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月_梅之雪【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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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中月》作者:梅之雪【CP完结+番外】
简介:
美貌腹黑的幼稚僵尸攻x嘴硬心软的正派道士受
司杨绱x林轶玄(大概率是狐1兔0
民国初年,天书传人茅山道士林轶玄遇到了自称是师弟的家伙,师弟长得好情商高,会打架能治伤,能撒娇会哄人,可惜有一个缺点无法忽略:
林轶玄:“你是鬼吧?”
司杨绱:“我不是啊。”
后来林轶玄总算相信他不是鬼,司杨绱想跟他当师兄弟,那就当师兄弟,想跟他当情人,也当上了情人。
这时司杨绱却摇身一变,暴露了真面目,笑着说:“师兄,你怎么能相信鬼话呢?”
林轶玄没想到,平生第一次动情动心,甚至萌生了想和一个人一起退隐的想法竟会走向这样不死不休的结局。凌厉的杀招中,他咬牙切齿地恨道:“…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夜,你对我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呢?”
“是真的。”司杨绱往前一步,爱人手中直指自己的桃木剑便刺进他胸腔一分,他浑身血污地苦笑着,眼神却比以往更为热烈地注视林轶玄:
“我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每一句爱你,都是真的。”
*
注:1.攻正式出场在第五章
2.本文偏东方灵异,爱看民俗志怪的宝子非常可入~
标签:灵异、强强、彩虹捕梦网、年下、剧情、美人男鬼1
# 正文
第1章 义庄的林先生
1913年,绍兴城,刘家大院。
夜是漆黑的,像墨一样。刘家大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浓稠的墨,夜色更像是被包裹其中。打更人提着锣槌走在街上,遥遥观了一眼,发觉今夜刘宅的灯光格外阴冷,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隔绝在阳界之外了。
他打了个寒噤,移开目光踏步往前走,将心思全灌注到本职工作上,猛一敲锣放嗓子喊:“三更咯——!”
刘家的三子刘高达本借着酒意睡了,夜里却感觉有人在黑夜里瞪着他笑,陡然惊醒猛地坐起来,借着月光,惊恐地看向正对他床榻的,紧闭的窗户。
空无一人。
黑漆漆的房间亦寂寥无声。
很寻常的场景,按往时来说,此时家里人应已给他喂了醒酒汤伺候好,这次却不知为何没有动作。不仅头脑发胀,连精神也格外紧张疲惫,身下浸透冷汗,口干舌裂。
他清清嗓子,有气无力地喊:“顺子,给我拿杯水来。”
房门外,下人顺子倚靠在漆红的门柱上打鼾,睡得不是一般的香。
刘高达喊了几道,都无人回应,无奈只好自己坐起身,趿了鞋亲自下榻寻水。
屋子是密闭的,没有一丝光亮,借着微弱的月光,刘高达踉踉跄跄来到桌边,捡拾起桌上歪七扭八的空酒壶挨个试,摇到空的便扔开,最后摸用江南瓷窑烧制的瓷碗随意倒了水。
碗还没送到嘴边,脚底的冷气就像藤蔓,丝丝缕缕爬上他的小腿,他哆嗦了一下,冷汗滑下来,下意识望向窗户的方向。
“呼……呼……呼……”
不远处传来人的气音,混杂着风声,很重,仿佛喘不上气,风沙沙吹过,将门缓缓吹开了一条缝。
刘高达睁大了酒蒙的双眼,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有个人正站在那里。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张脸。
窗户是镂空的雕花,纸糊的,有一点透,此时有一张脸,紧紧贴在门边。借着月光,刘高达看清了它,圆脸,嘴在上,眼在下,俨然是倒立的模样,嘴角裂开,周围很红很红,像涂了口脂,又好像吞吃了生肉,鼻子都快戳进来了,靠近地面的眼珠泛着阴森森的绿光,瞪着他笑。
如果是倒立的,那应该头靠近地面,可这人的身量却与刘高达齐平,像是攀附在门上,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动作。
瓷碗摔在地上裂成碎片,刘高达瞪着诡异的脸,喉间发出尖锐的惨叫:“有鬼啊啊啊啊啊啊!!!”
——
距离梅雨季节还有两个月,绍兴城蓝天白云,温度宜人,城的东南位,有一家义庄。
义庄是什么地方呢因客死他乡者需暂存灵柩以待归葬,或家庭贫困无力安葬,便将尸体暂存此处。义庄几个月前来此落脚的新主人更是鲜少出门,周围百姓知道他收养了两个徒弟,一男一女,平时采买都叫他们出行。故而只知道他有个挺读书人的名字,叫林轶玄,其余身高体重,长相美丑,年龄大小一概不知。
而林轶玄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来到绍兴城做的两件事叫他彻底出了名。
一是经营盐路的李府经年生意下滑,请林轶玄过去观了风水,重新摆放家具方位,竟真的重焕光彩;二是乐家即将婚配的小姐突然病入膏肓,林轶玄仅一出面,就将她救活过来。
单凭两件事,就叫林轶玄成了绍兴城中津津乐道的人物,不过嘛,由于他干的行当实属阴业,也没什么人愿意前去结交。
往常普通人见了都要绕道的地方,这天从刘宅出行的轿夫却引着车径直来到义庄门口停下,正是要拜访的架势,引得周围百姓好奇探头张望。
刘宅的人提早一天往义庄门缝塞了拜帖。老管事下了马车,将掉在身前的辫子摔到身后,提着过脚跟的长袍拾级而上,哐哐哐敲响了门环。
身后的小厮跟着老管家紧张地盯着铜环,仿佛在等着阴曹地府的厉鬼——
不消多久,静悄悄好似没人的木门后终于有了动静,“咯吱咯吱”是有人靠近门的声响,刘宅的人全然屏住了呼吸,连旁观的路人都憋了气,等着来开门的究竟是什么鬼怪。
门很快开了,却不似众人想象那样缓缓张开,踏出个仙风道骨的高人来。门里“咻”地一声飞出盛满萝卜皮的箩筐,“碰啷”一声盖了老管家一脸。
门内登时传来女孩子的叫骂:“江桥生看你干的好事!你干什么朝我扔萝卜皮!”
接着有少年的声音回怼道:“叫什么江桥生,叫师哥!你好意思骂师哥?刚才把扫了屋顶的扫帚打在我脸上的时候怎么不说了?”
门全然开了,探出个女孩子的面孔来,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下巴很尖眼睛很大。乌黑齐整的刘海,两侧过耳的头发用绳子捆住,形成两个小啾啾。
“什么事?”
老管家是见过世面的人,面对这场闹剧,咳嗽一声,道:“请问林先生可在啊?”
女孩子听了这话,仿佛被点醒了什么,扭头朝里屋鼓足气喊:“师父!江桥生他用你的萝卜扔客人!!”
少年江桥生大惊:“……白箐你恶人先告状!”左顾右盼一番,一头栽进院子里堆成小山的柴堆后把自己掩藏起来。
内屋的楼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刘管家一众人顶着满头萝卜干,愕然看着从楼上下来的拿着扫帚,着灰色中式对襟衫,下穿打着补丁的黑色长裤,留短发的年轻人,约莫不过二十六七,如果能换身亮色衣裳,或许能更年轻些。容貌文雅,肤色白皙,虽不是举世无双的俊美,但有着温吞如水的气质。
他左手握着拜帖,右手拿着扫帚,满目歉然地对门外刘宅的人说:“惭愧,惭愧,两个徒弟太过闹腾,希望没给你们添麻烦。”
声音也是如其人一般,温雅的样子。
见到这个人,刘管家很快敛了神色,作揖沉声道:“在下绍兴西城刘宅管家,拜见林先生,我家主人有事请教,还请林先生解惑。”
来访的原因已经写在了拜帖里,林先生理应知晓事情全貌。
“这次遇到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解决。”林轶玄话落,管家立刻沉了脸色。
“那就请林先生尽快跟在下走一趟吧。”
“你先把我的萝卜干还给我。”林轶玄朝管家伸出簸箕。“我去拿些行头。”
趁管家低头跟下人一起捡萝卜干,林轶玄余光瞥见柴垛后露出的衣角,几不可察地哼一声,面色不变,右手往后抛,扫帚以优美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击中躲在柴垛后的江桥生,后者发出嗷一声惨叫。
白箐往里屋去拿东西,经过柴垛时丢下一句“江桥生你还不快起来将功赎罪。”
江桥生摸了摸被打中的后脑勺,同样迈腿向屋内,依旧不忘纠正白箐的称呼:
“叫什么江桥生,叫师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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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是地主,靠取佃户土地的收成为业,地大家大,白墙青砖,是富裕人家。
透过珠串遮蔽的门帘,刘高达躺在里屋的榻上,脸色憔悴形销骨立,嘴里时不时蹦出“别过来、我错了、别杀我”,一摸额头,更是滚烫得吓人。
刘老夫人等一众女眷在床前抹泪,刘老爷穿了锦绣的长袍马褂,辫子一丝不苟束在身后,脸色沉重地掰着拇指上的玉环,开了口:
“犬子自六天前就如此这般,请了许多大夫来瞧,服药施针都不见好,听说你不是一般人,所以请你来瞧瞧。”【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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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方成立,剪发易服之风尚未普及,刘老爷是典型的守旧派,看不上林轶玄短发的“革新”,对他的态度也不见得多好。
林轶玄并不在意,上前替刘高达号脉,沉吟片刻,“令郎最近有没有惹什么人?”
刘老爷一顿,不明白这个问题与眼前的事有何关联:“这……应是没有的。”
林轶玄摇摇头,“要我看,他是惹上了孤魂,否则也不会怨气这样大,冲着要索他的命。”
此言一出,在场人面色都变了,刘老夫人更是哀泣出声,瘫软在榻边,由好几个丫鬟托住。
刘老爷面色难看,片刻后说:“犬子前段时间看上了我名下一个佃户的丫头骆杏,诱利出了礼纳妾,可那丫头不知怎的,自己投井了。”
林轶玄:“只是诱利,没有威逼?”
当面被戳破,刘老爷只好尴尬笑笑。
林轶玄对此见怪不怪,“之所以没取你儿子性命,是因为时候未到,等她头七,正是阴气最足的时候,届时要他的命,就跟绍兴人钓鱼一样简单。”
眼看明日就是骆杏的头七,刘老夫人颤声问:“那我儿还有救吗?”
林轶玄叹了口气,刘老爷一惊,几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林先生,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刘某人老来得子,就指望着这一根独苗能延续家业,事成之后,我必重礼答谢!”
“说实话,这个情况有些迟了,”林轶玄抽出手臂,在刘家人紧张的注视下继续说:“但好在还有救。”
他转身,看向甫进门便开吃点心的两个小徒弟,后者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呆呆回视,“今晚引蛇出洞,只有一次机会。”
———
“你们待在刘高达房间里,吸引午夜时分骆杏来此,等她靠近,用八卦镜照射她的眼睛,她就不敢再攻击,到时候我就在门外,听到动静便捉下她。”
林轶玄让所有人关好房门躲起来,今晚整个刘宅皆数熄火,只剩刘高达的房间留着灯。
真正的刘高达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月亮升的愈发高了,江桥生翘着脚躺在刘高达的榻上,等得无趣;白箐趴在床下,头一点一点,也快要睡着了。
太无聊了,江桥生试图跟林轶玄扯白话:“师父,都这么久了,骆杏今晚会不会不来了?”
一门之隔,林轶玄身穿黄道袍,头带天师帽,正闭眼打坐,闻言说:“不会,她怀着怨气死去,执念不消,阴魂不散。”
“人死后为什么会变成鬼怪害人?”白箐好奇道。
“刘高达为什么要欺负人?”江桥生也问。
林轶玄:“人死后都会成魂,至于害人,是因为她多了一口怨气,这让她入不了黄泉,且怨气入体,阴气愈重;刘高达欺负人,因为他邪气入体,守不住正心正念,最后变成了恶人。”
两个徒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白箐总结:“所以人要守住正气。”
江桥生接下话茬:“这样就不会害的人死前多一口气,也不会叫厉鬼来索命。”
林轶玄:“你们聊够没有?聊够了安静点。”
安静了没一会,江桥生突然哎呀叫出来。
林轶玄眼也不睁:“又干什么?”
“师父,我突然感觉这个替身工作很危险啊,鬼有没有什么弱点?”
“弱点?不能弯腰算一个吧。”
这么说,只要躲在床下,就是安全的?
江桥生默默思考,翻身下榻,往床下挤:“师妹,你道术学得比我精进,换你去床上好不好?”
床下空间不大,白箐被他挤得怪难受,怒骂道:“你这个胆小鬼,算哪门子师哥嘛!”
“哎,话不是这么说,”江桥生软着语气求她,“出去后我用私房钱给你买禁书。”
白箐听了,嘴上虽骂咧咧说他是胆小鬼,人退出去,去了床上。
意识到自己安全了,江桥生长舒出一口气,拿着八卦镜背向门的方向,揽镜自赏起来。
就在他臭美这段时间,屋外乌云蔽月,院中掀起阵阵阴风,地上草坪显现凹坑,仿佛被什么东西踩陷进去,所行之处留下清晰的水渍。
阴风朝着点灯的屋子步步逼近,带来阴寒粘腻的腥味。
门外的林轶玄睁开眼,抓起身前的桃木剑,警惕望着前方,却迟迟没有动静。
月色照耀下,只见瓦片堆砌的屋顶出现了手印形状的水渍。
骆杏竟没有走正门,而是上了屋顶,轻手轻脚地跳了进去。
江桥生正哼着歌捋额前刘海,不经意偏转镜子方向,就看见镜中倒映出几米的距离外,一张肿胀如气球、似人非人的面孔,口角赤红,嘴在上,眼在下,正阴沉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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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书中自有陈情道
骆杏竟是头朝下,倒立爬进来的。
他愣住,倒抽一口凉气,嘴巴几乎要塞下三个鸡蛋,尖叫着转身朝来者扔出黄符:“妖魔鬼怪快离开!”
按照平时的经验,符纸贴在鬼怪脑袋上能发挥最大的效果,这个习惯却在今天害了江桥生,因为眼前“人”的下半身在半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下来,吊在半空之中,就这么错过了飞来的黄符。
骆杏微怔,反应过来后爆发出愤怒的嘶吼,腰下鲜血开始淅沥沥滴落,双手并用朝江桥生飞奔而去!
江桥生迅速拾起八卦镜,没等他校准光线,骆杏已然钻进床底,卡住了他的臂膀,一巴掌扇飞他手中的八卦镜。
她的气力超乎常人,江桥生听见自己的手臂传来清晰的“咔嚓”的错位声,疼得他眼冒金星。
八卦镜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骆杏掐住他的脖颈,十指收拢准备掐死他。
“刘高达……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江桥生拼命挣扎:“姐姐…我…不是刘高达……”
“你不是刘高达?”骆杏的手稍微松了力道,给他留出喘息的机会,紧接着脖颈传来更为窒息的力道:“你既然不是他,为什么要拦着我杀他?!我要杀了你!!”
刺耳的声音从她喉间挤出来,屋内阴风阵阵,江桥生的颈骨卡得咯咯作响,脸在一瞬间发紫肿胀,任他如何捶打,那双手都如同铁钳般无法撼动半分。
白箐一直在往骆杏身上扔黄符,用八卦镜照她的脸,不料骆杏怨念深重,即使被黄符灼烧也无惧,在八卦镜抬起的那一刻更是反手掀起阴风,将白箐打出去。
白箐整个人被击飞出去,后背撞上柱子生疼,眼看江桥生快要陷入危险,她强撑着喊道:“师父!救救江桥生!”
卧室的门猛然撞开,发出哐啷的巨响。
林轶玄飞奔而入,咬破指尖血涂抹于桃木剑身,蓄力往床下刺进骆杏体内。
骆杏惨然尖叫,松开对江桥生的桎梏,翻身想要从窗户逃走,不料窗户上早就被林轶玄贴了黄符,不仅没逃走,身上更是被烫到冒出青烟。
骆杏跌在地上,用手撑着转身,怒吼着飞向林轶玄,张开了血盆大口。
林轶玄抽出腰间四张黄符,插入剑中,默念咒语,黄符瞬间散射出金黄色的光亮。旋身朝攻击来的骆杏打去,借力打力,将她的四肢全钉上了黄符。
骆杏被制服钉在墙上,四肢青烟缕缕,发出接连不休的惨叫,听起来痛苦极了。
不远处白箐将江桥生扶到角落坐下。江桥生摸着脖子下的伤痕,虚弱地问:“师父,为什么她是倒着进来的?”
“大抵是因为,她生时是头朝下摔死的。”
江桥生汗颜:“她也太不讲鬼德了。”
林轶玄竖剑于身前,冷着脸对骆杏做出审判:“你越界违阴,伤人性命,我要杀你替民除害。”
语毕,他挥动桃木剑,法刃直直朝骆杏刺去。
身旁却在这时传来制止:“道长手下留情!!”
门外不知何时冲进来两个苍老的人影,横挡在骆杏身前,林轶玄瞳孔放大,急忙偏转手腕,金色的法刃偏斜,将骆杏身旁的土墙砍出半寸深的凹陷。
林轶玄定睛,见阻挡他的是两名老者,或许并不老,只是常年的农作让他们看起来上了年纪,皮肤黝黑粗糙,头上裹着简易蒙尘的布巾,看着老实又好欺负。听闻要抓骆杏,今夜刘宅守卫松懈,他们是趁着没人的当口摸进来的。
二人望着墙上的骆杏,脸上先是惧怕,随后满满带着疼惜,泪流满面地问:“杏,你咋个成了这副模样啊?爹娘来了,你看看俺们,好不好?”
骆杏痛苦于四肢的黄符,依旧剧烈地惨叫,对面前双亲的呼唤置之不理。
林轶玄听了他们的话,说:“她已经死去,这辈子与你们的亲缘断开,害人不浅,本不是你们的女儿,早些让开,让我给她一个了断。”
骆杏的娘小心翼翼地问:“她都已经死过一次,再死一次,是不是连胎都投不成了?”【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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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轶玄:“是。”
骆杏的娘掩住口鼻痛哭,几近晕厥,骆杏的爹扶住她肩膀,抖着唇对林轶玄求情:“道长,俺们杏命不好,叫刘高达强抢过去,还叫他给害死,老天爷不能看准一个人欺负啊,你能不能放她一马,至少得让她能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林轶玄微微皱眉:“刘老爷跟我说,骆杏是自杀。”
两行清泪从骆杏的爹脸颊上滑落:“他们姓刘的嘴里没一句真话!道长,俺们杏真的是被刘高达害死的,你就饶了她吧!”
见林轶玄不语,二人继续求情:“您饶了她吧,我们给你跪下了!”
“别。”林轶玄摆手,放下了剑,“你们各有各的理,我不知该信谁,让它来断吧。”
“……它?”
林轶玄没有回答,转头吩咐徒弟:“小箐,把天书拿过来。”
白箐应声,跑出门外,不多时怀抱着一尺多长的竹筒回来。
林轶玄默念咒语,附着在骆杏四肢的黄符跌落下来,她也瘫软在地上。林轶玄上前,从袖中取出手指头长的竹节,拧开盖子蘸取月华露水洒在她面上,骆杏的白瞳很快现出黑眼珠,竟是恢复了神志,茫然道:“娘?爹?”
随后越过表情悲伤的双亲看见了冷着脸的林轶玄,登时一惊。
林轶玄:“带路去你死掉的地方,你如果耍花招,我会当场让你烟消云散。”
恐吓其实有些多余,对于方才险些杀了自己的林轶玄,骆杏是惧怕的,哪里还敢动歪脑筋,老老实实在前带路,将众人带到偏院。
偏院没有点灯,又冷又潮,不见人气,这便是骆杏生前的居所。林轶玄拿过白箐手里的竹筒,取出一方无字卷轴,展开,双指并拢抹过双眼,口中念念有词:“超脱轮回,与道同存,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天命——裁!”
刹那间,天书脱离他手漂浮在半空,一道金光将他笼罩,耀眼得让除林轶玄之外的所有人都遮住了双眼。
被金光罩住的一瞬,视野被无边的白色占据,直到视野里的白光逐渐褪去,周身亦换了天地。身处草长莺飞的林中,林轶玄看着眼前溪水里对镜整理形象的倒影,圆脸,秀气的五官,黑发盘成辫子,花衣裳。
正是骆杏生前的模样。
天书的作用在于,只要站在坟茔或死者离世的位置,就可以让持有者看见精怪魂灵的前世,让不会开口的人说话。
而林轶玄如今寄托在骆杏体内,以她的眼睛领略事情的真相。
骆杏梳好头发,收起木梳,提上脚边装猪草的篮子一蹦一跳准备离开,身后在这时传来洪亮的男音:“杏儿。”
骆杏回头,看着来人惊喜道:“大牛哥。”
林轶玄感受到骆杏再见到大牛后,心脏明显加快了跳动,这感觉让他有些难受。
大牛走近几步,拿出藏在身后的五彩斑斓的野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俺今天上山砍柴,看见山上花开得出采,就摘了想要送给你。”
骆杏开心地接过凑近轻嗅:“谢谢,我很喜欢。”
大牛一瞬不动地低头望着她:“杏儿,俺想向你爹娘提亲。”
骆杏“啊”了声,蛮不好意思低头,脚尖踮起在地上画圈,结巴道:“这…这么快?”
大牛严肃地点头:“俺们从小就一起玩,到现在快十五年了,你同意的话,俺回去就跟俺娘说这件事,下午就上门去你家向叔姨请求,让他们把你许给我。”
林轶玄感受到骆杏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噗嗤笑出声:“不害臊,我都还没答应你。”
大牛神情紧张起来,高大的男人后知后觉涨红了脸:“啊?你不愿意么,我这、这……”
“想要我答应,也不是不行。”骆杏玩够了,把野花往他手里一塞:“我要你来见我时,带上自行车那么大的野花。”
她做完这一切,嘻嘻笑着转身,往家里去。边走边哼山歌,心情很是不错。
面前活泼的女孩与刘宅里阴湿可怖的女鬼简直判若两人,正当林轶玄思索她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模样,骆杏回到家中,推开木门:“爹,娘,囡囡回来了。”
骆杏的爹娘脸色难看地坐在客厅的长凳上,她爹更是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屋内还放了裹有红绸的箱子,瞧起来像娶亲的置办。
骆杏还以为是大牛动作这么快,笑着想把篮子放下:“是大牛哥送过来的?他也太心急了。”
没人回应,骆杏的笑容渐渐淡下去,她疑惑地看着不对劲的父母,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
骆母背过身悄悄抹眼泪。像是下定了决心,骆爹狠狠吸了一口烟管,好久才说:“这是刘高达送来的。”
装猪草的篮子“啪嗒”一声从骆杏臂弯掉下,她怔怔站在原地,听爹继续说:“他说要是不答应这门亲事,刘家就不会再把土地租给俺们家,到时候全家人都会饿死……”
“杏,你还有三个姐姐和两个弟弟,他们都等着靠那点土地吃饭。”
骆杏低下了头。
林轶玄与她五感皆通,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人攥住用力撕扯,疼得说不出半句话。
终于,她含着泪花抬头,强笑道:“嗯,我知道了。”
刘高达纳妾这天,阵势并不算热闹,酒席规模很小,不是刘家没钱,而是纳个卑微的妾根本不需要花多大的心思。
骆杏坐在挤仄的轿子里,被人从刘家冷清的侧门抬进去,刘家的女眷不能抛头露面,她被锁在后屋,教授规矩的喜婆告诫她不能随意活动。从白日等到黑夜,前院传来的划拳喝酒声此消彼长,维持同一姿势一整天的后腰酸疼难忍,装饰喜庆的新婚房内,她身心俱疲。
进入刘宅后的生活是无味且枯燥的,早起问候大房公婆,伺候夫家所有人,骆杏变得比女儿时候还要忙碌。
比如善妒的大房会挑她的刺,用茶水太烫,或者惹刘高达不满意的原因,让嬷嬷教训打嘴。
比如刘老夫人时不时冷眼盯着她的肚子,薄唇一张一合像毒蛇吐舌:“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那目光如针如刺,吓得她抖若糠筛。
冷眼冷语成了家常便饭。刘高达对她三分钟热度,不久后流连于其他莺莺燕燕中,府上的下人又惯是会察言观色的,见她不得宠,懒怠到少水少米。
她常常吃不饱,念家,念爹娘,念姐姐弟弟,念大牛哥,念得多了,越发觉得这样人不人地过活,不如一死了之。
想法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骆杏再某一天推开门时,被眼前的缤纷晃了眼睛,定睛瞧去,门外堆了满满的野花,花瓣上还挂着凌晨的露水,数量是那么多,那么香,就像自行车一样大。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骆杏看着天降的野花丛,泪水不知不觉就滑了下来。
第3章 神秘男人
林轶玄站在她视角看着,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保持,虽不说过得多好,但是命还在,至少活着,这比什么都强。
仿佛为了推翻他的心声,这事被刘高达发现,他疑心重,下令找出送花的人,让人按住大牛,骂得咬牙切齿:“老子的女人也敢招惹,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好了,敢染指我刘高达的东西,就是这个下场!”
刘高达传来所有佃户,围观他是如何让人活活把大牛打死,以儆效尤。
骆杏因为“不贞”,被扇了几十个巴掌后关进柴房断水断食反思,放出来时几乎已不成人形,踉踉跄跄跑向大牛被打的地方,却只看见下人往地上倒水,拿竹制的扫帚搓洗地面血渍。
到了夜里,刘高达逛窑子转回家,满身酒气来到骆杏的房里,按常规该是骆杏伺候他好好睡下,今日的热水却迟迟没有到位。
“死婆娘,上哪偷懒去了。”刘高达被酒闹得肚子翻天覆地,嗫嚅着叫骂,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银光烁烁,闪了他的眼睛。
刘高达瞬间酒醒,身体反应快过大脑,支棱坐起闪避,虽躲开了骆杏的杀招,依旧不可避免刮伤了耳朵,顿时鲜血淋漓。
骆杏脸色惨白,没想过竟会失手。
惊恐后震怒,刘高达反手将骆杏扇到床下,踢开掉在地上的带血的簪子,带着冲天怒气对她拳打脚踢:“娘的,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疼死了。
林轶玄与骆杏同知同觉,感到身上几乎没一寸好肉,耳畔充斥着刘高达的骂声与骆杏的惨叫,突然眼前出现红色,或许是打到了眼睛的位置。
突然,林轶玄的视角从骆杏变成了旁观者,全身的疼痛也在瞬间消失。他看了看自己作为灵识的虚渺的手,终于明白了骆杏真正的死因。
当寄身的宿主死亡,天书持有人也不能再附着于她体内。
直到骆杏不再动弹,刘高达才停下来,手在她鼻下一探,惊道:“死了?”
他传唤老管家进屋,命人将尸体搬出屋子,又派人来收拾残局去晦气。【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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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搬着骆杏的尸体来到偏院的废井旁,正准备把她丢进去,老管家叫住他们。
他望了望衣不蔽体的骆杏,眼神怜悯,让其中一个下人去找了张席子,给她裹上后,对她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尸体头朝下,对向洞口,她彻底沉入了幽暗的无底深渊中。
林轶玄从骆杏的记忆中抽离出身。
天书的世界与现实有别,他看过了骆杏数年的经历,现实中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灵识归体后,他迅速念起清心咒,将那些属于骆杏的的苦痛哀惧怨从自己的神魂中一丝丝地剥离。指尖掐入掌心留下血痕,额头青筋暴起。
等他平复好心情后,睁眼,天书亦缓慢落回他手,金光点点褪去,最后在卷轴上凝成“骆杏”二字。
收起天书,他面向现实中的骆杏。骆杏畏惧他,拼命往骆母身后躲。
林轶玄盯住这个成了野鬼的姑娘,不禁叹了口气:“你没害过人,我可以不除掉你,自当去奈何桥上,投胎转世。如若让我发现你再作乱人间,必严惩不贷。”
骆杏用力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着,转过脸不再看她。
骆杏忙不迭转身,跃出了刘宅院墙,消失于漆黑的夜色中。
骆杏的父母喜极而泣,拜别时口中说:“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江桥生在白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过来:“师父,你在天书里看见啥了?”
林轶玄把天书放进竹筒收好,带着他们推开刘宅的门:“回去说。”
彼时刘宅东房的檐角上,一只眼泛绿光的黑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见到林轶玄等人离开,转身跳下屋子。
黑猫穿过街巷,进入丛林,最后来到了鬼魅最喜爱的、雾气深重的阴寒之地,此中一株枯藤巨树下出现了酷似人的身影。如果是叫道中人观察一番,就会惊讶的发现,以此人为中心的方圆十里地,竟无半只妖邪出没,仿佛在畏惧他似的。
这人血唇凝脂,肤白胜雪,手中把玩着发光的莹润圆形物,悠悠将照彻周遭黑暗,在这幽寂的丛林中显得格格不入。
仔细看去,才能发现其手中握的是串黄檀珠。盘腿而坐,握珠的那只手修长优美,姿势有些倦怠。
黑猫来到他面前坐下,喵喵喵地叫。
听了黑猫的话,隐没在黑夜中的人影忽然噗嗤笑出声,嘴角微扬露出尖锐的虎牙:“有意思,天书传人,总算是让我找到你了。”
翌日,朝阳东升。
“刘家这些人真是太可恶了!!”
听林轶玄叙述完骆杏的经历,白箐一生气,给江桥生脖子裹纱布的动作不自觉用了力,这可苦了他,两眼一翻,瞬间感觉自己即将被她带走这个世界。
“师妹你要杀了师哥吗?”
白箐松了手,江桥生立刻大幅度地咳嗽,颇有夸张之嫌。
可惜林轶玄万年都没什么笑容,白箐此时还在因为骆杏的事气闷,无人观看江大师的表演,他咳了一会儿也就停下来,说:“至少还能重新轮回投胎,说不定她的大牛哥现在就在奈何桥上等着她呢。”
林轶玄坐在二人对面擦拭桃木剑,闻言问江桥生:“他伤了你,你不怪她?”
“怎么说呢?本来按常规来说是应该怪一下聊表心意。”江桥生拿着面镜子,用完好的右手可劲端详脖子上的纱布,“可她实在是太惨了呀,而且是女孩,我可是有绅士风范的,就让让她吧。”
他左看右看,忽地啧了声:“白箐,你的手法也太差劲了,看看都给我包成什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粽子啃出个洞,闲着没事干套脖子上呢。”
白箐瞪着他:“你这么有能耐,有本事拆了自己包!”
“我包的肯定比你好。”
“你拆啊!”
“就不,略略略。”
白箐翻眼,不想跟他吵,望着把桃木剑收起来的林轶玄,“师父,我们不能帮帮骆杏吗?”
“怎么帮?”林轶玄抽出三根香,划亮火柴点燃,反问她:“难不成你想把刘高达揍一顿,替她出气吗?”
少年人幼稚隐秘的心思被戳破,白箐不好意思地绕手指。江桥生听到这个主意反倒是两眼放光,兴致勃勃的附和:“好啊好啊,我们什么时候去?其实我也早就想说这个提议,原来你们跟我想法相同啊!需要准备一个麻袋套住他再打吗?是挑晚上还是凌晨?”
“二货。”白箐咬牙低声提醒,“师傅讲的是防话,你没听出来吗?”
江桥生微愣:“诶?可是我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啊,刘高达做了坏事,理应得到惩罚,如果坏人做事不用得到报应,那以后谁敢做好人?”
林轶玄:“就算要遭报应,也轮不到你们罚。”
江桥生置若罔闻,挥舞着手臂,假装手里有桃木剑:“正好我年富力强,愿意惩恶——扬——啊!”
江桥生动作幅度太大,成功扯到脱臼的左手,疼得他倒吸凉气。
林轶玄握着点燃的香,朝祖师爷的牌位拜了三拜,将其插在敬香的小炉子里,“抛开道士的身份,我们都是普通百姓,百姓是斗不过地主的,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
两个徒弟在他身后露出了失落的神情。
林轶玄来到江桥生面前,蹲下,握住他垂下左臂准备给他接回去。
江桥生见状,连忙阻止他:“等等等等,师父,你就打算这么给我生接啊?”
“不然呢?”
江桥生咽了一口唾沫:“你至少要给我讲一个笑话吧,或者说一个故事,总之得做一些能够转移我注意力的事情,让我不那么痛苦。”
白箐在一旁切了声,抓住机会损他:“我一个女孩子都比不上你娇气。”
林轶玄沉思片刻,开口:“中午吃全萝卜宴。”
“什么?!不——我不要吃萝卜!!!”
江桥生崩溃大喊,林轶玄趁机把他的手臂咔嚓一下子接回去,起身走进后屋,不理会他仿佛中了邪的呐喊。
过了一会儿,白箐也跟着进来放药杵,林轶玄叫住她:“去后院抓一只母鸡,你师哥受伤了,弄点好的给他补补。”
等到中午开饭,一盘香喷喷的母鸡汤端上桌,江桥生已经垂涎欲滴,随时准备饿虎扑食:“果然世上只有师父好,我就知道师父对我最好了。”
三人方落座,就有人敲门,徒弟们正困惑是谁?林轶玄仿佛早就料到般,站起来去开了门。
不出他所料,门外站着刘宅的刘老爷和刘老夫人,面色不悦,见到他便责怪道:“林先生,你怎么招呼也不打就走掉了?那个女鬼杀掉了吗?”
“嗯,赶走了。”
“什么?”仿佛触碰到他们的逆鳞,刘老夫人震怒道:“她把我儿子害成那样,你竟然放跑了她,你跟她是一伙的吧?!”
“她本就是被你儿子害死的,我放走她,也是给你们家积德。”
刘老夫人还要说什么,刘老爷先一步开口,冷言道:“我那位用了几十年的管家,今日突然跟我说要离开,也是你的手笔吗?”
“缘起则聚,缘尽则散,他要走,说明你们之间的缘分也到头了。”
刘老爷怀疑地打量他,欲待在说些什么,刘宅的下人气喘吁吁跑过来:“老爷不好了,少爷被警署的人带走了!”
“什么?!”刘老爷目露震惊,想到什么转目怒视林轶玄:“这事是不是你的干的?”
林轶玄无辜地说:“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眼下不是跟他争吵的情形,刘氏二人远去时商量着如何保出儿子:
“不是给衙门塞点钱就行了?”刘夫人急声问。
“夫人,时代变了,现在杀人是要偿命的!”
“谁知道我儿子杀的人?他们有证据吗?”
“本来是不知道的,可是有人匿名投了份举报信,警察在刘宅发现了大牛的尸首,少爷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江桥生和白箐从义庄探出脑袋,听着他们的谈话,目送其远去,随后缓缓扭头,林轶玄已经回到位置上夹菜了。
“师父,这些事都是你策划的吗?”二人异口同声地问。
“警署局写了封匿名信,让该做事的人去做事而已。至于管家,他有自己的良知,我不过点了几句话,早些离开刘宅那座吃人之地是对他自己好,怎么做选择是他的事。”林轶玄夹了片酸溜萝卜放进嘴里,“关门,回来吃饭。”
第4章 杏姐被迫拿MVP
几日后。
满月躲在阴云后,朦胧又诡异。
骆杏正在前往黄泉的入口,途径僻静深林,周身湿冷。按理说她已经死了,不该有害怕这种情绪,可不知为何,一进入此地,就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她撇去杂念,只想专心赶路,早些投胎不辜负林道长的善意。寒鸦四起,一群乌压压的蝙蝠哗啦啦掠过头顶,陌生黑影猝不及防降临在了她的面前。【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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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杏大惊,警惕地望着来人:“你是谁?要干什么?”
她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露出了迷惑的神情:“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她明明清楚地嗅到了眼前的“人”身上有同类的气味,可这气味还混杂着一些让她不明白的东西,以至于她无法判断,这家伙究竟是不是跟她一样。
来者微勾嘴角:“我啊,既非人也非鬼。”
管它是什么玩意,总之大半夜拦路都不是好东西,骆杏龇牙,扑上去率先发起进攻。
自称非人也非鬼的家伙抬起白到发光的手腕,腕间珠串立刻散发金光,扑面而来的法力将骆杏瞬间压制,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这使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的战力差异有多大。
“我要死了吗?”她哽咽道:“我的命这么苦,做鬼都没人放过我吗?”
“我可不想要你的命,”对方慢悠悠走近,“可林轶玄就不一定了。”
骆杏愣了愣:“什么意思?”
对方手微抬,一根纯玉就插进了骆杏的后颈。随着这玉深入骆杏体内,她双瞳渐渐黯淡,眼中的黑色瞳仁被白色替代。对方又伸手,一缕黑气从他手腕飘进骆杏眉间。
星点魂魄萦绕在他指尖盘旋,像是莹蓝色的萤火虫,他的声音极具蛊惑性:“我把你变强,林轶玄要杀你,所以你要杀了林轶玄,再把他的天书抢过来给我。”
骆杏呆呆地重复:“林轶玄要杀我,所以我要杀了他,再把……天书抢过来,给你。”
“对,就是这样。”对方满意地收回手指,“按我说得做……”
听完这人的吩咐,仿佛点燃的炮竹,失去意识的骆杏变得暴怒,嘶吼着转身,朝来时的方向急速奔爬。
——
义庄,子时。
夜已经深了,许多人家都熄灯陷入了沉睡中。林轶玄提灯路过院子时,看着天空中的满月,不禁忧虑起来。
白箐起来喝水时瞧见了他的背影,“师父,你还没睡,在看什么啊?”
“来得正好,”林轶玄把手里的煤油灯递给她,“今夜月亮太圆满,正是万阴生长的最佳时机。叫醒你师哥,去检查庄里的尸体和长明灯有没有出问题。”
江桥生很不满有人扰了自己的清梦,房间不大的偏房内,他的哈欠回声格外响亮。
他一边推开棺材,检查棺内尸体脸上的镇尸符是否安好,一边跟白箐搭话:“你说,师父他老人家为什么不自己来检查,是不是偷懒睡觉去了?”
漆黑的偏房眼睛难以视物,白箐举着煤油灯,谨慎地确认每一具尸体都在控制的状态:“你认真点行吗?师父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江桥生根本不听,推开下一方棺材,把煤油灯照亮尸体脸部的同时,连忙捂住口鼻:“噫,这个棺材里面的人都臭掉了。”
白箐背对着他翻眼,心想这个师哥真是半点都不靠谱,都不明白林轶玄为什么要收他为徒。她合上最后一房棺材,来到长明莲花灯面前,正要拨弄灯芯,身后耳畔突然传来江桥生严肃的声音:“师妹,你看看我。”
白箐本不想理他,又想到他难得这么正经,可能是出了事,于是回头,目之所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猪头。
“啊啊啊!”她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江桥生拿下脸上的猪面具,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你还笑我是胆小鬼,你看看自己,怕成什么模样了哈哈哈哈……”
白箐气得打颤,擦了擦眼底的泪水,煤油灯都不要,爬起来扭身冲出门。
“啊,你真的生气了。”江桥生有些不知所措,捡起地上遗落的灯去追她,“对不起嘛,你倒是把灯拿上啊,待会摔倒了怎么办!”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徒留下寂静偏房里长明灯与一群无人葬埋的尸体。
一阵冷风刮过,窗台出现了对白瞳,正是骆杏。
她观察着偏房布局,眼瞳转向长明灯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她靠近了长明灯。
她不敢碰开过光的灯盏,于是朝它吹了一口黑气。
冷气掐灭了黄豆大小的灯火,随后骆杏迅速转身,两手并用跳离窗台。
恰逢窗外遮蔽满月的乌云移开,阴寒的月光顺着没关上的门照在棺木上。霎时间,偏房内阴风四起,所有棺材同时滑盖,黑气拂过所有尸体面门,将其脸上的黄符尽数吹走。
尸体们就这样睁开了眼睛。
江桥生跟在快步前进的白箐身后喋喋不休:“别生气了,你不是想看那什么魔教的书来着,我帮你去买,保管不让师傅发现……”
“糟糕!”白箐突然刹住脚,江桥生险些踩中她,“我忘记给灯盖上罩子了!”
江桥生安慰说:“没事,我以前也记不得盖,第二天都好好的,趁师父睡醒之前爬起来盖好就行了。”
“不行,要是灯灭了,僵尸会乱跑的!”白箐毅然转身,往偏屋方向跑去,江桥生暗暗叫苦,又怕她出事,只得紧随其后。
当他们来到偏房门口,眼前的景象叫他们大吃一惊:所有棺材都空空如也,里面的尸体全都不翼而飞,只剩地上零七八落的符箓。
江桥生举着灯,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好半天喃喃道:“完了,这些家伙大晚上的起来开party吗。”
白箐听不懂他口中的洋文,只看见角落的竹筐堆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耸动,令人发毛。
她壮着胆子,从腰间的口袋掏出符箓,一步一步朝那个位置靠近,江桥生知道她要做什么,也提着灯照亮前进的路。
越发靠近竹筐,两个少年就越紧张,直到距离只有半步之遥,竹筐后果然冒出一只僵尸,呜哇哇地朝他们扑来。
啪一下,白箐快速把黄符贴在僵尸面门上,将它定在了原地。
江桥生松了一口气,刚才太过紧绷,叫他出了满头冷汗,他刚想开些玩笑缓和心情,白箐转身看向他身后,眼睛瞬间瞪大,捂着嘴颤抖着指尖,直指他的后方。
江桥生低眼,顿时汗流浃背。
他看见,在手中煤油灯的光影下,许多动作僵硬的影子,正以包围圈的形式,缓慢地朝他和白箐所在的位置靠近。
一滴冷汗顺着他额角滑下。
“师父救命啊!!!”
——
林轶玄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梦见两个徒弟被僵尸咬了,不仅变成了小僵尸,还在他周身蹦跳着转圈,边跳还边笑嘻嘻地说:“师父师父,我们想吃糯米啦!”
还好这只是个梦。
林轶玄却不打算继续睡了,多年捉鬼的经验告诉他,现在房子周围,鬼气很重。
骆杏巡着林轶玄的气味摸到了他的房间。
她在窗纸上戳了一个洞,看见屋子里漆黑无声,唯呼吸平和,有人在床上睡得正香。
“咚”一声巨响,骆杏撞碎窗户,嘶吼着跃上林轶玄的床,将被子连同底下的人撕扯的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身后的位置忽然亮起一盏油灯,照亮床头处林轶玄的面孔。
骆杏低头一瞧,原来她刚刚撕碎的,只是一些塞进被子里衣服,伪装有人正在睡觉的假象而已。
他脸色复杂地开口:“你是不想活了吗?”
当骆杏抬起脸,白色的双瞳撞进他的视野,林轶玄愣住了。
“谁夺了你的神志?”
骆杏此时完全听不懂他的话语,只知道要杀了面前这个人,她跃下地面,嘴里咆叫着,招招带着杀气攻向林轶玄。
林轶玄顺手抄起挂在墙上的桃木剑,之前惧怕桃木的骆杏,竟在此时直面桃木,与他过上了几个回合。林轶玄愈发觉得事情诡异:“你怎么突然变强了?”
骆杏的攻势愈发猛烈,普通的桃木剑已经无法对付它,林轶玄翻身跳出了窗台,又听见偏房方向传来徒弟的求救声:“师父!我们要死了啊啊!!”
林轶玄脸色一变,扯断木剑剑柄牵系的红绳铜钱坠,咬开中指挤出鲜血,朝紧追不舍的骆杏扔出了三枚铜钱。
带血铜钱在碰到骆杏的瞬间炸开,骆杏惨叫着被打回了屋内,林轶玄转身朝偏房奔去。
赶到偏房门口,见其中不知源头的黑风连绵不断,数不清黄符在半空中飘荡不已。
白箐横抱着房梁躲在半空呜哇地叫,脚下是蹦蹦跳跳、不断去伸手试图够到她的僵尸;江桥生跟着林轶玄练过,赤手空拳与三个尸体搏斗,可僵尸不知累不知疼,他的体力快要到了极限,眼看就要被其中一只咬住脖子——
林轶玄几个侧身闪避,躲开屋内其他僵尸的袭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江桥生身前,掰着僵尸的下颌来了一个过肩摔,蘸血的手指径直涂上它的眉心,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僵尸瞬间犹如沉睡婴孩一般,闭上眼睛安静下来。
在呼啸的风声中,林轶玄喊道:“中指血只能暂时定住僵尸,必须尽快捡起镇尸符,别让他们跑出义庄!”
白箐被黑风迷得睁不开眼睛,勉力大喊:“师父,这黑风会把他们头上的黄符吹掉,根本贴不牢!”【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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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林轶玄脸上闪过寒意,迅速用中指的血在地上画出阵法的图案,口念咒语:“释艮,离魂,破!”
刹那间,所有僵尸停止动作和嚎叫,仿佛被抽离了灵魂,直挺挺地栽倒下去;偏房内的黑风也在瞬间消失,所有镇尸符飘飘荡荡,如同蒲公英般,缓缓坠落。
白箐从横梁上跃下,踉跄着去往僵尸头上贴符;江桥生的衣服在打斗中扯的凌烂,脱力般依靠在身侧棺材上休息:“这是…结束了吗?”
“不。”林轶玄紧盯着偏房门外,受到攻击后愈发暴怒,在这月圆之夜,吸收太阴精气,周身怨气已然化作实体的骆杏,他目力极好,清晰地看见她后颈处插着根圆润的物什。
“事情才刚刚开始。”
第5章 骚包帅哥骚包出场
林轶玄对两个徒弟说:“我拖住她,你们去取鸡血和墨斗。”
“好的师父!”二人拔腿而去。
等两人端着尚且散发着热气的公鸡血和墨斗赶回来时,他们师傅正与骆杏打得有来有回,骆杏身法招式虽不如林轶玄,可强化后的躯体孔武有力,一招就能把他扔过去的水桶粗的柴火劈成两半。
江桥生嚯了一声:“太好了,以后都不用我们自己劈柴了!”
“少贫。”林轶玄后翻躲开骆杏的扑杀:“东西给我,桥生去拖住骆杏,小箐跟我一起!”
“好嘞!”江桥生往骆杏背后跑,捡起地上的木头砸向她,骆杏被吸引了注意看过去:“来抓我呀你这个大笨蛋,抓不着抓不着略略略。”
骆杏被激怒,怒气冲冲转身去追他,江桥生连忙撒丫子逃跑。
林轶玄接过白箐手里的碗,加入黑墨调和,反扣于八卦镜上,手印翻转,正对墨斗盒,鸡血顺着细窄的口缝滴滴答答漏出,浸染墨斗线。
紧接着他把线头交给白箐,让她跟自己一起把墨斗缠在树中间。
求知欲向来很强的白箐忍不住问:“师父,墨斗是干什么用的?”
“墨斗是纯阳的东西,所谓邪不胜正,阳必克阴,可以用来控制邪物。”
那厢江桥生正领着骆杏跑原地马拉松,听到他们谈话连气喘吁吁打断:“你们别聊了,师父,我要顶不住了!”
恰好墨斗大网也布置完毕,网长八尺宽七尺,足以抓住身材不算高大的骆杏。林轶玄说:“可以了,你把她引过来吧!”
随后与白箐二人隐匿于树后。
江桥生往死角里跑,三步并作两步凌空踏上墙面,往后一翻,跳到了骆杏身后落地,往墨斗所在的位置奔去。
骆杏很快转身,发出如兽类的吼声,两手按住的地面陷下三分,借力朝江桥生扑去。
眼看她与江桥生只有一臂之遥,江桥生顺势往下一躺,借着惯性从墨斗网的下方滑了过去,骆杏则顺着来时的方向,径直往网中扑闯。
登时火花四溅,明光照耀了半个院子,骆杏经受不住想要逃走,却被提前藏在树后的师徒二人扯着网端绕了好几个圈,全身上下都被包裹起来。鸡血墨斗遇邪则克,不消多时,骆杏便摇摇欲坠,瘫倒在地。
林轶玄看准机会,上前按住骆杏以防她再度暴起,顺势拔了她后颈的长方形硬块。骆杏嚎叫出声。一缕黑气从她嘴中冒出,飘摇进偏房的方向。
不好的预感升起,林轶玄立刻下令:“拦住那个东西,别让它去偏房!”
黑气遨游于半空中,江桥生和白箐接续跳起来想抓住它,不料其无形无体,普通人根本无法碰到,就这么从他们指缝间就穿了过去,很快进入了偏房。
偏房里有什么来着……
林轶玄:“长明灯罩好没有?”
江桥生和白箐大眼瞪小眼。
江桥生:“你罩了吗?”
白箐:“你走在后面,我以为你罩了呢。”
林轶玄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偏房大门被撞开,十几具僵尸跳了出来。
这种走尸虽低阶,可胜在数量多,如果让他们跑出义庄,必然会祸害周围的百姓。
三人一同上前镇压。江桥生方合掌击退一只僵尸,就看见有一只正走向门的方向,疾步跃上前,反扣住它的双手,对他指指点点:“啊,你竟然想逃单?问过你周围这些兄弟同意了吗?”
谁想做僵尸扭头张嘴就咬,方位正正朝他屁股,江桥生连忙将屁股一撅,僵尸便咬中了他的裤头,形成了一个闭合圆圈。江桥生紧紧拽着要被扯下去的裤子,脸都黑了:“靠背呀,你这个流氓僵尸,给我松口,松口!”
任他如何手打脚踢,都无法脱离桎梏。此时周围三三两两的僵尸也朝他靠近,江桥生只好带着流氓僵边跳边躲,却还是陷入了越来越小的包围圈。
“江桥生我来帮你!”白箐正想去帮他,就这么分了下心,三只僵尸便扑上来合力将她堵在角落,白箐抬起桃木剑拦住他们的指甲才堪堪卡住。
两人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中,只好朝林轶玄求救:“师父师父!”
然而林轶玄面前的道路也被几只僵尸拦住去路,眼看两个徒弟快要招架不住,焦心下准备再次使用阵法。
院子的门哐啷一声被撞开,鱼涌而入许多蹦跳的走尸,身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白箐恐慌:“啊啊啊!”
江桥生绝望:“哇哇哇!”
正当他们以为天无绝人之路,只有死路时,这些走尸竟开始攻击起偏院里的僵尸来,并且只攻击僵尸,仿佛带着目的性。
低阶走尸是不可能有自己的思想的,他们必然是受到了谁的指令。
林轶玄正思索着是何人所为,身后的屋檐上,突然传来一阵清笑,引他循声看过去。
院墙之上正坐着个人,因太黑看不清他的面孔,只堪堪看见白皙胜雪的修长手指置于瓦当之上,指尖微动,随意拨弄着手中的铜铃。
也不知此人在这里看了多久的戏。
“道长,我这忙帮的及时吗?”语调不疾不徐,尾音略扬时,如同他手中铜铃的叮咚声,颤出几缕细碎的轻响。
方才闯入义庄的野尸们在听到这串铃声时,亦加大了对义庄走尸的攻势。
林轶玄压低了眉眼。
恰巧流风暗起,攫住林轶玄的衣角,翻卷如灰蝶振翅,簌簌扫过他的额发,又乘势往上,卷起墙上人黑黄相间的长衫。
风吹开了一直遮蔽月亮的沉云,月华如练,倾斜于檐角之上,有人斜倚青瓦,着黄道袍,黑色长发精心编就成辫。
“嘶……”
林轶玄听见有人轻轻抽了一口气。
是白箐,她情不自禁地说:“好好看的人。”
说的不错。林轶玄想,这人的脸生的实在是出奇的美丽,五官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行云流水又绮丽凌厉,不由让人思索这样一张脸究竟是怎样生出来的。
恐怕只有世间的精魅妖孽才能长成这副面貌。
林轶玄把两个徒弟往身后带,抬首问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我看道友这一身行头,敢问师出何门啊?”
男人:“茅山青峰,九霄派。”
“哦?我也是九霄弟子,这么说,你竟是我的师弟了。”
“真的嘛?”男人跃下屋檐,额前青丝摇晃,来到林轶玄面前,笑意在眼尾漾开:“师兄,这真是太巧了!”
“可不是吗。”林轶玄朝他走了一步,迅速攥住男人的手腕,目光沉沉逼视他:“今夜义庄出了事,你刚好就来了,你说巧不巧?”
“……师兄这是何意啊?”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先开了口。
手指下有节律的脉搏做不了假,林轶玄于是松了手:“没事,看道友你脸这么白,给你把把脉,你叫什么名字?”
“司杨绱。”男人笑说:“司马的司,杨柳的杨,五行属金的绱。劳师兄费心,我这肤色是天生的。”
林轶玄深深盯他片刻,移开目光,转身,朝恢复神志的骆杏走去。
骆杏扶着脑袋,昏昏沉沉:“我这是在哪里啊?”
眼前朦胧重影,渐渐才变得清晰,现出了林轶玄的脸,顿时紧张起来:“……道长?我为什么会在这?”
林轶玄露出掌心里的玉制品:“你可知道是谁把这个放进你体内的?”
“我……”骆杏呆呆的看着那块玉,又越过林轶玄身后,望见了个穿道袍的皮肤雪白的年轻人,后者对它扬了扬嘴角。
“……不记得了,就记得那个人手腕上,带着会发光的珠子。”
林轶玄垂眼,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司杨绱手腕空空的画面。
骆杏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四周一片狼藉,联想起自己刚才突然失去意识的事,大惊失色:“这……这些都是我干的吗?”
江桥生提着裤子,他的裤腰带刚刚被僵尸咬断了,点头肯定道:“对呀,就是你干的,你别投胎了,留下来替我们做牛做马帮工还债吧。”【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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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箐扇了师哥的后脑勺:“骆杏姐姐,你别理他。”
骆杏低下脸,明明她的脸已经面目全非,在场的人却分明从她身上看见了愧疚的情愫。“对不起道长,我愧对你的好意……”
“你也是被人利用,无心之举,我不会怪你,只是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同样的花招使两次,让你自己去投胎,还是太危险了。”
林轶玄说完,后退几步,两手相对合掌,两指朝上,闭上眼睛。
真的在场人好奇这是在干什么,他的小臂青筋骤然暴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额前渗汗,用力一跺脚。
江桥生茫然地眨了眨眼,转头瞧去,一个近两米高、面相唬人的牛头怪物凭空出现在他身边,肩上还挂着锁链,登时大惊:
“啊啊啊啊鬼!”
“啊啊啊鬼啊!”白箐也叫。
江桥生嚎叫着跳到林轶玄身上,发现白箐跟他做出了相同的动作,因为长相恐怖的马脸人也莫名其妙降临在了她的面前。
林轶玄把两个徒弟拨弄下去,对骆杏说:“这是牛头马面,你跟着他们去投胎吧。”
骆杏感激不尽:“多谢道长!”
林轶玄朝牛头马面颔首,它们亦朝林轶玄点头,用锁链圈住骆杏,垂直沉入地面,消失在了人间。
江桥生目瞪口呆:“师傅,你在地府还有人脉啊?”
“它们俩之前欠我一个人情。天快亮了,回去睡会吧。”林轶玄说完背着手准备回房间去。
白箐啊了声:“师父,你不管师叔了吗?”
“……师叔?”林轶玄顿足,语带疑惑,仿佛思考了会儿,才想起还有个师叔。
他扭头,看向一直低调的司杨绱:“喂,你。”
司杨绱叹气:“师兄,我不叫喂,我有名字的。”
林轶玄:“我管你叫什么,天亮之前赶紧把野尸弄出我的院子,别让其他人以为我刨坟偷尸。”
司杨绱唔了一声:“那我今晚住哪?”
林轶玄诧异:“你还想住在这?从哪来的,回哪里去。”
“你是师兄诶,对于弱不禁风的师弟,难道不该负责吗?”
林轶玄从鼻孔发出声冷笑。
两个徒弟都不知道师傅此时的想法,只感觉师傅对于师叔似乎有些刻薄了,于是凑上前去说:“师傅,师叔他今晚好歹救了我们,我们就这么把人赶走,会不会不太好啊?”
林轶玄不为所动:“会吗?”
“对呀,师父,师叔他也是没有去处了,才会想在这里借宿吧?”
不远处光明正大偷听三人谈话的司杨绱眉眼弯弯:“对呀对呀,我就是没有去处了,才会想住在这里。”
徒弟们继续说:“师父,这夜黑风高的,干脆收留他一晚吧。你不是平时教导我们要多行善事,与人为善吗?”
“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你们别叫他师叔。”林轶玄让步,指挥这个便宜师弟:“你,清理好这个地方后,住偏房去。”
作者有话说:
司杨绱(shang)读第四声
我四不四很贴心口牙TVT
注释:①释艮(gen)阵的设计基于八卦中的“艮”,象征山与坚硬,寓意着稀释山中恶鬼的力量。在《茅山术志》中,特别介绍了对付山中恶鬼的方法,而“释艮阵”便是其中的一种。
第6章 师父他强吻纯情师叔
两日后,倒掉的篱笆已经被江桥生翻俢得七七八八,乍一眼看跟新的一样。他用拿锤子的手擦了擦汗,瞧了眼偏房的方向。
自称司杨绱的男人还没走,而林轶玄也忍到了极限,想必今天该把他赶走了。
他拿上修补工具准备回屋,就听到有人叫自己:“桥生。”
江桥生吓了一跳,回头看向声源,方才还空空如也的偏房前突然就站了一个人,正是司杨绱。他立在偏房门口的阴影里,阳光打在脚边,形成显而易见的明暗面。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司杨绱:“我昨晚听见你师傅叫你了,过来下,师叔给你看个东西。”
江桥生想起林轶玄的警告,摇摇头:“不要,师父说了,让我们离你远点。”
他就这么轻而易举把林轶玄卖了。司杨绱微笑:“真的吗?我这里可是有热水壶,你不好奇么?”
“那是什么东西?”
“洋人的新玩意,把热水倒进去,可以保三天不冷。”
江桥生半信半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你骗我吧?”
“你不信?过来看看啊。”
半小时后,江桥生心满意足抱着热水壶回了自己的房间,突然他想到什么,转角溜进厨房,踮起脚尖,放轻脚步无声靠近正在烧火的白箐。果然,她手里拿了一本新的术书。
江桥生站在她身后,冷不丁开口:“师父,你怎么在这里?”
白箐吓了一跳,赶忙把书藏起来,环顾四周,却发现只有嬉皮笑脸的江桥生。
“江桥生你无不无聊?”
“叫什么江桥生,叫师哥!你又偷看这种邪书,被师傅知道了,他又要生气了。”
“不让师傅知道不就行了。”白箐把书合上,塞进了角落的柴火下。
江桥生:“哈,我就知道你是躲在这里偷看的,这书不是买的吧,说,这是不是师叔给你的?”
白箐撇了撇嘴,瞄了一眼他手里的壶:“师叔也送你东西了?”
“你别说,他真的挺大方的,”江桥生对热水壶爱不释手,他就喜欢这种少见的东西。“我要把它拆了,弄清它的原理后以后自己做,让它在中国大买特卖。”
“我也觉得师叔是挺好的。”
“是吧,真希望他在这里多住一会,说不定会多送我们一些东西。”
直到正午时分,林轶玄才走出房间。
江桥生和白箐把午饭准备好了,叫林轶玄开饭,林轶玄往院子里扫了眼,院子的野尸已经不见,偏房的人却还没走。
林轶玄来到桌前。江桥生左看看,右看看:“师父,要叫师叔一起吃饭吗?”
“不用。”林轶玄左手拿着酸萝卜,右手提笔给师门写信,询问近些年来门派下山的弟子之中,有没有叫司杨绱的人。
白箐看见了信的内容,“师傅,你怀疑他是坏人?”
林轶玄:“我怀疑他不是人。”
此话一出,把两个小徒弟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
“直觉,不需要理由。”
“可是,鬼不是会害怕晒太阳吗?”
林轶玄越过篱笆看过去,偏房门前,司杨绱不知从哪里搬来椅子,脸上带着西洋人常戴的全黑眼镜,躺在太阳底下打盹。他今日脱去道袍,穿着黄黑相间的长衫,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清朝哪家的少爷。
林轶玄:“可能他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法子,连太阳光都不怕。”
对于师傅的霸道,两个徒弟没话说:“师傅,你是不是讨厌师叔啊?”
“很明显吗?”林轶玄反问。
两个徒弟用“当然了,也就你自己没有察觉到”的眼神注视他。
白箐提议道:“师傅,要不你多跟师叔接触接触,培养一下感情,说不定你会发现,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江桥生点点头,林轶玄不解地看着他们:“怎么,你们很喜欢他?”
“额……”二人都不敢吐露自己收了司杨绱的东西的事,只是含糊其辞:“没有啊,只是感觉他面相挺善良,不像坏人。”
“以貌取人不是好事。”林轶玄批评了两人,扭头望着那厢的司杨绱,后者恰好也望过来,隔着篱笆二人对视,两道视线交汇在此处。
漂亮修长的指骨把墨镜推上去,司杨绱眉峰微挑,碎金般的阳光从睫底漫了出来,打招呼似的朝他弯了弯眼。
林轶玄表情平静,眼神也并不躲闪。
半晌,他放下碗筷,把写好的信交给白箐:“把这信寄出去。”
而后他到墙边,带上八卦镜铜钱剑以及三清铃等捉鬼的全副武装。
这是要出门的架势,白箐问:“师父你要去哪啊?”
“找你们师叔培养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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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小路上,天放晴光,绿意盎然。
“我没想过师兄竟会主动邀请我出来散步。”司杨绱微笑道,墨镜将他双目掩藏,阻隔了林轶玄的视线。
“前两日对你有些苛责,担心你有怨气,所以叫出来走走。”林轶玄背着手与他并肩信步,实际上余光始终在观察他的动向。回忆往昔般向他询问九霄派的情况,出乎意料的,司杨绱竟都一一回答了上来。
司杨绱说:“没事的,太阳这么好,我也愿意出来陪陪师兄。”
林轶玄说:“师弟这么喜欢戴你的黑眼镜,是怕阳光么?”
“是啊。”捕捉到林轶玄眼中闪过的光亮,司杨绱慢慢地说:“小时候看病,郎中说了,我这体质,不能晒多了阳光,师兄见多识广,应当也见过不少我这种人。”【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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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师兄要是不喜欢我戴,那就摘了罢。”司杨绱侧首,当他的面摘下墨镜,露出微微上挑的眼睛,极美,可惜是下三白,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丝驱之不散的阴寒戾气。
他见林轶玄眼都不眨地盯着自己,以半开玩笑的口吻问:“好看吗?”
林轶玄面不改色转回脸:“说实话,一般。”
“这样。”司杨绱继续往前走:“若是能挤进到师兄心中前三,我也心满意足了。”
这算被调戏吗?林轶玄如此思考。这大约也是自己不喜欢他的原因之一,他慢下脚步,直至停住,视野里,司杨绱的背影越来越远。
司杨绱没察觉般继续往前走,甚至还在与他介绍风景:“师兄,你看那颗树长得真有意思。”
林轶玄默默从乾坤袋中抽出乾坤弓,搭上黄令旗做的箭,拉弦至满月,指扣三枚箭,指松,箭带着风声,径直朝司杨绱飞去。
黄令旗驱邪降魔,是万鬼惧怕的东西。带着杀气朝司杨绱后脑勺奔去,却高开低走,最后放缓了速度黏在其后背。
林轶玄一愣,又取出铜钱匕,先点眉心再点剑,铜钱立刻放出金色的光芒。
林轶玄指着铜钱剑,示意它攻击司杨绱,哪想这小剑竟纹丝不动。他皱了皱眉,再次命令道:“去。”
小剑扭了扭身,竟是拒绝了他的意思。
为防有人习得茅山术后下山行不正之事,这种有杀伤性较强的术法都会识人,一言以蔽之:当它们识别到活人的气息时,就不会主动去攻击。
“你的意思是,他是人?”林轶玄有些不信邪,屈指弹了小剑,后者立刻委屈地蜷缩起来:“是与不是,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林轶玄虽态度蛮横,可惜小剑也是随了主人的犟种脾气,剑身一扭一翻,飞离他的掌心,重新躲回乾坤袋中,死活也不愿攻击司杨绱。
林轶玄无法,只好收起乾坤袋。
司杨绱这时终于意识到落单的林轶玄:“师兄,你怎么落下那么远?”
“想了会事。”林轶玄说着,加快脚步追上了司杨绱,“师弟,我替你看看手相吧?”
“师兄还会这个?”司杨绱伸出左手。
其实是不会的,林轶玄只想借此探虚实,反握住他手背,指尖描摹司杨绱手心的纹路:很真实,这么细节,不像是鬼怪自制的皮囊;白中透点红,带着丝丝血色,也不符合被鬼上身的情况。
林轶玄纳闷时,面前突然传来呵呵的笑声。他不悦抬眼,便看见司杨绱另只手握拳掩饰上扬的嘴角:“失礼了,师兄你这么来摸,我怕痒。”
林轶玄闻言松手,司杨绱好奇心却被激发,追问道:“师兄看出什么来了?都说算命算姻缘,我以后婚配的是什么良人?”
林轶玄没逮住他的破绽,心情本谈不上愉悦,发现他如此执着,便开始胡诌八扯:“别想了,你命里无妻。”
司杨绱嘴角一抽。
林轶玄在这时回头,睁大双眼:“师弟,你看你身后?”
趁司杨绱回头的空档,林轶玄抽出张雷符,快准狠贴上自己的脑门。等司杨绱发觉背后什么也没有再转回来,林轶玄便凑上去,额头碰额头的将雷符怼在他的面上。
司杨绱不为所动,林轶玄往后跃出数米,双手交合发动雷符时,亦不忘装样子解释:“师弟,师兄刚刚不小心被这个东西迷了眼,没有看到路撞到了你,你……”
“没事吧”的假意关心还没说出口,林轶玄的声音便小了下去,因为司杨绱已经将那张黄符揭下,拿在眼前端详。
“雷符啊。”司杨绱轻声念出符箓的属性,抬眼笑了起来:“原来师兄是没看清路,我还以为是要杀我呢。”
“怎么会。”林轶玄站直身,没事人般继续往前赶路,司杨绱笑着将手中雷符撕成两半,也跟了过去。
林轶玄在前方跟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低着头,仿佛有些落寞。司杨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正想说些什么,林轶玄转身,踩着云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身到他面前,在司杨绱惊讶的目光里,搂住了他。
林轶玄身前藏在衣服里的五行盘属阴阳平衡,用来克制邪祟再合适不过。担心对方受到伤害后逃窜,他紧紧圈住了司杨绱的脖子,用强势的姿态禁锢了他。
抬眼观察,司杨绱竟面不改色。
装货。林轶玄在心底骂了一句,按着他的后脑勺搂得更紧,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密不可分,五行盘亦更加紧贴司杨绱。
五行盘竟然对他都没有用。林轶玄有些头疼,心中浮现出那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可能——难道他真的冤枉了司杨绱?
他正这么想着,腰侧突然传来重量,低头看去,原来是司杨绱把手搭在了他的腰间。
林轶玄立时警惕起来,这家伙终于要动手了,是想将他拦腰撕开,还是要用内力震碎他的内脏呢?
“那个,师兄,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迟迟不露杀意,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林轶玄说:“好消息。”
“好消息是,我相信你不是想杀我了。”
“哦。”
“你其实是想亲我吧?”司杨绱用手指丈量了下二人嘴间仅一指的距离,最后又指着自己的薄唇,笑眯眯说道。
林轶玄没有被他的冷笑话逗笑,只是冷漠问道:“坏消息呢?”
司杨绱眼珠子转向他身后,缓缓开口:“你在你徒弟们心中高冷靠谱的形象,似乎要破灭了。”
林轶玄回头,江桥生和白箐站在不远处的柏树下观望二人,表情震惊兼醍醐灌顶。
林轶玄迅速松手,拉开了与司杨绱的距离,司杨绱也趁势松开他的腰,二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面朝前方。
他们这副样子更可疑了,江桥生清清嗓子开口:“师父,你早说你是跟师叔来丛林里亲嘴的啊,这样我跟白箐就晚些过来了。”
林轶玄皱眉:“亲嘴,亲什么嘴?”
江桥生朗朗道来:“我们在这边都看见了,是你主动抱住师叔,按着他的头亲来亲去,亲得发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都……”
“污言秽语,你以为自己是说书先生?”林轶玄打断他夸大其词的说辞,强调道:“不要胡扯,我刚刚只是抱了他,没有亲。”
司杨绱掩嘴看向他,神情微讶:“原来师兄刚才只想抱我啊。”
林轶玄说:“别以为你就没事,你刚才把手放我腰上想做什么?”否则也不会如今,落得百口莫辩的下场。
司杨绱说:“我是为了不想你在徒弟心中留下个强盗的印象,两情相悦这个词,怎么也比强取豪夺悦耳,不是吗?”
第7章 嫌疑人对咸菜真香了
“谁要强娶你?”林轶玄疑惑地瞪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副无知少女般的纯良表情:“好好说话,跟他们解释清楚。”
司杨绱轻咳一声,正色说:“别误会,我跟你们师父什么关系也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仔细品,就仿佛是迫于林轶玄的淫威,而不得不撇清关系的搪塞。
江桥生突然发现了司杨绱后背的黄令旗:“师叔,你干嘛背着那么多箭,不重吗?”
司杨绱反手后摸,果然抓到把黄令旗箭。
他语调拉长,含蓄而意有所指道:“这可不是我自己背的,可能是哪个流氓的手笔。”
林轶玄张了张口,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啧。这时他才注意到,一直不说话白箐低着头:“小箐,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白箐抬起涨红的脸,鼓起勇气,想劝迷途的师傅返回正道:“师父,你平时教导我们说要做一个有担当的人,如果刚才真的亲、亲了师叔,以后还是好好对他、对他负责……”
越描越黑了,眼看自己的形象倾斜于要成为骗身骗心还不管事的渣男,林轶玄英明地终止了这个话题:“你们过来是有什么事?”
白箐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正了正面色:“是警署的人来了,他们说有事请师傅帮忙。”
“林先生,你可算来了!”
绍兴城警署局,警署局局长乐和泰站在警署局门外等候,见到黄包车遥遥驶来,脸上一喜,快步上前迎接:“上次你赶走了我女儿身上的小鬼,都还没好好谢谢你,你就走了,这段时间工作太忙,也一直没来得及亲自登门道谢。”
他看向林轶玄身后的三人:“你们是跟林先生一起过来的吧,要不要去吃个饭?”
林轶玄推脱道:“无妨,乐局这次找我,是出了什么别的事?”
提到这个,乐局长笑容立刻消失了:“跟我来。”
林轶玄跟他走进了警署局,听他简述事情来龙去脉,神色渐渐凝重。
“死尸活了过来?”
“是的。”乐局长脸色蜡黄,眼下乌青浓重,足以见事态的严重,他继续介绍情况:“他们从坟墓里活过来,肆意攻击周围的村民,派出去不少出面镇压的警员也受了伤,我们发现这些人被咬后都会变成跟那些怪物一样的东西,只好把它们先关起来。”【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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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员打开监狱门锁,乐局长领着林轶玄走进去,往日关押罪犯的牢狱如今竟关满了被咬伤的无辜人。有的两眼泛白,见谁咬谁,无意识嘶吼,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胸腔里被生生扯碎;有的刚关进去,尸毒还没蔓延,神情灰败地听着周围湿冷尖啸,绝望地等着自己的结局。
在这个地方待久了,是个人都会疯。
“更糟的是,我们的牢房房间已经不够了,可活尸和伤者的数量还在增加。”乐局长脸色沉重地补充:“再这样下去,绍兴就要变成地狱了,林先生,你有什么办法吗?”
林轶玄前背手,“真是闻所未闻……事已至此,治标先治本,局长,你发一条通告,让人去买糯米,洒在乱葬岗周围。”
江桥生疑惑道:“这不是浪费粮食吗?”
白箐没好气道:“糯米是辟邪的,师父的意思是用糯米压制鬼气,减少人员伤亡。”
林轶玄:“我建议再下一条宵禁的命令,所有人天黑后都不许再出门活动,夜里睡觉前把糯米撒在房屋四周,可以驱赶这些活尸,再要求百姓们在家里准备好红绳。”
乐局长:“红绳能用来做什么?”
“红绳属火,火能克金破煞,可以有效驱邪。”
乐局长严肃点头:“我这就吩咐人去做。”
几人站在两侧牢房的中间走廊商讨,而活尸们嗅到人味,纷纷靠近铁栅朝外伸手,想要抓住面前活生生的美食。司杨绱正听林轶玄对乐局长交代事宜,衣角就被扯了扯,回头看去,活尸布满泥垢的手够到了他的衣摆,并且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手印。
司杨绱冷冷地斜了它一眼。
仅一个目光,活尸仿佛被电击般迅速抽回手,哇哇乱叫着蜷缩回牢房的角落。
司杨绱嫌弃地掸去衣服上的脏东西,再抬眼时,林轶玄正一瞬不动地盯着他,想来是注意到了他刚才的小动作。
司杨绱微怔,而后叹了口气。
——这个林道长,真是麻烦啊。
林轶玄犀利开口:“师弟,这活尸怎么见你便躲?”
“我也不知道。”司杨绱伸出手指挠挠脸,无奈道:“可能身上正气太重,吓退了他们。”
林轶玄走到他旁侧,人味变重,靠近栅栏的一端立马伸出几只活尸的手,林轶玄瞪了它们一眼。
他是天书传人,身上阳气浓郁,加上乾坤宝物傍身,活尸们立刻被他的气场威压,生生逼退收回手去。
司杨绱微扬眉峰,摊手说:“我没骗你吧,你来了也是一样的。”
林轶玄显然不相信他的解释,对乐和泰说:“局长,把这个人关进去。”
众人纷纷疑惑:“啊?”
林轶玄指着司杨绱:“我怀疑这次活尸暴动跟他有关。”
乐和泰打量年纪轻轻的司杨绱,虽身材高挑,可并不彪悍,看着不像犯人,倒像是富贵人家的阔少:“林先生,你的证据在哪里?”
“没有证据。”林轶玄如实告知,“但我有把握。”
“几成?”
“尚有五成。”
“林先生,我们警察办案讲究实在,疑罪要从无。”乐局长面色肃然:“况且你是知道的,牢房的位置现在很紧张,你既拿不出证据,我看这位师弟也不像会办坏事的人,还是把他带走吧。”
林轶玄:“办坏事的人?不,你搞错了,我猜他不是人。”
乐局长哭笑不得:“这又从何谈起?”
林轶玄欲再说,身旁有人冷然打断这场对话:“够了。”
司杨绱怒气冲冲,看起来真的是发火了:“师兄,没想到你从始至终都没相信过我,无论什么事情发生,都把罪名安装在我的头上,既然这么容不下我,那我告辞。”
林轶玄拉下脸,在司杨绱经过时抓住他的手臂,冷声说:“之前让你走时不肯走;现在想走,晚了。”
他无视司杨绱脸上的愤怒,继续对乐局长说:“既然牢房不收他,劳你给我一副手铐,锁链要长的那种。”
手铐很快就取了过来。林轶玄将其中一只拷在司杨绱手腕,另一只反扣在自己腕间,确保他不能逃跑的同时又能监视他。
正要拖着满脸不悦的司杨绱离开,乐局长叫住他,窘迫地说:“林先生,实不相瞒,你刚才说的出资盘买糯米可能……行不通,因为局里看起来体面,其实内里早就是具空壳。”
“袁公今年向五国银团借款2500万英镑①,上面已经很久没有拨款了,下面警察的工资都已经欠了三个月……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乐和泰说了许多,都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穷。
“我明白了。”林轶玄说,“我试试给李家写信,我帮过他家,他们应该愿意帮忙。”
乐局长感激地点头。
司杨绱觉得用锁链把自己跟林轶玄绑在一起的现状简直荒谬至极。
次日一大早,林轶玄就来到警署,把解尸毒的法子传授给警察们,大家一起为尸毒较轻的百姓解毒,江桥生和白箐穿梭其间,忙得不可开交。
司杨绱皱眉捂着口鼻,躺在为他准备的席子上当一名观望者。他本不想来这种脏乱的地方,无奈作为头号,也是唯一的嫌疑人,由手铐栓住的他被迫与手铐另一端的林轶玄同眠同起。
几乎是林轶玄在哪他在哪,如同背后灵,起初大伙还会好奇的询问两句,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
几天后,林轶玄问:“你做什么一直捂着鼻?”
