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凶鹿(四)

作品:《贝利珠

    燕宁这几天实在太冷了,天一黑,大家都非必要不出门。因此除了被王家爆炸波及的倒霉邻居,在外面看热闹的人不算太多……反正表面上是这样。


    其实早有人开了视镜直播,发着人来疯的西北风里,挤满了看不见的小眼睛,正好事地围观。


    视镜拍视频比手机厉害多了,现如今已经没人说“有手就会”了——手都不用。


    镜片、镜腿上有不同角度的镜头,内置人工智自动加工整合,一键生成大片。


    观众从自己的视镜上一看,恍如身临其境。


    因为这个,视镜刚上市那会儿还闹过隐私危机。后来网上和全息空间里,各处平台紧急上线了“人工智能卫士”,审核所有公开发布的内容,自动给人脸打码、屏蔽血腥暴力镜头,并在必要的时候封锁直播间。


    而随着虚拟和现实的界限不断被更新的技术打破,人们其实也都有点麻了。


    这两年,燕宁好多实体门店不想养店员,都让顾客自己戴着视镜扫码,扫完,一个原本只在全息空间活动的虚拟人就会地缚灵似的冒出来,言笑晏晏地开始推销。


    既然虚拟人能来现实了,那真人被直播到虚拟世界好像也没什么,反正你拍我也拍。


    有时候,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庄生梦蝶副本,走在大街上一恍惚,真会忘了自己是在哪个次元。


    不过这和杜衡没什么关系,她没有制造恍惚的硬件。


    就手机那小破屏幕,看什么都差不多。


    王旭家在幸福桥东里派出所辖区范围内,离她家也不远,柏亭如刚走没多久,“附近发生什么”就给杜衡推送了这个直播间。


    她靠外卖过日子,跟火打交道的机会都有限,对谁家燃气爆炸更不感兴趣,点进来主要是为了欣赏里面那些冻得鹌鹑似的人。


    杜衡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阴暗地期待柏亭如也瑟瑟发抖地入个镜,让她看看努力工作的报应。


    “我刚才听说,他家燃气泄露不是事故,是他们家那有病的好大儿故意放的……啊,人现在已经抓住啦?等会儿啊观众朋友们,等我再探再报。”


    直播间的主播也不怕喝风,一边拍,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搜集第一手八卦,随时给观众解说。


    难怪现场那么多视镜,就他的直播间热度最高。


    视角跟着主播辗转腾挪,扎进了一个大爷大妈小团体,旁边还有个长得很像阿拉蕾的民警,年纪轻轻,也不插话,就是不知为什么,她的画风能完美地融入这个团体。


    有个大爷说:“我听说的是,这男孩老觉得有个机器人监视他……”


    “什么机器人,”旁边一个大妈打断,“那叫虚拟人,懂不懂啊,别瞎说!”


    “你懂你能耐,你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行了吧?你来主讲!”


    讲就讲,大妈当仁不让:“虚拟人就是全息世界里的人工智能,这孩子不知道玩什么玩出来的精神病,把视镜手机什么的都锁起来了,连块电子表都不敢戴。最近还休学了,因为学校有监控,他不敢进教室。”


    有务实的人问:“谁家的虚拟人啊?这种情况,虚拟人所属机构是不是也得赔钱?”


    大妈愣了愣:“呃……没有什么机构的事吧?虚拟人好像是他自己家的。”


    主播大吃一惊,替杜衡问出了她想说的话:“什么家庭啊,能有自己的虚拟人?有那钱还住这鬼地方?”


    “不知道……哎看看看,那个是不是全息头盔?”


    镜头随着手指方向移动,只见现场勘查人员已经找到了王旭全损的全息设备。


    头盔被暴力砸过,又经历了燃气爆炸,已经塞不进脑袋了,主体机身也露了线。


    现场还真有一块虚拟人的生物载体盘——可以理解成全息伴侣的安装盘——它被王旭收在了一个金属饼干盒子里,倒是完好无损地渡了劫。


    最新一代的虚拟人载体盘只有半寸长,可从王旭家里翻出来的这块,却足有巴掌大,样子像极了本世纪初那种笨重的老式移动硬盘。


    赵雪城戴上手套接过去细看,柏亭如也机灵地凑了过去,抓住机会和他搭话:“怎么这么大,赵队,这是盗版盘吗?”


    有人问专业问题,赵队虽然态度冷淡,倒也一板一眼地好好回答了:“不算盗版,这应该是第一代载体盘。当时Limbo空间还没上线,这个可能是那时候的实验室产物。”


    他将载体盘翻到背面:“实验室编号还在,可以追溯——牛煜,你那边完事了吗?”


