5. 物资X好奇心X录像带

作品:《流星街来了个小道士

    由桢想把剩下那颗蓝紫色弹珠送给瑞娜。


    但瑞娜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一直没回来,院长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问古丽,她说这是正常的,她们都是干大事的人,咱们只用乖乖等待就好了。


    等待么······


    由桢躺在床上,指挥着铜钱巡视育幼院,一切正常,小猫回来时经院墙攀爬上屋顶,迈着猫步走在屋脊上。


    月亮和星星被浓雾遮掩,暗色的夜更加黑沉。


    由桢不禁想起清辉山上的月色,她和阿娘一起躺在屋顶上,阿娘给她讲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伴随着流水潺潺,蛙叫虫鸣。


    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由桢缓缓闭上眼睛,铜钱走窗户跳进屋内,用肉垫关上窗后钻进主人怀里,一人一猫安静地窝在一起。


    ······


    “由桢都八岁了,还没有交到一个朋友,妈妈好伤心。”


    故作伤怀的语气在耳边炸响。


    由桢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声音的来处,散着头发的阿娘悠闲地晃着摇椅,右手握着茶杯喝了一口明前茶。


    “她不需要朋友,都是没用的东西。”


    另一个冷漠的声音出现。


    桃花树下,那人一袭深蓝道袍,木簪束发,该是清冷的世外道长,却浑身散发着一股戾气,白色的生命光团遍布荆棘。


    是师父。


    由桢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想破坏这个盼了许久的梦。


    阿娘不满地拉长声音:“诶——无妄道长,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伤心了,我真的伤心了,心痛死了,原来我在你心里是没用的东西,我要哭了啊!”


    “麻烦死了。”无妄师父别扭地说:“我们是朋友行了吧。”


    “是挚友吗?”


    “······是挚友,死生不相负。”


    “哈哈哈哈哈我装的!骗到你了!原来阿无也会说那么肉麻的话!”


    “你想死吗?”师父咬牙拔剑。


    阿娘一把捞过怔愣的由桢,护在身前大喊:“你徒弟在我手里!”


    “那是你亲生的。”


    “哼,小由桢可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阿娘理直气壮地说,戳了戳由桢软嫩的脸颊,“怎么突然傻呆呆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没见过美女吗?”


    师父一声叹息,“······月瑶,你总是这样。”


    阿娘没说话,垂眸看着自己,她又露出那种神情了,像是在怀念着什么,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离自己很远很远。


    格格不入。


    孤独。


    相隔一个世界,由桢终于体会到了阿娘曾经的感受。


    “由桢,如果感到寂寞的话,去交朋友吧。”阿娘似乎看出了什么,表情温柔而缱绻。


    “阿娘,你要离开我吗?”由桢说出了梦中的第一句话,嗓音有些艰涩。


    “是啊,我只是你的阿娘而已,不会永远陪着你。”阿娘笑着把她放下,目光转向连绵的群山,语气悠远,“要活下去啊,开心地活下去。”


    阿娘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留恋,由桢看着那道义无反顾的背影,拼尽全力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阿娘,你走得太快了,等等我。


    “傻徒儿,别追了。”师父抱剑站在桃花树下,“不甘心的话,就变强吧,至少要比我强。”


    师父走到阿娘身边,两人越走越远,最后化作灰尘,被风吹到了天涯海角。


    变强就能见到你们了吗?


    骗子。


    ······


    “由桢,醒醒。”


    朦胧间由桢听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她费力睁开眼,看到了黑红色的荆棘光团。


    那道光笼罩住她,温热的双手托住她的脸颊翻来覆去地揉搓。


    “我还以为你哭了呢。”女人打了个哈欠,脱掉外套挤上床,“累死了,挤挤。”


    由桢抬起手摸了摸眼角,果然没有眼泪。


    她是什么怪物吗?母亲和师父死掉,连一滴眼泪都舍不得掉。


    “瑞娜。”


    “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瑞娜揽住怀中小小的人,闭着眼睛呢喃,她四五天没合眼了,困得不行,要不是看见睡梦中的小孩神情痛苦得快要碎了,也不会多此一举叫醒她。