司杨绱翻了个白眼,表达了对于过了好几天,林轶玄才发现这件事情的无语态度:“这里很臭。”
“很臭?”林轶玄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或许跟他连续几日都在这里,已习以为常有关系。
不过,司杨绱不也跟自己一样待在这里吗,竟然还没习惯。
“娇气。”林轶玄摇摇头,把事情归于这个结论,继续为面前的人的伤口做法和敷糯米。
受伤的人数量着实过多,直到下午,众人才吃上午饭,菜是警署局在门外买的的餐,份量多,品种也丰富,江桥生吃得狼吞虎咽,白箐忽然用肘碰了碰他,示意他看看师傅。
江桥生扭头,见林轶玄皱着眉用筷子戳饭,一副没胃口的模样。他恍悟,从随身背着的口袋里掏出小瓦罐装的盐焗萝卜:“师父,这是徒儿孝敬您的,请笑纳。”
林轶玄眉间的褶子几乎是在看见这罐萝卜的同时便消失了,他嗯了声,心情不错地接过去享用。
忽然想到还有个人没吃,他吩咐江桥生:“去给司杨绱送份过去。”
“师父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让你去你就去,哪这么多话。”
江桥生不情愿起身,顺带抄起桌上的盐焗萝卜,他来到司杨绱面前,还没说话,司杨绱掩着鼻子开口:“拿走,不吃。”
“……你是人吗?这么久都不饿。”江桥生无话可说,忙了一天他刚刚吃完都没有饱腹感,这家伙竟然还不吃。
想到这里他灵机一动,把盐焗萝卜留下,私吞了司杨绱的饭,悄悄溜走了。
一道有别于此处气息咸菜味飘到司杨绱的面前,微微压制持续往他鼻子钻的臭气,他睁开眼,瞄了瞄那只平平无奇的小瓦罐。
作者有话说:
注 *①民国建立初期,中央政府财政状况极为窘迫,主要依靠借款维持运转,面临严重财政赤字。 1912年财政赤字高达1.53亿元,而1913年预算收入仅2亿元,实际支出远超预算。袁世凯时期通过向外国银行借款维持中央政府运转,例如1913年向五国银团借款2500万英镑。
(警察局拿不出钱纯属作者编造,勿认真)
第8章 精分小司调戏纯情道长
“据最近收到秘密电报称,不止绍兴有死尸活过来,周边相邻的几座城市,例如襄阳、桂林等多地都发生了这种事情。”
连着几日过去,监狱里关押的人越来越少,林轶玄也抽出空来到局长办公处与乐局长正分析新消息。
林轶玄拿来地图,在根据电报的消息在图纸是圈记,若把这些尸变的范围联系起来,就能发现它们似乎以某个据点为中心,向外圈扩散的。而绍兴所盘据的范围最大,要是能掌握具体位置,或许能知道尸变源头的大概地理位置。
乐局长:“采用你的建议,把乱葬岗和坟地用糯米围起来,没有再出现活尸害人的事件,只是目前尚无人敢去实地考察,具体位置我们警察也说不清楚。”
林轶玄主动请缨:“我去吧。”
乐局长睇了睇他身后的司杨绱:“要帮你解开手铐吗?”
“不必,在嫌疑解除前,他必须和我待在一起。”
司杨绱呵了声,阴阳怪气道:“林道长真是大公无私啊。”
林轶玄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
乱葬岗在绍兴城外,车夫拉着黄包车把他们送到了城郊,付过钱,二人一前一后往丛林深处的乱葬岗而去。【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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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偶遇了活尸,对林轶玄来说都不算大问题,很快解决了拦路障碍,林轶玄一边视察四周,用笔在小本子上做标记。等他把最后一处尸变的位置圈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啪一下合上,说:“该回去了。”
林间风很大,司杨绱抬头望望天:“再不回去,恐怕要成落汤鸡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雨突然砸了下来的,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不过一刻钟,细密的雨丝就变成了瓢泼之势,脚下的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软,踩上去能陷下半只鞋底。
林轶玄脚深脚浅往前挪,心中发紧:回去的路选的是缓坡,本是考虑容易赶路,此刻却成了隐患:泥水正顺着坡面往下汇,土被泡得越来越松。
余光处闯进宽大修长的手,司杨绱问他:“要不要搀着你。”
林轶玄:“不需要。”
司杨绱:“善意提醒一下,你已经有三天没睡觉,今儿也赶了这么远的路,却还不愿意让我帮你,怎么,怕我害你?”
林轶玄并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用行动做出回答。
司杨绱讨了个没趣,被链子带着往前走,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抻直的铁链是黑暗中他们唯一的链接。
当林轶玄踩上某一方地面时,即使他精神时刻紧绷,正如司杨绱所说,意外发生了。
他脚下突然一滑,不是普通的打滑,脚下的整片土地像被抽走了支撑,瞬间向下塌陷。林轶玄只来得及发出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就失去了平衡,随着滚落的泥块和雨水一起,朝着坡底坠了下去。
在极剧的失重感中,他试图伸手抓住陡峭的岩石,不幸的是他没抓住,幸运的是,连接他与司杨绱的那根链子阻止了他进一步掉落。
雨卷着碎石渣子打在脸上,林轶玄只觉得手腕快被那根救命的手铐勒断了,他吊在半空,脚下是悬空的看不见底,抬头就能看见司杨绱蹲在上边,那双死人般毫无生机的下三白眼此时正往下瞟。
“司杨绱。”林轶玄声音发颤,不是怕的,是疼的,“拉我一把。”
司杨绱啧了一声,用脚尖拨弄着崖边一块松动的石头,那石头骨碌碌滚下去,半天没听见响:“拉你?林道长竟然沦落到要求我了?”
他蹲下,手肘支着膝盖,笑得殊艳又危险:“你不是怀疑我不是人吗?说人鬼不两立的时候,没想过这时我会不会害你了?”
铁链又往下滑了寸许,林轶玄难得骂了句脏话,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不然说什么?说你刚才踩空的时候,叫得比猫被踩了尾巴还响?”司杨绱忽然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恶劣的笑:“说实话,你现在这副模样,比平时冷着脸的呆样子有意思多了。”
林轶玄气得咬牙,“你到底救不救?”
“救啊,”司杨绱不知从哪找来根藤蔓,把藤尾抛了下来,藤蔓擦过林轶玄耳边,砸在岩壁上,“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你要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
“……你做梦。”
“那你吊着吧。”司杨绱作势松开藤蔓。
“……行,我答应,你赶紧拉!”
司杨绱这才笑出声,握紧藤蔓猛地一拽,林轶玄瞬间上去一个水平:“早这样不就完了?”
“师兄,下次看点路,走路都能掉下去,你是属泥鳅的吗?”司杨绱仿佛暴露本性似的,接二连三对林轶玄说着欠揍的话。
“闭嘴。”林轶玄被拉得离崖边越来越近,终于忍不住回嘴,“等我上去……”
“等你上去怎么样?”司杨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拽了上来,看着林轶玄摔在地上狼狈喘气的样子,他笑得更欢:“等你上来,还不是得乖乖答应我的条件?”
林轶玄抬头瞪他,眼眶因为刚才的拉扯有点发红,却在看到司杨绱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紫痕时,把到了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
司杨绱耸耸肩,扔开了藤蔓,嘴角却没下来过。
等他们回到义庄,白箐二人正在门口提着灯笼等候,见到他们的身影喜形于色,很快又发现又二人形容狼狈,林轶玄更是一身擦伤。
做好简单的伤口处理后,最让司杨绱不爽的时候来了,由于手铐的缘故,二人轮流洗澡时,另一个人得在门外等着。
“我也不情愿这么做,别一脸你多吃亏的样子。”林轶玄坐在浴桶中说,舀水冲刷自己。
那你倒是解开手铐啊。司杨绱倚着墙面腹诽,谁逼你了。
林轶玄的声音混在水流里,有点发闷:“你今天说的要我答应的事是什么?先将清楚,违背我原则的事,我不会干。”
司杨绱打了个哈欠:“还没想好,等我想到了再说吧。”
一墙之隔,浴间响起哗哗的水声。
“谢谢。”
在零落的水声里,司杨绱听见了这句话,说得短促而快,以至于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但他很快就确定了自己没有听错,因为林轶玄继续往下了,或许他已困倦,以至于声音都懒洋洋的:“我本以为你不会出手相救,甚至想好了如果你要走,该如何来威胁你,结果……没想到你竟然会……”
“师兄。”司杨绱突然用很温柔的声音唤道,仿佛近在咫尺。
“嗯?”林轶玄反应慢半拍地回应。
下一秒他就睁大了眼睛,因为司杨绱已经移动到他身后,突然扯着手铐将他往外拉,借着水的浮力让他后背抵住墙,随后弯下腰,双手抵住浴桶墙面撑在他两侧,以猎人的姿态俯视,将林轶玄圈在怀中。
“!你——”林轶玄有一瞬间的慌乱,但下一秒就冷静下来,他在司杨绱浅色的眸子里看见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幼稚。”林轶玄吐出两个字。
“师兄也会有这么放松警惕的时候啊。”司杨绱起身,松开了对他的禁锢,透着层层水雾与林轶玄对视,“还以为你会害怕得大喊大叫呢。”
“……被吓到是有的,但害怕不至于。”更不要提大喊大叫。
林轶玄伸手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愈发浓重的睡意:“你不会杀我,至少不是现在。”
“你说话真是前后矛盾,对我疑心最重的不就是你吗?”
“我怀疑你,是因为你出现的时间点太过特殊。我不想错怪好人,可是也不能放走任何一个作乱的鬼怪,你出现的时机又偏偏这么巧,事情一个接一个发生,所以,请你体谅。”
“真难得啊,你这种人竟然会请求别人理解自己。”司杨绱忍不住说。
——的确,要是他能提前知晓,拜访林轶玄后的短短几天里会出这么多事,第一天他就不会跳上义庄的墙。
望着司杨绱陷入沉思的脸,林轶玄继续补充:“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我是个道士。”
“下山云游这些年,死在我手下的鬼数不胜数,想必鬼对我是恨不能置于死地。”
“你如果真是潜伏在我身侧的厉鬼,那今晚在断崖那处,就是杀我的最佳时机。”林轶玄说,“可你没有动手。”
“怀疑你是基于考量和一部分道士的直觉,但是相信我,我本人并不希望你真的是鬼怪,因为鬼怪是我的敌人,而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
林轶玄点头,“我总觉得如果能有你这样的师弟在身边,该会是件有趣的事情,至少你是第一个愿意吃我做的盐焗萝卜的人。”
他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桥生和小箐从来都不愿意吃我腌的咸菜,他们说我的口味太重,根本咽不下去。”
“——所以师弟,无论如何,希望你真的是我的师弟。”
司杨绱惊讶地看着青年格外认真的脸,沉默良久。
“我当然不是鬼。”他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晰,“有你在身边,日子倒也有趣些。”
他顿了顿,语气罕见的生涩:“这种……初次在意一个人的感觉,你大概不会明白。”
“原来如此。”林轶玄轻轻合上眼,不再多言。
漫长的沉默在室内蔓延。司杨绱终于忍不住开口:“即便这样,你还是要疑我?”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林轶玄竟已沉沉睡去。
司杨绱无奈地靠近浴桶,动作流畅地将人从水中抱起。林轶玄的重量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倒是擦身时,那温热的呼吸不经意扫过颈侧,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目,发现这人左侧颈项有条长长的旧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很是醒目,平时林轶玄捂的紧,竟是半点没看出来。
或许是哪次捉鬼时留下的吧。
他注视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一种陌生的暖意悄然漫上心头。就像最冷的镣铐,也能焐出温度。
雨后的天光像是被谁悄悄掀开了蒙尘的近端,整块整块的晴光漫过田埂雨停了,云像散了群的羊,在蓝天上慢慢挪,炊烟扯着白线,追着云飘。【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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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早餐格外丰盛,不仅有绍兴特色清炖鱼翅,还买了油煎大头鱼。
林轶玄将前夜探得的位置圈记在地图上,依数连接,最后得到总结出,活尸扩散的范围是以川渝之地西部的位置往外扩散。
恰好邮差骑着胜利牌自行车驶过义庄外,举起包裹往院子里一抛,白箐听见响声,捡起草坪上的牛皮纸包,回首朝屋里喊:“师傅,回信到了!”
林轶玄拆开牛皮纸,里面躺了两封信,第一封是当年同门的一个师弟写的,说内门弟子里并没有叫做司杨绱的人,不过这些年民间妖邪出没频繁,许多人开始相信茅山术士,上山拜师的泛泛之徒逐年增多,不排除是流动的非记名弟子的可能性。对方还提出建议,称或许林轶玄可以试着从对方身上是否穿戴真实的道袍与法器来判断真假,毕竟这些东西常人可无法伪造真货。
林轶玄浅浅啜了一口茶。
这么看,司杨绱是有非记名门弟子的概率,可并非百分之百,写信的师弟不了解情况,他却不能不为自己和徒弟着想。
毕竟道袍与三清铃这些东西也是可以夺过来的,如果司杨绱真的杀人夺物,那么把这样一个家伙放走,也十足危险了。
林轶玄将信纸收起来,拆了第二封信。
看见落款他便变了神色,这竟是师父他老人家亲笔所题。
师父在信中称,他闭关卜卦看见山下民间的一座城中,一具封存多年的棺椁内黑气翻涌,蔓延出的尸气流窜到数座城市,能将死尸化成活尸,这势必为人间添乱。命茅山弟子林轶玄立刻前去调查,找到棺椁位置在何处并镇压它,否则若是让那只僵尸逃出来,将后患无穷危害人间。
除此之外信中附上大致的位置,再三对比,正对上林轶玄在地图上圈记出的川渝西部。
林轶玄通知桌上正在吃早餐的众人:“收拾东西,我们要离开绍兴城了。”
“嗯?”江桥生含着肉抬头,含糊不清地问:“我们要去哪里啊?”
“往长江上游,过浙西,江西,湖南,最后进川东。”林轶玄大致概述了信中的内容,“找到那具棺材,镇压它。”
白箐眼睛亮晶晶,满是对前路神秘性的向往,江桥生亦唏嘘:“听起来好酷!”
第9章 楔子——鬼升城隍
薄暮微红的天幕,压在西塘河混浊的水面上,竟显得如此低垂沉重。
西塘河的水总是浑的,带着泥腥和烂水草的气味。太阳落下去了,河面黑沉沉一片,只远处几点渔火,鬼眼睛似的晃着。
阿翠蹲在石阶上捶衣服。棒槌一起一落,声音闷闷的砸在夜里。她偶尔抬眼望一望河心,水纹不动,平得像一面旧铜镜。可渐渐的,水里浮起一张脸,肿胀煞白,眼窝是两个空荡荡的洞,嘴角却歪扭着,像是在笑。
一只手缓缓伸出水面,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直朝她脚踝抓来。
阿翠一声惊叫,棒槌丢了,木盆翻了,连滚带爬扑回岸上。她没命地跑,背后的阴冷却甩不脱,一直追到她撞开李家的大门。
第二天,全镇都晓得河里闹了水鬼。李家老爷发了话,要“断迷信,惩魍魉”。黄昏时分,火把亮起来了,锣鼓敲起来了,人挤在岸上看热闹。几条船下了水,网和竹竿在河里搅动。
船突然破了,猛地沉下去。一片惊呼中,有个巨大的暗影在水下一闪而过。
人群一下子散了,火把灭了,只剩一地狼藉。冷风重新吹过河面。
这时,一个跛脚的女人从暗处挪出来,跪倒在泥滩上。她对着黑沉沉的水,嘶声喊着:“阿力……力哥……是你吗?是不是李家害的你?”
河水沉默地流。
忽然,近岸的水面无声地冒起一个水泡,荡开一圈涟漪。一绺又长又黏腻的头发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在浑浊的水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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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翠被吓倒的第二日清晨,整个镇子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深潭,表面的平静骤然碎裂成无数惊恐、猜疑和隐秘兴奋的涟漪。“水鬼”两个字带着夜河的阴冷寒气,粘腻地滚过每一条窄巷的墙根,钻进每一扇窗棂的缝隙,最终搅得满镇皆知,沸反盈天。
有道士将要行经此处的风声恰逢其时地早在几日前就传到了西塘镇,听闻他们不同于江湖骗子,而是实在有些本事的,西塘镇民众挤挤挨挨聚在一起,商量着术业有专攻,不知他们来了,能不能收走河里的东西。
最先发现水鬼的李老财家的阿翠,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做不得假,是以这消息也刮进了李家那高门楼深处。
李老财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听着管家李福毕恭毕敬询问究竟要不要去请那几个道士,他盯着桌角那抹洇开的茶水渍,浑浊的眼珠深处掠过一道精光。
“水鬼?” 他嗓子眼里咕哝了一声,带着浓浓的痰音,“如今这世道变了!大清没了,革命了,外面是民国了!乡公所那些从前对我李家还带着三分恭敬的下脚料,如今竟也隐隐敢对我指手画脚,连鬼反了天,也敢借势欺到我李家头上?反了天了!” 他手指关节在红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去!给我放出话,把道长们请过来!”
作者有话说:
“水鬼升城隍”是广州及潮汕地区流传的民间俗语,指地位或身份从低贱骤然提升至高贵的现象,常用来形容特殊升迁。该说法源于道教传说,通过水鬼因善行被敕封为城隍神的神话故事,体现民间对善有善报的伦理观念。
担心有的宝儿不知道,放一下释义~
第10章 地主惩魍魉
四月的阳光淌过西塘码头的石阶,像融化的金液漫过青灰色的砖缝。江风裹着水汽拂来,掀动了栈桥上悬挂破渔网,旗角扫过斑驳的木质栏杆,闪动着残碎的晃影。
进入李家后,林轶玄越发觉得不对。
李家的高门很幽深,静,冷,肃穆如门环座下金制的耄耋头,今日一反常态,座下坐满了长跑马褂的人,一问才知,都是镇上闻名的乡绅,受邀于李老财的邀约而来。
江桥生在身后小声道:“师傅,李老财原来不止请了你一个人啊。”
想开口问些什么,可李老财口若悬河,李福兜着手候在他身侧,竟想想问都找不到人,只能坐着继续听李老财念:
“……那东西可恨至极!今日我老财……不,我李某,承蒙镇上乡亲抬爱,素来护佑一方安宁,更有民国新法,倡行破除迷信!今晚老子带头‘断迷信,惩魍魉’,亲请诸位绅士,乡勇壮丁,道家法人,”他一指角落处的林轶玄,“备齐锣鼓家伙,到河边去!把那装神弄鬼的东西——给请出来晾晾皮!”
“欸!老爷圣明!” 管家李福快步上前,堆满皱纹的老脸挤出一个谄媚的笑,一叠声地应着,“老……不,李先生此番义举,必扬李家声威!”
“李先生义举!”座下众乡绅亦适时和声捧场。
“李老爷,”林轶玄适时站起来,在李老财即将开启下一番长篇大论前先发制人,“人多并不能抓住水鬼,叫人在河边聚集,只会打草惊蛇!”
猝然被打断,李老财极不悦瞥他一眼,李福则如蛔虫般为主子保驾护航:“那个道长,我们老……李先生请你来,是让你帮忙而非添乱的,这种重中之重的关键时候,谁允许你出言打断的?”
李老财捋着胡子,发出哼地轻蔑声。
林轶玄算是看懂了,李老财本意不是要捉鬼,他真正目的是在民国后,为李氏谋福利争声威,好让其数十年的基业碰撞到新时代亦屹立不倒。
至于他们,不过是被请来装饰的花瓶罢了。
司杨绱掩着嘴笑出声:“师兄,你这是被耍了个大的?”
白箐小声问:“师父,我们……要留吗?”
看起来,这里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发挥的余地,或者说,李老财自始至终只想给自己挣个贤名,并不在意林轶玄是否能抓鬼。
林轶玄垂眼。
“留。”他道,“李老财如何我们管不着,捉到水鬼后,我们便离开。”
消息风一样刮过全镇。断迷信,惩魍魉!还有李老财改口自称的“李先生”?这几个字眼混杂着李家的名头,比那夜的水鬼传闻更让人难信。恐惧之外,一种被大戏吸引的麻木躁动,开始在黄昏的闷热空气里发酵。
家家户户早早烧过晚饭,汉子们放下饭碗,女人孩子锁好房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压压的人影从四面八方的巷口涌出来,朝着黄昏中的西塘河汇聚。嘈杂的人语搅动了水边的死寂。空气里漂浮着汗味、劣质的叶子烟味,以及一种莫名的、令人嗓子发干的兴奋。
交头接耳的密语声嗡嗡作响,传到不起眼的街尾处,也传到那里卖菜的瘸子耳中,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登时大变,臂弯下的篮子“啪嗒”一下摔在地上,里头的莼菜散落满地,一瘸一拐地,卖力朝巷口更深处挪去。【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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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塘河,这滋养了镇子、也曾吞噬许多沉船死骨的河流,此刻成了立威场。水边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棚子,李老财稳稳当当地坐在一把雕花太师椅上,新上身一件绸缎长衫,下身却还顽固地套着玄色直裰,足踏圆口布鞋。他的新式称呼“李先生”多少有点底气不足,此刻端坐的姿态,倒更像旧时乡绅观礼行刑的模样。
管家李福反倒成了现场最忙碌的人,挥汗如雨地呼喝着。
除此之外,李老财命人做好祭坛,供林轶玄使用。
林轶玄看着那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这是何意?”
“自然是给道长你用的。”
“这样是抓不到鬼的。”
李福拭去额上汗珠,嘴巴一张咂声,意在斥他不识好歹:“你这道士真是,我家老爷希望你只需要站在这里,能做好的就是能让所以父老乡亲看见,你是如何助李家捉到鬼的!”
这个“助李家”十足耐人寻味。
李福守在林轶玄身侧,不要他离开,转脸又去吆喝着指挥。
河岸上,十几个打着赤膊或只穿无袖短褂的壮汉,在几个李家伙计的吆喝下,将十几根胳膊粗的长竹竿狠狠捅进淤泥里,扎成临时围栏。几个破锣不知从哪翻了出来,被敲得咣咣作响,震得人耳膜生疼,说是“驱邪”。更多的人,则密密匝匝挤在堤岸和河滩上,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神在火光与幽暗的水面之间焦灼地跳跃。女人搂紧了怀里的孩子,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老人们的嘴里念念有词,捻着不知道转了几辈人的念珠。
真正的主角在河心。几艘平时撒网的乌篷船被解了下来,每条船上挤着三四人。船头高高挑着松枝扎成的火把,浸了鱼油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一小片一小片的河水染成跳动不安的赤金色。火光勾勒出撑船人或紧张或强自镇定的脸,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洇湿了汗褂。更多的火把如同移动的鬼火,沿着曲折的河岸线蔓延开去,将人影拉扯得奇形怪状,晃动着投射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扭曲晃动,仿佛水底潜藏的魂灵也正张牙舞爪地向上窥探。
“大网!抛大网下去!往东,那边水深!” 岸上一个精瘦的老渔夫踮着脚嘶喊,指挥着河中的船只。船上的人应和着,合力将几张沉甸甸的、用来捕捉大鱼的大撒网沉入水中。网坠入水时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再往下!再往下点!” 另一艘船上有人喊着,用长毛竹竿往水底猛戳试探。
岸上,几个自诩见过世面、读过点“新学”的人,竟拿着油布包着的老式量尺和水砣,在火光边缘的水边煞有介事地比划着、记录着。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的中年人,鼻梁上压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紧盯着缓缓沉入黑暗的水砣线,仿佛真能从中看出“科学”的玄机。
“……三丈二……水倒是深的……”他口中念念有词,身边几个青年煞有介事地点着头,把结果记在一张发黄的毛边纸上,透着一股生搬硬套的“科学”仪轨味道。旁边几个老汉听着,咧开缺了牙的嘴无声地笑了,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以为然。
锣声、吆喝声、桨橹吱呀声、水流拍打船帮的声音,混杂着人群嗡嗡的议论,响成一片。火光映照下的河面,光影交错,波澜扭曲。水网在深水中拖曳、碰撞。
岸边棚子底下,管家李福躬着身,凑近李老财耳边:“老爷,您看这阵仗,必定……”
李老财慢悠悠呷了一口茶,眼睛却鹰隼般盯着热闹沸腾的河面,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点志得意满全藏在微微向上扯了一下的嘴角里。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阿翠裹着一件不知道哪拾的旧袄,蜷在李家棚子后头几块搭起的破木板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整张脸埋在膝盖里,身体肉眼可见地微微抖着。外面的喧天锣鼓像砸在她天灵盖上,惊得她一阵阵缩瑟。偶然间,她抬起眼,那眼神惊恐、空洞,直勾勾地穿过攒动的人腿间隙,死死定在火光跳跃的水波深处。
月亮一点点爬上来。河里的网拖了又拖,戳了又戳。篙子在泥里搅了又搅。水砣沉了又提。连荷叶都被戳烂,除了捞上来几块烂木头、几团缠着腐败水藻的破布片,什么都没有。火把渐渐矮下去,人们脸上的兴奋开始被疲累和失望取代。期待中的“水鬼”并未现身。岸上渐渐有人打起了哈欠,开始小声抱怨。
李老财的脸色在明灭的火光下,像块半干的青砖石板。他手里的茶碗盖子轻轻敲着碗沿,发出不耐烦的脆响。
就在岸上的喧嚣声浪开始明显走低,几个在刻着“李”字船上汉子动作也有些懈了的时候——
“……咔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紧接着是重物砸水的巨大闷响,伴着一片短暂尖锐的惊呼!
人群像被烫了一下,所有声音骤然消失了一瞬,无数双眼睛猛地转向声音来处!
李家那船,竟毫无征兆地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水下什么巨物狠狠扽了一把!船舷一侧破开个大洞,浑浊的河水正汹涌地倒灌进去!火光一闪间,能看见几个落水的人影在漆黑冰冷的水花里挣扎扑腾,手徒劳地拍打着水面。
更骇人的是,就在那艘船沉没前的一刹那,一道巨大的水花在船底剧烈翻卷而开!火光骤然被水幕吞噬的瞬息昏暗里,一道巨大、扭曲、布满纠缠水草的暗影轮廓,闪电般在那翻涌的水泡漩涡深处一闪而过,搅起的恶浊泥浪,几乎把旁边几艘靠得近些的小船都掀得剧烈晃动起来!
岸上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惧像无形的瘟疫猛然扩散!
“天啊——!”
“船沉了!”
“有东西!真有东西啊!!”
“快……快捞人!捞人要紧!”
敲锣的丢了锤,举火把的惊得差点把火把扔进水里。原先靠近水边指点“科学”的几个眼镜客和青年早吓得面无人色,手脚并用地往后直退。棚子下的阿翠像被抽干了骨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猛地用袄子捂住了自己的头脸,整个人筛糠似地抖起来。
林轶玄推开拦在身前的李福,加入了救人的行列。管家李福腿一软,扑通跪倒在李老财脚边。
“拿姜汤来!”他喊。
把落水之人尽数救上来后,旁人急切地拍打着他们的脸、灌着不知从哪儿倒来的滚烫姜汤,好容易撬开他们的牙关,只能听得含糊不清的呜咽:“……黑……往下拉!……冷的!骨头缝都冰透了!……” 更没人能说清那船是如何毫无征兆地裂开沉没,那惊鸿一瞥的骇人暗影到底是什么。
林轶玄注视着河面上荡漾开去的涟漪,开口:“李老爷,如今你总该信我了?”
李福搀扶着李老财起身,那件簇新的绸缎长衫下摆沾满了灰黑的泥点,新式仪态的强硬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勉强维持体面、却已掩饰不住的惊悸与震怒。那双深陷的眼窝像两口枯井,死死锁着河心那片吞噬了船只的水面,浑浊眼珠深处,一丝尚未消散的震骇裹挟着更加尖锐的、被当众打脸的滔天怒意,在皮囊底下暗流汹涌。
“道长,务必把这水下的东西,抓出来扒掉层皮!”李老财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几个心腹家丁立刻簇拥上来,半是搀扶半是胁迫般挡着他,排开那些还在收拾残局、惊惶交加的零星人影,几乎是挟裹着主人,迅速而森然地消失在通往李家大宅那条黑黢黢的巷口深处。
恐惧似无声的瘟疫,比锣鼓喧天时更彻底地攫住了人心。
浩浩荡荡的人群立在河岸前,注视辽阔的、混浊的、散发微微腐臭的西塘河,李福奉主之令留下监督抓鬼全过程,却忍不住走上前,在一株柳树下停步,质疑道:“这个道士,你真有办法找到它么,我们可费过九牛二虎之力,都不曾成功过……”
这时他突然感到,背后有人在敲自己的后脑壳,正想着谁这么胆大包天,愠怒回头,只望见身后离他丈远距离的壮汉们皆是不明所以的神情。
林轶玄取出柚子叶,擦拭过两眼,再睁眼时,果然看见河面上泛着的森森鬼气。
这河中住的东西怨气不小。
李福摸了摸后脑壳,听林轶玄说:“我确实不知道,但可以找人问。”
找谁问?在场人正纳闷呢,林轶玄就取出一只香,点燃插在了李福脚下。
那香方冒出青烟,在没有人靠近的情况下忽然少去半截,仿佛有人朝他吹了口气。李福瞪大双眼,怔忪注视静默一旁仿佛在等待什么的林轶玄,两眼一瞪呵斥道:“你这、妖道,弄这些小伎俩是想糊弄我们么?!”
白箐朝林轶玄征询意见:“师父,我可以让他闭嘴吗?”
林轶玄微微点头,将柚子叶递与她,她拿着靠近心思不在她身上的李福,快速地用柚子叶将他两眼一擦。
“啊呀!”李福受了一惊,两眼因为没闭上而传来火辣辣的感触,正要发难,却忽然在此时看见自己后脑勺后方,一双黑色布头鞋悬在半空,正一下一下地晃荡。【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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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的视线禁不住往上走,就瞧见这颗柳树下吊着个脸色青紫的长辫子鬼魂,正忘乎所以地吸食插在柳树下的香,看到李福抬头张望,便向他笑嘻嘻地吐了吐猩红的舌,尺来长的红舌一下子弹射出来,砸在李福脸上。
第11章 诱饵
“啊呀!”李福受了一惊,两眼因为没闭上而传来火辣辣的感触,正要发难,却忽然在此时看见自己后脑勺后方,一双黑色布头鞋悬在半空,正一下一下地晃荡。
李福的视线禁不住往上走,就瞧见这颗柳树下吊着个脸色青紫的长辫子人,正忘乎所以地吸食插在柳树下的香,看到李福抬头张望,便向他笑嘻嘻地吐了吐猩红的舌,尺来长的红舌一下子弹射出来,砸在李福脸上。
原来方才他感到有人在敲自己的肩膀,是因为树下挂着个吊死鬼,它的脚跟悬在半空,随风晃动,一下下敲击着自己的后脑。
李福来不及喊出声,两眼一翻直挺挺昏了过去。
壮汉们上前抬起他,掐人中拍脸好半天才把人弄醒,李福迷糊睁眼,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发现柳树下的吊死鬼还在朝自己笑,恨不能再昏厥过去。
“你不用怕,他吊死的时间已久,身体早已腐烂,只剩下魂挂着。”林轶玄朝瑟瑟发抖的李福解释道,又问:“还要督工吗?”。
李福额上冷汗直流,慌张摇头,连连后退数尺远。
过了片刻,树下吊死鬼总算吸完了一柱香,露出满意的神情。林轶玄问:“怎么才能让这塘中的水鬼出来?”
吊死鬼吃了他的香,便为他答疑解惑说:“让一个人掉下去,不就能引他出来了?”
江桥生听后自告奋勇:“师父,我会水,让我去吧。”
“不妥。”林轶玄拒绝了这个法子,“不清楚它的战力,贸然让人做饵若是出现难以应对的情况,就麻烦了。”
林轶玄不愿冒这个风险,却忽略了在场除他之外,还有人看得到吊死鬼。
远处的李福眼珠骨碌碌地转,心底有了主意。
这厢林轶玄尚在思量如何引鬼,身后突然响起惊雷般的水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摔进河中。
他愕然转头,瞧见李福竟指挥手下壮汉,将一个瘦弱的伙计扔进了明知有鬼的池中。
他吩咐徒弟们看好吊死鬼,上前问李福:“你干什么?”
“嘿,道长你真是有意思,这看不出来?当然是引鬼上岸了。”李福兜着袖子回答,嘴唇上两撇胡须随着他的话语一抬一抬,仿佛螂类的长须。“今儿个若是没进展,我该怎么朝老爷交代?”
见林轶玄似乎想去救人,李福拉住他的袖口,意有所指道:“道长你别添乱,他会水,本是自愿下河,死不了;可你若去帮了,反倒可能会害他租不到李家的船田,到时候……”
点到为止,李福没再继续往下说,懂的都该懂了。
林轶玄从口袋里掏出柄小巧的钥匙,插进手铐的锁孔中,咔嚓咔嚓,连接了他与司杨绱半个月的束缚从此解开,应声跌落。
“师弟,你去看看桥生和小箐,他们年纪小,我担心他们会受到吊死鬼蛊惑。”
司杨绱握着那只被困许久的腕子活动,闻言抬眼,目光包裹着林轶玄的脸,不自禁舔了舔最尖锐的牙:“我吗?”
林轶玄只嗯了声,便专心看着河水动静。
柳树下,吊死鬼哎呀哎呀地叫唤,惹得用柚子叶擦过眼的江桥生与白箐频频看它:“你喊什么呀?”
“我脖子疼……我在这颗树下挂了快一百年了……也没人跟我说话……又疼又无聊,我怎么这么命苦哟……”
“真可怜。”白箐有些动容:“那我们陪你说说话吧。”
“谢谢,谢谢你们,你们真是好心人。哎哟。”吊死鬼呻吟着,“我的脖子好疼啊。”
“你不能解一解上吊的绳子吗?”
“我在这里吊死,自己是碰不到的,你们两个这么善良,能不能帮帮我?”
“怎么帮?”江桥生问。
吊死鬼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柳树旁有块石头,你只要站上去,往前一够,碰到我脖子下的绳子,就可以松一松了。”
江桥生说完就要上前,白箐犹豫地拦住他:“真要帮他吗?师父说过,不要对鬼产生多余的同情。”
“没事,就是替他松一松绳子而已。”江桥生说着,站上石头,就要往前伸手,一股外力猛地踹上他后臀,他哎哟着砸到石头旁的草坪地上。
看清来人后,江桥生气愤道:“师叔,你做什么踹我?”
“两个人都被鬼迷住,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司杨绱慢慢放下脚尖,说:“看在你们叫过师叔的面子上,我是在救你的命。”
他打了个响指,二人目中闪过清明,江桥生回转目光,登时吓出身冷汗:一方打结成圈的麻绳就悬挂在他刚才站上去的那块石头前,若是再往前探,就要将自己的脑袋往绳套里钻,成为吊死鬼的替身了。
再看过去,吊死鬼脸上的痛苦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可惜与失望。
劫后余生,白箐愤然骂道:“这可怕的吊死鬼,我们好意想帮你,你却反过来害人,活该在这里投不了胎!”
“小妹妹,话不是这么说的。”吊死鬼的长舌在半空中随风晃荡,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人道鬼恐怖,可鬼尚且只害人,哪比得上人明里暗里,要将自己的同类置于死地啊?”
河边,等了许久也不见此前船下的暗影,水中的汉子游得体力尽失,浮在水中想往岸上爬,李福正焦灼地搓手,见他想上来便大怒,伸脚再度将他踹离了河岸:“让你上来了吗?水鬼还没找到,你上来做什么?!”
“我……我没力了……”那汉子诉苦。
“没力?那就拿出力来,平日李家供你们的饭都是白吃的吗?”
在场人皆低下头,无人敢指出李家的伙食只会给些烂薯和发霉的坏叶。
林轶玄:“管家,别做太过,先前阵势大,水鬼今日或许也不会上当,叫他上来吧。”
“上来?行啊。”李福朝水中人喊:“道长叫你上来哩,你伢子上不上?”
水中的汉子闷头,不敢应声。
“……”
对于沉默的林轶玄,李福阴阳怪气道:“道长瞧见了吧?不是我不叫他上,是他自己明摆着不愿——游得像落水的模样一点!你这般哪里能骗道水鬼?!”
听见管家的呵斥,汉子悲叹口气,加大在水中挣扎的趋势,口中高呼“救命”,河岸的枯草也随他动作剧烈颤抖起来。
不料这次他的脚竟搅弄住河中滋生的水草,再挣脱不开,一时间慌了神,身子一浮一沉,真正连呼起救命来。
李福大喜:“这才装得像嘛。”
水里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林轶玄感到不安:“我怎么觉得不像是装的,管家,拉他上来。”
李福阻在林轶玄身前,连声拒绝:“不行,不行,关键时刻了,你不能捣乱!”
直到汉子真正沉入水中,河岸枯草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死一般寂静,而汉子后背浮上水面,才终于发觉他不是在做戏。
恐慌再度沸腾,人群拥上前想将汉子拖上来,却不知看见了什么,呜哇哇着后退跌倒。
知道拿东西来了,林轶玄并步上前,憋了口气踩进河中,河水漫过他的口鼻眼,光线昏暗的黑水里,他第一次看见水鬼稀烂肿胀的脸。
水鬼正攥着河中溺水之人的脚,再晚一步恐怕就要将他拖走。林轶玄挥开水鬼的手,往上托起汉子的肩往岸的方向一推,另只手用红绳迅捷栓住水鬼双腕,让他逃脱不得。
眼看自己要被林轶玄拖上岸,水鬼怪叫着挣扎,林轶玄被它带往更深处,耳后传来杀气,林轶玄头侧闪,水鬼有力尖锐的长尾破水而来,刺了个空。
长尾再次袭击,林轶玄扯出特制墨水画的黄符回挡,黄符闪出金光拦住水鬼的攻势。
水鬼疼得哀叫不已,李福在岸上看见这一切,指挥壮汉们道:“快快快!拿网来抓它!”
网腾空落下,瞬间罩住了林轶玄,气得他喊道:“混蛋!你们罩错人了!”
话语在水中尽数化成泡泡,分神这一刻却被水鬼钻了空子,水鬼摇着尾偷袭,林轶玄回首时,那长尾已绕着来到他背后,接着狠狠一划!
后背破开条长口子,疼得他立时松了红绳,水鬼见机挣脱,反身冲入河中更黑更深之处。
林轶玄正要去追,腿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低头瞧去,是成了精的水草,这种草精没什么神识,不怕疼不怕痛,只知道捆住身旁的活物,将他们困死后再转变为自己的养料。
此刻水精紧紧缠住他脚踝处。
水面上浮现出血红,惊得拉网的人后跌在地。
“这么多血,那道长是不是……死了?”
“不可能!”江白二人慌了神,拾起网绳继续往上拉,“师父才不会死呢!”【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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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将网拉上来,绝望发现网是空的。
江桥生潜入水中,好一会儿后浮上水面,声音颤抖:“我找不到师父,他是不是被水鬼抓走了?!”
白箐几乎要哭出来,旁边响起落水声。浪花起伏间,是司杨绱跳入水中。
第12章 师兄好香
河水看着波澜不惊,实际落差很大,司杨绱越往下潜,光亮的地方便越低,他最终在水草浮动的深处找到了林轶玄。
林轶玄闭着眼,小腿处被水草紧紧缠绕,司杨绱伸手去扯,那水草竟有似活物,躲开他的触碰。
原来是水精作祟,难怪能把他困在这里。
司杨绱游到他面前,手绕到林轶玄腰后,摸到一方竹筒,抽出来拧开,泛着灵光卷轴躺在其中。
林轶玄果然将天书随身随带。
司杨绱伸手触碰天书,卷轴却在他要碰到的瞬间绽放刺目金光,法力灼烧到他的手腕,疼得他立刻收回想要窃取天书的动作,雪白手腕也留下醒目伤痕,他不甘心,再度伸手抓住卷轴,掌心叫法力攻击如同置于火架上烤炙,他忍着巨痛尝试吸取天书法力,却意外发现自己探摸不到任何力量,强行微微上挑的眼睛顿时现出不解与惊讶。
怎么会?难道林轶玄还留了一手,将法力转移到了别处?
他正沉思着,忽被人拽住,霎时一惊,回首见到林轶玄竟睁开了眼。本以为他是醒了要跟自己打起来,可等了会儿,林轶玄却再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借着仅有一缕光线里,司杨绱眼能视物,定睛看去,就见林轶玄双瞳无半分光彩,方才的动作只是本能的反应。
这人把天书看得比命都重要。司杨绱刚想到这里,就看见林轶玄闭上眼睛,神情不大对了。
只要再等一会儿,他就会死了。
不过……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卷轴。
听闻天书问世认主皆看缘分,这次隔了六十年才等到林轶玄,他若死了,天书会不会再度把自己封闭起来,失去所有法力呢?
他可等不起六十年。
司杨绱撤开手掌,天书在水中摇摆着翻了个跟头,而后自己游回林轶玄腰后的竹筒里。
司杨绱转身游回林轶玄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试图叫醒他,然而林轶玄似乎已经昏厥过去,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
他摆正林轶玄的脸,见他痛苦神情下的面孔叫水冲刷得白皙洁净,闭紧的双眼少了平时的凌厉,竟瞧出几分脆弱来,总觉得下一秒,他就要化成碎片消逝于水间。
算了,司杨绱想,天书以后还有机会,他不亏。
他按着林轶玄的腰和下颌,俯身堵住他的唇。
气息传递过来,感到有什么人搂着自己,林轶玄迷迷糊糊睁眼,就看见面前有张极美的脸近在眼前。
死前竟然做了春梦,好美的女子,可惜只是回光返照的黄粱一梦,续不了缘分。
再多的他也记不清了。只是忽然觉得周身发冷,坐起身咳出一口水,耳边传来白箐喜出望外的呼声:“师父你醒了!”
“我就知道师父福大命大死不了的!”江桥生也在。
林轶玄摸向后腰,空空如也,忙问:“天书呢?”
白箐忙把竹筒塞给他:“在这里在这里。”
确定天书安然无恙,林轶玄方松了一口气,观察起身边来:眼前昏黑,身下很软很暖和,应该是床,依稀能看见白箐和江桥生的轮廓,林轶玄咽下白箐递来的姜汤:“我怎么上来的?你们师叔呢?”
白箐:“师父,就是师叔把你从河里扛出来的,李福给我们安排了住的这个旅馆,他让我们在这里等你醒来,自己去隔壁换衣服了。”
“扛?”林轶玄一时想不出这个词的具象化。
“呃……就是把你架在肩上,单手扛着走出河的。”江桥生比划着开口:“师傅你别说,师叔看着挺瘦,没想到还挺有力气的哈。”
白箐:“师傅,那水鬼怎么伤到你的?”
“我被水精缠住,它却没有再对我动手。”林轶玄说罢又纠正道:“叫他白煞或许更准确。”
普通的水鬼不算煞,只有修炼到一定道行的水鬼,才会被称为白煞。
“白煞跟普通水鬼有什么不同?”
“水鬼的尾巴,会经过漫长的时间修炼会变得很长,直到能幻变为蓑衣与斗笠,水鬼就能在陆地上行走,但是有限制,不能离水太远,这种水鬼,自身凝结成煞也属于尸鬼,称为白煞。”林轶玄说完,发觉眼前依旧昏黑,“怎么不点蜡烛?”
空气静默了几秒钟,白箐才说:“师傅,屋子里的蜡烛很亮啊。”
夜幕降临。
房间里,司杨绱独自坐在灯下思索,他身后的窗台上,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出现在那里。
司杨绱:“让你查的事查到了吗?”
黑猫喵了声,竟口吐人言:“蔓延数座城市的黑气里,有乌答林族人的味道。”
司杨绱冷笑:“我就知晓,这么大的阵仗,很是像那老头的手笔。”
黑猫:“我看见你把道士从水里救上来了,天书也拿到了吗?天书在手,你的修为必定能大涨,进入乌答林坟茔,可谓易如反掌。”
“没有。”司杨绱想了想,觉得措辞不太准确,补充道:“我给他放回去了。”
“喵?!”黑猫难以置信,“你不是一直想进入乌林答的祖坟吗?没有天书,你怎么提高你的道行?提高不了道行,你怎么破得了你爹在乌答林坟茔前下的阵法?”
“吵死了。”司杨绱抱怨道,把黑猫气得够呛,“我吵?喵喵的,本猫是为了谁着想?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猫心!”
“我等了十多年了,再等一会也等得起。”司杨绱无视它的出口成章:“况且我有自己的计划,你少管。”
说完他又忍不住舔了舔发痒的牙。
黑猫注意到了,“你多久没喝血了?要去找些猎物么?”说完它想到什么,胡须上扬,翻身仰躺着笑起来:“我忘了喵,你现在被道士管得死死的,哪里还喝的到呢哈哈哈哈喵……”
“死猫。”司杨绱咬着牙根骂了一句。这时房间响起叩叩两声,是有人敲门。
司杨绱抓起桌上的茶壶,反手朝窗台上幸灾乐祸的黑猫扔,黑猫被砸下窗台时发出了愤怒冗长的猫叫。
他起身拉开房间的门,见着了站在外面的江桥生和白箐,他二人神情扭捏,欲言又止。
“有事?”
白箐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师叔,你能不能去照顾一下师父?”
“他怎么了?”
江桥生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讲清来龙去脉:“师父好像中了白煞的毒,眼睛看不清楚,死不承认自己看不见就算了,还把我们赶出来,不准我们进屋,唉,挺担心他老人家看不见强撑……喂,师叔,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牙有点痒,司杨绱明显走了会神,“我在听,所以,你们是想要我去照顾林轶玄咯?”
看见两个便宜师侄点头,司杨绱笑出声:“让我去照顾,你们真不怕羊入虎口?”
两人以为他还在因为林轶玄怀疑过他不是人的事而生气,连为师傅说起好话:“不是的师叔,师父他这个人就是不太会表达,其实他很重感情的,我们看得出来,他其实挺在意你的……”
“怎么看出来的?”司杨绱突然来了兴趣。
白箐绞尽脑汁:“就是、就是他那么不喜欢跟人接触的性格,竟然会主动抱你。
江桥生回忆起细节:“而且总是时不时盯着你,刚才醒了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们你在哪里……”
二人一致将林轶玄对待怀疑对象的态度当成了“重视”“在意”,若是林道长听见,怕是要扶额叹气。
“想不到他这么重视我。”司杨绱若有所思,“那我去吧。”
“谢谢师叔!”
司杨绱回复礼貌的微笑,但很快笑意又消逝于脸上。
牙好痒,好想咬东西。
旅馆房间内没有盥洗室,林轶玄摸着黑去公共澡堂洗漱一通,回来时顶着湿漉漉的短发摸墙往回走。他的房间在一层,廊下没有灯,其实有没有灯对此刻的他来说影响都不大。他在心中默数来时走过的步数,总算摸到了关闭的房门前。
他开始掏钥匙,却不慎把它碰落,心中叹气,蹲下来一点点在地上摸索。
忽然,一只手笼罩在他的右手手背上。林轶玄警觉,左拳携风顺势而动,又被人截住。
司杨绱握紧他打过来的拳头:“师兄,谋害亲师弟啊。”说完把掉落的钥匙塞进他手中。
“你怎么来了?”
“你徒弟求我来的,他们说不放心一个瞎子自己待着。”
“师弟,你再这么说话,我就要打你了。”
门开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我没事,你回去吧。”林轶玄摸索着来到桌前坐下,抓起干毛巾擦头,不同于司杨绱遇水便服帖的长发,林轶玄的短发即使完全打湿也坚挺地蓬着,被毛巾一搓,更像个毛茸茸的栗子球。【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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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不合常理。
司杨绱想到这里,牙痒的更厉害,忍不住去掰了掰,就看见林轶玄擦了前边不顾后边,耳后的湿发已经将后背衣裳打湿了小片,贴合皮肉若隐若现。
司杨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应该早些离开,身体却忍不住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大力揉搓起来。
“不行啊,我答应了你两个徒弟,要是回去刚好躺下,他们又来砸我的门怎么办?我还睡不睡了?”
“轻点。”林轶玄闷闷的声音从毛巾下传来,控诉他擦头发的力道太重。
“师兄之前还说我娇气来着,瞧瞧现在娇气的是谁啊?”
“……你三岁吗?这种小事都要斤斤计较?”
“那没办法,三岁的我把你从河里捞出来还要帮你擦头发,感动得要哭了吗亲爱的师兄?”
“确实感动,给你吃莲子。”林轶玄说完变戏法似的,手里出现颗剥好的莲子,捏在血色指尖处愈发显得洁白鲜嫩。
理智叫嚣着让他离开,司杨绱身体却早已前倾,擦过湿意犹存的发梢,轻舔指尖将莲子卷入口中。
林轶玄明显怔住了,原本没什么神采的瞳孔微微放大,倒映出眼前人咬住莲子的顽劣笑容触碰到莲芯的瞬间苦意漫开,涩味叫司杨绱皱了眉,低头凑近埋入面前人的颈肩。
“……师弟?”
面前的身躯明显僵直了下,又犹豫着放松下来,清新的气味钻进鼻中,司杨绱兀自张开手抱住了林轶玄,收紧双臂,喃喃道:
“师兄真的洗干净了吗?为什么身上还有香味?”
第13章 撒娇卖惨博取他同情
林轶玄沉默一瞬,搭上圈在腰际的手腕,“师弟,放开我。”
“不要。”司杨绱拒绝并搂得更紧,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林轶玄肩头,唇瓣游离他颈间,有些依循本能地用牙齿轻划他皮肤。
——好闻,好香,想咬开皮肤,咬断下面的血管,尝尝下面流淌的鲜热的美味……
“那就只好得罪了。”
扣住司杨绱的手立时收紧,林轶玄倾身压低重心,以右腿为支点,矮身,弯腰,旋身,在摆脱禁锢的同时,反身将背后的司杨绱直接甩出!
“嘭咚!”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伴随着碰倒杂物的声音回荡于屋内。
林轶玄喘了口气,这番动作把他后背包扎好的伤口复又撕裂,不消去看,都能知道上衣后背肯定叫血泅湿了一片。
司杨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昏过去了,林轶玄倾身,摸到了他的手腕,脉搏有规律地跳动;又去触他胸口,心脏有心地擂鼓。
“如果不是你身上没有鬼气,还有这些人的特征,我都要怀疑你是卧底到我身边的僵尸了。”
林轶玄正要起身,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倒在地,再想起身时已被欺身压制,两副交叠的身躯彼此锁住,尚未干透的发尾蹭过地毯,晕开边界不甚明晰的水渍。
司杨绱将他压在身下,自上而下俯视,像某着优雅的掠食动物,即使占据完全的优势依旧警惕、审慎地观察,评估自己的猎物,不放过他任何想反击的小动作。“在几乎失去视力的情况下还能撂倒我,林道长还真是难搞。”
林轶玄心中警铃大振,面上仍不显山露水,只是用关切的话语问询:“你今晚是怎么了?”
可偏偏司杨绱知道他不是这样懵懂无知的家伙。
果然林轶玄说完这句足以叫对方放松戒备的话后,一柄铜钱剑在他袖口处若隐若现,如果司杨绱硬要强来,不死也得落得个残的结局。
不知道为什么,靠近这个人之后,他对精血的欲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千倍百倍。可偏偏这个人道行不浅,很不好对付;脑子不傻,又不容易欺骗,直把司杨绱勾得欲火难消,欲壑难填。
——林、轶、玄。
司杨绱在心中默念身下人的姓名,暗下决心今夜若是不达成目的,誓不罢休!
于是他扬起人畜无害的笑脸,用温柔的嗓音掩饰杀意:“师兄,我其实是想为你疗伤啊。”
半刻钟后。
“……渴血症,还能治伤?”
“是的。”司杨绱面露委屈,“师兄本就不相信我,担心说出这个秘密,会招致更多白眼与唾弃,而如今看着师兄受苦于伤口,我才决定将这事宣之于口。”
林轶玄:“你是怎么患上这个病的?”
司杨绱:“做我们这行,常在河边走免不了会踩湿鞋,一次我出面降妖除魔,被僵尸叮了口,回去后虽然没有尸变,却患上这难以启齿的“病”。”
被僵尸咬过的后遗症大小不同,有的会当场尸变,有的回家吃一把糯米便能祛尸毒。普天之下,无奇不有,纵使是林轶玄,也不能挑出司杨绱这番话中的错处。
——按照司杨绱的说法,只要林轶玄让自己接触他的伤口,不仅能够消除疼痛,免去疾苦,眼盲之症也会好转。
这正是林轶玄所切求的。本来按他的想法是自行打坐,逼出毒素,可这样估计要耗费上不少时间。若司杨绱所言不假……
林轶玄伸手去触碰司杨绱的眉心,后者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主动低下头颅,贴近他的手心。
林轶玄感知到了手掌下属于活人的气息,一言以蔽之就是阳气。
司杨绱身上当真没有鬼气。
他收回手,“扶我起来,说说看,怎么疗伤?”
司杨绱清醒了许多,拉起他时掩饰说:“我不是故意的,主要是这个法子有些难以启齿,我怕师兄不肯接受,所以想控制住你再说。”
听完司杨绱口中疗伤的流程,林轶玄果然拒绝:“匪夷所思,简直不可能!”
“师兄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司杨绱早就想好了应对话术,“可是眼前这是最合适的方法。”
“你要是不相信,那我们就浅试一下。”
司杨绱握住林轶玄垂落的右手,靠近手心处上面不知何时被擦出道伤痕,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林轶玄瞬间如被火燎般想抽回手去。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手心处的擦伤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疼痛也消失了。
林轶玄触摸自己仿佛从没受过伤的手怔怔说道:“竟然是真的,真有这种神奇的道术……”
司杨绱看着他收回了铜钱剑,心中悬着的石头也稍微落下:“这是我家族人的独特之处。”
“如此高超的术法,行内为何从没听说过司家的名头?”
司杨绱轻咳一声,正经地胡说八道:“师兄你也不想想,这种秘技若是张扬出去,会受到多少觊觎,我的祖先早就交代过,要我们低调行事,切不可声张。”
“师兄,脱衣服吧。”
“脱衣服?”
“帮你治你背上叫水鬼抓出的伤口啊。”
“……我再想想”林轶玄推拒道。
——两个男人做这种事?伤风败俗。
“师兄该庆幸我不是女人,否则不得娶回家负责一辈子。”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司杨绱笑了笑,淡淡道:“还是师兄怕自己忍不住动摇道心?”
“我六根清净得很。”话说出口,林轶玄忽然想到醒来前做的那场春梦,梦中女子的殊丽面容竟与面前司杨绱有几分重合。
他不愿再往下想,司杨绱体内对鲜血的渴望愈发强烈,又说:
“师兄,你是做大事的人,一日不祛毒治好你的眼睛除掉河中的水鬼,它就要多猖狂一日;况且,我的渴血症也愈发严重了,就当是帮帮我,师兄,答应我吧——”
话音刚落,屋外响起细微的咔哒声,好似有什么人正蹲在外面偷听。
两人神色具是一凛,门被司杨绱迅捷打开,没想到那人更是警惕,只匆匆瞥见道一瘸一拐的背影绕出后院,消失在视野里。
司杨绱意不在此,便没有去追,林轶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问:“谁?”
司杨绱很快关上了门:“一个瘸子,看背影像女人。”
“瘸子为何要偷听我们的谈话?”直觉告诉林轶玄这女人不简单,“我去找她。”
“你打算就这样去找?”司杨绱毫不掩饰讥讽。
“……”林轶玄叹了口气,接受了他治伤的方案。
撇去上衣趴在榻上,即使林轶玄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当司杨绱双手握住他的腰时,还是忍不住弹起来,即使什么都看不清也要回首质问:“舔…治伤还要扶腰?”
不用看他都能猜到司杨绱满脸无辜的表情,果然司杨绱说:“你的伤在后背,我不扶腰扶哪里?”
林轶玄无话可说,绷着脸祭出铜钱剑,“你若是敢骗我,我定叫你后悔。”
“行啊。”为防止林轶玄待会又问,司杨绱开始前与他约法三章,“师兄你记着,这个法子一旦开启,就不能被打断,听清了吗?”
见林轶玄微不可查点头,司杨绱勾了勾嘴角,俯身,湿热贴上他脊背处的伤口。【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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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传来是刺痛,而后湿热的感觉顺着脊背方向开始游离,而后竟传来吮吸的感觉,痛与痒混杂着激起奇怪的反应。林轶玄浑身一震,难受得弓起背,又被背上人用力摁住,直难受得想把司杨绱踢出去:“怎么……”
他看不清司杨绱的表情,又想起他之前的话,真的担心自己若是打断他会带来不好的结果,只好把脸埋进枕头,忍住不吭声。
快结束吧……
他的背上,血腥在舌尖漫开,刺激着司杨绱全身上下每一处细胞,修行人士至纯的鲜血顺着喉管咽下,让他觉得体内筋脉贯通舒畅,似乎连道行都在瞬间提升。
天书传人的血果然不同寻常,林轶玄的血对他似乎有种生理性的诱惑,勾得他难以自持,几乎要暴露尖牙咬下去。
可司杨绱知道不行,他还不能这么做,或许未来有一天他能够把林轶玄据为己有供他享用,但绝不是现在。
司杨绱微微闭眼,运转功法,气息在经脉中快速流转,强捺住心底的欲望,此时唇也划过伤口的最后一寸,他起身,声音是未能餍足的暗哑说:“师兄,可以了。”
后背伤口愈合,复又光洁平滑如新。林轶玄睁眼,试着将手放到面前,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真的能看见了。
正要分享这个好消息,就看见本就白的司杨绱此时脸色更加苍白如纸,额上渗出汗珠,嘴角尚残余一丝血迹,艳姝得仿佛雪中盛开的红梅:“你嘴边?”
“我没事。”司杨绱靠在床尾,懒懒抬眼,舌尖扫过嘴角,把血丝卷入口中,回味似的说:“师兄的血好甜。”
“……”林轶玄一时看呆了,收回想要提醒他的话,只感觉哪里有点问题,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他扯过散在床上的外衣,一边往身上披,一边问:“你觉得,刚才门外偷听的瘸子,会与水鬼有关系吗?”
司杨绱语调漫不经心:“可能他是水鬼的老母,关心儿子所以来偷听。”
“好好说话。”
司杨绱微抿下唇,当真思索片刻,“那背影看着不老,我知道了,她是水鬼的相好。”
林轶玄无言以对。
这时门被敲响,两人皆是意外:都这么晚了,还有谁来拜访?
林轶玄整理好衣服,绕过司杨绱去开门,李福的脸骤然出现在门外。
“道长,我受老爷的吩咐来看看你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已经好了。”
“这么快?瞧着也是,都能下床走路了……那个道长啊,”李福话音一转,摆明了目的:“我刚刚听见你们说,有个水鬼的相好?这是怎么回事?”
林轶玄:“没什么,这是我师弟开玩笑的,不必当真。”
李福并没有被打发,继续比划着问:“我好像还听到是个瘸子,是不是大约这么高,没怎么上年纪,女的?”
林轶玄侧身,见司杨绱点了点头,李福眯起眼睛捋着小胡须,了然似的开口:“我知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是想不到啊……”
“想不到什么?”
“嗯?哦没什么,既然道长好了,我来此的目的也达成了,这就回去告诉老爷,告辞。”
李福不肯告知心中想法,笑眯眯离去。林轶玄蹙着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不该将今晚瘸子的事告诉他。
“没什么事,我也先回去了。”司杨绱说完便下了床,只能看不能吃已经很难受了,他现在要赶紧远离这间房,远离林轶玄。
“师弟。”林轶玄又唤。
司杨绱已经挪到门边,闻言悄悄预备攻击姿态,没事人一样反问:“怎么了师兄?”
他自知渴血症这个理由有些蹩脚,可暂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若是林轶玄怀疑依旧不消,甚至以此为更确凿的证据,为防日后被他杀死,司杨绱只好先下手为强。
然后他就听到林轶玄说:“你心路不算坏,只是缺人指引,若你真心向善,我会尽自己之力度化你。回去后,好好休息。”
司杨绱转头,对上林轶玄的眼,那双眼里满是坦诚真心。怕是连铁石做的心肠,见到这样的眼睛,都会动容得百感交集,情不自已。
司杨绱静静于原地伫立了会儿,然后才嗯了声,离开了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后,司杨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了个法诀,让外界察觉不到其中的动静,随后脱下外衫,去床上打坐调息。
他盘膝而坐,双目轻阖,双手置于腹前,呼吸由急促渐转悠长,周身渐渐泛起淡黑色的光晕,那光晕似有生命般流转,顺着经脉的走向缓缓游走。每当光晕行至胸口处,便会微微滞涩,隐有黑气从中挣扎着透出,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不去。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房间里,看着司杨绱捣鼓体内水鬼的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为了救道士把自己搭进去,你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善良解意了?”
仔细观察,才发现司杨绱后背多了道疤痕,与林轶玄先前受过的伤口位置竟一模一样。
他根本没有什么能治愈的秘术,一切为了欺骗林轶玄而编织的谎言网罢了。
司杨绱不理会黑猫的嘲讽,朝它伸手:“东西。”
黑猫偏头,叼出串黄檀珠远远抛给他。
“说起来你这个把所有鬼气放进手串里保管的法子真是不错喵,料那个道士怎么试探,都不可能想到这一点。”黑猫舔着爪子说。
毕竟,谁会想到一只僵尸身上能同时拥有人气和尸气呢?
“不过,你现在把珠子戴回去,尸气回归是会变强,不怕道士在怀疑你喵?”
司杨绱弯起嘴角,“他不会再怀疑我了。”
黄檀珠戴上手腕,所有的力量瞬间回归,淡黑色的光晕陡然炽盛几分,如利刃般剖开那团黑气,将其一点点从血肉中剥离。瘴气被黑雾裹着,顺着他指尖凝出的一缕缓缓外溢,落地时化作几缕青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消散在房间内。
作者有话说:
司杨绱:为了喝血,我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大家觉得我做得对吗?
第14章 僵尸救道士?天方夜谭!
直到最后一丝瘴气被逐出体外,司杨绱的呼吸才彻底平稳下来。他缓缓睁眼,脸色青白得不似人,两侧虎牙也长了不少,赫然是现出了原型。若是叫江桥生看见,定要高呼这是只僵尸。
“我是真搞不懂了喵,僵尸救道士,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喵。”黑猫停下舔毛,开始冷嘲热讽:“今晚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把天书偷出来喵?”
司杨绱说:“瘾犯了,今晚只想喝他的血,天书以后有的是机会偷。”
黑猫说:“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喵?你现在特别像精虫上脑的昏君喵。”
“只要我还在他身边,不信等不到下次机会,你去帮我探查为何拿到天书,我依旧无法获取其中的修为。”司杨绱和黑猫相看两厌,“然后这里便没有你的事了,快滚,查不到别回来。”
“喵?”黑猫炸毛:“你这是什么态度?司杨绱,你刚刚拿茶壶扔我的帐,本猫还没跟你算喵!”
司杨绱冷笑:“我不介意再扔一次。”说完他就抄起床边的水壶,跃跃欲试。
“我怎么会跟你这种鬼交朋友。”黑猫知道他敢说敢做,骂骂咧咧转身,跳上窗台前丢下句话:“你对我有对道士十分之一的好吗,喵?!”
水壶携风而至,黑猫喵喵叫骂着离开。
黑猫走后,司杨绱脑中盘旋着它最后那句“你对道士那么好”。
仔细想来,他到底为什么会对林轶玄手下留情?理由在哪里?
静坐许久,他幻化模样,黄檀珠隐匿于手腕,将利齿变回成人的形态,泛青的肤色转为白皙,尖利的指甲也缩回,重新变成了俊美的模样。
点蜡烛照明,其实不需要蜡烛也看得清楚,只是为了伪装得更像人,养成了这些习惯保留至今。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毛笔与墨砚,开始复盘原因:
一、杀鬼事出有因,算是公正
二、做的盐焗萝卜味道不错
三、总是冷着脸,不知道为什么,喜欢逗到他骂我
四、总是管我,很像从前我娘对我一样
五、血很好喝
一口气写了五条,司杨绱停笔,咬着笔头,可劲儿盯着歪七扭八像蚯蚓的繁体字。
——杀鬼事出有因关他屁事?要是林轶玄发现自己潜伏来到他的身边,就是为了偷窃天书,再公平公正,不还是会取他鬼命。
想了一会儿,司杨绱把第一条划掉。
盐焗萝卜……可笑,他又不需要吃东西,口舌之欲这种最低级的欲望。划掉。
第三条不算优点吧?瞧起来更像是自己犯贱,毫无意义。司杨绱抽了抽嘴角,划掉。
看了第四条许久,司杨绱在旁边画了个圈,批文:不要把对母亲的怀念投射到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第五条,血很好喝?天下道士修行之身,味道都差不到哪里去吧?实在不行这世间道士一抓一大把,有必要逮着他一个人不放吗?叉掉。【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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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现在一条都没有了,司杨绱有些高兴,往后仰躺在床上,继续下笔如有神:
六、有点本事,确实能杀了我
七、长得还行
八、嘴巴很软
他停笔杵着下巴看,再次审阅新写下的三条。
六,确实能杀了我,这点不错,可这最多能让他多一点警戒之心,不该成为不要林轶玄的命的原因。叉掉
七,长得还……等等。
司杨绱忽然反应过来,第七条和第八跳貌似跟他不想杀林轶玄没什么关系吧?如果真的能因为一个人的长相而痴迷,林间精魅无数,哪一只不能修行成世间难得的美色?
何况他不好此道。
看来还是得从事发时来找突破口。
他直起身子,微低着脸,模仿当时看见林轶玄被水精困在河中时的姿势,陷入了回忆。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我总觉得如果能有你这样的师弟在身边,该会是件有趣的事情。”林轶玄坐在浴桶里,对他扬了扬嘴角。“所以师弟,无论如何,希望你真的是我的师弟。”
司杨绱愣了会儿,提笔,在纸上写下最新的一条。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希望我陪在他的身边。”
……大概就是这样……
不对!!!!
“边”字的最后一笔落下之前,司杨绱反应过来,狠狠画圈批文:那他娘是林轶玄对他师弟说的,又不是对我说的!!!
司杨绱松了口气,仿佛卸下所有压力,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原来如此,林轶玄身上一个吸引他的点都没有,看来是自己想的太多,眼睁睁让得到天书的机会从手里溜走了。
决定了,仰躺上床的司杨绱望着床顶暗下决心:下次他决计不会再心软,必要亲手取了林轶玄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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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边泛起鱼肚白。
廊下响起纷乱急促的脚步声,林轶玄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师傅,大事不好了!李福他、他竟然……”
西塘河畔,两旁是层层叠叠的丛冢,松枝火把的残骸在泥泞里冒着苟延残喘的青烟,像垂死者喉头最后的叹息。
跛脚的女人被捆在面朝河面的岸边,风吹散了她额前几绺枯草般的乱发,露出一张年轻、却已被残酷生活碾磨得失了生气的脸。
她脸上身上都有斑驳青紫,显然是被动过“私刑”,嘴里被塞了布团,连开口都做不到,泪往下落,泪痕风干又复湿润。
她叫柳秀兰,正是前一晚潜入旅馆偷听被发现的瘸子。
围观的群众将西塘围起来,李老财坐在中央的太师椅上饮茶,小妾立在他身后为其扇凉;李福叫人往柳秀兰全身浇了油,又面向西塘河摇声大喊:“水猴子,我们知道你跟柳秀兰关系不一般,否则她一个寡妇,有什么必要去偷听你的消息?你若是识相,尽早爬出来朝老……李先生认个错。若是不知好歹,那就只好把她烧了,送下去跟你一起当死鬼!”
河面静静的仿若死水,好似下面从来没有活物。
李老财不耐烦地用茶盖敲了敲杯身,李福瞄到他的神情,迫切想要在李老财面前立功的心作祟,他立马露出狠厉神情,扬声道:“还不出来,这都是你们自找的!”
他夺过下人手里的火把,往柳兰身上一抛。柳兰认命般闭上双目,围观群众中有人不忍别脸,遮住了身侧孩子的眼睛。
火把抛离的一瞬,水面破开浪花,披蓑衣戴斗笠的身形窜上地面,四肢着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到柳秀兰身前,一掌拍开火把,反手掐住李福的脖子,大力将他甩了出去。
候守于柳秀兰身侧的下人们在看清白煞腐烂可怖的面容后,惊慌失措扔下东西远离了它,围观的群众也尖叫着作鸟兽散。
白煞扭过头,望向含泪呜呜摇头的柳秀兰,低声吃吃地喊她:“兰……”
它凑上前,解开束缚她的麻绳,抽出堵住她嘴的布团。她的泪霎时落下来,开口大声喊道:“你不该来,不该来的啊!!!”
她的喊声过于凄厉,白煞愣在原地,突然,身后罩来贴满符箓的网将他压倒在地,符箓接触到他的皮肤,滋滋不断冒着青烟,白煞便如踩中陷阱的野兽,痛苦地嚎叫起来。
“你们会遭报应的。”柳秀兰嘶着嗓子控诉:“你们会遭报应的。总有一天,会有人惩治你们的……”
“谁敢报官,就是和我李家作对!”李老财站起身,目光如鬣狗龇牙般扫过四周,西塘的居民有七成是李家的佃农,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回视。
六七个下人狠狠按着符箓网边,李老财慢吞吞站起来,背手向白煞走去,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停下,嵌满装饰品的实木拐棍狠狠戳上白煞的眼球,冷笑着说:“吴力,是你吧?将你的女人抓起来,倒肯出来了,还好我以前找人买了这个网,不然还真抓不住你。”
他带着恨之入骨的力道用拐棍戳刺白煞:“你这个臭虫,你女人也是贱骨头,你们俩联合起来对付我李家,可知这是在老虎头上搔痒,下场不止两个嘴巴!”
白煞在网下翻滚惨叫,分不清是疼还是怒,柳兰想扑过去,又被李家的下人扯住,只能哀求着告饶:“老爷,你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李老财冷哼,翻手在柳兰脸上留下深红的巴掌印,这行径让白煞愈发狂叫。“心疼?早着呢,我要把这女人灌猪笼溺死,再把你和她切巴剁碎,齐齐喂狗!”
下人低着眼架起柳秀兰抬走她,白煞吃一惊,挤在腐烂皮肤的眼睛睁得老大,里头团着熊熊的怒火。
按着网端的下人感觉到手中力道按不住了,白煞像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将所有按着它的人全然被顶飞出去。
作者有话说:
司杨绱,一款会复盘的姜丝,复盘来复盘去觉得是自己的滤镜太重。司司啊,爱上正道的光你无需自备(bushi
)
第15章 吴兰之祸①
没人能想到瞧着身形细瘦的白煞有这样大的力气,所有人都顾着自己逃命,无人理会李老财,煞气盘旋在白煞手掌,它猛地掐住面露惊恐的李老财的颈,将他的头狠狠往地上贯。
林轶玄等人恰好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李老财失去所有手段,疼得呜哇直叫,鲜血很快流满面门,而按住他的竟是白煞,看架势是想将他活活打死。
这距离跑过去救人已来不及。林轶玄抽弓搭上黄令箭,挽弓射出,黄令旗直插入白煞体内,白煞嘶叫着松开手里的李老财。趁它被疼痛转移了注意力,林轶玄俯冲而上,祭出桃木剑刺去,白煞侧身闪过,二人过起招来。
林轶玄绕着它周身而行,白煞身法不敌他,被打得节节后退,伤口却都能迅速愈合。
它修炼多年从水鬼修成白煞,日守塘中,广吸日月精华,林轶玄很快意识到区区桃木无法奈何它。于是他咬开指尖,立刻在剑刃上抹血开光,在白煞往前扑杀时刺进它的喉侧。
白煞僵在原地,张了张口,浓厚的瘴气从他嘴中喷薄而出,林轶玄立刻扭头,被毒气弹开数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站稳。
白煞捂着颈侧,转身往后跳,似乎想逃回水中,可它没有注意到脚下墨斗线已经将自己包裹其中,方才林轶玄在与他打斗时,便开始绕网布局了。
林轶玄立即大喊:“起阵!”
白箐和江桥生拉起墨斗线,感应到邪物靠近,线身绽放赤红的光辉,生生将白煞逼离岸边,将他困在“目”字网中的中心。
“师傅,拦住了!”白箐喊道。
“白煞为水怪,五行土克水。”林轶玄默念这句话,余光瞥见河岸几朵微微绽放的荷花,折下一朵半开的带土花苞置于胸前,指尖相掐吟诀:“阴阳既判,八卦周详,吾持法莲,鬼魅消亡。”
话音落地,花身散射出金色光挥。白箐与江桥生把墨斗网置于地面,上前反折住白煞双手,林轶玄举起法器,金光分别朝它四肢、胸口,额间打去。
白煞果然怕得龇牙咧嘴,一边颤抖一边反抗。直到林轶玄最后一下敲在他额心,他才停下动作。
白箐与江桥生撒手,它便直挺挺摔倒于地。林轶玄靠近再无反抗之力的白煞,目光扫过四周被它所伤的人众,说:“你缠扰生民,孽由已作,今日当诛,受死吧。”
白煞目中毫无生机,静静等待自己的结局。
就在林轶玄准备下手时,制止声响彻整条西塘河:“道长!道长不要啊!”
白煞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立即偏过头。
柳秀兰一步步挣扎着挪了出来,她拖着一条残腿,每走一步,那左脚都古怪地向内拐着,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闷响,整个身体便跟着痛苦地一沉。
因为走得太快,她踉跄地摔倒。白煞眼中倒映出她单薄如叶的身影,嘴唇颤抖,低声低地叫道:“兰……”
白箐赶忙上前,扶起她来到林轶玄面前。柳秀兰身体摇晃着,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无法支撑,重重往冰冷的河泥滩跪下。【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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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轶玄迅速伸手架住她。
柳秀兰颤抖着,张开干裂的唇,唇瓣哆嗦得厉害,发出一种极端压抑后长久的嘶哑:
“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他,不要杀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林轶玄一顿,待她站好后,松手,依旧没什么表情:“纵使他生前与你有过夫妻缘分,死后已是白煞,你们便是陌路人,它在这条河中造恶多端,当立斩不饶。”
“造恶多端?”她重复这四个字,像是从这其中汲取了某种力量,又或者压抑太久的感情此刻冲决了堤坝,她指着远处昏迷的李老财和站不起来的李福,那嘶哑的声音陡然炸裂开来,饱含了滚沸的痛楚和几乎要将骨头碾碎的恨意:“真正造恶多端的人过得好好的!姓李的畜生害了他!他们推他下水,不让他活,什么水鬼索命,分明是他家缺了大德……老天收人了啊……”
“这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晚上睡过好觉,日夜祈祷菩萨能给阿力一个交代。如果你是菩萨听到我的哀求派来的我身边的人,就应该放过他,如果不是……”
她狠狠揩去血泪,打着颤往前挪,挡在白煞身上:“那就,先过了我这一关。”
所有人震慑于她的话语。林轶玄与她对视,看见了她眼中被逼到绝路的狠与哀。
半晌,他默默从身后拿出竹筒,抽出了卷轴,朝西塘河走去。“白煞是死在这条河里吧?”