    一个正帮忙查监控的技术员闻声“拔地而起”,这位不知怎么长的,可能有快两米高,黑灯瞎火地老远一看,像条瘦长鬼影。


    鬼影张嘴说了人话:“赵队,现在就走吗?这边刚查到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下午四点半左右,路口拍到个疑似王旭的男性,我们正在确认他的身份。”


    监控里拍到的男性个子不高,体态笨重,虽然寒风里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但身上的衣服确实是他早晨去派出所报案时穿的旧羽绒服。


    王冬阳不知是想推脱责任还是怎样,支支吾吾着不肯认,只一会儿说“看不清”,一会儿又满嘴“孩子可怜,从小没妈,现在又得了这种病”之类没用的屁话。


    赵队明显不耐烦应付这些跟自家业务没关系的事,一时又不好生硬地把派出去帮忙的技术员叫走,皱着眉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到柏亭如身上:“对了,你是那个……那个‘幸福桥北里’的……”


    他顿了一下,明显连刘所都没记住,更别提柏亭如是哪根葱了,遂含糊了过去:“你们不是刚接触过这个人吗,也帮忙看看。”


    柏亭如没在意,交了简历,她就默认自己不久就要借调到全息局了。像这种不老不少的男上司,有时候心高气傲的低情商,倒比那种长袖善舞身段灵活的好相处。


    她对未来的工作环境有了初步的乐观预计。


    小徒弟跑过来,在她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什么,柏亭如一点头,走到王冬阳身后看了一眼:“不是。”


    王冬阳——没认出亲儿子的爹,被噎出个哭嗝。


    “今天他来我们所报案的时候,身上没带任何电子产品,是拿着纸质地图找来的。虽然我们一再保证安全,他还是对派出所的摄像头充满疑虑,因为他相信有虚拟人能黑进电子设备监听他。


    “我同事告诉我,因为害怕镜头,他还休了学。路口摄像头那么显眼,底下还有那么大个‘禁止非法停车’警示牌,我第一次来都看见它了。王旭从小住在这,不会注意不到。隐蔽的镜头就算了,路口那个拍到的不太可能是他。”


    柏亭如一口气说完,才大大方方地冲赵雪城笑出一口白牙:“赵队,我姓柏,‘松柏’的‘柏’,来自幸福桥东里派出所。”


    赵雪城终于给了她一个正眼。


    旁边负责这案子的分局刑警也注意到了她:“确实不合理,但正常人的行为都会有不合理的时候,更不用说精神病人了。这位‘松柏’同志,你还有别的理由吗?”


    “有啊,”柏亭如毫不犹豫地接话,“现在技术多先进啊,天网的智能监控识别精度超高,就算没拍到脸、穿了一样的衣服,也很容易通过步幅步态识别身份,分析一下就知道了。”


    赵队身边的“瘦长鬼影”技术员一愣,想告诉她,这片地方四十多年没改造过了,智能监控覆盖不全。路口那监控是吓唬非法停车用的,街道的人自己装的,都不是高清摄像头。刚张嘴,就被赵雪城一脚把话踩了回去。


    好在,除了这位疑似海拔太高导致脑供血不足的技术员,大家都很机灵。


    几乎一瞬间,所有人都领会了柏亭如的暗示,集体将目光投向王冬阳——还在用手机的中年男人明显没什么常识,听说现在的镜头能分析出拍到的人影是谁,脸上的躲闪和慌乱立刻落到了警察们眼里。


    分局刑警盯住王冬阳:“你说你中午出去以后就没回来,都去哪了,见了谁?四点半左右跟谁在一起?”


    王冬阳毫无准备,舌头在嘴里打起结来:“我、我在饭店啊,跟、跟一个投资人约晚饭……”


    “你四点半就去饭店了?哪家店晚上这么早开饭?”


    “我……我怕晚高峰堵车迟到,饭店没开门我就等着呗,我的车在玫瑰酒店的停车场里,你们可以去停车场查……不是,你们不会在怀疑我吧?”王冬阳的脸发僵,语调也越来越高,“难道我会故意炸死自己老婆孩子?哦,我把自己家给炸了,炸得大半夜无家可归,就为了嫁祸我自己亲儿子?我图什么?我又没有精神病……你、你笑什么?”


