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作品:《皇天不负

    整夜的暴雨,雷声轰鸣在天边炸开。黄紫电光如同巨蟒在夜空中攀爬交缠,梭行至头顶眼前,仿佛要将这半截断山再度劈断。


    裴寻思来想去还是生气,紧紧抱着楚域北,彻夜未眠。无声盘点自己对楚域北的讨好体贴,以及对方如何冷待厌恶回馈,这当真是不能细数,两人和谐关系本就摇摇欲坠。


    等雨声停,外头凉意习习。裴寻拿起短刀出去一趟,打算找点食物。水洼倒映这断山雨后依旧不放晴的灰暗天空,仰头看去,葱郁树林连只鸟雀都没有,层层叠叠的叶在往下滴水。


    裴寻又不敢走远,在周围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弄死一条盘踞在高处、一丈长手臂粗的蛇。他拎着血淋淋的蛇回去,回到山洞里见楚域北还在睡,不由松口气。


    用地上的碎布简单擦手,裴寻见楚域北还是稳稳在睡,脸上多了凝重。他俯下身连忙去探,却发现人额头滚烫。


    该不会是。


    他说要把楚域北裤子扒掉干一顿,说跑也只能在地上爬这种混账话,把人给气得起了高热……


    “楚域北?楚域北?”裴寻脱下衣服将人裹紧,语气带上乞求:“别呀陛下,你这么搞我以后都不敢大声说话了。睁开眼睛看看我,行不行?”


    他这样唤上好久,终于,怀里的人有了反应。


    裴寻看见楚域北的嘴唇微张,在喃喃说些什么。低声凑近去听去辨认,才知晓是在说:“娘。”


    “我冷。我疼。”


    何必要来受这份苦!裴寻想到楚域北在宫中前拥后簇,不知道多少人上赶着伺候,还有个王德海在旁无微不至。


    非要出兵东胡,非要亲自带兵。天子坐高台就好,现如今却落得这般狼狈。


    裴寻不知如何是好,又是摸额头又是生火,将自己上身脱个精光,尽数盖在楚域北身上。


    隐约间,楚域北醒来了。虚睁开眼,许久,那双灰眸就这么定定盯着裴寻。


    猛然间裴寻有种不好的预感。


    预感成了真。楚域北突然嗓音沙哑的,坚定告诉他:“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裴寻,你可以走。”


    是我,不是朕。


    这梦寐以求的平等,此时此刻却没有丝毫欢喜。裴寻如坠冰窖,低声问:“什么意思?”


    “我不可能会为了活下去,甘愿雌伏男人身下。你要是强求,我们之间只会有一死。”


    楚域北的回答没有半分余地,就这么抬手,用力推开抱着他的裴寻。


    这双眼睛总是冰冷不带温度的看他。


    裴寻不知道这泪意从何而来,只是咬紧后槽牙,用力到面容扭曲。连连说:“好、好……”


    不愧是楚域北。


    不愧是大楚的皇帝。


    宁愿死也不愿意放弃尊严,这般铁骨铮铮,心好似硬石捂不热暖不化。他裴寻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又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


    “你。”裴寻站起身后退几步,浑然不觉自己嗓音哽咽,甚至提高音量去说:“我从来不是想要趁你受伤,威胁强迫你什么!”


    “我想要的是你跪地求饶吗?我想要的是你不再自称朕吗?我想要你多惨多惨、对我告哀乞怜吗?都不是!楚域北我告诉你都不是!我的那颗把你高高捧起的心,和你的忠臣金尚、你的宠宦王德海是一样的!我只是不想你再冷待我无视我,昨晚都是我的气话!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裴寻恨极,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已经没有办法了,他做到这种地步,如今终于恍然,哪怕是趴伏在楚域北脚边痛哭流涕,去剜心掏肺展现自己的诚意,都是无用功在白费力气!


    “你让我走,我为什么要走?”裴寻眼前模糊一瞬,便沉默着抓过冒着血的死蛇,毫无章法开始处理。


    用刀尖刺用刀锋割,乱戳乱捣成烂肉,有血溅在裴寻的眼睛里脸颊上,往下滑。他不耐烦啧了声,用手背抹去一看,原来是眼泪。


    自己在哭。


    太狼狈太不堪,他在楚域北这里永远都是这样。


    裴寻恶狠狠要将那蛇开膛破肚,有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时,还未反应过来。


    “给朕吧。”他听见楚域北的叹息,“好不容易得来的蛇,别糟蹋了。”


    “……”


    “……”


    相视无言,裴寻垂下眸,他已决心不再在楚域北这里丢人现眼。


    “朕向你道歉。”


    裴寻手攥紧成拳,默了默,低声:“你等着吃就行,额头烫成这样,就先去睡一觉。”


    楚域北盯着看好久,他争权夺位、东征西讨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


    吃蛇肉野果,喝河边溪水。楚域北态度缓和下来,还主动找裴寻帮他固定摔断的小腿。


    “疼不疼啊?”裴寻故意问他。


    “尚可。”楚域北淡声。


    裴寻扯唇重复一遍回答,心里记着楚域北在梦里呢喃喊疼的事情。


    不曾想,就这么一丝不对劲,楚域北敏锐察觉到:“朕在睡梦中说了什么?”