“……是。”柳秀兰怔愣了许久才回答。
江桥生蹲下来,小声对柳秀兰说:“大婶,如果你刚才没撒谎,马上就会没事了。”
“什么?”
柳秀兰的疑问还没得到解决,林轶玄已经停下脚步,背对他们将天书卷轴展开。
“超脱轮回,与道同存,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天命裁!”
天书流淌而出白光再次笼罩大地,当林轶玄再次睁眼时,首先看见的自己劳作而粗糙结满茧子的手,四方高大的院墙阴影将他笼罩。
这座院子,布局什么的都有些熟悉……
没等他想起来这是哪,身后有人说话:“吴力老弟,你这呆瓜愣着干什么呢?过来啊。”
“诶诶,”吴力忙不迭开口:“来了福哥!”
随着吴力转身,林轶玄也看清了说话的人是管家李福,只是发丝里还没掺白,更年轻一点。
想必这里也是李府了。
“你这人,耳朵不好使还是怎么的?”李福抖了抖手中的条契,“来盖个手印。”
吴力盯了盯条契,“这,福哥,我不识字,看不懂,这上面是什么啊?”
“还能是什么?你不是管李家借了十吊钱,这就是证明,没有这个证明,钱你也拿不走。”
吴力搓着手掌,神情局促:“这里头,没有什么唬人的东西吧?”
“量希屁的,”李福骂道,做势要把东西收走:“你不按,李家还不愿意借嘞!李老爷看你本分,好心肠要借给你,你竟然还把他往坏处想?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的动作把条契正面露出来,林轶玄这时看清楚了上面的条款,微微瞪大了眼睛。
放印子钱。
这种放债利息极高,富人借了会破产,穷人借了会更穷。
落款是一九零二年,竟是十年前的事了。
李福只是做做样子,但足以蒙骗吴力这个老实人,果然他急忙拦住李福,好说歹说,才把李福劝得“回心转意”,摁了红印泥,乖乖按了手印。
李福这才从身上掏出十吊钱给他,吴力高兴极了,捧着双手接过来,好好揣进怀里,离开李府,脚下生风往家里奔去。
吴力的房子是个两院两屋的土房,虽然不华丽,但处在街市中心,宽敞干净,看得出来被屋主人爱护打理的很好。林轶玄观察了下,窗上还有未褪色的喜字,瞧起来新婚不久。
“兰子!”他雀跃地推开门,还没进屋就放嗓子喊:“我们有钱了!”
后院走出个素衣的女人,正是柳秀兰,不似现世见到的那样消瘦憔悴,这时的她面色红润,双目明亮,小腹微微隆起,带着健康的丰腴。看着吴力掏出十吊钱,很是惊异道:“你找谁去借的?”
她联想到什么,瞪大眼睛,很严肃地问:“这钱是正当途径来的吗?阿力,咱家虽然穷,但是能吃上饭,绝对不能去偷去抢的营生,要是被街坊知道了,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没有没有。”吴力大幅度摇头,憨笑道:“是福哥,他帮我跟李老爷借的。”
“李福,李万财?”柳秀兰在听到这些名字惊了下,“他们能有这么好心?没什么交情,平白无故的,愿意借钱给你?”
作者有话说:
柳兰虽无一技之长,但坚韧如蓬草,作为配角她也有自己的弧光(握拳)
第16章 吴兰之祸②
吴力挠挠头,“我也奇怪,但他们确实借了呀,也是解了咱家的急。今年收成不好,我跑遍了地方,家家户户都拿不出钱借给咱,谁能想到,最后竟然是他们帮了忙,我马上去市上买船买网,到时候抓一条大鱼回来给你和娃儿补一补。”
柳秀兰犹豫了下,环顾四周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屋子,说:“阿力啊,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的,我们家现在不缺什么,你这样早出晚归,为了借钱什么办法都想了,我有点担心……”
吴力正了正面色:“兰子,娃儿马上要出生,我理应多赚些钱给你们花,等娃儿生出来,多了张嘴吃饭,也不能亏待你们不是?”
柳秀兰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吴力蹲下去耳朵贴近她的肚子:“娃儿,你说句公道话,爹说的有没有道理?”
柳秀兰噗嗤一下被他逗笑了,妥协了:“他才多大,哪里会理你?既然借到了钱,那就干吧。”
当天下午吴力就去市场买了船只和打鱼的工具,把它们拖到了西塘河,回到家后,便绘声绘色向柳兰描绘以后的日子会多么好起来,到时候又该添置哪些东西,把她逗的呵呵直笑。
次日一大早,吴力就去打鱼,他年轻,有力气又能吃苦,相信能靠自己的本事睡忽而到想要的生活,故而眼神心底都满是干劲。
在明光的照耀下,渔网朝河面抛起来罩下。太阳升起到至高点,西移复又落下,星星也出来了,吴力什么也没有也没有捞到,空着手回了家。
柳秀兰安慰有些丧气的吴力,说这只是个开始,以后一定会好起来。
现实偏不如人意,第二天,第三天,很多天过去,吴力都没什么好的收获,期间还遇到过风雨天无法出船。最好的一次,还是网兜里捞了一点小鱼仔上来。
这天晌午,柳兰来给他送饭,看他挥汗如雨的在船上拉网,隔着河面遥遥喊话。
吴力驶船靠岸,拿起筷子狼吞虎咽,柳兰坐在他身旁,问:“今天怎么样?”
吴力摇摇头,柳兰也忍不住叹出气。
他越发焦灼了。直到第七天,李福竟带着家仆找上门来,开口就是要他还钱。
“这么多?!”听见要还的数额后,吴力狠狠吃了一惊。“怎么会要还这么多钱?而且这也太早了,才过了七天……”
“唉哟,你要抵赖是不是?”李福现实早有准备,拿出那张他摁了手印的条契:“看清楚了,白纸黑字,分明印了章的!”
吴力为难地低头,“福哥,能不能再宽限几天?这几日打鱼收成不好……”
李福打断他:“谁是你哥?别跟我攀关系。我管你收成好不好,总之明天李老爷就要看到钱,否则,就拿你家的东西来抵!”他指着条契末尾的字念出声,字字如铁砸在吴力头上,叫他惊出冷汗。“这上面可是写了的,你要是还不起,就拿你家房子来抵!”
“什么?!为什么?你当时并没说条契里有这一条……”
“当时有没有让你好好看看内容?这上面的手印可是你自己按的,难道还有人逼你不成了?”
“我……”
“拿不出钱,明天就用东西来抵!”李福撂下话便甩辫子离去。
他们走后,柳秀兰害怕得直哆嗦,颤着声音问:“他们真的会抢走我们的房子吗?”
吴力握住她的手安慰:“不会的,别怕,别怕。”可事实上,他自己早就面如菜色。
他去捞了整晚的鱼,收获颇微,次日天明,李福果真说到做到,趾高气扬朝他要钱,吴力只好拿出了所有家当,“我只拿得出这些了。”
李福掀起眼帘粗略数了一遍,接着就对身后高大的家仆下令:“搬!”
未等吴力两口子反应过来,家仆涌上前,搬走了值钱的锅瓦盆与木制家具。柳秀兰要拦着,就被毫不留情推开,吴力赶忙接住险些摔倒的她。
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那是他们日夜勤劳换取的果实转眼,柳秀兰呜咽着抽泣,吴力咬牙切齿,但无能为力。
这是个无解的死局。林轶玄想,印子钱的利息没人还得上,打从一开始,李老财就要把他们两人吃得连骨头也不剩。【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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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过去,家中的东西被越搬越空旷,几乎到了家徒四壁的情况,再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最后的底线——李家要拿他们的这座安身立命的房子来抵。
终于有一天,吴力像往常一样无数次撒网,这次却捞上来许多条鱼,个个肥美鲜活,他那对数日如死灰般的眼总算是重新燃起了生机。
“我、我捞到鱼了!兰子,我终于捞到鱼了!”
他兴高采烈的回家,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妻子,却在自家院外看见了李福和几个李府的随从,他们站在门前,并不进去,好像在为什么人放哨。而当他们看见吴力回来后,神情变得更为古怪起来。
“吴力,今天你怎么回来的这样早,往常你不是都要等到天黑才回……?”
他们挪动脚步挡在屋门前,即使迟钝如吴力,也该觉察到有些不对劲。
果然,他听见了,从屋内传来,女人的呼救,还混杂着伪劣至极的,李老财的声音。
仿佛被一道惊雷砸在头顶,吴力意识到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双目充血,拼了命要进去,捕来的鱼被丢在地上,离开水的它们拼命摆尾挣扎,只想求得生机。
吴力发疯般要闯进去,李福连带着两个家仆,三人竟都阻他不住。当吴力撞开门,看见李老财那个老畜牲几乎一丝不挂地丑恶模样时,滔天的怒火与多日积压的憋屈霎时间溃堤决坝。
他抄起了门口的柴刀。
菜刀搁置许久,生锈发钝,没将李老财的头颅砍下,家仆及时赶到,将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柳兰哭嚎着要拦,也被打得站不起来,不知是谁的脚跟踢到了她的肚子,踩中了她的膝盖,她极痛苦的惨叫一声,昏厥过去。
吴力看着瘫软在血迹里的柳兰,气若游丝地朝她伸手:“兰……”
李老财穿好衣服,包装恢复成了清高而目中无人的模样。实际上,他早看上了吴力家的,这座处在不错的地理位置的小院子,早就想私吞入囊,李福早晚会算计他,放印子钱只是个偶然的契机。
李老财说到这里,摸了摸颈侧擦伤的口子,大发雷霆:“两只老鼠,竟然对太岁头上动土!”
他对李福使了个眼色,做出抹脖子的动作。李福点头哈腰遵令,指挥人用麻布袋子把奄奄一息的吴力套起来,抬去了西塘河。
院前散落于干涸沙地上的鱼也失去了力气,浑浊的沙粒嵌入它圆睁的鱼眼,把那层曾流转着水光的外膜糊成灰蒙蒙的一片,像蒙了层烧过的纸钱。
西塘河畔,吴力被按着,脑袋一次又一次被按进河中,他挣扎着求活,想去救柳兰:“兰子……”
但他双拳难敌众人,被四五个人按着头埋进刺骨恶臭的河水中,呼吸愈发困难。
即将溺死的感觉,林轶玄曾经历过,却不是现在这样的心境:无穷的怒火与怨气积攒在心中,如同滔天的海浪,要把他吞噬,这正是化作白煞的契机。
林轶玄的视角一闪,从吴力的视角退出来,西塘河畔,吴力脑袋埋进在河里,已不再动弹。
“李福管家,他死了,接下来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不能坏了李家的名声,去放消息,就说他跑了。”
李福向外公示,称吴力还不上债,偷了李家的钱坐船离开了西塘镇,而两屋两院从此也成了李家的房产。最后,吴力的尸身被推进本就混浊的河水,伴随着湿漉漉的鱼腥和车前草的苦气,沉入河底厚积的淤泥,直到他的肉身肿胀腐烂,喉间的怨气促使他睁开双眼,成了西塘河的野鬼。
林轶玄的神识退出天书,卷轴缓缓落回他手中,上面金光散去,多出了“吴力”两个字。
每每从天书退出,他的心情总是很沉重。
白煞,或者说吴力,此时坐候于地上,林轶玄来了他也不躲,仿佛认命了一般栽下了头。
柳兰看见林轶玄冷着脸靠近,以为他依旧要“惩奸除恶”,忙为白煞开解:“他心肠好,死后从来没有害过一个人,甚至救过人的性命!”
林轶玄知道,他看到了。水鬼要找替身才能轮回转世,吴力经年在河下游荡,把自己从水鬼熬成了白煞,却不肯拖无辜人入水,甚至在几个调皮的孩童游水玩乐遇险时,把他们托举了上去。
林轶玄问:“你怎么确定他的身份的?”
柳秀兰低低地说:“我没有营生的活计,只能来河边采野菜吃。时间长了,发现只要我来了,野菜都像是被什么人采好放到了路边。后来有一年——那年冬天真的是太苦了,我熬不住,想投水一了百了,是他提醒了我,告诉我,他还在我的身边。”
柳秀兰虽被邻居救下,保住一条命,可没有房子,从此也只能露宿街头,偶尔去河畔采些野菜和莲蓬为生,时而念起李家造的孽,便在河边止不住哭出来。
她哭的时候,吴力就躲在水下,并不探出头去,与她距离是那么近,只隔了一条河;可阴阳两别,他们又隔的那么远,是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距离。
就这样熬过了十年。
第17章 风息尘定
林轶玄的神识退出天书,卷轴缓缓落回他手中,上面金光散去,多出了“吴力”两个字。
他感到胃部一阵痉挛的疼痛,这是使用天书的副作用,身体在排斥那些强行吞下的负面情绪。
感到情绪即将失控,他用力攥紧了铜钱剑锋利的边缘攥紧铜钱剑身,让物理的疼痛帮他锚定现实。
司杨绱注意到了这点:“他怎么了?”
不远处白箐缓缓回答:“师父使用天书就相当于重新经历一遍死者生前痛苦的回忆,每次用完天书都会这样,有时会分不清现实与回忆,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会用上各种方法。”
正如白箐所说,林轶玄在调息上几刻后,才慢慢睁开眼,若不是眼眶通红,谁都当他只是短暂休息了会。
他垂目看过去。
白煞,或者说吴力,此时坐候于地上,林轶玄来了他也不躲,仿佛认命了一般栽下了头。
柳兰看见林轶玄冷着脸靠近,以为他依旧要“惩奸除恶”,忙为白煞开解:“他心肠好,死后从来没有害过一个人,甚至救过人的性命!”
林轶玄知道,他看到了。水鬼要找替身才能轮回转世,吴力经年在河下游荡,把自己从水鬼熬成了白煞,却不肯拖无辜人入水,甚至在几个调皮的孩童游水玩乐遇险时,把他们托举了上去。
林轶玄问:“你怎么确定他的身份的?”
柳秀兰低低地说:“我没有营生的活计,只能来河边采野菜吃。时间长了,发现只要我来了,野菜都像是被什么人采好放到了路边。后来有一年——那年冬天真的是太苦了,我熬不住,想投水一了百了,是他提醒了我,告诉我,他还在我的身边。”
柳秀兰虽被邻居救下,保住一条命,可没有房子,从此也只能露宿街头,偶尔去河畔采些野菜和莲蓬为生,时而念起李家造的孽,便在河边止不住哭出来。
她哭的时候,吴力就躲在水下,并不探出头去,与她距离是那么近,只隔了一条河;可阴阳两别,他们又隔的那么远,是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距离。
就这样熬过了十年。
林轶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抽出桃木翻转手腕,金光扬出,伴随着柳秀兰的惊呼,朝白煞刺去!
当李老财悠悠转醒,已经躺在自家的宅院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林轶玄。
林轶玄告诉他,水鬼已经被杀死了,而他替李老财算了一卦,发现这些年李家的声势下降,李老财的印堂亦有黑印萦绕不散,眼看命不久矣。这其中风水占了很大的原因,而问题就出在那座被他强占的两宅两院。
李老财大惊,询问破局方法。
“要解局也简单,那宅子阴气太重,离不了人,必须要这个生辰八字的人来镇压,才可保你后顾无恙。”
林轶玄说完便把写了生辰八字的字交给李老财,李老财派人在镇上去找有符合八字的人,最后竟找到了流浪街头的柳秀兰。
这个林道长实打实能捉鬼,并且杀了水鬼救下李老财的命,没理由要欺骗自己,为了李家的家道绵长,李老财把自己曾费心抢到手的房屋交了出去,让柳秀兰重新入住。
不知是从哪条渠道放出来的消息,吴力当年根本不是偷了钱害怕逃走,而是被李府算计,最后活生生给淹死的。
这个冤案竟然过了十年才叫人看清真相。一时间,全镇都在嘀咕此事。这消息也不胫而走飞进李家,李老财素看重声名门面,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便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李福身上,下命令把他打了一顿,又将其赶出家门。
离开李家后的李福身无分文,只好上街乞讨,可多年来他仗着自己坐到管家的位置欺辱了不少人,西塘镇居民也对他厌恶得很,每当他来乞讨时,户户都紧闭上门窗,装作家中无人的模样。李福便日日哀叹流泪,称自己为李家做事兢兢业业,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西塘镇上从此便多出个日日以泪洗面的乞丐。【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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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里,女人们提着莲蓬来卖,生意不那么忙时,便凑做一处谈白话:“你说,那河中的鬼该不会是吴力变的吧?”
“倒是有可能,这么多年,除了阿翠妹子被吓到,俺们西塘没再淹死过人,倒像是吴力会有的的样子。”一扎着三角包头巾的女子说。
另一个红色头巾的接过话茬:“唉,可惜了。诶,我可听说阿翠的病好了后,她找到秀兰寡妇,好像是跟她说了什么……什么来着?”
她们不远处传来悠悠的声音:“她找到柳秀兰说,自己想了很久,那天晚上其实有人一直在背后跟着她,当时被吓到了没有来得及思考,后来仔细想想,水鬼的手好像指了一个方向,就是在提醒她身后有不怀好心的人。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找她们问问。”
妇女们回头,原来是后生插话,这后生脸盘打眼得很,连点晒斑都没有,比镇上布庄老板的小姐还嫩相,倚靠在白墙下,看人时轻轻一扫,带着说不出的体面。
说话被打断本来有些不满的女子看见他后,脾气好了大半:“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难不成你还看到了?”
司杨绱弯弯嘴角,并不解释,越发神秘了。
女子看他实在生得好,便开起玩笑话:“小郎君,你要是跟我们描述一下阿翠怎么说的,请你吃颗莲子怎么样?”
司杨绱笑笑,气定神闲地说:“一颗怎么够?好姐姐,你得送我一株,我才肯说啊。”
他相貌好极了,女子拨了拨菜篮,当真择出柄鲜绿的莲蓬送给他:“看你生得俊,请你吃咯。”
恰在这时,林轶玄拐过街尾,找到了司杨绱,要朝他走近,发现他正与别人聊得火热,便不再靠近,就站在那端等着。
司杨绱早发现了他,并不做声,心念一动,朝面前的女人们询问:“姐姐们,你们说他好看么?”
“那不是李家请来的道长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女人们纷纷瞭望,而后捂着嘴笑道:“也好看!”
司杨绱:“那是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嗯……”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议论出答案,直到其中的文静女子开口:“你们不一样的,你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人,浑身都带着股咱们庄稼人摸不着的金贵劲儿。他啊虽然眉眼不算顶惹眼,可浑身带着股说不出的可靠,瞧着让人觉得心里静,就像……就像早晨起来时露水打湿的梨花瓣!”
“哎哟,”周围的女子们打趣她,“还梨花呢,不愧是我们之中唯一念过书的人,说的这么好听,你看上那个道长啦?有这张巧嘴,不得把道长哄得嘿嘿直笑!”
“才没有。”文静女子涨红脸,瞧着那厢跟人说话的林轶玄,“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们看那道长眼尾往下压,眼睛跟沉潭似的,说话稳当,嘴角也绷笔直,肯定不轻易笑,要是想他笑,肯定得要他喜欢的人才行。”
司杨绱听到这里,心想这女子真会看人,林轶玄确实不苟言笑得很,这时他又回想起,在绍兴时林轶玄对他露出过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他眼神微微一凝,随后勾起嘴角,从袖子里掏出枚玉环,是极正的羊脂白,寻常富贵人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的物件,他眼也不眨抛给了文静女子:“说得好,这个给你了。”
不顾身后响起的惊呼,司杨绱转身,迈步向林轶玄走去。
“师兄!”
彼时正有人跟林轶玄搭话,听见人喊自己,林轶玄朝那人告别,招呼司杨绱往前走时,发现上他正看着自己,目不转睛。
“我脸上有花?”
“师兄,你笑一个我看看。”
“?为什么?”
“就是想看。”
“我拒绝。”
这个人真无聊。司杨绱想,停在林轶玄身后,抬手掸掉不知何时落在衣襟上的草屑,语调漫不经心:“师兄,这几日我辛苦为你做事,帮你宣扬吴力当年真正的死因,连伞都不打出门晒太阳,你却笑都不肯笑一个,真是让师弟好生寒心。”
他其实也没对林轶玄会因为自己而笑抱有期望,只是养成了跟林轶玄这样相处的习惯,这些话脱口就出了。
艳阳高照下,林轶玄果然看见司杨绱的额发有些晶莹的汗珠,微顿了顿,于是面朝他,嘴角微微牵一下,又很快恢复原状。
“够了不?走罢。”
就这么一下,像是天际划过的流星,转眼就没了影儿,可实实在在被司杨绱收进眼底了。
司杨绱似乎听见胸腔里响起的、本不该存在的心跳声擂得更快,一种莫名的、兴奋的、无法自抑的情绪自心底蔓延。
他弯起嘴角,快步追上林轶玄,与他并肩往回走,“师兄,你吃不吃莲子?”
“哪里来的莲子?”
“有人看我好看送的。师兄吃不?”
“不想。”说到莲子林轶玄就想起那天晚上两人发生的事,他不愿去回忆,也没什么胃口。
司杨绱果然也想起那晚来:“我还以为师兄会很喜欢,毕竟那天晚上……”
林轶玄打断他即将挑起的话题:“她们还说什么了?”
司杨绱微顿,片刻后说:“他们说你也好看。”
“……嗯,帮我谢谢她们。”
第18章 白箐往事
林轶玄生气了。
他鲜少动怒,尤其是对着两个徒弟,即使他们捅出再大的篓子,也不过是叹着气去收拾残局。
而这次生气的原因,也是因为白箐偷看禁数书被发现了。
啪得一声,林轶玄将那本禁术书摔在白箐面前,冷声说:“我说了多少遍,让你别看这种邪书,里面的东西不能学,稍有不慎就会危及性命,害人害己!你做什么总是不听?!”
白箐低着头,根本不敢回嘴。
江桥生站在一旁,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帮白箐说起话:“师傅,你别骂她了,她下回肯定不敢了。”
“以为我就不骂你了?”林轶玄朝江桥生飞去个眼刀,“你明知道师妹在看这个书,作为师兄不拦着她,还知情不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啊这……”
他们俩眼睁睁看着林轶玄出门,过了不久又回来,手中拿着借来的木戒尺。
“你们两个,把手都给我伸出来!”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白箐和江桥生站在旅馆后后院子,手掌通红肿胀,举着本《清静经》朗诵。
期间江桥生时不时撅嘴,朝火辣辣的手心吹气,龇牙甩手,小声嘀咕:“师傅太狠了吧?下手这么重,来真的啊。”
他扭头朝身旁一起罚站的白箐搭话:“打你就算了,毕竟你确实犯错,可是凭什么要打我?我无辜啊。”
白箐专心致志读书,直到他问出这句才搭腔说:“谁让你是师兄呢。”
江桥生大呼不公;“岂有此理,当你的师兄也太倒霉了,总是被连累,要是有下辈子,我可不当了!”
“谁稀罕?”白箐翻了个白眼。
他二人又要斗嘴时,头顶就传来沉稳而带着压迫感的声音:“让你们停了吗?继续读!”
两人连忙闭嘴,复又投身到念经中。
夕阳西下,不知谁往天边的云霞掺了墨,红渐渐沉下去,暮色挤开黄昏,无所顾虑地漫开,如此热闹,连月亮也探出脑袋。
司杨绱一觉睡到夜晚,伸了个懒腰踏出门,就看见林轶玄背对他站在不远处,倚着栏杆往下看。
司杨绱微顿,随后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这正是伤害林轶玄的好机会。如果没记错,下面应该摆着许多瓷制品花盆,把他从这里推下去,三层楼的距离,怎么都得摔个半死,要是他幸运一点,压碎花盆后,碎片扎进脑袋里,血流的多一点,其实郎中赶来了也无力回天。
只要林轶玄失去战力,根本无所顾虑,他便可以直接抢走天书。
他这么想着,脚步也轻轻的朝林轶玄靠拢,一步,又一步,而后,慢慢朝他背后伸出手。
——要怪就怪你自己识人不清,误把敌人当成朋友,还毫无顾虑的把后背留给对方!
——永别了林轶玄,若有机会,我们下地府再聚吧!
司杨绱内心闪过这些台词,目中闪过狠厉,快步上前准备把面前人推下去。可还没等他碰倒对方衣角,林轶玄忽然转过手,把一只盛满的瓷碗塞进他伸过来的手中。
“醒了?睡得真够久的。”
“…………”
“怎么了?”发现司杨绱不开口,林轶玄才转过身来问他:“看你把手伸过来,我还以为你也想喝酒。”
“……是的,我就是想喝酒,谢谢师兄。”
本来应该你死我活的杀戮场面变成了两人并肩靠着栏杆喝酒。司杨绱风中凌乱。这跟想象差得也太多了。
他正心情复杂,身侧林轶玄却开始叹气,惹得他扭头去看,连他这个差点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鬼都还没叹气,这人又在烦恼什么?
“中午罚了他们,到现在都还没吃饭,不知道他们饿不饿。”【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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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林轶玄仿佛自言自语的话,司杨绱总算发现楼下昏暗的院子里,江桥生和白箐正对着廊下唯一的煤油灯念书。
“怕他们遏制,不罚他们不就行了?”
“不行。”林轶玄并不让步,“我不能允许小箐偷学禁术,这次必须罚到底,让他们长长记性。”
所谓禁术书便是旁门左道,通常是些威力巨大或妙用无穷的术法,不同于道家弟子多年刻苦修念才能取得正果,禁术常常更加粗暴直接,可它有一个短板便是每次使用,都要以使用者的阳寿作为代价,稍有不慎还会反噬自身,甚至危及性命。
司杨绱说出自己的想法:“好学是好事,何况白箐只是看,又没有使用。”
林轶玄摇头,看来他并不赞成这个观点,“所有坏事应止于源,任其行错,只会步步成劫。”
“我遇到小箐那年,她的家乡战事激烈,受军队炮火轰击,家人全死于炮下,她没地方去,于是跟路边的乞儿打架,偷路人的钱生活。”林轶玄说,“那时我刚好带着桥生路过广西,她就在路上偷我的钱,被我抓了个正着。”
“看她有灵性,我便收她为徒。她是我最满意的学生,像你说的,她好学,刻苦,上进,可正是因为太上进,我担心她未来遇到抉择时,会选错路。”
司杨绱撑着脸静静听他说话,不打断也不出声。直到林轶玄停下,他才问:“那如果有一天,白箐真的走错了路,你还会给她机会吗?”
林轶玄沉吟了会儿:“她是我的徒弟,要是她有一天误入歧途,也是我这个师傅教导不周,我会拼尽全力,把她拉回正道。”
啊,真是个负责任的好师傅啊。
“那要是我走错了路,师兄会给我机会吗?”司杨绱下意识问。
林轶玄微微提了嘴角,他真切的笑容在月光下说不出地温和动人,司杨绱都看呆了,他惊讶自己潜伏于林轶玄身边这么久,还从未如此近距离而细致地观察他的笑,又或者说,他心思太多,根本无心去注意这件事。
“你是我师弟,我当然会给你机会。”
“那,如果我不仅走错了路,还犯了错,你还会给我机会?”
“不会吧?你能犯什么错?”林轶玄依旧在笑,只是这次的笑落进司杨绱眼中变得刺眼。
“比如,我其实不是人,是鬼来的,留在你身边,是另有企图。”
林轶玄笑容瞬间消失:“师弟!”
见林轶玄立马严肃起来,不知为何,司杨绱反而松了口气,他有点受不了林轶玄对着自己展露这样的笑颜。
“我开玩笑呢,师兄。”
“……这并不好笑。”林轶玄无语片刻,转而问他:“还没听过师弟你说起自己的家人,他们现在怎么样?”
“我家?”司杨绱望着悬在天际的玉盘,酒碗送到嘴边,“不知道啊。”
“你出来后,没往家里去过信吗?”
“我娘在我小时候就死了,后来我爹将我赶出家门,我已经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听了这话林轶玄眉头紧锁,十多年?司杨绱如今看着也很年轻,他父亲怎么忍心把那么小的孩子扔出去?“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也不知道。”司杨绱饮了口酒水,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无所谓吧,反正那个家也没有家的样子。”
“嗯?”
司杨绱犹豫了下才开口:“我娘对我虽有些冷漠,从不开口与我讲话,眼神也很少落在我身上,但我是能体会到她对我的感情。她与父亲亦十足恩爱,几乎父亲让她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但父亲对我,呵。”
结尾的呵声包含了千言万语。林轶玄不禁联想到大户人家都规矩繁多,听司杨绱的描述,倒很像传统的权贵之家: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女性与幼子都被无法流露真实情感,在这种束缚重重的环境,人的温情也不复存在。
司杨绱说:“总之,终有一天我会回去,不为别的,只是想得到一个原因。”
林轶玄默默点头:“如果你想,我可以陪你回去。”
司杨绱闻言一窒,他想说不可能的,只有你死了,我才可能回得去。
可这念头浮现后,他心里忽然被堵住般难受起来,不是哀伤,也不是后悔,而是林轶玄,他竟然敢在这里,面对面跟他说可以陪着他回家。
——你知道什么?若你得知我的真实身份,还敢这么说吗?
没错,林轶玄现在什么都还不知道,一切都还没到那个地步。
两人接下来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饮酒,沉默蔓延于他们之间。月光爬在他们身上,被这股气氛感染得十分无聊,开始顺着墙壁往下淌,漫过楼梯扶手的雕花,一级级漫下台阶,在转角处打了个浅涡,又继续往下渗。最后,小片银辉落在后院,像谁不小心泼翻了半盏冷茶,静静泊在那里。
这茶水洒在江桥生脚边,他揉揉酸痛眼睛,又摸上饥肠辘辘的肚子,“好累,好饿啊。师妹,你不累,不饿吗?”
白箐认真读书,下决心不再被他影响半个字。
江桥生见她不理自己,把书倒扣在头顶,开始自言自语:“啊,我好难受,我得了一看书就难受的毛病,我的眼我的鼻我的嘴,我的手心和脚,我不行了我要疯掉了,这个经书到底要念到什么时候啊——”
他碎碎念个不停,白箐忍无可忍,抬眼就要骂他,楼梯间晃晃悠悠下来个人。
司杨绱迈着懒散的脚步下楼,在离地面还剩几个台阶时停步,对他二人说:“去后厨吃饭。”
“师叔,师傅还在罚我们,我们不能走。”
“就是你们师傅让我来叫你们去吃饭的,哦,别说是我说的,他不让我告诉你们。”司杨绱撑着扶手,身形利落转个弯,打道回府:“再见。我继续回去睡觉了。”
“师叔,是你刚才陪师傅喝酒把他哄好了吗?”江桥生双眼放光,“师叔太帅了!”
司杨绱背对着,手往后挥了挥,表示自己听到了。
第19章 渡我成人?诱你堕魔!
途中他微微偏了头,长长的手指按上耳后,仿佛只是不经意抓搔皮肤,实际上耳中正回响着除他之外没人能听到的声音,那正是黑猫的“千里传音”术法。
“本猫问了我爷爷的爷爷的太爷爷,也就是我的祖宗喵。他老人家说,几百年前年见过一个人杀了天书传人并夺走了天书,结果只得到了卷废纸。原因是天书这个东西很通灵,非传人自愿给予不可得,如果强取或者杀了传人,那天书都会失去所有效力,直到它落到认可的下一任主人才会重新苏醒法力。”
“总之,司杨绱你完蛋了喵,道士是不可能把天书给你的,本猫好心给你个建议:这条路走不通,你要是还呆在道士身边你就是有病,死了这条心吧……”
司杨绱轻轻从鼻孔哼了下,松开按住耳后位置的长手切断传音,也打断了黑猫的冷嘲热讽,“谁说这条路走不通?”
他垂眸,密而长的睫毛在脸上罩下阴影,暗暗思索:“非传人自愿给予不可得……好一个正道铁律,倒是比乌林答氏的炼尸术更刁钻。强夺不行,欺骗认主也不行,这天书竟是个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夜色深浓,司杨绱回了自己的房间,扣上门锁后卸下一切伪装,他来到床头,拿起摆在那处的镜子,镜子里的脸泛着青灰,瞳孔缩成一道竖线,边缘洇着血红,犬齿过长抵着下唇,指甲已是青黑的弯钩。
他伸指叩了叩镜面,发出叩击岩石的闷响。
“真够难看的。”
——道士呆板,可最是重感情,何不以此为突破点,演戏对他司杨绱来说可是长处。
林轶玄看着冷硬,却对苍生万物都揣着无用的心软,连对作恶的鬼物都要先叹一声可怜。
他倏地低笑出声,眼尾在月光下洇开几分讥诮又艳丽的凉意。
“我掘过三百座凶墓,杀过九十九具活尸,连阎罗殿前的判官笔都敢蘸着血篡改…如今竟要学那凡夫俗子,演什么两情相悦的戏码?”
脑中掠过与林轶玄相处的种种细节——道士呆板,可最是重感情,何不以此为突破点,演戏对他司杨绱来说可是长处。
铜镜里映出他漫不经心勾起的唇,眸色沉如静潭,“既然强取不行…那便让你心甘情愿捧给我,你不是最重情字么?师门之情,苍生之情——我便用这“情”字,为你织一张网。”
他收起本相,镜中僵尸慢慢变成昳丽青年的模样,不得不说这张脸实在是具有欺骗性,长了这样的面孔,即使拿着刀出现在杀人现场不远处,也会叫人生起是杀人犯窜逃时将这刀子强行塞给他试图栽赃陷害的疑心。
这副皮囊,早年流浪时便知有用。那些塞到手里的绢花和饯果,不过为换他假意一笑。
司杨绱抚着腕上伤痕自言自语:“对你倒可多用几分心思,为你挡煞,为你受伤,看你一边冷着脸训斥,一边又忍不住来护……真是有趣。”【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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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你真心系于我身,什么原则,什么戒律,自会为我破例。我要你心甘情愿,亲手将天书呈到我面前。”
他忽然敛了笑,眼底浮起浓稠的算计:“林道长,且看看,是你先渡化我这邪祟,还是我先蚀穿你的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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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林轶玄拉开门,就看见门外放了个小篮子,里头装满荷花和莲蓬,还有张留言纸条,纸条上附:“师父师父,您消消气,您老大人有大量,骂两句解解气,千万别憋出皱纹来,不然未来师娘该拿我俩当出气筒了!”
林轶玄看完后,余光瞥见远处墙后探出探进的两只小脑袋,并不做表情,“油嘴滑舌。”
楼梯拐角,江桥生望见林轶玄面无表情,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吧,我说了应该把未来师娘换成师叔,你不相信。”
不清楚林轶玄消气与否,白箐有些忐忑地站直,反问:“换成师叔,难道师傅就会消气吗?”
“不知道,但是万一呢?”江桥生双手枕在头后靠着,“毕竟他可是把师叔按在树上亲得忘乎所以过。”
白箐若有所思地点头。旁边突然落进一声轻笑:“你们要是真敢写,今晚继续罚站吧。”
两人的话同时顿住,不约而同转过头,视线精准落在忽然出现的司杨绱身上,他今儿穿了暗红色长袍,显得整个人愈发稠丽了。
“师叔,你偷听我们讲话。”
“我刚好路过,仅此而已。谁跟你们说师娘写我名字,他就会消气的?”
江桥生说:“这还要别人说吗?师傅他对你,他对你可是、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好一顿刮肠搜肚,才终于憋出个词:“可是一往情深阿!!!”
“竟有此事?我居然毫不知情。”司杨绱讶异。
“所以师叔,你可以去帮我们跟师傅面前说说好话吗?”
司杨绱跟没听见似的,依旧在反思刚才的问题:“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旁观者清?”
“什么旁观者清?”林轶玄冷不丁插入他们的谈话,把江白两人吓了一跳,“师傅,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刚刚。你们在聊什么?”
两徒弟眼神飘忽,不敢承认,只有司杨绱大大方方开口:“哦,他们说师兄对我情深义重,想让我替他们讲好话。”
林轶玄说:“早就不生气了。准备一下,我们要离开西塘了。”
白箐忽然想到什么,“师父,今天早上我跟江桥生去河边采莲的时候,那个吊死鬼托我们给你带句话,说要你单独过去见他,他说他知道的东西,可能跟你接下来要查的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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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塘河的柳树下垂着一双脚,时不时随风摇摆,路过的镇民却从未投去过多余的眼光,好像看不见这怪异的景象似的。
实际上,除了林轶玄这种修道之人,普通人的肉眼的确看不见这怪异景象,毕竟吊死鬼已挂在这百年之久了。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吊死鬼睁得老大的眼眶中,眼珠缓缓下移,邪门的调子从它喉间飘出:“你来了?”
那声音太邪门,在人耳鼓边缘飘着,明明听着在左,却发现是右肩后传来的。尾音拖得老长,像是舌头扫过水面,每个字都泡得发涨。
林轶玄在他不远处站定,“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们是要查这四周蔓延的黑气吧?”吊死鬼说完,目光扫过四周,鬼魂的眼睛与人有很大差别,在它空洞的眸子里,倒映有飘飘散散的黑雾。
确认四下无人后,它开口:“在下知道这黑气的主人身份,就是乌林答家族的人。”
乌林答?
掩藏身影于树林之后一路尾随而来的司杨绱脸上闪过的震惊神色。
这吊死鬼竟然知到乌林答?!
林轶玄接着问:“乌林答是什么人?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吊死鬼继续回答,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空洞,像是从没有嘴的地方涌出来,“在下许执言,一百年前的嘉庆年间,是个汉人书生。那时候朝廷贵族盛行厚葬,又恐惧盗墓贼窃取陪葬品,便广召术士巫婆,将死尸炼成活尸,用以守护家族坟茔。
“后来贵族们发现,用死尸炼成的活尸不仅不听指令,攻击能力也很差,根本无法保护他们的墓穴,于是渐渐的,开始有人捉活人炼尸。我全族都被抓去,一百零二口人无一幸免,而我当时恰好出门求学,逃过一劫。”
许执言:“我花了许多年去查背后黑手,才终于得知为清贵族做这些事的最大作俑者正是乌林答家族,可乌答林名门望族,世代簪缨,又是天子宠臣。眼见报仇无望,绝望下我便上吊自尽。”
林轶玄声音沉凝:“乌林答……手段竟是如此灭绝人性。”
许执言拔高声调:“尤其是那个乌林答家的少主,年纪轻轻,手段却最为毒辣阴狠,我的族人便是被他手下所害!道长若能遇此獠,定要替天行道,将其碎尸万段!!!”
正因为对乌林答家有浓烈滔天的恨,所以它能感知到,这蔓延了数座市的黑气绝对来自乌林答族人。
林轶玄心中巨震,“你可知怎么找到这些人?”
“顺着黑气调查过去,一定能找到的!”许执言激动地说完这些,“道长,你应该是要镇压乌林答家的棺椁吧?如果真是这样,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林轶玄说:“你说的话对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路都很有帮助,如果你的要求不过分,我会帮忙。”
“你一定,一定要杀光乌林答家族的人,将他们灭门绝户,赶尽杀绝。因为他们家都是恶贯满盈之辈,绝无半个好人!!!”
释放尸气的棺椁来自乌林答家族。这个线索太重要了,林轶玄又询问了一些细节,道别后继续上路。
远处柏树后,司杨绱脸色阴沉,手指搭上腕间显形的檀木佛珠,指尖过处佛珠隐泛不详暗金流光。这是起了杀意的预兆。
/
夜色浓稠如墨,将白日的喧嚣彻底吞没。
他们寻了间破庙落脚,用过晚饭后,两个徒弟整理铺盖为睡觉做准备,林轶玄坐在不远处打坐静心,三人都在专注自己的事情,没有注意到黑影是何时自后门离开的。
镇子边缘的柳树下,阴风打着旋儿,比别处更冷上几分。
司杨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柳树前。他脸上刻意营造的活泼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死寂。
白日里那吊死鬼凄厉的控诉声,尤其是“乌林答家的少主手段毒辣阴狠”。仿佛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他那不愿承认的血脉烙印上。
不能再留了,这怨鬼多存在一刻,对他便是多一分的威胁。
他抬眼,看着柳树上随着阴风微微晃荡的虚影,正是白日里朝林轶玄哭诉的吊死鬼。
那吊死鬼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晃动的幅度加剧,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浓郁的阴气钻进它的五感。
“谁……?”吊死鬼警惕发问,声音干涩嘶哑。
司杨绱没有回答,只是慢慢从阴影中踱出。月光勉强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吊死鬼看清了他的脸,先是疑惑,随即那空洞的眼窝猛地睁大,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声音骤然变得尖利:“是你?!白天跟在那个道士身边的……等等,你身上的味儿不对!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乌林答家的走狗?!”
最后四个字像带刺的鞭子一样抽过来。司杨绱眼神倏地一寒,那点仅存的耐心彻底告罄。
“话多。”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直接出现在吊死鬼面前,几乎是脸贴着脸,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人类。
吊死鬼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缠绕在脖颈上的腐朽绳索如同有了生命般,猛地弹射起来,带着积攒百年的怨毒死气,狠狠绞向司杨绱的脖颈,这一下若是缠实了,足以瞬间勒散生魂。
但司杨绱不闪不避,只是轻蔑地一抬手。
他的五指在月光下隐约泛起一丝不正常的青白色,指尖锐利,竟是直接抓住了那根怨气凝聚的绳索。
“嗤——”一阵刺耳的腐蚀声响起,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那饱含怨毒的绳索在他手中竟如同脆弱的枯草,被他五指发力,轻易地捏得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呃啊!”吊死鬼如受重击,魂体一阵剧烈波动,显然本体怨气受损。它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过于漂亮的年轻人是何等可怕的存在,恐惧压过了怨恨,转身就想融入柳树树逃窜。
“想走?”司杨绱的声音冷得掉渣。他另一只手迅速探出,并非抓向鬼体,而是直接虚按在那棵老槐树上。
一股无形却磅礴阴冷的力量瞬间透过他的手掌灌入树干,那柳树剧烈地颤抖起来,树叶哗啦抖动,疯狂作响。
想要借木遁走的吊死鬼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体,被硬生生从树中逼弹了出来,魂体更加黯淡透明。【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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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道长!那位道长!救……”吊死鬼彻底慌了,试图尖叫呼救,想引起可能就在不远处的林轶玄的注意。
司杨绱眼中杀机暴起。
绝不能让这声音传出去。
他不再给对方任何机会,右手五指成爪,指尖缭绕着让周围空气都冻结扭曲的精纯尸煞之气,直直插向吊死鬼的眉心。
吊死鬼感受到了来自彻底死亡的威胁,求生本能让它做出了最后的反扑。
它不再试图逃走,而是猛地张开嘴,一道浓缩了它百年怨念和所有魂力的漆黑气流,如离弦之箭疾速射向司杨绱的面门;同时从它溃散的魂体中也伸出无数只虚幻的鬼手,抓向司杨绱。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司杨绱偏头急闪,那道致命的怨念毒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的阴风凌厉如刀,在他白皙的脸颊上瞬间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几滴血珠还没来得及渗出,就被附着的阴气染成暗红色。
而那些抓来的鬼手,在触碰到他周身自然弥漫的阴煞气场时,便如同冰雪遇阳般纷纷消融瓦解,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司杨绱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仿佛感觉不到脸上的刺痛。他的右爪毫无阻碍地插入了吊死鬼的眉心虚影。
“呃——!”吊死鬼的尖叫戛然而止。它的魂体猛地僵住,然后像被打碎的琉璃一样,从被抓住的核心处开始,寸寸龟裂,化作点点阴气颗粒,迅速消散在夜风中。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司杨绱缓缓收回手,指尖那令人心悸的力量悄然隐去。他静静站在原地,听着四周重新恢复的死寂,只有风吹过柳树叶沙沙作响。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过脸颊上的伤口,触碰到那丝残留的阴冷怨气,微微蹙了蹙眉。
“麻烦。”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身形一晃,再次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浓郁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僵司决定开启美鬼勾引道士计划
第20章 萌混过关
天刚蒙蒙亮,林轶玄走出破庙默运玄功。就听见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师兄——师兄呜呜呜——”
林轶玄睁开眼,就看到司杨绱顶着一头微乱的头发,上挑的眼尾微微泛红,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狐狸似的扑到他跟前,嘴角向下撇着,一副委屈得要命又强忍着的模样,哼哼唧唧地说:
“师兄你看我破相了!好疼啊!”
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生怕吵到别人又忍不住要诉苦的调子,听起来格外惹人怜。
林轶玄目光落到他脸颊上那道细长的伤口上。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一丝极淡却阴冷的怨气萦绕不散。
他眉头立刻锁紧:“怎么回事?”
司杨绱语速飞快又带着点后怕地开始交代:“我昨晚起夜嘛……然后好像看到个黑影,鬼鬼祟祟的往镇子外边老槐树那边溜。”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林轶玄的表情,“我就想着,师兄你平时那么辛苦,又要追查线索又要照顾我们,我也得帮师兄分分忧是不是?就,就大着胆子跟过去想看看…”
他顿了顿,做出心有余悸的样子拍了拍胸口:“结果跑到那老柳树下面,不小心惊动了一个吊死鬼!我的天,超凶的!面目狰狞丑陋就算了,二话不说就攻击我!吓死我了!我…我一下子就慌了嘛!”
他表情无比懊恼和自责地继续自黑:“手忙脚乱的,就想起来师兄你用过的驱邪符,我也不知道掐对诀没有,念对咒没有,瞎比划了一下就打出去了。可能……可能是我学艺不精,用的不好,不但没打跑它,反而把它激怒了!”
他指着脸上的伤口,声音更委屈了:“它嗷一嗓子就扑过来,那鬼爪子嗖一下就挠我脸上了!火辣辣的疼!我当时怕极了,脑子一懵,也不知道又胡乱用了什么招,好像是……是掌心雷?还是什么别的反正胡乱打了一通。”
“结果好像用力过猛了,那吊死鬼噗一下被打散了……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师兄,我真的就是吓坏了,本能反应……”
司杨绱越说声音越小,偷偷抬眼觑着林轶玄,像极了做错事怕挨骂的孩子。
“师兄……我好疼啊……”见林轶玄没什么表示,他再次把重点拉回伤口,甚至把脸往林轶玄眼前又凑近了几分,指着那丝黑气,“你看这阴气…会不会留疤啊?我以后会不会找不到媳妇了?师兄你得负责啊!”
整个过程中,司杨绱将昨晚突然消失的疑点包装成了一个“想帮忙却帮了倒忙,学艺不精导致意外而受了伤所以求安慰的莽撞师弟”的故事。
林轶玄初听时,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尤其是在听到吊死鬼被打散了时,眼神微微凝滞了一下。
他确实看到了伤口上的阴气,也感受到了那残留的怨念强度与吊死鬼相符,司杨绱的话语逻辑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沉默了几秒,林轶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清香药膏,语气平淡:“擦药。”
司杨绱乖乖伸出手。
林轶玄却没有把药膏给他,而是用指尖蘸了少许,亲自涂抹在那道伤口上。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利落,指尖微凉,带着药膏的清香,准确地将药力覆盖在伤口上,那丝阴寒怨气遇到药膏,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直至缓缓消散。
司杨绱似乎没想到林轶玄会亲自上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立刻放松下来,甚至微微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嘴里却还在哼哼:“轻点嘛师兄,疼……”
林轶玄涂完药,收回手,看都没看他那副享受的样子,只是淡淡道:“行事莫要如此莽撞。探查之事交由我便好。下次若再遇险情,优先自保,及时呼救。”
这话听起来像是信了他的说辞,司杨绱心中窃喜,表面却要做出瘪嘴答应虚心受教的模样,“哦……知道啦师兄,下次不敢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没事了的时候,林轶玄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落在他的手上:“你昨夜,用的是何种符咒法诀,竟能将其直接打散?”
司杨绱心里猛地一咯噔,背后瞬间冒出一点冷汗。
来了!他就知道这道士没这么好糊弄!
但他脸上却露出更加茫然和懊恼的神情,甚至把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自己也很好奇:“我……我也不知道啊师兄!当时吓懵了,就感觉体内一股气乱窜,手自己就推出去了,好像是金光咒的起手式?又好像有点像引雷诀的尾巴?我也搞不清了……”
林轶玄看着他表演,目光深沉,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道:“去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去哪啊师兄?”
“安平镇,听说那儿近期也有突然出现的恶鬼,或许跟乌林答氏有关。”
司杨绱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关算是惊险地熬过去了。
林轶玄肯定起了疑心,只是没有证据,再加上他这副受害者形象以及那确实存在的伤口,让林轶玄选择了暂时按捺不动,他以后只能更加小心翼翼。
司杨绱暗暗抹了把冷汗,心里骂了句“真难缠”,脸上却立刻重新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好嘞师兄!我这就去!”
他转身跑开,步伐轻快,仿佛刚才属于两人之间的试探疑云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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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杨绱对自己的直觉向来是自信的。
既然林轶玄是正道楷模,一举一动都是道家风范,那他便偏偏要挑拨逗弄这个正经古板的人,叫他为自己为自己迷醉为自己倾倒,最后再心甘情愿亲手奉上天书。
逻辑无漏洞,计划很完美,下一步便该落实行动,司杨绱言出必行,接下来的时日里,对林轶玄尽施“勾引”大业。
这日艳阳高照,一行人结束了途中与难缠山魅的战斗,虽无人受伤,但都显得有些狼狈,便来到小溪边休整。
河水清澈,林轶玄蹲在溪边,撩起清水清洗手臂上被荆棘划出的血痕,神色专注,侧脸在明光下显得更加冷硬。
司杨绱瞄见后计上心头,路过时夸张地活动筋骨,然后“不小心”踩中岸上的鹅卵石,随后哎哟一声,脚下踉跄而目标明确地朝林轶玄后背扑去。
“啊——师兄!我摔倒了!”
林轶玄只觉后背一沉,一具温热的身体便严丝合缝地贴上来,两条手臂更是如藤蔓般圈住了他的腰,他瞬间僵住,手心里的水都溅了出去。
忍了片刻,林轶玄道:“站好。”
他试图把这块突然长在自己身上的人形膏药撕下来,缠在腰间的手臂却环得更紧。
“不行的师兄!”司杨绱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可怜极了,“刚才躲那山魅的爪子,我的脚就扭到了,现下肯定肿了,动不了啦!”
林轶玄:“……”
他明明记得刚才司杨绱身法灵活得很。【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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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正在生火的江桥生捅了捅旁边淘米的白箐,压低声音说:“欸,师妹你看,师叔又开始了。”
白箐头也没抬,习以为常似的地把米里的沙子挑出去,“嗯,常规操作。今天用的是脚扭了的剧本。”
江桥生咧嘴一笑,“这月第几回了?上次是头晕,上上次是被虫子吓到,师叔花样怪多的哈。”
第一次被“碰瓷”时,林轶玄还紧张地要给他检查伤势,结果被司杨绱以“男男授受不亲”或“师弟我自己能行”等混乱借口糊弄过去,之后就成了固定保留节目。
林轶玄叹了口气,终究是没能狠下心把这块狗皮膏药彻底撕下来,只是稍微动了动肩膀:“那你先松手,我扶你到旁边坐下。”
“哦。”司杨绱见好就收,慢吞吞地松开一点,却还是把大半重量倚在林轶玄身上,让他半扶半楼着自己走到火堆旁。
坐下后,司杨绱的“勾引”行径仍未停止。他从怀里掏出刚才在镇上买的芝麻糖,自己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亮,立刻把剩下大半块直接递到刚坐下的林轶玄嘴边。
“师兄师兄!你快尝尝这个!甜而不腻,香酥可口!特别好吃!”
林轶玄看着那明显被咬过一口还沾着点口水的糖,眉头微蹙,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拒绝道:“你自己吃。”
“不嘛,好吃的就要跟师兄分享!”司杨绱举着糖,又往前递了递,充满了殷切的期盼,“就尝一口!啊——”
最后的啊尾音拖得老长,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林轶玄看着他那副“你不吃我就举到地老天荒”的架势,又看了看那块糖,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极其快速地低头就着司杨绱的手咬了一口。
“嗯,还行。”他含糊地评价道。
司杨绱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看着那清晰的牙印,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毫不介意地把剩下的糖塞进自己嘴里。
江桥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用手肘撞白箐:“师妹你看,间接…间接那啥!”
白箐终于抬了眼,瞥了一下,淡淡开口时颇有林轶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风姿,“师叔的策略升级了,从物理碰瓷进化到唾液交换了。”
江桥生:“……师妹你的总结总是如此精辟又令人惊悚。”
入夜宿营,司杨绱再次抱着铺盖卷无比自然地挤到了林轶玄铺位的旁边,理由冠冕堂皇:“师兄,昨夜我守夜时总觉得阴风阵阵,肯定是有小鬼觊觎我的阳气,今晚我必须挨着你睡,借你的浩然正气镇一镇!”
林轶玄看着他已经自顾自铺好的铺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揉了揉眉心:“……安静点,别乱踢被子。”
“保证不乱动!”司杨绱立刻举手发誓,躺下后却悄咪咪地把自己的铺盖卷往林轶玄那边又挪了挪。
夜深人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江桥生睡得四仰八叉,白箐枕着手呼吸平稳。
司杨绱悄悄睁开一只眼,观察片刻,然后假装睡熟翻身,一条胳膊非常“自然”地搭在了林轶玄的腰上,一条腿也跨了过去。
林轶玄身体一僵,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能感觉到身边人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还有那存在感强到难以忽略的肢体。
轻轻动了动,想把这八爪鱼扒拉下去。
“嗯…师兄…冷…”司杨绱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反而抱得更紧了,脑袋还在他肩窝处蹭了蹭。
林轶玄:“……”
他最终还是没有再动,只是望着林间高大树梢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师弟……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可这心底泛起的那一丝莫名的纵容情绪,又是为什么?
第二天清晨,司杨绱神清气爽地醒来,发现自己果然像树袋熊一样抱着林轶玄,而林轶玄似乎早已醒来,却僵着身子没动。他内心狂喜,表面却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懵懂样子:
“啊!师兄!我是不是又睡相不好打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上适当地飞起两朵红晕。
林轶玄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淡淡道:“无妨。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走在路上,司杨绱心情大好,凑近林轶玄,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师兄,我看你这人又冷又硬,除了我,估计也没人受得了你。我呢,勉强也算天资聪颖貌美如花,要不咱俩以后就凑合一下,搭伙过日子算了?你除魔我递刀,你睡觉我暖床,怎么样?”
林轶玄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眼神里看不出情绪。
司杨绱心里一咯噔,立刻哈哈大笑着往回找补:“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师兄!吓到了吧!我是不是很有说书的天赋?”
林轶玄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后面的江桥生和白箐对视一眼。
江桥生:“我受不了了,师叔这哪是开玩笑,这分明是预演。”
白箐:“嗯。距离师叔被师父“清理门户”,大概又近了一步。”
江桥生:“……师妹,有时候我真佩服你的冷静。”
太阳升起又落下,四人的步伐坚定不移往安平前行,进入安平地界的前夕,他们择了座破庙歇脚。
残破的寺庙偏殿里,此时烛火摇曳,将司杨绱的身影映在斑驳墙壁上,忽长忽短。
他并未安睡,而是借口守夜,独自一人待在角落,一快要燃尽的蜡烛被他小心地放在身侧。昏黄的光晕恰好笼住他和膝上那一方小小的宣纸。
此刻的司杨绱,脸上全无白日那副天真烂漫或撒娇卖乖的神情。
他微微抿着唇,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狡黠而得意的弧度。那双总是水光潋滟的上挑眼睛正美滋滋地清点着自己的战利品。
第21章 自我攻略
只见他手中捏了张被摩挲得有些起毛边的宣纸,上题:
——《论证林轶玄已深陷我司杨绱魅力之铁证》。
第一条:纵容我的靠近。旁人近他三尺必被寒气所慑,唯我可贴其身旁拽其袖角,甚至假寐时靠其肩头,他虽面色不虞,却从未真正推开。此乃特殊对待之首证!
第二条:默许我的僭越。我唤他“轶玄”而非“师兄”,他虽每次皆冷眼瞥来,却从未严令禁止。口是心非,实为默许!
第三条: 关心我的安危。每次遇险,他总第一时间将我护于身后。即便我“不小心”展露些许超出师弟应有的实力,他亦只疑他人,未曾深究于我。此乃下意识之保护欲。
第四条:不拒我的馈赠。我采摘的野果(虽酸涩)、购买的零嘴(虽廉价)、甚至强塞给他的所谓“平安符”(虽是我胡乱画的),他虽嫌弃,最终皆会收起。口嫌体正直之典范!
第五条:为我破例多次。原则如山之林道长,为我屡次放缓行程,默许我各种无理要求(如背我、帮我洗衣),甚至为我这“不成器”的师弟耗费珍贵丹药。底线一退再退,非在意为何?
第六条: 眼神流露关切。我若佯装受伤或情绪低落,他看我的眼神虽依旧平静,但其间一闪而过的担忧与柔和,绝难逃我法眼!此乃情动之微兆!
第七条:对我与众不同。他对旁人皆疏离有礼,唯独对我,会呵斥,会无奈,会流露出近乎“头疼”的真实情绪。能牵动他如此多情绪者,唯我一人耳!此乃独一无二之明证!
他咬着根不知道从哪里摸来毛笔笔杆,指尖正一行行划过纸上那些“铁证”,每看一条,眼中的得意便更盛一分。
看到“纵容我的靠近”时,他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当目光落到“默许我的僭越”时,他干脆放下笔,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行字,眉眼弯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一副“我可真聪明,这都发现了”的模样。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他受惊般猛地抬头,警惕地四下张望,尤其是仔细听了听身后不远处林轶玄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确认对方仍在熟睡,这才松了一口气。
重新低下头时,他脸上的表情更加生动,添上最后一条:
第八条:…呃,好吧,这条不算铁证,但值得记录:他似乎…不讨厌我的触碰?至少我拉他手时,他只是僵硬,并未立刻甩开。嗯,此条待后续观察补充。
批注:综上,论据充分,逻辑严密,事实清晰。林轶玄此人,外冷内热,嘴硬心软,对本人司杨绱之在意已昭然若揭,深陷我之魅力而不自知!
唉,魅力太大也是一种烦恼啊。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小心地吹干墨迹,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艺术杰作。他将纸条举到眼前,就着烛光又欣赏了一遍,越看越满意,最终忍不住将纸条按在心口,身体因为无声的窃笑而微微颤抖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珍而重之地将这张承载着他缜密论证的纸条折好,塞回贴身的衣袋里,还下意识地拍了拍,确保万无一失。【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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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熄了烛火,重新躺回林轶玄身侧不远处的铺盖上。在陷入睡眠前,他最后侧过身,借着月光凝视着林轶玄模糊的轮廓,以及他睡觉都不离身的天书,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带着无限满足和自信喃喃道:
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带着无限满足和自信喃喃道:“等着吧,你迟早…全是我的。”
说完,他心满意足地阖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属于乌林答·楊緔的独占欲,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悄然流露,又悄然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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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蜿蜒,枯叶打着旋儿落下,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嗒的声响。
江桥生坐在板车上,抱着装满鹅卵石的包袱唉声叹气:“唉,还以为能找个馆子好好吃一顿酱肘子呢,结果就啃了一肚子干饼,我都要营养不良了……”
旁边的白箐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指了指江桥生怀里的石头,“吃吃吃,就知道吃,还捡这些破烂,小心招邪!”
“你懂什么?”江桥生护宝贝似的抱紧包袱,梗着脖子反驳,煞有介事地举起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这是在水鬼家附近捡的,师父说过,只有人杰地灵的地方才能产生大妖,瞧这花纹多古朴,说不定是上古大能留下的阵石呢!”
“噗嗤。”坐在后面的司杨绱忍不住笑出声,秾丽的脸上露出嘲讽,“上古阵石?我看是茅坑边上的垫脚石还差不多。桥生啊,你这眼力,不去当铺掌眼真是屈才了。”
江桥生涨红了脸,又不敢反驳,便嚷嚷着向坐在最前的林轶玄告状,“师父!你看师叔他……”
“噤声。”林轶玄头也没回,两个字砸过来。
他目光投向官道尽头——那里的炊烟比西塘镇还要浓郁,隐约传来市集的喧嚣,但空气中却混杂着一丝不和谐的焦糊气息。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江桥生和白箐瞬间蔫了,互相瞪了一眼,用气声继续斗嘴。
驴拉的板车又往前拖了段路,才渐渐看见伫立于镇前的石碑,“安平镇”三个大字刻在上边。
板车停下,他们下了车,林轶玄付给车主一些铜钱,往镇子里走。
镇子里街道规整,店铺林立,本该是热闹富庶的景象,如今却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恐慌。行人步履匆匆,眼神躲闪,街角处三三两两聚着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昨晚西街刘老爷家……”
“嘘!小声点!那火邪门啊……”
“一家子都焦了……连看门狗都没逃过……”
“报应啊……可这也太……”
焦糊味?邪火?
多年习道的经历,让林轶玄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暴烈怨气,只是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怨气深处,竟隐隐透着一丝……悲悯的气息?
何其矛盾,何其诡异。
“师兄,”司杨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惯有的玩味,他对怨气的感知更为直接,如果林轶玄是靠经验,他便是靠五感,漫不经心扫视过去,目光所触光芒功德无量,“这地方怨气冲天,却又裹着层“功德”的金光,像锅煮糊了的八宝粥,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今晚涨收我就凌晨更第二章
第22章 业火焚心①
林轶玄没有回应,继续往内走,直到看见了镇中央一处临时法坛,几个赭黄道袍的道士正围在那里,袖口绣着金色小剑,正是兴丰派派的标识——一个依附官方,专司捉拿厉鬼凶魂以换取丰厚赏金的道士组织。
而为首那人面皮白净,颌下蓄了三缕长须,手持罗盘正指点什么。
林轶玄认得他,曾与其在一家寺庙里共事过, 名唤张明渊,是个功利心极重的人。
江桥生发现自家师父一直盯着处于中心圈的道士,“师父,你认识那个道士吗?”
“有过接触,他是兴丰派的人。”
此地邪祟作恶,张明渊便是被请来度化妖魔的道士之一,他与同僚们似乎谈妥了什么,张明渊返身登上法坛,亮声道:
“诸位安平父老!此地有妖孽“业火凶煞”作祟,残害生灵,天理难容,此獠生前虽有微末善行,然死后戾气缠身,其手段残忍,专焚富户豪绅,视人命如草芥,我张明渊奉天行道,必将此獠擒拿,打入炼魂幡,永世不得超生,还此地朗朗乾坤!”
慷慨激昂的陈词引来台下阵阵附和与叫好。
林轶玄不动声色,走到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摊前买了几个饼子,攀谈似的地问道:“老人家,这镇子上……闹的是哪位?”
老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是杨铁匠啊,好人杨铁心,打铁的手艺好,心肠更好。当年镇外发大水,他跳进河里救了十几口子人,自己却落下病根,后来镇里闹饥荒,他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都分给镇子上的娃儿了,可惜好人没好报,唉……”
“前年冬天,镇东头王地主家的粮仓失火,火势太大,眼看要烧到隔壁的贫户棚子,杨铁匠带着街坊去救火,结果……结果王地主怕火势蔓延烧了他家新起的宅院,硬是让人把连着贫户棚子的那截巷子给堵死了!”
老汉老泪纵横:“杨铁匠他们十几号救火的人被活活困在里面,烧死了啊!可怜这样一个好人,临死前还把人往外推,自己最后一个被烧成了炭……”
林轶玄握着烧饼的手指微微收紧。业火凶煞杨铁心,生前救人而死,死后却专焚地主豪绅?这其中的因果与怨念……
“那之后呢?”林轶玄声音低沉。
“之后?”老汉抹了把泪,眼中恐惧更甚,“杨铁匠死后,王地主家倒是太平了两年。可今年开春起,怪事就来了!先是逼死佃户,强占民田的赵员外家半夜起火,烧死了他和他几个为虎作伥的儿子,接着是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的钱老爷,再后来是勾结官府欺行霸市的孙乡绅……都是半夜起火,烧得干干净净!
老汉压低声音,“那火水泼不灭,沾着就着,而且只烧他们家的人,街坊邻居一点事没有,有人说看见火里有个人影,很像是杨铁匠,他回来报仇了!”
“业火凶煞杨铁心?”白箐挑眉,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法坛那边听见,“专烧地主豪绅?这厉鬼倒是个……明白鬼。”
张明渊的目光瞬间如刀如刃射过来,尤其在看清楚林轶玄的面孔后,眼睛更是不善地眯起来,声音转冷,带着质问道:
“何方道友?口出狂言,意欲何为?”
法坛周围的兴丰派道士也被他们吸引目光,纷纷围拢过来,眼神不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老汉迅速低头,收起摊位快步走掉。
林轶玄踏前一步,将徒弟和司杨绱挡在身后,迎上张明渊锐利的目光:“路过,闻有异状,特来一观。”
“哼!”张明渊冷哼一声,捋着胡须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林道友,多年不见,风采依旧。不过此獠凶戾非常,道友还是带着你那没规矩的徒弟速速离去,以免误伤。”
白箐刚欲发作,林轶玄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除魔卫道乃我辈本分。何来是非?只是我观此怨气,虽暴烈凶戾,其核心却隐有功德金光未泯,似有隐情。张道友是否……”
张明渊脸上的假笑立刻消失,厉声打断道:“闭嘴!林轶玄,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厉鬼就是厉鬼,何来隐情?我张明渊行事自有法度,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念在旧识速速离开!否则……”
他手按腰间悬挂的一面黑色小幡,“休怪贫道以“扰乱除魔,勾结妖邪”之罪,连你一并拿下!”
“炼魂幡!”江桥生失声低呼。
张明渊手中的那面炼魂幡通体幽黑,隐隐有怨魂哀嚎之声透出,透着不容于正道的阴邪之气。其最歹毒之处在于其炼制与驭魂之道:强行摄拿生灵,以秘法磨灭其神智,只余最精纯的怨力戾气,将它们的魂魄永锢于幡中不得往生;对敌时,便驱策这些痛苦怨魂去撕扯生者魂魄,以他人永世的沉沦,换取斗法时的威力。
司杨绱的目光在扫过到幡身时,倏地冷淡下去,可他没有动作,只是好奇林轶玄会如何应对。
林轶玄眼神转沉,心中最后一丝对旧识的容忍也烟消云散。他踏前一步,靛蓝道袍无风自动,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凝气势骤然散开,竟不输兴丰派众人的合围之势。
“张明渊,你道心蒙尘,利欲熏心,眼中除魔是假,炼魂夺宝是真,今日你若敢动我身边之人分毫,我必让你这炼魂幡,先炼了你自己的魂魄!”
话音落,他腰间悬挂的桃木剑虽未出鞘,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张明渊脸色剧变,被那森然的剑气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手也从炼魂幡上移开,脸上青红交加。兴丰派的道士们更是如临大敌。
就在这时。
张明渊脸部表情扭曲一番,最后化为呵呵一笑,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道友多虑,不过玩笑话,我岂会误伤同僚?不过此獠凶戾,非寻常手段可制。我兴丰派已有万全之策,道友还是莫要插手,以免误伤。”【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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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里话外尽是警告林轶玄不要想分走功劳之意,司杨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刚想反唇相讥,却被林轶玄一个眼神制止。
第23章 业火焚心②
“你们自便。”林轶玄说完转身便走,司杨绱冷哼一声,跟了上去。江桥生和白箐连忙小跑跟上。
“师父,那杨铁匠……”白箐忍不住小声问,语露同情。
“嘘!”江桥生赶紧扯她袖子,“别出风头了!”
他们并没有离开,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客栈歇下。
司杨绱倚坐在桌上,修长手指把玩茶盏,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炼魂幡里无声尖叫的怨魂野鬼。
物伤其类的寒意犹如墨汁入水在他心中晕开:他自己虽是死而不腐,困于这具非生非死的躯壳,挣扎于阴阳界限之外,但他至少还是自己,拥有自己的意志,哪怕这意志冰冷,偏执,充满欲望。
可幡中之魂,连这最后一点自我都被剥夺了。那张明渊道貌岸然自诩正派人士,却手持如此歹毒,践踏魂魄最后尊严的邪器,视生灵最后的痕迹为可随意操控的资粮。
这比纯粹的杀戮更令司杨绱感到一种冰冷的反胃。
司杨绱反扣住转圈的茶盏,抬眼,看向负手伫立于窗前的林轶玄。
“师兄打算袖手旁观?”他幽幽开口,“那兴丰派的张胖子,可不像能分清“该杀”和“不该杀”的样子。炼魂幡一摇,管你是恶贯满盈还是身负奇冤,统统魂飞魄散,正好给他添点炼器的材料。”
林轶玄沉默。
窗外的阵旗光芒越来越盛,隐隐形成一个充满肃杀之气的困阵,将整个西街富户区笼罩其中,如同恶鬼压城。
“厉鬼害人触犯阴律,道士诛之天经地义。”林轶玄的声音平静无波,陈述出一个冰冷的规则,“此为道。”
道?
司杨绱起身走近几步,来到林轶玄身侧,抱臂望向楼下那森然的阵法,声音压低,若有若无地讥讽道:“那义呢?杨铁匠救火而死,困死他的地主逍遥法外,无人问津。他化为厉鬼,焚的是鱼肉乡里的恶徒。张明渊不问前因,只论后果,为的是赏金和炼魂材料。这道是哪个道?是天道?人道?还是……张明渊们的生财之道?”
他转过头,目光包裹住林轶玄平静的侧脸,“师兄,你的道,也是这样冰冷无情,只论是非,不问曲直吗?”
林轶玄回头看着他,蹙眉道:“师弟,你为何对杨铁心的事这般上心,你……”
就在这时,西街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紧接着,一片赤红如血的滔天烈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映照得如同粲然晚霞。
炽热的气浪席卷而来,一个周身浴火的巨大人影在黑暗中显现,口中咆哮不已发出。
正是业火凶煞杨铁心,它被兴丰派布下的的困阵彻底激怒了。
“不好,妖孽提前发作了!”
空地上,张明渊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布阵,锁住它!”
兴丰派道士慌忙各就各位,法诀急念,数道金光锁链从阵旗中激射而出,自四面八方缠向火焰中的人影。
“吼——!”杨铁心发出怒吼,火焰巨臂猛地一挥,金色锁链应声崩碎,操控阵旗的道士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困阵瞬间被撕开一个缺口。
杨铁心庞大的火焰身躯没有丝毫停留,化作一道赤红的流星,从缺口窜出,竟没有冲向张玄陵,而是朝着镇外人群相对稀疏的方向猛冲而去,似乎是想要逃离这个充满敌意的地方。
“哪里逃!”张明渊又惊又怒,飞身而起,手中铜镜射出一道粗大的金光,直击杨铁心后背。
金光击中火焰,炸开巨大的火球,杨铁心发出一声痛吼,速度却丝毫不减,反而借着爆炸的冲击力逃得更快,所过之处土地被高温熔化成赤红的岩浆,房屋街道被点燃,熊熊烈焰顿起,无辜百姓哭喊着奔逃,场面瞬间大乱。
张明渊气急败坏,带着人紧追不舍:“拦住它,别让它跑了!”
一道道符箓和法器光芒不要钱似的砸向那奔逃的火焰巨人,却大多被狂暴的业火吞噬或弹开,加剧了火势蔓延。
更多的屋舍被点燃,火海渐渐蔓延。
“混蛋!”林轶玄忍不住怒骂出声,“这是在除魔还是在放火?!”
他叫上两个徒弟转身下楼,“救人!”
他们提起盛水的木桶,直奔向那些被火海围困的无助平民。
房梁即将倒塌,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堵在死胡同里,绝望哭喊。
司杨绱瞧见了,眼神闪动,空出手指在身后比划,燃烧的巨木眼看要砸在母子身上,却突然似乎被什么外力推开,倒向另一侧。
林轶玄正扶着腿脚不便的老人走出火海,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朝司杨绱看过去,似乎想说什么,可形势不允许他留步,扶老人到了安全地带便又回到浓烟之中。
由于多次穿梭于火海,他难免被飞溅的火焰波及,道袍被灼出焦痕,脸颊也被飞石擦出一道血痕。
混乱中,杨铁心在张明渊等人的围追堵截下,竟被逼得改变了方向,裹挟着滔天烈焰,人群更为密集的区域冲来。
而林轶玄刚刚耗尽法力撑起一片金光护住几个吓傻的孩子,立足未稳,就处在杨铁心冲击的路径侧前方。
“师父!”白箐急呼提醒他,那焚灭一切的赤红火焰,距离林轶玄不过数丈之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追得狼狈不堪的杨铁心忽然扭头,火焰构成的空洞眼眶猛地盯住了林轶玄,确切地说,是盯住了林轶玄身后那几个被金光护住的孩子。
杨铁心庞大的火焰身躯猛地一滞,怨气火焰剧烈地翻腾,滔天的恨意中竟硬生生挣扎出一丝属于生前善人的本能。
“啊——!!!”杨铁心发出痛苦的咆哮,这短暂的停滞,给了张明渊绝佳的机会。
“就是现在,缚魂锁,去!”张明渊眼中精光闪闪,猛地祭出手中那面黑色炼魂幡,幡面展开,无数道缠绕着怨魂哀嚎的锁链瞬间缠绕上杨铁心的魂体,锁链上的怨魂疯狂撕咬着杨铁心的魂力。
第24章 业火焚心③
杨铁心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业火被炼魂锁链压制得黯淡下去,它庞大的火焰身躯被锁链拖拽着,硬生生往张明渊的方向被拉去。
“成了,哈哈!”张明渊狂喜,“收!”
“蠢物!”司杨绱再也无法忍耐,林轶玄身处险境,这该死的胖子却只想着炼魂夺宝。
眼见林轶玄遇险,他脑中来不及细想利弊,潜伏的本能让他意识到林轶玄此刻绝不能出事,否则他的一切计划都将落空。
他没有去帮林轶玄,也没有去管兴丰派和凶煞的争斗,而是借着建筑物遮挡自己,闪身位移,下一瞬便飘到张明渊身后,抬手将他一掌击飞。
张明渊重伤倒地,刚挣扎着爬起来,就看到司杨绱那张俊美却冰冷如霜的脸近在咫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你是……”张明渊惊恐万状,他认出了司杨绱非人的气息。
“你的道,我看着碍眼。”司杨绱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里的阎罗,五指成爪直取张明渊咽喉。
“司杨绱,不可!”林轶玄刚稳住护住孩子的金光,转头就看到司杨绱对付张明渊,直觉告诉他这一招下去张明渊必死无疑。
司杨绱的动作在林轶玄那声饱含惊怒的“不可”中,硬生生停滞了一瞬。指尖距离张明渊的后心已不足半尺,凌厉的劲风甚至撕裂了张明渊的道袍。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止。
痛苦不堪的杨铁心放弃了所有抵抗,将所有的力量全部凝聚于一点,咆哮响彻云霄,庞大的火焰身躯骤然向内坍缩,然后轰然爆开。
“他自爆了!”林轶玄脸色剧变,这凝聚了凶煞所有力量的自爆,威力足以夷平半个街区!
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最后一点法力灌入护住孩童的金光屏障,同时身体不退反进,扑向距离爆炸中心更近的司杨绱与张明渊。
一手抓住司杨绱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掐诀,微弱的牵引之力将惊骇欲绝的张玄陵拉离爆炸中心。
重伤濒死的张明渊眼中闪过怨毒,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司杨绱——这个家伙刚刚对他流露出杀意时,气息瞬间变得诡异非人。
极端的憎恨让他挤出了一丝力气,并指如刀,一道专门针对邪祟魂魄的锐利金光,「诛邪镇魂敕令」直刺司杨绱心口。
这一击太毒太快,角度刁钻,几乎是贴着林轶玄拉扯的间隙发出,目标明确,要的就是司杨绱的命!