    柏亭如流氓似的揣着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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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是,这也不是你‘自己家’啊。”


    “什……”


    “这房子是你前妻父母的,前妻过世前就跟你离婚了,前两年老家儿一没,王旭就是唯一的继承人——难怪你要来住,还得贿赂他一套二手全息头盔,讨好房东啊。”柏亭如笑眯眯的,“你不知道吗?王先生,街坊邻居都在背后说你们家坏话呢,这一片终于要动迁了,大家都很高兴,结果就你家当钉子户。你家‘房东’有病,死活不肯走,工作也做不通,但你是明事理的。听说你前一阵还想利用这病把‘房东’变成限制行为能力人,可惜他病得差点火候,法院不认。”


    王冬阳瞠目结舌,脑门上的油田收成喜人。


    “正好今天炸了,不迁也得迁了。那神神道道的傻儿子稀里糊涂地认了罪,补偿款正好你代领。你老婆也早想离婚了吧?因为拆迁这事一直捏着鼻子没离,可惜想得美走得早啊。这怎么能说是炸得你无家可归呢?这炸得分明是一举多得嘛。”


    本来是个协助维持秩序的小民警,上级随口抛了一个问题给她,她就能抓住机会,把此情此景变成自己的大舞台,三言两语锁定了真正的嫌疑人。


    视镜镜头精准地记录了这一段。


    杜衡“切”了一声,退出了直播间——柏亭如肯定偷偷安了个内置反应堆,她看着一点也不冷。


    杜衡怨恨地刷起智障小视频,咒那不能从一而终的室友坐地铁过不了安检。


    目瞪口呆的主播还没发现他损失了一位观众,“卧槽”了半天:“等等……所以他故意把精神病儿子激走,故意穿着他儿子的衣服在路口监控那晃了一下吗?好家伙,朋友们,我们家这老破小出息了,还能发生这种事!这我不得跟别人讲半年?精神病人太好用了吧,扔个锅他就背,要不是咱民警同志火眼金睛,今天是不是还能让这家伙混过去?”


    “那倒不会,”柏亭如循声一扭头看见他,立刻把揣着的手放下,一本正经地对着镜头微笑,“这种情况,最大受益人肯定有嫌疑,知道房产所属和拆迁这事,他怎么都逃不过调查的。这片老旧居民区智能监控覆盖不全,其他地方可不是。全城一搜,智能监控就能精确分析出他某个时间段的活动范围。嫌疑人王某就是个灵机一动的文盲而已,希望大家以此为鉴,遵纪守法,不要心存侥幸。”


    赵雪城打量着她,忽然问:“现场这么乱,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打探出拆迁消息的?”


    柏亭如笑眯眯的:“最近新城改造嘛,好多地方都要动迁。这边邻居们情绪太稳定了,一看就知道这小区是什么情况,跟大家聊两句就知道了。”


    赵队和牛技术员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向仍在吵嚷不休的群众:看热闹没看明白的在打听怎么回事,看明白的则在高声叫骂,脑子最快的在要求政府给安排落脚地和经济补偿……总之,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柏亭如面露欣慰:“到现在都没打起来呢。”


    赵雪城沉默了两秒:“你叫柏什么?”


    柏亭如给根杆子就顺着爬:“柏亭如,像亭子一样靠谱又遮风挡雨的意思。我基层工作这一块比较熟,爱跟人打交道,还特别喜欢出外勤,能跟擅长技术和分析的同事互补。”


    赵雪城:“……”


    “全息账号我也有,还是最早一批六位数的——咱们现在是要分析王旭这块载体盘吗?我对王旭有点了解,可以帮您打个下手,省得您想知道什么情况再找别人问了。”


    于是十五分钟后,杜衡收到了室友的信息:“今天加班,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你睡觉把门关好哦,别让我吵到你。”


    杜衡面无表情,回了一句虚伪的客套话:“没关系,我睡得晚,注意安全。”


    柏亭如秒回:“我去全息总队帮忙,肯定安全哈哈哈,就是指不定要忙到几点呢,你没事别老熬夜嗷。”


    杜衡:“……”


    谁问你了?


    她用一个“OK”的动态表情强行结束了对话,心里烦,既觉得得意洋洋的柏亭如讨厌,又觉得自己像条见不得人好的蛆。


    可不管是恶意还是自惭,对她来说都太费电了,于是杜衡熟练地忽略所有思绪,只把自己沉浸在光怪陆离的社交媒体中,将自己半死不活的可鄙灵魂悬挂起来,任凭它在庞大的信息流里弥散成烟。


    睡不着,她就醒着梦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