    翌日。


    由桢醒来时,瑞娜已经穿戴整齐,正背对着床铺坐在桌前整理东西,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没回头便懒洋洋地说:“醒了啊。”


    由桢坐起来,“早上好,瑞娜。”


    “说话很流利啊,那我就放心了。”


    瑞娜站起来,刚转身就看见由桢直勾勾盯着她,没有焦距的眼睛大而空洞,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发,余光瞄到桌上的几大包东西,如同找到了救星般,一件件往外掏。


    “这都是给你拿的,衣服,挎包,毛巾,牙膏,床单······乱七八糟的你一会儿自己看,还有这个,巧克力,我见你之前挺喜欢吃的,这一包都是。”


    “瑞娜,你要走了吗?”由桢很敏锐,因为每次阿娘出远门前都会补偿她。


    “嗯,大概三天后回来,去收个尾。”瑞娜说得轻描淡写,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小孩,问道:“对了,你昨晚想跟我说什么?”


    由桢从怀中掏出那枚蓝紫色弹珠,“找到的,送给你。”


    不用说也是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她也是这样长大的,瑞娜握在手里笑了下,虽说现在什么都不缺了,但那些东西无论多金贵都比不上这颗廉价的弹珠。


    “以后有更好的。”由桢补充。


    瑞娜把由桢的脑袋揉得东倒西歪,笑着说:“我很期待。”


    *


    刚吃过早饭,瑞娜就不见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由桢有些郁闷,逃掉上午的课程,轻车熟路走向教堂。


    远处垃圾山上空依旧弥漫着三四条灰蒙蒙的烟雾,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气味,她推开教堂的大门,庄严洁净的礼堂映入眼帘,心里不免产生一种微妙的割裂感。


    完全是两个世界。


    礼堂内空无一人,神父不见了。


    由桢光明正大转悠了一圈,然后坐在长椅上,从怀里掏出百科全书看了两分钟,又躺在椅子上,通过猫猫的眼睛看到了华丽神秘的穹顶。


    太阳、星星和月亮。


    人类、天灾和自然。


    由桢突然意识到,她大概再也见不到那轮寄托人类无尽相思的明月。


    一团白色火焰小心翼翼靠近,那股视线带着最原始的好奇,片刻后,他放轻脚步坐在过道对面的长椅边缘。


    “库洛洛。”由桢如念经般叫出这个名字。


    库洛洛放下手中的书,惊喜道:“你没睡着啊!”


    “流星街,看不到星星。”由桢自顾自地说:“也看不到月亮。”


    “唔,有时候是能看到的,最近燃烧的垃圾太多,浓雾遮住了星星和月亮。”


    铜钱跳到库洛洛肩膀上,猫猫镜头拉近,库洛洛露出惊讶的表情,一瞬后笑得眯起了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由桢:“你笑起来,好看。”


    库洛洛无措地眨了眨眼,耳廓慢慢染上红晕,不知道怎么回应突如其来的赞美,又怕由桢再来一句让他耳热的夸赞,只好转移话题,“由桢,你的故乡在巴路沙群岛吗?”


    巴路沙群岛?


    由桢:“为什么这么说?”


    库洛洛分析:“因为由桢一看就不是流星街人啊,但又不懂通用语,也不了解汽车、火车这种工业文明,有一本游记提过巴路沙群岛大部分国家都没进行过工业革命,还处在自给自足的传统社会,所以我猜测你曾经生活在那里。”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由桢坐起来,上下打量那团白色火焰,虽然生命能量类似,但两人性格是完全不同的,她一向懒得想那么多,尤其是别人的事。


    “库洛洛,你每天都想这么多吗?”


    库洛洛:“只是有些好奇。”


    “你的好奇心挺重。”


    由桢“嘿咻”一声跳到地上,迈着轻巧的步子往侧门走,慢悠悠地说:“我不知道巴路沙群岛,以前住在山上,没下过山。”


    库洛洛推开侧门,双眸发亮,“那肯定很有趣,可以每天去山里探险。”


    “无聊,山上不好玩。”


    “没有朋友陪你一起玩吗?”库洛洛问。


    “朋友?”由桢摇头道:“没有这个。”


    由桢跟着库洛洛来到一条陌生的走廊。


    “这里就是鉴赏室啦。”库洛洛打开鉴赏室的门,等由桢进来,关上门后才问:“由桢,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由桢正在探索新地点,闻言思考了会儿才说:“不是。”


    果然。


    库洛洛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试探着问:“那萨拉萨呢?”