司杨绱瞳孔骤缩,那金光蕴含的破邪之力让他半尸的直觉发出磅礴警示,身体却因被林轶玄拉着而无法全力闪避。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甚至来不及恐惧……
他忽然感到一股力道将他猛地扯到身后。
是林轶玄。【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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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犹豫,林轶玄用身体完全挡住了那道致命的金光。
紧接着,司杨绱看到林轶玄空着的那只手结出复杂古老的手印,口中疾诵沉重秘咒。
那是……禁术的起手式!他在干什么?!
司杨绱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这一切,那道「诛邪镇魂敕令」的金光已然没入林轶玄的后背。
没有穿透,没有血光。
但林轶玄的身体却猛地剧震一下,他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如纸,鲜红血迹不受控制地从他紧抿的唇角溢出。
两人随即皆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在被抛飞的瞬间,林轶玄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把司杨绱往外推。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司杨绱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脸。
张明渊也被爆炸边缘的冲击波扫中,惨叫着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老远,重重砸进一堆废墟。
司杨绱倒向侧面一处相对完好的墙角,没受什么伤,他抬起头,正好看到林轶玄后背狠狠砸在墙上,随后破布玩偶一般摔下来,鲜血染红了靛蓝的道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司杨绱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轶玄为了挡下那本该落在他身上的一击,瞬间变得气息奄奄。
震惊犹如冰水兜头浇下,冰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
那是可是禁术,是他不肯让徒弟沾惹半分的禁术,是损耗根基,折损寿元的禁术。
林轶玄,这个将规矩和原则刻进骨子里的正道楷模,竟然为了救他,用了禁术?
不是为了保护平民,不是为了诛杀邪祟,甚至不是为了什么大局,仅仅是为了保护他——一个身份可疑、满嘴谎言,甚至刚才还想杀人的“师弟”。
整个世界只剩下赤红,灼热和轰鸣。
由于林轶玄那拼尽全力的一推,司杨绱并没怎么受伤,只感觉被灼热的气浪掀得气血翻腾。
该死!
他移位到林轶玄身边,手指探向林轶玄的鼻息,微弱的气息拂过指尖。
还活着。
司杨绱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随即又充盈了不解和恐慌,他看着林轶玄苍白如纸的脸,心想:你不是怀疑我的身份吗?不是正邪不两立吗?为什么还……
“为什么……”司杨绱将疑惑吞下肚,心知只有林轶玄醒来才能回答他的问题,
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
废墟之中烟尘未散,焦糊味与血腥气刺鼻难闻。幸存者的哭泣与兴丰派伤者的呻吟在夜风中飘忽不定,更添几分凄惶。
司杨绱对周遭的混乱充耳不闻,他此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轶玄身上,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眸此时艰难睁开,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师兄……”他开口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想伸手去扶住眼前摇摇欲坠的身影,手指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林轶玄咽下喉头的腥甜,勉强稳住身形,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压制体内的伤势和刚才那禁术带来的反噬上,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走。”
——司杨绱袭击了张明渊,相当于惹火了兴丰派,等他们反应过来,势必会找他的麻烦。
司杨绱听罢,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第25章 恩恩怨怨,死死纠缠
走?走去哪里?
张明渊已经彻底昏死过去,杨铁心自爆的余波仍在肆虐,火场混乱一片,理智告诉他这是最完美的脱身时机,他完全可以借此消失,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
凌驾于算计之上的冲动攫住了他:他不能把林轶玄一个人丢在这里,丢在这片废墟里,还是为了自己。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快步上前,手臂穿过林轶玄的腋下,支撑住他大部分体重,将他扶起来。
林轶玄的身体冰凉,还在微微发抖,那是禁术反噬的迹象。
“别说话,凝神调息。”司杨绱声音压得很低,有些近乎冷硬的镇定,“我带你离开这里。”
林轶玄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气血翻涌,让他不得不闭上眼,集中意志对抗虚弱和痛楚。他几乎是半倚在了司杨绱身上,默认了他的安排。
司杨绱环顾被火燎过的四周,远处传来兴丰派其他道士惊慌的喊叫声和百姓的哭嚎。他目光一扫,迅速择定了某个方向。
他半扶半抱着林轶玄,脚步快而稳地穿行在断壁残垣和燃烧的屋架之间。最后他们拐进一条无人的死巷,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算是暂时隔绝外界的混乱。
司杨绱小心翼翼地将林轶玄安置在墙角,叫他靠着墙壁坐下,对方难看的脸色让他不由自主放轻了力道,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林轶玄勉强睁开眼,脸色白得吓人,禁术的反噬虽让他极为虚弱,但神智仍在。
他看着司杨绱,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就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痛苦而蜷缩。
司杨绱蹲下身,眉头紧锁,手下意识抬起,似乎想替他顺气,却又生生顿住,僵硬地收了回来。
他不能暴露更多异常。
司杨绱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尽可能地平稳,“兴丰派的人很快会搜过来,这里不能久留,你必须立刻调息,稳住伤势。我……我给你护法。”
他说出“护法”两个字时,心里升起荒谬之感,自嘲地想:他一个半尸,来给一个正道的翘楚护法?
林轶玄深深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问,或许也是无力再问。只是依言闭上了眼睛,艰难地运转起体内残存的道家真气,试图稳住濒临崩溃的经脉。
司杨绱守在一旁,耳朵捕捉着巷子外的任何风吹草动,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林轶玄苍白的脸。
每当有细微的痛楚神色掠过林轶玄的眉间,都像有一根针扎在司杨绱心上。
他舔了舔尖牙,烦躁翻涌心头。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条命,是林轶玄用难以想象的代价换回来的,而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巷子里只剩下林轶玄压抑痛苦的喘息声和远处模糊的嘈杂。
司杨绱僵立在旁边,他能感觉到林轶玄的气息稍微稳定了一点点,但依旧虚弱。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终于,司杨绱几乎是咬着牙,声音绷得极紧,用近乎质问的的语气硬邦邦开口,眼睛却依然不敢看林轶玄:
“……那姓张的最后一击,是针对我的。你明明可以躲开,或者只用寻常道法格挡……为何要用那种禁术?”
他没有问“为什么救我”,而是“为何用禁术”,好似在指责林轶玄的不智之举。
林轶玄缓缓睁开眼,长时间的调息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眼神都有些涣散。恍惚中他看向司杨绱,目之所见只有对方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
他沉默了几息,似乎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思考答案。然后低哑虚弱地开口:
“当时……来不及想。”
这是真话。电光石火间,本能压倒了一切算计。
他呼吸急促了一些,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司杨绱心上:
“那道‘诛邪镇魂敕令’……威力极强,专克阴邪神魂。你修为不足,挡不住。”
“我若只用寻常法子,挡不下,你会死。”
他说得极其简单直接,没有渲染,没有表功,只是在分析当时的情况,做出最优解——用他自以为最小的代价换司杨绱一命。
司杨绱咬了咬唇,内心是说不上的酸涩。
果然……是因为责任吗?因为他是师兄,所以保护师弟是天经地义,甚至不惜代价?
就在他心头一片苦涩之时,林轶玄极轻地地补充了一句,眼神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空茫,自言自语似的:
“而且……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司杨绱猛地抬头看向他,瞳孔微颤。
这句话很轻,却比前面所有的话加起来都有分量。
林轶玄却似乎因为这句话耗尽了力气,或者说他根本未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给司杨绱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又重新闭上了眼,眉头因体内持续的痛楚而紧蹙着,不再言语。
巷子里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份寂静,却因为那句“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增杂了无比复杂汹涌的暗流。
司杨绱心情难以言喻。所有的伪装算计,原来竟会在一句简单到近乎朴素的话语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不知道林轶玄这句话里有多少是责任,有多少是别的,可他知道,为了这个“不愿”,这个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这份比任何直接的质问和回答,都更让他震撼,更让他愧疚,也更让他无法逃脱。
在僻静的死巷中,司杨绱看着林轶玄气息越来越弱,连维持坐姿都艰难,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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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来到林轶玄面前蹲下。
“师兄,得罪了。”他的声音沉肃,“你伤势太重,我必须先帮你稳住,否则等不到离开这里。”
林轶玄抬眼看他,眼神因虚弱而有些模糊,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疑虑,但他没有选择,最终还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第26章 恩恩怨怨,死死纠缠②
司杨绱伸出手指,小心翼翼调动起属于半尸本源的力量,极力伪装成某种偏门的疗愈秘法。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林轶玄的眉心与心口几处大穴。指尖萦绕的冰凉死寂的能量进入林轶玄体内。
林轶玄身体猛地一颤,冰凉侵入他几乎要被焚毁的经脉,带来了短暂的舒缓,但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怪异感:这股力量的性质,与他认知中的所有疗愈道法都不同。
司杨绱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仅要控制力量强度,更要伪装其本质,这比全力战斗更耗心神。
他能清晰地探到林轶玄体内那禁术反噬留下的惨状,而禁术的余波仍在肆虐。
引导,压制……太慢了!照这个速度,没等稳定下来,兴丰派的人就该找来了!
司杨绱眼神一厉,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不再试图慢慢疏导化解那股破坏性能量,而是运转本源力量,强行将其一部分最狂暴的痛苦能量,抽取出来,沿着自己输出的力量通路引渡到自己体内。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也白了几分,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魂魄撕裂的感觉蔓延,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异样,继续稳定地输出力量,安抚林轶玄体内剩余的真气。
林轶玄立刻就感觉到了变化。
体内那几乎要让他昏厥的剧痛骤然减轻了一小半,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感觉消失了。
他震惊地看向司杨绱,没有错过对方瞬间苍白的脸色。
——他不是在简单地疗伤!他在做什么?!
林轶玄想要开口阻止,但司杨绱的力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那股冰流确实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舒缓,让他破碎的身体本能地渴望更多。
过程短暂又极其漫长。
当司杨绱终于收回手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那股被他强行引入体内的痛苦能量还在灼烧着他的神魂,让他需要耗费极大意志力才能维持表情平静。
林轶玄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眼神也重新有了焦距,沙哑开口,但带上了审问的意味:
“……你做了什么?”
他紧紧盯着司杨绱,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
司杨绱避开他的目光,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情绪,语气尽量平淡:“我说过,这是我……家传的秘术,能暂时稳住伤势,导出一部分淤积的伤害。师兄感觉如何?”
他绝口不提“分担痛苦”半个字。
林轶玄沉默地看着他。
他感觉好了很多,足以应对接下来的路途,但本源依旧受损,需要长时间调养。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记得司杨绱刚才一瞬间的痛苦表现。
这份疗愈,绝非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更复杂的情绪在林轶玄心中蔓延。师弟又一次救了他,还用了似乎代价不小的方式,这份情越欠越重,重到他开始感到不安。
“下次……不必如此。”他最终只是沉声说道,语气复杂。
司杨绱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却有些失败,干脆横着唇线反怼道:“总不能真看着师兄倒下。”
他用林轶玄刚才的话,轻轻地堵了回去。
他们之间,你来我往,救助亏欠,隐瞒保护,疑虑感激,种种情绪交织成更加紧密的网,紧紧将彼此包裹其中。
伤势暂时稳定了,二人走出巷子,正好碰上江桥生和白箐灰头土脸地从一堆瓦砾下爬出来,看到林轶玄的模样,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师父,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轶玄摆手,自知脸色十足差劲,需要尽快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调息,但在这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去找找四周还有没有杨铁心的踪影。”
徒弟们登时散开去废墟里翻找。
司杨绱正时刻压制那份转移来的痛苦,亦想快点离开此地,便加入了寻找杨铁心的队列。在经过那业火凶煞自爆形成的焦黑巨坑边缘时,咔哒一声轻响,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本不欲理会,但那物件却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出一抹与周遭焦土格格不入的微光。
司杨绱脚步一顿,血红的目光冷冷扫去。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骨片,半埋在灰烬里,质地奇异,并非寻常兽骨,通体呈一种淡淡的莹白色,边缘已被爆炸的高温灼得有些发黑,但主体竟完好无损,表面刻着极其密集又诡谲的纹路,似图非图,似咒非咒。
在这焚尽一切的业火核心,连他都能伤到,这小小骨片竟能存留?
司杨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他俯身捡起了那枚骨片,骨片触手冰凉,难以言喻的阴寒气息顺着指尖蔓延,竟让他这半尸之躯都感到一丝沁入魂灵的冷意,激起了对同类阴煞之物的本能感应。
杨铁心微弱的残魂就萦绕在这方骨片上。
骨片背面还刻着几行细小深峻的字迹,并非今文,但他依稀认得几个字。
“百骨窟,友人魂,怨气不散,愿君超度……”他念出骨片背后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嘲弄,“死了还不安生。”
林轶玄听到动静回身,朝他伸出手,司杨绱便把骨片递与他。
江桥生大着胆子凑近看了一眼,只见那骨片上刻着的纹路蜿蜒曲折,其间点缀着无数细小的骷髅标记,乱葬岗般的景象看得人头皮发麻。他猛地想起来时路上车夫说过的传说,说道:“听说那地方怨气冲天,埋了不知道多少死人,进去的人从没出来过,是极阴绝地。”
林轶玄指尖摩挲着骨片上那些纹路,他能感觉到这骨片所指引的地方充斥着更为浓郁的死气,或许,还有更强大的怨灵。
他收起骨片,“先离开这里。”
为躲避兴丰派上门找麻烦,他们来到隔壁镇上歇脚。
客栈房间内,油灯如豆。
司杨绱强撑着不适忍到房间里,便支不住瘫在榻上。
第27章 师兄他无欲无求
至阳至刚的道家禁术之力与他半尸本源的阴寒死气如同水火相遇,在他体内展开了疯狂的厮杀。
——一半力量要焚毁一切,另一半力量则死寂如冰,冷与热的极端交替几乎要将他撕裂,皮肤如同被投入熔炉般滚烫,内里又如同坠入冰窟般寒冷。微微一动,骨骼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生魂都在颤栗。
更可怕的是,在这种极致的痛苦和阴阳严重失衡下,他身体深处属于僵尸的本能被彻底激发了。
渴。
一种烧心灼肺的干渴从喉咙深处凶猛地上涌,他渴求着至阳至纯的血液来中和体内的冰冷死寂,来填补那被撕裂的虚无。
而此刻,就在一墙之隔,就存在着这世间对他而言最极致诱惑的源头——林轶玄。
他那纯净无瑕的道体,他那蕴含着磅礴生机与浩然正气的血液……气息透过薄薄的墙壁,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像是最精准的诱饵,精准地拨弄着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神经。
司杨绱猛地从榻上滚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抵抗那几乎要让他发疯的渴望。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喘。
不行……不能……
他刚刚才欠下天大的恩情,他刚刚才目睹那人为自己付出了何等代价!他怎么可以……怎么还能去想……
他挣扎着想倒水,手臂却不听使唤,直接将桌上的茶壶扫落在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哐当!”
隔壁房间。
林轶玄正闭目调息,试图压制体内依旧混乱的气息。忽然,他放置在枕边的小巧罗盘上的指针开始不规律地震颤起来。
不是感应到妖邪的剧烈转动,而是一种紊乱的磁场波动,就好像阴冷与燥热在交织纠缠,源头似乎是……隔壁?
几乎同时,他超越常人的敏锐听觉捕捉到了隔壁传来的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以及什么东西被打碎的清晰声响。
是司杨绱。
林轶玄立刻睁开眼。师弟果然出事了!
他瞬间联想到西塘镇时司杨绱为自己疗伤后苍白的脸色和那声闷哼,以及他之前提及的渴血症。
旧疾复发吗?而且看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剧烈,是因为救自己而引发的吗?
这个认知让林轶玄的心猛地一沉,愧疚和责任感瞬间上涌,他几乎没有犹豫,强撑着虚弱的身體下榻,快步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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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那紊乱的气息更加清晰了,甚至还隐约传来极力压抑的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林轶玄抬手,敲了敲司杨绱的房门。
“师弟?”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怎么了?”
门内所有的声音骤然一停,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剩下那紊乱的气息更加突兀。
过了好几息,里面才传来司杨绱带着明显的抗拒之意的回答:“……我没事,师兄,你休息,别管我。”
声音嘶哑,分明就是在极度痛苦中硬挤出来的。
林轶玄眉头紧锁,不再多言,手上微微用力。
“咔哒”一声,门闩竟被他用巧劲震开。他推门而入。
房间内一片狼藉,茶杯碎片落了一地。司杨绱蜷缩在桌边的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汗涔涔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味或算计的美目里,此刻只剩下痛苦的赤红和一种近乎恐慌的躲避。
他看到林轶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躲开,挣扎着想向后缩:“你出去。”
林轶玄的目光扫过他咬得渗血的手臂,再落在他那双写满痛苦与渴望的眼睛上,心中已然明了。
他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司杨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明白这一切皆因救自己而起。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阻隔了外界。
然后,他步伐坚定地朝着司杨绱走去,在司杨绱惊恐又渴望的目光中,他缓缓抽出枚青铜小剑,抬起自己的左手,剑刃贴上去一划。
寸许长的伤口出现在他手腕上,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散发出无比纯净而诱人的生机。
“别再硬撑了。”林轶玄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将流血的手腕递到他面前,“你需要这个。”
司杨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赤红更甚,那鲜血的气息几乎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防线。全身上下都在渴望……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流淌的鲜血,又猛地抬头看向林轶玄平静无波的脸,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羞辱、渴望、愧疚、震惊……无数情绪在他眼中天人交战。
他算计过无数次如何骗取这血,可当它如此直接、甚至是牺牲般地呈现在面前时,他却感到无比的恐慌和自我厌恶。
“不……”他从牙缝里挤出拒绝,声音嘶哑难辨,“师兄,收回……”
“不必硬撑。”林轶玄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容置疑,“你救我一次,我予你所需,两清。”
“两清”这两个字让司杨绱抬起了脸。
他看着林轶玄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温热鲜血,最终,所有的挣扎和骄傲都在剧烈的生理痛苦的冲击下,崩溃了。
他猛地闭上眼,像是无法面对这一切,颤抖着伸出手,却没有去碰林轶玄的手腕,而是快速拿过了桌上另一个干净的茶杯。
林轶玄会意,将手腕悬于杯口,任由鲜血滴落进去。
嘀嗒……嘀嗒……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血滴落入杯中的声音,敲打着两个人心上。
接了约莫小半杯,林轶玄便用手指摁住伤口,止住了血。
司杨绱端起那杯血,手依旧抖得厉害,他背过身去,仰头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看林轶玄一眼。
至阳之力涌入喉咙,迅速抚平了他体内翻江倒海的灼痛和饥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缓。但这舒缓,却伴随着万蚁噬心般的耻辱感。
林轶玄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杯沿上残留的一丝血迹,眼神复杂难明。
他默默撕下一条干净的里衣布料,缠住了手腕上的伤口。
“你好生休息。”林轶玄最终什么也没问,转身轻轻带上了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司杨绱依旧背对着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指尖还残留着那杯子的冰凉触感,口中还弥漫着那血的铁锈味。
——他明明喝到了曾经需要千筹谋万谨慎才能得到的血,心情却比任何一次算计失败还要令他感到一败涂地。
第28章 师兄他心软啦
夜色荒芜,冷月孤悬。
林轶玄在杨铁心身死之地开坛做法,骨片置于法桌之上,贴上稳魂符箓,清光流转,杨铁心的残魂被暂时定住,发出了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声音:“道……道长……”
杨铁心眼中的冰冷杀意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复杂情愫,他的残魂极其暗淡,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他看着林轶玄,虚弱的脸上现出苦涩和释然。
“我错了,我恨不能烧尽这世道的不公,却只烧毁了自己和无辜的人。”
他看向某个方向,正是安平的位置,遍地是被波及倒塌的房屋和惊魂未定的百姓,眼中充满了悔恨的泪水,“王地主该死,赵钱孙都该死,可那些被火被兴丰派阵法牵连的人,不该……”
“我执念太深,化作了自己最恨的那种害人的东西。”
残魂剧烈颤动,越发透明,艰难地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由怨气黑丝缠绕而成,里面却漂浮着一点微弱却纯净的金色光芒,正顽强地闪烁——是他生前积累的功德善念。
“求道长。”杨铁心的残魂祈求地看着林月,声音清澈而绝望,“用我的这点善念超度那些因我,因这业火而死的无辜魂灵,替他们寻个好去处,我,愿入无间赎罪。”
话音落地,他的残魂已开始寸寸消散。
“还有一事恳求道长。”
杨铁心的魂魄愈发摇曳,声音断断续续,“我生前有一结义兄弟……名唤石磊。曾与我一同……对抗那些恶霸。他被害后,尸身被那帮恶徒弃于镇外的百骨窟……”
杨铁心的残魂剧烈波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往事刺痛了,“石磊他是因为我才落得如此下场。未能替他收尸是我毕生之憾。我感应到,他的魂灵亦被困于那窟中,不得超生。与我一般…成了那恐怖之地的一部分……”
他看向林轶玄,最后的魂力正在急速流逝:“道长,您是有大神通……大慈悲的人。我不敢求您冒险,只求您,若日后途经那附近,能将我这最后一点念想,带去告诉他,我杨铁心…对不住他。让他…安息吧……”
说完这最后的遗言,他的残魂已消失到胸膛之上,快要支撑不住了。
林轶玄沉默地听着,忽然一针见血地开口:“你执念深重,化身业火,然此骨片却能承载你一丝残魂不灭,其上阴寒尸气非同寻常。此物从何而来?与那百骨窟可有关联?”
杨铁心仿佛被这话点醒了深藏回忆中的恐惧,魂体都震颤了一下,他看向林轶玄,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遥远的的山谷。
“百骨…窟。”他喃喃道,声音里带上了惊悸,“是万尸沉积之地,阴脉交汇之穴,这骨片是...我从窟外乱葬岗一具腐而不化的古尸身上所得。握之心神稍安,似能温养魂灵,但…但窟内”
他身上的光芒急剧闪烁,极大地不安起来:“窟内……尸气已成精魄,怨念凝而不散,化形噬魂。我生前只想找回兄弟的尸骨,却只敢在边缘徘徊,拿得此骨便再不敢深入。那里面的气息比死还冷,比绝望更深,能蚀骨噬魂,将一切活物,乃至魂灵,都已同化为窟的一部分…”
司杨绱本抱臂冷观,听到这里,他缓缓掀眸,目光如同如淬过寒冰的刀锋扫过桌上骨片,
——腐而不化,尸气成精?听起来倒是个风水宝地,这铁匠倒是会挑地方捡破烂,留了个好线索。
但让他在乎的不是这个,而是来自百骨窟深处的骨片上的气息,竟是与他同源的。
是了,这般精纯阴寒的尸气,只能是出自乌林答家的手笔。
那老东西竟在这荒山野岭弄出这等规模的养尸地?当年将他如弃敝履般赶出家门,莫非与此有关?
司杨绱垂下眼皮思索:我本源受损,正需这等至阴之地疗伤,甚至更进一步。于公于私,这百骨窟都非去不可。正好,既能疗伤,或许……也能瞧瞧那老东西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至于里面的危险?哼,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他也枉为司杨绱了,更何况,谁吞噬谁还说不定。
看来这趟百骨窟之行,他必须得去一趟了。
林轶玄沉默地看着那点纯净的功德金光,又看了看杨铁心彻底消散的方向,沉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最后的嘱托。
他抬起手,并未使用任何符箓法器,只是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至纯的道家真炁,轻轻点向那点代表杨铁心最后善念的金光。
真炁与金光相融,化作无数柔和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飘飘荡荡飞向那些在灾难中逝去的生魂。光点融入,生魂脸上的痛苦渐渐消散,神情变得安详,身影也逐渐淡化,归于天地。
杨铁心在功德金光散尽的瞬间,露出了解脱的微笑。【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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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魂体闪烁,仿佛又开始回忆起来,“我沉沦于怨恨时,灵识曾浑噩地飘荡过百骨窟附近,那里的尸气……近来异常活跃,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不再安分,甚至有着……令人心悸的"意志"。
“我那旧友的尸骨埋于彼处,我本能地想靠近,却被那躁动的尸气排斥……道长若前往,务必……万分小心……那已非简单的怨气聚集之地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冷观的司杨绱忽然开口:"意志"?什么样的意志?”
杨铁心的残魂已然模糊,无法再给出更清晰的答案,只是最后涣散地呢喃道:“不清楚……像……唤醒……沉睡……之物……”
随即,他的形态溃散,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的魂魄消散后,荒野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余下风声掠过枯草的呜咽。
林轶玄看着那点纯净的功德金光,又瞥了一眼眉头微蹙,陷入思索的司杨绱——他的问题,无疑加重了百骨窟之行的不确定性。
他默默收起那枚失去光泽的骨片,目光投向东方黑暗的山峦。
第29章 师兄他逞强啦
江桥生一面收拾法坛,问:“师父,杨铁匠既已指明方向,我们明日便启程吧?”
林轶玄却缓缓摇头,有些凝重地说:“不够。他魂力散逸太久,记忆残缺,所指方向太过笼统。百骨窟外围迷瘴重重,地势诡谲多变,据村民口述,其入口并非固定,常因阴气流向而隐现。若无确切指引,极易迷失其中,徒耗时间精力,甚至遭遇不测。”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手中那枚已然失去光泽的莹白骨片上,“必须再探一次,借他生前的记忆,锁定百骨窟在其认知中最清晰的位置,方能找到最安全的路径。”
白箐闻言脸色一白,急声道:“师父,您方才稳定杨铁匠魂魄已耗心神,此刻再动天书,还是探执念深重之魂的过往,太冒险了!您的伤……”
江桥生也面露不赞同,“师父,或许我们可以慢慢寻找,不必急于一时……”
司杨绱靠在一边的枯树上,闻言挑了挑眉,心说这两人真是大惊小怪,那破书又不是第一次用,既然能更快找到路,何必浪费时间?林轶玄虽然看着苍白了点,但现在不还好好的,还能省去漫山乱找的麻烦。
然而,林轶玄的决定无人能改。他抬手止住了徒弟们未尽的话,只淡淡道:“无妨,我自有分寸。”
他再次取出那天书卷轴,盘膝坐下,将骨片置于身前。指尖凝炁,缓缓点向骨片,另一只手则按在了天书之上。
淡淡的辉光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更显幽深,将林轶玄的脸庞映照得一片肃穆。他慢慢闭眼,意识沉入了充满痛苦与执念的过往碎片中。
星汉灿烂,司杨绱探手在丛中择了根草茎咬在嘴里,百无聊赖地看着,起初并不在意——往时林轶玄使用天书之际,他也不甚在意过。但或许是今日叫他两个徒弟的话起了心,也或许是由于白日的经历欠了对方的恩。鬼使神差的,目光落在了林轶玄的脸上。
他很快注意到,林轶玄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而轻微,似乎陷入了某种龟息状态,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快要消失。
时间一点点过去。忽然,林轶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下,仿佛在无尽的迷雾中捕捉到了什么。司杨绱似乎透过天书的微光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模糊景象:嶙峋怪石如同恶鬼獠牙,层层叠叠的苍白骨骸成山,堆积出一个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窟入口,在浓得化不开的灰绿色瘴气中若隐若现
那景象充满了死寂与不祥,正是杨铁心记忆深处关于百骨窟的恐惧烙印。
就在这时,林轶玄按在天书上的手指猛地一颤,辉光骤然熄灭。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是这一刹那,司杨绱发现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里面没有平时的镇定沉稳,甚至没有焦点,就是空茫茫一片,连情绪都没有,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维持一丝神采都做不到。
那空茫迅速褪去,熟悉的冷静回到了他眼里。他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几乎同时,一丝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冰冷气息飘入司杨绱鼻尖。
他是半尸之躯,嗅觉对某些气息远比活人敏锐。那味道很怪,不像外面的血腥,更像是从身体里面渗透出来的。
司杨绱再看向林轶玄时,发现对方面色似乎更白了点。甚至感觉他周围的温度都好像低了一些。
林轶玄已经站起身,“找到了。东北方向,三十里外,有三棵雷击木的乱石坡后是入口。明日清晨出发。”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哑一些,但很平稳,“先回客栈。”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稳,只是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不想被人跟上。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司杨绱眯了眯眼。
夜风掠过,他敏锐的嗅觉捕捉到的铁锈气是从前面那人身上散出来的,很新鲜。
回镇的路不长不短。林轶玄一路无话,走得很快。到了客栈,他径直上楼,关上了房门,隔绝了所有视线。
司杨绱站在楼下堂屋,没立刻回自己房间。他听着楼上那扇门合上的轻微声响,鼻尖那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好像还没散。
他想起刚才林轶玄那双空了一瞬的眼睛,那个快速吞咽的动作,还有现在这扇紧闭的门。
“调息?”司杨绱在心里嗤笑一声,骗鬼呢。
他之前就觉得奇怪,每次用完那破书,这姓林的体温就低得不正常,像块冰。现在又加上这血味和那空荡荡的眼神……
那天书,看来不是那么好用的。代价恐怕不是法力,是别的什么东西。疼?还是别的?
司杨绱心里莫名有点躁。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扇紧闭的房门有点碍眼。他在堂屋站了一会儿,也没动,就那么听着楼上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烦。
他最终啧了一声,转身踢开自己房门,走了进去,重重把门关上。
但那个空茫的眼神和那丝血味,却在他脑子里绕着,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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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江桥生和白箐早已起身,在客栈楼下用完了简单的早饭,却迟迟不见师父林轶玄下楼。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已在房中打坐完毕。
白箐微微蹙眉,放下筷子,“奇怪,师父从未起得这样迟。”
江桥生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含糊道:“兴许是昨日探查那骨片太耗神了?我去瞧瞧。”
他蹭蹭跑上楼,来到林轶玄房门前,轻轻叩响:“师父?师父?太阳晒屁股了,该起床了!”
门内一片沉寂。
江桥生又加重力道敲了敲,侧耳倾听,里面依旧毫无声息。他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回头看向跟上来的白箐,“师妹,没动静啊……”
白箐也上前用力拍门:“师父!您在里面吗?应我们一声!”
依旧死寂。
第30章 师兄他生病啦
就在这时,旁边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司杨绱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他似乎也刚起,长发未束,随意披散着,衬得那张俊美却缺乏血色的脸愈发妖异。他眉头微蹙,显然是被吵醒了,语气不耐道:“吵什么?”
“师叔!”江桥生像是看到了救星,“师父他不开门,也没声音,我们叫了好久了!”
司杨绱瞥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仅一眼,他周身那点慵懒的不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好的警觉。他比两个徒弟更清楚林轶玄昨日做了什么——在受到禁术伤害下催动天书回溯残魂记忆,极可能触及了某种反噬。
他不再多言,一步上前,抬脚就欲踹门。
“哎哎哎!客官!使不得!使不得啊!”胖乎乎的客栈老板正好巡楼到此,见状吓得脸上的肉一抖,连忙冲过来阻拦,“我这门可是上好的杉木所制!踹坏了要赔……”
司杨绱动作丝毫未停,甚至没扭头看那老板一眼,只反手从腰间钱袋里摸出一物,看也不看便向后精准地丢了过去。
那东西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咚”一声闷响,砸进老板慌忙伸出的双手里。
老板下意识低头一看,竟是一枚沉甸甸的足色金锭,分量之重够买下他客栈里所有的门还能有富余。
“呃……”老板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为错愕,随即迅速堆起无比谄媚的笑容,嗓音甜得发腻,“哎哟!这位爷!您踹!您随便踹!需不需要小的帮您找把斧头来?这破门早就该换了!”
司杨绱压根没理会身后的变脸大戏,蓄力的一脚狠狠踹在门栓处。
“嘭!”
一声巨响,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清苦药味,除此之外,司杨绱还感受到了灵力过度消耗后的虚浮气息。【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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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轶玄和衣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眉头适而紧锁,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有些发白。他呼吸略显急促,额发被细密的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平日里那般沉静如山的人,此刻竟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师父!”两个徒弟惊呼着就要冲过去。
“站住别动!”司杨绱厉声喝止,他自己却几步跨到床前,伸手探向林轶玄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眸色一沉。这不是寻常风寒,还混杂着一种法力反噬带来的虚耗感。
林轶玄似乎被惊动,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他想撑起身子,却被一阵剧烈的头晕和心悸打断,忍不住闷咳了几声,嗓音沙哑得厉害:“……无妨,只是有些乏力……”
司杨绱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回枕上,动作看似粗暴,落力时却下意识地放轻了。他盯着林轶玄开口,语气很差,几乎是在训斥:“无妨?强行窥探残魂记忆,还是用那天书!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灵力反噬叠加神魂震荡,这叫无妨?!”
林轶玄似乎想反驳,但又是一阵咳嗽让他说不出话。
江桥生和白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师叔,怎么办?要不要去请大夫?”
“凡夫俗医能顶什么用?”司杨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眉头拧得死紧。他沉吟片刻,从自己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一粒莹润剔透的丹药,药身还散发着沁人寒香。不由分说地塞进林轶玄嘴里。
“含着,别吞。固魂镇神的,能让你好受点。”他的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林轶玄干热的唇,那异常的温度让他眸中的烦躁更盛。
林轶玄依言含住丹药,一股清冽冰凉的药力瞬间化开,缓缓渗入四肢百骸,确实将那翻腾的气血和刺痛的灵台安抚了不少。
他缓过一口气,看向司杨绱,眼神复杂:“……多谢。”
司杨绱别开视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少废话。百骨窟的位置,还记得?”
林轶玄微微颔首,声音依旧虚弱:“嗯。东北方向……一处极阴的山谷。石磊的尸骨,应当就在那里。”
“知道了。”司杨绱应得干脆利落,他站起身,对两个手足无措的徒弟吩咐道,“去弄些清淡的粥食和热水来。你,”他指了指江桥生,“去药铺,按这个方子抓药。”
他迅速报了几味固本培元、安抚神魂的药材名,显然是精通此道。
吩咐完毕,他重新看向床上的林轶玄,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抱怨,语气听起来不耐烦极了:
“赶紧好起来。别指望我一个人扛活。“
“等你能动弹了,找骨头这事,我记下了。”
说完,他也不等林轶玄回应,转身就走到窗边,抱臂看着外面,只留给他一个略显紧绷的背影,仿佛刚才那句笨拙关怀的话语根本不是从他口中出来的一样。
林轶玄看着他的背影,口中的丹药泛着清凉的微甜,驱散着身体的不适。他缓缓闭上眼,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一直微蹙的眉头,似乎悄然舒展了些许。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余下林轶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司杨绱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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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照顾妥当,林轶玄的病不久便好了,择了天气不错的好日子,大清早就启程。
晨光正好,远山含翠,官道旁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若非怀揣那枚不祥的骨片,几乎要让人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踏青。
出发前他们找当地山民问了话,据山民惊恐描述:“这谷啊,原来有个顶善的名儿,叫善慈谷,是打战时用来收容流民,施粥舍药的善地。几十年前,一伙流寇假扮饥民混入,趁夜屠戮了谷中所有老弱妇孺和真正的善人,尸骸被草草丢弃在谷中一个洞里,后来这谷就邪气了,任何想穿越山谷的人,没一个能走出来的。”
越是靠近百骨窟所在的位置山谷,周遭的气氛便越是凝滞,鸟鸣声不知何时绝迹,连风都绕道而行。
第31章 粥棚幻境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师父,这雾越来越浓了,还带着股说不出的怪味儿。”江桥生吸了吸鼻子,试图说说话来驱散心头的不安,“像是……陈年老坟里刨出来的烂木头味儿?”
白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却压得低低的:“不会比喻就别瞎说!专心注意四周,罗盘指针从刚才就开始发颤了。”
她手中小巧的铜制罗盘,指针正微微震颤,指向雾气深处。
走在前方的林轶玄停下脚步,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谷口。
那里看似与寻常山隘无异,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光线一旦逼近那处地界,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了般,显得格外幽深黯淡。一层灰白色薄雾如同轻盈的纱幔笼罩在谷口。
“是瘴疠之气,虽不浓烈,但久吸伤身,乱人神智。”林轶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与身后三人,“将此药露滴于帕上,掩住口鼻。”
司杨绱接过,面无表情地照做。那药露带着一股清凉刺鼻的草木气息,略略有辛辣感,确能有效隔绝那令人不适的异味。他的眸子扫过谷口,眼底深处掠过捕食者的本能警惕。
江桥生一边把帕子系在口鼻上一边嘀咕:“这光天化日的,怎么感觉比乱葬岗还瘆人……”
准备妥当,四人小心踏入谷口。
踏过那层薄雾,光线骤然暗淡下来,仿佛一步从白昼跨入了黄昏。外界的天光进不来,只能勉强映出死白,空气倏地变得潮湿阴冷,腐朽的气息更加浓重,压在人的皮肤上,黏腻得很不舒适。
谷内景象怪石嶙峋,形状狰狞,仿佛无数扭曲的鬼影,地上散落着零星白骨,大多已风化破碎,看不出是人还是兽。更深处则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长着獠牙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跟紧我,收敛心神,此地怨念极重,恐有幻象。”林轶玄低声嘱咐,指尖已扣住一张清心符。
四人屏息凝神,沿着唯一的小径向深处行去。没走多远,前方景象忽然一变。
昏沉的光线下,竟出现了一个简陋却透着腾腾热气的粥棚。
几口大锅架在篝火上,散发着勾人食欲的米粥香气。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围坐周围,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正拿着木勺,笑呵呵地给人们分发粥食
阴冷瘴气消失无踪,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携带着食物香气的暖风。夕阳的金辉柔和地洒落,将一个小小的粥棚映照得格外温馨。
“来来来,天寒地冻,喝碗热粥暖暖身子……”老者和蔼地笑着,盛起一勺浓稠的米粥。
“咦?这里怎么还有人?”江桥生惊讶道,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那粥香竟让他腹中升起一阵真实的饥饿感。
白箐却猛地拉了他一把,声音紧绷:“你看他们的脚!”
那些“流民”和老者,他们的下半身似乎有些模糊,仿佛融入了地面的阴影里,显得虚浮不定。
司杨绱冷哼一声,声音透过药帕显得有些沉闷:“装神弄鬼。”
他瞳中血光微闪,顷刻敛去。他清晰地看到那些“流民”身上缠绕着极淡的黑气,所谓的粥香,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怨念腐臭。
那老者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依旧笑呵呵地端着一碗粥,递向离他最近的江桥生:“小伙子,走了很远的路吧?快,趁热喝了。”
那粥看起来粘稠滚烫,热气扑鼻。
江桥生被那香气熏得有些恍惚,竟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
“别碰!”林轶玄厉声喝道,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耳畔炸响,“粥中有怨毒!闭息凝神!”
几乎同时,司杨绱已出手,一把将江桥生猛地向后拽开。
就在这一刻。
那原本一脸慈祥的老者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粥碗落地,继而嘴角以一种非人的弧度向两侧裂开,直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里面森然非人的利齿。
而那些原本低头喝粥或等待施粥的流民,动作齐齐顿住。
随后,一颗颗脑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齐刷刷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正脸瞬间变成了后脑,而后脑勺上,则浮现出另一张充满无尽怨毒的面孔。
数十双空洞漆黑、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地地盯住了林轶玄四人。
粥棚的祥和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碎裂瓦解,篝火变得幽绿,冒着黑烟,锅里的热粥翻滚着,变成了浑浊不堪、布满蛆虫的血污和泥浆,弥漫着浓重的腥气和焦臭。
“呃啊啊啊——!”那些扭转了头颅的怨魂,发出重叠在一起的尖啸,猛地从原地飘起,伸出漆黑干枯的鬼爪,朝着四人扑了过来!
林轶玄面沉如水,指尖清心符无火自燃,化作一圈清光护住四人:“稳住,皆是幻象怨念所化,守住灵台清明,勿惧勿惑!”【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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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杨绱眼中戾气一闪,指尖已有黑气萦绕,却因林轶玄一个眼神停止——此刻动用尸气,无异于暴露自身。
江桥生脸色发白,冷汗涔涔。方才那一刻的恍惚让他后怕不已。白箐已迅速抽出桃木短剑,剑身微颤,发出低微嗡鸣,与她同样紧绷的神色相互映衬。
无数道怨毒的目光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被打翻的粥水在地面腐蚀出滋滋作响的黑烟,空气中弥漫开腐臭与焦糊混合的怪味。幽绿的鬼火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扭曲僵硬的脸孔,它们缓缓挪动脚步,发出骨骼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师、师父……现在怎么办?”江桥生声音发颤,紧紧抓着林轶玄的衣袖。白箐虽也脸色发白,却已迅速与他背对背站立,桃木剑尖微颤,指向逐步逼近的“流民”。
“幻由念生,境由心造。此境核心,必是那怨气凝结之物。”林轶玄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掉落在地的那只陈旧木勺上。它此刻正散发着远超其他的浓郁黑气。
第32章 师弟我撒娇啦
“必须拿到那只木勺,方能破除此境。”
“说得轻巧!”司杨绱冷嗤一声,长眸扫过越逼越近的怨魂,“这些东西,可不会乖乖让路。”
他话音落地,最前面的几个“流民”张大了嘴,发出尖锐的嘶鸣,速度奇快地扑了上来,指尖带着黑色的怨气。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林轶玄反应极快,一道金光咒打出,淡金色的光罩瞬间撑开,将最先扑到的几个怨魂猛地弹开。
但它们撞在光罩上,立刻化作黑烟散去,下一秒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眼神更加怨毒,再次扑上。数量似乎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行!师父您的伤……”白箐急道,一张火符射出,将侧面一个试图爬过来的怨魂点燃,但那怨魂在火焰中依旧挣扎前行,直至彻底烧成灰烬,而光罩的金光也因消耗太大而黯淡了一分。
“得有人去拿!”江桥生喊道,看着那离他们至少有十几步远的木勺,中间隔着密密麻麻、不断涌来的怨魂,头皮发麻。
司杨绱眼神微眯,迅速打量四周。他不能动用自身尸气或高阶死气,那无异于自曝。但他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这幻境运行的另一处阴气流转之地——这些怨魂的行动皆依赖那里浓郁的阴气支撑。
有了!
他忽然快速对林轶玄低声道:“师兄,这些东西靠阴脉节点供能!左前方三步,地下三寸,有一处微弱节点,是这片区域阴气流转的枢纽之一,扰它!”
林轶玄闻言,虽有一丝诧异,但情势危急,不容多想。他毫不犹豫,并指夹住符箓并指一送。
“敕!”
符箓破空带着破煞真气,瞬间打入司杨绱所指方位。
地面微微一震,那片区域的阴气流动骤然出现了短暂的阻滞。
那些正疯狂扑击的怨魂动作猛地一僵,身影出现了刹那的模糊和闪烁,扑击的速度明显下降,它们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司杨绱猛地深吸一口气,他并未做出太大动作,但周身气场骤然变化——阴冷死寂,却又带着磅礴压迫感的气息,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去。
那并非僵尸本体的完全暴露,而是他巧妙地模拟并释放出了源自更高位阶存在的死气威压。这气息对活人而言只是彻骨冰寒,但对这些依靠阴怨之气存在的幻境残魂来说,却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
一瞬间,所有扑击围拢的怨魂,动作全部僵住,仿佛看到了某种令它们灵魂战栗的恐怖存在。它们开始瑟瑟发抖,甚至不敢再看司杨绱的方向,本能向后退缩,连周身翻涌的怨气都变得滞涩起来。
幻境因这更高层次死气的介入,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就是现在!”司杨绱低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维持这种程度的精准威慑,对他而言也绝非轻松。
“桥生!小箐!”林轶玄立刻领会,虽心中震惊于司杨绱竟有如此手段,但时机若不把握便会稍纵即逝,他猛地撤开金光罩一角。
“得令!”江桥生反应极快,他猛地从腰间布袋掏出一大把糯米,用力向前方撒去,大声喊道:“没有什么是一把糯米解决不了的!如果有——”
糯米如同雨点般砸向那些动作迟滞的怨魂,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虽不能重创它们,却有效地进一步扰乱了它们周身凝聚的阴气,让它们更加焦躁混乱。
“——就两把!”他又是一把糯米撒出,硬生生在前方清出一小片暂时的混乱区域。
白箐默契地同时甩出数张轻身符贴在江桥生腿上,低喝:“快去快回!”
江桥生只觉身轻如燕,哇呀呀一声怪叫,猛地冲了出去,他的身法算不上顶尖,但此刻却快得惊人,几乎是踩着那些被糯米打得吱哇乱叫的怨魂的肩膀或头顶,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抓挠。
指尖触及那冰冷刺骨的木勺瞬间,江桥生只觉得滔天的怨恨和绝望情绪强势地刺入脑海,眼前猛地闪过无数被欺骗和屠杀的惨烈画面。
“嗷!”他惨叫一声,几乎要松手。
“守住灵台,那是幻象!”林轶玄的喝声如同晨钟暮鼓在他耳边响起。
江桥生猛地一咬舌尖,用剧痛让自己清醒过来,死死攥住散发浓郁黑气的木勺,借着轻身符的效力,脚尖连点,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嗖地窜回了金光罩内。
“师父!给!”他将那冰凉的木勺塞给林轶玄,对被阴气灼得发红的手掌直吹气。
木勺一入手,林轶玄便感到其中蕴含的沉重怨念。他立时咬破指尖,挤出一滴精血,混合着至纯的道家真炁,迅速在虚空中画下一道繁复的符咒。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凶秽消散,道炁长存!破!”
随着他最后一声敕令,虚空中的血色符箓猛地印在了不断震颤试图反抗的木勺之上。
“嗡——!”
一声凄厉非人的尖啸从木勺中爆发出来,又像是无数冤魂在一起的最后哀嚎。
紧接着,整个粥棚幻境骤然崩裂。
篝火、粥锅、流民、老善人……所有景象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黑色的烟尘,最终消散无踪,周围的温度迅速下降,重新变回那片阴寒的迷雾。
四人依旧站在百骨窟的谷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场逼真的噩梦,唯有林轶玄手中那只已然变得普通无比的陈旧木勺,以及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并非虚幻。
林轶玄收起木勺,目光略带深意地看了一眼司杨绱。他能感知阴气节点并不奇怪,但如此电光火石间便能迅速锁定影响全局的关键薄弱点,这份洞察力和对阴气流转的理解,绝非寻常修士苦修可得。
这已是近乎天赋般的能力,甚至带点……非人的直觉。
司杨绱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林轶玄那一瞥中探究之意。他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就着林轶玄看过来的视线,微微蹙起眉头,伸手轻轻扯住了林轶玄的袖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软糯:
“师兄……”他小声嘟囔,睫毛颤了颤,像是被刚才的变故和师兄那一眼看得有些委屈,“……好冷啊。这鬼地方阴气太重,我有点不舒服。”
第33章 哭童迷宫
他边说边往林轶玄身边靠了靠,仿佛寻求庇护般,将方才的意外表现巧妙掩盖在了这副“体弱畏寒所以需要师兄关照”的表象之下。
江桥生揉着手腕嘿嘿一笑:“别说,这老糯米,还真挺好用!”
白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少贫嘴,刚才差点就被扯了魂。”
林轶玄用符箓烧毁了木勺,灰白木烬虽风散入死寂的空气里。他收回手,略一侧目,目光扫过心有余悸的江桥生和白箐,最后与司杨绱可怜巴巴的眸子短暂交汇。
“此间怨隙已暂平,但根源未除。”
迷雾深处,通往百骨窟的路,隐隐显现出来,四人稍作调整,警惕地望过去,更加阴森骇人的气息从那里弥漫而出。
那才是百骨窟的真正的入口,此时正源源不断往外散发着更令人心悸的寒意。
林轶玄的声音再度响起,“跟紧我,勿要再被外物所惑。”
他说完便转过身,率先向着山谷更深处走去。
司杨绱早收敛了周身的气息,无声地扯了下嘴角,似是嘲讽这地方的小小技俩,随即迈步跟上,保持在林轶玄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江桥生和白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但也看到了必须前行的决心。两人连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悸动,紧握法器,快步跟上了两位师长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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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粥棚幻境,林轶玄四人踏入了一方溶洞入口。
洞内怪石嶙峋,姿态扭曲,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幢幢鬼影。土腥中的甜腻令人作呕,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声音。【魔.蝎.小.说 】
第33页
从洞穴深处,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孩童的哭声。
“娘……”
“放我回家呜呜呜……”
哭声并非响亮尖锐,而是低吟持续,裹挟着怨毒的情愫。呜咽声、抽泣声、细声呼唤娘亲的喃语……层层叠叠源源不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虫子似的钻入人的脑海,搅得人心神不宁。
更诡异的是,这溶洞仿佛有着某种扩音和扭曲的魔力,哭声在洞壁间不断回荡,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声音迷宫,根本无从判断声音的真正来源。
“师父,这声音听得我难受。”江桥生捂着耳朵,平日里活泼跳脱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躁,他甚至觉得眼前的石头都在晃动。
白箐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她强自镇定,掐了个清心诀,“江桥生,凝神,这哭声有古怪,能乱人心智。”可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的支撑上限。
林轶玄眉头紧锁,湛蓝色的道袍在阴风中微微拂动。他指尖已夹住一张明黄色的符箓,低喝一声:“清心净念,固守灵台。”
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圈淡金色的光晕,暂时将四人笼罩,将那魔音稍稍隔绝在外。然而,光晕在无数哭音的冲击下不断荡漾,显然支撑得颇为艰难。
“师兄……”一声软糯的呼唤响起。
司杨绱不知何时已紧紧挨到了林轶玄身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美目水光潋滟,写满了惊惧和无助。
他下意识地揪住了林轶玄的袖角,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又轻又软:“这哭声……好可怕……像是好多小钩子在脑子里刮……我头好痛……”
他一边说着,一边仿佛弱不禁风般,几乎要将身子靠进林轶玄怀里,寻求庇护。那副情态全然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急需师兄呵护的娇弱师弟。
林轶玄感受到袖角传来的微力,侧眸看到司杨绱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不由一软,放缓了声音:“别怕,紧守心神,不过是怨念作祟。”
他甚至还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司杨绱冰凉的手背以示安抚。
然而,无人看到,司杨绱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魔音穿脑对他影响甚微,表演脆弱都是为了更自然地靠近林轶玄,让他放下心防。同时,他真正的感知力已深入洞穴深处。
“师兄,”司杨绱忽然抬起泪眼朦胧的眼,怯生生地指向一个方向,那声音带着不确定和依赖,“我……我好像听到那边……有个哭声不太一样……特别小,特别可怜……好像……好像躲着什么……”
他指的方向,正是哭声最杂乱核心区域。
林轶玄眸光一凝,立刻重视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弟虽看似娇气,但偶尔直觉异常敏锐。他立刻递出张符箓,黄纸朝着司杨绱所指的方向飞出去。
在一片混乱绝望的哭潮中,飞行的符箓捕捉到了不同于此地的悲伤恐惧,并及时将信号传递给林轶玄。
“找到了!”林轶玄沉声道,“这片怨念领域的核心是一个尚未被完全污染的童魂。桥生小箐,为我护法,我要维持清心域,无法移动。”
“是!师父!”江桥生立刻拔出桃木剑,警惕地望向四周黑暗中仿佛蠢蠢欲动的石影。白箐则迅速拿出几张符箓,护在林轶玄另一侧。
“师弟,”林轶玄看向依旧抓着自己袖子的师弟,“你感应最敏,可能需要你为我们指引方向,慢慢靠近过去。能做到吗?”
司杨绱立刻露出一副既害怕又努力想帮上忙的神情,重重地点了点头,抓着林轶玄袖子的手更紧了些:“嗯!我…我试试…师兄你要保护我……”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柔弱堪怜。
于是,四人以林轶玄为中心,顶着清心咒的光晕,在司杨绱“胆战心惊”的指引下,一步步向着那哭声的核心挪去。
越往深处,哭声越是凄厉,甚至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幻象:冰冷墙壁上似乎有小小的手臂浮现,很快又消失;角落里仿佛有黑影抱着膝盖哭泣,一转头却又空空如也。
诉说着冰冷、黑暗和饥饿的声音不住地往脑子里钻,江桥生和白箐额头都已见汗,全靠意志力支撑。
终于,在绕过一根巨大的的钟乳石后,他们看到了小小女孩的虚影。
她蜷缩在狭窄的石缝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烂的布娃娃,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住地颤抖,止不住地啜泣。与其他充满攻击性的怨念不同,她周围只有悲伤和恐惧。
“就是她!”林轶玄低声道。
第34章 “僵——!”
那小女孩似乎察觉到生人靠近,吓得猛地一哆嗦,哭声中带上了惊恐,整个虚影都波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别怕。”白箐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天生带着听之令人心安的柔和。她上前一步,挡在师父和师兄前面,缓缓蹲下身,目光温柔地看着那小女孩,“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听到了你的哭声,想来帮帮你。”
小女孩虚影颤抖着,稍稍抬起头,露出一双写满惊恐的泪眼。
江桥生也收起桃木剑,挠了挠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亲切无害:“对啊小妹妹,谁欺负你了?告诉我们,我…我帮你教训他!”
林轶玄维持着阵法,目光鼓励,司杨绱则依旧躲在林轶玄身后,扮演着受惊的角色,但目光却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白箐尝试着又靠近了一点,用极其轻柔的声音,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乡间小调,调子柔和温暖。她没有动用任何法力,只是纯粹地想要安抚这个受惊的灵魂。
奇迹般的,那小女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怔怔地看着白箐,怀里的破布娃娃似乎也感受到这份善意,散发出一丝微弱的柔和光晕。
洞窟内扰人心智的哭声浪潮,也随之减弱了几分。
然而,就在这气氛稍缓的刹那,那小女孩抬眼,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指向白箐身后——更准确地说,是指向躲在林轶玄身后的司杨绱。
她发出一声尖锐又恐惧的惊叫:
“——僵!!!”
整个哭童迷宫所有的哭声,在这一刻骤然统一,化作无数声叠加在一块、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叫:
“——僵!!!”
恐怖的音浪如化作实质的攻击,狠狠砸在林轶玄撑起的清心光晕上!
光晕瞬间剧烈波动,出现了裂纹。
林轶玄猛地回头,看向身后脸色煞白的司杨绱。
洞窟深处,无尽的寒意疯狂涌来。
无数童魂叠加而成的尖叫几乎要撕裂耳膜,“僵!!!”的尖叫如同钉子嵌入狠狠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识海。
林轶玄撑起的清心光晕剧烈闪烁,裂纹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强行催动真元稳住阵法,猛地审视目光直直落在身后的司杨绱的面上。
司杨绱的脸色此刻才能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煞白,而不再是全然伪装。那声尖叫中针对他本质的纯粹排斥,如同冷水浇头,让他僵尸的本能都为之悸动。他反应极快——
“师兄!”他短促呜咽出声,像是被这可怕的变故吓破了胆,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小动物,猛地扎进林轶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林轶玄的腰,身体瑟瑟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大的委屈:“……它们……它们叫什么?好可怕……师兄救我……它们是不是在骂我?”
他本想将脸埋进林轶玄胸膛装出更小鸟依人的模样,无奈身高限制,只能把下巴搁在对方颈窝,继续哼哼唧唧,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林轶玄,颤抖得恰到好处,充分演绎着莫名被真对而吓坏了的师弟。
林轶玄被他这一扑,感受到他冰凉颤抖的身体,那瞬间升起的怀疑,不由得被这全然依赖的姿态冲淡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拍司杨绱的背,沉声道:“凝神,是怨念扰心,幻听而已。”
话虽如此,他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打消,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眼下危机重重,绝非深究之时。
“师父!顶不住了!”江桥生大吼一声,桃木剑挥出,击散了几缕趁机渗透进光晕的黑色音波,但那音波无形无质,散而复聚。
白箐也被那声尖叫震得气血翻腾,但她注意到,那石缝中的小女孩虚影在发出那声惊恐指认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变得更加透明,怀中的破布娃娃察觉到了,亮起微弱的白光将她勉强护住。
她急声道:“师父!那个布娃娃……好像是在保护她!又或者……是在害怕她手里的东西!”
林轶玄瞬间明悟。
那个布娃娃才是关键!它或许是这小女孩生前唯一的寄托,蕴含着她未泯的童真,它是这片怨念领域中唯一的“善锚”,也是所有童魂怨念的弱点,它们因它而凝聚,也可能因它而平息。
脆弱又害怕的孤魂最惧欲望,与她沟通,需要心灵至纯至善之人用十成十的真心才能做到。【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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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箐。”林轶玄当机立断,“尝试安抚那个娃娃,桥生,护住你师妹!”
“是!”白箐毫不迟疑,再次面向那惊恐的小女孩,但这次,她的目光和柔和的精神力,全部集中在了那只散发着微光的破旧布娃娃上。她不再哼歌,而是用温柔又充满怜惜的意念传递过去:“别怕……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朋友……我们会保护它……”
江桥生咬紧牙关,挡在白箐身前,桃木剑舞得密不透风,将不断冲击而来的音波黑气勉力击散,虎口已被震裂,渗出鲜血。
林轶玄全力维持清心域,抵抗着最主要的压力。
而司杨绱,依旧紧紧抱着林轶玄,脸埋在他肩头,看似吓坏了,实则大脑飞速运转。他感知到,怨气攻击是因那布娃娃的异动而变得狂乱,却也有了明确目标。
他悄悄将一丝精纯阴气渡入林轶玄体内,帮他稳固几乎要崩溃的清心光晕——这举动风险极大,但他做得极其隐蔽,好似把一滴水倒进大海,只会让林轶玄觉得是自己潜力爆发或是丹药起了效果。
“师兄……我好难受……”他适时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来掩饰那丝阴气的存在,更激发林轶玄的保护欲。
林轶玄果然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坚持住!”
终于,在白箐充满善意的意念安抚下,那布娃娃身上的白光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柔和。小女孩虚影不再颤抖,只是呆呆地看着白箐,又看看怀里的娃娃。
弥漫在整个迷宫里充满恶意的哭声和尖叫,开始逐渐减弱,那尖锐的“僵”字尾音慢慢消散,重新变回了原本杂乱的悲泣。
疯狂攻击的清心光晕的音波黑气也渐渐平息,直至消散。
又过了片刻,哭声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消失。
第35章 善人碑林
溶洞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白箐面前,那个抱着散发柔和白光布娃娃的小女孩虚影,变得清晰了一些。她抬起头,看了白箐一眼,又怯生生地看了看林轶玄等人,最后目光在司杨绱身上快速掠过,似乎仍有一丝畏惧,但更多的是茫然。
她对着众人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抱着娃娃后退一步,身影缓缓淡化,最终消失不见。
随着她的消失,前方错综复杂的溶洞路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迷雾,清晰地显现出一条狭窄的小径。洞穴幽深如同巨兽的咽喉,等待着他们的深入。
哭童迷宫,破了。
江桥生脱力地拄着剑喘息。白箐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林轶玄缓缓撤去清心咒,光晕随之消散。
他低头看向依旧赖在自己怀里的司杨绱,目光复杂,轻轻拍了拍司杨绱的背:“好了,没事了。”
司杨绱这才仿佛惊魂甫定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眼里水光未退,小声嘟囔:“……吓死我了……那些声音好讨厌……”
他慢慢松开手,却还依依不舍地扯着林轶玄的袖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林轶玄看着他这副样子,最终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将那点疑虑再次压回心底深处。
“走吧,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他率先朝着那条显露的小径走去。
司杨绱乖巧地跟上,依旧紧挨着他。只是在无人看到的角落,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既针对那些险些让他暴露的怨魂,也针对这处充满不可控因素的险地。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越深入这个地方,就越像踏入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每一步都踩在暴露的边缘。
穿过那哭声仍在耳畔隐隐作祟的溶洞迷宫,林轶玄四人踏入了溶洞腹地。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腹地中,酸腐气息冰冷刺骨,数十块粗糙的石碑歪斜地插入地面。每一块石碑上都刻着名字,上边却被暗红色的污秽之物覆盖,仿佛书写时用的不是朱砂,而是未干的血。
更不寻常的是,每一块碑前,都跪伏着一个由浓黑怨气凝聚而成的人形虚影。它们无声地承受着无形的酷刑:时而如遭刀劈斧砍剧烈抽搐,时而如被烈火焚身扭曲翻滚,时而又如被巨石压垮,深深匍匐在地。
整个碑林,如同一场无声却永无止境的残酷审判现场。
江桥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将师妹白箐挡在身后,手中的桃木剑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被那滔天的怨念与悲愤所震慑。
白箐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低声道:“是那些被害的善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不甘……”
就在他们踏足碑林的瞬间,数十道冰冷而狂暴的意念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四人的识海!
“为何?行善为何遭此报应?!”
“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我们恨!恨!恨——!”
那意念无形,却比任何咆哮都更震耳欲聋,充满了绝望,疯狂地冲击着他们的心神,试图将他们也拖入这无边的愤怒与黑暗之中。
强大的怨念直抵人心深处,勾动自身最深的疑惧。江桥生和白箐首当其冲,身体剧震,脸上瞬间浮现出挣扎与迷茫之色,仿佛自身坚守的“善有善报”信念正在崩塌。
就连司杨绱也皱紧了眉,周身气息一冷,阴寒自行弥散开来,抵御着这股怨念的侵袭。
林轶玄往前一步,勉强将徒弟护在身后。但他面色凝重,深知此关凶险并非武力可解。
就在这时,一道比其他怨念更为强横意念,如同淬毒的刀子猛地从一个方向射来,并非针对所有人,而是精准地刺向林轶玄。
“天书……交出来……”
“持有如此至宝……为何不来早些救我们?!”
“伪善!与那些恶徒何异?!”
这意念歹毒无比,质疑中更带着强烈的离间,试图引动林轶玄体内天书的力量,更试图在他心中种下自责的种子。
林轶玄身形微微一晃,眼神却更加坚定。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道意念与其他善人纯粹悲愤的怨念截然不同,它……更冷,更狡诈,背后还藏着更深的目的。
但他来不及细究。身旁的江桥生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中竟开始泛起与被屠善人同款的赤红怨怒,手中桃木剑颤抖着,似乎快要转向身边的同伴。
不能再等了!
林轶玄猛地深吸一口气,并非引动天书,而是大步走向碑林。他的两侧,寇匪怨影嚎叫着扑上来,试图将无形刑罚嫁祸于他,
司杨绱眼神一厉,指尖微动,阴寒气息掠过,将靠近林轶玄的怨影稍稍逼退。
林轶玄畅通无阻来到中心位置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血色的石碑。
他清朗的声音陡然响起,沉痛而坚定的话语瞬间压过了那纷杂的怨念低语:
“诸位善人!且听我一言!”
整个碑林的怨念似乎为之一滞。
“你们问,天理何在?公道何存?”林轶玄的声音在洞中回荡,“我不知天道是否至公,但我知,行善本身,绝非错!”
他抬起手,竟缓缓扯开了自己道袍的衣领,露出了左侧颈项至锁骨处一道狰狞的旧疤,那疤痕呈紫褐色,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趴伏在苍白的皮肤上,虽年代久远,仍可想见当时创伤之深,再深毫厘便足以致命。
“我亦曾深信世间美好!”他朗声道,第一次在旁人面前流露出深埋的痛楚与追忆,“我上茅山学道之前,自幼长于戏班,班主如父,师兄弟如手足,我们唱忠奸善恶,演悲欢离合,信那戏文里的公道人心。”
“可就在我十岁那年,只因班主不肯让师姐受辱于恶霸,一夜之间,戏班被围,火油泼门。”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变得愈发铿锵,“我眼睁睁看着待我如子的班主为护我而被烈火吞没,看着我那些朝夕相处的师兄弟在火海中惨叫着倒下,我背着最小的师弟冲出火海……却被淬毒的冷箭擦过脖颈!”
他的手无意识地抚上那道疤痕,指尖微颤:“师弟……没了。整个戏班,几十口人,只有我……活了下来。”
第36章 往生无门
司杨绱的目光猛地钉在林轶玄的脖颈上,总是含着讥诮与伪装的眸子,此刻骤然缩紧。他见过那疤痕,却第一次知道其来历。他看着林轶玄此刻的神情——并非软弱,而是将巨大悲痛揉搓碾碎后,融入骨血中淬炼出的坚毅。
他忽然觉得,那道疤,比自己这半尸之躯上的任何痕迹都要刺眼。
林轶玄猛地放下手,握紧了拳,声音陡然拔高,“我也曾问,天理何在?!我也恨过,恨不能将那恶霸千刀万剐!”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块血碑,“沉溺怨恨,向无辜者宣泄愤懑,使自己化作曾经最憎恶的害人模样——这真是诸位当日施粥行善的本心吗?!”
“吾等修道,非为变成只知复仇的厉鬼,而是要为无法发声者发声,护无力自保者周全!诛邪卫道,使善者得安,英灵得慰,使恶者——伏诛!”【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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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洪吕大钟,砸在那些沸腾的怨念之上,也砸在身后三名同伴的心上。
“今日,我林轶玄在此,以自身之道心起誓!必将尔等善行昭告天地,涤尔等污名,此间恶徒怨魄,当受永锢,此乃彼等应得之罚,非尔等之责!”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猛地祭出天书。
随着卷轴铺开,天书并未如往常般射出刺目耀眼的强光,而是散发出温和却浩瀚的金色辉光,宛若晨曦破开黑暗。
金色辉光投影出书页,无风自动,其上玄奥的符文流转,带着浩然正气、记录天地至理的气息弥漫开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林轶玄开始朗声诵读,但并非超度经文,而是依据天书的感应,一一念出那些被污血掩盖的真实姓名与善行。
“李公明德,甲子年腊月,于城外风雪夜拾弃婴抚养……”
“赵怀仁,甲子年大旱,散尽家财,设棚施粥三月,活人无数……”
“钱素娥,精医术,常免费为贫苦百姓诊治,赠药施针……”
“孙文栋,丙寅年山洪,冒死救出落难孩童七人……”
他将一个个名字,一件件善行分毫不差地念出,天书金光愈发璀璨,柔和地笼罩住那些血碑。碑上污血如冰雪遇阳,发出“嗤嗤”的轻响,竟开始缓缓消退,原本看不清面目的名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而那些承受着无形审判的寇匪怨影,在天书金光的照耀下,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嚎,它们的形体被牢牢定在原地,无法再动弹分毫,只能继续承受那无尽的刑罚,再也无法将痛苦嫁祸他人。
善人们原本充满质问与悲愤的意念,在天书之力和林轶玄掷地有声的共情下,渐渐平息,最终变成了某种无声的哽咽与释然。
一道道模糊的白色虚影开始从石碑上浮现,他们身披祥和的微光,朝着林轶玄的方向缓缓作揖,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白光,消散于天地之间,得以往生。
碑林的血色褪去,怨气消散,只余下洁白的石碑静静矗立,端正的名字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仿佛在证明:善行不应被遗忘,公道终将长存。
金光收敛,天书落回林轶玄手中。他身体微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消耗巨大。
司杨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手臂微抬,似乎想扶,却又生生顿住,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逞能。”
林轶玄抬手抹去血迹,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沉静,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低声道:“无妨。”
他默默地将衣领拉好,遮住了那道疤痕,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仿佛刚才那个剖开内心,情绪激烈的人并非他自己。
江桥生和白箐看着师父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仰。
而司杨绱呢,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深深地看着林轶玄恢复平静的侧脸,以及他重新被道袍遮掩的颈项。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洞窟的幽光在他眼底明灭不定,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无声的潮水,在他冰冷的心湖深处缓缓蔓延开来。
前方通往怨窟最深处的路径,在碑林光芒的映照下,隐约显现。
穿过狭窄甬道,这里,便是百骨怨窟的真正核心。
眼前景象足以让最胆大的人魂飞魄散。无数惨白的尸骸并非杂乱堆放,而是以一种令人头皮诡异形状垒砌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的骸骨之山,其中骸骨还在以缓慢的速度蠕动。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气在骨山表面流淌,不断滚滚缠绕。
而在那骨山的最顶端,数百具骸骨扭曲交缠,拼凑出一个畸形的三头六臂的怪物轮廓。它没有眼睛,由三个空洞颅骨组成的“头颅”中央,跳动着一团暗红色的怨念核心,如同邪恶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强烈的怨念冲击。
“我的娘啊……”江桥生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桃木剑都在颤抖。白箐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林轶玄面色凝重至极,他能感觉到,此地的怨气远超自然形成,其中还夹杂着人为炼化的冰冷邪气。
那怪物感知到生人气息,三个颅骨猛地转向他们,核心红芒爆闪。
“吼——!!!”
一声混合着无数痛苦嘶鸣的咆哮震得整个洞窟簌簌作响,巨大的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拍下。同时,无数尖锐的骨刺如同暴雨般从它身上迸发,无差别地射向四人。
“结阵!护!”林轶玄厉喝,瞬间张开一道金光屏障,将师徒三人护在身后。骨刺密集地撞击在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金光剧烈荡漾。
司杨绱却并未躲入屏障。在那咆哮响起的瞬间,他深邃的眼眸深处闪过本能的兴奋——这磅礴的阴气对他受损的本源而言,是致命的诱惑,也是最佳的补品。
但他立刻压制下去,身体以一种远超常人的敏捷,如同鬼魅般侧滑而出,险险避开了骨爪的直接拍击的的同时,还不忘惊惶喊道:
“师兄!这玩意硬碰不得!”
演完戏,他手腕一翻,数张林轶玄给的破邪符箓飞出,精准地打在骨爪关节处,爆开团团金光,稍稍阻滞了它的动作。
第37章 乌林答的炼尸场
江桥生咬牙维持着屏障,额头青筋暴起,“……师父,它核心的怨气太强,金光咒快撑不住了!”
白箐则不断掐诀,试图用清风咒偏斜那些角度刁钻的骨刺,但收效甚微。
林轶玄快速观察。他看出这聚合体虽力量恐怖,但行动略显笨拙,全靠那怨念核心驱动。“桥生,小箐,变两仪守心阵固守,司扬绱随我牵制,找出核心破绽。”
命令下达,师徒三人迅速变阵,金光收敛,转为更侧重防御的太极阵图,压力稍减。
司杨绱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精光。他需要靠近,更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去接触阴气浓郁之地。
“好!”他应了一声,身形如烟,再次蹿出。这一次,他并非直线闪避,而是绕着聚合体高速移动,不时打出符箓或捡起地上的碎石灌注微薄内力掷出,骚扰其各个部位,看似在寻找弱点,实则巧妙地引导着聚合体的攻击,同时贪婪地吸收着逸散的精纯阴气,修复体内的暗伤。
他的动作轻盈诡异,总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攻击,看得江桥生和白箐心惊肉跳。
眼见一道格外粗壮的骨刺直刺司杨绱后心,白箐惊呼出声:“师叔小心!”
司杨绱仿佛背后长眼,腰身以近乎柔软无骨的方式极限一扭,骨刺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咄”一声深深钉入岩壁。
他落地一个踉跄,喘息微微急促,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后怕和力竭的苍白——完美扮演了一个尽力周旋却渐感不支的师弟。
林轶玄将他的“艰难”看在眼里,眉头紧锁。他不再犹豫,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准备强行布下往生度厄阵。这是唯一能彻底净化此獠的方法,但需要时间。
然而,就在他即将引动阵法根基的刹那,那聚合体核心的红光猛地闪烁,其底部堆积的骸骨中,突然露出几具通体发黑的尸身。
它们并非枯骨,而是皮肉干瘪,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铁青色,指甲尖锐乌黑,体表覆盖着黑色符纹,诡谲而森然。
而其中一具尸身残留的破烂衣物上,依稀可辨一个鹰首狼身的刺绣图腾。
林轶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图腾……他前日翻阅卷宗秘录中见过记载,正是乌林答家族麾下死士或低级仆役才会佩戴的,吊死鬼口中无恶不作、盘踞北方、行事诡秘的满清家族的标识。
再联想到这些尸身明显被邪术炼制过的特征,以及方才那聚合体怨气中不自然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催化力量……
一个冰冷的结论瞬间砸入林轶玄的脑海:
这百骨窟,并非简单的怨气汇聚之地,它是被人为改造来利用的炼尸场,而幕后之主,极大概率与乌林答家族脱不了干系。
是了,只有这种传承久远的邪异家族,才可能掌握如此阴毒古老的炼尸术法,并如此大规模地窃取怨气为己用。
司杨绱也看到了那些尸身,以及上面熟悉的家族符纹,眼底瞬间翻涌起厌恶冰冷的情绪,
果然如此,他在心底嘲讽。
眼中情绪迅速掩去,他趁机靠近那几具炼尸,假装被它们吸引注意力,实则是为了更近地吸收最为浓郁的的精纯尸煞之气,一股强大的力量感开始涌入他干涸的经脉。
江桥生也看见了炼尸,失声叫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利用此地滔天怨气,秘密炼制僵尸。”林轶玄说完看向司杨绱,就见他亦“惊疑不定”地定在炼尸不远处,脸色苍白,似乎被吓到了。
不能再拖延,必须立刻净化此地。
“守好心神。”林轶玄不再顾忌消耗,强行催动法力,继续布阵,宏大金光以他为中心开始扩散。【魔.蝎.小.说 】
第36页
怪物似乎感知到威胁,变得更为狂暴。三个头颅齐齐发出尖啸,核心红芒疯狂闪烁,无数怨魂虚影从中扑出,冲击着阵法金光和众人的心神。
司杨绱眼中红光一闪而逝。他感受到林轶玄决绝的意念,也吸饱了阴气,伤势恢复大半。
他猛地欺身向前,转守为攻,拔出腰间一柄林轶玄给的短剑,将体内刚刚吸纳的阴寒之气强行灌入,剑身蒙上层幽光,狠狠刺中怪物一处关节。
“咔嚓!”
只听一声脆响,那处的骸骨竟被他一击打断,怪物庞大的身躯猛地歪塌。
“就是现在!”司杨绱喊道。
林轶玄抓住这宝贵的时机,最后一道法诀打出。
“往生度厄,净!”
随着巨大的轰隆声,金色阵法彻底成型,笼罩整个骸骨之山,骷髅山剧烈挣扎,想要反抗。这时,来自碑林的被净化的善念光点和童魂布娃娃送来的祝福融入金色法阵。
如同冰雪遇阳,骷髅山发出惊天动地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在金光中寸寸崩解,化为洁白的齑粉。暗红的怨念核心剧烈挣扎,最终发出一声充满不甘的尖啸,彻底消散。
金光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渐渐散去。
洞窟内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失。骨山不再,穹顶一道裂隙中,甚至投下了一缕久违真实的天光。只余满地厚厚的骨粉,以及那几具覆盖黑色符纹的炼尸。
寂静降临。
江桥生和白箐脱力地坐倒在地,大口喘气,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司杨绱背对着众人,站在那几具炼尸前,微微垂着头,瞧着在后怕,实则是在快速平复体内奔涌的尸煞之气,并将最后一丝外泄的气息死死敛入体内。
林轶玄走到他身边,目光复杂地看了那几具炼尸一眼,又落在司杨绱看似单薄的背上,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吧?”
司杨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惊魂未定又故作坚强的神情,因为刚刚憋气眼眶都有些微红,却恰如其分地为他的演技加了分。
他摇了摇头:“没、没事……师兄,这些东西……”
“乌林答家的手笔。”林轶玄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第38章 师弟我弱柳扶风
就在这时,那几具炼尸体表的黑色符纹,或许是被林轶玄话语中的“乌林答”引动,竟猛地闪烁了一下。
一道阴冷虚影腾起,并非具体面容,更像是模糊的轮廓,散发着俯瞰众生般的冰冷气场。
那阴影轮廓发出斥令,并非针对特定某人,更像是一个提前预设的好的、针对外来者的警告:
“扰吾场者——死!”
声音空洞却威压深重,林轶玄脸色一变,瞬间将两个徒弟护在身后,指尖金光凝聚,警惕地盯着那突然出现的阴影。这绝非怨灵所能为,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神念印记,其强大远超想象。
果然有幕后黑手,而且极可能就是他猜测的那些乌林答家族中的高层人物。
司杨绱在那阴影出现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不是害怕,而是让他恶心欲呕的厌恶。
——老东西!阴魂不散!
