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备战巴黎·十二件旗袍的设计与赶制
作品:《穿书不做炮灰 作精撩疯禁》 邀请函挂上正堂的第三天,虞记后院改成了临时制衣局。
我把纺纱厂的女工调了十二个回来,加上阿桃、春兰和四个老绣娘,一共十八个人。十八个人,十二件旗袍,两个月。时间不算宽裕,也谈不上紧——只要中间别出岔子。
图纸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
头两天画废了十一张稿子。要么太"洋",穿上身像法国裁缝做的中国元素拼贴;要么太"古",直接端一件博物馆藏品去巴黎,人家看不懂。第三天天快亮的时候,我把铜镜从抽屉里翻出来擦了擦,镜面起了雾,但雾散之后我没进去,只是对着那层模糊的反光坐了很久。
上辈子在剧组,造型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沈虞啊,你穿高定走红毯的时候,人家看的是裙子;你穿旗袍走出来的时候,人家看的是你这个人。"
衣服衬人,不是人衬衣服。
让欧洲人看"中国旗袍",
首先要让他们看见——"穿旗袍的中国女人"。
天亮时我画出了第一张定稿。
「水墨江南」——月白真丝底,裙摆到脚踝,领口和袖口用深浅不一的灰色丝线绣出远山近水的轮廓,不扎眼,但近看是活的。
图纸摊开在裁案上的时候,老绣娘韩婶凑过来看了半刻钟,然后抬头问我:"沈老板,这山的晕染……用劈丝?"
"劈到十六丝。山脊用深灰,山腹过渡到浅灰,最底下用银线勾水纹。"
韩婶倒吸一口气,没说话,但是把图纸端走了。
第二个把脑袋凑过来的是阿桃。她看了半天,指着领口那块空白:"师父,这里……不绣点什么?"
"留白。"
"洋人看不懂留白吧?"
我看了她一眼:"所以得让他们看懂。"
接下来三天,十八个人分成了三组。一组备料,一组打版,一组负责跟巴黎组委会对接尺寸要求——春兰自告奋勇揽了最后那摊,晚上抱着英文字典坐在账房里查单词,嘴里念念有词。
第四天出了第一个岔子。
备料的绣娘跑上来跟我说,做「水墨江南」的那匹月白真丝,在库房里找到的料子颜色不够匀——同一匹布,头尾差了半个色号,拼在一起缝出来会显出一条隐形的接缝。
我问她:"整个北平还有没有第二家有这个料?"
"没了。这是三年前山本封锁之前囤的那批,市面上早断货了。"
我站在库房门口想了一分钟。"换料。把月白改成牙白,灰度调高一度,不绣远山了。"
"那绣什么?"
"绣残荷。用金线和墨绿丝线双色绞着绣,颜色不匀的问题靠绣线盖过去。顺便——把那匹色差的料子裁成十二块方巾,做伴手礼。巴黎人拿回去当手帕,正好。"
那个绣娘愣了一拍,然后快步去安排了。
韩婶事后跟我说:"沈老板,您这脑子转得比我纺车还快。"
我笑着给她倒了杯茶。
出事那会儿是第十天。
阿桃从打版间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件半成品,脸色白得像那匹牙白真丝。她抖着那件旗袍的左肩给我看——盘扣的位置不对。图纸上画的是五对葡萄扣,间距两寸,打成了一寸半,整件衣服的领口往左偏了三分。
"谁的?"我问。
阿桃咬着嘴唇没说话。但她身后站着的那个小绣娘——今年刚满十七,姓赵,大家都叫她小赵——腿已经开始抖了。
我上前一步,拿过衣服,对着窗光展开。盘扣打得挺好,针脚细密工整,就是间距算错了。一寸半的葡萄扣,每个都饱满圆润,单独拿出来挑不出毛病,排在一起就出事了。
"拆。"我把衣服递回去。
小赵抖着手接过来,眼泪已经涌到眼眶。
我蹲下来看着她:"哭什么?拆了重打。每个人都会犯错,但错了你留着一件歪的参展品去巴黎,那才叫真丢人。今天拆的是扣子,明天学到的是看图纸的时候多量一遍。划算。"
小赵把眼泪抹了,点了三次头。
那天晚上她没走。我凌晨去后院倒水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灯下拆扣子,拆完了一颗重新比着间距打回去,打完量一遍,量完再打下一颗。我没出声,转身回去了。
第十八天,六件半成品上架试穿。
找来的试穿模特是春兰、阿桃、韩婶和另外三个绣娘。她们一人穿一件,站在虞记正堂的穿衣镜前排成一排。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了二十分钟,忽然站起来走到韩婶面前,把她腰侧那件「敦煌」的裙摆往上提了半寸。
韩婶低头看了看:"沈老板,这提了半寸,比例变了。"
"就是让它变。"我退后两步重新看,"原来那个比例太规矩了。旗袍讲究行云流水,但去巴黎参展,行云流水之外得有点东西让人第一眼忘不掉。腰线提半寸,裙摆收窄一公分,穿着的人走路的时候,侧影的轮廓是斜的,有风。"
韩婶在原地走了两步。她走路的幅度不大,但那件旗袍的裙摆确实在腿侧斜了一线,像风把水面的月影吹皱了一点。
阿桃在旁边看呆了:"师父,这半寸比你画五张图纸都管用。"
"所以我不画了。"我坐回去,"接下来一个月,每一件上身调。尺寸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二十五天,十二件旗袍的版全部定下来。
「水墨江南」、「敦煌飞天」、「苏园听雨」、「金陵折扇」、「青花入釉」、「梅影横窗」、「竹露清响」、「秋山晚照」、「春涧流泉」、「渔舟唱晚」、「雪落无声」、「满庭芳」。十二个名字,十二种色调,十二套全然不同的轮廓。
韩婶说这是她绣了一辈子衣裳,头一回见"一件旗袍一个脾气"。
我站在裁案边把最后一件的图纸折起来,抬头看见窗外天已经黑了,后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然后我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沈老板!巴黎的旗袍——咱们能不能轮夜班做?"
