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前男友疯了》
1. 腿酸
山顶,迎面享受海风吹拂的周夷怎么也不会预料到,完成这一百公里需要十年。
麦理浩径是国内著名的徒步路线之一,也是港岛首条长途远足径,全长共一百公里,分为十段。
从北潭凹出发,到雷达石山,耗时近三小时。
同行的李艺岚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大口大口的水往火辣的喉间里灌,吞咽的动作仿佛生了锈,溢的水沿唇角滑了出来。
“好歹你也是个公众人物,能不能注意一点形象?”周夷摘下护目镜,口头嫌弃瞥了眼,手里抽出的纸巾已经贴到她的脸上。
视野远眺,天空与海洋相连的地平线,身心一阵舒畅,极致的蓝自带洗涤功能,能冲刷所有烦闷。
李艺岚呼吸缓和了不少:“靓女,麻烦你搞搞清楚,我是被你临时拉来的好吧!”
周夷扭脖晃手,原地放松筋骨,她目光向前,午间灿阳直射她琥珀色的眼珠子,折射出金黄的光。
“彭导的作品可都是实打实的真功夫,你这架子骨别到时给他刷下来了!”
“他答应了?”李艺岚身体来了劲,双眼放光。
这正是周夷愁闷的地方。
彭导是港岛最有名的导演,对剧本演员等要求巨高,只要有一点不符合他的心意,他都不会接手。
周夷尝试多次沟通,都被对方婉拒。
李艺岚似乎早有预料,语气满不在乎:“正常,大不了找别人嘛,全世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导演,我无所谓。”
周夷执着彭导执演的原因,李艺岚心知肚明。
众所周知,能出演彭导电影的人,从主角到配角都是实力派的存在,周夷这是在为她转型铺路。
她的经纪公司不做人,这些年给她的全是不讨喜的角色,败光路人缘不说,还引来无数黑粉谩骂。
好在合约不长,再过一个月她就熬出头了,她就能顺理成章地签到周夷公司名下。
周夷对她没有建设性的话白了一眼,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李艺岚提溜双眼,换话题分散周夷的注意力:“对了,今天周六,我哥应该不用去公司吧。”
她说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言下之意,你怎么不找他陪你徒步?
提起男朋友,周夷嘴角不自觉上扬:“他临时有跨国会议,我没让他来。”
李艺岚仿佛抓到了某个异常的点:“会议比你重要?”
周夷歇得差不多重新戴上护目镜。
“我不认为两者间有可比性,换作是我,我也会以工作为先。”
更何况,李竞本打算陪她,是周夷要他先处理公事。作为他的前秘书,难免遗留上一份工作的职业病。
这话要是换别人说,或许有强辩的意思,但凭李艺岚对周夷的了解,她确实是个十足的工作狂。
就说她们两人,同届不同专业,都是大学四年,周夷本硕连读,还是优秀毕业生代表,毕业典礼上台发言的那种。
而在她过往二十四年的人生里,能称之为工作狂的还有一人,就是两人话题里的李竞。
初高中时,李艺岚看过不少高冷霸总小说,她越看越觉得这些小说霸总的原型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居然和她的好朋友谈恋爱了,更让人咂舌的是,恋爱后的李竞跟换了个人似的,对周夷那叫一个温柔体贴,很难不引来全港女生的艳羡。
“休息好了吗?我们还有一半的路程。”
周夷冷不丁地打断她的思绪,她低头看向智能表,上面是李竞提前为她下载好的路线图。
李艺岚可怜兮兮抬头:“你带肌贴了吗?我腿酸。”
周夷深吸一口气,泄气般叹出,仿佛归咎于她为什么不早说。
她从包里掏出一对肌贴递了过去,又找了找,发现那是最后一对。
“我们一人一块?”李艺岚已经贴好了发酸的膝盖。
周夷摆手欲拒,身后一道男声同时响起:“用我的吧。”
俩女孩面对面,一左一右同时回头,沿拿着肌贴的手往上看,一张熟人的脸映入眼帘。
“林总,你也来徒步?”李艺岚热情打招呼。
林言理抬了抬头顶卡其色的登山帽,暖心一笑:“是啊,真巧,没想到在这儿能遇到……两位。”
他向周夷点了点头,周夷同样回应。
“刚路过,不小心听到你们对话,不介意的话拿去用。”
没等周夷说话,李艺岚接过肌贴道谢。
“给!”