他心里恶狠狠地咒骂,脸上却配合地露出骇然之色,甚至朝林轶玄身边靠了半步,将寻求保护的姿态做得无比自然。
那阴影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能量不足,警告完毕便消散无踪。
洞窟内重归死寂,却仿佛比之前更加寒冷。
林轶玄面沉如水,看着那阴影消散的地方,缓缓道:“看来,我们无意间撞破了某位‘大人物’的好事。”
此行目的本是完成遗愿,却不想牵扯出如此骇人听闻的阴谋。
司杨绱闻言,用忧心的语气低声问:“师兄,我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林轶玄收回目光,“邪魔外道,何足惧哉。此事既被我等撞见,便不能置之不理。”
司杨绱低头,掩去眼中复杂的神色,只轻声道:“嗯。”
就在这时,他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目光投向骨粉堆积最厚的一处。
他走过去,徒手轻轻拂开粉末,一具完整洁白人类骸骨显现出来。
它蜷缩着,仿佛在沉睡,与其他充满怨气的骸骨截然不同,甚至带着点安详的味道。骸骨的心口处,静静压着一枚黯淡的的骨片,与杨铁心留下的那一枚同源同感。
司杨绱沉默地看着,然后回头看向林轶玄,声音很轻,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师兄,杨铁心要的骨头,找到了。”
林轶玄走上前,凝视那具骸骨片刻,缓缓蹲下,将杨铁心的那枚骨片轻轻放在石磊的肋骨上。
“……石磊壮士,”林轶玄疲惫的声音带着郑重,“安息吧。你的兄弟,可以瞑目了。”
两枚骨片接触的瞬间,散发出微弱的暖光,随即一同化为细粉,消散无踪。
尘埃落定。
林轶玄小心地将石磊的骸骨收敛包好,过了好一会儿,司杨绱才忽然开口:“骨头找到了。答应你的事,算成了。”
林轶玄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很低地“嗯”了一声。
他将骨头系在背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具乌林答家的炼尸,眼神冰冷。
“先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对司杨绱说:“你先在此调息片刻,恢复一下。桥生,小箐,护法。我去前方探明出口即回。”
这次,司杨绱没有推辞,乖巧点头:“好,师兄小心。”
待林轶玄带着徒弟离开,司杨绱脸上那点惊惧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厌烦。
“大麻烦?”他低声嗤笑,指尖拂过地面上那诡异的炼尸符纹,感受着其中与他一脉相承又令他作呕的力量波动,“老东西,你最好期待别太快让我找到你……”
此地精纯的阴气对他而言简直是琼浆玉液。不再压制,他指尖掐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印诀,周身气息变得幽深,开始肆无忌惮地吸纳周围浓郁的阴煞之气,修复着之前被禁术灼伤的本源,甚至惬意地眯起了眼。
然而,他吸收得正爽时,或许是太过沉浸,又或许是此地阴气与他同源共振,竟引动了深埋于骨粉之下用来监控炼尸场的法器残骸:一块布满裂纹的黑色骨片。
那骨片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虽未形成虚影,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了一圈带着乌林答家族特有冰冷印记的能量波动。
几乎是同时——
“师弟!”
林轶玄竟去而复返,他的声音急促,身影就快出现在通道口。并非怀疑,而是真的他心里记挂着伤势未愈的师弟,决定立刻回来带他一起走。
可他刚回来,就敏锐地感知到洞内有不同寻常的邪气波动。以及司杨绱似乎……气色好像比刚才好了一点?
司杨绱在那嗡鸣响起的瞬间就暗道一声“晦气!”,强行掐断了吸收过程。
他反应极快,发出痛苦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向前蜷缩,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慌乱”地拍向地面,一巴掌将那块发出嗡鸣的骨片彻底碾成齑粉,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脸色由于强行逆转气血瞬间又变得“苍白”无比,额角甚至逼出了细密的冷汗,眼中带着受惊小兽般的慌乱和无措,望向林轶玄:
“师、师兄,你回来了…刚才……刚才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震了一下,吓死我了……我心口好痛……”
林轶玄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扶住他。他确实感觉到了那丝邪气,但更看到他此刻惨白的脸色。
正经直男的思路瞬间被带偏:有隐藏的邪物偷袭了我受伤的师弟!
“别怕!”林轶玄语气沉稳,按住司杨绱的肩膀渡过去一丝温和的道家真元,另一手已执剑在手,目光锋利地扫视四周,“是何物作祟?你可看清?”
司杨绱“虚弱”地靠进他怀里,摇头,语气越发可怜:“没、没看清……就感觉一股冷气冲过来……师兄,还好你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调整气息,把因为强行中断吸收而有点躁动的尸气压下去。
林轶玄仔细探查四周,那邪气波动却已彻底消失。他低头看着怀里惊魂未定的司杨绱,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无事便好。是师兄考虑不周,不该留你一人于此。出口已找到,我们这就离开。
他没有怀疑司杨绱自导自演,只觉得师弟运气不好,又受了惊吓。
“嗯……”司杨绱乖巧点头,任由林轶玄将他扶起。靠在林轶玄坚实的手臂上,他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林轶玄声音沉凝:“别怕,走了。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司杨绱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片冰冷无波的深潭。
怕?【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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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怕这游戏结束得太早。
父亲的杀意他收到了。
而他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他乖巧地倚靠着林轶玄,任由他带着自己向外走去。
第39章 道友魏铭铉
从百骨窟出来后,林轶玄一行四人留在安平附近稍作休整,打探消息,却收获寥寥。关于乌林答家族的线索似乎彻底中断,下一步该往何处去,一时有些茫然。
晌午时分,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连日来的阴霾。
这一日恰逢集市,人流如织。林轶玄他们来到此处打算补充些干粮符纸。正在摊前挑选着,前方忽然一阵喧哗骚动,伴随着骂声和拳脚到肉的声音。
回头望去,就见一个穿着皱巴巴道袍的年轻道士蜷缩在墙角,正被几个彪形大汉痛殴。
“打死你个招摇撞骗的臭道士!”
“敢骗到我们老爷头上!说什么东南有喜,投资必赚,现在血本无归!”
“赔钱!不然今天卸你一条腿!”
那道士双手抱头,嘴上却不求饶,反而嚷嚷道:“卦象就是那般显示的!是尔等自身运道不够,镇不住财,岂能怪罪于我?哎哟!”
他越是嘴硬,那伙人打得越凶。周围人群围观,却无人敢上前。
林轶玄眉头微蹙。他一眼看出那道士身上只有些微末的道行,并非恶妖邪修,只是个走了歧路的同行。尤其听到“卜卦”、“骗钱”等字眼,他本能地不喜。
然而,就在他准备无视离开时,目光扫过那道士的怀里——他死死护着一个旧布包,里面似乎是个罗盘形状的东西。在那般围殴下,他宁可用身体硬抗,也不让那东西受损分毫。
林轶玄心想:“或许,并非全然无心之人。”
就在一名大汉抄起旁边摊位的木棍要砸下时,林轶玄动了。他身影一晃,插入战局,手指在那大汉腕上一拂,对方顿觉酸麻,木棍“哐当”落地。
“诸位,请住手。”林轶玄声音不大,却有种让人信服的威严。
那伙人见来了个更不好惹的道士,气焰稍窒。为首者叫嚣:“这道士骗了我们钱!”
林轶玄回头看了一眼鼻青脸肿却眼神发亮看着他的落魄道士,道:“他骗了多少,我替他赔了。此事作罢,如何?”
他拿出些散碎银两,勉强打发了那伙愤愤不平的壮汉。
人群散去,道士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胡乱拍着道袍上的灰土,他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身量高挑,甚至比林轶玄还要略高一些,但因微微驼着背,显得有几分落拓潦倒。他目光落在林轶玄身上,里头闪着感激与兴奋的光芒。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解围!在下魏铭铉,不知恩公高姓大名?今日真是……”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带着明显肉疼的声音。
江桥生看着师父那还没捂热就空了一块的荷包,眉头拧成了疙瘩,小声嘟囔:“师父……咱们拢共就这点盘缠了,您还往外撒……接下来几天难不成喝西北风去啊?”
他这话说得没大没小,完全是下意识的心疼钱,平日被林轶玄管教得虽严,但关起门来师徒间的情分却极是亲厚,才敢这么直言。
林轶玄原本维持着那副“路见不平淡然出手”的高人风范,被徒弟当场戳破窘境,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半点不显。他没好气地斜睨了江桥生一眼,有点恼羞成怒地说:“闭嘴,聒噪什么?难道会少了你的饭?”
白箐倒是心软,看着魏铭铉鼻青脸肿的狼狈样,轻轻拉了拉江桥生的衣袖,小声帮腔:“江桥生你别这么说…这位道长看着好可怜呀…”
魏铭铉是何等机灵的人物,一眼就看穿了这师徒几人有趣的互动和林轶玄那强撑的面子。他顿时觉得这位看似冷峻的林道长,内里竟有几分…可爱?
他连忙打圆场,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捂着肚子说:“哎呦,恩公,小兄弟说得在理,是在下连累诸位了!这…这饭钱必须是在下请!前方不远就有个面摊,味道极好!赏个脸,让在下聊表谢意?”
他这么一说,既全了林轶玄的面子,又给了自己一个蹭上饭的完美理由,还巧妙地把“赔钱”变成了“答谢”,谁都挑不出错处。
林轶玄闻言,脸色稍霁,就着这个台阶,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了。只是走过江桥生身边时,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江桥生缩了缩脖子,自知失言,但看师父没真生气,也就嘿嘿一笑,快步跟上了。
街边面摊,魏铭铉风卷残云般扒完三大碗阳春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这才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恩公,大恩不言谢!我魏铭铉虽穷,但最讲义气,您以后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他拍着胸脯承诺,结果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我姓林,名轶玄。并非什么恩公。”林轶玄看着他,“你既有几分修为,为何不行正道,偏要行这欺诈之事?”
魏铭铉闻言,脸上嬉笑之色稍减,露出一丝苦涩:“林道长,您是高人,不懂我们这种散修的苦。一没师门依靠,二没天赋异禀,就靠着祖传的这点卜算本事和罗盘混口饭吃。”
他自嘲地笑了笑,摩挲着怀里那旧的罗盘,眼神有些复杂,“道术之中,三缺必有一缺,我是贫缺的缺。穷啊,真是穷怕了...”
林轶玄沉默片刻,并未再多说教。他结账起身,准备告辞。
“师父,我们接下来往哪走?”白箐语带茫然茫然,江桥生也望向他。
镇子上的风清冽,却也吹不散林轶玄眉间的沉郁。
线索在这里断了。
他之知道敌人是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家族,知道他们以尸证道,手段残忍。但天地茫茫,该去往何处寻找下一个突破口?东南西北,每条路都看似可能,却又渺无希望。
林轶玄沉默着,目光扫过连绵的远山,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方向上的无力。他的天书能洞悉鬼魅过往,却无法直接为他指明仇敌巢穴的方向。
魏铭铉却急忙跟上:“林道长,您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在查什么事?别的不敢说,我这罗盘寻人找物,测吉避凶,还是挺灵的!”
第40章 吃醋师弟的千层套路
林轶玄本欲拒绝,但听到“寻人找物”时,心中微微一动。只见魏铭铉从那脏兮兮的怀里掏出了那个用旧布包裹的罗盘。解开布包,一只古旧的罗盘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根独特的骨针微微颤动着。
“此盘不指南北,只指‘机缘’。”魏铭铉神色少见地认真起来,“林兄,你心中只需明确想着你要找的目标,越具体越好。”
林轶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闭上眼,凝神静气,将所有意念集中于乌林答氏的踪迹与尸气根源之上。
魏铭铉手托罗盘,口中念念有词,并非什么高深咒语,倒像是他家传的一套沟通罗盘的密语。只见那根灵骨指针先是疯狂地左右摇摆,仿佛无所适从,引得白箐和江桥生都屏住了呼吸。
司杨绱站在林轶玄身侧,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罗盘,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全神贯注的林轶玄,唇角微微抿起。
突然,那指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攫住,剧烈颤抖了几下后,铮然定住,稳稳地指向了西南方向的一座云雾缭绕的深山。
魏铭铉得意道:“瞧,有了,此去西南方向,必有收获!”
林轶玄看着那指针,心中微动。这罗盘竟真有些玄妙?他看向魏铭铉,“魏道长可知所指何处?”
魏铭铉干笑两声:“这个……罗盘只指方位,不辨具体地名。不过恩公放心,贫道必定负责到底!若诸位不嫌弃,贫道愿与诸位同行一段,路上也好随时为您卜算吉凶,只需……嘿嘿,管饭就行。”
此时,站在一旁的司杨绱微微皱眉,看向魏铭铉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审视,伸手轻轻拉了拉林轶玄的衣袖,小声说:“师兄,这人来历不明,我们还是小心为好。”
林轶玄看了看司杨绱,又看了看一脸诚恳的魏铭铉,略作思索后道:“既然如此,你便暂时随我们同行吧。”
魏铭铉的死皮赖脸和觅踪罗盘让林轶玄默许了他的跟随。司杨绱虽心中不悦,但见林轶玄已做决定,也不便再多言。
连日赶路,众人在一处破旧山神庙中暂歇。窗外雨声淅沥,更显得庙内寂静。
魏铭铉不知从哪掏出一个略显干瘪的布囊,神神秘秘地凑到林轶玄身边:“林兄,尝尝这个?”
林轶玄抬眼,见魏铭铉手中是几颗野山果,果皮微皱,但洗得干净。
“前日路过野岭摘的,别看卖相一般,甜得很。”魏铭铉笑笑,自己先丢了一颗进嘴,夸张地咀嚼起来,“放心,没毒。贫道虽穷,还不至于谋财害命。”
林轶玄本欲拒绝,但见对方眼中期待,竟鬼使神差地伸手取了一颗。果子入口,果然清甜。
“如何?”魏铭铉眼睛亮晶晶地问。【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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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轶玄微微点头:“不错。”
就在这时,魏铭铉忽然压低声音:“林兄,你袖口内侧的符纹,是不是松了些?”
林轶玄一怔。他今早确实发现袖口内绣的辟邪符有少许脱线,但因位置隐蔽,自以为无人察觉。
魏铭铉嘿嘿一笑,从他那看似乱七八糟的布包里翻出一个小针线包:“别看贫道这样,缝补手艺可是一绝。道术之中三缺必有一缺,我是贫缺的缺,可不是手缺的缺。”
这话说得俏皮,连不远处的司杨绱都瞥来一眼。
林轶玄尚未回应,魏铭铉已经自然地接过他的手臂,就着庙内昏暗的光线,穿针引线。他的动作出人意料地娴熟细致,针脚密而不乱,不仅修复了符纹,还顺势加固了周边容易磨损的部位。
魏铭铉低头专注工作时,脸上那惯常的嬉笑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认真,“修行人衣物上的符纹最是关键,马虎不得。”
不过片刻工夫,他便完工,利落地咬断线头,得意地展示自己的手艺:“瞧,保准比原来的还结实。”
林轶玄看着修复处,那里焕然一新,连针脚都藏得极好,微微颔首:“多谢。”
魏铭铉肘轻轻碰了下林轶玄,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嘿,一果一缝,咱俩这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司杨绱静静看着,手中捏着的干粮不知不觉已被攥得变了形。他说不清心头那点不痛快是什么,只觉得魏铭铉碰触林轶玄的动作格外刺眼。他垂下眼,将捏碎的干粮一点点收进掌心,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惯常的温软神色。
他起身走过来,递上自己的水囊:
“师兄,喝口水吧。”
林轶玄接过水囊,目光掠过魏铭铉总是微驼的背脊和沾着尘土的道袍,最终落在他修长灵巧的手指上:这双手能精准地修补符纹,也能稳稳托起那觅踪罗盘,与主人那副落拓外表全然不同。
从那日后,林轶玄对魏铭铉的态度有了微妙转变。他依然少言,但会主动分给魏铭铉干粮,偶尔也会就方位选择询问他的意见。两人的距离悄然拉近,林轶玄对魏铭铉的称呼慢慢从“魏道长”变成了“道兄”。
司杨绱当然也觉察到了这点变化,随着观察,他发现魏铭铉和林轶玄相处时总是毫不收敛,甚至上升到勾肩搭背的地步,而林轶玄竟然也不反感,任由对方搂着自己些车轱辘话。
这人不过才来几天,怎么就敢与他这般亲近?
司杨绱何许人也,要让他不爽了,既不能叫对方脱层皮,也不能让对方好过。
一日清晨,魏铭铉刚睡醒,打着哈欠伸懒腰,顺手就要把胳膊往身旁林轶玄肩上搭。司杨绱恰巧端着一碗刚沏好的茶走来,看似脚步轻快,实则精准地插进两人之间。
“师兄,喝茶,”他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清晨露重,驱驱寒。”
那碗热茶不偏不倚隔开了那只即将落下的手臂。魏铭铉的手悬在半空,只得讪讪收回,摸了摸鼻子。
司杨绱侧过身,对他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魏大哥也醒了?我水囊里还有热水,你要吗?”
第41章 吃醋师弟的千层套路②
没过多久,魏铭铉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讲他昨日用罗盘探得的一处微弱灵气波动。他边说边比划,身体自然地倾向林轶玄。司杨绱正安静地擦拭着剑,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没拿稳,剑鞘脱手,轻轻撞在魏铭铉小腿上。
“抱歉,魏大哥,”司杨绱连忙弯腰捡起剑鞘,眼神歉然,“手滑了。”
待他起身时,便站到了林轶玄与魏铭铉中间,彻底隔开了两人。
午间歇脚时,魏铭铉拿起水壶豪饮一口,顿时整张脸皱成一团。“这水……怎一股子苦味?”他咂咂嘴,狐疑地打量自己的水壶。
司杨绱正小口吃着果子,闻言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好奇:“苦吗?是不是水囊没洗净?魏大哥你总把罗盘和干粮塞一块儿,说不定沾上什么味道了。”
他说得恳切,仿佛真心替他分析缘由。魏铭铉将信将疑地盖好水壶。司杨绱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啃果子,嘴角弯起一个无人得见的弧度。
傍晚扎营时,魏铭铉凑在林轶玄身边,讨论着明日行程。司杨绱在不远处铺着睡榻,铺得格外慢。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逸出一丝极淡的尸气,悄无声息渗入魏铭铉那卷单薄的铺盖。
夜深人静,魏铭绱的铺盖里忽然传来他压低的惊叫和一阵窸窣忙乱的动静。几只傻乎乎的小尸虫正慢吞吞地在他褥子上爬。
司杨绱立刻惊醒般坐起,循声望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惺忪:“怎么了魏大哥?”
他边说边迅速靠向身边的林轶玄,下意识地揪住师兄的衣袖,声音带上一丝依赖的微颤,“师兄,那边是什么动静?好吓人……”
林轶玄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目光投向正手忙脚乱抖搂铺盖的魏铭铉。司杨绱借着夜色掩护,将脸侧向林轶玄肩头,越过黑暗,朝魏铭铉的方向投去轻轻一瞥。
这一瞥恰好被老江湖魏铭铉捕捉到,他咂咂嘴,总觉得不太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什么,被子蒙上头就睡了。
只是这之后,当他又一次被司杨绱“不小心”撞到肩膀,看着那家伙行云流水般贴到林轶玄身边递水擦剑,心里头第一次犯了嘀咕:
“不是,这人又抽哪门子风?”
起初他是真没往那方面想。他就是觉得林道长这位师弟吧,长得是挺招人喜欢,就是有点……过于黏人了。跟没断奶的小狗崽似的,走哪儿跟哪儿,恨不得拿根绳把自己拴在他师兄裤腰带上。
“哎哟喂,又来了又来了。”看着司杨绱第无数次“恰好”隔开自己和林轶玄,魏铭铉心里直翻白眼,
他原来只当司杨绱是孩子心性,黏人了些。可这几日下来,回回他想与林轶玄凑近说句话,司杨绱总能恰巧出现——不是茶泼了就是剑滑了,再不济就头昏脚软,总能准确无误隔开他,又滴水不漏黏住林轶玄。
魏铭铉叼着草叶,眯起眼打量正低头同林轶玄说话的司杨绱,眼角眉梢俱是温顺乖巧,可递帕子时指尖掠过林轶玄袖口的动作,却带着点说不清的独占意味。
他咂咂嘴,忽然品出点别的滋味。昨日那壶苦得蹊跷的水,夜里铺盖上莫名其妙的小尸虫……先前只当是自己时运不济,可若桩桩件件都凑在得罪这师弟之后呢?
魏铭铉走南闯北,最擅察言观色。他瞧着司杨绱又一次“没站稳”撞开他挨近林轶玄,而林轶玄虽面上无奈,却依旧纵容地虚扶住那小师弟的胳膊——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悟了。
“好家伙!”魏铭铉险些咬断草茎,心里头豁然开朗,“原来不是小狗崽,是头小狼崽子?在这儿跟我演护食呢?”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那哪是依赖师兄的眼神,分明是圈地盘,自己竟瞎了眼,没瞧出这温软皮囊下藏着这般心思。林道长那般人物,竟就被这么个醋精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了?
明白过来的魏铭铉非但不气,反而乐了。
他遥遥看着司杨绱借着整理衣领又往林轶玄身上靠了靠,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成,”他心下暗道,“道爷我走江湖什么没见过,还陪你演两出。这倒比卜卦有意思多了。”
他打定主意,面上只作不知,反倒更生出几分戏谑。他故意蹭到林轶玄身边,大声感慨:“林兄!此番多亏你照应,真是我再生父母!”眼角余光果不其然瞥见司杨绱捏符纸的手指顿住了,后脑勺都透出股紧绷绷的不乐意。
魏铭铉心里笑得打跌,面上却一本正经。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趟报恩之旅,还得多防着点林道长身边人。
黄昏时分,他们停步休整,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扎营。篝火已经升起,上面架着一锅正在咕嘟冒泡的野菜汤。
江桥生扛着老大一捆干柴,风风火火地从林子钻出来,额上还带着汗珠,却一脸得意:“师父,师叔,师妹,看我找到了多少好柴火,够烧一晚上的!”
他利索地把柴火垛放好,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立刻从行囊里抽出桃木剑,走到旁边空地上:对着空气哼哼哈嘿地比划,模仿着白天师父除妖的帅气动作,结果动作太大,一脚踩进溪边的软泥里,差点滑倒,惹得自己哈哈大笑。
白箐正安静地坐在火边,仔细地清洗着采摘来的野菜,然后将它们有条不紊地放进汤锅里。看到江桥生差点摔倒,她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平静地提醒:“江桥生,看好脚下。衣服脏了晚上你自己洗。”
江桥生满不在乎地拔出脚,嘻嘻哈哈地凑到白箐旁边,用沾着泥的手去揉白箐的头,“知道啦知道啦,师妹最好了,肯定会帮我洗的嘛!”
白箐头也不抬地翻了个白眼,及时用手里的野菜格开他的脏手,“想都别想。还有,离锅远点,泥点溅进去今晚你就喝这个!”【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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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桥生夸张地大叫:“哇!师妹你好狠的心!”
第42章 老魏他辩识司狐狸
他又蹦跶到一边去了,准备去挑衅正在休息的其他人。
林轶玄坐在火边,安静地擦拭着他的法器青铜古剑,神情专注。
魏铭铉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半点不见外地从林轶玄身边的干粮袋里摸出一块饼,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林兄,你这剑不错啊,就是缺个配套的剑穗,显得光秃秃的。等到了下个镇子,道爷我……咳,贫道我送你一个,保准配得上你这气质!”
林轶玄头也没抬,道:“道兄不必破费。”
“哎,跟我还客气啥。”魏铭铉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林轶玄,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请我吃面,我送你剑穗,礼尚往来嘛!再说了,我眼光好着呢,肯定给你挑个最好看的!”
林轶玄终于停下动作,看了魏铭铉一眼。夕阳的金光洒在魏铭铉带笑的脸上,虽然邋遢,那笑容却有种莫名的感染力。林轶玄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他这勾肩搭背的熟稔。
这一幕,丝毫不差地落入了正在另一边乖巧地帮林轶玄整理符纸的司杨绱眼里。他看到魏铭铉用胳膊肘撞林轶玄,还碰了他的干粮袋,那双漂亮的眸子瞬间眯了起来。
他立刻抱起那叠符纸,快步走到两人中间。江桥生也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走了过来,恰好挡在了司杨绱的路上:“师叔,你看我新学的步法……哎哟!”
他差点撞到司杨绱,司杨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身体却借着江桥生这一挡,非常自然地朝着林轶玄的方向“踉跄”跌倒,手里那叠符纸天女散花般撒了林轶玄和魏铭铉一身,顺带着隔开了魏铭铉。
“师兄对不起!”司杨绱手忙脚乱地去捡林轶玄身上的符纸,整个人几乎趴在林轶玄腿上,抬起头,眼神湿漉漉的,歉意几乎要溢出来,“桥生他不是故意的……师兄你没被我撞到吧?”
背后的江桥生一脸懵:“啊?我……我肯定不是故意的啊师叔。”
不等林轶玄回答,司杨绱立刻转向魏铭铉,语气天真又无辜:“魏大哥,你刚才说要送师兄剑穗呀?可是师兄修行之人,法器讲究清净无暇,凡俗装饰会不会影响灵力运转呀?而且我看魏大哥你好像……唔,最近手头也不宽裕,还是不要破费了吧?”
话说得漂亮,实际上司杨绱就是在对魏铭铉说:你穷,你没品位,你不懂修行。
说完,他又立刻看向林轶玄,眼神亮晶晶地转移话题:“师兄,我刚才整理符纸,有好几处不明白,你快教教我嘛,不然下次遇到妖怪,我又要拖后腿了……”
魏铭铉看着司杨绱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嘴里叼着的饼都忘了嚼。他暗骂一句“戏精”。但面上却只能干笑两声:“啊哈哈,司师弟说得对,是贫道考虑不周,考虑不周……”
他摸摸鼻子,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又掰了块饼,默默围观这小狼崽子护食。
次日一行人启程。魏铭铉走在路上,看着前方又黏在林轶玄身侧的司杨绱,心里那点看热闹的促狭还没消停,就听得前方路边的茶棚里传来一阵唏嘘声。
“唉,又是老张头,这都第几天了,抱着那破画魔魔怔怔的……”
“可不是嘛,说是梦见了画里的仙子,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脱相了…”
林轶玄脚步一顿,目光扫过人群,茶棚角落里的老者形容枯槁,正抱着个画轴痴笑。他眼神一凝。
司杨绱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站到林轶玄身前半步,眼神却悄悄观察着他的反应了,“师兄,有东西?”
魏铭铉也凑上来,手指暗掐:“呦,气机晦暗,精元有亏,桃花煞啊…嗯,道行浅,就是缠人。”
林轶玄走上前,并未拔剑,只对那画轴道:“既已物是人非,何必滞留此地,损人不利己。”
画轴似乎嗅到了他道家法人的气息,微颤了下,极细的女声传出:“……奴家从没害过人命,只是寂寞想找人说说话,让他们做个好梦…”
白箐心软,小声道:“师父,她好像也不算太坏……”
江桥生抱着剑皱眉:“可把人搞成这样终非正道啊。师父,要斩吗?”
司杨绱立刻接话,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师兄常教导我们,度化为本,诛灭为末。她既无大恶,或许——”
他的话点到即止。林轶玄沉默片刻,竟真没出手。他让江桥生去买香烛,自己坐在老者对面,对着画轴讲起阴阳有序,执念伤人的道理。最后指尖凝聚柔和灵力,缓缓渡入画中,助其化解怨气,寻往生之路。这过程耗了小半个时辰。
司杨绱全程目不转睛,林轶玄的慈悲让他高兴,这对自己来说是件好事,更利于他蛰伏伪装。退一万步讲,若将来终有一日他身份暴露,林轶玄或许还会给他机会?
魏铭铉在一旁看着,起初觉得林道长心善。但看着看着,他嘴角玩味的笑淡了。
他先看林轶玄对一个小妖竟愿耗费如此心神,接着,他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司杨绱的神情——那绝不是师弟的敬佩,那眼神太炽热,那放松里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庆幸?
就像他自己也是这样一个“非人”的物类,正从林轶玄的宽容里贪婪汲取着能被接纳的希望。
“不对劲……”魏铭铉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司杨绱……有些不对劲!”
处理完画妖,老者昏睡过去。林轶玄起身:“走吧。”
司杨绱立刻递上水囊,声音比平时更软:“师兄辛苦啦~”那尾音拖得,让魏铭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没说话,只眯着眼,目光在两人间扫了一圈,心里那点看戏的轻松没了,变成警觉和好奇。
夜色沉了下来,破庙里的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几人脸上光影跳动。司杨绱被支去不远处的小溪边打水,身影没入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我给林道长小司小江和小白都约了稿子……发在微博了,感兴趣的饱饱可以去看看嘿嘿:)
第43章 情字误道,遗恨终生
魏铭铉蹭到林轶玄身边,拨弄着烤得半焦的红薯,状似随意地开口:“林兄,你这司师弟…挺有意思啊。哪儿人?怎么认识的?”
林轶玄拨着火,没抬眼:“萍水相逢,师出同门,带他历练。”
“哦?”魏铭铉挑眉,“这么大面子,能让你亲自带着历练?他……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么?”
林轶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淡了些:“他很好。”
魏铭铉识趣地没再追问,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神情有些莫测。
他指尖的红薯皮簌簌往下掉,忽然开口:“林兄,我总觉着,你对那些非人之物太过宽宥了。”
林轶玄擦拭桃木剑的动作未停,声音平稳如常:“万物有灵,鬼怪亦不过众生执念所化。评判正邪,当观其行,而非究其类。有时人心险恶,远甚妖邪。”
魏铭铉咽下红薯,拍了拍手上的灰,身体往前倾了倾,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林兄,你记不记得,司师弟是怎么碰上你的?”
林轶玄眼神微凝。
他当然记得。那是在义庄,一夜之间走尸暴起,尸气浓得反常。他正苦战时,司杨绱恰巧出现帮他稳住局面。事后司杨绱言辞恳切,说是路过而误入此地。
那时林轶玄就疑心过。义庄位置偏僻,怎会恰巧有人深夜路过?那走尸暴动得突兀,像是被人刻意引动……但他查验多次,司杨绱身上并无邪气,反而道力纯净,只是路数偏门。后来司杨绱一次次帮他,受伤留血都是真的,那点疑窦便被压了下去。
林轶玄声音沉了几分,“你想说,他靠近我,都是精心设计的?”
“我可没这么说。”魏铭铉耸肩,眼神却晦暗,“我就是想起个旧事。”
他顿了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炸开,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
“从前我认识个徐姓道长,心软得像滩水,见着孤魂野鬼都要渡一渡,是个出了名的心软人——跟你很像。见着受伤的小鬼都要给张护身符,说什么‘好歹是条魂灵。’”
林轶玄停下动作,静静听着。
“后来徐道长在一座古墓里,遇着个女僵尸。那僵尸修了百年,能化人形,眉眼生得比活人还俏。她没伤他,反而帮他避开了墓里的机关。徐道长也是傻,明知对方是尸,还是动了心。”魏铭铉声音压得很低,“那僵尸呢,也看出他的心思,不拒也不迎,就这么“钓”着——他给她带人间的糕点,她就陪他看月亮;他问她古墓的事,她就捡些无关紧要的话说。徐道长以为是两情相悦,连师门秘辛,茅山布防,都忍不住跟她讲。”
篝火的光映在魏铭铉脸上,他顿了顿,接着说:“可僵尸就是僵尸,本性里的嗜血压不住。她一边跟徐道长缠绵,一边把听来的情报传给同类,那些尸怪循着线索,一夜之间屠了三个村落的人,连道观里的小道士都没放过。徐道长赶到时,满地都是道袍碎片,他徒弟的桃木剑还插在尸怪心口,人却早没了气。”【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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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轶玄握着桃木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最讽刺的是,那僵尸还在等他。见他来,还笑着递过一块他前几天送的桂花糕。”
魏铭铉声音发涩,“徐道长没接,他的桃木剑刺进僵尸胸口时,那僵尸还在说‘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可她身后,就是数百具村民的尸体,个个死状凄惨——都是她引过来的。”
“后来呢?”林轶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没有后来了。道士横剑自刎,殉了他的道,也殉了他荒唐的情。”魏清砚低头看着篝火,“他留下的手札中,最后一页就写了八个字,‘情字误道,遗恨终生’。”
魏铭铉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林轶玄:“林兄,我不是说所有非人之物皆恶。但有些存在,它出生时根就扎在阴秽里,它的爱里都带着毒。你只看它做了什么,可它做那些好,焉知不是另一种‘钓’?”
破庙里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响。
林轶玄沉默良久,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桃木剑身。
“徐道长的故事,我听过。”
魏铭铉一怔。
“他错不在心软,而在盲目。”林轶玄的声音像淬过火的铁,“他看见了僵尸的情,却看不见它的本性;他交付了信任,却放弃了理智。”
他抬起眼,目光古井无波,深处却藏着锋芒。
“我从未忘记司杨绱的疑点,也从未停止审视他的一举一动。若他真是那‘钓鱼’的僵尸,”林轶玄一字一顿,沉而稳地说:“我会在他收竿之前,先斩断那根线。”
“我的道,不诛异类,只诛恶行。但我的剑——”他指尖轻弹桃木,剑身振动发出清越嗡鸣,“也从不留情。”
魏铭铉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你跟徐道长一样,被几句好话迷了眼。”
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司杨绱拎着水囊回来,脸上带笑:“师兄,水打来了!溪水凉得很。”
他走近,目光在林轶玄和魏铭铉之间转了一圈,笑意微敛:“……你们在聊什么?”
“聊红薯烤焦了没。”魏铭铉笑嘻嘻地递过一个,“尝尝?道爷我亲手烤的。”
司杨绱接过,眼神却仍瞟向林轶玄。林轶玄神色如常,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淡淡道:“歇吧,明日还要赶路。”
司杨绱乖巧点头,挨着林轶玄坐下,小口啃着红薯。火光跳跃,映得他侧脸柔和,眼神却悄悄沉了下去。
数日后,五人抵达至一座山脉的边缘。
山间弥漫着似雾非雾的氤氲,远远望去,山脚下的河谷地带似乎隐约有一个小镇的轮廓,却又看不真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和安静。
魏铭铉停下了脚步,看着罗盘骨针定在这里,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
他挠了挠头,对着林轶玄,难得露出了几分正经和尴尬:“那个……林兄,我看这地方……邪门得很,我这三脚猫功夫,就不进去给你们添乱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罗盘:“这玩意儿指路还行,真要跟里面的大家伙硬碰硬,估计就得当场碎给我看。恩情呢,我算是报了一部分,指了个方向。剩下的路,就得你们自己走了。”
林轶玄早已料到如此。魏铭铉本就是江湖散人,能帮到这里已属难得。他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有自知之明。
“已经足够了。多谢魏兄此番相助,恩情林某记下了。”林轶玄颔首,从怀中取出一些银两,“此行凶险,这些盘缠你且收下。”
魏铭铉看到银子,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罕见地犹豫了,最后只拿了一小部分:“咳,够了够了。林兄你们留着,前面用钱的地方多。我嘛,四海为家,饿不死!”
他收起银子,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对着林轶玄、司杨绱和两个徒弟拱了拱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林兄,诸位,咱们后会有期,祝你们马到成功,平平安安!”
说完,他潇洒地一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沿着来路晃晃悠悠地走了,那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司杨绱看着魏铭铉消失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往林轶玄身边靠近了半步。
林轶玄则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迷雾笼罩的小镇,眼神重新变得锋利。
“我们走。”
他率先迈步,向着魏铭铉罗盘所指之地走去。身后的司杨绱和徒弟们立刻紧随而上。
第44章 画皮诡事
踏入古镇,便听得叫卖声。
“卖烧饼嘞——好吃新鲜的烧饼嘞——”
“要不要看看我家新酿的酒?”
“剪头,理面,都来瞧瞧啊!”
镇子傍着山坳,屋舍俨然,青石板路蜿蜒其间。时已近黄昏,市井之声不绝于耳,屋顶炊烟袅袅,贩夫走卒归家,稚童嬉笑追逐,一派安居之景。
一踏入镇子,林轶玄身侧背着用厚布严密包裹的天书此刻在他身后散发出极轻微的温热,示警之意虽不尖锐,却持续不断。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司杨绱快走两步,与林轶玄并肩,他那张惯会招惹桃花的脸上,戏谑稍敛,压低声音道:“师兄,这地方……是不是太奇怪了些?”
他说的并无理由,这里尸气浓厚,可周围人声很热闹,并不像被邪祟紧染的模样。
林轶玄目光般扫过街面行人,那股他们苦苦追踪而来的尸气在此地变得清晰了些,却在这里被一种更庞大的妖力结界巧妙掩盖,难以捉摸其确切源头。
江桥生和白箐倒是没察觉太多异样,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连日的奔波追踪,能遇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正常且安全的落脚点,足以让他们松一口气。
打量四周时,他们身后路边的糖人铺前就站了对母子,小孩似乎吵闹着想买一个糖人吃,可母亲不乐意,被生生抱走前哇哇大哭了一路。
江桥生摇摇头,在铺子前用铜钱买了个最大的糖人,然后面朝眼泪汪汪的小孩,在他满含期待的注视下,将糖人塞进了自己嘴里。
小孩哭得更大声了。白箐见他又在欺负小孩子,便道:“江桥生你真是闲得无聊,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小时候有人这么对你,你怎么办?”
江桥生:“按照这个剧情,我已经忍辱负重十六年了,就为了今天同样以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对吧?”
“吵什么?去探探这里住店的地方。”
江桥生朝白箐做了个鬼脸,后者不理会,问路去了。
司杨绱看着这一切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点磁性,“师兄管教有方。”
他快走两步,几乎与林月并肩,侧过头,视线胶着在那道颈侧疤痕上,伸出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的长手:“累不累?包袱给我吧。”
林轶玄调整了天书的位置,淡然拒绝:“不必。”
司杨绱也不坚持,自然地收回手,指尖却仿佛不经意地擦过林轶玄肩头道袍粗糙的布料,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师兄颈上那道伤……看着真叫人心疼。怎么来的?”
林轶玄脚步依旧平稳,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旧事,不必提。”
司杨绱正想问什么,白箐在这时回来了,“师父,镇上人说这里只有一家客栈归宁居,就在前边不远的地。”
进入店里,就听见围桌的客人们划拳与搓牌的声音,好不热闹,“哥俩好啊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
面对大门的柜台后立着位三十许的妇人,正是归宁居的老板杜娘,荆钗布裙难掩风韵,对着本账目算账,见到有客人,拾起温婉笑意地上前招呼:“四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林轶玄递过银票。
杜娘返身去柜台登记,忽面露难色:“实在抱歉,近日往来客人多,只剩一间上房和一间通铺了。委屈几位道长挤一挤?”
司杨绱闻言眉梢微挑,眼神往林轶玄那边飘,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委屈:“师兄,看来今晚要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我睡觉可能不太老实啊。”
林轶玄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只对杜娘道:“无妨,给我们上些饭菜来。”
菜盘子被端上桌,江桥生挽着袖子跟白箐抢菜时,林轶玄正从坛子里夹出他的腌萝卜放在碗中,忽然一只手捧着空碗伸过来,他眼珠移过去,看见是司杨绱,便默默夹了几片萝卜给他,顺便问起江桥生的功课:“桥生,‘净天地神咒’的第三句是什么来着?”
江桥生手一抖,辣子鸡的腿从筷子间滑下去,随后被白箐眼疾手快夹走。他吞咽了一下口水,试图蒙混过关:“师父,这个咒语好难记啊,能不能明天再背?”
林轶玄皱了皱眉:“胡闹!今日事今日毕,岂可拖延?”
江桥生瘪瘪嘴,有点委屈,“可是师父,这咒语拗口得很,我练十遍错八遍……”
“错八遍就练八十遍,还是说,你想要我今晚看着你练?”【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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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别别,师父我错了,我这就练!”江桥生认命地放下碗筷,就地开始磕磕绊绊用手指在桌面画图文。
司杨绱慢条斯理地嚼着腌萝卜,“就你这样,要是今天还练不会怎么办?”
江桥生嘟囔道:“练不会……练不会我就去把后院的水缸挑满,总之别人师父看着我练,我一紧张就更念不好,今晚可没得觉睡了!”
芸娘从后厨走出来,托着盘桂花糕放到白箐手边,“这是你们要的糕点。”
林轶玄:“我没点这个。”
司杨绱:“是我点的,小箐爱吃。”
“哦!”白箐可好糕点这类甜食,不顾林轶玄"先把饭吃了"的嘱托,捏起一块就塞进嘴里,满足极了,“谢谢师叔,这很好吃!”
林轶玄:“你做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好?”
司杨绱:“我看小箐这孩子用功,奖励一下不行吗?”
林轶玄不这么认为,“小箐,师叔请你吃了东西,清风符练得怎么样?”
白箐的笑容僵在脸上,心虚地说:“还、还没成。”
林轶玄蹙眉,正要训斥,司杨绱看出来了说:“师兄你这么教不行,看我的——这镇子好像挺有意思的,小箐,一会儿师叔带你出去逛逛?”
白箐用力点头:“好啊好啊,师叔最好了!”
司杨绱笑眯眯地接着说:“不过呢,得等你这张清风符能稳稳当当地飞起来再说。”
白箐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啊……师叔……那个好难啊。”
吃饱喝足后,杜娘唤来伙计领他们去看房,打梆的更夫路过时,还扬起憨厚的笑容对他们说:“夜深露重,记得关窗啊。”
上房还算干净整洁,只有一张雕花木床,铺盖也是崭新的,司杨绱大大咧咧往床沿一坐,拍了拍柔软的铺盖:“床不错,就是小了点。”
林轶玄:“给你娇气的,不爱睡上大街去。”
司杨绱:“我说不睡了吗?”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轶玄近在咫尺的侧脸,声音压得低沉暧昧,“不过……能挨着师兄,再小的床板也不是不能忍。”
林轶玄仿佛没听见这句近乎调情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利落地解开道袍外襟的盘扣,脱去外袍,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素色中衣。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外袍仔细叠好,放在房间仅有的桌子上,然后盘膝坐在那张窄床的一侧,闭目调息。
月光透过破窗棂,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冷而坚毅的轮廓。
司杨绱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挫败,歪在床上,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撇了撇嘴,“唉,你第一件事竟然是打坐,真是浪费了这好床铺。”
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异响。先是女子压抑的低笑,接着是男子含混的调笑,很快,声音变得肆无忌惮起来——床榻摇晃的吱呀声,肉体的暧昧声响,夹杂着越来越响的喘息,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司杨绱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听觉远比常人敏锐,这活春宫听得是字字清晰,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林轶玄。
只见林轶玄眉头紧锁,面沉似水,并非羞赧,而是一种极度不悦的烦躁。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不成体统有伤风化”的斥责之意。他立刻重新闭目,唇瓣微动,默念清心咒,试图隔绝这恼人的噪音。
司杨绱看着他这副仿佛在听诵经而不是活春宫的模样,先是觉得好笑,随即又是一丝佩服:这种环境下还能如此清心寡欲,道心果然坚定。
但紧接着,一股微妙的挫败感和警惕心升起——林轶玄对他似乎真的一点旖旎念头都没有,他不得不有些对自己的计划感到一丝动摇,同时也警惕起林的道心纯粹来。
就在他心思翻腾时,林轶玄嫌这噪音太过扰人,影响自己清修也就罢了,司杨绱还要休息,否则明日怎么保持清醒。他手指凌空飞速划动,一道微不可见的清光符箓瞬间成型,打入两人之间的墙壁。一层无形的隔音屏障悄然张开,将那恼人的声响彻底隔绝。
世界瞬间清净了。
林轶玄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神色未变,继续闭目打坐。
司杨绱躺在黑暗中,听着耳边骤然降临的死寂挑了挑眉,对于林轶玄这手精准的隔音符倒是略有赞赏:“本事倒是不赖。”
随即也不再理会,收敛心神,继续自己的调息,他并未觉得林轶玄此举是关心他,只认为是这道士自己嫌吵罢了。
这一夜,林轶玄静坐至天明。司杨绱也并未沉睡,始终保持着一丝灵台清明,以防不测。
次日,怪异发生了。
“夜深露重,记得关窗啊。”
昨天那个憨厚的提醒他们记得关窗的更夫一字不差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以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步伐,从客栈门口经过。
在街头为了糖人哭闹的孩童,今日再次上演了完全相同的戏码,连眼泪掉下来的时机和位置都分毫不差。
卖烧饼的老叟开始出摊,动作与昨日别无二致,依旧亮着热情洪亮的嗓音,“卖烧饼嘞——好吃新鲜的烧饼嘞——”
江桥生和白箐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师父,这是什么情况啊?”
“师兄,”司杨绱压低声音,这次正经了些,“我们这是……卡在同一个时辰里了?”
“不止。”林轶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西边穿着灰布短褂的男人依旧在砍柴,河边穿碎花布裙的女人依旧在洗盆,所有人都如同像好发条的傀儡,重复与昨日同样的动作。“他们并非停滞,是在重复。”
司杨绱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循环幻境?有点意思,是谁这么大手笔,就为了困住这么些人?”
“师叔,什么是循环幻境?”
“循环幻境就是……嗯,怎么说呢,戏台子上的提线木偶吗?”两徒弟点点头,“只要在这里待够七天,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永远留在这里,一遍一遍做着同样的事,说着同样的话,再也离不开,木偶一样。”
第45章 画皮诡事②
司杨绱故意拦住一个路过的挎着菜篮的大婶:“大娘,请问镇东头的李员外家近日可好?”
大婶笑容可掬:“今日天气甚好,宜出行,宜嫁娶。”
答非所问,却是标准回应。
连问了几个人都是如此,就好像,这些人都是戏台班子上的傀儡,只能扮演自己的本分,根本不会回答超出话本以外的问题。
这太诡异了,江桥生和白箐看得脸色煞白,惴惴不安地问:“师父,我们还要待在这里吗?”
林轶玄未答,眉头锁得更紧。天书的警示,以及那丝顽固的尸气,都让他觉得此事绝非循环幻境那么简单。
当晚用餐时,诡异感更浓,饭菜可口,可江桥生和白箐却食不下咽,原因无他,邻桌用饭的客人依旧在划拳,彼此间的念出来内容干瘪重复,诡异如斯,他们恨不能早些离开此地。
杜娘穿梭其间添茶倒水,笑容温婉,应对得体,当她走过来给林轶玄这桌的人添热水的,钻四不经意的轻声开口:“几位何时走啊?”
她趁着添茶的功夫,悄声对林轶玄说:“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吧?此地……唉,进了这镇子,若七日内寻不到出路,便会如他们一般,永远留在这里,日复一日扮演下去。”
她眼底的绝望不似作假,林轶玄凝视过去,“老板娘似乎知之甚详?”
杜娘苦笑,“我?我不过是比他们醒得稍久些罢了。”
林轶玄抬脸,目光落到她哀婉的脸上:“你在这里多久了,为何如此清醒?”
他观察到杜娘是唯一不受影响的人,杜娘抬起脸,本来带着笑的眼睛被一种麻木的痛苦所取代,颓然道:“我,我不知道多久了,只记得很久很久,久到忘了年月。或许是因为,我是这里唯一一个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我也不知道啊……”
她痛苦地闭上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我只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林轶玄追问。
杜娘猛地睁开眼,泪水汹涌而出,那麻木的神情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悲恸和思念。“我相公。”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多年前他离开这个穷乡僻壤,去京城赶考,求取功名。他说等他考中了,就回来接我,让我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再也没有,我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即使发现这里所有人变得很奇怪也不敢轻易离开 可是等到现在,还是没能等到。”
她哭得撕心裂肺,绝望的情绪弥漫在喧闹的大堂里,沉重得让人窒息。江桥生和白箐眼圈也红了,江桥生甚至小声吸溜了一下鼻子。
林轶玄默声,直到杜娘离开也不再说话。
司杨绱看着她的背影,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师兄,你说这唯一清醒的人,会不会就是……”【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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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点颇多。”林轶玄说,“她柜台上的账簿,墨迹陈旧,日期却永远停留在乙丑年三月初三。后院晾晒的那件男式长衫,连水渍干涸的痕迹都日日相同,她却不受影响。”
司杨绱挑眉,故意用酸溜溜的语气说:“观察这么仔细,师兄,你莫非暗中留意那老板娘许久?”
林轶玄懒得理他的调侃,沉声道:“破绽,往往藏在细节里。”他顿了顿,看向司杨绱,“譬如你,今日已问了三次早饭可否加萝卜,两次抱怨床板太硬——这些言行,昨日并未发生。”
司杨绱一愣,随即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哎呀,原来师兄这般关注我?连我抱怨什么问了几次都记得一清二楚?师弟真是……受宠若惊哎。”
林轶玄扭过头,语气更淡:“胡言乱语。只是你过于吵闹,想不记住都难。”
“是吗?”司杨绱得寸进尺地凑近,“那师兄可知,我此刻在想什么?”
“我怎么知道?”林轶玄皱眉,起身前抛下句话:“去找线索了。”
媚眼抛给瞎子看,司杨绱在原地抽了抽嘴角。
林轶玄试图牵着一个村民往外走,可刚踏出村口一步,那村民便被抽走魂魄似的硬挺倒下,惊得林轶玄忙抬着人回到原来的位置。等候上一柱香后,村民便苏醒过来,像是完全忘记发生了什么,继续重复他今日的琐事。
林轶玄这时担心会伤害到这里的无辜人,便不敢再轻易对人做什么,这时他想起了隔壁夜夜笙歌的夫妻。
镇子内外其乐融融,看得出营造者的爱护与用心,而这持续的的交合噪音不仅与镇子格格不入,更像是一种刻意强调的标记。
于是他并未急于再次逼问杜娘,而是将调查重点放在了这对邻居身上。
司杨绱自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了上来,语气里的跃跃欲试多于想解决问题的真心:“师兄,可是觉得那对野鸳鸯吵得人心烦?要不我去敲敲门,让他们动静小点?”
林轶玄懒得理会他的浑话,只淡淡道:“在这里,过于规律便是破绽。”
白日里,隔壁那对夫妻也会出现,与镇上其他“居民”一样,做着重复的事,说着重复的话,看起来与旁人无异,是一对看似恩爱的寻常夫妇。
“去看看。”林轶玄说着,便朝隔壁房间走去。司杨绱立刻跟上。
房门并未锁死,轻轻一推便开了。屋内空空,那对夫妻并不在屋内。屋内陈设简单,与他们的房间大同小异,只是更显凌乱,一股子隔夜暧昧的气息弥漫其间。
林轶玄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房间。司杨绱则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挑眉道:“啧,这味儿……还真是“恩爱”不移啊。”
林轶玄没理他,他的注意力落在床头小几上。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似是话本小说。他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书页。
“师兄,偷看人家闺房读物,这可不合礼数……”司杨绱调侃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林轶玄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书页上,竟用极细的墨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同样的两个字——“救命”。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面的癫狂,看得出书写者极大的恐惧与绝望,这并不像幻境设定好的“情段”。
司杨绱收起了玩笑之色,眼神微凝:“哦?这画皮底下,还藏着别的戏码?”
林轶玄沉默不语,又走到梳妆台前。台上放着女子用的胭脂水粉,他拿起一盒口脂,指尖捻开一点,放在鼻下轻嗅——除了花香,还夹杂着一丝不属于胭脂水粉的腥气。
“是血。”林轶玄沉声道,语气肯定。虽然极其微量,且被香气掩盖,但逃不过他的感知。
司杨绱也拿起一盒香粉闻了闻,点头确认:“嗯,混了东西。看来这恩爱戏码,唱得并不轻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林轶玄迅速将东西复位,与司杨绱闪身退出房间,掩上门,动作悄无声息。
回来的正是那对夫妻,男人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女人则强颜欢笑,挽着男子的手臂。看到林轶玄二人站在廊下,女人立刻露出僵硬的笑容:“两位道长好。”
男人也僵硬地点头附和。
林轶玄忽然开口:“二位昨夜似乎睡得不安稳?”
那对夫妻同时愣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变得更加空洞,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们的身体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僵持了几息,女子像是突然被上了发条,重新挂起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飘:“劳…劳道长关心,我们睡得很好,很好……”说着,几乎是拽着男子,踉跄着躲进了房间,飞快地关上了门。
看着紧闭的房门,司杨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反应这么大?看来这恩爱底下,压着不少苦水啊。”
林轶玄面色凝重:“不仅是苦水。”
他回想起昨夜那看似激烈,实则更像完成任务般的声响,再结合今日发现的“救命”字样和掺血的胭脂,一个清晰的推论在他脑中形成。
“他们并非自愿沉浸幻境,而是被人的执念强行赋予了夫妻恩爱的角色。每晚的行房并非情之所至,而是维系这个幻境,证明此地“正常”的必要仪式,好抽取其精神力量,加固幻境。”
他们被迫夜夜演出,内心却恐惧绝望。想到这里,林轶玄对杜娘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吃早饭时,江桥生和白箐也开始出现异样。
江桥生正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同样的几个符文图案;白箐则小口小口吃着杜娘送的桂花糕。他们的神情俱是茫然。
司杨绱下楼时正巧见到这一幕,心知他们是被影响了,肚子里的坏水在这时晃动。
他溜溜达达地走过去,脸上挂着看起来纯良又带着点坏心眼的笑容。
司杨绱蹲到重复画符动作的江桥生身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桥生啊,师叔考考你,“净天地神咒”的第三句是什么来着?”
江桥生头也不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答:“师叔,这个咒语好难记啊,能不能明天再背?”
这与昨日他对林轶玄突如其来的抽查的回答如出一辙。
第46章 永不落幕的戏
司杨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故意板起脸,模仿林轶玄冷硬的语气:“胡闹!今日事今日毕,岂可拖延?”
江桥生似乎被这熟悉的训斥触发了更深层的反应,他瘪瘪嘴,居然带上了点真实的委屈,重复着昨天的辩解:“可是师叔,这咒语拗口得很,我念十遍错八遍。”
“错八遍就练八十遍!”司杨绱憋着笑,继续扮演严师,“还是说,你想我现在就去叫你师父来?”
“别别别!师叔我错了,我这就练,我保证练会了再吃饭!”江桥生立刻认怂,拿起树枝更加卖力地划拉着那同样错误的符文,他甚至没意识到跟自己对话的是司杨绱,也没发现咒语和符文根本对不上。
司杨绱忍着拍大腿狂笑的冲动,压低声音继续逗他:“哦?真的?那要是练不会怎么办?”
江桥生动作不停,嘴里嘟囔:“练不会……练不会我就去把后院的水缸挑满!”
“啧,有志气!”司杨绱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手下少年的身体有些微的僵硬感,“那师叔我可等着看了。”
他心满意足地站起身,知道这傻小子已经陷得没救了,便迈开长腿像白箐走去。
白箐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芸娘给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得有些反常。
司杨绱凑过去,挨着她坐下,声音放得又软又甜:“小箐,桂花糕好吃吗?”
白箐慢慢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师叔,很好吃。”
司杨绱眨眨眼,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忽然捂住肚子,眉头皱起,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哎呦喂……小箐,师叔肚子突然好痛啊!是不是早上吃坏了东西?你快帮师叔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热水?”
这是他现编的剧情,完全不在昨天的发生的事情里。
白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似乎卡了壳,眼神更加空洞,嘴巴微微张开,重复着:“谢谢师叔,很好吃……”
司杨绱心里“哦豁”一声,确定了猜测,但他还不罢休,换回昨天发生过的话,语气恢复轻松:“好啦好啦,师叔逗你玩呢。这镇子好像挺有意思的,一会儿师叔带你出去逛逛?”
白箐立刻“活”了过来,笑容重新变得自然,用力点头:“好呀好呀!师叔最好了!”
司杨绱笑眯眯地,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是昨天的原话:“不过呢,得等你这张清风符能稳稳当当地飞起来再说。”
白箐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变成了标准的苦瓜脸,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并不存在的符袋,哀嚎道:“啊……师叔……那个好难啊……”
司杨绱玩够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着两个又重新陷入循环动作的徒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唉,真是两个小木头人儿。比你们师父还木头。”【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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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溜溜达达地去找那个唯一还能给他新鲜反应的大木头师兄,准备去分享一下他的发现。
看似无用的斗嘴间,林轶玄的思绪却飞速运转。芸娘的破绽、镇民的循环、还有那丝萦绕不散的尸气……他隐约抓住了什么。
趁着司杨绱去“调戏”那两个也开始出现重复迹象的徒弟时,林轶玄悄然来到镇中水井边。天书的感应在此处尤为强烈。他指间捏诀,铜钱剑探入井底,随后破水而出,一块刻着扭曲符文的玉石被顶飞出来,落入他手中。
玉质地混浊,触感阴寒刺骨,霸道尸气正是从中散发出来,林轶玄拿出当初在骆杏身上找到玉石做对比,二者同源,可当下这块却更为完整。
当初操纵骆杏果然是乌林答的人。
“师兄背着我,偷偷摸什么好东西呢?”司杨绱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林轶玄迅速将玉石收起,面不改色:“探查地脉。
司杨绱眯起眼,显然不信,却也没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哦?那查出来了吗?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林轶玄看向芸娘所在的方向,目光锐利:“去找杜娘,我知道该怎么能破局了。”
为了寻找更多线索,尤其是探查那丝尸气的源头,两人决定去镇上查看。
刚走出客栈不远,天上明光大作,周围的景象却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脚下本来很是寻常的青石板路似乎失去了方向,原本熟悉的路开始扭曲,两旁的房屋门窗变得一模一样,且不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不是白色的水汽,而是一股纸钱烧过后的灰烬味,灰蒙蒙一片,能见度急剧下降。
远处在这时传来若有若无的唢呐声,吹的却不是喜调,而是某种哀乐变调,断断续续,忽左忽右。隐约还能听到女人低低的啜泣声和小孩的窃笑声交织在一起,在雾气中盘旋,找不到来源。
雾气中开始出现模糊的人影。它们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远远地静立,穿着似是而非的古代服饰,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姿势,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无数道空洞的目光穿透雾气,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随后咧开破碎的嘴角。
这是杜娘妖力形成的潜意识防御,换作常人早就被这诡异景象吓得屁滚料流,可偏偏来的二人都不算常人,故而这些唬人的技俩并没能发挥太大用处。
林轶玄沉声道:“迷心回廊,小心幻象。”
话音未落,司杨绱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周围景象改天换地成了阴冷昏黑的陵室,他仿佛回到了乌林答家族阴森的陵墓深处,父亲高大的背影矗立前方,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他从未得到过的,近乎赞赏的诡异笑容,向他伸出手:“绱儿,过来,为父认可你了……”
司杨绱的骤然停跳了一拍,脚步顿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股精纯平和的道家真气猝不及防地自手腕脉门涌入,强势却并不粗暴地驱散了眼前的森冷幻象。
林轶玄不知何时已扣住他的手腕,接触的指尖温热,“固守本心,皆是虚妄。”
司杨绱骤然回神,发现自己险些撞上一堵扭曲蠕动的墙壁,心中顶不是滋味。
他手腕微微一转,以一种不会显得过于抗拒又恰到好处的力道,自然而然地滑出了林轶玄的钳握。
“师兄灵台清明,令人佩服。”他垂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甚是带着丝赧然,“这幻境直指人心深处恐惧渴望,确实厉害,是我一时不察了。”
他巧妙地将方才的失态轻描淡写过去。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被林轶玄触碰过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那道家真气的温度,灼得他心底某处隐秘地颤了一下。
林轶玄看了他一眼,深邃眸子似乎能洞穿一切,但最终只是淡淡颔首:“跟紧,勿再分神。”
司杨绱从善如流地应了声是,集中精神。他的半尸体质对气息流动异常敏感,虽不通晓道家阵法精妙,却能凭借本能感知到哪条路死气沉郁如渊,哪条路又隐约透着一线生机。
他忽然指向一条看似更偏僻晦暗的小巷,“此路气息虽阴晦,却无滞涩之感,或可一试?”
林轶玄目光扫过他指的方向,又落回他看似平静的脸上,没有质疑,只道:“带路。”
司杨绱微微颔首,率先走去。
果然,拐过几个弯后,周围的扭曲蠕动感逐渐减轻,远处水井的轮廓依稀可见。为着方才在林轶玄面前找回了失去的面子,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弧度,又转瞬即逝。
林轶玄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却隐透着孤寂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是夜,林轶玄径直找上杜娘,彼时她正在戏台之上婉转歌吟,台下人众如海,却个个表情麻木不仁。
林轶玄走出人群,亮出了那枚玉石,开门见山说:
“老板娘,等候百年的滋味不好受吧?这镇子困不住我。告诉我真相,或许我能帮你解脱。否则……”他指尖掠过玉石上那丝令人战栗的尸气,“留下此物者,与你绝非同道。你所构建的这场百年幻梦,早已被玷污。”
杜娘温婉的面具瞬间碎裂,妖气控制不住地弥漫开来,眼神惊骇而痛苦。
林轶玄步步紧逼,字字诛心:“你账簿上的日期,后院永不更换的衣衫,还有你刻意保持的清醒……你是在等什么人?你编织了这场大梦,拉所有误入者入局,陪你一同等待,演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对吗?”
杜娘踉跄一步,泪如雨下,刷洗脸上的油彩妆容,百年孤寂倾泻而出:“……是,我是在等他!他说过高中便归,我等他等得魂都快散了,我只是……只是想留住他走的那一天,有什么错?!”
第47章 初次心动
“错在用虚假困住真实,用执念绑架生灵!”林轶玄声音沉肃,“你看清楚,这玉石上的气息,属于一个极端邪恶的僵尸,你等的夫君或许当年根本就没能离开,或许早已被他害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杜娘魂体震荡。她看着那骨片,百年来的信念第一次剧烈动摇。
就在这时,司杨绱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笑嘻嘻地对崩溃的杜娘道:
“你这幻境美则美矣,就是太假。天天重复,你不腻味,我看着都腻了。不如散了算了,说不定你那位负心汉的转世,正哪个犄角旮旯等着你呢?”
杜娘猛地抬头。
林轶玄深吸一口气,接话道:“幻境之核,就是镇口老槐树上,你夫君临行前系上的那个平安符,对不对?那是你执念所化,也是这循环的锚点。”
杜娘惨笑:“是又如何?你们破不了……”
“能破。”林轶玄打断她,“但需你自己动手。毁了它,幻境破,你或可得解脱,入轮回,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寻他转世。留着他,七日后,包括你在内,所有一切都将化为无知无觉的傀儡,这虚假的等待也将彻底失去意义。”
司杨绱继续煽风点火:“就是就是,早点散伙,早点投胎,说不定下辈子他能做个靠谱点的男人,不会让你等成这副鬼样子。”
杜娘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冷峻如冰却句句在理,一个嬉笑似火却话糙理不糙。百年的执念,在真实的残酷与冰冷的逻辑面前,终于开始寸寸龟裂。
她望向镇口的方向,眼中闪过无尽的挣扎,痛苦。
“不,我不愿。”她微微低眼,扬了颈,似乎打算继续唱下去。
林轶玄仰头看着她,“你的戏,唱得太久了。”
杜娘涣散的目光微微一凝,看向他。
他目光扫过这破败腐朽的真实客栈,又掠过身后没有生气的残魂,“台下早已无人,你为何还不肯停下?”
杜娘嘴唇颤动,泪水无声滑落,冲开脸颊上的灰烬,露出底下更苍白的皮肤。
“除了唱下去,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她哽咽道,“他不见了,戏台也没了,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林轶玄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还有这最后一出戏,《离魂》的结局,你唱完它。”
杜娘愣住了,眼中充满困惑与一丝极微弱的渴望。
司杨绱也猛地抬头看向林轶玄,眼中满是惊疑不解。
林轶玄却不再多言。
他收起符箓,竟转身走向客栈那摇摇欲坠的戏台方向。他的步伐沉稳,背影在废墟中显得异常挺拔。
芸娘鬼使神差地,挣扎着爬起身,跟了上去。司杨绱犹豫一瞬,也立刻紧随其后。
戏台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一个残破的台基和几根歪斜的柱子。林轶玄站定,转身,面对芸娘。
月色凄清,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妆扮,没有行头,只一身灰蓝道袍,但他缓缓起势,一个眼神,一个虚指,便是说不尽的苍凉与决绝。
他开口,唱的不是《离魂》,而是一曲《南柯记》中的《情尽》。【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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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好教我肠慌腹热,心痒难挠,梦断魂劳…”
他的嗓音清越,并不柔媚,却带着一股道家的通透与力量,字字清晰穿透夜色。
唱词里是看破红尘的悲凉,却又有一种放下后的释然。
杜娘呆呆地看着,听着。那唱词如刃缓慢地割开她层层的画皮,她看到了自己粉墨登场的执着,看到了自己画地为牢的百年等待,看到了那用执念编织的虚假的戏台…
林轶玄的唱腔扬起调子,“——不如撒手蹬脚抛却了,这冤缠孽扰!从今以后,各自分飞,莫再相邀!”
最后一句唱罢,余音在空谷中回荡。
林轶玄收势静立,目光平静地看着杜娘。
杜娘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踉跄着后退一步,喃喃自语:“各自分飞,莫再相邀……是啊,该散了,早该散了。”
一个戏子,用演出来逃避现实的残酷,而道士则以戏对戏,将她唤醒。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枚黯淡的玉石,那承载了她百年寄托最终却证明是虚妄的物件。她手指用力,那玉石竟在她指尖化为齑粉,连同那丝乌林答氏的尸气一同消散。
她再抬头时,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多谢道长为我唱完这出戏。”她轻声道,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被月光融化一般,化作点点晶莹的流光,向上飘散。
整个画皮镇的幻象也随之开始崩塌,房屋街道树木逐渐消散,露出底下荒芜的山谷本貌。
那些被禁锢的残魂也纷纷显现,它们不再麻木,而是带着解脱的神情,对着林轶玄的方向微微躬身,随即一同消散于天地间。
司杨绱震撼地看着这一切,他预想中的雷霆手段并未发生。林轶玄用一出戏,一首曲,兵不血刃地化解了这百年执念。
他看向林轶玄的背影,心中情绪翻涌——有钦佩,有敬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个男人,他看得太透,他的方式…太温柔,也太残酷。
林轶玄转过身,脸上并无喜悦,只有一丝疲惫。他的目光落在司杨绱身上,深邃难辨。
“师弟。”
“师兄。”司杨绱心头一紧,垂下眼睑。
“你觉得,何为度化?”林轶玄忽然问。
司杨绱怔住,半晌才道:“…诛灭邪祟,护卫苍生?”
“那是结果,而非过程。”林轶玄缓缓道,目光扫过杜娘消失的地方,“度化,是度其心,化其执。见其苦,知其源,予其解。有时,雷霆手段是解;有时,一首残曲,亦是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今日若依常规,她魂飞魄散,亦是理所应当。但那般,与乌林答氏夺人生机炼尸,又有何本质不同?不过是以正义之名,行毁灭之实。”
司杨绱浑身一震,抬头看向他。
林轶玄这话是在对他方才的激烈反驳做出回应?还是在暗示什么?
林轶玄却没有再说,只是转身走向山谷出口:“走吧。此间事了。”
司杨绱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道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中名为不安的弦缠绕上陌生的悸动。
乌林答家族当年以祈福之名,将这些带有怨力的锁魂玉卖给进京赶考的书生或行商的群体,生前汲取他们的气运,死后吞噬他们的魂灵。以此来壮大自己的家族。
林轶玄说完这些,收起用来清除怨力的天书。正欲举步,却忽觉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
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骤然收紧。
司杨绱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林轶玄的手腕。力道不轻。
“够了。”他声音压得极低,盯着林轶玄,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天书的反噬之力,这人自己不明白么?
林轶玄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随即抬眼,手腕微一用力,淡淡拂开了那只手。
“无碍。”
他转身离去,将司杨绱所有未竟之言和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一同留在身后。
司杨绱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收拢了落空的手指。
因为天书之力,画皮镇若有若无的鬼感消失了。所有人恢复正常,对他们来说,百年岁月逝去,如同南柯一梦。
林轶玄因体力透支需要休息,他躺着榻上熟睡,天书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桥生和白箐买药材去了。司杨绱有绝佳的机会拿走它。他已经伸出了手,碰到了天书,卷轴受到陌生触碰而散发微热。
但看着林轶玄苍白的脸,司杨绱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碰天书。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那边有父亲虎视眈眈,自己随时受到林轶玄监视,如今却犹豫了?
低声咒骂一句,转而给林轶玄盖好被子,自己则烦躁地去门外守了一夜。
骨片上萦绕的尸气重新指引了方向,一行人继续西行。
刚进入江西的时候,白箐就出现严重的水土不服的情况。
她止不住地犯恶心,一到钱塘江风浪大点的就立刻捂着嘴冲到桅杆旁开始吐。
本以为吐出来会好一点,但她很快便开始打喷嚏,躺在床板上开始咳嗽,林轶玄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滚烫。
“这么看,我们得休整一会儿。”船窗外是荒郊野岭,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家住户,补给必然不便,人生地不熟的,更不要说找郎中。
林轶玄想到什么,补充说:“恰好我大师兄在邻县华鹿都山下开设了道观,我们去找他帮忙好了。”
第一次听林轶玄提起自己的大师兄,江桥生好奇地问:“师傅,大师伯是什么样的人啊?”
“他是九霄派内门大弟子,几年前学成后,下山设立了道观,广收门徒,是宗师级的人物。”
江桥生哇了一声,脑海中立刻浮现童颜鹤发的仙风道骨的大师来,“听起来好帅。”
司杨绱斜坐在对面的床板上,闻言问:“师兄,若你跟这位宗师比,谁更厉害?”
“我同大师兄擅长的方向并不相同,我擅长法术与符箓,他则在丹道上的造诣非常高。”
司杨绱:“你们关系好吗?”
林轶玄:“下山后我们便再没联系过,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 鬼门关
第48章 林月娇
楔子
寻常人认为阴阳地界为上下之隔,甚者也有了十八层地狱,凡人不可看,不可听,难以接触。
可也有这样的说法:阴阳之间只相隔一寸,或者说,人其实与鬼魂生活在一处,只是彼此无法见到,所以永远线两条平行线,永不交错,互不干扰。
曾有这样一件事——是长江里的船民说的,他曾在长江上跑船,有一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雾气茫茫江面,冷汽沁入骨子里。船继续往前划,不知过了多远,明明没有风,雾却散去了,全船的人都看到江面突然变成了集市,很多人在那买菜,与活人并无不同,而当他们望见这艘船时,亦然露出了十足震惊的神色,所有人都放下了正在做的事情,将目光投向船只,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说一些船上人听不懂的话。船中人慌了神,连往回划船,期间遇见的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目光有打量,有好奇,亦有敌意,就像是在看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外来人。
划了有十分钟左右,才终于逃出去,再回头看去,江面空旷辽阔,哪还有半个人影?
当然这只是传闻,真实性无从考究。
就如老一辈常为了让小孩乖乖听话,恐吓他们说的:“半夜或下午两点时分,如果有陌生人向你招手对你说话,不要理会,因为他们可能不是人。”如此这般,不过戏言已矣。
林轶玄提前去了封信,告知欧阳昭晦自己将要拜访的事。
江水已经退去入海口的汹涌,水流放缓,又被两岸的青山轻轻拢住,碧色的水面上映着细碎的波光。船身划过水面,最后在一片浅滩缓缓停稳。
四人随乘客的人流下船,大师兄也提前派了徒弟闵明杰在浅滩前等待,寒暄过后,闵明杰便提出领他们去道观。
闵明杰向他们介绍道观的位置:“师父炼丹不喜旁人打扰,便看中了华鹿都山的清静,把道观建在此处。”
登上石径覆苔的山阶,果然见到座气派的道观稳稳立在半山腰,青瓦覆顶,飞檐如展翼,朱红梁柱撑起殿宇,透着庄重;山门题字遒劲,门前石狮瞪目,更显威严。四周丛林茂密,古木参天,松柏林海从山脚漫至阶前,当真是洞天福地,修行的绝佳之地。
他们还没到门口,观中快步迎出个身披黑白阴阳道袍的男人,目标明确地朝他们走来,还没到面前,便开口喊:“娇娇,你总算来了!”
“哪来的娇娇?”江桥生左右环顾,并没有看到什么女子的身影,他正纳闷呢,男子已到了林轶玄身前,笑着开口:“这么久不见,娇娇也不知道给我写封信呢?”【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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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江桥生笑喷了,江桥生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师傅,他说的、娇娇,原来是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实在是太出乎意料,连因病虚弱的白箐都捂嘴偷笑起来。
闵明杰作揖朝来人喊了声师父,不同于江桥生想象中的老头,欧阳昭晦是个俊雅男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比林轶玄年长不了几岁。
林轶玄黑着脸往笑得花枝乱颤的江桥生头顶来了一下,后者痛呼着站好后,他才拱手对欧阳昭晦说:“大师兄,我现在叫林轶玄。”
“这名字也挺好,不过我还是习惯了叫你娇娇。”欧阳昭晦笑着说。
“大师兄。”林轶玄木着脸,又喊了他。
欧阳昭晦叹了口气:“娇娇长大了,没以前好玩了,林轶玄就林轶玄吧,不过改个口的事。”
他伸手搭在林轶玄肩上,目光越过林他落于身后,“我看了你的信,这两个少年就是你的徒弟吧?至于这位,应该是你在信里说过的师弟?”
林轶玄:“是的,我徒弟,江桥生和白箐;这是我师弟司杨绱。”
“大师伯好。”江桥生和白箐恭恭敬敬朝欧阳昭晦行礼。
欧阳昭晦点头,目光投向司杨绱:“这位道友,我好像没在茅山上见过你啊。”
林轶玄为司杨绱开解说:“他是未记名的弟子,大师兄没见过也很正常,师弟,过来拜会一下。”
司杨绱不疾不徐上前,抬眼打量了下欧阳昭晦,眼神在他放置于林轶玄肩膀上的手凝了会儿,才朝他颔首:“宗师。”
欧阳昭晦不改温和笑意地点头。随后将目光重新落回江桥生身上,问:“小伙子很不错,今年多大了?”
江桥生说:“十五,虚岁十六,马上十七了。”
“很好,很好。”欧阳昭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头对林轶玄说:“你托我给你找的空闲义庄就在附近,真不去我道观里面坐坐?”
林轶玄:“我徒弟还有病在身,就不打扰了,下次吧。”
欧阳昭晦:“也好,那就让明杰带你们去吧。”
/
欧阳昭晦是个体贴人,不仅传来郎中,还让徒弟给他们带了许多补给。
郎中给白箐看过病开了药,叮嘱她在房中好生静养,另三人见她没事,便开始着手清理义庄的环境。
义庄空置多年无人居住,落了许多灰与蛛网。取水洒扫时,司杨绱在林轶玄背后,状似不经意开口:“师兄,你跟欧阳宗师认识多久了?”
“我十岁上茅山,与他是同门师兄弟,算起来也有十多年了吧。”
“他为什么要叫你娇娇?”
“之前的旧名,他拿我打趣而已。”
“哦?那师兄之前叫什么?”
“不说。”
“为什么?”
“师弟,我发现你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林轶玄将擦过窗台的抹布扔进水盆,淡淡开口:“不说就是不说,哪有那么多原因。”
“这样啊。”听到他的回答,司杨绱把正要搬出去的杂物放下,手指搭在筐边敲击,“也是,师兄不告诉我,很正常。”
感知到他语气里微妙的情绪,林轶玄回头,疑惑看他。
司杨绱哼笑出声,自嘲似的摇头,搬起箱子走出门,轻飘飘丢下句话,“毕竟,我这个外来人哪里比得上十多年情谊的真师兄弟?师兄对欧阳宗师,比之对我,终归还是不同的。”
“……”
司杨绱把箱子搬到隔壁,埋首收拾分类时,门框投进来的光忽然被影子遮住。
“师弟,”林轶玄站在门口叫他,“你生气了?”