    由桢顿了一下,说:“萨拉萨······是需要保护的人。”


    不想让那道璀璨的生命光芒熄灭,也不乐意让它染上黑色。


    库洛洛微讶。


    看来由桢比想象中更难接近,对朋友的定义相当严格。


    ——需要保护的人。


    由桢对萨拉萨的态度很奇怪,就好像在萨拉萨身上寄托了什么一样,一旦不符合期待,就会彻底失去兴趣。


    这跟她的盲眼看到的东西有关吗?


    真的很好奇啊,那双眼睛看到的世界。


    由桢是个喜欢打直球的人,而且不会撒谎,直接问的话,有一半的机会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库洛洛张口,“你的眼睛——”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库洛洛,你好啰嗦。”


    由桢的眉头蹙起,神情中带着一丝不满。


    这还是库洛洛第一次见到由桢明显的情绪变化,他连忙安抚道:“好啦,你先坐在这里,我去放录像带!”


    鉴赏室整整齐齐摆放了五排桌椅,由桢坐在最左侧第二排,抬头便见库洛洛在侧前方一个柜子上鼓捣了两下,紧接着柜子上的大脑袋便出现了会动的画面。


    还有声音!


    由桢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了。


    有人出现在里面,讲着通用语,在介绍世界上第一辆火车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我之前就是用这个学通用语的。”库洛洛说:“如果有看不懂的,可以问我哦。”


    由桢嗯嗯啊啊了几下,全身心投入到纪录片中,一秒钟都不想错过。


    铜钱虽然是念力动物,但还带着猫的习性,没到五分钟便无聊地眯起眼睛,被由桢一把按住,勒令它必须目不转睛地盯紧影像。


    库洛洛笑了下,坐在由桢旁边的位置开始看书。


    大约四十分钟后,影像突然消失,屏幕变黑,由桢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黑色大脑袋前左右观察,用手小心地拍了拍,毫无反应。


    “库洛洛,没有了。”由桢转身看向库洛洛,声音里带着点紧张。


    “没事,只是播放完了,我帮你换下一卷。”库洛洛安抚道。


    库洛洛换录像带的时候,由桢一直在旁边盯着,和她的猫一起监工,其实心底在想着怎么偷学,下次自己换。


    “由桢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库洛洛突然说。


    由桢点头,“学!”


    ······


    学会换录像带的由桢看了整整一上午,还要再看的时候,被库洛洛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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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该吃饭了,你不饿吗?”


    由桢决定不吃饭了。


    库洛洛怎么劝她都不听,扯也扯不动,跟石头一样坐在椅子上,他叹了口气,“我去帮你领午饭。”


    “谢谢库洛洛。”由桢头也没回。


    库洛洛趁机说:“那我们能做朋友吗?”


    由桢敷衍地点了下头。


    “不能反悔哦。”库洛洛划重点,但看由桢的样子就知道她没上心。


    跟由桢一起吃完午饭,看了两小时的书后,库洛洛出门帮教堂清点物资,获得了一些食物和两块糖果。


    他回到鉴赏室,由桢依旧在看录像带。


    女孩让铜钱趴卧在桌面上盯着电视,自己则是躺在两张椅子拼成的小床上,闭着眼睛也能看,惬意得很。


    “教堂要关门了。”库洛洛提醒。


    “为什么关门?”由桢不愿意走。


    “这是规定。”库洛洛关掉播放器,见由桢情绪低落,递给她一块糖果。


    “谢谢。”由桢捏着糖果,跟在库洛洛身后慢吞吞走出教堂。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啊。”库洛洛笑着说。


    由桢脑子里还想着录像带,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之前学习一样重复库洛洛的话,“是朋友啊······”