周夷默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两人。
林言理做影视投资,和周夷的公司也有合作,周夷当即邀请他加入。
双人行变三人行,阔别辽广海湾,钻入山野秘境,阳光透过丛林枝桠洒落斑驳光影,鸟鸣清脆起伏,和他们轻松快语交织相应。
周夷话并不多,比起后来加入的林言理,她更像是多余那位。
莫约两个小时后,三人在水浪窝分手,周夷打辆的士。
后视镜里,绿林青山紧随车速渐远,模糊的轮廓被鳞次栉比的建筑取代,身上残留的山风在空调面前黯然失色。
高密度建筑群让得不到充分流通的空气变得格外闷热,周夷刚推开车门,一股热浪袭来,连呼吸都多了几分灼热,没走几步路,皮肤就裹上了一层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周夷加快脚步,像机器进入固定的程序,不用思考也清楚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绕入小巷,左左右右拐了不知多少个弯,最后走进一家饼屋。
这是全港唯一一家制作手工鸟结糖的店铺,李竞爱吃,所以周夷隔三差五就会过来。
店员都认识她,在客人来之前就已经按照她订单上的要求完成打包。
走出饼屋,旁边就是水果市场。
港岛的水果很便宜,六月正值榴莲旺季,每个水果摊上均坐落着榴莲山,要是放在往常,周夷会顺带买一个,但现在要去清水湾,李竞不喜欢榴莲的气味。
还是下次吧。
她不舍地路过一座座金山,狠心离去。
繁忙的街景断断续续地往后倒,的士驶离城市中心,体量惊人的居民楼淡出视线,道路开始顺畅。
清水湾是港岛富人聚集地之一,以低密度、高私密著称,别墅沿海湾建设,面朝蔚蓝的海洋,颇有海岛度假氛围。
周夷每次来会冒出相同的想法,如果她男朋友不是李竞,那她或许要奋斗多年甚至一生才能有机会踏足这片富人区。
下了车,海浪拍打声迎面扑来,伴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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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海风有咸咸的味道。
地中海风格的前院高低错落地种植了不少柱状类仙人掌科植物,早上盛开的白色花朵在太阳落山之前已经偃旗息鼓,周夷顺手收拾残花后走进别墅。
这栋沿海别墅把包豪斯结构主义展现的淋漓尽致,入门是三面环海的客厅,户外自然光线夹带海洋极致的蓝充分涌入室内,极简的特质为空间注入了冷静、克制、高级的质感。
临海客厅一角摆放着一架钢琴,钢琴后有一道门,从这儿往外走,分别坐落着泳池、阳光房以及户外露台。
周夷扫视一圈,李竞还没回来,她随手放下鸟结糖,松了长发,解开肌贴上楼。
磨砂质感的浴室门倒出纤巧的身影。
吹干头发,周夷察觉到楼下声音。
她往楼梯的方向望去,玻璃幕墙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你回来了。”高昂的语调难掩雀跃。
在周夷跑下楼前,李竞伫立在楼梯另一个尽头,做好了迎接她的准备。
他伸开双臂,楼上的人精准落入怀中,随之而来的是沐浴香气。
李竞很高,饶是周夷一米六五的身高,在两人相拥时,亦如他的挂件。
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今天徒步累吗?”
周夷对上他冰蓝色的眼睛,异域风情的眼眸源自于他八分之一的瑞典血统,眸底尽是能掐出水的柔情。
“腿酸。”周夷半是撒娇,半是陈述事实。
“我给你揉揉。”李竞弯腰,抬手打横抱起,海风吹起大半真丝睡袍,露出一片涟漪。
周夷皮肤很白,腿形匀称,灯光下有珍珠般的光泽,犹如漫画走出来,唯一不同的是右腿腿腕上有一道疤,那是小时候被狗咬伤留下的,所以周夷见了狗会绕道走。
他们完成麦理浩径第一二段的时候,李竞也像现在一样给她按摩,那次是周夷首次尝试长距离徒步,双腿吃不消,比现在要酸得多。
李竞的力度恰到好处,长时间步行带来的肌肉酸胀在温热的指腹里化开。
他眼神专注,侧脸轮廓流畅,鼻峰如山。
周夷沉浸在他完美侧颜中,李竞兀地抬眸,温柔地问:“新准备的肌贴不好用吗?要不要给你换些新的牌子?”
“不用。”周夷微微蹙起秀眉。
李竞给她准备的徒步设备无论大小都是殿堂级别,他怎么会觉得不好呢?