“怎么会,我哪敢生林道长的气?”
都叫上林道长了,还说没生气。
林轶玄斟酌片刻后,说:“我以前的名字同本人风格不合,不告诉你,是担心说出来你会笑话我,并无其他原因,你……”
他刚要说你不要多想,司杨绱背对他,忽然沉声:“师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又怎么想你了?”
“你怎么能觉得我会笑话你。”司杨绱怒气冲冲地转过来,语带委屈与不忿,“你可是师兄,我最敬重的人,当然也包括你的名字,连尊敬都来不及,哪里还会笑你?”
林轶玄没料想到他是这样想的,或许是司杨绱之前行为太随心所欲,他竟没发现,师弟原来是这样脆弱敏感的人么?
“你……”不要这样想,林轶玄轻叹一声,“何必呢。”
“所以师兄现在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司杨绱脱口而出。
林轶玄十分无奈,算了,现在拒绝,司杨绱肯定还要闹脾气,他只好答应道:“好吧,你过来,我告诉你就是,但你不能笑话我。”
司杨绱三指立誓,正色道:“当然,我轻易不会笑。”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啪一声,林轶玄推开门黑着脸离开,徒留下房间里笑得弯得趴在桌子上的司杨绱。
即使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听到林轶玄亲口说出原来的名字时,司杨绱艰难抬手掩住上扬的嘴角,还是耐不住破了功。
谁家好道长取名叫林月娇啊?
这女娇娥的名姓贯彻在林轶玄终日面无表情的脸上,反差太大,根本控制不了表情。
他近来常常演戏,在林轶玄面前尤其,格外喜欢看他为自己妥协的样子,看到他因为自己改变心意,顺着他纵容他,都会叫他心中升起难以言说的快意。
——在外杀鬼除怪说一不二的林轶玄,会因为自己的两句话就败下阵来,做了本来不想做的事情,这种事实极大程度地满足了司杨绱的心。
司杨绱乐得不行,直到笑够了才爬起来,心情很是不错地出门,打算找到林轶玄哄哄。即使林轶玄惯着他,可也不能把人逗的太狠了,物极必反就糟糕了,这道理他还是清楚的。
不算大的义庄很快叫他逛了个遍,连林轶玄的衣角也没见着,他心中奇怪,询问了正在给小炉子旁守着煎药的江桥生。
“师叔你找师父啊?他刚刚被紫极观的弟子叫走,说是欧阳大师伯邀他过去叙旧。”
司杨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刚见过吗?怎么又要叙旧?”
“哎,好像是大师伯说这义庄穷破小,让师傅在这里住着太委屈他,所以就把他喊走了。”
第49章 醉酒
紫极宫的正厅同总体布局一般,透着股不加修饰的粗犷。红绸挂得满当,映得满堂喜庆。厅内人影攒动,欧阳昭晦怕是请来了华鹿都山左近所有的道人。
林轶玄静立一旁,心中已将场面分析过一遍。他不擅应酬,觉得露过面便可离开了。
正要转身,欧阳昭晦清了清嗓子,朗声向众人道:“诸位道友,这位便是我常提起的,九霄派这一代最出众的弟子,林轶玄林师弟。”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一位身形高大、披着黄袍的道人越众而出,拱手道:“在下钟磐,久仰林道长大名。”他声音洪亮,动作间带着江湖气。
林轶玄还礼,手尚未放下,钟磐已热络地挽住他的手臂:“早就想与林道长讨教一二,今日定要饮上一杯。”说着不由分说便将他引到主桌前坐下。
“听闻道长执掌天书?”钟磐倾身问道,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邻近几桌听清,“这等灵物百年难遇,何不取出让我等开开眼界?”
林轶玄神色不变:“法器而已,不足为奇。”
欧阳昭晦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师弟,诸位道友都是慕名而来,不过是想见识天书风采。”
“大师兄见谅。”林轶玄语气平稳,“下山前师尊特意嘱咐,天书非同小可,不可轻易示人。”
这话说得在理,欧阳昭晦也不好再劝,转而道:“既然天书不便展示,那与诸位道友共饮一杯,总不该推辞了?”
说话间,弟子们已捧着酒坛往来穿梭。欧阳昭晦亲自执壶斟酒,先举碗道:“这第一碗,敬你我同门之谊。”说罢仰头饮尽。
林轶玄默然端起酒碗。紫极观的酒烈,入口辛辣,他不动声色地咽下,只觉得喉间一阵灼热。
“好!”钟磐喝彩,又为他满上,“我也敬林道长。”
接连两碗烈酒下肚,林轶玄依旧端坐如钟,唯有耳后渐渐泛起薄红。
钟磐看在眼里,又凑近几分,声音带着试探:“林道长这般人物,想必平日降妖除魔都要遮掩真容?免得那些精怪见了,反倒舍不得魂飞魄散了。”
席间响起几声低笑。
林轶玄抬眼看他,目光清正:“钟道长说笑了。邪祟害人,岂会因皮相手下留情?”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钟磐一时语塞,只得干笑两声,举碗示意。
有了这个开头,又有欧阳昭晦先前的话,敬酒的人便络绎不绝。四五人轮番上前,分明存了试探之意。
林轶玄依旧从容应对,只是空着的左手已不着痕迹地扶住桌沿。他酒量本就不佳,全凭修为强撑。【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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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昭晦看在眼里,笑道:“不想师弟酒量也如此了得。”
钟磐闻言,又不甘心地斟满一碗递来:“林道长,再饮一杯如何?”
林轶玄看着眼前晃动的酒液,正要开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从旁伸出,接过了酒碗。
司杨绱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玄衣在满堂红绸间格外醒目。
“这碗酒,我代林道长饮了。”他朝众人微微一笑,举碗饮尽。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席间静了一瞬。有人出声问道:“阁下是?”
“林道长的师弟。”司杨绱将空碗轻叩在桌上,“天色已晚,我来接他回去。”
“欧阳宗师尚未发话,你……”
司杨绱不紧不慢地打断:“宗师若真顾念同门之谊,岂会坐视师弟被人轮番劝酒?”
这话说得直白,满堂宾客都静了下来。
欧阳昭晦终于起身:“司道友误会了。我早已为林师弟备下客房……”
司杨绱却不理会,俯身轻声问林轶玄:“师兄可要留下?”
林轶玄抬眼,眸中已染上醉意,声音低微却清晰:“走。”
司杨绱直起身,朝欧阳昭晦颔首:“宗师可听见了?”
不待回应,他已扶起林轶玄转身欲走。
“站住!”一个醉醺醺的道人伸手欲拦。
司杨绱脚步不停,袖袍微动,那道人竟踉跄着倒退数步,撞翻了身后的酒桌。
满堂哗然。
“你竟敢动手?”
“不过是自保。”司杨绱环视众人,语气渐冷,“若真动手,他现在已不能站着说话了。”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欧阳昭晦身上:“恕我直言,在场诸位,除了林师兄外,无人入得了我的眼。”
这话说得狂妄,却无人再敢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欧阳昭晦,盼他主持公道。
欧阳昭晦却只是负手而立,目送二人离去,唇边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宗师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有人不解。
欧阳昭晦瞥了说话之人一眼,语气淡漠:“不然呢?你若不服,自去拦人。”
他环视满堂宾客,忽的轻笑一声:“那小子虽然狂妄,但有句话倒是没错。”
拂袖转身时,他丢下最后一句:
“在座诸位,除林月娇之外,皆不值一提。”
月亮高悬,清辉漫洒。
迈出紫极观的刹那,一直强压着的酒意终于汹涌而上。林轶玄脚步虚浮,眼前景物重叠晃动,只能勉强辨认出身旁有个黑色的影子。
他眯起眼,待看清那张在月色下轮廓分明的脸,下意识就要推开对方,自己却踉跄着撞上身后的柏树。
司杨绱被他推得后退两步,原本要发作,可对上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到嘴边的讥讽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路都走不稳了?”
林轶玄别开脸,声音含糊:“你走。”
“什么?”司杨绱往前一步,微微俯身。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林轶玄不适地偏头,重复道:“你走……不用管我。”
司杨绱挑眉。这人醉后倒是比平日生动许多,连拒绝都带着难得的孩子气。他想起白日的戏弄,心下微软,语气却依旧带着惯常的调侃:“若不是我,师兄现在怕是还在被那些人围着灌酒呢。”
“本就是你的错。”林轶玄蹙眉,醉意让他的指控听起来更像埋怨。
“我错在何处?”
“你骗我。”林轶玄抬眼,眸光潋滟,“我不要你管。”
司杨绱一时语塞。见他转身要走,步子歪斜得叫人心惊,终是叹了口气:“真不用我管?”
“不用……”
眼见那人真要自己摸回义庄,司杨绱眸光一转,忽然扬声:“林月娇!”
这三个字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惊起枝头宿鸟。
林轶玄猛地转身,醉意都醒了大半。他快步折返,伸手要捂司杨绱的嘴,却因脚步虚浮向前栽去——
一双手稳稳扶住他的腰。
“不是不用我管么?”司杨绱低笑,气息拂过他耳侧。
掌心下的肌肤温热,林轶玄想要退开,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好了,”司杨绱收敛笑意,语气难得认真,“白日是我不该戏弄你。现在让我送你回去,可好?”
林轶玄垂眸不语,醉意朦胧中,只觉得这声音莫名令人安心。
司杨绱试探着松手,见他果然站立不稳,只得将人打横抱起。怀中人微微挣扎,他收拢手臂:“别动,小心摔着。”
许是这话起了作用,林轶玄果然安静下来,甚至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司杨绱脚步微顿,低头看了眼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义庄门前,工匠们还在灯下商议修缮事宜。见司杨绱抱着人回来,忙递上图纸请示。
“你们看着办便是。”司杨绱无心细看,只叮嘱道,“务必修缮妥当,不必计较银钱。”
他经过院子,用肩推开半阖的卧房门,这卧房白日里收拾过,还算整洁干净。躬身把林轶玄轻轻放在床榻上,动作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一脱离温暖的怀抱,林轶玄便睁眼醒了过来。
醉意朦胧中,眼前映出一张近乎完美的脸,五官昳丽出挑,在昏暗的光线下美得有些不真实。林轶玄看痴了,分不清幻境与现实,伸手拽住正要起身之人的衣袖:“姑娘,能不能不要走?”
司杨绱身形一僵,差点笑出声。姑娘?他堂堂乌林答家的少主,竟被错认成女子?
那人不吭声,林轶玄就继续说,语气带着醉后的软糯:"你在水里救过我,我无以为报,敢问姑娘芳名?"
司杨绱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音色低沉,根本不像寻常女儿家。
林轶玄却主动忽略这微不足道的“缺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答,有些失落:“你不愿意告诉我吗?可我对你...对你...”
“姑娘”因他的话好奇起来,故意压低声音:“你对我怎么样?”
当着“心上人”的面,直白的话语让林轶玄有些说不出口。他微微起身,在"姑娘"的注视下,捧着那张脸,因为紧张,颤巍巍在那张形状姣好的唇瓣上轻轻碰了一下。
司杨绱整个人都僵住了。
唇上残留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淡淡的酒香。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轻薄,而且对方还是个男人,还是他那个一本正经的师兄!
林轶玄像是达成了心愿,满足地笑了笑,贴着那只宽大的手心,歪着头沉沉入睡。
待林轶玄睡着后,司杨绱猛地从床沿弹起,像是被烫到一般连退两步。他抬手摸了摸刚刚被亲过的嘴唇,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这、这算什么...”他咬牙切齿地低语,大脑一片混乱。当事人却心安理得地昏睡过去,这让他恨不得立刻把人摇醒问个清楚。
他在屋里焦躁地踱了两步,又折回床前,盯着林轶玄脆弱修长的脖颈看了很久,尖锐的犬齿隐隐发痒。可最终他还是没有咬下去——倒不是心疼,主要是这一口下去,明早可就解释不清了。
他试图抓着林轶玄的肩膀把他摇醒,可对着那张安详的睡容,这个主意又被摒弃了。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何曾见过这般毫无防备的样子?
司杨绱准备抽身离开,等林轶玄醒了再慢慢算账。可他的手被林轶玄无意识地抓着,轻轻一抽,那人就在睡梦中蹙起眉头,让他竟有些不忍用力。
就在这犹豫的片刻,一个绝妙的念头忽然闪过脑海——若是明日醒来,发现两人同榻而眠,这位向来端方的林道长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想法让司杨绱顿时来了兴致。好啊,既然你醉酒后这般大胆,那就别怪我顺势看场好戏。他倒要看看,明日林轶玄醒来后,要如何解释这同床共枕的局面。
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期待,司杨绱干脆利落地翻身上榻,把林轶玄往里面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位置。他侧卧着,单手撑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勾勒着林轶玄柔和的轮廓。司杨绱忽然觉得,这般近距离看着,这位师兄确实生得极好,尤其是此刻卸下所有防备,竟有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翻过身去背对着。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黄昏。
作者有话说:
林道长喝醉把小司当梦中情人亲了TT
第50章 木头师兄
江桥生一整天没见着师父和师叔的人影。早晨路过司杨绱房门时往里探了眼,空的;本以为二人有事外出,直到日头西斜还不见归来。他本不甚在意——道士嘛,外出三两日实属寻常。
可当他路过师父卧房,见房门紧闭,忍不住凑近窗纸缝隙往里瞧。这一瞧不打紧,惊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连滚带爬冲进白箐屋里,语无伦次地比划起来。【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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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箐自然不信,可见他煞白的脸色不似作假,便拖着病体下榻,半信半疑地挪到林轶玄房外。这一看,惊得她直接“啊”出了声。
床榻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缠而眠。白衣那位竟将腿大剌剌架在黑衣的腰际,裤管卷到膝上,露出一截瓷白的小腿。
原以为这动静定会惊醒屋内人,谁知等了半晌毫无反应。白箐壮着胆子又凑近些,恰见床上二人翻了个身。师父整个人压在师叔身上,双手环着对方脖颈;师叔仰躺在下,单手松松揽着师父的腰肢。四条腿缠在一处,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砰!”
院外忽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
林轶玄睫羽微颤,缓缓睁眼。纸窗外人影仓皇逃窜,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宿醉未消,他支着手肘想要起身,却发觉身下压着什么。
垂眸望去,先是宽厚的肩颈线条,喉结微凸,再往上,对上一张昳丽容颜——眼尾微挑,青丝散乱,不是司杨绱又是谁?
林轶玄茫然回首,见自己不仅跨坐人家身上,双腿还与对方紧紧交缠,顿时如遭雷击。
这是......
零碎记忆涌上心头:紫极观的宴饮,司杨绱解围,还有那个荒诞的梦......梦中他把人错认作女子,还......
司杨绱?!
林轶玄只觉头痛欲裂,当即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往床沿挪。动作谨慎得如同在刀尖行走,生怕惊醒身下之人。
殊不知司杨绱早醒了。
僵尸本不需睡眠,偏他懒入骨髓,养成了闭目养神的习惯。江桥生那声惊呼时他就醒了,只是懒得动弹——横竖被压着的是林轶玄,他乐得看戏。
此刻见这位素来端方的师兄慌得耳根通红,偏还要强作镇定,司杨绱险些破功。他半眯着眼,欣赏着林轶玄小心翼翼抬腿的模样,在那人回头查看时及时闭眼,唇角却忍不住微微勾起。
待林轶玄终于踩上地面,手忙脚乱整理衣袍时,司杨绱才装作初醒的模样,慵懒地支起身子,还故意打了个哈欠:“师兄醒了?”
他说这话时长发散乱,衣襟半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架起的长腿让袍角滑落,隐约可见紧实的肌肉线条。
林轶玄目光无处安放,只得盯着墙壁:“昨夜我.....”
“师兄酒品尚可。”司杨绱截住话头,眼底闪过狡黠,“至少没吐我一身。”
“你为何......”
“师兄放心。”司杨绱晃了晃食指,“你睡觉爱往人怀里钻的毛病,我绝不外传。”
林轶玄终于问出完整句子:“你为何不回房睡?”
“师兄忘了?”司杨绱倾身向前,衣襟又敞开几分,“可是你拽着我领子,说什么姑娘别走,还......”
“够了。”林轶玄闭了闭眼。
最坏的猜想被证实。他竟真把师弟错认成梦中人,不仅强留人家过夜,还......
“昨夜醉酒失态。”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若有何冒犯之处,你只管说出来。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
司杨绱嘴角的笑意淡去。
他设想过无数种场景——或羞愤,或慌张,甚或是借着酒意剖白心迹。独独没料到,这人开口便是撇清,生怕损了师兄弟情分。
看着林轶玄那副“任打任骂绝无二话”的正经模样,司杨绱只觉一股无名火起。他昨日又是挡酒又是照顾,今早还忍着冲动陪演这场戏,结果就换来这么句撇清关系的场面话?
“谁要打你。”他别过脸,声音发闷,“赶紧走。”
林轶玄迟疑片刻,瞥见窗纸上的破洞,当即逃也似地离去。
待房门合拢,司杨绱猛地捶了下床板。
“木头!”他咬牙切齿地低咒,扯过被子蒙住头。被窝里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的冷香,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心里把那不解风情的茅山道士骂了千百遍。
林轶玄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令他窒息的卧房。直到踏入院中,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他才勉强平复了紊乱的心绪。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再次怔在原地。
这哪里还是昨日那个破败的义庄?
只一夜之间,院落已然焕然一新。原本腐朽的廊柱被替换成了雕花红木,蜿蜒曲折,环绕着修葺整齐的庭院:角落新植了翠竹,风过处飒飒作响。一隅堆砌起嶙峋的假山,旁侧倚着精巧的廊桥,桥栏上雕刻着细密的云纹,桥下是新开挖的池塘,碧水粼粼,隐约可见几尾锦鲤游弋,蛙声与虫鸣间歇传来。脚下铺陈的白润石板光可鉴人,倒映着天光云影,整个院落雅致而不失气派,与之前的破落判若云泥。
几名工匠正在收拾工具,显然工程已近尾声。林轶玄压下心中惊异,上前询问道:“诸位留步。不知是何人请各位来此修缮?”
为首的工匠憨厚一笑,拍了拍身旁一个半人高、刚刚安放好的青石雕花石墩——那沉闷的落地声想必就是它发出的。
“就是那位扎长辫、模样顶体面的爷啊,昨晚抱着您回来的那位。”工匠语气带着赞叹,“道长您放心,所有的料子都是顶好的,工钱那位爷也早就结清了,足足这个数!”
他伸出几个手指,晃了晃。
“抱你回来”这几个字已无法在林轶玄心中掀起更多波澜,他此刻完全被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攫住了心神。长辫,体面……除了司杨绱,还能有谁?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所谓免得寒碜,竟是如此大的手笔。
“师父!”
桥的那一端传来江桥生的呼唤。林轶玄循声望去,只见他那徒弟正舒舒服服地瘫在院中大树下的一张崭新的藤编躺椅里,脸上还架了副稀奇的墨镜,不用问,定然也是司杨绱的手笔。
江桥生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语气夸张:“师父,您别说,师叔这事办得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我单方面宣布,同意他当我的师娘了,允许他入赘我们林家……哎哟喂!”
话未说完,林轶玄已身形一闪到了近前,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敢胡吣,我就将你腿打断,再逐出师门!”
“疼疼疼!师父我错了!耳朵要掉了!”江桥生立刻讨饶。
就在此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熟悉的轻唤:
“林师弟。”
林轶玄闻声立刻松开了手,敛去面上神色,转身朝那身着黑白道袍的身影迎了上去,拱手一礼,语气恢复了平素的清冷持重:
“大师兄,何时到的?也未提前知会一声。”
作者有话说:
司:师兄不解风情嘤嘤嘤!!!
第51章 过河拆桥
欧阳昭晦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今晨我便遣弟子来传过话,那时听说你还未醒,便择了下午过来。酒可醒了?”
无人向他提过此事。林轶玄暗暗瞥向身后,江桥生早已扛着躺椅溜得无影无踪。“劳大师兄挂心,已无碍了。”
欧阳昭晦目光扫过修缮一新的院落:“这院子……翻新了?可是因我昨日说此处简陋,劝你另寻住处?”
林轶玄微微摇头:“大师兄多虑了。是我那师弟,手头宽裕,便随意挥霍在此处了。”
欧阳昭晦若有所思地颔首。林轶玄顺势问道:“大师兄此来,可是有要事?”
“正是。”欧阳昭晦神色一正,“我想请你现在便随我同去钟磐道长处,助我说服他释放那些被拘禁的小鬼。”
“钟道长?”林轶玄蹙眉,“可是昨日席间那位?”
“正是。”欧阳昭晦叹道,“你可知道,有些道行浅薄之人,专会拘禁孤魂野鬼驱使。我屡次规劝,他却置若罔闻。观中弟子无人能压制他,这才想请师弟相助。”
林轶玄沉吟道:“此等事,不该是阴司职责?”
“鬼差不管阳间事。”欧阳昭晦摇头,“那些都是未入阴册的游魂,阴司从不过问。”
想到此行住处确是对方安排,林轶玄当即颔首:“既然如此,我随大师兄走一趟便是。”他转向欧阳昭晦,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果断:“大师兄,我们走。”
欧阳昭晦展颜一笑,伸手似要如往常般拍拍他的肩头,目光却忽然越过他,凝在远处,语气莫名地低声道:“林师弟,你那位师弟……似乎非同寻常啊。”
林轶玄尚未品出这话中深意,便觉脊背一凉,似有两道视线如实质般攀附而上。
他倏然回首。
司杨绱不知何时已倚在门廊下,一袭玄衣衬得面色愈发白皙。他双臂环抱,目光复杂难辨——三分灼热,七分寒凉,尽数钉在林轶玄肩头,方才被欧阳昭晦意图触碰的地方。
欧阳昭晦从容收手,神色如常。
司杨绱靠在门框上,看着正准备跟欧阳昭晦出去的林轶玄,冷笑一声,用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慵懒嗓音说道:
“呵,林道长昨夜拉着我衣衫,口口声声唤着‘好姐姐’不肯撒手的时候,倒不见这般端庄自持。怎么,今日酒醒了,便又能板起脸来做回你那清冷无情的正经人了?”【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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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信息量过大,连欧阳昭晦都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看向林轶玄。
林轶玄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浮现的是纯粹的困惑和茫然。他仔细回想,昨晚醉后记忆模糊,只记得似乎见到了水中救他的“姑娘”,但具体细节,尤其是好姐姐这个称呼,实在毫无印象。他只觉得司杨绱又在无理取闹,试图让他难堪。
他蹙眉看向司杨绱,:“师弟,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何时……” 他顿了顿,觉得在此争论此事极为不妥,便压下话头,转而带着几分警告道:“休要在此妄言,耽误正事。”
他不再理会司杨绱,对欧阳昭晦道:“大师兄,我们走吧。” 说罢,便与欧阳昭晦一同向外走去,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终究还是被那混账话影响了心绪。
司杨绱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跟了上去,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眼神不乏审视地在他和欧阳昭晦之间逡巡,活像个监工。
林轶玄察觉到他跟来,回头质问:“你来干什么?”
“我忽然想起,那义庄是我花钱修的,里面一砖一瓦都是我的。”司杨绱理直气壮,“若你被你这师兄卖了,死在外面,我的产业岂不是成了无主之鬼宅?我得盯着点。”
林轶玄冷嗤一声,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故意加快脚步,与欧阳昭晦说话的声音也略提高了些,试图彻底无视身后那个碍眼的家伙。
当三人抵达钟磐府邸。钟磐果然驱使麾下小鬼负隅顽抗,府内一时阴风怒号,鬼影幢幢。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挣扎只是徒劳。林轶玄道法精妙,专克阴邪;司杨绱甚至无需出手,仅凭乌林答僵尸的威压,便让一众小鬼瑟瑟发抖,不敢靠近。
就在战局呈一面倒之势时,欧阳昭晦忽地收到一枚传讯符。他脸色微变,对林轶玄拱手道:“林师弟,观中忽有急事,需我立刻回去处理。此地有师弟与司道友在,想必手到擒来,为兄先行一步。”
欧阳昭晦一走,钟磐不堪一击,很快便被林轶玄制服,其所囚禁的小鬼也被尽数释放超度。
钟磐被押回紫极宫地牢,在地牢深处,面对欧阳昭晦,钟磐仿佛看到了救星,急忙表功兼求救:“欧阳宗师,我可是按您的吩咐做的!您说过,只要我全力逼林轶玄出手,试探天书的反应,无论成败,您都会赐我那枚能助我突破瓶颈的玄元灵丹!我现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欧阳昭晦的脸上,没有任何承诺兑现的温和,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蠢货。”欧阳昭晦淡淡吐出两个字。
钟磐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过来:“你……你过河拆桥!”
“河已过,要桥何用?”欧阳昭晦袖袍一挥,一股磅礴法力瞬间禁锢住钟磐,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便被直接拖向了地牢深处那口终年燃烧的炼丹炉。
“不——欧阳昭晦!你不得好死——!”在绝望的咒骂声中,钟磐被无情地投入炉火。
炉盖轰然闭合,只剩下里面传来沉闷而凄厉的惨嚎,以及令人牙酸的燃烧声。
一旁侍立的大徒弟闵明杰脸色惨白,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欧阳昭晦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只是扔掉了一件垃圾。他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闵明杰,语气平淡无波:“怕什么?废物利用,助我丹成,是他的造化。”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绕出,正是与林轶玄有过节的张明渊。
他敬畏地看了一眼炼丹炉,随即向欧阳昭晦躬身行礼,语气带着谄媚与一丝畏惧:“欧阳大宗师。”
“事情都准备好了?”欧阳昭晦问。
张明渊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是……只是,那林轶玄实在狡猾,修为又高,我……我怕独自难以成事……”
欧阳昭晦早已看穿他的心思,道:“无妨。本座自有筹谋,会先行设法消耗于他。待他心神俱疲、法力空虚之时,便是你趁虚而入,一举拿下之机。”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张明渊无法拒绝的诱惑:“事成之后,我保你登上你梦寐以求的门派掌门之位。”
张明渊闻言大喜过望,所有犹豫都被巨大的贪欲压下,连忙深深作揖:“多谢大宗师栽培!明渊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欧阳昭晦看着炼丹炉中渐渐微弱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义庄。
司杨绱幽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人给个遮风挡雨的破屋檐,你便感恩戴德,言听计从。我这儿替你把这破落户拾掇得能见人了,你倒连眼角风都舍不得扫过来一丝——林轶玄,你这套区别对待的功夫,修炼得可比你的道法精深多了。”
这已是他今日第二次连名带姓地称呼。林轶玄眉头微蹙,总觉得被扣上了不该属于自己的帽子:“……义庄是我委托的大师兄找的,你要翻修,我可没说过半句话。”
“是,欧阳昭晦做什么都是雪中送炭,我做什么都是多此一举。”司杨绱冷笑一声,话语如同绵里藏针,“我替你挡酒是碍事,守着你是碍眼,如今连想让你住得舒坦些,也成了多此一举。我自作多情,我不会看眼色,我活该做了这么多事还落得个叫你数落怪罪的下场。”
林轶玄被他这番歪理邪说堵得胸闷:“……我何时数落怪罪于你?”
司杨绱:“你就这意思,要让欧阳浚来干这是,你早屁颠屁颠凑上去,给人家点头哈腰登门道谢了。”
他的话叫林轶玄直接拉下脸,“我都多余在这里和你说话。”
然后就毅然绕开司杨绱,往后院走了。
司杨绱黑着脸,眼睁睁看他身影消失在廊角,只觉得胸口一阵堵得慌,险些吐出僵尸血。
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步田地?
他本是想来缓和关系,岂料一张口就把人气走了。他本不想提欧阳,可谁让白日里那只碍眼的手要搭上林轶玄的肩!而这木头桩子竟也不知躲闪,全然忘了昨夜是谁设下鸿门宴将他灌得酩酊大醉。
他站了会,确认自己没被怒火烧成干尸,才迈着沉重的脚步往自己的房间走。
房间里,黑猫正悠闲地舔着爪子,见他一脸晦气地进来,懒洋洋道:“吵输了?脸黑得像锅底喵。”
司杨绱没理它,重重倒在床上,心里又把欧阳昭晦和林轶玄轮番骂了几遍。可越想越不是滋味,林轶玄去看白箐了?他们会说什么?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猛地坐起身,看向桌上的黑猫,眼神闪烁。
黑猫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司杨绱扯出一个不算友好的笑容:“你的千里耳,借来用用。”
不等黑猫拒绝,他指尖已凝起一丝阴气,轻轻点在黑猫耳后的毛丛里。
这是一种简单的引导术,能暂时共享黑猫天生超凡的听觉。
“混账!经过我同意了吗喵?!” 黑猫抗议,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高频颤动起来。
第52章 醋言醋语
远处白箐房内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它,继而共享给司杨绱。
只听林轶玄的声音温和响起:“小箐,身体怎么样了?”
白箐:“我好多了,师父。这几天躺得浑身乏力,我可以去山下走走吗?”
林轶玄:“不行,你的病根未除,还需静养。明日我要下山一趟采买物资,你好好待在庄内,有什么事叫你师兄。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师父顺路给你带回来。”
白箐乖巧应下:“师父给我带些能添趣的玩意回来就行,我每天在床上躺着,太无聊了……师父,师叔也会跟你一起去吗?”
司杨绱的心莫名提了一下,屏息静听。
然后,他便听到了林轶玄那清清冷冷的嗓音:
“说他做什么?不提他。”
砰——!
砰地一声,司杨绱猛地砸向床板,几寸厚的木板应声破开一个大洞。
共享听觉瞬间中断。黑猫惊得跳起三尺高,炸着毛控诉;“你二舅姥爷的有病是吧?吓死猫了喵!”
司杨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木屑,胸中那股无名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委屈,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不提他?
好,很好。
他目光一转,猛地锁定在惊魂未定的黑猫身上,眼中闪过灵光。
黑猫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惴惴不安地问:“你、你想干嘛喵?”
司杨绱目光炯炯,启唇道:“对小女生来说,你应该算是能添趣的玩意儿吧?”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黑猫浑身的毛像颗黑色的海胆,瞬间炸开,“司杨绱你敢把本大爷当宠物送人,我就把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全都抖出来!喵嗷——”
威胁的话还未说完,司杨绱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它的后颈皮。另一只手迅速结印,指尖凝聚一点幽光,精准地点在黑猫的额头和喉咙处。【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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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言咒,封了你这条聒噪的舌头。”
“化形锁,这七天,你就老老实实当一只真正的猫吧。”
两道法术光芒没入体内,黑猫惊恐地发现,自己不仅再也发不出人声,连体内运转的妖力也被彻底禁锢,无法维持半化形状态,更别提变回原身了。所有的抗议和咒骂,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毫无威慑力的的“喵喵喵喵!”
“乖一点,还能少受点罪。”司杨绱毫无同情心地掂了掂手里疯狂挣扎的毛团,不顾那连绵不绝的喵喵声,提着它就朝白箐的房间走去。
他推开门,正好与准备离开的林轶玄打了个照面。林轶玄见他去而复返,手里还提着一只正张牙舞爪的黑猫,不由得一怔。
司杨绱却看也不看他,径直对向床上的白箐,晃了晃手里的猫,语气轻松:“小箐,看这猫,喜欢吗?送你解闷。”
长时间因病缠身而寡欢的白箐,抬眼看见他手中那团毛茸茸的黑猫,瞳孔瞬间亮了起来。
“我喜欢猫!”她惊喜道。
林轶玄微微蹙眉,看向那明显不情愿的黑猫:“它……会不会抓人?”
“不会,”司杨绱微笑着,一边将黑猫不由分说地塞进白箐怀里,一边暗中传音最后警告,“敢伸爪子,就把你剁了喂鱼。”
黑猫的叫声愈发愤怒冗长,但感受到司杨绱毫不留情的威胁和白箐怀抱的温暖柔软,它僵持片刻,终究是屈辱地收回了利爪,生无可恋地瘫在白箐手臂上。
白箐抱着柔软的黑猫,爱不释手,一下接一下轻柔地抚摸它的后背和下巴:“谢谢师叔!”
或许是这抚摸确实舒服,又或许是法术带有强制安抚的效果,黑猫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喉间甚至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享受的“咕噜咕噜”声,它自己反应过来后,立刻僵住,猫脸上写满了“我不是自愿的”的悲愤。
“不用谢。”司杨绱这才功成身退。林轶玄见白箐笑容灿烂,先前的沉闷一扫而空,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与他一同退出了房间。
掩上门,转身,只见司杨绱已倚在廊柱旁。月华流照,为他镀上一层清辉,削弱了几分方才的戾气,倒显出几分落寞。
他看向林轶玄,率先放软了姿态,低声道:“师兄,方才……是我胡搅蛮缠,说了混账话,你别放在心上。”
林轶玄见他先服软,又想着他方才送猫逗乐白箐的用意,心头的些许不快也散了,只是面上仍淡淡的:“下不为例。”
司杨绱觑着他的脸色,适时地伸出手,将那道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划痕递到他眼前,语气带着点可怜的意味:“师兄你看,抓猫的时候,还是被它挠了一下。”
林轶玄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看到那浅淡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红痕,心下微软,语气也缓和下来:“……带你去看郎中?”
“不必,小伤而已。”司杨绱收回手,低下头,月光在他浓密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闷闷的,“其实……这点疼,远比不上师兄方才说‘不提他’时,叫我心里难受。”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委屈,直直望进林轶玄眼里:“师兄,你避着我,是不是……真的厌烦我了?”
看着他这副与先前吵架时判若两人的模样,再听他提起自己那句无心之言,林轶玄心头掠过一丝愧疚。说到底,是自己因醉酒失态而心生尴尬,却迁怒于他。司杨绱虽有时行事乖张,但待自己与徒弟们,确是真心。
“不是的。”林轶玄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是师兄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昨晚之事……是我失态,心下难安,故而……并非厌烦你。”他顿了顿,承诺道,“以后不会如此了。”
司杨绱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像是云破月来:“当真?”
见他如此轻易便被哄好,笑容纯粹,林轶玄心中那点疑虑和尴尬也烟消云散,点了点头。终究还是个心性简单的半大青年。
“那师兄,到时候下山,我可能跟着?”司杨绱趁热打铁。
林轶玄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想到他刚才的功劳,再拒绝似乎不近人情,只得无奈浅笑:“跟便跟着吧,只是不要喊累。”
“师兄放心!”司杨绱立刻保证,笑容愈发灿烂。
几日后清晨,林轶玄与司杨绱准备下山。
临行前,林轶玄脚步微顿,忽然想起昨日在紫极宫听闻的一桩琐事——有个鲁姓木匠,日日上门哭诉,说有鬼逼他造白色的棺材、钢琴与房子,搅得观中不宁。
不知为何,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微澜,转向正在院中试图与蚂蚁论道的江桥生,唤道:“桥生,过来。”
江桥生拍拍土跑来:“师父?”
林轶玄自袖中取出一枚三角朱砂符纸递去:
“贴身收好,莫要离身。”
江桥生接过,只觉符纸温润,隐有清气流转,虽不明所以,仍笑嘻嘻应下:“师父放心!”
见他妥善收好,林轶玄这才与司杨绱离去。
两人一走,江桥生更是闲得发慌,竟试图教会一只路过的青蛙背诵《清净经》,自然以失败告终。正对着蚂蚁窝长吁短叹,便被前来寻人的闵明杰叫住,托他将一包法器送至镇东百姓家。
江桥生正愁无事可做,爽快应下,借了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单车,便风风火火上了路。途经一条荒僻小道,车轮猛地碾过横生树根,他惊呼一声,连人带车向前扑去,险险摔在一个荒草丛生的野坟前。
“嘶……疼死了!”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胳膊肘,一边扶车一边嘟囔,“这什么路……”
目光扫过那土包,动作却顿住了。那并非普通土堆,而是个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孤坟,墓碑歪斜,石质风化,显然多年无人祭拜。他凑近拂去碑上尘土,露出一张泛白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梳着旧式辫子,眉眼清秀,笑容腼腆,年纪竟与他相仿。
江桥生心里咯噔一下,疼痛被一股惋惜取代。“这么年轻就去了……”他喃喃道,对着荒凉坟茔,想到此人可能早已被世人遗忘,孤零零躺在此处多年,不禁心生同情。他拍去身上泥土,对着墓碑抱拳作揖:“对不住姑娘,方才险些唐突了你的清净,惊扰莫怪。”
言罢,他从随身布袋取出线香,抽出三根点燃,小心翼翼插在碑前泥土中。青烟袅袅,檀香微散,驱散几分荒凉。
“请你吃三炷香,算是赔罪,也愿你……早登极乐,投个好人家。”他对照片笑了笑,这才扶起单车,重新上路。
第53章 阴间约会
送达法器颇为顺利,那户人家千恩万谢。江桥生心情甚佳,蹬车返回。时至午后,日头正盛,正是一天中阳气最旺之时。
行至一荒僻十字路口,他眼角余光瞥见路边似有人影。下意识捏闸减速,见一身形佝偻的老人正颤巍巍招手,面露焦切。
江桥生心下奇怪,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有老者独在此处?他停下车,上前关切问道:“老人家,您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老人见他过来,浑浊眼中闪过诡光,嘶哑道:“后生仔,你是第一个理我的人……我在此站了许久,竟无一人愿停步相助……”
江桥生一听,顿觉此地民风冷漠,忙道:“您别急,有何事但说无妨。”
“我……我迷路了,回不了家。后生仔,你心肠好,能否……送我回去?”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向路口一条更显荒凉的小径。
“行!包在我身上!您家住何处?我扶您过去。”江桥生不疑有他,爽快应下,伸手便去搀扶。
就在指尖触及老人臂膀刹那,他只觉一股刺骨冰寒窜遍全身,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向后倒去,“噗通”摔在路口尘土中,意识沉入黑暗。
在外人看来,这年轻人只是停车对着空气说了几句话,便莫名晕厥。
怀中那枚护身符骤然发烫。一道极细的金光如针般刺出,并非攻击老鬼,而是精准扎入江桥生灵台。本应瞬间被完全勾走的魂魄,因这灵台一刺而保留了最后一丝清明。
老鬼只觉勾魂顺利,并未察觉这细微异样,只当是小道士体质特殊,嘟囔着“倒是省事”,便扯着他赶往酆都。
他的生魂,已被老鬼踉跄着扯向了黄泉路。
江桥生只觉浑浑噩噩,被那老鬼拽着,一路雾锁烟迷,不觉已至一座巍峨关隘前。关门森然,上悬“酆都”巨匾,两旁鬼差按刀而立,青面獠牙,煞气逼人。
队伍缓缓前行。至关口,一鬼差横戈一拦,声如破锣:“路引文书,验明正身。另,入城费,十亿冥钞。”
老鬼忙挤出一副谄笑,扯了扯江桥生:“差爷,您看,这是小老儿新寻的替身,阳气足得很……这入城费,可否通融则个?”
鬼差冷哼,不为所动:“十亿,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上头新定的规矩,专治尔等想蒙混过关的。”【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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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差爷……”老鬼顿时哭丧起脸,竟就地在关前与鬼差掰扯起来,“小老儿在阳间穷了一辈子,做了鬼也凑不齐这许多香火啊!您看,五亿如何?我……我给您磕头了!”
“哼,漫天讨价,着地还钱……你这老鬼,十亿已是看在你年迈份上。”
老鬼更来劲了:“差爷明鉴!八亿!再多,小老儿真只能魂飞魄散了……”
江桥生僵立一旁,他虽身不由己被拽向黄泉路,却因三角符而不似寻常替身那般彻底浑噩,听着这两人“人”为那几亿讨价还价,心头荒谬与寒意交织。
就在老鬼唾沫横飞、鬼差面露不耐之际,一只微凉柔软的手,猛地从旁侧伸来,重重拍在江桥生后肩。
“呆子!还不快醒!”
声如清泉击石,瞬间荡开江桥生脑中迷雾。他一个激灵,神智骤明,回头只见一素衣长辫的少女,正焦急拽他胳膊。
“随我来!”少女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道旁阴影处疾退。
那厢,老鬼惊觉猎物被劫,登时暴怒,面容扭曲,嘶吼着欲扑来。把守关口的鬼差见竟敢在自己面前生事,亦勃然作色,横戈厉喝:“放肆!酆都重地,岂容你撒野!”
一股阴冷威压顿时镇向老鬼。少女趁此间隙,已拉着江桥生闪至一块刻满符咒的界碑之后。
“那老鬼专在十字路口寻替身,你怎就上了他的恶当!”苏婉清语速极快,眸中忧急交加,“若非他在此与鬼差纠缠,我未必能如此轻易将你夺回。”
江桥生回首望去,但见酆都关门依旧森严,鬼影幢幢。他深吸一口带着彼岸花香的阴风,将阳世纷扰与方才险厄暂抛脑后,随着身边少女,渐行渐深,没入那片诡谲而艳丽的幽冥景致之中。
少女拉着他沿开满血红花朵的小径疾走,低声道:“这老鬼生前作恶,被阎王罚永世不得超生。他不思悔改,几十年如一日在那路口寻替身。过往活人或看不见他,或心存警惕,偏生你这傻子去理!若真随他进了鬼门关,到了他那家,你便再也回不去了!”
江桥生听得冷汗涔涔,忙不迭道谢:“谢谢你,若非姑娘,我此番定然凶多吉少。”他细看少女侧脸,越看越觉眼熟,那清秀眉眼,腼腆气质……
“姑娘,我们……是否曾见过?”他忍不住问。
少女停步,转身立于如火如荼的彼岸花丛中,对他嫣然一笑:“你在我最孤寂时,予过我温暖呀。”
此言一出,江桥生蓦然想起了,这不就是那荒坟照片上的姑娘么,他给她上过三炷香!
“是你!”他又惊又喜。
“嗯。”少女颔首,歪头看他,眼神灵动,“数十年来,你是第一个给我上香、与我说话之人。那三炷香,暖得很。”她指了指周遭,“此地阴沉,无甚趣味。不过,你既来了,可愿……随我走走?”
江桥生见她笑靥如花,虽身处阴森地府,心下却莫名安然,加之确对这救命姑娘心存好感,便爽快应道:“好!”
于是二人在这黄泉路上“游览”起来。少女引他登上一叶无主小舟,沿浑浊平静的忘川河缓缓漂流。两岸是无边无际、绚烂如血的彼岸花,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红得惊心,又美得动魄。
阴风拂过,花海摇曳。少女坐于船头,轻启朱唇,哼唱起吴侬软语般的江南小调。曲调婉转,含淡淡哀愁,却清澈动人,在这幽冥之地别具韵味。
江桥生听着小曲,望着她被彼岸花映红的娇俏侧脸与专注神情,一时竟有些痴了。阳世喧嚣、师父叮嘱仿佛远去,他忽生强烈不舍,不愿就此离去。
“你唱得真好。”江桥生由衷赞道,忍不住问,“还不知姑娘芳名?”
少女停唱,转眸望他,眼波清澈,柔声答:
“我叫流萤。”
“流萤……”江桥生低声念着这名字。耳畔是她缱绻戏词,眼前是诡丽花海,离去之念愈发淡薄,只愿此刻永驻。
他似乎,真的有些……不想走了。
义庄内,气氛凝重。
白箐抱着黑猫,守在江桥生身边,看着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急得眼圈发红。
林轶玄俯身探查,指尖在江桥生眉心、喉间、心口几处要穴轻按,又翻开他的眼皮,只见瞳孔涣散,了无神光。
他面色一沉,迅速取出一小撮糯米,撒在江桥生胸口。那糯米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不祥的灰黑色。接着,他又点燃一盏小巧的青铜油灯,灯油中混入了特制的引魂香料,灯焰本应稳定明亮,此刻却微弱不堪,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魂灯将熄,糯米染晦……”林轶玄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峻,“桥生的魂魄不在体内,是被强行勾走了。”
司杨绱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江桥生,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原本想开口损一句“这小子该不会是色迷心窍,跟着哪个漂亮女鬼跑了吧”,但看到林轶玄凝重的脸色和白箐泫然欲泣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轻哼了一声,换了个更显事不关己的站姿。
“师父,那怎么办?”白箐的声音带着哭腔。
“人有三魂七魄,离体若超过七日,与肉身的联系便会彻底断绝,届时回天乏术。”林轶玄语气沉痛,“我必须亲自下到地府,将他的魂魄带回来。”
他转向白箐,神色无比严肃:“小箐,在我回来之前,你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好桥生的肉身。切记,绝不可让任何外人靠近,尤其是……其他道士。”
白箐一愣:“为什么?”
林轶玄:“如今道门鱼龙混杂,有一些心术不正之辈,专修邪术。其中便有炼尸一法,将活人生魂逼出或打散,再以邪法祭炼其肉身,制成供其驱使的尸傀。此术对生者的命格要求极为苛刻,而桥生……”
他顿了顿,沉声道,“他恰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极阴体质,对修炼邪术之人而言,是万中无一的绝佳材料。我恐有人趁此机会,对他下手。”
白箐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抱住了怀里的黑猫,用力点头:“师父放心,我死也会守住江桥生!”
第54章 人鬼殊途
司杨绱的目光落在林轶玄紧锁的眉头上。
地府那地方,规矩多,鬼心眼更多。这姓林的道士,平日里看着精明,实则在某些方面迂腐得可以,让他一个人去,指不定会被那些积年老鬼骗得团团转,到时候徒弟没带回来,把自己也搭进去。
“等等。”司杨绱站直身体,走到林轶玄面前,“我跟你一起去。”
林轶玄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师弟,地府凶险,你……”
“多个人多个照应。”司杨绱打断他。
林轶玄深深看了他一眼,此刻情势危急,多一个助力确是好事,便不再犹豫,点头应下:“好!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准备离魂!”
林轶玄让白箐将江桥生的肉身移至内室净地,自己在房间四周布下法阵,又取出八枚古铜钱,按八卦方位压在阵眼。阵法一成,一股无形的浩然之气便将整个房间笼罩起来,寻常邪祟难以靠近。
接着,他在自己和司杨绱中间的地面上,用七星灯布下一个小型的引魂阵。七盏油灯对应北斗七星方位,灯芯浸油,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
“离魂之术,凶险异常。我们的肉身就拜托你了,小箐。”林轶玄最后叮嘱白箐,然后与司杨绱一同在阵中盘膝坐下。
司杨绱配合地闭上眼。他身为半尸,魂魄与肉身的联系远比常人紧密牢固,甚至可以说部分魂魄已与僵尸体质融合,极难分离。但他早有准备,暗中运转体内一股阴煞之气,制造出一种“魂魄被牵引”的假象。
在外人看来,只见林轶玄咒语声越来越急,他与司杨绱头顶各自飘出一缕淡淡的虚影,两人的肉身随之变得气息全无,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假死状态。
七盏北斗灯焰剧烈摇曳,守护着中间两道即将远赴幽冥的魂影。
白箐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抱着猫,紧张地看着师父和师叔的魂魄在阵中缓缓凝聚,然后化作两道流光,遁入地下,消失不见。
房间内,只剩下三具仿佛沉睡的肉身,以及七盏跳动不休的幽蓝灯焰。
魂影遁入幽冥,不过瞬息,林轶玄与司杨绱便已踏足黄泉路尽头。
但见城内并非想象中全然死寂,街巷纵横,楼阁林立,只是色调灰暗阴沉。建筑多是青黑之色,檐角挂着幽绿的灯笼,映得鬼影幢幢。
这便是酆都,亡者的聚集之地。
林轶玄心系徒弟,无暇细观,目光扫过,径直走向一处挂着“闻幽阁”幌子的三层楼宇。此地鬼气最为驳杂喧闹,进出的魂魄形形色色,正是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踏入阁内,但见大厅开阔,如同阳间茶楼酒馆,坐满了各式鬼等。有聚精会神听说书鬼讲古的,有围桌赌些小彩头的,更多的则是三五一堆,喝茶饮酒,高谈阔论。【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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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轶玄走到厅中,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诸位,可曾见过一个年轻生魂,约莫十七八岁,穿着道袍,名唤江桥生?”
喧闹声略低,众鬼目光齐刷刷投来。一个抱着酒坛的老鬼醉眼朦胧地打量他几眼,忽地咧嘴笑道:“哟,这不是……这不是当年在李家屯唱《蝴蝶梦》,演那小蝴蝶的林小道长吗?那身段,那唱腔,啧啧……比真蝴蝶还俊!”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鬼立刻起哄:“对对对!想起来了!当年你说替村除了水鬼,村长求你上台露一手,你可答应了下次来要唱全本《游园惊梦》的!这都多少年了,债该还了吧?”
“就是!先说段书,或者唱一曲!让爷们儿乐呵乐呵!” “不说就不告诉你!” 众闲鬼顿时来了精神,纷纷附和,显然将这当成了难得的消遣。
林轶玄面色一僵,他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在此卖艺?正欲严词拒绝,司杨绱却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手臂。
他转向众鬼,唇角勾起一抹慵懒而洞悉一切的笑意:“诸位,听书看戏,无非图个新鲜有趣。我师兄那点陈年旧账,翻出来也不过是老调重弹。不如……我与师兄给诸位说段新鲜的?关乎一桩阳间奇案,其间曲折离奇,保管比那老掉牙的戏文有意思。”
他话语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魅力,众鬼被勾起了兴趣,嚷嚷着“快说快说!”
司杨绱朝林轶玄微一颔首。林轶玄虽不明其意,但知他必有打算,便按下焦躁,凝神配合。司杨绱口才便给,思维敏捷,当即编了一段“富商冤魂托梦寻赃,痴情女鬼智破悬案”的趣闻,说得绘声绘色,其间还故意留了几个扣子。林轶玄则在旁适时补充细节,两人一唱一和,竟将这临时编派的故事说得引人入胜,引得众鬼时而惊呼,时而哄笑。
一段书罢,满堂喝彩。那最先起哄的老鬼拍着桌子笑道:“痛快!好久没听这么有意思的段子了!够意思!” 他打了个酒嗝,晃着脑袋道,“你们找那个小道童生魂啊……好像瞧见过,是不是愣头愣脑的?”
旁边一个女鬼插嘴道:“对,是有个傻乎乎的生魂,不像别的替死鬼哭哭啼啼,倒跟丢了魂儿似的……不对,他本来就是魂儿。反正就是跟着一个水灵的小姑娘走了,往那忘川河畔,彼岸花海深处去了。”
“对对,那女鬼叫……叫什么来着?流萤!是她是她!平日里独来独往的,没想到竟拐了个生魂作伴儿,嘿嘿……”
得了确切消息,向众鬼略一拱手道谢,便不再耽搁,转身出了闻幽阁,依照指引,疾步向那忘川河而去。
二人沿忘川下行,不知过了多久,雾气渐薄,眼前竟现出一派江南景致。
小桥流水,白墙黛瓦,一座精巧宅邸临水而建,与周遭幽冥景象格格不入,宛如阳世投影。院内隐隐传来少年清朗的笑语声。
正是江桥生!
林轶玄与司杨绱推门而入。但见院内,江桥生正与一素衣少女追逐嬉戏,那少女眉眼如画,气质清婉,正是流萤。
察觉生人闯入,她神色骤变,立刻将江桥生护在身后,素手轻挥,院中阴气瞬间凝聚。
“何方宵小,敢扰清净!”流萤的声音带上了森然鬼气。很快与林轶玄过起招来。
虽借地利勉力支撑,但在林轶玄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节节败退,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阿萤小心!”江桥生见状,非但不解,反而对着林轶玄怒目而视,口中喊道:“哪里来的恶霸!敢伤她!”
他竟是将护着他的师父看作了歹人。话音未落,他一个箭步冲上前,趁着林轶玄全神应对风刃、司杨绱抱臂看戏毫无防备之际,跳起来对着两人的后脑勺就来了结结实实一记暴扣!
“砰!”“砰!”
两声闷响。林轶玄画符的手一抖,司杨绱慵懒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人同时缓缓转过头,三倍的黑气几乎凝成实质从头顶冒出。
“江、桥、生。”林轶玄的声音冷得能冻住忘川水。
司杨绱揉着后脑,眼神危险:“小子,你胆子肥了。”
下一瞬,不等江桥生反应过来,只见司杨绱身影一晃,已揪住他衣领,另一只手屈指,毫不客气地在他额头上“咚咚咚”连弹三下,力道十足。林轶玄则并指如风,迅疾如电地点在他灵台太阳两穴,一股清正温和的道家真炁强行灌入。
“哎哟!疼疼疼!”江桥生吃痛,眼前迷障如同被烈风吹散,视线瞬间清晰。他看着面前脸色黑如锅底的师父和揉着手腕的师叔,瞬间傻眼,结结巴巴道:“师、师父?师叔?怎么是你们?我刚才……我刚才好像把你们看成……”
“看成拦路抢劫的恶霸和为虎作伥的狗腿子了?”司杨绱凉凉地接口,语气里的嘲讽能淹死鬼,“看来这鬼地方待久了,不光眼神不好,脑子也跟着喂了忘川鱼。一天不见,本事见长啊,都敢对师长动手了?”
“一天?我不是在这待了两个月呢……”江桥生捂着红肿的额头,这才彻底清醒,人间一日,地府已过了快数月。
他连忙看向一旁欲言又止的流萤,又急急对林轶玄解释:“师父,误会,是阿萤救了我!若不是她,我早就被那寻替身的老鬼害了!这些时日也多亏她庇护……”
林轶玄听他叙述,目光扫过流萤,见她确实无甚戾气,又探查江桥生魂魄,虽略显虚弱,但根基未损,确是被妥善保护着。
他神色稍霁,但依旧严肃,对苏婉清道:“你救他性命,但然人鬼殊途,阴阳有别。你强留生魂于此,鬼气侵染,于他阳寿有损,此非长久之计,实乃害他。”
言罢,他将桃木剑递向江桥生:“桥生,缘由你已知晓。如何抉择,在你。”
江桥生看着桃木剑,又看向身旁泪眼婆娑的流萤,心中挣扎万分。
恩情与理智交锋,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接剑,而是上前一步,手腕轻巧地用桃木剑身点向束缚流萤的黄符桎梏。
“流萤,”他声音低沉,“救命之恩,桥生永世不忘。但师父说得对……我不该再留下。你……你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桎梏应声而散。流萤泪眼朦胧,深深望了江桥生一眼,在林轶玄无形的威压下,化作轻烟,一步三回头,终究消散离去。
院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忘川河水永恒的流淌声。江桥生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
司杨绱拍了拍他肩膀,语气依旧带着调侃,却少了几分尖锐:“行了,别一副魂儿又丢了的模样。回去让你师父给你好好补补阳气,驱驱晦气。这鬼地方,再待下去,怕是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林轶玄也缓声道:“走吧,桥生,该回去了。”
第55章 黑猫墨曜
义庄内室,灯火如豆,映着三具无声无息的身躯,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白箐抱着膝盖坐在脚踏上,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逡巡,忧心忡忡地对蜷在她腿边的黑猫低语:“猫咪,你说……师父他们下去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江桥生他……还能回来吗?”
黑猫掀开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它心想:有司杨绱那个煞星跟着,在地府横着走不敢说,护着林轶玄和那小傻子周全多半是没问题的。
但它瞧不惯白箐那愁眉紧锁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一只前爪,肉垫轻轻抵在她蹙起的眉心上,像是想将那褶皱抚平。
白箐被它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一愣,柔软的触感让她焦躁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丝。她握住黑猫的小爪子,眼中带着暖意:“猫咪……你是在担心我吗?”
“喵!”黑猫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抽回爪子,扭过头去,喉咙里发出短促而否定的一声,心里疯狂反驳:才没有!本大爷只是嫌你皱眉的样子丑死了!
看着它这副口是心非的傲娇模样,白箐忍不住破涕为笑,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许。她温柔地伸手,轻轻挠了挠黑猫的后颈皮毛:“谢谢你,猫咪。”
黑猫身体一僵,那恰到好处的抚摸让它几乎要控制不住发出舒适的咕噜声,但它强忍着,正准备高冷地挪开,以示自己绝非能被轻易收买。
屋外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刮起一阵猛烈的罡风。
风声凄厉,如同鬼哭,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更令人心惊的是,林轶玄布在房间四周护法的八枚古铜钱,竟被这邪风吹得叮当乱跳,其中两枚更是直接从阵眼位置翻倒出来。
几乎同时,屋内物什都开始轻微地震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黑猫全身的毛瞬间炸起,它猛地从白箐身边跳下,弓起背,挡在她与房门之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声,琥珀色的猫眼死死盯住房门。
白箐也立刻站起身,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握紧了师父留给她的几张符箓。
“砰!”【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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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一群身着赭黄色道袍,面带倨傲的道士,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
白箐瞳孔骤缩,失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张明渊?!”
张明渊领着一众黄袍道士,大摇大摆闯入内室。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瞬间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嗤笑出声:“呵,天助我也!”随即脸色一沉,对着身后弟子厉声下令:
“抢肉身,夺天书!动作快!”
白箐心头巨震,她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她强压下恐惧,立刻对脚边的黑猫低喝:“猫咪,快躲起来!” 自己则毅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几人的肉身前:“站住!你们休想!”
“不自量力!”张明渊冷笑,一挥手,几名道士便狞笑着朝白箐扑去。
白箐修为尚浅,虽凭借林轶玄平日教导的几手符咒和步法勉力周旋,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左支右绌。一个不慎,被一道掌风扫中肩头,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脑重重撞在廊柱上,闷哼一声,软软滑倒在地,昏厥过去。
“师妹!”
“喵——!”黑猫发出凄厉的叫声。
一名道士见白箐昏迷,眼中闪过淫邪之光,竟想趁机上前轻薄。
就在他那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白箐衣角的刹那。
“混账!拿开你的脏手!”
一声饱含怒意的厉喝炸响,那声音不再是无意义的喵呜,而是清晰无比的人言。
只见黑影一闪,原本娇小的黑猫身形暴涨,瞬间化为一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他面容俊秀,黑发飞扬,眼神锐利如刀,头顶一双猫耳因愤怒而微微颤动——正是黑猫墨曜。
眼见白箐受伤受辱,强烈的保护欲终于冲破了司杨绱设下的部分封印,让他现出了人形。
他出手如电,那名试图轻薄白箐的道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一股巨力狠狠掀飞,撞在墙上,筋骨断裂,不知死活。
张明渊大惊失色,连退数步,指着墨曜,声音尖利:“百……百年猫妖!好啊!好个林轶玄,背地里竟私养如此凶戾的猫妖,这便是铁证!”
墨曜根本懒得与他废话,琥珀色的瞳孔缩成竖线,满是鄙夷:“一群仗势欺人的废物,联手围攻一个受伤的姑娘,你们道门的脸都被丢尽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如鬼魅般穿梭于众道士之间,爪风凌厉,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惨叫着倒下,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将。
张明渊眼见手下弟子如砍瓜切菜般被放倒,自己的法器也被墨曜一爪拍碎,反噬之力震得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
墨曜看也不看溃败的众人,迅速闪至白箐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发现只是撞晕,并无生命危险,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张明渊见大势已去,阴谋已然落空,又见这百年猫妖凶威赫赫,幸存的弟子早已吓破了胆,哭爹喊娘地向外逃窜。他也不敢停留,强忍伤痛,手脚并用地想跟着溜走。
“想跑?”墨曜眼神一寒,岂能容这罪魁祸首轻易逃脱?他身影一晃,便已堵在张明渊面前,五指成爪,带着森然妖气,就要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就在此时,一股磅礴如岳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
无形的气墙轰然撞在墨曜身上,竟将他硬生生掀飞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一道身着黑白道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院中,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张明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过去,狂喜叫道:“欧阳大宗师!您来了!这猫妖,还有林轶玄他私养妖物……”
来人正是欧阳昭晦。他面容平静,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淡淡瞥了狼狈不堪的张明渊一眼,并未理会他的哭诉,而是将目光投向如临大敌的墨曜。
墨曜被欧阳昭晦的气劲震得气血翻腾,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单膝跪地,玄色衣袍上沾了尘土,瞳孔却死死盯着前方,不曾后退半步。
欧阳昭晦的法力深如渊海,远非他这数百年修为所能抗衡。但……白箐就在他身后昏迷不醒,林轶玄和司杨绱的肉身亦在此处,他若退开,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忍着脏腑传来的剧痛,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挣扎着重新站直身体。
挡在所有危险之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林轶玄,司杨绱,你们再不回来,就真要给这丫头和你们自己收尸了。
阴间,黄泉路畔。
司杨绱领着魂不守舍的江桥生往前走,江桥生一步三回头,望着忘川河下游流萤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喃喃:“师叔,流萤她……她会去投胎吗?会记得我吗?她一个人会不会被欺负……”
司杨绱漫不经心地拨开一丛彼岸花,随口敷衍:“兴许吧。地府那么大,说不定转头就忘了你这傻小子,找个俊俏的鬼差哥哥去了。”
江桥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正要反驳,却见司杨绱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林轶玄停在原地,目光越过重重鬼影,凝注在远处一个于中式风格中极其突兀的建筑上——通体纯白,竟是西式的教堂。
在这片以青黑、暗红为主色调的酆都鬼城之中,那抹白色扎眼得如同雪落墨池。
林轶玄眉头紧锁,猛然想起前日紫极宫中,那鲁姓木匠哭诉自己在梦里被逼着去建造的白房子,难道……
“师弟,你带着桥生按原路返回阳间,务必确保他魂魄归位。我过去查探一番。”
司杨绱挑眉,还未说话,林轶玄已转身,直奔那白色教堂而去,须臾便消失在弥漫的阴气与建筑群中。
看着林轶玄消失的方向,司杨绱啧了一声,顺手将那盏散发着幽幽青光的引魂灯塞到江桥生怀里:“拿好了,小子。顺着来路往回走,看到亮光就钻进去,别回头,听见什么动静都别管。你自己先回去。”
“师叔,那你呢?”
“我?”司杨绱唇角一勾,“我去看看你师父又要惹什么麻烦,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把风头全出了。”
说罢,不等江桥生反应,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缀上了林轶玄离开的方向。
林轶玄隐匿气息,靠近教堂。只见一辆造型奇特雪白的双层列车,停在了教堂门口。
这是一辆木质的婚车,一群穿着复古仆从服饰的鬼魂,正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一具纯白色的棺材,动作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隐约的交谈声随风飘来:
“轻点,轻点!这可是乌答林家的婚礼!”
“搞砸了,咱们都得魂飞魄散……”
乌答林。林轶玄心中巨震,果然与此有关!
他隐匿在教堂外围的阴影里,观察着前来赴宴的宾客。
这俨然是一场阴间顶级的豪门盛宴。只见一位身着华丽洛可可长裙的骷髅美妇,挽着一位戴着单边眼镜、手持文明杖的骷髅伯爵,姿态优雅地步入教堂。
接着几个穿着清朝亲王贝勒服饰的小僵尸,顶着官帽,面色青白,正一蹦一跳地想往里面冲,被门口戴着清朝侍卫帽的僵尸守卫板着脸拦住,要求他们“注意仪态”。
守卫盘查甚严,似乎唯有身份得体者方能入内林轶玄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寻常的靛蓝中山服,与此地格格不入。
他心念电转。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在此地亦是通行法则。
目光扫视时,很快锁定了一位刚从不远处古董马车上下来的、衣着颇为考究却行动迟缓的僵尸老太太,她正颤巍巍地整理着自己繁复的衣饰。
机会来了。林轶玄趁其不备,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将其引至暗处。
不过一刻钟功夫,守卫们便看见一个穿着暗紫色织锦缎袄、头戴同色抹额,低头驼腰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挪到了教堂门前。
“站住!”僵尸守卫例行公事地拦住他,声音沉闷,“报上家族名号,验明正身。”
林轶玄停下脚步,慢吞吞地抬手,露出手腕上刻着繁复花纹的玉镯。他垂目,辨认了一下镯子内壁的刻字,掐着嗓音含糊地吐出几个字:“……西城,郭罗络氏……”
第56章 白色的婚礼
守卫凑近看了看那玉镯,又打量了一下老者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虽觉面生,但地府之大,某些隐世多年的老家族派出代表前来给乌答林家捧场也属正常。他挥了挥手:“进去吧。”
老者微微颔首,继续以那种慢得让人心急的速度,一步一挪地蹭进了教堂大门,完美融入了那群奇形怪状的贵族鬼魂之中。
他进去后不久,一道玄色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
司杨绱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仿佛只是来闲逛。
僵尸守卫照例上前阻拦:“阁下请留步,报上家族名号。”
司杨绱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瞥了那守卫一眼。刹那间,他眼中慵懒之色尽褪,转而泛起一层幽冷的青光,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露出了两点锐利的獠牙尖。【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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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守卫接触到他的目光和气息,浑身猛地一僵,原本平板无波的脸上瞬间爬满了惊骇,脱口而出:“少……”
他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守卫反应极快,猛地拉扯他的手臂,低声急促道:“闭嘴!你想魂飞魄散吗?!”
随即转向司杨绱,脸上堆起十二分与恭敬,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声线带着一丝颤抖:“您……您怎么回来了?”
司杨绱收回本相,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乌答林家的地方,我回不得?”
“不敢!当然回得!只是……”如果僵尸会流汗,年长守卫的额角肯定已经淌下来了,“您回来……老爷知道吗?若是知道,定然……定然会十分欣喜……”
司杨绱懒得听他说完,冷笑一声,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迈入了教堂。那冰冷的笑意,让两个守卫噤若寒蝉。
年长守卫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立刻给同伴使了个凌厉的眼色,压低声音:“快!快去禀报老爷!就说……少爷回来了!”
———
林轶玄一脱离守卫视线,立刻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努力降低存在感。
他注意到台上摆放着一架白色钢琴,一个面色愁苦的外国鬼正有气无力地弹奏着,旁边几位乐师鬼也个个表情僵硬,演奏着不成调的西洋乐器,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正暗自疑惑这诡异的中西合璧,旁边呼啦啦挤过来几个体型富态的僵尸贵族,毫不客气地推搡他:“里面去点,里面去点!”
硬是将他挤到了最角落的阴影里,被一群冰冷的僵尸躯体包围,差点喘不上阴气。
这时,他耳尖地捕捉到身旁几位贵族僵尸的低语
蓄了长须的僵尸先开口:“老弟,你是自愿来捧场的?”
戴着华贵扳指的僵尸接话:“自愿?呸!是被烬霄那煞星逼来的!赶了几千里的阴路,腿都快蹦断了!”
顶戴艳丽花翎的僵尸长吁短叹:“唉,本王就知道。若是皇上还在,岂容他如此嚣张?早一道折子参他个藐视阴律!”
“嘘……小声点!烬霄也是,崇洋媚外,咱们满人的婚礼规矩不好吗?非得学那些夷人,弄得到处白花花,看着就丧气!”
“这你就不懂了,听说洋人那边,白色代表喜庆。烬霄这是……要再结一次婚?”
“新娘是谁?还是那个奴……”
“噤声!在这里也敢提?你想被烬霄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吗?!”
林轶玄心中凛然,从这些敢怒不敢言的贵族鬼魂口中,他获取了一些信息:这是一场婚礼,主人名叫烬霄,权势极大,行事霸道。
此时,鬼司仪登台,开始念诵冗长的宣誓词。紧接着,新郎烬霄登场。
林轶玄凝目望去。烬霄身着传统中式喜服,血红刺目。红与白交织,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他面容确可称得上英俊,但眉眼间积威甚重,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阴鸷与冷厉,周身气息渊深似海。
此人与司杨绱的俊美精致并非同路,司杨绱的相貌更偏秾丽邪气,与眼前这位威严深重的烬霄全然不同。
二人明明并无相似之处,无由头的,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将两者作了对比。
司仪说完了祝词,观众席的贵族们适时鼓掌。若忽略那具诡异的棺材,这场面或许堪称盛大。
到了新郎亲吻新娘的环节,烬霄缓缓俯身,伸手掀开了棺材盖的一角。
林轶玄好奇心起,极想看清棺中新娘真容,下意识地微微直起身,踮脚探头望去——棺内光线幽暗,他只隐约瞥见一个形状姣好、肤色苍白的下巴……
就在这时,先前被年长守卫派去报信的那个守卫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台下,急声禀报。烬霄听罢,眼神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感知到了观众席中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正探身张望的林轶玄。
“找死!”烬霄冷哼一声,甚至未见他如何动作,一道凝练无比的阴煞法力便已破空而至,直取林轶玄面门。
“轰!”
两股力量猛烈碰撞,气浪翻涌,震得周遭的鬼魂宾客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司杨绱拦在林轶玄面前,身形微微一晃,脚下地面裂开细纹,显然这一招接得并不轻松。
烬霄看到突然出现的司杨绱,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怒意取代。他周身气息再次提升,眼看第二波更猛烈的攻击就要袭来。
司杨绱根本不给他再次出手的机会,一把抓住林轶玄的手臂:“走!”
林轶玄会意,立刻配合,单手结印,口中真言急诵。
阵法的白光瞬间包裹住两人身影,在烬霄第二波攻击抵达前,倏忽间便消失在教堂之中。
留下满堂狼藉的婚礼现场,以及面色铁青、负手而立的烬霄。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鬼,最后落在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守卫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们,是如何进来的?”
守卫吓得魂体都快散了,磕磕巴巴道:“是……是属下盘查不力,误以为……以为是您让少爷回来的……”
“误以为?”烬霄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不再多言,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守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魂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侵蚀,瞬间扭曲融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原地。
烬霄不再看那缕青烟,转身走回那具白色棺材旁,动作极其轻柔地拂去棺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的雷霆震怒从未发生。
他对着棺内柔声低语,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缱绻:
“让你受惊了。本想让你好好体验一番这西洋的新鲜玩意儿……全被扰乱了。”
———
魂魄归体的刹那,意识与感官重新连接。林轶玄猛地睁开眼,耳边立刻被激烈的打斗声以及江桥生语无伦次的叫嚷充斥。
江桥生跪坐在昏迷的白箐身旁,一手徒劳地给她扇着风,一手指着前方战团,脸色煞白:“师、师妹!你醒醒!你养的猫、你养的猫它说话了!它还、还骂人!”
只见义庄之前,玄衣猫耳的墨曜周身妖力澎湃,正拼死抵御着欧阳昭晦磅礴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的攻势。
墨曜显然已至强弩之末,嘴角沁着血丝,动作也不复最初的迅捷,但依旧未退半步。
听到江桥生的嚷嚷,墨曜百忙中抽空狠狠剜了他一眼,声音因竭力而沙哑:“闭嘴吧你个蠢货!有空说废话不如想想怎么把你师妹晃醒,再扇风她没死也要着凉了!”
“妖孽,还敢分心?” 欧阳昭晦的声音响起,他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股无形巨力骤然压下,如同山岳崩塌!
第57章 义庄纷乱
墨曜再无法抵挡,被击飞时鲜血狂喷而出,身形在倒飞过程变回黑猫的原形,重重摔落在地,气息奄奄。
恰在此时,白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后脑的钝痛让她意识还有些模糊,但眼前的情景瞬间让她清醒——黑猫浑身是血,软绵绵地瘫在不远处。
“猫咪!” 她惊呼一声,也顾不得自身虚弱,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它搂进怀里,触手一片温热湿黏,是血。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抬头愤怒地看向造成这一切的欧阳昭晦。
林轶玄已彻底清醒,他将两个徒弟和重伤的猫妖护在身后,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大师兄,你在我义庄内,对我的徒弟下此重手,意欲何为?!”
欧阳昭晦负手而立,面对质问,脸上不见丝毫波澜。他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张明渊及其狼狈的弟子,叹息道:“林师弟,你误会了。并非我欲为难晚辈,实是情非得已。张师侄一片好心前来探望,却被你徒弟私自豢养的这猫妖无故重伤,此事众目睽睽,岂能轻纵?”
他话语一顿,视线转向脸色发白的江桥生,继续道:“此外,今日你徒江桥生送往山下米员外家的那批驱邪法器,非但未能辟邪,反令米员外一家上下尽数中邪,如今昏迷不醒,性命垂危。人证物证俱在,我身为道门宗师,岂能坐视不理?为查明真相,肃清门规,必须将江桥生与白箐带回宗门详细审问!”
欧阳昭晦诬陷江桥生送去法器害人,话音未落,江桥生已激动地跳起来争辩道:“你胡说!那批法器根本不是我主动要送的,是闵明杰!是他特意来找我,说米员外家急需,他抽不开身,求我帮忙跑一趟 我看在他苦苦哀求的份上才答应的!”
他急切地看向林轶玄:“师父,是真的!是闵明杰让我去的!”
林轶玄心中一沉,隐隐感到不妙。欧阳昭晦布局,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果然,欧阳昭晦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朗声道:“明杰,你出来。”
随着他的呼唤,身着青袍的闵明杰从欧阳昭晦身后的人群中应声而出。他先是对欧阳昭晦恭敬行礼,然后才转向江桥生,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被冤枉的无奈:“桥生师弟,我知你此刻心慌,但也不能信口开河,攀诬于我啊。”【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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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众人:“诸位师叔伯、师兄弟皆可作证,我闵明杰今日一直在紫极观内整理卷宗,协助师父处理庶务,从未踏出道观半步,如何能去求你送法器?你若不信,可随意询问在场任何一位紫极观弟子。”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道士出声附和:
“没错,明杰师兄今日确实一直在观内,我可以作证。”
“我也看见了,午时还见他与师尊在藏经阁前说话。”
“桥生师弟,你怕是记错人了吧?”
这一唱一和,俨然坐实了江桥生“攀诬”的罪名。
江桥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闵明杰和那些作证的道士:“你们……你们是一伙的!你们联合起来做假证!师父!他们撒谎!”
到了这一刻,林轶玄彻底明白:欧阳昭晦今日是铁了心要对他的徒弟下手,无论有没有猫妖伤人这回事,他都会找出别的理由。
不仅要坐实他纵徒行凶的罪名,还要将米家祸事这盆脏水彻底扣在江桥生头上。
一旦徒弟被他带走,下场可想而知。
“荒谬!”林轶玄断然拒绝,“我的徒弟,自有我来管教。米家之事尚未查清,岂能仅凭你一面之词便定罪?至于这猫妖……”
他目光扫过白箐怀中气息微弱的黑猫,“它既在我徒身边,便由我处置。你,休想带走他们任何一人!”
欧阳昭晦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并不动怒,只是轻轻一叹。
他身后,那些闻讯赶来或被欧阳召来的同门师兄弟、以及附近一些闻风而动的正道人士,纷纷开口劝诫:
“林师弟,欧阳师兄也是为大局着想,查明真相方能还你徒弟清白啊。”
“是啊林师兄,既然欧阳大宗师愿意接手,将人交给他查明处理,岂不省心?”
“天书传人更应恪守门规,以身作则。若执意包庇,恐惹人非议,于你声誉有损啊!”
“林师侄,莫要固执了,欧阳道友德高望重,定会公正处置。”
七嘴八舌的劝解如同无形的网,将林轶玄紧紧缠绕。他目光扫过,在场道士竟有近百人之多,其中不乏好手。他们虽未直接动手,但合围之势已成。
林轶玄心中凛然。他虽在同辈中堪称翘楚,但面对如此多的同道,其中还有欧阳昭晦这等深不可测的高手,他确实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更遑论护住徒弟周全。
就在他心念电转,思考破局之策,甚至已准备不惜一战之际。
一直沉默站在他身侧的司杨绱,忽然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他这一步,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司杨绱脸上带着他那惯有的慵懒笑容,目光却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欧阳昭晦脸上,慢悠悠地开口:“欧阳大宗师,何必为难我师兄和两个不懂事的小辈呢?”