    库洛洛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心底浮现出一丝丝挫败感。


    两人在育幼院门前分别。


    由桢游魂似的干完晚饭洗漱上床,然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好想继续看录像带。


    *


    半夜,由桢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贴了张隐匿符,猫儿一样爬墙出了育幼院。


    一路飞奔到教堂,她在大门外谨慎观察了下教堂里光团的位置,然后用灵力探进锁孔,模拟出门锁钥匙的形状。


    木门开启的吱呀声在一片寂静中无比清晰,她连忙闪身进去,藏在柱子后面,大约过了五分钟,教堂光团的位置没有丝毫变动,这才悄悄跑向鉴赏室。


    第二次开门她学聪明了,先给鉴赏室的门贴上隔音符,再打开,这次一点声音都没泄露出来。


    进入鉴赏室后,由桢用为数不多的灵力设下隔音阵,成功后激动跑到播放器前,跟掉进宝藏堆里一样翻找出要看的录像带,挨个播放。


    铜钱瞪着绿眼睛看了整整一天,刚眯了两个小时就被薅起来继续看,毛都黯淡了不少。


    由桢喂了点灵力哄它,小猫这才打起精神。


    就这样,由桢白天看,晚上偷摸看,就算是讲座也看得津津有味,三天就把鉴赏室内的录像带看得只剩最后一卷。


    最后一卷是什么呢?


    由桢期待地按下播放按钮。


    咦?不是纪录片,也不是讲座。


    ······像是真人演绎话本故事一样。


    很奇妙的感觉。


    就在由桢看得正起劲时,画面消失,屏幕上出现了黑白点点。


    怎么回事?


    她把录像带拿出来看了看,重新放了进去。


    没什么变化。


    又试着多看了十分钟,还是满屏黑白点!


    重启。


    没用!


    完!全!没!用!


    录像带坏了!


    得出这个结论,由桢受到一万点暴击,耷拉着脑袋关掉播放器,收拾好录像带放回原处,撤掉隔音阵,开门锁门,然后失魂落魄地走出教堂。


    孤零零一个小人走在路上,由桢满脑子都在想那场战斗到底是谁赢了。


    铜钱安慰地舔了舔她的下巴。


    由桢叹了口气,忽然想起这两天总是叹气的库洛洛。


    他会不会有办法修好?


    由桢燃起希望,从怀中掏出一个储物卷轴,抖出黄纸、朱砂和毛笔,运用灵力画了张寻人定位符,随后两指夹起符纸,竖在身前,神色无喜无悲,语气淡漠。


    “现!”


    红色的咒纹顿时浮现亮光,三秒后隐没,紧接着符纸无火自燃。


    找到了!


    由桢脑海里出现一条向前蜿蜒延伸的路线,指向库洛洛所在的地方。


    她心情不错地揣起猫猫,开始在黑夜里跑酷,离开教堂和育幼院的范围后,满目皆是矮小的木质房屋,感觉一踩就会散架的样子,她顺势从屋顶上跳下来,在黄土路上飞奔。


    村镇巷道狭窄又复杂,由桢跟着白光左转右转,不知转了多少弯才到达一间破旧的木屋前。


    库洛洛就在里面睡觉,白色的火焰看起来安宁平和。


    由桢抬起手就要推门,忽然发现门闩上有两个小机关,愣了一下,转身默默坐在门边的石头上,望着月色发呆。


    今天没有乌云,月华柔美,繁星闪烁。


    由桢手肘放在双膝上,托着下巴,已经没有那种要立刻看到剧情后续的迫切感。


    她满脑子想的是,库洛洛看起来只有八岁左右,竟然开始独自生活了么。


    这样一对比,她还没有小弟弟成熟。


    由桢莫名有点沮丧。


    天光微亮,周围的木屋陆陆续续有大人出来,目光落在由桢身上一瞬便移开,没人去探究为什么突然多出来一个陌生的孩子。


    没一会儿,由桢听见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转身盯着那道白色火焰。


    于是,库洛洛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下的由桢。


    轮廓的边缘朦胧到有些透明,头发乱糟糟的,像等待领养的毛茸茸小动物。


    由桢站起来走到男孩身边,认真道:“库洛洛,录像带坏了。”


    库洛洛:“······”


    所以,你是怎么一大早找到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