李竞感知她的困惑,解释:“我看你今天用的不是我准备的肌贴,我以为你不喜欢。”
周夷瞥了眼被她随手撕下的肌贴,简单地说明了它的来源。
李竞对话里偶遇的热忱合作投资方产生兴趣:“哪家公司?”
周夷没作多想,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他们合作的项目其实也不多。
她拿起桌上的鸟结糖:“给你买的,他们家出了一个新口味,我尝了,很不错。”
“你刚走完十公里,还专门去买?”
周夷歪头笑容可掬:“谁让你喜欢吃呢。”
李竞凝视片刻,低头吻上她的唇。
她的唇瓣很软,舌尖残留鸟结糖的甜味。
宽大的掌心往腰间一挺,两人身体进一步贴近,下颌抵在她耳畔,粤语磁浑厮磨:“今晚留低过夜好唔好?”
2. 跳伞
意乱情迷又不失性感的声线萦绕在周夷脑海里,挂在嘴边的好字始终没吐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句不确定的话:“我问问。”
情愫正浓,仅三个字,便蒙上了一层扫兴的面纱。
李竞尝到糖果的甜,脸上不见丝毫不满,反而很理解点了点头。
周夷松了口气,她直起身,掏出手机,给周佳媚编辑了一段话。
周夷从小父母离异,和母亲一起生活。
俩人刚在一起时,她曾向他提及,周佳媚虽然严格,但没有她,周夷也不会考上名牌大学,不会拿到汇立信的offer,更不会有机会成为他的秘书、恋人。
周夷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她深知周佳媚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不是那种亲情上道德上的绑架,是真真切切地感受,所以,周佳媚对她提的要求,她基本都会照做。
尽管如此,周夷也会感到窒息,被压得喘不上气的感觉在成年之后越来越明显。
譬如她已经上大学了,期间依旧没有恋爱自由。
以至于刚和李竞谈恋爱时,都不敢告诉周佳媚。
他们接吻、约会都是瞒着进行的。
热恋期溢出的荷尔蒙逃不过做母亲的火眼金睛,周夷乖乖坦白,原以为会遭到周佳媚的反对,没想到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晚上十二点前准时回家!”
得到肯定的回应,周夷别提多高兴了,她立马和李竞分享喜悦。
“那你可以搬来和我住吗?”
周夷记得当时她就像现在一样,坐在李竞腿上,他从后环抱着她,下颌埋进她的颈窝。
她没谈过恋爱,但不妨碍她对同居的理解。
周夷常感亏欠,因为对象是她,所以李竞也免不得受约束。
周夷很爱李竞,这一点毋庸置疑,她很想不顾一切点头答应,可始终无法忽视悬在颅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两座大山夹击,周夷想了个折中的方法。
浓情蜜意的恋人难以抵御禁果的诱惑。
但这一切都要在十二点之前结束,就像参加舞会的灰姑娘,时间一到,就得离开。
没过多久,周佳媚回复了六个字:“做好安全措施。”
“怎么样?”李竞随震动声贴上来,体温隔着精致的布料紧紧相融。
周夷递去一个眼神,下一秒,柔软的唇瓣吻了上来。
湿润、温热、绵长……
茶几发出震动声打散天花乱坠的吻,周夷拍了好几次李竞的厚肩,抬头瞥见亮着光的屏幕。
“你爷爷。”
周夷提醒的同时,李竞也瞥见跳动的字眼,他不着痕迹地轻蹙眉心,没有要接的意思。
机械震动声中,兀然响起一道门铃,两人同时往门口抬头,周夷道:“应该是管家来了,快接吧,我去开门。”
每次她来,李竞都会提前让管家做好菜送来。
门一开一合。
餐桌上出现一桌周夷爱吃的菜。
主位旁放了一本黑色签单夹子和签字笔,单子上除了菜名还有一览备注,上面标明了周夷的忌口。
见李竞迟迟未来,周夷转身寻他的背影。
通往户外草坪的门没关,海风拨弄椰子树的复叶,发出海滩独有的清脆的沙沙声。
李竞立在落地幕墙前,眉心锁得更深。
周夷纤细的手臂环上他结实的腰线,脸颊贴后背,感受有力的心跳声,关切:“怎么了?”