我推门出去。后院站着那十八个人,一个不少。说话的是个嗓门大的绣娘,姓刘,平时话最多,吃饭坐最前面。
"夜班不轮休。"她又说了一遍,"我算过了,按照现在的进度,不加夜班也能按期完成,但加夜班——我们能多出半个月来。多出来的半个月,可以再精修一遍,还可以多做一套备用的。"
旁边的绣娘接着她的话:"沈老板,我们在防空洞里缝过棉衣,在轰炸间隙跑回去抢过布,还怕多熬几个夜?"
春兰从账房门口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是"她们说得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灯从她们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轮。"我说,"但别给我搞垮了身体。每天夜班到十点,过了十点我锁门。谁超时了明天罚她休息一天,不算工钱。"
一阵笑声从院子里扬起来,隔壁老李家的狗被惊得叫了两声。
第三十一天。
那晚我忙完春兰递上来的船票采购表,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账房的灯还亮着,但我把笔放了,披了件外衣从后楼梯下去,推开制衣间的门。
灯还亮着。制衣间尽头靠近窗户的位置,一盏小油灯,一个人。
哑女绣娘——大家都叫她哑姐,其实她耳朵不聋,只是不说话。她坐在灯下,面前铺着那件「敦煌飞天」,手里拈着一根针,正在绣领口内侧的一朵莲花。
我走过去没出声。
她绣的是莲心。线是藕粉色的,劈到了二十丝,细得几乎看不见。针尖从绸面穿过去的时候,那粉色从中心往外扩了一圈,然后另一针从反方向穿回来,把颜色往里收了一道。一针出去,一针回来,一朵莲心的纹路就这么在她指下慢慢成形。
那朵莲花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藏在领口的暗处。模特穿上去的时候,如果不凑到跟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穿的人低头的时候——低头的一瞬间——会看见一朵莲在自己锁骨的位置上开着。
哑姐没发现我。她绣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稳。针穿过去的时候她手腕微旋一下,线就顺着丝绸的经纬自己服帖下去,连用手抚平的步骤都省了。
我在她身后站了大概五分钟。五分钟里她绣了三瓣莲心。
她转头拿线的时候看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放下针线,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让她坐下。没说话。我低头看了那朵莲花最后一眼——还剩两瓣,明天再绣也来得及。我指了指油灯,比了个"灭"的手势,又指了指窗外,比了个"睡"。
哑姐点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回头。她从针线盒里摸出一块小布头,上面用炭笔画了一朵完整的莲,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出息。
我看了那两个字数秒,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出制衣间的时候冷风扑面,我拢了拢外衣抬头看天——月亮在屋脊后面挂着,又白又薄。后院静悄悄的,白天的机杼声都歇了,只剩下风从巷口穿进来,把晾在院子里的一匹青灰绸缎吹得轻轻晃了晃。
我回到账房关灯锁门,下楼往自己住的小院走。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听见一间屋子门缝里透出压低的说话声——"你的丝线分我一股,我那卷不够了。""明天给你,今天先睡了。""你说巴黎的月亮,跟咱们北平的一样不一样?""……睡你的吧,明天还上工呢。"
我贴着墙根走过去,没惊动她们。
回到小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透出光来。推门进去,桌上扣着一只碗,碗底下压了张纸条。纸条上是傅沉渊的字——"过几日启程去东北。走之前,有话跟你说。"
我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又一行字——"碗里是姜汤。你手凉,夜风别多吹。"
我端起碗来,汤还是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