不等对方反驳,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张明渊是我看他不顺眼,暗示猫挠的。米家那法器,也是我动了手脚,故意引江桥生那傻小子送去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原因?或许是我这人生来命格不祥,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落地,天性便容易招惹是非,见不得你们这般……道貌岸然吧。”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欧阳昭晦眼底精光一闪,心中迅速盘算。
又一个纯阴命格!此等命格之人是炼制阴属性丹药或施展秘法的上佳辅助材料,颇为难得。而且此人是林轶玄的师弟,修为根基不俗,效用更佳。
他暗忖:今日主要目标是打压林轶玄,若能顺势带走这司杨绱,已是意外之喜,价值远超那尚需时日图谋的江桥生。至于江桥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日后徐徐图之也不迟。与林轶玄在此刻彻底撕破脸,反而不美。
电光石火间,欧阳昭晦已权衡利弊。他脸上露出一丝沉痛,仿佛终于找到了幕后黑手。
他沉声道:“司杨绱,你此言当真?竟是因你命格偏阴,心性受影响,才做出此等之事?”
司杨绱耸耸肩:“命该如此,你们觉得是,那便是咯。”
欧阳昭晦立刻顺水推舟,目光转向林轶玄:“林师弟,若真如此,那江师侄与白师侄确实是被其利用,情有可原。我亦非不通情理之人。祸首既已承认,便不应再牵连小辈。”
他袖袍一拂,指向被白箐紧紧抱在怀中的黑猫:“此猫妖重伤难起,暂留与你处置,以示惩戒。至于你的两位高徒,既属被蒙蔽,便由你带回严加管教。但这肇事事端的司杨绱,我必须带走,导其戾气,依律处置。此乃底线,望师弟以大局为重,莫再姑息!”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全了他宗师的气度,又将司杨绱这个纯阴命格的收获名正言顺地划归己有。
周围的道士们也纷纷附和,认为这是目前最妥当的解决方案。
“不可!”林轶玄厉声阻止,上前一步欲拉住司杨绱。他虽不知欧阳具体意图,但深知被带走绝无好事。
司杨绱却侧身避开,回眸深深看了林轶玄一眼。
同时,几名道士已然上前,阻在了林轶玄身前。
“林师弟,欧阳师兄已仁至义尽!”
“莫要再因私废公了!”
林轶玄被众人拦着,胸膛剧烈起伏,却投鼠忌器,难以发作。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欧阳昭晦让一众道人缚住司杨绱双手。司杨绱并未反抗,甚至在被押走转身的刹那,回头对他笑了笑。
最终,欧阳昭晦带着司杨绱,在一众道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义庄内,瞬间只剩下满室狼藉。
空气死寂,义庄内烛火摇曳,映着狼藉和沉默。
压下纷乱心绪,林轶玄给黑猫查看伤口。发现其已伤及根本,需以血为引画符护心脉。
“师父,让我来!”江桥生急忙上前。
林轶玄点头:“取中指血三滴。”
江桥生并指欲划,却猛地僵住,脸瞬间涨红,声音越来越小:“对、对不起师父……我……已经不是童子了……”
林轶玄:“……”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江桥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带着一丝无语。随后径直划破自己手腕。殷红血珠渗出,画符滴入墨曜心口。
黑猫抽搐一下,气息渐稳。
待墨曜睁眼,林轶玄立即冷声质问:“为何潜伏在小箐身边?司杨绱可知你身份?”
墨曜虚弱地嗤笑,顿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供出司杨绱:“我……无意伤害她。留在她身边,只因……我被人下了封印,又凑巧被你师弟抓住,就是这样。”
它的话没什么逻辑漏洞。林轶玄起身淡漠道:“伤既无碍,便离去吧。”
墨曜沉默,环顾四方没见着白箐,猫眼中光芒闪烁,最终归于平静。它知道,林轶玄作为正道修士,没有趁它虚弱将它打杀,已是看在它方才护着白箐的份上网开一面。它没有立场,也没有力气请求留下。
它挣扎起身,踉跄走向门外。跃上墙头时,它背对众人哑声问:“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林轶玄答。
墨曜不再多言,纵身一跃,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墙外的夜色中。
恰在此时,被林轶玄之前借口支开去买药材的白箐,提着药匆匆跑了回来。
她一进门就先四处张望,脸上带着期盼:“师父,我回来了!药材买到了!猫咪呢?它好点了吗?”
林轶玄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平静地开口:“它走了。”
“走了?”白箐愣住,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声音里满是失落与伤心,“……怎么走了啊……它伤得那么重……”
林轶玄静静看着她失落的神情。
沉默片刻,白箐又抬头,眼中忧色更深:“师父,师叔他……会有危险吗?”
林轶玄沉默。
欧阳昭晦目的不纯,司杨绱此去凶多吉少。他脑中掠过各种营救方法,却都被现实阻挡。面对欧阳的权势和深不可测的修为,他第一次感到深切的无力。
愁绪如夜雾,沉沉压上心头。
第58章 受刑(x)度假
义庄内,夜色深沉。
林轶玄和衣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一闭眼,司杨绱受尽折磨的画面在脑中翻腾——蚀骨寒针、锁魂鞭刑、甚至更可怖的秘法……每一种想象都让他心口发紧,烦躁不堪。
他猛地坐起身,随手抓过一旁的外袍披上,步履带风,径直朝义庄外走去。
夜色凉薄,月光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老长。然而,刚踏出大门不远,两道穿着紫极宫道袍的身影便如鬼魅般自暗处现身,不偏不倚拦在了路中央。
正是欧阳昭晦留下看守的弟子。他们阻拦道:“林师叔,夜深露重,这是要去往何处?”
林轶玄面色沉郁,声音冷硬:“让开。”
另一名弟子皮笑肉不笑地接口:“师叔,师父有令,请您在义庄静思己过,暂勿外出。尤其是……”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紫极宫的方向,“尤其是,不宜前往某些地方,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让局势更加……难以转圜。”【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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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轶玄眼神一厉:“我要去何处,还需向他欧阳昭晦请示不成?”
“师叔言重了。”先开口的弟子微微躬身,“师父也是为您着想。您此刻若强行前往紫极宫,非但见不到想见的人,恐怕……反而会激怒师父。到时候,里面那位的处境,怕是会比现在……更辛苦百倍。”
他抬起眼,直视着林轶玄,声音压低:“师叔,您是聪明人。有些事,眼不见,对方或许还能少受点罪。您说呢?”
这话说的话却绵里藏针。林轶玄僵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事实。欧阳昭晦正等着他自乱阵脚,他若硬闯,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给了欧阳昭晦加重折磨司杨绱的借口。
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空有一身本事,此刻却寸步难行。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弟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猛地转身,林轶玄一步步沉重地走回了义庄。大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也仿佛隔绝了所有希望。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闭上眼,耳边似乎能听到远方紫极宫内,司杨绱可能正在承受的苦楚。而他,却只能在这里,无能为力。
——
林轶玄预想得不错,司杨绱确实受到了极刑对待。可由于他非人的体质,那些能让常人痛不欲生的刑罚对他来说都如不痛不痒的挠抓。
紫极宫。
欧阳昭晦座下弟子奉命将司杨绱押往地宫深处一间特制的囚室。
这途中,欧阳昭晦甚至亲自来看了一眼。他并未怀疑司杨绱非人,只当其修行有些古怪,或是纯阴命格带来了某些抗性。
他失去了耐心,决定动用最后的手段。
“既然寻常刑罚无用,便送他去厉鬼屋。”欧阳昭晦冷然道,“让万千厉鬼啃噬其魂,恐惧与怨气,正是炼制阴丹最好的药引。”
囚室内,阴风惨惨。
司杨绱被推入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室。石门在他身后哐当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
霎时间,无数扭曲狰狞的鬼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凄厉的嚎叫,瞬间将司杨绱包围。一张张青面獠牙的脸几乎贴到他面前,试图摧毁他的心智。
司杨绱:“……”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张牙舞爪的群鬼,抬手打了个哈欠。然后,像是嫌它们挡路,径直朝着石室内唯一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石榻走去。
众厉鬼:“???”
这反应不对啊!恐惧呢?尖叫呢?魂魄的颤抖呢?
一只愣头青厉鬼感觉受到了侮辱,咆哮着扑上来,利爪直取司杨绱咽喉。
司杨绱头也没回,仿佛随手拍苍蝇般,反手一抓一按——
“噗叽。”
那厉鬼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鬼体就被头朝下,直挺挺地摁进了坚硬的石地里,只留下两条腿在外面徒劳地蹬踹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整个百鬼窟瞬间死寂。
所有张牙舞爪的厉鬼都僵住了,维持着各种恐怖的姿势,呆滞地看着那个被种进地里的同伴,又瞧瞧已经舒舒服服在石榻上坐下的司杨绱。
不知是哪只鬼先悄悄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如同潮水般,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厉鬼们齐刷刷后退了一大截,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看着那个比它们还像鬼的男人。
司杨绱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抬眼扫过挤成一团的厉鬼们,皱了皱眉,语带明显不满:“吵死了,也挤死了。”
他随手点了点其中几个看起来稍微顺眼点的,“你,过来,肩膀有点酸。你,那边那个,对,别看了,过来捶腿。剩下的,别傻站着,这鬼地方难道连点能入口的东西都没有?去找找。”
厉鬼们:“???”
——我们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厉鬼!不是丫鬟小厮!
然而,对上司杨绱的眼神,所有抗议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最先被点名的两只厉鬼互相看了看,认命地飘了过去,一个用阴气凝聚的小拳头开始小心翼翼地捶肩,另一个则开始手法生疏地捏腿。
剩下的厉鬼作鸟兽散,不一会儿,还真的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来几颗散发着幽幽寒气的阴灵果,颤巍巍地捧到司杨绱面前。
司杨绱拿起一颗看了看,嫌弃地撇撇嘴:“品相一般,凑合吧。”说完,还真就慢悠悠地啃了起来。
厉鬼屋内,称霸此地不知多少岁月的厉鬼们,此刻正兢兢业业地服侍着这位新来的大爷。而这位大爷则一边享受着按摩,一边挑剔着零食品质,仿佛不是来受刑,而是来度假的。
只有被种在地里的那只倒霉鬼,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
紫极宫,厉鬼屋外。
欧阳昭晦负手而立,眉头微蹙,问侍立一旁的闵明杰:“里面情况如何?可曾听到求饶哀嚎?”
闵明杰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回师父,已是第五日了。里面……异常安静。别说求饶,连寻常的鬼哭嘶吼都比往日少了许多。弟子……从未见过能在厉鬼屋中撑过三日而不精神崩溃之人,这实在古怪。”
欧阳昭晦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他沉吟片刻,道:“莫非近来地脉有变,使得此地厉鬼凶性减弱?”
为验证猜想,他命一名普通道观弟子进入查探。那弟子战战兢兢踏入不过半个时辰,便连滚爬爬地逃了出来,道袍破碎,脸上写满了恐惧,语无伦次地喊着:“鬼……好多鬼……它们在……在伺候人!” 说完便晕了过去。
闵明杰大惊失色:“这……这怎么可能?!”
欧阳昭晦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但不过片刻,他又缓缓舒展了眉头,甚至露出一丝笑意:“无妨。越是如此,越证明此子神魂坚韧,非常人可比。以此等命格特殊之人为引,炼出的阴丹效力必然更为精纯,于吾大道,裨益更甚。”
他眼中闪烁着对修为提升的渴望,已将司杨绱视为囊中尤物。
百鬼窟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司杨绱斜倚在石榻上,姿态闲适。几只厉鬼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捶腿捏肩,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只厉鬼用阴气聚形成扇子,一谄媚地扇风一边边问道:“大爷,您这等人物,小的们真是闻所未闻,不知您……为何会屈尊降贵,来这等污秽之地啊?”
司杨绱眼皮都未抬,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为了一个人。”
第59章 想他了
那厉鬼眼珠一转,斟酌着语气:“哦?能让您如此……定是至亲之人吧?”
司杨绱沉默不语,只是拿起一颗阴灵果在手中把玩。
厉鬼见状,自以为猜中,立刻奉承道:“哎哟,那就是位美人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能得大爷您这般舍身相护的,定然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司杨绱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并未反驳,反而觉得这马屁拍得莫名舒坦,随手便将手中那颗阴灵果丢了过去:“赏你的。”
那厉鬼喜出望外,连忙接住,更加卖力地阿谀起来。
就在这和谐之际,囚室内阴气骤然狂暴旋转,凭空生出一道漆黑的龙卷阴风。风力强劲,将几只靠近的厉鬼狠狠甩到墙上,发出惊恐的呜咽。
阴风散去,一道身着玄底暗金纹路长袍的高大身影凝聚成形,面容俊美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阴鸷。
正是乌林答·烬霄。
司杨绱看清来人,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他甚至停止了啃食零食的动作,右手一抬,腕上一串原本隐形的黄檀木珠骤然显现,幽光散出,一道凌厉的法波毫不留情地射向烬霄。
“咚!”
法波穿透烬霄的身躯,将他的身形切为两半,但那两半身影随即如烟雾般消散,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没用的。”烬霄的声音低沉,仿佛虚幻的回响,“这只是我的一道幻影罢了。”
司杨绱收回手,黄檀珠再次隐去,他冷声质问:“乌林答大家主,不在你的地盘称王称霸,跑来这紫极宫的囚笼里,有何贵干?”
烬霄无视他话中的讽刺,开门见山:“前几日,为何擅闯地府,窥探我的婚礼?怎么,如今是自甘堕落,与那些道貌岸然的道士厮混在一起了?”
司杨绱反唇相讥:“我去何处,与谁相交,似乎还轮不到你来过问。倒是你,摆弄着一具棺材完成亲,这般惊世骇俗,就不怕她……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
烬霄眼神骤然一寒,周身气压更低:“住口!你懂什么!”
像是被戳中痛处,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尖刻残忍,“我与你之间,早在你这低贱血脉进入乌林答家时,就已无话可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和她的玷污!”
这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司杨绱心中。
他虽早已对所谓的父子之情不抱期望,但亲耳听到如此决绝的话语,依旧让他脸色瞬间苍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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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霄看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眼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厌弃。
他最后厉声警告道:“看好你身边那个姓林的道士,若他再敢来坏我的事,休怪我不念……最后那点微薄的情面!”
话音落下,幻影随之消散,囚室内重新恢复平静,只留下更浓重的阴冷。
司杨绱僵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黑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怒火。咒骂声在喉间滚动,最终却化为一腔无处发泄的悲凉。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迷茫与心伤。在这种被至亲之人彻底否定的时刻,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是林轶玄。
想起他平日里故作严肃却总被自己逗得破功的模样,想起他醉酒后难得流露的依赖,想起他明明怀疑却依旧选择在欧阳昭晦面前维护自己……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无比。
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陌生的滚烫情感汹涌而至,瞬间冲散了烬霄带来的寒意。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不知从何时起,林轶玄在他心中已经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重要到可以抚平旧日伤痕,重要到让他此刻……无比渴望见到他。
这个认知让他呼吸一窒。
汹涌的情感如同地脉岩浆,冲垮了司杨绱一直以来用以自欺或戏谑的堤坝。
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为谁而剧烈跳动的声音。
沉默片刻,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张略显褶皱的纸,正是那页《论证林轶玄已深陷我司杨绱魅力之铁证》。也不知他如何在这种地方还保留了东西。
他垂眸这些曾经被他随手写下、又随意否决的论证,此刻在眼前中一一掠过,却不再是玩笑般的佐证,而是化作了带着温度的记忆碎片。
他看也没看上面那些曾经自鸣得意的条款,径直将其翻到空白背面。
“笔。”他朝旁边伸出一只手。
那谄媚鬼反应极快,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从某个角落扒拉出一块尖锐的黑色石头——勉强可充作墨笔,恭敬地递上。
司杨绱接过黑石,指尖微动,石屑簌簌落下。他垂着眼眸,在那粗糙的纸背上,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地写下新的字迹。
——《关于司杨绱心悦林轶玄之若干发现》
第一条:见不到时,会想。
身处这污秽囚笼,纷杂念头最终皆归于他。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安好,是否……也曾有片刻想起我。
第二条:想起他时,心会乱。
非是往日逗弄成功的得意,而是酸涩、悸动、担忧交织,如沸水翻腾,难以平息。尤其忆起他偶尔流露的温和,心口便软得一塌糊涂。
第三条:愿为他涉险,甘之如饴。
明知欧阳昭晦设局,仍主动踏入。非是全为护那俩小辈,更多是因……不能让他为难,不愿见他因我而与同门彻底决裂。
第四条:他的安危,重过自身荣辱。
烬霄威胁之言犹在耳畔,第一反应并非自身受辱,而是担忧林轶玄若因我之故被那疯子盯上,该如何是好。
第五条:渴望触碰,不止于戏弄。
拽他袖角,靠他肩头,除却觉得有趣,更深处是贪恋那份独一无二的纵容与……温度。如今想来,皆是依恋。
第六条:他的认可,于我重要。
虽常表现得浑不在意,实则他一句淡淡的,一次无奈却未拒绝的默许,都能让我暗中心喜许久。
第七条:无法忍受与他形同陌路。仅仅是想象他若真如嘴上所说那般“下不为例”,与我划清界限,便觉窒息般的难受。
第八条:想与他……长久。
不是师兄弟的长久,是……更贪心的,独属于彼此的那种长久。看云卷云舒,历红尘俗世,皆在他身旁。
写到此处,司杨绱顿住了笔。黑石在他指尖捏得死紧。这些条条款款,如同镜子,照得他内心无所遁形。
原来,早已深陷的不是林轶玄,而是他自己。
他放下黑石,将那张写满了心事的纸随意折起,重新塞回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跳得愈发不受控制的心脏。
旁边的谄媚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变幻的神色,试探地问:“大爷,您……写完了?可是在想那位……美人?”
司杨绱这次没有否认,也没有赏它果子。他只是仰头,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轻轻吁出一口气,低不可闻地自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
“嗯。想见他。”
——
“师父,你还在想师叔啊?”
江桥生看着坐在窗边发愣的林轶玄,忍不住小声问道。
这几日,师父明显清减了许多,原本合身的道袍如今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下颌线条也愈发清晰冷硬。
白箐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走过来,轻轻放在林轶玄手边的桌上,柔声劝道:“师父,您多少吃一点吧,这粥我熬了很久,米粒都化开了,暖胃。”
林轶玄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冒着白气的粥碗上,眼中没什么神采。他拿起勺子,浅浅地抿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过喉咙,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叩、叩、叩”的敲门声。
林轶玄几乎是瞬间就放下了勺子,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院门前,一把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佝偻着背,挎着竹篮的老叟,笑眯眯地问:“道长,要买块豆腐吗?今早刚做的,嫩得很。”
林轶玄眼中那点骤然亮起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他的视线越过老叟,清晰地看到不远处,那两个紫极宫弟子依旧像门神般守着,目光警惕地落在他身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失落和烦闷,声音有些发涩:“不用了,多谢。”
门被重新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隔绝了外面那道令他窒息的视线。
他慢慢走回桌边,看着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粥,再也提不起半点食欲。
白箐和江桥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担忧。
第60章 装乖高手
后来,白箐还是悄悄向那老叟买了两块豆腐。
晚上,她用豆腐和之前腌的萝卜干简单炒了一盘小菜,又热了粥。连平日里最不爱吃萝卜的江桥生,这次都默默地扒拉着饭菜,没有一句抱怨,甚至还主动给林轶玄夹了一筷子菜。
“师父,您尝尝,师妹炒的菜还挺香的。”江桥生夹了一块炒得外焦里嫩的豆腐放进他的碗里。
林轶玄知道徒弟们的心意,勉强拿起筷子,多吃了小半碗粥。师徒三人在一种沉默的气氛中用完了这顿饭。
夜深人静,义庄内烛火昏黄。
林轶玄依旧毫无睡意。他披着外袍,独自在清冷的院子里踱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风吹动他的发丝和袍角,更添几分萧索。
他眉头紧锁,目光时不时地望向紫极宫的方向,口中无意识地低声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
“师弟……何时才能回来……”
白箐和江桥生悄悄躲在廊柱后,看着师父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都难受得紧。
“师父以前从不会这样的……”白箐小声说,眼圈有些发红,“他再担心什么事,也会按时吃饭、打坐,从不会像现在这样……魂不守舍。”
江桥生重重叹了口气:“是啊。以前师叔在的时候,师父虽然总板着脸训他,可……可精气神是足的。现在师叔不在,师父就像……像丢了魂一样。” 他挠了挠头,“我以前觉得师叔总惹师父,现在才知道……师叔对师父,原来这么重要。”
白箐双手合十,对着朦胧的月亮轻声祈愿:“希望师叔能平平安安的,早点回来。”
江桥生也用力点头:“嗯!师叔一定要平安回来!不然师父,师父他……”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两人都明白。若司杨绱真出了什么事,他们的师父,怕是很难再变回从前那个虽然清冷但心绪平稳的林道长了。
夜色更深,林轶玄依旧在院中徘徊,那一声声低语,如同被困住的飞蛾,在寂寥的夜空中徒劳地扑打着翅膀。
---
日子捱到第七天头上,义庄里愁云惨淡。
林轶玄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整个人清瘦了一圈,坐在那儿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忽然,紫极宫方向隐隐传来骚动,似乎还夹杂着呵斥与坍塌声响。林轶玄猛地抬头,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攥紧。
厉鬼屋外,欧阳昭晦耐心告罄。
里面不仅依旧没有传出预想中的哀嚎,反而在今日清晨,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某人清晰无比的嘲讽,隔着厚重的石门清晰传来:
“欧阳,你这紫极宫是没人了吗?!弄些不入流的小鬼来应付差事?关了七天,连顿像样的饭菜都没有!这就是你们名门正派的待客之道?真是废物点心,徒有虚名!”【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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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杨绱的声音中气十足,哪有半分被厉鬼折磨的虚弱?
闵明杰等弟子脸色难看,欧阳昭晦面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想用厉鬼慢慢消磨司杨绱的意志,滋养其怨气,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冥顽不灵!”欧阳昭晦拂袖冷哼,“既然百鬼窟奈何不了你,便让你尝尝炼魄炉的滋味,看你一身能在其中坚持几时!”
他改变主意了。既然温和的不行,那就用猛火。
这玄阴炼魄炉是他精心打造的刑具,亦是一座特殊的丹炉,能将活人炼成一具充满怨煞之气的活尸。
以此等活尸为引,再辅以秘法炼丹,效果翻倍。
两名弟子上前,欲将司杨绱从厉鬼屋中拖出,押往地宫深处的炼魄炉。
不料,石门刚开一条缝,司杨绱自己就溜达出来了,还顺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瞥了一眼青铜鼎,挑了挑眉:“就这?看着也不怎么暖和。”
在欧阳昭晦和众弟子惊愕的目光中,他竟主动走到炉边,手脚利落地掀开沉重的盖子,然后无比自然地躺了进去,甚至还调整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哈欠:“行了,点火吧,小爷我正好缺个地方补觉。”
欧阳昭晦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气得眼角抽搐,厉声喝道:“给我封炉!地脉阴火,给我开到最大!炼他三天三夜!”
炉盖轰然合上,复杂的符箑层层激活。
欧阳昭晦面色稍霁,冷笑道:“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然而,一连三天,炼魄炉除了持续发出轰鸣,并无其他异动。没有惨叫,没有求饶,甚至连撞击炉壁的声音都没有。
第三天深夜,欧阳昭晦亲自守在外面,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按理说,就算司杨绱根基深厚,此刻也应被阴煞侵蚀,痛苦挣扎了才对。
“开炉!”他沉声下令。
弟子们小心翼翼撤去符箑,打开沉重的炉盖。一股精纯至极的阴煞之气扑面而来,让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只见炉底,司杨绱静静躺着,周身缭绕着黑色阴气。与三日前不同的是,他此刻面容隐隐透出青白之色,唇边两点锐利的獠牙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来,原本俊美的五官在青面獠牙的映衬下,诡谲,美丽,又危险。
他周身散发的气息,比之前强大了何止一倍。
欧阳昭晦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成了!哈哈哈哈!阴煞入骨,尸相已显!一具完美的玄阴活尸,天助我也!”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此炼成的丹药,修为大涨的景象。周围弟子也纷纷躬身祝贺:“恭喜师尊!”
就在这满堂欢庆之际,炉底的司杨绱猛然睁开了双眼,露出猩红的竖瞳。
“成了?”司杨绱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戾气的笑容,声音沙哑低沉,“是成了……多谢欧阳大宗师,助我修为再进一步。”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司杨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张明渊面前。
张明渊瞳孔骤缩,司杨绱的手便扼住了他的咽喉。
清脆的颈骨断裂声乍响起。张明渊还没说出一个字,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司杨绱松开手,看也没看张明渊的尸体,转而对着目瞪口呆的欧阳昭晦露齿一笑:“欧阳大宗师,多谢款待。你这炉子不错,睡得挺香,顺便还帮我……嗯,消化了一下。”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猜?” 司杨绱嘻嘻一笑,不再废话。他知道刚才杀张明渊已经暴露了实力,此地不宜久留。
他身形灵动如猫,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已蹿出了炼尸房,顺手还打翻了几盏油灯,点燃了旁边的帷幕。
“拦住他!” 欧阳昭晦气急败坏地大吼。
弟子们慌忙上前阻拦,却被司杨绱如同戏耍般轻易避开,他甚至在人群中穿梭时,还有闲心顺手扯掉某个弟子的发簪,气得对方哇哇大叫。
他主要目标就是捣乱,如虎入羊群,在大殿内横冲直撞,爪风凌厉,所过之处,法器崩碎,鸡飞狗跳,惊呼连连。
“妖孽!休得猖狂!”眼看就要不敌,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掌心,双手急速结印,引动九天雷元。
大殿顶端乌云汇聚,电蛇游走,一道刺目的紫色天雷轰然劈下,直击司杨绱。
司杨绱猩红的瞳孔一缩,感受到天雷克邪之力,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挥出尸煞之气抵挡。
轰——!
雷煞交击,爆发出惊人的气浪,将整个大殿震得摇摇欲坠。司杨绱被震得气血翻涌,却也借势向后飘飞。
他落在残破的屋檐之上,月光洒落,照着他青面獠牙的恐怖本相,莫名有种惊心动魄的邪异美感。
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黑色血迹,他低首,居高临下地看着欧阳昭晦,嘲讽道:
“欧阳宗师,多谢你这炉子和大补的阴煞之气,这份厚礼,我司杨绱记下了。今日拆了你家房子,算是利息,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流光,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欧阳昭晦从地上艰难爬起,看着周围狼藉,再想到自己辛苦布局,非但没能得到炼丹材料,还毁了自家基业。
“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咆哮出声,状若疯魔,“司杨绱,林轶玄!我与你们势不两立!定要你们……付出代价!”
夜深人静,林轶玄躺在榻上,忧思难眠。
司杨绱身陷囹圄,他心中如同压着巨石,辗转反侧。
忽然,院门外隐约传来动静。
“姜、姜?!来人来……额!”
守在义庄门口的紫极宫弟子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噗通声。
林轶玄瞬间清醒。他迅速披衣起身,捏着符箓无声贴近窗边,感受到尸气,凝神向墙头上那个熟悉的背影望去,正要施招,却在这时认出那人是谁。
“师弟?!”
林轶玄一下子推开窗户探出身。
墙头上的司杨绱闻声身形猛地一顿。下一秒,整个人就像突然被抽走了骨头,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直直从墙头朝着院内栽落下来。
“师兄……”
林轶玄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上前,堪堪在那道“虚弱”的身影落地前,将人接了个满怀。
“师弟?”借著月光,林轶玄看清了他苍白面色和獠牙,心头惊惑交加,“怎么回事?门外的人是你……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成了……僵尸?”
司杨绱顺势将脑袋靠在他胸前,语带委屈:“我……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他们拦着我不让进,我只好给他们打晕了。师兄,欧阳昭晦他用邪炉炼我,我醒来就成了这样……”
第61章 装乖高手②
林轶玄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心头巨震——欧阳昭晦,竟将活人生生炼成了近似僵尸的存在。
强烈的愧疚与自责瞬间淹没了他。
是他的错,他没能没能护住师弟。
“是我的错……”他手臂用力,稳稳撑住怀中人,声音沉痛。
林轶玄接住了“虚弱”栽落的司杨绱,正欲查看师弟伤势,义庄四周却骤然阴风大作,院门外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江桥生连滚爬爬从门缝缩回头,脸都白了:“师父,门外那俩紫极宫的……被、被啃得只剩骨头渣了!”
白箐握紧桃木剑,声音发紧:“不止……好多黑影往这边涌!”
林轶玄心头一沉,当即将司杨绱扶到廊柱边靠坐:“待在这儿,别动。”
转身时,却见白箐忽然盯着院墙某处,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好像看见……猫咪的影子。”白箐不确定地说,“一闪就不见了。”
江桥生已经拔剑:“师妹别分心,这些东西冲进来了!”
此刻,义庄围墙外已爬满密密麻麻的黑影。
衣衫褴褛,面目扭曲的小鬼如潮水般翻墙而入。它们嗅到活人生气,发出尖锐嘶鸣,眼中俱是猩红恨意。
“江桥生守东,白箐守西!”林轶玄甩出三道黄符,符纸在空中燃起金色火焰,暂时逼退第一波鬼影。
“是!师父!”
白箐剑风凌厉,桃木剑划过之处鬼影溃散,但她很快皱眉,“这些东西打散了又聚!”
东侧江桥生则手忙脚乱,一道驱鬼咒念到一半卡壳,差点被小鬼扑脸:“我去!这咒语第几句来着——”
“让你平时偷懒!”白箐反手一剑替他解围,没好气道,“第三句是秽气分散,不是晦气吃饭!”
“我这不是紧张嘛!”江桥生摸出把糯米乱撒,总算逼退几只,“诶师叔!你回来啦?伤重不重啊?”
司杨绱靠在廊下,虚弱地摆摆手:“还、还撑得住……”
“师叔放心!我们护着你!”江桥生豪气干云地喊完,转头又被三只小鬼追得满院跑。
林轶玄越战越觉不对——这些小鬼怨气虽重,却像被什么牵引着源源不绝涌来,分明是有人暗中操纵。眼看鬼影越聚越多,几乎要将小院淹没……【魔.蝎.小.说 】
第58页
“师父,这边撑不住了!”白箐说完,衣袖被鬼爪撕裂,手臂留下三道血痕。
就在此时,西侧院墙阴影处,一道黑影无声跃下。
“小心!”白箐惊呼,以为又是鬼物,却见那黑影落地瞬间身形暴涨——竟化作一个玄衣黑发的少年,头顶一双猫耳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少年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利爪挥过,七八只小鬼应声溃散。他回头看了白箐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光。
“猫、猫咪?”白箐愣住了,桃木剑僵在半空,“你怎么……怎么会……”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墨曜低喝,一爪拍飞逼近白箐的鬼影,语气急促,“这些东西是被人用血咒催动的,光打没用!”
“你会说话?!”白箐眼睛瞪圆,世界观受到冲击,“你到底是——”
“以后再解释!”墨曜打断她,转身对林轶玄喊道,“林道长!我能闻到施咒者的血气还黏在这些鬼身上——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
林轶玄瞬间明了:“是钟磐生前的住所!”他咬破食指,凌空画出一道探踪符,金光直指东南,“桥生!用破秽符炸开地面三寸!”
“得令!”江桥生这回没掉链子,三张黄符拍地,“破!”
地面炸开一个小坑,露出半截焦黑的骨殖——正是钟磐未化尽的残骸。骨殖上贴着一张猩红符纸,正源源不断散发怨气。
林轶玄正要上前毁符,十余只小鬼却突然发狂般扑向白箐——它们似乎察觉墨曜在护着她,专挑软肋下手。
“师妹小心!”江桥生想救却来不及。
墨曜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退反进,用后背硬生生挡住鬼爪。撕拉一声,玄衣破裂,血痕立现。
“猫咪!”白箐失声叫道。
“别过来!”墨曜忍痛转身,妖力爆发,一股气浪震开周围鬼影。他喘着气对白箐扯出个笑,“没事……皮外伤。”
“你……”白箐声音发颤,不知是惊是怕,“你一直在我身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墨曜别过脸,“先解决这些脏东西。”
林轶玄已趁此机会一剑挑飞那猩红符纸,符纸离骨即燃,院中鬼影齐齐惨嚎,行动顿时迟缓。
“就是现在!”林轶玄喝道,“用往生咒送它们走!”
三人一妖同时出手。金芒笼罩之下,鬼影渐渐淡化,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最后一缕怨气散尽时,白箐腿一软,墨曜下意识伸手扶住。
四目相对。
白箐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少年面孔,终于轻声问:“……你疼不疼?”
墨曜怔了怔,猫耳抖了一下:“……不疼。”
“骗人。”白箐低头,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伤药——这本是给可能受伤的猫咪准备的,“转过去,我给你上药。”
“师妹你就这么接受了?”江桥生在一旁目瞪口呆,“这可是妖啊,会化形的妖!”
白箐:“流萤不也是鬼吗?你不也没杀她?”
江桥生一噎,没了下文。
白箐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很轻:“它救过我。不止一次。”她抬眼看向墨曜,“你……还会变回猫咪吗?”
墨曜沉默片刻,点点头:“如果你还想……摸的话。”
白箐忽然笑了,眼角却有点湿:“笨蛋。先把伤处理好。”
林轶玄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收起剑,对墨曜微微颔首。
墨曜别扭地转过脸。
院内短暂安宁,却被一声轰然巨响打破——
义庄大门连同一截围墙倒塌。
烟尘中,欧阳昭晦手持雷电踏入,双目赤红,皮肤下似有活物蠕动,每走一步,地面便留焦痕。
他厉声喝道:“妖孽,竟敢毁我紫极宫,伤我门人!今日便叫你二人形神俱灭!”
司杨绱在林轶玄身后低语:“他吞了以人为引的邪丹,入魔了。”
林轶玄端详欧阳昭晦周身邪气,心下了然,道:“小箐、桥生,启阵。”
早已准备好的师兄妹二人立刻启动布置在院中各处的符箓。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瞬间升起,护住小院。
欧阳昭晦冷笑,空中雷蛇狂舞,轰然劈下。
金色光幕剧烈震颤,明灭不定。白箐和江桥生脸色发白,嘴角溢出血丝。
林轶玄见状,毫不犹豫咬破指尖,凌空疾书,精血融入阵法,光幕再次稳固。
“师兄……”司杨绱在他身后轻声唤道,手指悄悄捏了个诀,将一缕传入地面,缠绕上欧阳昭晦的脚踝。
欧阳昭晦正全力催动雷法,忽觉脚下一寒,法力运转瞬间滞涩。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林轶玄双手结印如飞,周身气息与整个义庄隐隐相连,沟通此地不知哪代祖师留下的纯阳正气。心中默念:
“祖师在上,护佑道统,邪佞退散!”
随着这句话落地,供奉在正堂那尊祖师雕像双目竟骤然亮起。一道凝练的纯阳金光后发先至,迎上欧阳昭晦手中的紫色天雷。
金光与雷光猛烈碰撞,那至阳至正的金光不仅未被天雷击散,反而如同镜面般,将大部分雷霆之力一并反弹了回去。
欧阳昭晦瞳孔中倒映着被反弹回来的金紫色雷光,避无可避,桃木剑瞬间炸裂,整个人被雷火吞没!
“不——”
雷光散尽,再无欧阳昭晦踪迹。院内一片死寂。
林轶玄脱力般晃了一下,被身后的司杨绱稳稳扶住手臂。
“师兄,你没事吧?”
林轶玄借着那点支撑站稳,刚要开口,却察觉到扶着自己的那只手格外冰凉,且微微发颤。他转过头,对上师弟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眸子,此刻在月光下竟浮着一层水光,眼神复杂难辨。
“怎么?”林轶玄心头一紧。
司杨绱垂下眼帘,沉默片刻,轻声道:“师兄……我想先洗个澡。”
林轶玄愣了愣,点头:“好。”
江桥生和白箐立刻去烧水。墨曜默默退到院角阴影里,变回黑猫形态,舔了舔前爪的伤。
一桶热水抬进厢房。司杨绱关上门,足足洗了大半个时辰。
再出来时,他已换上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衣,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他走到院中石凳前,端端正正在林轶玄面前站定,然后——深深做了一个揖。
林轶玄心头莫名一慌:“你这是做什么?”
司杨绱直起身,月色照着他苍白的脸:“师兄,请你原谅我。”
“原谅你?你……在说什么?”
“我要走了。特来拜别。”
院内所有人都愣住了。江桥生张着嘴,白箐下意识看向师父。
林轶玄愕然:“离开?为什么?”
第62章 贴贴撒娇
司杨绱脸色忽然变了。痛苦的神情漫上来,他伸手捂住心口,声音发颤:“欧阳……欧阳把我炼成了那种东西……我、我现在是半人半鬼的怪物了!”
他抬起脸,眼中尽是惶恐:“刚才,刚才我走在街上,闻见活人的血气,就、就忍不住想扑上去咬。还好我死死掐着自己跑回来了,没真出事……师兄,我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迷糊的时候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还能留在你身边?我会闯祸的……绝对不行!”
“师弟!”林轶玄霍然起身,眼中已有隐隐泪光,“师兄弟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让我现在弃你于不顾?”
他上前一步,一只手用力按住司杨绱肩头:“正因你中了那邪术,才更不能走!你就跟在我身边,一步都不要离开!”
“不行!”司杨绱摇头,声音带着哭腔,“这样会害了师兄的——”
“那就害。”林轶玄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是你师兄,护着你天经地义。从今日起,你睡我隔壁屋,我每晚去查看。若有异状,我自有法子制住你。”
司杨绱怔怔,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林轶玄松开手,语气缓下来:“累了就去歇着。明日……明日我们再想法子。”
司杨绱默默转身往厢房走,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
林轶玄看着他关上门,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转身朝后院走去。
刚绕过回廊,便听见细碎人语。
月光下,白箐正蹲在井边,小心翼翼给墨曜背后的伤口换药。黑猫安静趴着,尾巴轻轻卷着她的手腕。
江桥生抱臂靠在柱子上,啧啧两声:“师妹,你对猫比对我这师兄还上心。”
白箐头也不抬:“它救过我。你呢?上次让你帮我提桶水都说腰疼。”
“我那是真闪了腰——诶师父!”江桥生看见林轶玄,立刻站直。
墨曜闻声抬头,琥珀色的猫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它想站起来,却被白箐轻轻按住:“别动,药还没上好。”
林轶玄看着这一幕,心头五味杂陈。【魔.蝎.小.说 】
第59页
墨曜今夜确实出力不少,若非它提醒血咒源头,那些小鬼怕是更难对付。且它拼死护着白箐,那份急切不像作伪。
可是妖终究是妖。
白箐替墨曜包扎好,起身看向林轶玄,“师父,它……墨曜他今晚救了我们。”
“我知道。”林轶玄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黑猫身上,“你可以留下。”
墨曜耳朵动了动。
“但有个条件。”林轶玄话锋一转,“平日需保持猫身,非不得已不得化形。我会在你身上下一道禁制——并非不信你,只是规矩如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了几笔,走到墨曜面前,将符纸轻轻按在它额心。符纸化作金光没入皮毛。
“此符不伤你性命,只在你动用妖力伤人时会反噬。”林轶玄收回手,“若你安分守己,时间到了,我自会替你解开。”
墨曜安静听着,最后“喵”了一声,算是答应。
江桥生凑过来,戳戳黑猫的脑袋:“听见没?要乖乖的,不然师父可厉害了。”
墨曜甩头躲开,跳上井沿,回头看了白箐一眼。
白箐冲它点点头。
林轶玄看着徒弟们,又看看厢房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沉沉叹了口气。
“都去睡吧。”他摆摆手,“明日早些起,修大门。”
自那夜之后,义庄的日子变得微妙起来。
司杨绱将戏做得很足。白天尚能维持清醒,一到夜里便“尸毒发作”——有时是手脚冰凉需要师兄渡阳气,有时是心口剧痛必须有人守在床边。
林轶玄初时严阵以待,又是画镇尸符又是备黑驴蹄子,后来发现师弟的发作颇有规律:总是在他刚躺下时开始,且症状随着他的靠近而减轻。
“师兄,我冷。”司杨绱裹着被子缩在床角,脸色苍白得恰到好处。
林轶玄叹气,坐到床边给他把手炉子递过去。输到一半,那人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腰间:“这样暖和多了。”
“……松手。”
“松了会冷。”
如此三五回,林轶玄也懒得挣了。他想着师弟毕竟遭了大罪,便由着他去——直到某夜司杨绱得寸进尺,整个人钻进他被窝,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回你自己床上去。”
“那边冷。”司杨绱闭着眼装睡,手臂搂得更紧,“师兄身上有活人气,我能睡安稳些。”
活人气?林轶玄气笑了,这借口倒是新鲜。他作势要起身,司杨绱立刻“哎哟”一声捂住心口,眉头蹙得楚楚可怜。林轶玄瞪他半晌,最终还是躺了回去,只在两人中间塞了床被子作屏障。
屏障通常撑不过半宿。
或是白日里,林轶玄在院中晾晒药材,他会突然从背后扑上来,下巴搁在师兄肩头:“这是什么草?”
“当归。”
“当——归——”司杨绱拖长调子念,温热气息呵在林轶玄耳畔,“这名字好,当归当归,师兄该把我归在何处?”
林轶玄手一抖,药材撒了半筐。
最出格的一次是在书房。林轶玄正查阅古籍,司杨绱悄无声息凑近,趁他凝神时,忽然扳过他的脸,在唇上飞快啄了一下。
林轶玄僵住。
司杨绱却已退开两步,眼神迷离地开始满屋子蹦跳——活像只中了邪的兔子,边跳边嘟囔:“尸毒冲脑了冲脑了,控制不住手脚……”
林轶玄握着书卷的手青筋微突,最终只是深吸口气,继续低头看书。耳朵尖却红了。
这般胡闹了七八日,终于闹出件大事。
那夜司杨绱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坛酒,说是要以毒攻毒。
半坛下肚,他开始抱着廊柱喊夫人,被林轶玄拖回房后,又转而抱住林轶玄,口齿不清地嘟囔:“夫人你真好看……比月亮还好看……”
林轶玄额角直跳:“看清楚,我是谁?”
司杨绱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笑:“是我师兄……也是我夫人……”说着就往他颈窝蹭。
咚!
一声闷响。林轶玄抄起桌上的养魂葫芦,照着他后脑就是一下。
世界安静了。
翌日清晨,司杨绱揉着脑袋坐起来,对镜端详半晌,扭头问正在整理药箱的林轶玄:“师兄,我头上怎么有个包?”
林轶玄头也不抬,“夜里尸毒发作,你满床打滚,自己撞的。”
“自己撞的?”司杨绱凑到镜子前仔细看,“这包圆溜溜的,倒像是被什么法器敲出来的印子。”
林轶玄手顿了顿:“胡说什么。”
“难道……”司杨绱忽然转身,眼睛直直盯住他,“是我迷糊时想伤人,被师兄打晕了?”
林轶玄避开他的视线,将一瓶金疮药放进药箱:“知道还问。”
“不可能。”司杨绱却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就算被炼成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也绝不会伤师兄分毫。”
林轶玄整理药箱的手彻底停住了。
司杨绱摸着那个包继续推理:“所以这包,要么是我自己磕的,要么……”他拖长声音,偷瞄林轶玄的神色,“是某人嫌我闹腾,干脆敲晕了事。”
林轶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司杨绱走到他面前,弯腰看他,“是我知道,师兄舍不得真打我。”
四目相对。林轶玄看着师弟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面映着自己略显狼狈的脸。
他想反驳,想说昨夜那一下敲得毫不犹豫,想说若你真伤人我绝不会手软。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还疼不疼?”
司杨绱笑笑:“师兄帮我揉揉就不疼了。”
“自己揉。”
“后脑勺,手够不着。”
林轶玄瞪他,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按在那处微肿的包上。力道很轻,带着温热的真气。
司杨绱舒服得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从那天起,林轶玄对司杨绱的容忍度越来越高。司杨绱再闹,他也只是板着脸训两句,训完该喂饭给喂饭,该给捂手给捂手。有次江桥生私下嘀咕:“师父,您也太惯着师叔了。”
林轶玄正给司杨绱煎药,闻言淡淡道:“他身子不好。”
“可师叔昨天还抢我桂花糕!”
“你再买一份就是。”
院角井边,白箐正给墨曜换药。黑猫安静趴着,偶尔抬眼看看院中那两人,又低下头,尾巴轻轻扫过白箐的手腕。
三日后,林轶玄去了趟当地三十里外的清水观。
观主陈道长是他旧识,专研疑难杂症。两人在静室煮茶,寒暄不过三句,林轶玄便切入正题。
“陈兄,若有人身中尸毒,却又未失神智,该如何处置?”
陈道长捻须:“既是尸毒,按规矩该先镇后焚。我这儿有新制的镇尸符——”
“不可。”林轶玄打断,“此人受害与我有关,需尽力救治。”
陈道长抬眼看他:“林老弟,你何时这般心软了?”
林轶玄垂眸盯着茶盏:“终究是我疏忽,才让人遭此劫难。”
静室里茶烟袅袅。陈道长沉吟片刻:“症状如何?”
林轶玄斟酌词句:“体温偏低,畏寒,行为……偶有异常。”
“比如?”
“比如……喜与人肢体接触,搂抱不放,言语也较往日……亲密。”
陈道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你说的这人,该不会是借病撒娇,缠着心上人不放吧?”
林轶玄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陈兄莫要玩笑。”
“我可不是玩笑。”陈道长慢悠悠斟茶,“尸毒入体,确会催人情欲。但神智清明者,不至于完全失控。若他专挑一人亲近——”他顿了顿,“要么是那人阳气特殊能镇毒,要么,就是心里早存了念头,借病遂愿罢了。”
林轶玄沉默不语。
第63章 他喜欢我
陈道长从柜中取出一物:“若真想治,有两个法子。一是去湘西找草鬼婆,她们有祖传的解尸毒方子,只是路途遥远,且那些婆子脾气怪,要价高。”
林轶玄看向他手中之物,是副玄铁所制的项圈,内壁刻满细密符咒。
“二是用这清心锢。戴上后能压制体内阴毒与妄念,只是佩戴者会四肢乏力,终日昏沉,与重病无异。”
林轶玄接过项圈,触手冰凉:“需戴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三载,看中毒深浅。”陈道长顿了顿,“其实还有个民间土方……找个八字相合的女子成亲,以阴阳调和之法导出阴毒。只是这法子有损女方元气,非不得已不取。”
林轶玄将项圈收入怀中,又讨了几张安神符,起身告辞。
回到义庄已是日暮。司杨绱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剥橘子,一瓣一瓣摆成朵花形。见林轶玄回来,他眼睛一亮:“师兄回来了?”
林轶玄在他对面坐下,将清水观之行细细说了。说到清心锢时,司杨绱剥橘子的手停了停;说到找女子成亲时,他指尖一颤,橘瓣滚落在地。【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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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这是要给我说亲,还是……要给我戴枷锁?”
林轶玄耐心解释:“湘西路远,苗医难寻。项圈只是权宜之计,你若不愿……”
“我不愿。”司杨绱倏然站起,脸色白得吓人,“师兄若嫌我烦,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又是找女人又是上枷锁?”
“我不是这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师兄嘴上说不嫌弃,转头就去问怎么打发我!是了,我如今这副鬼样子,白日要人伺候,夜里还要闹腾……师兄烦了腻了,也是应当。”
他退后一步,从袖中掏出把短匕——是平日削果皮用的。
林轶玄脸色骤变:“放下!”
“放下做什么?”司杨绱惨笑,“活着惹师兄心烦,不如死了干净——”
话音未落,林轶玄已疾步上前攥住他手腕,力道之大,让匕首当啷落地。
“胡闹!”林轶玄厉喝,声音却带着后怕的抖,“谁准你寻死?!”
司杨绱被他攥着手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说话。
林轶玄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头那阵火气忽地散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他松开手,将匕首踢到远处,声音软下来:“……不去湘西,不戴项圈,也不提什么亲事。我们慢慢想法子,行不行?”
司杨绱抬起泪眼:“师兄当真不嫌我?”
“不嫌。”
“夜里发冷还能找师兄?”
“能。”
“那……”司杨绱抽了抽鼻子,伸出双手,“师兄现在抱抱我,我就信。”
林轶玄僵了僵。
半晌,林轶玄极轻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司杨绱立刻环住他的腰,把湿漉漉的脸埋在他肩头。
“师兄身上暖和。”他闷声说。
林轶玄没答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两下。
当晚,司杨绱抱着枕头准时出现在林轶玄房门口。
“师兄,我怕黑。”
“……进来吧。”
司杨绱熟练地钻进被窝,找到最暖和的位置。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他安静的睡颜。
林轶玄看了他良久,替他掖好被角,正要闭眼,身旁的人忽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一伸,结结实实抱住了他的腰。
这个动作,司杨绱做得越来越顺手了。
林轶玄身体没推开。只是这一刻,他心中某处忽然豁开一道口子。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他的师弟司杨绱,莫非……喜欢他?
不是师兄弟的亲近,不是患难与共的依赖,是更隐秘,更不容于世的,那种喜欢。
否则怎么解释?一个身中尸毒的人,不想着治病,不担心伤人,却每天变着法子往他房里钻。冷了要抱,疼了要哄,醉了敢喊夫人。
那些依恋,那些触碰,那些“尸毒发作掩饰下的亲近……如今想来,简直赤裸得不加掩饰。
林轶玄闭上眼,呼吸都轻了。
若真是喜欢……
他的喉结动了动。
男女先不论,他暂时没想过娶妻。可司杨绱是男子,是他师弟。这事若传出去,足够让两人在道门再无立足之地。更别说,司杨绱如今身上还身中尸毒。
林轶玄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身侧的人。
司杨绱睡得正熟,嘴角微翘,像做了什么好梦。月光勾勒出他鼻梁的弧线,长长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这张脸,林轶玄看了许久,今夜却觉得陌生。
若司杨绱真的喜欢他,是从何时开始?为何从未察觉?又或者……这人自己都没发现?
心乱如麻。
一夜无眠。
天将亮时,司杨绱迷迷糊糊醒了,发现林轶玄睁着眼,眼下乌青一片,愣了愣:“师兄没睡?”
“嗯。”
林轶玄坐起身,斟酌片刻,开了口:“师弟,有些话我该早些说:自我接下天书传承那天起,便已立志此生献给道业。男女私情……于我无缘,也不会再想成家娶妻之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司杨绱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上。若是这人又激动起来,他得防着。
随后便等着司杨绱的反应。
预想中的伤心、激动、或是质问都没有来。至少司杨绱的手没动。
林林轶玄疑惑地抬眼,撞进一双骤然亮起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伤心,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此时司杨绱的内心:师兄说已无心男女私情,他不爱女子了,爱我!
不再成亲娶妻那是自然,虽然我也想给师兄一个妻子的名分,可世俗不允许两个男子成亲, 这么做只会败坏师兄的声誉。无妨,我们今后私下里小办即可,对了,把桥生和白箐叫来当见证人,墨曜当个司仪就行。
“师、师兄……”司杨绱声音发颤,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眼角都泛红了,“你……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
“我明白!我都明白!”司杨绱猛地坐直,一把抓住林轶玄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师兄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字的意思,我都明白!我只是……只是没想到……”
他语无伦次,脸颊泛红:“没想到师兄如此……如此坦诚直率。”
林轶玄又惊又惑:“你明白什么了?”
不对啊,他师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正要再说,门外忽然传来江桥生急促的敲门声:
“师父,来人了!是城东赵家的人,说他们家二少爷从南洋回来后就中了邪,请师父救命!”
林轶玄无法,只得起身:“我这就来。”
他快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司杨绱仍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眼睛追着他,嘴角还噙着抹得逞似的笑。
林轶玄心头一乱,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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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赵府,高门深院。
管家引着林轶玄穿过层层回廊,低声说明情况:“是我家二少爷,半个月前从英吉利回来,就有些不对劲。夜里总说看见人影,白天也精神恍惚。大少爷担心,一直陪着,可这几天连大少爷也……”
话未说完,已到了内院厢房。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中西合璧,梨花木桌上摆着留声机,墙上挂着油画。
床榻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深重,正是赵家二少爷赵景明。
床边坐着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着丝绸长衫,眉眼与赵景明有六七分相似——该是大少爷赵景澜。
见林轶玄进来,赵景澜起身拱手:“林道长,劳烦了。”
林轶玄还礼,走近床榻细看。赵景明双目紧闭,额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他伸手搭脉,指尖触到皮肤时,赵景明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死死盯着床顶帷帐,嘶声道:“哥……她又来了,在窗户外头……”
“别怕,哥在这儿。”赵景澜立刻握住他的手,“道长在,没事的。”
林轶玄顺着赵景明的视线看向窗户,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窗棂缝隙里,确实透着阴气。
他取出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后院方向。
“府上最近可动过土?或收过什么来历不明的旧物?”
赵景澜想了想:“景明带回来几只西洋的旧箱子,说是从拍卖行买的古董……”
话未说完,床上的赵景明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力大无比,竟要往墙上撞,如同中邪般用尖细的声音喊着:“婉卿!!我的女儿!!”
赵景澜死死抱住他,手臂被指甲划出血痕也不松手。
林轶玄迅速抽出镇魂符贴在赵景明额心。青年身体一僵,软软倒回床上,昏睡过去。
赵景澜喘着气,顾不上自己的伤,先替弟弟盖好被子,才转向林轶玄:“道长,这究竟是……”
“邪物附体。”林轶玄收起罗盘,“带我去看看那些箱子。”
后院库房,几只硕大的橡木箱敞开着。
箱内杂物凌乱,最底下压着一本皮质笔记本,封面用花体英文写着字。
林轶玄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日记,夹杂着些潦草的手绘图——是一个女人的脸,笑容温柔。最后几页写着英文,字迹越来越乱,加之林轶玄不识洋文,根本看不明白。
耳旁传来赵景澜的询问:“道长是不认识英文吗?”
“怎么会,我只是需要多看看。”林轶玄合上日记,看向箱子角落孤零零的小木盒,掀开布,盒内是一缕金发,和一张泛黄的婴儿脚印拓片。
阴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林轶玄沉声道,“怨气缠着旧物漂洋过海,如今找到新宿主了。”
他让管家取来朱砂、黄纸,现场画了一道净秽符,贴在木盒上。黑气从盒缝中丝丝溢出,在空气中扭曲成一个人形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个抱着婴儿的女人。【魔.蝎.小.说 】
第61页
赵景澜脸色发白,却仍挡在弟弟的房门前。
林轶玄念诵往生咒,门外那影子渐渐淡去。
屋内,赵景明悠悠转醒。
“哥……”
赵景澜握住他的手,“没事了,都过去了。”
林轶玄看着这对兄弟紧握的手,那姿态超越了寻常兄弟的亲昵。
“道长。”赵景澜忽然开口,“今日之事,还请勿对外人言。景明他……受不得闲话。”
林轶玄点头:“分内之事。”
他留了道护宅符,匆匆赶回义庄——白箐清晨传话,说司杨绱病了。
作者有话说:
林:他喜欢我??
司:他喜欢我!!
第64章 表白
司杨绱确实病了。
自欧阳昭晦那夜后,他已近半月未饮血。僵尸之躯虽能靠阴气维持,但本能如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理智。白日尚能强撑,入夜便噩梦连连。
今夜他梦见母亲。
梦里她还是活着时的模样,穿着水绿旗袍,背对他站在月光下。忽然转身,胸口插着半截桃木剑,黑血汩汩涌出。
她朝他伸出手,五指枯瘦如爪,声音却温柔:“绱儿,来,娘把最后这点尸气给你……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尸气入体的瞬间冰冷刺骨。
画面陡转,父亲烬霄的脸在黑暗中浮现,眼神像看脏东西:“你不该出生。你娘因你而死,你亦不该活。”
最后是林轶玄。
红烛高烧的喜堂,师兄穿着大红喜服,身旁站着盖头新娘。
司杨绱想冲过去,脚却像陷在血泥里。他眼睁睁看着师兄含笑掀开盖头——盖头下是一张腐烂的女尸脸,张口咬向林轶玄脖颈。
“师兄——!”
司杨绱猛然惊醒,浑身冷汗。
月光透过窗纸,照见床前坐着个人。
林轶玄不知何时来的,正拧了湿帕子要替他擦汗。
四目相对。
司杨绱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寻常血气,是林轶玄指尖那道为画符新割的伤口。至阳之体的鲜血,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瞳孔骤缩,獠牙不受控制地探出唇外。
“师弟?”林轶玄察觉异常,刚要起身,手腕已被司杨绱死死攥住。
那力道大得骇人。司杨绱眼中猩红翻涌,理智在血香中寸寸崩断。他喉间发出低吼,拽着林轶玄的手就往嘴边送——
“司杨绱?”林轶玄另一只手疾点他眉心。
清心咒入体,司杨绱动作一滞。可下一瞬,欲望如洪水决堤。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林轶玄重重按倒在床榻上。
“我要……”司杨绱喘息粗重,低头鼻尖抵着林轶玄颈侧,“师兄……我……”
林轶玄后脑磕在床板,闷哼一声。他试图结印,手腕却被司杨绱用膝盖压住。僵尸的力气远超常人,挣扎间衣衫撕裂,司杨绱冰凉的唇舌已贴上他颈间皮肤。
不是咬,是舔舐。带着绝望的渴求,和某种更深、更烫的欲望。
林轶玄浑身僵住。他感觉到司杨绱的身体在抖,感觉到那在自己腿间的——那不是尸变该有的反应。
“你……”林轶玄声音发紧,“醒醒!”
司杨绱听不见。血渴与欲望烧光了他最后理智。他胡乱啃咬着林轶玄,动作毫无章法,却带着某种动物般的直白渴望。
林轶玄终于忍无可忍,一击敲在司杨绱后颈。
司杨绱身体一软,瘫倒在他身上,不动了。
林轶玄喘着气,将人推开,起身点亮油灯。回头看去,司杨绱闭眼躺着,唇边还沾着一点血——是林轶玄锁骨处被咬破皮渗出的。
林轶玄僵立半晌,终究还是上前,想把司杨绱扶起来。过程中,那人忽然在昏迷中呜咽一声,无意识地伸手,又攥住他衣角。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林轶玄闭了闭眼,任由他攥着。
处理完伤口,他坐在床沿,看着司杨绱苍白的脸。今夜种种在脑中翻腾,那不只是嗜血,还有赤裸的欲望。
司杨绱想要他,以最原始的方式。
这个认知让林轶玄耳根发烫,心却沉下去。
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开时,本该昏迷的司杨绱忽然睁开眼。
那双猩红的瞳孔毫无焦距,却精准地锁定了林轶玄。下一瞬,司杨绱如猎豹般暴起!
“你——”林轶玄来不及反应,司杨绱已低头。
林轶玄瞬间头皮发麻。
他屈膝要顶,司杨绱却仿佛预知般,用腿牢牢制住他。
然后一路往下。
林轶玄瞳孔骤缩,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司……杨绱!”
身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沉浸在本能的索取中。动作生涩却执着,带着濒死般的渴求。
林轶玄挣了几次都没挣开。法力在方才一击中消耗大半,此刻竟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这个姿势让他只能仰躺在地上,看着屋顶横梁发怔。
……
司杨绱是第二日午后才彻底清醒的。
后颈酸痛,嘴里有铁锈味。他坐起身,环顾房间:桌椅翻倒,床单皱成一团扯落在地,自己也是衣衫不整。
零星记忆碎片涌上来,司杨绱脸色煞白。
房门被推开,白箐端着药碗进来,见他醒了松口气:“师叔,你总算醒了。师父说你昨夜尸毒发作,伤了自己,还……还弄乱了屋子。”
“师兄呢?”
“一早就去赵府了。”白箐放下药,“师父脸色不太好,走时交代让你静养。”
司杨绱盯着药碗,忽然问:“我昨夜……可曾伤人?”
白箐摇头:“师父没说。但今早我打扫时,看见地上有血——师叔,你脸上的伤,真是自己弄的?”
司杨绱不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某人皮肤的触感。
那不是梦。
接下来三日,林轶玄早出晚归,刻意避着司杨绱。即便同桌吃饭,也目不斜视,话少得反常。
第四日傍晚,他在回廊堵住了林轶玄。
“师兄。”司杨绱挡在路前,“我们谈谈。”
林轶玄脚步不停:“伤好了就去前院帮忙晒药。”
“那夜的事,”司杨绱提高声音,“我们是不是……真的做了?”
林轶玄背影一僵。
司杨绱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记不清全部,但我记得……”他喉结滚动,“我碰了师兄。不止是碰。”
回廊寂静,远处传来江桥生和白箐晾晒药材的说话声。
林轶玄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尸毒攻心,神志不清。”
“所以是做了?”司杨绱追问。
林轶玄默认。
司杨绱倒没追问经过,愣了一下,却问到,“为什么?”
林轶玄不知该怎么回答,难不成说因为我没能及时揍晕你?
“说起这个,师兄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是我弄伤师兄了吗?”
也不是不快乐,肉身凡胎,忽遇极乐,说不快乐是假的。林轶玄多年单身,对于房中的欲望并不强烈,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不需要,而是权衡利弊,不想耽于男女情事。
人总有取舍。
“师兄,”司杨绱面容惨淡,“你是因为对我有愧疚?”
“不是!”仅仅同情,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任司杨绱靠近,林轶玄说不清,对于这个师弟, 有愧疚,有同情,也有欣赏,有喜欢,究竟为何纵容他到如此地步,节节退让。
“不是?!”司杨绱显得很激动,“不用再说了,我懂了!”
“师弟,我们绝非良配。”林轶玄终于说出口,直接拒绝司杨绱的情意,是该了断,纠缠不清只会令双方越陷越深。
司杨绱身体晃了晃,没说话。
林轶玄继续道:“我非良木,乃一渡船。载怨载恨,度鬼度妖,抵岸则空——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道。天书传人,注定孤身。”
他顿了顿,看向司杨绱:“你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跟着我,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漂泊。”
这番话他说得恳切。可司杨绱听完,却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轶玄愣住。
“师兄,”司杨绱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你说什么呢?你我从来都不是良配,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但谁规定一定要是‘良配’才能在一起?”司杨绱走近一步,眼睛亮得惊人,“师兄是渡船,我就做船上的桨;师兄要度鬼,我就帮你抓鬼;师兄觉得这条路孤苦,那我就陪着你走。”
林轶玄被他这番歪理说得语无伦次:“你、你为什么……我们是师兄弟,我能给你的只有兄弟之情,这不是你想要的——”
第65章 定情
“我要啊,为什么不要?你本来就是我师兄,兄弟之情我也要,别的……我自己争取。”【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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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表情认真极了,伸出手,握住林轶玄微颤的手腕,声音软下来:
“师兄,我这辈子,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活下来的。我想要什么,都是自己争、自己抢、自己守。现在我就想要师兄一个机会——只要你肯给机会,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我不怨师兄给得不够多,不怨你心中有道业,我只要师兄别把门关死,让我能在你身边,就够了。”
滚烫的情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不是索取,是恳求——恳求一个争取的资格。
林轶玄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司杨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一片赤诚的真挚。这个人明明最会耍心眼装可怜,此刻却把最柔软的肚皮翻给他看。
林轶玄说不出话来。
在司杨绱殷切目光注视下许久。一声叹息,无可奈何。他伸手握住司杨绱的手。
“师弟,你应该知道,你在师兄这儿是永远都有机会的。”
罢了,司杨绱是笃定了自己会给他机会,林轶玄看出来了,他若再拒绝,师弟就要哭了,会伤心欲绝吧?
他的师弟,身体与精神正在一天天的好起来, 就别打击他了,总得先稳住司杨绱的情绪,以免尸毒复发。
至于别的,一切随缘吧。
自那夜从赵府归来,司杨绱像是变了个人 不再整日黏着林轶玄喊冷喊疼,也不再半夜抱着枕头去敲门,甚至连“尸毒发作”的次数都锐减。
他深知有些事逼得太紧,反而会把人推远的道理。他太了解林轶玄——若两情尚在懵懂时,凭着师弟的身份撒泼耍赖,自会容他让他。可一旦那层纸捅破,再亲密的关系都会生出微妙的分寸感。
林轶玄骨子里是极重规矩的人,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一个台阶走下来。
所以司杨绱换了方式。
第一份礼,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司杨绱说要出门办事,傍晚回来时,怀里揣着个粗布包袱。他在林轶玄房前站定敲开门。
“师兄,给你带了样东西。”
包袱解开,里面是半片青灰的瓦。瓦片残破,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苔痕,瓦脊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反复划过。
林轶玄接过瓦片,指尖抚过那道刻痕,神色怔了怔。
“我去了一趟清水镇。”司杨绱声音很轻,“镇上老人说,三十年前镇东有座戏班,好心的班主们收养了许多孩子。后来园子失火,什么都没剩下……我翻了半天,只找到这片还算完整的瓦。”
林轶玄沉默地看着瓦片。清水镇,是他被师父收养前待过的地方。那段记忆里,总有个总爱摸他头的班主。
他摩挲着瓦片上的刻痕,很久才开口:“……难为你了。”
“不难为。”司杨绱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师兄小时候待过的地方是什么样。”
那半片瓦被林轶玄洗净,用红布包好,供在了书房案头。焚香供果,庄重地拜了三拜。
第二份礼是活生生的。
司杨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尾鱼,养在青瓷缸里,摆在了林轶玄窗下的石台上。鱼是罕见的墨蓝色,尾鳍舒展如绸,游动时周身泛起细碎的银光,眼睛又圆又亮。
“师兄看这鱼,像不像你?”
林轶玄正在整理符纸,闻言抬头:“鱼像我?”
“是啊。”司杨绱凑近鱼缸,一本正经,“颜色沉静,姿态端方,眼睛还特别清澈——最重要的是,好看。”
林轶玄失笑:“胡扯。”
“怎么胡扯了?”司杨绱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心里装着师兄,看什么都像师兄。这鱼是我在集市一眼相中的,就觉得……该带回来给师兄看看。”
林轶玄走到缸边,那鱼似乎不怕人,慢悠悠游近,隔着玻璃与他对视。
“是挺好看。”他轻声道。
司杨绱立刻接了句不及师兄远甚。
一旁来送茶的白箐都在抿嘴笑了。林轶玄瞥了他一眼,没接茬,但嘴角微微扬了扬。
几天后,司杨绱拎回一只竹编鸟笼,里头是只黄嘴鹩哥。鸟笼挂在回廊檐下,那鹩哥伶俐得很,见人就叫福生无量。
林轶玄起初没在意,直到某日午后经过回廊,听见鹩哥扯着嗓子字抑扬顿挫地喊:
“林轶玄——林轶玄——”
林轶玄脚步一顿,看向鸟笼。鹩哥在横杆上蹦了蹦,歪着头看他,又叫:“好看!好看!”
他挑眉,转身去找司杨绱。
司杨绱正在后院晾衣服,见他来,笑道:“师兄听见了?这鹩哥聪明吧?”
“你教的?”
“哪用我教。我买它时,那卖鸟的老头说,这鸟就爱学人说话。我随口说了句‘林轶玄最好看’,它就记住了。”
他晾好衣服,转身看林轶玄,眼睛弯弯的:“我想着,反正挂在咱们院里,让它叫叫师兄的名字也无妨。总比整天‘福生无量’有意思。”
林轶玄看着他那副“我很有理”的模样,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鹩哥确实成了义庄一景。它不仅会叫林轶玄的名字,也不知从哪儿学了句“鱼好看”,常混在一起喊:“鱼好看!好看!”
江桥生有一次逗它:“林轶玄呢?林轶玄好不好看?”
鹩哥蹦跳两下,响亮地叫:“我爱林轶玄!我爱林轶玄!”
江桥生写些被自己的唾沫噎着,待反应过来,这些话是谁教它的,禁不住打了个恶战,仰天长叹道:“师叔肉麻死了。”
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的心思。
司杨绱也不恼,余光瞥见扭身快步离开此地耳朵有些红的林轶玄,反而笑眯眯地喂给鹩哥瓜子仁:“乖,就这么叫。”
夜深人静时,林轶玄在书房独坐。
案头是那片青瓦,窗下是那缸蓝鱼,廊外隐约传来鹩哥梳理羽毛的细响。
这些礼物都不贵重,甚至有些古怪。可每一件,都恰恰好嵌进他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那片瓦连着他自己都快遗忘的过去,那尾鱼映着司杨绱眼中他的模样,那只鹩哥……则像某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借鸟儿的嘴,一遍遍在日光下回荡。
他想起赵府那对兄弟。赵景澜握住弟弟手时,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坚定。那时他想,若能得一人如此相待,是幸也是劫。
如今这份相待,正以最细水长流的方式,缓缓浸润他的生活。
没有逼迫,没有誓言,只是日复一日地,让他习惯身边有这个人,习惯这人的眼睛总追着他,习惯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礼物,习惯那份藏在其下的情意。
司杨绱端着红枣茶进来时,就见着林轶玄正对着案上的青瓦出神。
他将茶盏放下,指尖恰好擦过林轶玄的手背。“师兄,趁热喝。”
林轶玄回过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甜意从舌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夜里的微寒。
司杨绱却没走,反而很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靠进床里侧,顺手拉了被子一角盖住腿。
林轶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余光瞥见那人已经舒舒服服地靠着墙,一副今晚就睡这儿了的架势。
“你倒是自觉。”
“天冷了。”司杨绱眨眨眼,“两个人睡暖和。”
林轶玄没应声,喝完茶,将茶盏放回托盘,吹熄了案头的烛火。
黑暗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后,身边多了个温热的身体。
司杨绱这次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贴上来,而是规规矩矩地躺在他身侧,只把手悄悄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带着红枣茶的温度,干燥而温暖。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躺着,谁也没说话。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
不知过了多久,司杨绱忽然动了动,侧过身对着他。
“师兄。”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可以吗?”
林轶玄心跳漏了一拍。他当然知道这句话问的是什么。
那些天的疏离与克制,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此刻都在黑暗中凝成三个字,沉甸甸地落在他心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握住司杨绱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指节。
“不后悔?”林轶玄声音有些哑。
“不后悔。”司杨绱答得毫不犹豫。
“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
“日后若有人非议——”
“我不在乎。”司杨绱打断他,微微撑起身,在黑暗中看向他,“我只要你。”
林轶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司杨绱的脸侧,拇指描过眉骨、眼尾、鼻梁,最后落在唇角。
“傻。”他低声道。
司杨绱没反驳,只是偏头在他掌心蹭了蹭,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林轶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在黑暗中,主动吻上了那双等待已久的唇。【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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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月光很温柔。
第66章 别离
翌日清晨。
江桥生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揉着眼睛往灶房走,他闻到了米粥的香气,准是白箐早起煮的。
路过师父房前时,他脚步忽然一顿。
师叔司杨绱正靠在门框上,只穿着件月白里衣,外头披着林轶玄那件玄色外袍。他手里端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慵懒得像只餍足的猫。
“师、师叔?”江桥生瞪大眼,“你怎么从师父房里出来?”
司杨绱抬眼看过来,嘴角噙着笑:“我住这儿啊。”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昨晚。”
江桥生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见房门又开了。林轶玄从里面走出来,穿戴整齐,只是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迈门槛时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师父?”江桥生更惊了,“您也住这儿?”
林轶玄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他没应声,只是接过司杨绱手里的碗,低声道:“怎么在外头吃,风凉。”
“等你嘛。”司杨绱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灶房走去。
江桥生站在原地,大脑宕机了足有十息。
灶房里,白箐正摆碗筷。墨曜以猫形蹲在灶台上,舔着爪子看热闹。见林轶玄和司杨绱并肩进来,白箐只抬眼看了看,便低头继续布菜。
“师父早,师叔早。”
“早。”司杨绱应得响亮,拉着林轶玄坐下。
江桥生跟在后面进来,眼神在两人父脸上来回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父,师叔,你们……”他挠挠头,“是不是……那个……在一起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轶玄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白箐却先抬起头,一脸平静:“师父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林轶玄:“……什么?”
江桥生也连连点头:“也是!师叔天天往您房里跑,半夜敲门,早上赖床,还总给您夹菜……我们还以为你们早就是那种关系了呢!”
林轶玄:“……”
司杨绱笑出了声。
白箐继续剥鸡蛋,语气淡然:“就等着你们什么时候公开而已。”
江桥生一拍大腿:“就是!我跟师妹还打过赌呢!我赌上个月,师妹赌这个月——我输了,今天的粥我洗碗。”
“等等。”林轶玄终于找回声音,“你们……”
“师父。”白箐抬头看他,语气颇为成熟,“您和师叔之间那点事,整个义庄也就您自己不知道了。”
墨曜适时地“喵”了一声,像是在附议。
林轶玄看看左边憋笑的司杨绱,看看右边淡定的白箐,再看看对面一脸“我就知道”的江桥生,忽然觉得后腰更疼了。
“师父。”江桥生凑过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那以后我们该叫师叔‘师娘’还是……”
林轶玄的筷子敲在他脑门上。
“吃饭。”
白箐掩嘴轻笑,江桥生揉着额头傻乐,墨曜从灶台跳下来,蹭到白箐脚边。
阳光正好,灶房里的笑声还未散尽。
司杨绱端着粥碗,嘴角噙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色——就在方才,他又感应到了。墙外三里处,几道若有若无的尸气正缓缓游移。那是走尸,最低级的行尸走肉,没有神智,只有被操控的本能。
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林轶玄?
他将碗里的粥喝完,若无其事地起身:“我去喂鱼。”
夜深,身边人呼吸渐匀。
司杨绱睁开眼,悄无声息地起身,披衣出门。
月色下,义庄围墙外,几道佝偻的身影正缓缓靠近。那是走尸,没有神智,只有被操控的本能。它们身上萦绕着淡淡的尸煞之气,常人看不见,司杨绱却看得分明。
他眉头微皱,身形一晃,已翻出墙外。
片刻后,几道沉闷的倒地声响起。司杨绱站在月色下,看着脚边瘫软的走尸,指尖弹出一缕极淡的尸火,将它们焚成灰烬,随风散去。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向远处夜色,目光沉沉。
烬霄查到林轶玄了。那些走尸是试探,也是警告。
他必须弄清楚——当年自己被逐出家门,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何烬霄对他恨之入骨,却从未真正下杀手?
他站在墙外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转身回去。
翌日。
院角那缸蓝尾鱼游得正欢。司杨绱撒了把鱼食,目光却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昨夜那些走尸被他焚成了灰烬,可今晚呢?明晚呢?烬霄既然出手试探,就不会只派这几只小玩意儿。
他必须弄清楚——当年自己被逐出家门,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何烬霄对他恨之入骨,却从未真正下杀手?如今对林轶玄动手,又是为了什么?
午后,他找了个由头将白箐支开:“镇上李记有批新到的朱砂,你去看看成色,多买些回来。”
白箐不疑有他出了门。
待院中无人,司杨绱蹲下身,与墨曜平视。黑猫此时正趴在石阶上晒太阳,身上穿着白箐给缝的小马甲,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轻轻晃动。
“我要出一趟远门。”他声音很轻,“去给烬霄添点麻烦。”
墨曜耳朵动了动。
“看好义庄,尤其是林轶玄。”司杨绱沉吟了会,“白箐那边……你也护着点。”
黑猫喵了一声,算是答应。
司杨绱站起身,看向林轶玄书房的方向。那人此刻正在屋里翻看典籍,浑然不知墙外的暗涌,也不知枕边人即将远行。
——
是夜。
司杨绱比往常更黏人。
熄了灯,他便缠上来,吻得比昨夜更凶,动作也比昨夜更克制不住。林轶玄被他弄得气息不稳,几次想开口问,都被堵了回去。
“司杨绱……”他在喘息间隙唤他名字。
“嗯?”那人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你今天……”话没说完,又被吻住。
后来林轶玄也顾不上问了。司杨绱像要把之后几日的份都讨回来,缠着他到后半夜才罢休。
帐幔里静下来时,司杨绱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头。
帐幔里静下来时,司杨绱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头。两人身上都汗涔涔的,却谁也没动。
“师兄。”
“嗯?”