    “没有啊,我不知道。可能是喊了谁的名字吧。”


    楚域北沉吟后笃定:“朕不可能喊谁的名字。”


    裴寻佯装不在意反驳:“怎么会。金尚呀,王德海呀,那个你宠幸的女人呀,你怎么确信在梦里不会喊他们名字。”


    “金尚王德海,还不到那地步。”


    什么地步。还没有重要到让楚域北在梦魇中喊名字的地步?


    裴寻的心思活络起来,引导说:“那就是陛下宠幸的那位姑娘了,敢问芳名?”


    “朕不知道,你追着不放的到底是哪个女人。”楚域北本不想搭理他的,可是这裴寻成天念叨,“这消息朕不知道你是从何得知,还深信不疑。别再问了。”


    裴寻只是应了声。


    那雌伏一事,二人心照不宣揭过。


    不宜久留。裴寻背着楚域北,直直往南,赶往有御医跟随的裘县,在下完大雨的树林中奔跑,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得停下来用草打扣指明方向,等楚国士兵来寻。


    楚域北的手臂搭在裴寻肩上,无意触碰到下巴,蹭到滚烫的汗水。


    这半日,裴寻的脚步就没停过。


    “歇会吧。”楚域北说。


    “不行。腿伤不能拖。”裴寻用手托住楚域北的大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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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往我身上爬别掉下去了。”


    等了等,裴寻没等到楚域北的动作。又说:“陛下要是实在无事可做,可以用帕子帮我擦汗。”


    “朕没有帕子。”


    裴寻说话声微喘:“那陛下就在胸口处撕下来一块布子,同样能擦汗。”


    迈过一截朽木时有些颠簸,楚域北抓住肩膀,稳定身形确保不会掉下去。拧眉,还是呵斥句:“贼心不死。”


    裴寻止不住笑。


    就在这时,远处灌木丛中的细微动静引起二人警惕。裴寻蹲下身子将楚域北藏在隐蔽处,给了短刀防身,自己则放轻脚步走着,拾起地上的半截木头往前方丢去。


    刹那间,灌木丛跳出来早已埋伏好的东胡人。


    幸运的是只有三个人,且身形矮小。


    裴寻低下身子找准机会,从后面掐住对手脖子,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活生生把人掐死。


    顾不上再想,裴寻滚身躲开劈砍来的长刀,抬脚踹开对手夺过长刀,反手砍回去。鲜血呼啦一下洒在他脸上,这是裴寻首次杀人,是一种恐惧与兴奋交织的复杂情感。


    控制不住起鸡皮疙瘩,连呼吸都是短促的。


    好不容易解决这批伏兵,楚域北眸色沉沉地看着这几具尸体:“去不了裘县了。”


    这是他们前往裘县遇到的第二波伏兵。半个时辰前遇到一波,被楚域北提前发现后,悄然绕路躲开了。


    “陛下。谁出卖的你,连后路都被堵死了。”


    楚域北心中没有答案。知道这样详尽计划的人,都是跟着他和金尚打了数次胜仗的好兄弟。连金尚的副将都能被金钱收买,在足够的利益面前,任何人都存在可能。


    “要我说,”裴寻说,“是姓张的校尉,陛下可知道是谁?”


    这个范围瞬间缩小。但是,楚域北告诉他:“军中有两个张校尉。”


    “这怎么办。”裴寻没想到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楚域北勾唇:“都杀了。”


    “呱呱呱——”


    “呱呱呱呱呱!”


    熟悉的乌鸦叫再次响起。裴寻意识到不对猛地抬头去看,这林子深处,怎么还会有乌鸦在呢。


    他仰头看见高高的枝桠上,落有一只乌鸦。通体漆黑,羽毛泛着斑斓彩光,和在他初入断山寻找楚域北时,见到的那只嘶叫乌鸦,模样分毫不差。


    难不成,这只乌鸦一直跟着他们?


    想到这里,裴寻只觉得头皮发麻。


    倏然,他看见这只乌鸦露出一双如炼狱般猩红的眼眸,才明白这只鸟自始至终未睁开眼。


    太多的相似叫人心惊,喘不过气,根据脑子里的记忆对比,裴寻在意识到这就是在天极宫遇到的那只乌鸦后,更是头皮发麻。


    这时候,楚域北也瞧见了。


    楚域北:“红眼乌鸦,倒是稀奇。”


    并不稀奇,反倒是邪门的很。


    裴寻话还未说出口,就看见楚域北抬抬手,那只红眼乌鸦就挥着翅膀飞过来,落在手臂上。


    楚域北倒是欣赏这乌鸦充满美感的身形,遗憾:“就可惜,不是朕喜欢的白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