“等这些都结束之后……”他顿了顿,把林轶玄抱得更紧些,“我们就一直住在义庄,好不好?”
林轶玄没应声,只是偏了偏头,耳朵蹭过他的脸颊。
司杨绱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又藏着几分向往:
“早上我去镇上买菜,挑最新鲜的回来。你起得早,就在院里打拳,我买菜回来正好看着。”
林轶玄轻轻嗯了一声。
“白箐那丫头心细,以后让她管账。咱们义庄的香火钱、法事钱,都交给她打理。墨曜那猫……反正她走哪儿它跟哪儿,就当多了个帮手。”
“江桥生那小子毛手毛脚,但力气大。以后劈柴挑水的活都归他,省得他整天闲得慌。”
林轶玄嘴角微微弯了弯。
“午饭咱们一起吃。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最近跟白箐学了炖汤,她说我炖的鸡汤比她炖的还香。”
“晚饭后,咱们就在院里坐着。你喝茶,我陪着你。鹩哥要是学会了新词儿,就叫给大家听。”
“夏天热了,咱们搬到回廊下睡,穿堂风凉快。冬天冷了……”司杨绱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笑意,“冬天冷了我就往你被窝里钻。”
林轶玄终于开口,声音也有些懒:“你哪年冬天没钻?”
司杨绱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脊背传过来。
“反正你得惯着我。”他蹭了蹭林轶玄的后颈,“惯一辈子。”
林轶玄没接话,只是手伸到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腰。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沉。司杨绱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要在院里种两颗桂花树,秋天满院子都香;说要把鹩哥的笼子挂到廊下那头,免得吵着林轶玄看书;说等江桥生以后娶了媳妇,让他们住东厢房……
说着说着,怀里人的呼吸渐渐绵长。
司杨绱停下话头,微微撑起身,在黑暗中看向林轶玄的侧脸。他睡得很安稳,眉眼舒展,像是对那些絮语里的未来,全盘应允。
司杨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在他耳后落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夜色里。
翌日清晨。
林轶玄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被褥还留着余温,枕头上有个浅浅的凹痕。他伸手摸了摸那边,指尖触到一张对折的纸条。
展开,只有一行字:【魔.蝎.小.说 】
第64页
“师兄,事务外出,不日回。——司”
林轶玄握着那张纸条,静了很久。
他刚要调查乌林答祖坟的事,司杨绱就出了远门,究竟是巧合还是……
他起身穿衣,推开房门。晨光扑面而来,院角那缸蓝尾鱼在阳光下泛起细碎的银光,廊下的鹩哥在笼中蹦跳。
江桥生从灶房探出头:“师父!师叔说他出门几天,让您别担心!”
林轶玄点了点头。
三日后。
案头的觅踪罗盘指针颤动,指向东南。赵府送来的那张风水堪舆图上,朱砂圈起的乌林答祖茔旁,又多了一行小字:“据查,应在川东一带,近涪陵。”
涪陵,川东江畔小城,长江与乌江在此交汇。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江岸峭壁上悬着古老的栈道,深山里藏着不知多少代的古墓。
林轶玄等了三日,司杨绱杳无音信。
那张纸条被他从枕下取出,压在砚台旁。每日研墨时,他都会看一眼,然后继续研究地图。
第四日清晨,他做了决定。
“白箐,桥生。”他将两人叫到跟前,“收拾东西,随我去涪陵。”
白箐愣了愣:“师叔还没回来……”
“他回来,会看见我留的信。”林轶玄将一封信放在案头,用砚台压好,“乌林答的事不能再拖。他若有消息,会来找我们。”
墨曜跳上桌,嗅了嗅那封信,又抬头看他。
“你也留下。”林轶玄对黑猫说,“若他回来,告诉他我去涪陵了。”
墨曜喵了一声。
师徒三人收拾行装,踏着晨光出了义庄。鹩哥在廊下叫:“林轶玄——林轶玄——”
声音清脆,渐行渐远。
---
涪陵,江畔码头。
长江水浩荡东去,乌江水清冽汇入。码头上挑夫的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茶馆里说书人的拍案声混成一片。江风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林轶玄带着白箐和江桥生寻了家客栈落脚。刚放下行李,便有人敲门。
开门,门外站着个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只古朴的罗盘,正是魏铭铉。
“林兄,来得正好。”魏铭铉进门,也不客套,直接取出那觅踪罗盘,“我前两日就到了,在城郊探了几圈,这乌林答祖茔……怕是不好找。”
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却始终定不下来。
“下了障眼法。”魏铭铉道,“而且不止一层。”
林轶玄接过罗盘,看着那乱转的指针,眉头微皱。
“你们俩留下。”他转向白箐和江桥生,“我与魏兄去探。若有危险,你们在城里也好有个照应。”
“师父!我们也——”
“听话。”林轶玄语气不容置疑。
白箐拉了拉江桥生的衣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城北三十里,老君山。
觅踪罗盘的指针越转越慢,最终定在一个方向——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
林轶玄与魏铭铉踏着枯叶前行,穿过层层雾气,终于看见一座古旧的石碑。可走近了,石碑又消失不见;退后几步,却又出现在原地。
“迷阵。”魏铭铉皱眉,“这手法……怕是家族祖传的。”
林轶玄不说话,只是绕着那片区域走了一圈又一圈,不时蹲下身,捏起一把土嗅嗅,又抬头看看日头方位。
一日。
两日。
三日。
江桥生在客栈等得心焦,几次想去找,被白箐按住:“师父自有分寸。”
第四日清晨,林轶玄终于停下脚步。
“是水。”他说。
魏铭铉一愣:“什么?”
“障眼法借的是水势。”林轶玄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江面,“涪陵两江交汇,水气充沛。这迷阵以水为引,布下九曲回环,我们走了三天,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
他咬破指尖,以血画符,凌空拍下。
“破!”
空气仿佛被撕裂了一瞬。眼前的密林骤然扭曲,枯叶、石碑、雾气渐渐消散,如同被抹去的墨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深藏地下的古墓入口。石门半掩,门楣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隐约可见“乌林答”三字。石缝里长满青苔,显然已无人祭扫多年。
魏铭铉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真的祖坟?”
第67章 掉马
墓门之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魏铭铉举着罗盘先行探路,脚刚迈过门槛,忽然一道黑光自石壁激射而出,狠狠撞在他胸口!
“哎哟!”魏铭铉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龇牙咧嘴,“什么玩意儿!”
林轶玄上前扶他,黑光却对他毫无反应。他试探着向前一步,脚下畅通无阻。
魏铭铉瞪大眼:“这……这禁制还挑人?”
他爬起来,又试了一次——这回他学聪明了,先拿罗盘探路。罗盘刚伸进去,又是一道黑光,“啪”地打在罗盘上,差点把他带倒。
“岂有此理!”魏铭铉骂骂咧咧,“我魏某人走南闯北二十年,什么墓没下过?头一回被个破门给拦住!这乌林答家什么毛病,设禁制还带看人下菜碟的?”
林轶玄站在门内,看着他在外头跳脚,也是不解。
他又试了试,来回走了几趟,那黑光对他始终视若无睹。
魏铭铉眼睛都直了:“林兄,你到底什么来路?这禁制莫不是认你当亲戚了?”
“胡扯。”林轶玄皱眉,“你再试一次,跟紧我。”
魏铭铉这回学精了,死死拽着林轶玄的袖子,两人贴着门槛挤进去。黑光在他身侧闪了闪,终究没打下来。
“呼——”魏铭铉长出一口气,抹了把汗,“吓死我了。这要是进不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林轶玄没接话,只是看着甬道深处。那里漆黑一片,隐隐有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两人往里走了十几步,身后门槛外的枯叶堆里,一只死去的乌鸦忽然扑棱着翅膀飞起,转向西边,眨眼消失在密林上空。
夜风里隐约传来沙哑的叫声,像是清朝老太监拖长了调子唱喏:
“报——有活人闯进乌林答祖坟——”
“报——有活人闯进乌林答祖坟——”
那声音渐行渐远,消散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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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陵寝。
火折子的微光照不出穹顶有多高,只能隐约看见四周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棺材——有石棺,有木棺,有已经腐朽成碎片的,也有封存完好的。棺材或悬在石壁上,或堆叠在地面,层层叠叠,不知多少。
阴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冰碴子。
“乖乖……”魏铭铉倒吸一口凉气,“这乌林答家是把多少代祖宗都埋这儿了?”
林轶玄举着火折子缓缓前行,目光扫过那些棺材。每一具上都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满文汉字并列。他一路看过去,都是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年月。
直到走近陵寝中央。
那里停着一具巨大的石棺,比周围的棺材大出整整一圈。棺盖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隐隐形成一个“烬”字。
“主棺。”魏铭铉凑过来,“看这规制,应该是家主级的。”
林轶玄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石棺,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魏铭铉却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林兄,你那本天书借我看看!”
林轶玄看他:“现在?”
“就现在!”魏铭铉眼睛发亮,“我早听说天书能照见阴阳,识破虚妄,还能看见死去之人生前的面貌。这乌林答家的墓穴里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让我开开眼!”
林轶玄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卷泛黄的古籍,递给他。
魏铭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天书在他手中微微泛光,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过来一般,在纸面上游走。
他举着天书,一具棺材一具棺材地看过去。每看一具,天书上便浮现出棺中人的面容——有老者,有妇人,有中年男子,皆是生前的模样,栩栩如生。
“乌林答·扎昆,嘉庆三年卒……是个老头子。”
“乌林答·萨尔图,道光十一年卒……这人生前长得挺凶。”
魏铭铉一路念叨,越走越靠近中央那具巨大的石棺。
林轶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魏铭铉走到主棺前,举起天书,对准那刻着“烬”字旁边的棺盖。
天书骤然亮起。
那光芒刺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光芒之中,一张脸缓缓浮现——
年轻,俊美,眉眼弯弯带着笑意,正是司杨绱!
魏铭铉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开始剧烈发抖。天书上的面容太清晰了,清晰到连睫毛的弧度都分毫不差。那张脸就那么在光里看着他,栩栩如生,像是刚从门外走进来,笑着喊他“魏道长”。【魔.蝎.小.说 】
第65页
可这里是乌林答祖坟。
可这是一具棺材。
魏铭铉腿一软,踉跄后退,脚下一绊,整个人跌坐在地。他下意识后退几步,眼睛死死盯着天书上那张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魏兄?”林轶玄皱眉,快步上前。
魏铭铉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拖着他就往甬道方向跑!
“走!快走!”他声音都在发抖,脚底打滑,几次差点摔倒。
林轶玄被他拽得踉跄,好不容易站定,甩开他的手:“到底怎么了?”
魏铭铉脸色惨白,指着那具石棺,又指向天书,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
“你师弟……你师弟司杨绱……他、他不是人!”
林轶玄愣住。
“你说什么?”
“我看见他了!就在天书上!”魏铭铉抓起天书,翻到那一页,光里那张脸还在,笑容依旧,“乌林答·杨绱!他的名字!他的脸!天书能看见死人的脸——他是死人!他是这棺材里的死人!”
林轶玄接过天书,低头看去。
那三个字刺入眼帘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乌林答·杨绱。
而那张脸,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正在光里对着他笑。
“林兄!”魏铭铉一边拽着他往甬道跑,一边喘着气说,“你想想!你好好想想!他是不是从来不在太阳底下待太久?是不是天一热就躲屋里?是不是手脚总是冰凉的?”
“还有那双眼睛!”魏铭铉声音都在发颤,“有时候在暗处,你仔细看过没有?他眼睛会发光!不是活人的那种反光,是自己发光!我见过一次,就在去年,晚上在义庄,他从暗处走出来,那双眼睛……跟猫似的,发着青幽幽的光!”
他想起那些夜里,熄了灯之后,黑暗中司杨绱看着他的眼睛。他一直以为是月光,是反光,是错觉。
林轶玄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那些夜里,司杨绱喊着冷,钻进他被窝,手脚并用地缠上来。那些午后,司杨绱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日子。那些“尸毒发作”时的亲吻、拥抱、撒娇、胡闹……
全是借口吗?
全是……伪装吗?
可那张脸,天书上那张脸,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么像他认识的那个司杨绱。
“林兄!”魏铭铉拽着他已经跑到了甬道尽头,“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咱们先出去,出去再——”
话音未落,两人已冲到甬道尽头。
墓门就在前方,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出口。
可那里,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门外漏进来,照在他身上。
司杨绱。
他穿着离开那日的衣服,衣摆沾着尘土,发丝也有些凌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刚刚跟谁打了一架。那张脸依然是林轶玄熟悉的样子,眉眼精致,嘴角噙着惯常的笑意。
只是脸色泛着淡淡的青白。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月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里。
他缓缓启口,声音一如往常的温柔熟悉:
“师兄,你们要去哪里?”
林轶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握着那本天书,翻开着的那一页,光已经散去,可那张脸已经刻进了他脑子里。
他看着门口那个人,那张脸,那双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幽光的眼睛。
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在心头轰然炸开。
魏铭铉在他身后,腿都软了,扶着他的肩膀才没滑下去,声音哆嗦得不成调:
“林、林兄……他、他来了……棺材里那个……他来了……”
司杨绱的目光越过林轶玄,落在他身后的陵寝深处,又收回来,落在林轶玄脸上。
他依然是笑着的,只是那笑容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师兄看见了?”他轻声问,“天书上写的?”
林轶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司杨绱,看着这个自己昨夜还在怀里抱着的人,这个说“等一切结束我们就一直住在义庄”的人,这个留下纸条说“等我回来”的人。
司杨绱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泛青的肤色,照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幽光。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师兄……你还要我吗?”
甬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林轶玄的衣摆。
林轶玄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天书,又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人。
那张脸,和天书上一模一样。
可他看着那张脸,想起的不是棺材,不是死人,不是凶尸。
他想起的是那些夜里,那个人从身后抱着他,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日子。买菜,打拳,炖汤,种桂花树。琐碎的,温暖的,属于未来的。
他想起的是那张纸条,只有一行字:“师兄,等我回来。”
他想起的是那人离开前的最后一夜,在他耳边轻轻说:
“等这些都结束之后,我们就一直住在义庄,好不好?”
他当时困了,迷迷糊糊应着。
可那些话,他都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林轶玄阖上眼,又睁开。
“你……到底是谁?”
司杨绱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泛青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
“我是司杨绱。”他说,“只是司杨绱。”
他说着往前一步。这让林轶玄警惕起来,后退一步。这一步落在司杨绱眼中便是防备与质疑。
甬道里阴风骤起。
魏铭铉正贴着墙根往外挪,脚下石板忽然一沉,轰隆声里,整条甬道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移动!石壁翻转,地面沉降,眨眼之间,他与林轶玄之间便被一道升起的石墙隔开。
“林兄——!”
魏铭铉的声音被厚重的石壁吞没,只剩下沉闷的回响。
林轶玄猛然后退,握紧桃木剑,目光扫过四周。烛火在石壁两侧跳跃,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风。
不透风的石洞里,忽然刮起了风。
那风阴冷刺骨,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一灭,一闪。一灭,一闪。
当烛火再次亮起时——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冰凉的手指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仰头。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
“你不信我吗?”
林轶玄浑身汗毛倒竖!
那股寒气自背后蔓延,爬过的地方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手腕翻转,桃木剑狠狠朝后刺去!。剑锋刺了个空。
烛火又灭。
黑暗里只有风声,和一道鬼魅般掠过的虚影。
烛火再亮时,一张脸骤然凑到他眼前!
那脸离得太近了,近到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可那呼吸是凉的,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
是司杨绱的脸——又不全是。
脸色泛着青白,眼白微微泛着幽光,比寻常人稍大的眼球就这么死死盯着他。嘴唇间露出两颗尖长的獠牙,指甲也变得乌黑尖利。
他就这么盯着林轶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怨、恨、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你不信我?”他又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声声质问砸在林轶玄心上,砸得他心头一阵阵地抽紧。
可他不敢分神。
他迅速从斜挎包里抽出一张符箓,反手狠狠拍在司杨绱肩上!
符箓触体的瞬间,金光迸溅!司杨绱闷哼一声,被那股力道震得后退半步,肩上被符火燎过的地方滋滋作响,疼得他眉头紧皱。
林轶玄借力往后一跃,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司杨绱抬手捂住肩上的伤,低头看了一眼——那伤正在慢慢愈合,可疼是真的疼。
他抬起头,看向林轶玄。
那眼神变了。
刚才的怨、刚才的恨、刚才的逼问,此刻全都化作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忧伤。眉眼耷拉下来,嘴角也往下撇,活像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猫。
林轶玄最受不了他这副模样。
多少次了,这人犯错时、撒娇时、讨饶时,就露出这副表情。他每次都会心软,每次都会让步,每次都会……
可这次不行。
他握紧桃木剑,冷声问:“你不是我师弟。为何会有道家弟子的证物?我真正的师弟在哪里?难道你……”
杀人夺物?如果这样的话,那司杨绱,决计不能再留。
司杨绱的目光落在他剑上,落在那若隐若现的法术光泽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魔.蝎.小.说 】
第66页
“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林轶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司杨绱,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神情,看着他肩上正在愈合的伤口,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伤。
良久,他缓缓放下桃木剑。
“……解释。”
司杨绱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也不需要呼吸。
“我遇到你师弟时,他已经死了。”
“是渝城北碚的游尸杀的。”司杨绱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事,“我赶到时,他已经只剩一口气。”
林轶玄握剑的手在发抖。
“是他用身上物品做交换,求我用符箓把身旁半死不活的游尸封印。”
“所以你……”林轶玄声音发哑,“你冒充他?”
“我没有冒充。”司杨绱否认,“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是他。我只是没有解释。我来时,你们已经认定了我是他。”
林轶玄说不出话。
“你要是不信,”司杨绱顿了顿,“出去后,可以去渝城北碚的缙云山。东南方向,有一片松林。松树下有个土包,打开它,用天书看看他的记忆。”
他说得很详细,详细到不像是临时编造的谎言。
林轶玄看着他,看着他青白的脸、尖长的獠牙、幽光的眼白,看着他肩上正在完全愈合的伤口。
他信了几分。
可当他看见司杨绱往前迈了一步时,他本能地甩出一道符箓,厉声喝道:
“别过来!”
符箓在司杨绱脚前炸开,金光迸溅。
司杨绱愣在原地。
他看着脚下那一道焦黑的痕迹,看着林轶玄横在身前的桃木剑,看着那张脸上戒备的神情。
那一瞬,他眼底的光暗了暗。
“……除了师弟这层身份是假的,”他轻声说,“其他的,我没骗你。”
第68章 共情
林轶玄没有接话。
司杨绱又往前迈了一步——很轻,很慢,试探着。
符箓没有再炸。
他停在林轶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声音更轻了:
“我承认,一开始我是为了天书靠近你。可我从来没有行过不轨之事。”司杨绱说,“你也看到了的,不是吗?”
林轶玄沉默。
他想起了这段日子——那些司杨绱陪在他身边的日子。帮他抓鬼,帮他照顾徒弟,帮他守着义庄。那些夜里,那人钻进他被窝,喊着冷,手脚并用地缠上来。那些午后,那人从背后抱住他,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日子。
若是为了天书,他大可以趁自己熟睡时下手。
若是为了天书,他没必要一次次挡在自己身前。
若是为了天书……
林轶玄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你的棺椁?”
司杨绱回头看了一眼陵寝深处那具巨大的石棺,又转回来,看着他。
“这是满清时期乌林答家族的族陵。”他说,“我是乌林答家族的后代。”
林轶玄抬眼看他。
“我的本名叫乌林答·杨绱。”司杨绱说,“民国建立后,满人换汉姓,我便姓了司。”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依然是林轶玄熟悉的模样,可此刻看来,却像隔了一层什么。像是隔着生与死,隔着人与尸,隔着这十几年朝夕相处却从未真正看清的距离。
林轶玄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幽光,看着他尖长的獠牙,看着他青白的肤色。
他想起了那些夜里,那人从身后抱着他,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日子。
买菜,打拳,炖汤,种桂花树。
琐碎的,温暖的,属于两个人的未来。
那些事,那些夜里絮絮叨叨的话语,此刻都在心头翻涌。
他握桃木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渝城北碚,缙云山,东南松林。”他低声重复,“我会去查。”
司杨绱点点头:“好。”
“在这之前,”林轶玄抬起眼,看着他,“你离我三步远。”
司杨绱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又抬起头,看着他。
“好。”他说。
烛火又跳了跳。
石壁那端,隐约传来魏铭铉的拍打声和闷闷的喊叫:“林兄!林兄你还活着吗!这破墙怎么——”
林轶玄收回目光,转身朝那声音走去。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你……”他顿了顿,“赶了两天一夜的路,累不累?”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尾音微颤,“……累。”
林轶玄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近不远,正好三步。
烛火一路摇曳,照着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慢慢走向甬道尽头。
甬道尽头,石墙已恢复如初。
林轶玄与司杨绱并肩走出时,却不见魏铭铉的踪影。
“这老小子……”司杨绱皱眉,“跑哪儿去了?”
林轶玄这时忽然想起什么,“我与魏兄进陵墓时,为什么他会被拦在外面,而我不受阻?”
司杨绱被他突然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轻咳一声:“乌林答家的禁制只准得到乌林答直系族人的允许才能进入……不过,家眷和子女也包含在内。”
林轶玄思索了会,随即耳朵红了。
他将脑子里不适时的想法甩出去,放眼远处,见地上角落一只被踩扁的罗盘,和墙上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有人用符箓轰过,然后往相反方向跑去了。
他蹲下身捡起那只罗盘。指针还在微微颤动,指向陵寝深处另一个方向。
他看向那条岔路,“那边有什么?”
司杨绱的脸色变了变。
“那边是……”他顿了顿,“乌母棺。”
林轶玄看他。
“我母亲的棺椁。”司杨绱的声音低下去,“被封存了很多年。刚才那些黑气……就是从那边漫出来的。”
话音未落,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紧接着是大股大股的黑气从岔路涌出!那黑气浓稠如墨,所过之处,石壁上的青苔瞬间枯萎,烛火也染上一层幽绿。
林轶玄面色一凛:“必须马上镇压!”
他提步欲往那边冲,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司杨绱伸手去拉他,自己的手却被那屏障狠狠震开——那金光灿然的禁制上,隐约浮现出一个“烬”字。
“烬霄……”司杨绱咬牙。
林轶玄看着那道禁制,又看看岔路深处越来越浓的黑气,当机立断:“你在这儿等着,我去。”
“不行!”司杨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是我母亲的棺椁,那些黑气里有她的怨念,你一个人——”
“你进得去吗?”林轶玄打断他。
司杨绱沉默了。
林轶玄抽回手,从怀中取出那卷天书。古籍在他掌心微微泛光,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过来一般,在封面上游走。
“你不是想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会死吗?”他看着司杨绱,目光平静,“我进去,用天书看。你在这儿等着。”
司杨绱愣住。
“天书……”
“天书可以让使用者重新经历一遍死者生前的过往。”林轶玄翻开书页,那些泛黄的纸业上,渐渐浮现出幽微的光芒,“如果那棺椁里有你母亲的遗物,我就能看见。”
司杨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林轶玄,看着那本天书,看着那道拦住他的金光禁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林轶玄已经转身走向岔路。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司杨绱。”
“……嗯?”
“把手伸进来。”
司杨绱愣住了。
林轶玄抬起一只手,穿过那道金光禁制,伸向他。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你不是想看你母亲吗?”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司杨绱心上,“把手给我。”
司杨绱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穿过禁制——那禁制剧烈地闪烁,金光照得他脸上的青白更甚,獠牙也压不住地露了出来。可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地,靠近。
终于,握住了。
冰凉的,温热的,交缠在一起。
天书骤然亮起!
一道金黄色的光柱从书页中冲天而起,将两人笼罩其中。那光芒温暖而刺目,驱散了四周的黑气,也驱散了甬道里的阴寒。
林轶玄眨了眨眼——
“啪!”
后脑勺被人拍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死丫头,还睡!起来干活!”
林轶玄——不,此刻她不是林轶玄。她睁眼,看见的是破旧的木棚顶,闻见的是马粪和霉烂稻草的气味。她低头,看见自己枯瘦的、满是冻疮的手。【魔.蝎.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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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十一岁?
“快点儿!”一只穿着脏靴子的脚又踢过来,踢在她腰上,“老爷家来人了,都给我滚出去跪着!”
她爬起来,混在一群同样枯瘦的孩子中间,跌跌撞撞跑到院子里,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见几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乌林答。
“这批货不行。”那人皱着眉,扫了一眼跪着的孩子们,“太瘦,活不过三天。”
“有、有个好的!”人牙子陪笑,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人群里拽出来,“这个,这个身子骨结实,养了三年了,没病没灾!”
她被人拽着头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咬着牙不叫。
那乌林答家的人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留下吧。”他说,转身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乌林答家的人。
也是她噩梦的开始。
画面一转。
她被关在黑暗的密室里,四周弥漫着浓重的尸气和药味。有人在念咒,有人在烧符,有人在往她嘴里灌腥臭的液体。
她挣扎,呕吐,昏死,醒来,再挣扎,再呕吐,再昏死。
不知过了多久。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呼吸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苍白,僵硬,指尖长出乌黑的指甲。
“成了。”有人在笑,“这一个,成了。”
她被炼成了守墓僵。
乌林答家的人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阿奴”。
阿奴没有姓,也不需要姓。她是乌林答家的奴仆,永远都是。
画面再转
——
那一年,光绪二十年。
她独自守在墓室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具具棺材,守着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直到有一天,墓室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盗墓贼。他身上有乌林答家的气息,可又不完全是。他穿着普通的长衫,腰间没有玉牌,脸上带着疲惫和哀伤。
他在墓室里四处查看,最后停在她面前。
“你……”他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惊异,“你也是被炼的?”
她没有说话。守墓僵不该说话。
可他也不走。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黑暗中微微泛光的眼白。
“我叫烬霄。”他说,“乌林答家的不肖子孙。”
她还是不说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来找一样东西。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
后来他又来了。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来都待很久,有时候翻看棺材,有时候查看陪葬品,有时候……就坐在她旁边,只是陪着她。
“阿奴,你说我们被练成僵尸,这样是对的吗?”
他明知道自己不会被回答,但依旧说了许多。从他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里,阿奴了解了这个男人的过去:他本是乌林答旁系,上过私塾,留学海外,回清后上战场捞了个摸金校尉,却因惹得天子不悦,双亲都被牵连,旁支亲戚为了保全下乌林答族人,主动提出将他炼成僵尸,守护爱新觉罗氏的陵墓。而他或许是生前手上沾染了太多鲜血,杀气盖过尸气,以至于神志没有被侵蚀,除了不能呼吸,言行与生前无异。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她只是一个守墓僵,是乌林答家的奴仆,永远不会超生的东西。
可他还是来了,每天都找她说话。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阿奴,我想带你出去。”
她愣住了。
出去?
去哪里?
“离开这儿。”他看着她,眼底有光,“离开乌林答家,离开这些棺材,离开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每次看见你,就觉得……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她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真的带她出去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她学会了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假装呼吸。学会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努力模仿活人的表情。学会了在阳光下行走——用他炼制的符箓遮住身上的尸气。
那段日子,是她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
她从不告诉他自己的过往,他也从不追问。他只是陪着她,守着她,在她害怕的时候握紧她的手。
后来,她发现自己肚子里有了东西。
那是一个死婴。
她被卖到乌林答家之前,在牙行里,被几个醉酒的男人拖进柴房。她挣扎过,喊过,可没有人来救她。事后她躺在柴草堆里,看着屋顶的破洞,外面是漆黑的夜。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也许哭了,也许没有。
后来她被卖进乌林答家,被炼成守墓僵,那些事就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没想起过。
直到现在。
那死婴是那个夜晚留下的。死在她的肚子里,死在她变成僵尸之前。
可因为她体内的尸气,那死婴竟然没有腐烂,只是静静地待在她身体里,一动不动。
“会活吗?”她问他。
他不知道。
可她还是想留下那个孩子。
她不敢告诉他真相。她怕他嫌弃,怕他不要她,怕这唯一的光也会熄灭。
所以她只是说,这孩子是你的。
他信了。
他那么欢喜。
她日夜吸收他身上的尸气,喂养腹中那个死婴。那死婴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成形,一点点……有了心跳。
虽然那心跳很慢,很弱,像冬眠的虫。
可它有了。
孩子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青白的小东西,眼眶红得吓人。
“叫什么?”她问。
他想了很久。
“杨绱。”他说,“乌林答·杨绱。”
孩子渐渐长大。
他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笑了。他会喊她“额娘”,喊他“阿玛”。他喜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喜欢抓蝴蝶,喜欢在她晒太阳时趴在她膝盖上睡觉。
只是他身上总有尸气,压不住。
她教他收,教他藏,教他在活人面前假装呼吸。可他太小了,总是忘。
那一天,她永远忘不了。
一个道士路过村子,看见在河边玩水的孩子。
只是一眼,那道士就变了脸色。
“妖孽!”
她冲出去时,那道士的剑已经刺向孩子。
她没有想。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
她扑上去,用后背挡住了那一剑。桃木剑刺穿她的身体,符箓在她体内炸开,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可她死死抱住那道士,不让他再靠近孩子一步。
“额娘——!”孩子在哭。
她回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苍白的、满眼是泪的孩子。
然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体内所有的尸气,全部逼出来,渡进孩子身体里。
那些尸气裹住他,把他身上残留的、会被人察觉的异样,全部遮盖。
从此,他与常人无异。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发现他是僵尸。
然后——
她松手。
她的身体在阳光下化作飞灰,一缕一缕,被风吹散。
最后一眼,她看见的是孩子跪在地上,朝她伸出手,嘴里喊着什么。
她听不见了。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想说——
额娘对不起你。
额娘骗了你阿玛。
额娘不是个好额娘。
可额娘爱你。
额娘真的好爱你。
——
画面戛然而止。
林轶玄睁开眼,发现自己脸上泪痕将干。
他转头看去,司杨绱跪在他身边,同样泪流满面。
那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不曾松开。
第69章 献祭
金光散去。
林轶玄睁开眼,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着冰凉的液体。那是他的泪,可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哭过。
身旁传来一声闷响。
司杨绱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是我害死了她……”
林轶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刚才经历的那些——那个叫阿奴的女人,那些苦难,那些黑暗,那最后的一眼——此刻都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司杨绱还跪在地上,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控制不住尸气……那个道士就不会来……她就不会……”【魔.蝎.小.说 】
第68页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底的幽光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我恨了他这么多年……”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是他的错,以为是他的偏执害死了她……可原来是我……是我……”
林轶玄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抖得厉害。
“不是你的错。”林轶玄的声音很低,“你那时候只是个孩子。”
司杨绱摇头,拼命摇头,眼泪甩落在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我害死了她……”
“她是为你死的。”林轶玄握紧他的手,“她到最后都在保护你。如果你现在这样,她白死了。”
司杨绱愣住。
林轶玄见他状态好些,松手转身,驱动天书封印乌母棺。
乌母棺被金光普照,黑气散去,几百年的禁制也就此被被解开。
就在这时,甬道那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江桥生的大嗓门:
“师父!师父你在哪儿——!我们来找你了——!”
林轶玄猛地站起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让你们来了?!”他没好气道。
白箐和江桥生一前一后从拐角冲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白箐手里还握着桃木剑,剑身上沾着黑色的液体,显然是刚经过一番恶战。
“师父!”江桥生看见他们,眼睛都亮了,“可算找着您了!我们顺着那罗盘的指引——”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声音。
嘎吱。
嘎吱嘎吱。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扇生锈的门被同时推开。四人环顾四周,只见周围那数百座棺椁的盖子,正在一点点滑开!。一只青白的手从最近的那具棺材里伸出来,扒住了棺沿。
又一只。
再一只。
嘎吱声此起彼伏,棺材盖接连滑落,一具又一具僵尸挺直了身体,从棺中坐起。它们身上穿着不同朝代的服饰,有清代的官袍,有明代的襕衫,甚至还有更古老的、叫不出名字的衣冠。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这四个不速之客。
那些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幽绿色的光。
“师父……”江桥生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怎么办……”
林轶玄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桃木剑,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起身的僵尸,心头飞速盘算。
司杨绱挣扎着站起来,挡在林轶玄身前。
他的脸更青了,獠牙完全露在外面,眼底的幽光几乎凝成实质。可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怕,刚才那记忆的冲击,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不知是哪只僵尸先发出一声怒吼。
那声音凄厉刺耳,像是千百年的怨气同时爆发。紧接着,数百只僵尸同时动了!
它们如潮水般涌来,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传说中僵硬迟缓的行尸。
“跑!”
林轶玄拽起司杨绱就往甬道方向冲,白箐和江桥生紧随其后,桃木剑挥舞,击退几只扑上来的僵尸。可那些东西太多了,打退一只,又有十只补上来,根本杀不完。
四人且战且退,在迷宫般的甬道里狂奔。
身后,僵尸的怒吼声越来越近。
---
陵墓外。
魏铭铉连滚带爬冲出墓门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他回头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整座山体正在坍塌。巨石滚落,烟尘冲天,那座深藏地下的乌林答祖坟,此刻正在他眼前一寸寸崩塌。
“我的老天爷……”魏铭铉腿一软,瘫坐在地,看着那漫天的烟尘,后怕得浑身发抖,“差点……差点就埋里头了……”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脸色猛地变了。
“林兄!”他蹭地站起来,盯着那片废墟,声音都变了调,“林兄还在里面!”
他急得团团转,可那坍塌还在继续,巨石还在滚落,根本没有靠近的可能。
“完了完了完了……”魏铭铉跺着脚,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
他掐指算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卦象……”他喃喃道,“大凶,十死无生……全得死在里面……”
他盯着那卦象,脸色越来越白。
“林兄啊林兄,可叹你年少英才,天赋异禀,结果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他摇头叹气,“我早说了,不要跟僵尸混在一起,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把自己的命都玩没了吧?”
话音刚落,他忽然“咦”了一声。
那三枚铜钱在地上滚了滚,竟然又翻了个面。
魏铭铉瞪大眼,手指飞快地掐算,口中念念有词。越算,他的表情越古怪。
“不对……这不对……”他喃喃道,“不是死局……竟然不是死局……有人以命献祭,换得他们所有人都逃了出来……”
他看着那片还在坍塌的废墟,又看看手中那奇怪的卦象,脸色复杂难言。
“是谁……”他低声说,“是谁愿意拿命换他们活?”
---
陵墓内。
四人终于冲进一间石室。
林轶玄和江桥生合力将沉重的石门推上,用屋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石桌、木架、陪葬的陶罐——死死顶住门。
刚堵好,门外就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轰!轰!轰!
那石门在震颤,石粉簌簌落下,堵门的器物嘎吱作响,随时可能被撞开。
江桥生环顾四周,脸色越来越白:“师父,这屋子……这屋子没有别的出口!”
这是一间封闭的石室,四面都是石壁,连个通风的口都没有。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急,僵尸的怒吼近在咫尺。
白箐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她身上有好几处伤口,道袍被撕破,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司杨绱伤势最重,半跪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林轶玄的搀扶勉强不倒。
林轶玄扫视着屋内,目光在每一寸石壁上掠过。可正如江桥生所说,这屋子是封闭的,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轰!
石门又震了一下,堵门的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江桥生眼眶红了:“师父,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林轶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司杨绱扶稳了些,抬头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石门。
撞击声一下比一下重,像死神的脚步。
就在这时,白箐忽然开口了。
“师父……我有个办法。”
林轶玄转头看她。
白箐的脸色苍白,可眼神很平静。她从怀里摸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那是她平时偷偷看的那些杂书,林轶玄说过她好几次,让她别沉迷这些旁门左道。
“这上面有个阵法。”白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可以把人传送到外面。”
林轶玄眉头一皱:“邪术?”
“不是邪术。”白箐摇头,声音很轻,“就是……需要施法的人付出一点代价。”
“什么代价?”
白箐沉默了一瞬。
“一年阳寿。”
林轶玄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不行!”
“师父!”白箐抬起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只是一年!我今年才十六,活到八十岁的话,还有六十四年!少一年怎么了?”
“你——”林轶玄话没说完,就被白箐打断。
“师父!”她又喊了一声,带着一丝祈求,“你听我说,这个阵法需要朱砂画在地上,我带着呢。一会儿门被撞开,你们就站到阵法中间,我来启动。只要一眨眼,你们就出去了。”
“那你呢?”
白箐笑了笑。
“我随后就来。“
林轶玄盯着她,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可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急,堵门的木架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随时可能崩塌。
没有时间了。
“快!”白箐从怀里掏出一包朱砂,蹲在地上飞快地画起来。那符文繁复,可她画得极快,显然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最后一笔落下时,石门轰然洞开!
堵门的器物被撞得四散飞溅,无数僵尸蜂拥而入,青白的脸、幽绿的眼、尖长的獠牙,瞬间填满了门口!
“站进去!”白箐厉声道。
林轶玄扶着司杨绱,踉跄着踏入阵法中央。江桥生也冲进来,站在他们身边。
白箐站在阵法边缘,看着他们三人。
朱砂开始泛起微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白箐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看了林轶玄,看了江桥生,看了靠在林轶玄身上的司杨绱。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大家出去后……”她轻声说,“一定要好好活。”
林轶玄瞳孔骤缩!
“小箐——!”【魔.蝎.小.说 】
第69页
他伸手去抓,可那阵法已经启动,金光暴涨,刺得他睁不开眼!。金光中,他看见白箐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散。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可她的身体正在消失,像阳光下的晨雾,像风中的飞灰。
“不要——!”江桥生凄厉地惨叫,猛地扑上去!
可他抓了个空。
他的手穿过白箐消散的身体,什么也没抓到。
就在那一瞬间,门外的僵尸涌了上来。
无数青白的手抓住白箐,无数獠牙咬进她的身体。她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金光彻底吞没了三人。
---
陵墓外。
废墟前。
金光一闪,三个人影凭空出现,重重摔在地上。
林轶玄最先爬起来,踉跄着四处张望:“白箐!白箐——!”
没有人回应。
只有魏铭铉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扶住他:“林兄!你们真出来了!那卦象没错——”
“白箐呢!”林轶玄抓住他的衣领,眼眶通红,“你看见她没有!她出来没有!”
魏铭铉愣住了。
他看着林轶玄,又看看他身后空荡荡的空气,脸色一点点变了。
“……没有。”他的声音发涩,“只出来你们三个。”
江桥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土里。
“师妹……”他喃喃道,“师妹她……她骗我们……她说随后就来……她骗我们……”
第70章 封印
司杨绱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再次跌倒。他趴在地上,看着那片坍塌的废墟,眼底的幽光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
林轶玄松开魏铭铉,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废墟。
他站在乱石堆前,看着那些埋葬了一切的巨石。
风从废墟上空吹过,卷起几缕烟尘,像是谁的叹息。
他想起白箐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她说:“大家出去后,一定要好好活。”
想起她平时给墨曜梳毛的样子,想起她笑着喊“师父早”的样子,想起她偷偷看那些杂书被他抓到、红着脸认错的样子。
他的徒弟。
他亲手带大的徒弟。
他眼睁睁看着她——
林轶玄膝盖一弯,跪倒在废墟前。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后,江桥生的哭声断断续续,司杨绱趴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魏铭铉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风越刮越大,卷起漫天尘土。
远处,坍塌还在继续,轰隆声闷雷般传来。
可他们谁也没有动。
只是跪在那里,守着那片埋葬了一切的废墟,守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
远处的一块巨石后面,墨曜趴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废墟。
它跟了一路。从义庄到涪陵,从涪陵到这荒山野岭。
看着白箐给那两个人包扎伤口,看着白箐给他们递水,看着白箐笑。
然后看着那座山塌了。
它在那片废墟前守了很久,刨了很久。爪子刨烂了,血染红了碎石,可什么也没刨出来。
直到那三个人被金光送出来。
它看见白箐没有出来。
墨曜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它走到白箐最后站过的地方,低下头,嗅了嗅。那里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是她身上的味道——阳光、皂角、还有一点点朱砂的苦味。
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那片土地上,一动不动。
风从废墟上空吹过,卷起几缕烟尘。墨曜的眼睛始终睁着,看着那片埋葬了一切的乱石。
它没有叫。
它只是一直趴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
司杨绱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篝火跳动的光。火光映着几个沉默的身影,空气里只有木柴噼啪的细响。
他撑着坐起来,浑身都在疼。
白箐呢?
他下意识四处张望,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有江桥生坐在不远处,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桥生。”他喊了一声。
江桥生没有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江桥生才像惊醒一样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泪,可眼睛红肿着,眼眶下一片青黑。他看着司杨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师叔……”他哑声道,“你醒了。”
司杨绱看着他,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白箐呢?”
江桥生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司杨绱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篝火,眼眶微微发红。
---
江桥生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从陵墓出来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只要一闭眼,就是白箐最后的样子——她站在阵法边缘,冲他们笑,身体一点点消散,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
可他后来一遍遍回想,拼命去猜她最后说了什么。
是“别难过”?是“好好活着”?还是只是喊了一声“师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如果当时他动作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点,也许就能抓住她。也许就能把她拽进阵法里。也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当时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他想起以前,每次他偷懒不练功,白箐就会拿剑鞘戳他后背:“江桥生,师父说了,今天必须学会这道符。”他嬉皮笑脸地说“等会儿等会儿”,她就板着脸站在旁边等,等到他终于爬起来练。
他想起有一次他发烧,白箐守了他一夜,不停换帕子给他降温。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里攥着那块湿帕子。
他想起她说:“江桥生,你这么笨,以后师父老了,谁来照顾义庄啊?”
他当时说:“不是还有你吗?”
她没接话,只是骂他没出息。
如果能从来一次,他一定少惹她生气。
可惜没有如果。
---
林轶玄推开门时,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司杨绱靠墙坐着,目光空茫;江桥生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走进来,带进一身的寒气。
“C城出事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出发。”
江桥生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的眼眶是红的,眼底有血丝。可他的背挺得很直,声音没有抖,眼神没有躲,像是已经把所有的难过都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江桥生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知道,师父比他更难过。白箐是师父带大的,从那么小一点,养到十六岁。师父对她的感情,比自己只多不少。
可师父没有哭。师父只是站起来,说“出发”。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
还有活人等着救。
江桥生慢慢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好。”
司杨绱也撑着站起来。他的伤还没好,走一步都疼,可他也站起来了。
三人走出门,迎着晨光,往C城方向去。
---
C城,街头。
三人刚进城门,就听见路边茶摊上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马军阀的千金被人掳走了!”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是被僵尸掳走的!”
“哎哟,那可不得了,那姑娘才十六吧?”
“可不是嘛。往年僵尸都是吃人的,今年倒好,几个僵尸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可不是!有人亲眼看见的,那僵尸掳着姑娘跑,后面追着好几个僵尸,打得那叫一个凶!最后那掳人的僵尸把后面那几个都打趴下了,带着姑娘跑了!”
“今年可真是个怪年……”
林轶玄脚步顿了顿。
几个僵尸打起来了。
掳人的僵尸,和被追的僵尸。
他看向司杨绱。司杨绱的脸色更难看了,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是烬霄。
那些追他的,大概是乌林答家的其他僵尸。
而那个军阀千金……
“十有八九是被他带走了。”司杨绱低声说,“他需要活人做祭品。”
林轶玄没再说话,加快脚步往军阀府去。
---
军阀府。
马军阀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军装,腰间别着枪,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泪。
“道长!”他一见林轶玄,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您救救我闺女!她才十六!她娘走得早,我就这一个闺女!”【魔.蝎.小.说 】
第70页
林轶玄把他扶起来:“马将军请起,我一定尽力。”
魏铭铉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马军阀被人扶下去休息,他拉着林轶玄到一边,叹了口气:
“道兄啊,前路艰险,贫道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便不跟你去了。我们自此分道扬镳吧。”
林轶玄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魏铭铉愣了一下:“你不劝劝我?”
“劝你做什么?”林轶玄说,“你帮得够多了。”
魏铭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此生相遇,你我也是有缘无分。”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手指飞快掐算,“临行前,我再送你一卦。”
铜钱落地,叮当响了几声。
魏铭铉盯着那卦象,眉头拧起来。
“那僵尸把姑娘带去的地方……是至阴至寒之地。”他顿了顿,“可我道行不够,只能算到这儿。具体在哪儿,窥不见。”
林轶玄点头:“够了。多谢。”
魏铭铉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
“保重。”
“保重。”
魏铭铉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三个人已经背对着他,往城外走去。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消失在街角。
---
雪山。
三人找了七天七夜。
至阴至寒之地——他们翻遍了C城周边的所有地图,问遍了所有老猎人,最后终于锁定了一座雪山。
雪山的北坡,终年不见阳光,积雪千年不化。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每一步踩下去,雪都没到大腿根。
林轶玄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北坡深处。
终于,他们看见了。
一道身影站在雪地里,背对着他们。他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冰台,冰台上绑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姑娘——正是马军阀的千金。
烬霄。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站在风雪中,像一尊冰雕。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尖抵着那姑娘的胸口,正要往下刺。
“住手!”
一柄桃木剑横空射来,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烬霄眉头一皱,不得不后退一步,避开了那一剑。桃木剑擦着他的脸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冰壁上,嗡嗡震颤。
他转过身,看向来人。
林轶玄、司杨绱、江桥生,三个人站在风雪中,喘着粗气。
“又是你们。”烬霄冷笑,“找死。”
他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扑林轶玄!
林轶玄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同时手中掐诀,一道金光直射烬霄面门!烬霄随手一挥,那金光便散了,反手一掌拍向林轶玄胸口!
砰!
林轶玄横剑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来。
“师父!”江桥生冲上去,却被烬霄一掌扇飞,重重摔进雪地里。
司杨绱咬着牙,拼尽全力扑上去,挡住了烬霄追向林轶玄的去路。
两人在风雪中缠斗起来。
烬霄的招式凌厉霸道,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司杨绱伤还没好,根本不是对手,只能凭借灵巧的身法勉强周旋。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破绽越来越多,身上不断添上新伤。
“你挡不住我。”烬霄一边打,一边冷冷道,“我养了你那么多年,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
司杨绱没说话。他只是咬着牙,死死挡在烬霄和林轶玄之间。
一边打,一边说——不,是控诉:
“乌林答家族害她至惨!”
他一掌拍开烬霄的攻势,踉跄着站稳。
“她被你们炼成守墓僵,死后都不能过奈何桥投胎!”
他冲上去,拼尽全力一拳砸向烬霄,却被轻易避开。
“她本该烟消云散,彻底解脱——是你!”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嘶吼,“是你用邪术封住她,让她日日夜夜被困在那具棺材里,永远不能安息!”
烬霄的脸色变了。
“你懂什么!”他厉声道,一掌震退司杨绱,“她是我的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化成灰,也得留在我身边!”
司杨绱摔倒在地,口中涌出黑色的血。
可他撑着爬起来,死死盯着烬霄,一字一字地说:
“她对你来说,才是真正的地狱。”
烬霄愣住。
就在这一瞬间,林轶玄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冰台旁边,一把割断绑着那姑娘的绳子,将她推向江桥生:“带她走!”
江桥生接住那姑娘,犹豫了一瞬:“师父——”
“走!”
江桥生一咬牙,拖着那姑娘往山下跑。
烬霄回过神,脸色铁青:“找死!”
他抬手,一道黑气直扑林轶玄!。
林轶玄横剑格挡,却被震得再次吐血。他单膝跪地,握着桃木剑的手在发抖。
司杨绱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挡在林轶玄身前。
“师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先走。”
林轶玄没动。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
两个人,站在雪山之巅,面对着那个他们打不过的敌人。
“走?”烬霄冷笑,“今天谁也别想走。”
他抬起手,周身黑气翻涌,将林轶玄按在原地。
烬霄一把掐住他的脖颈,拖着他往冰台旁边走去。
“正好你是她的血脉。”烬霄掐着他的脖颈,一点点往棺椁里压,“就为你母亲的再生而献祭吧!”
黑气如汹涌的潮水翻滚,从棺椁的缝隙里涌出,缠绕上司杨绱的身体。那黑气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吞噬着他的气息,拖着他往下坠。
司杨绱怒目圆睁,拼命反抗,可他被烬霄死死钳制,根本挣不脱。
“放开他——!”
林轶玄迅速抽出铜钱剑,放在地上。又从怀中取出八卦象盘,对准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月光流泻而下,透过八卦象盘,投射在铜钱剑身上。
一寸一寸,金光凝聚。
一柄金灿灿的除尸铜钱剑,从地上缓缓升起。林轶玄握住剑柄,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烬霄掷去。
剑身破空,带起一道金色的弧光
噗——
铜钱剑穿透烬霄的后背,道家法术在他体内炸开。金光照亮了他扭曲的脸,照亮了他眼中那一瞬间的茫然。
他惨叫,松开了钳制司杨绱的手。
司杨绱瞬间挣脱,踉跄着往后跳开,跌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虽然他不需要喘气。
可那只惨白的手,还抓着烬霄。
那手突然收紧,用力一拽。
烬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棺椁里坠去。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还没有出现、却仿佛已经存在的脸,眼底的狂喜一点点变成惊恐。
“阿奴……”他的声音在发抖,“阿奴,是我……我是烬霄……你不认识我了吗?”
那只手没有回答。
只是更用力地,把他拖进黑暗。
“阿奴——!”
最后的喊声淹没在黑气里。
棺椁的盖子轰然合上。
一切归于寂静。
风雪还在呼啸,可那具棺椁已经纹丝不动,像是从未开启过。
司杨绱趴在雪地里,看着那具棺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需要喘气,可他控制不住。
林轶玄踉跄着走过来,跌坐在他身边。
两人就这么看着那具棺椁,谁也没说话。
第71章 终章
棺椁里的手仿佛受到感应,突然用力,拖着烬霄往深处坠去。
“阿奴——!”
最后的喊声淹没在黑气里。棺盖轰然合上,将一切封存。
司杨绱跌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看着那具棺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解脱,还是悲伤?他不知道。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棺椁剧烈震颤起来,黑气从每一道缝隙里疯狂涌出!一只高级僵尸的献祭,让仪式法力大增,那黑气不再是刚才的涌动,而是如飓风般咆哮着旋转。
阴风呼啸,飞沙走石!
那飓风携着黑气,骤然转向——直扑军阀千金。
“不好!”林轶玄脸色大变。
那黑气的目标,是要将她的魂魄撞出体外,为司母的复生提供躯体!
可他和司杨绱隔得太远,根本来不及赶到!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出!
江桥生!
他奔至千金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身前!
澎湃如潮的黑气狠狠撞在他身上!
“啊——!”
江桥生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黑气吞噬。那黑气冲撞魂魄,是剥离血肉的痛苦——每一寸皮肤都在撕裂,每一根骨头都在碎裂,每一缕魂魄都在被撕扯着往外拽!【魔.蝎.小.说 】
第71页
可他没退。
他死死站在那里,双臂大张,像一堵墙,挡住了身后瑟瑟发抖的姑娘。
黑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的五官开始流血,他的皮肤开始龟裂,他的身体开始透明——
可他的嘴角,却一点点上扬。
像是在笑。
“师妹……”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答应你要保护女孩子……我做到了。”
他想起了那一天。
白箐临走前,最后看着他们,说“大家出去后,一定要好好活”。他当时没能抓住她。他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抓到。
可现在,他抓住了另一个人。
他用自己,挡住了她。
师妹,你看。
我做到了。
林轶玄跪在雪地里,看着那道被黑气吞噬的身影,眼眶几乎要裂开。
可他不能停。
他咬破手指,以血在雪地上画出繁复的阵法,口中念动咒语。那咒语化作金光,缓缓升上半空,覆在那具棺椁之上。
镇压!封印!
可棺椁的法力太强了。
即使林轶玄拼尽全力,那黑气依然汹涌如潮,竟然将棺材盖冲得四分五裂!
轰——!
黑气冲天而起,一道巨大的黑色气柱直贯云霄!本来布有星月的夜空,瞬间被乌云覆盖,天地一片漆黑!
完了。
林轶玄看着那冲天的黑气,心底一片冰凉。
若是司母复生成凶尸,周围十里百姓,必遭屠戮。
他没有办法了。
他挡不住了。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摇摇晃晃走上前。
司杨绱。
他走到那具棺椁旁边,伸手,摸到了棺身。
那棺身漆黑如墨,黑气缠绕,普通人触之即死。可他摸上去,那些黑气却像认主一般,只是缠绕,没有吞噬。
林轶玄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要干什么?!”
司杨绱回过头。
那张脸上满是伤,嘴角还挂着黑色的血。可他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平时他赖在师兄身边时那样。
“师兄。”他轻声说,“记得等我。”
然后,他反身,趴在棺身上。
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冲天的黑气!
“司杨绱——!”
林轶玄的嘶吼被淹没在风中。
黑气疯狂地撞击着那具身体,要将他撕碎,要将他吞噬。司杨绱的背脊在颤抖,他的皮肤在龟裂,他的魂魄在被一点点剥离——
可他没动。
他只是死死趴在棺身上,用自己,挡住了一切。
林轶玄看着那道身影,眼泪夺眶而出。
可他不能停。
他闭上眼,继续念咒。那咒语声在风中颤抖,在泪水中破碎,可他坚持念着,一字一字,用尽最后的心神。
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终于,那金光盖过了冲撞的黑气,骤然覆上棺椁!
轰——!
巨大的力量将棺椁砸进地中!雪地崩裂,巨石翻滚,那棺椁带着趴在它上面的司杨绱,一起沉入了雪白的地面深处!
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驱散了乌云,驱散了黑暗。
东方,朝阳缓缓升起。
远方的村落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唤醒了沉睡的世界。走兽爬出洞穴,鸟雀叽叽啾啾飞出来觅食,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细小的脚印。
黎明已然到来。
林轶玄脱力一般,跪倒在地。
他低着头,看着身前的雪地。那里,一颗颗液体砸进去,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哭了。
从白箐死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哭。他把所有难过都压在心底,告诉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还有活人等着救。
可现在,他压不住了。
白箐。
江桥生。
司杨绱。
短短数日,徒弟与爱人,尽数死在他眼前。
他跪在那里,任凭眼泪砸进雪里,任凭风吹乱他的头发,任凭身后那个吓傻的千金小姐小心翼翼地走近,不敢出声。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升起,久到雪开始融化,久到远处的村落升起炊烟。
林轶玄慢慢站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转身,准备送千金小姐回府。
他的目光掠过那一片狼藉的雪地,掠过被黑气焚毁的巨石,掠过被金光炸开的深坑——
忽然,他愣住了。
那深坑里,棺椁消失的地方,静静躺着一个东西。
很小。
是只玩偶。
一只小小的僵尸玩偶。
林轶玄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身,捡起它。
那玩偶是用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嘴巴是用红线绣的,弯弯的,在笑。
他记得这个玩偶。
那是很多年前,司杨绱刚来义庄不久。有一天,他看见司杨绱一个人在屋里缝什么东西,笨手笨脚,扎了好几次手。他问他在做什么,司杨绱说是秘密,不给他看。
后来他偷偷看见了。
是一只僵尸玩偶,丑丑的,可眼睛亮亮的。
司杨绱说:“这是我照着自己做的。以后我要是出门了,就把它留下陪你。”
他当时还笑他幼稚。
可那只玩偶,他一直留着。
林轶玄握着那只玩偶,指腹摩挲着它歪歪扭扭的针脚。
它身上沾着雪,沾着灰,可那双黑扣子做的眼睛,还在冲他笑。
他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衣摆,吹乱他的头发。
身后,太阳越升越高,照亮了整座雪山。
远处,有鸟雀叽叽喳喳飞过,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看他。
林轶玄低下头,把那只玩偶贴在胸口。
很轻。
很暖。
像有人在抱着他。
“我等你。”他轻声说。
第72章 十年
民国三十七年,广州。
魏铭铉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做生意。
当年乌林答家那档子事之后,道门凋零得厉害。先是几个大门派内斗,接着是政府不待见,再后来洋枪洋炮进来了,谁还信符箓那一套?他魏铭铉好歹是个识时务的,趁着手里还有点积蓄,转行做了药材生意。磕磕绊绊混了几年,竟也混出点名堂,娶了妻,生了子,在老家盖了间小院,日子不算富贵,倒也安稳。
这回是来广州谈一笔药材生意。买家是个南洋客,出手阔绰,一顿饭的功夫就敲定了明年整年的供货。魏铭铉心里高兴,出了酒楼,沿着骑楼底下的石板路慢慢走,寻思着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刚才光顾着谈生意,菜没吃几口,酒倒灌了一肚子。
骑楼底下灯火昏黄,卖云吞面的、卖糖水的、卖凉茶的,一家挨着一家。粤语此起彼伏,他听不太懂,只觉得热闹。
走到街角,忽然闻见一股香味。
是炒糯米的香,混着腊味和花生,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循着香味看过去,街角拐弯处,一盏昏黄的灯泡底下,停着辆小小的手推车。车上架着口锅,锅里正炒着糯米饭,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推车后面站着个人,低着头翻炒,看不清脸。
魏铭铉走过去,刚要开口问价,就听那人头也不抬地说:
“炒饭两毫一碗,加腊味三毫。”
两毫?魏铭铉愣了一下。这价钱,比旁边那些摊子便宜多了。
他正要掏钱,那人却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魏铭铉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脸,瘦了,老了,眼角添了皱纹,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可那双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他认得。
“林……林兄?”
林轶玄看着他,也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广州冬天难得一见的太阳。
“魏兄。”他说,口音带着几分粤地的腔调,“好久不见。”
---
魏铭铉在摊子旁边的小凳上坐下,看着林轶玄盛了一盘糯米饭端过来。
饭是炒得真好,糯米粒粒分明,腊味切得细碎,花生炸得酥脆,葱花撒得匀称。魏铭铉吃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
“好吃。”他含糊道,“真好吃。”
林轶玄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粗茶。
魏铭铉又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这些年就干这个?”
林轶玄点点头。
“这道上的事……”
“不做了。”林轶玄喝了口茶,“没人请了。”
魏铭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当年那些事——乌林答祖坟,雪山顶上那场恶战,冲天而起的金光,还有最后那一眼看见的、趴在棺椁上往下沉的身影。
他想问,又不敢问。【魔.蝎.小.说 】
第72页
林轶玄倒是先开了口:“你呢?看着不错。”
“还成。”魏铭铉擦了擦嘴,“转了行,做药材生意。娶了妻,生了个儿子,今年五岁了。”
林轶玄点点头,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好。”
魏铭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林兄,”他放下筷子,“那年……后来……”
林轶玄没说话。
魏铭铉等了很久,久到街角的灯又暗了几分,久到远处的炒粉摊收了摊,久到有只野猫从巷子里钻出来,在他们脚边嗅了嗅,又钻回去了。
林轶玄才开口。
“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魏铭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的轮廓,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雪山上的林轶玄——那么年轻,那么倔强,那么拼命。
现在他老了。
才三十多岁,头发里就有了白丝。
魏铭铉低下头,把盘子里最后几粒糯米扒进嘴里。有点咸,分不清是酱油还是别的什么。
“这行真是不景气啊。”他故意说得轻松,“当年咱们这行,多少人挤破头想拜师。现在倒好,我儿子问我,爹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说抓僵尸的。他说,僵尸是什么?能吃吗?”
林轶玄嘴角微微弯了弯。
“粤地这边还好,”他说,“还有人信。不过也多是些小打小闹,求个心安。真遇上事,都去找警察了。”
魏铭铉叹了口气。
“时代变了。”他说,“咱们这一套,没用了。”
林轶玄没接话。他只是看着街角那盏昏黄的灯,看着灯下飞舞的飞蛾,看着远处骑楼的影子一层层叠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
魏铭铉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林兄,那年一别……其他人呢?”
林轶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茶水已经凉了,可他还捧着,像捧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魏铭铉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林轶玄不会回答了。
可林轶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都走了。”
魏铭铉愣住了。
“桥生走了。白箐走了。”林轶玄顿了顿,“司杨绱……也走了。”
魏铭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个总跟在林轶玄身后的小徒弟,想起那个一本正经又心软的小姑娘,想起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总爱黏着师兄的年轻人。
都走了。
都没了。
林轶玄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在车上,开始收拾东西。
“天不早了,”他说,“回吧。”
魏铭铉站起来,看着他收摊,看着他擦干净锅,看着他收拾好那辆小小的手推车。
他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都不对。
“林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保重。”
林轶玄点点头。
魏铭铉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轶玄推着那辆小车,慢慢往巷子深处走。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一根线,随时会被风吹断。
巷子尽头,那影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魏铭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
林轶玄推着车回到住处,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那是间很小的屋子,在一条窄巷的尽头。进门是个灶间,锅碗瓢盆堆得整整齐齐。往里走是卧房,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竹椅。墙上挂着个镜框,镜框里是张泛黄的照片——四个人的合影,他站在中间,左边是白箐和江桥生,右边是司杨绱。
他把车停好,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饭。
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中午剩的一点腊肉。
他把菜端上桌,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三副碗筷。
不,是四副。
他先把一碗饭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拿起另一副碗筷,添了饭,放在桌子的左边。又添一副,放在右边。再添一副,放在对面。
四个位置,东南西北,各一碗饭,各一双筷。
摆好了,他坐下,看着那三碗没人动的饭。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开口:
“开饭了。”
没有人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桥生,”他对着左边的空位说,“今天的糯米饭卖得好,有人夸炒得香。”
左边的碗筷一动不动。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右边的碗里。
“白箐,这几天没下雨,你的老寒腿应该不疼了吧?”
右边的碗筷也一动不动。
他顿了顿,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对面的碗里。
那碗饭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僵尸玩偶。黑扣子做的眼睛,红线绣的嘴巴,弯弯的,在笑。
他看着那个玩偶,看了很久。
“今天遇见魏铭铉了。”他轻声说,“他过得不错,娶了妻,生了儿子。”
玩偶没说话。可那双黑扣子做的眼睛,还在冲他笑。
林轶玄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很咸。
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窗外,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又被夜风吹散了。
屋里,一盏昏黄的灯照着那张旧桌子,照着四个碗,四双筷,和一个小小的、笑着的玩偶。
林轶玄又吃了一口。
然后他说:
“我等着你们。”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破什么。
可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玩偶,还坐在那里,一直笑着。
(全文完)
第73章 番外一 归途
司杨绱是被冻醒的。
不,不对。他是僵尸,早就不该有“冻”这种感觉了。可他就是觉得冷,冷到骨头里——虽然他的骨头早就该是冷的。
他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试着撑起身体。也能动。
可撑到一半,他就停住了。
因为他摸到了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很凉,很硬,像是石头。可那轮廓他认得——那是烬霄的脸。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那张脸忽然动了。
“还活着?”烬霄的声音从那张脸上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命挺硬。”
司杨绱:“……”
他慢慢缩回手,往后挪了挪。
“你……也还活着?”
“废话。”烬霄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司杨绱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咱们在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
“这破地方连个方向都没有,我怎么知道?”烬霄的声音顿了顿,“不过应该离阿奴不远。”
司杨绱愣了一下。
“我母亲……也在这儿?”
“废话。”烬霄的语气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她把我拽进来的,能不在这儿吗?”
司杨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中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道光。
很微弱,很远,像是萤火虫的光。可在这无尽的黑暗里,那一点光简直像太阳。
“那边。”烬霄说。
两个人朝着那光爬去。
爬了很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更久。在这地方,时间没有意义。
光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扇门。
很小的门,只能容一个人钻过去。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一股……米饭的香味?
司杨绱愣住了。
米饭?
他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门那边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盘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糯米饭。桌边坐着一个人——不,是一个女僵尸。她穿着朴素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缝着什么。
司杨绱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他母亲的脸。
他曾在记忆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阿奴抬起头,往门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司杨绱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额娘”,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阿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进来吧。”她说。
司杨绱钻过门,站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
他这才看清,阿奴手里缝的是一只玩偶——布做的,歪歪扭扭的针脚,黑扣子做眼睛,红线绣嘴巴,和他留给林轶玄的那只一模一样。【魔.蝎.小.说 】
第73页
“你……”他开口,声音发涩。
“那只也是我缝的。”阿奴低头继续缝,语气平淡,“你小时候,我没事就缝这些。你阿玛还以为我在练什么法术,紧张了好几天。”
司杨绱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额娘……”
“坐。”阿奴指了指桌边的凳子,“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司杨绱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眼眶发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饭了。僵尸不需要吃饭,可他小时候,阿奴总会给他做吃的。她做不出热乎的饭菜,就在火上烤一烤,然后吹凉了给他吃。他问她为什么不吃,她总是笑笑,说额娘不饿。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
他坐下来,端起那碗糯米饭,吃了一口。
温热的,软糯的,带着腊味的香。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阿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里的玩偶缝完,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她说,“带回去给他。”
司杨绱抬起头,看着那只玩偶。
那是第二只。
和他留给林轶玄的那只,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阿奴笑了笑,“你趴在那棺材上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那么拼命,不就是想让他活下去吗?”
司杨绱没说话。
“他等了多久了?”
“……十一年。”
阿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在这儿哭?”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不赶紧回去?”
司杨绱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平静。
“额娘,你……”
“我没事。”阿奴说,“我早该散了。是他——你阿玛,非要用那些歪门邪道把我留下。”她叹了口气,“这下好了,他也进来了,我们俩都出不去,正好做个伴。”
司杨绱:“……”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会不会生气?”
“生气什么?”
“生我的气。毕竟是我,他才会进来的。”
阿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早就没力气生气了。”她说,“刚才还在外面骂骂咧咧,现在不知道躲哪儿睡觉去了。”
司杨绱想起刚才黑暗中那张凉凉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额娘,”他放下碗,站起来,“我该走了。”
阿奴点点头。
她拿起那只玩偶,塞进他手里。
“记得带回去给他。”
司杨绱握紧那只玩偶,看着她。
“额娘,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阿奴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能。”她说,“也许不能。”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可不管能不能,你都要好好活着。替额娘活着。”
司杨绱的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阿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
“走吧。”她说,“再不走,那扇门就要关了。”
司杨绱回头一看,那扇小小的门正在一点点变淡。
他没有时间了。
他最后看了阿奴的背影一眼,然后钻进那扇门。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风吹过落叶,又像是有人在笑。
---
司杨绱在黑暗中爬了很久。
不知道爬了多久,不知道爬了多远。那只玩偶被他塞在怀里,硌得胸口发疼,可他舍不得拿出来。
忽然,他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墙,是一个鬼。
那个鬼穿着清朝的官服,帽子歪了,脸皱成一团,正蹲在地上哭。
“呜——我的顶戴花翎不见了——呜——”
司杨绱:“……你能不能让让?”
那鬼抬头看他一眼,哭得更凶了:“我的顶戴花翎!我考了一辈子才考上进士,好不容易混了个顶戴花翎,结果死了就给没收了!呜——”
司杨绱无语地看着他。
他急着赶路,不想管闲事。
可他刚迈出一步,那鬼就一把抱住他的腿:“你不能走!你得帮我找!这地方就你一个活人——不对,就你一个能动的!”
司杨绱低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
“你的顶戴花翎长什么样?”
“金色的!这么大!”那鬼比划了一下,“上面还有一颗红珠子!”
司杨绱帮他找了。
找了多久不知道。反正他把方圆三里翻了个遍,最后在一只饿死鬼的嘴里找到了那根顶戴花翎——那饿死鬼以为是什么能吃的东西,叼着啃了半天。
清朝鬼抱着顶戴花翎又哭又笑,然后化作一道光,消失了。
司杨绱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光。
很微弱,可有。
他继续往前走。
---
没走多远,又遇见两个鬼在打架。
一个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看着像是民国时期的。一个穿着襦裙,梳着高髻,看着像是唐朝的。
两个鬼揪着彼此的头发,在地上滚来滚去。
“他先勾引我相公的!”唐朝鬼尖叫。
“放屁!你相公早就死了八百年了!”民国鬼回骂。
司杨绱想绕过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两只鬼就同时扑过来,一边一个抱住他的腿。
“你评评理!”
“你评评理!”
司杨绱:“…………”
他听了半个时辰。
原来唐朝鬼的相公是唐朝人,民国鬼的相公是民国人,两只鬼的相公长得一模一样——转世投胎了八百回,脸还是那张脸。
两个女人,守着一个男人,守了八百年。
司杨绱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别打了。”他说,“他下辈子还会长那张脸的。你们排队,一人一世,公平。”
两只鬼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松开了手。
“这主意不错。”
“我同意。”
她们手拉手,一起消失了。
司杨绱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身上的光又亮了一点。
---
再往前走,是一条河。
河上没有桥,河边坐着一个老头,拿着根鱼竿在钓鱼。
司杨绱走过去,往河里看了一眼。
河里的鱼……都是鬼。
那些鬼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冒个头,又被老头一竿子敲回去。
“这是干什么?”司杨绱问。
老头头也不回:“阎王让我看着这些投不了胎的,等他们想通了自己上岸。”
“那他们怎么才能想通?”
“不知道。”老头说,“反正我在这儿坐了三百年了,一个都没想通过。”
司杨绱看着河里那些游来游去的鬼,忽然想起自己。
他也等了十一年。
等一个人。
他蹲下来,对着河里喊了一声:
“喂——你们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河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鬼一个个冒出头来。
“我女儿!我死的时候她才三岁,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娘子!我欠她一句话,一直没来得及说!”
“我娘!我走的时候她还生着病,不知道好了没有!”
司杨绱听着,眼眶有点酸。
“那你们游什么?”他说,“游过去啊。”
那些鬼愣住了。
“这是忘川。”有个鬼小声说,“游不过去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游不过去?”司杨绱站起来,指着远处,“那边是什么?”
那些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有光。
很微弱,可真的有光。
第一个鬼试探着往前游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游到了对岸。
站在岸边,他回过头,对着司杨绱这边喊了一声:“谢谢——!”
然后他消失了。
一个接一个,那些鬼都游过去了。
司杨绱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老头放下鱼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帮我把活儿干完了。”他说,“我也该走了。”
司杨绱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老头笑了笑:“去投胎。我等了三百年,就是想等一个人来替我把这事儿干完。”
他拍了拍司杨绱的肩膀,也消失了。
司杨绱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身上的光已经很亮了。
---
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一道门。
那道门和他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魔.蝎.小.说 】
【全文完结】
是金色的,很大,很亮。门缝里透出的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是太阳。
门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袍子,戴着高帽子,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
黑无常。
司杨绱:“……”
他走过去,站在黑无常面前。
黑无常看着他,看了很久。
“功德够了。”黑无常开口,声音低沉,“可以走了。”
司杨绱愣了一下。
“什么功德?”
“你一路上帮的那些鬼。”黑无常说,“清朝那个,民国那个唐朝那两个,还有河里那些。阎王都看在眼里。”
司杨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无常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那扇门。
“进去吧。”他说,“有人在等你。”
司杨绱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忽然有点不敢迈步。
“他……”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他还在等吗?”
黑无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司杨绱,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表情,像是在说——
你自己去看。
司杨绱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趴在地上。
浑身是土,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破烂烂,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小小的房间。
简陋,逼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竹椅。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糯米饭,旁边摆着三副碗筷。
墙角有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四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林轶玄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玩偶。那只玩偶很旧了,针脚歪歪扭扭,黑扣子做的眼睛,红线绣的嘴巴。
他就那么捧着,看着,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老了。
可他还是那个样子。
司杨绱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他面前。
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只玩偶,放在他手心里。
两只玩偶一模一样,肩并肩躺在一起。
“师兄。”他哑声道,“我回来了。”
林轶玄低下头,看着那两只玩偶。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司杨绱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幽光,看着他嘴角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弧度。
他伸出手,轻轻抹掉他脸上的土。
“怎么这么脏?”他问。
司杨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亮亮的。
“路上帮了几个忙。”他说,“耽误了点时间。”
林轶玄看着他,看着他笑。
他也笑了。
很淡,很轻,可他笑了。
“回来就好。”他说。
第74章 番外二 春分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爆发。
消息传到这座西南小城时,林轶玄正在炒糯米饭。司杨绱蹲在旁边剥蒜,听见收音机里的广播,手里的蒜掉进了盆里。
“师兄。”他抬起头。
林轶玄没说话,只是把锅里的饭盛出来,递给面前的客人。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军阀府。
马将军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可腰板还直着。他看着林轶玄,眼眶发红。
“林道长,当年你救我闺女,我欠你一条命。如今国难当头,我想求你……”
“我去。”林轶玄打断他。
马将军愣住了。
司杨绱在旁边笑了笑:“我也去。”——
从那以后,城里就多了两个怪人。
一个穿着半旧的道袍,背着一柄桃木剑,混在兵队里教拳脚功夫。他的剑法奇快,日本人吃了他不少苦头。
另一个神出鬼没,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只知道每次城外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第二天就一定有日军巡逻队全军覆没的消息。
后来有人偷偷看见了。
月光下,那人站在荒野里,嘴里念念有词。话音刚落,地里就爬出一只只惨白的手——那是游尸,清朝年间埋下的乱葬岗里的东西,被他唤醒了。
那些游尸不怕子弹,不怕刺刀,扑上去就咬。日军一个小队,一夜之间全没了。
消息传开,城里炸了锅。
有人说他们是神仙下凡,有人说他们是妖怪转世。更多的人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给他们送吃的、送衣服。
有一天,茶馆里几个人闲扯,不知怎么就扯到了他俩身上。
“哎,你们说那俩道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
“有人看见他俩睡一张床。”
“噗——”
“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有人传。”
“传什么传,管他睡不睡一张床,只要打日本人,那就是好人!”
“说得对!管他呢!”——
战争打了八年。
八年里,城头的大旗换了又换,可那两个人一直都在。日本人来了,他们打;日本人退了,他们歇。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也没人问。
只知道那个道长的剑越来越快,那个神秘人的游尸越来越凶。
直到一九四五年。
那天,收音机里传来消息:日本投降了。
全城的人都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鞭炮,抱在一起哭的哭、笑的笑。有人提议去找那两位道长,让他们一起来庆祝。
可找遍了全城,也没找到他们。
最后看见他们的人,是城西的一个樵夫。
“我早上进山砍柴,看见他俩往山里走。”樵夫说,“那道长还背着剑,另一个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着走着,就看不见了。”
有人急了:“哎哟,这冬天就要到了,他俩去山里过日子,缺衣服少饽饽的,怎么过得下去嘛!”
没人回答他——
过了十月,就是冬天。
雪落下来,盖住了山,盖住了城,盖住了那八年里所有的血和泪。
没有人知道那两个人在山里怎么样。
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东西吃?会不会冷?
没人知道。
可过了冬至,就是春分。
雪化了。
山坡上冒出嫩绿的草芽,田埂边开了不知名的小花。农民扛着锄头下地,吆喝着牛开始春耕。
孩子们脱了厚重的棉袄,在土坡上跑来跑去。
忽然,一个孩子停下脚步,指着西边,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其他孩子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也愣住了。
西边的天际,夕阳正缓缓下沉。
那红色浓得像血,又烈得像火,铺满了整片天空,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一整幅画。
孩子们看呆了。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农民在田里吆喝。近处,有人在巷子里喊孩子回家吃饭。
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飘向那片火红的天空。
没有人知道那两个人在哪里。
可春天来了。【魔.蝎.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