“没什么。”李竞转过身,反客为主抬手理顺被海风吹起的秀发,“过两天爷爷大寿。”
周夷垂眸,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天我正好有事,你不用陪我。”李道鸿不喜欢她,她没必要自讨没趣。
如果没猜错,李道鸿这通电话是要提醒李竞,寿宴不允许带她出席吧,可依周夷对李竞的了解,他不会同意,这才有了幕墙前的愁眉。
“真的?”李竞显然不信。
两人稍稍拉开些许距离,周夷脑袋从怀里冒出来,对上李竞怜惜的眸光。
入职汇立信前,周夷曾听说李竞是李道鸿抚养长大,还是老爷子钦定的继承人。
像他们这种富贵人家,即便是谈恋爱,也讲究门当户对,而周夷压根不在选中范围内。
在李道鸿眼里,周夷只是个花瓶,出生在白鸽笼的花瓶,开了家经纪公司又如何,在他面前依旧没有任何价值。
周夷不置可否,就算她拼尽全力,这辈子也不可能和李家几代人的积累平起平坐,但谁又能说她的努力不是努力呢。
周夷不需要他看得起,她只在乎李竞。
李道鸿于李竞恰如周佳媚于她,她十分能理解李竞现在的处境,她不希望他为难,夹在爱人和亲人间,难以选择的痛苦,她深有体会。
周夷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我是真有事,彭导哪儿还没谈好呢。”
“需要我帮忙吗?”李竞目光怜爱,将理顺的发丝挽至耳后,动作极轻,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白瓷。
“我担心彭导压力太大。”周夷开玩笑道。
李竞牵上周夷的手,拉开餐椅,示意她落座:“不至于,没准他会乐意。”
那倒是,在港岛,谁不想和李家牵上关系。
仔细想想,李道鸿骨子里的傲慢和目中无人并非凭空而来。
李道鸿往上三代靠贸易起家,转行建材后,跻身国际市场,承建数项海外项目不说,时代的风口都让他们家赶上了,他掌权时先是投资半导体,后有新能源等新兴行业,盈利呈指数上涨。
前些年疫情导致全球经济倒退,汇立信也不例外,利润直接暴跌,李竞这时接手管理,EVA转负为正,并且逐年增长,如今汇立信产业链遍布全球。
李竞是李道鸿亲自培养出来,汇立信屹立不倒,在他看来,他功劳最大。
*
「天文台表示,位于西北太平洋强热带气旋正逐渐增强,预计未来三日会正面吹袭本港,届时,本港风力将显著增强,离岸及高地间中吹暴风,海面有大浪及涌浪……」
周夷放下筷子,天气预报填满放空的脑袋。
今年台风好像来得比往年晚。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朗气清,海岸线铺着一层浅浅的银白色的浪花,半点天气预报里的台风气息都没有。
从别墅二楼卧室往下看,辽阔的海面如延绵不绝的绸缎。
海风与指尖默契配合,浪花与键盘临时作出一首交响乐。
白天没处理的消息,周夷嵌入沙发里一一回复。
她不习惯未处理的事情留着过夜,就像学生时代,她必须完成课题作业才能睡觉一样。
“还有很多?”沙发的另一侧沉了下去,李竞长臂圈过手捧电脑的人,身上散发须后水清爽的味道。
“有点。”周夷眼神没抬,有一句每一句地搭话,“毕竟公司成立不久嘛。”
“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
周夷开玩笑:“什么都让你来,我成金丝雀了?”
李竞没说话,由着她继续。
周夷不是扭捏的性格,真需要他帮忙,她不会犹豫。
他低下头,贪婪地摄取她的体香。
一呼一吸,再呼再吸。
周夷忍不住了,敏感地发出笑声,晃动细脖打断那通痒,“再等等,快好了!”
最后一条信息摁下回车,周夷还没反应过来,李竞大手合上电脑,抽走,热吻接踵而至。
窗外,浪花前赴后继冲刷海岸细沙,别墅硬装基本选用隔音材料,验收的标准是要做到屋内屋外互不打扰。
床软软的……像高空跳伞时撞到云团一样。
跳伞的过程被专业跳伞者形容为‘强烈而爽快’,从飞机一跃而下,劲风扑脸,开伞冲击,巨大的减速感让身体产生过载,体内肾上腺素飙升。
最后平安降落。
周夷在徒步前,先了解的是跳伞,她想尝试,可惜周佳媚不让。
下半夜。
睡梦中,周夷隐约听到呼呼的风声,很微。
睁眼醒来,窗外灰灰的,像刚天亮。
她瞥了眼床头时间,反应过来窗外阴沉沉的云是大风吹来的。
李竞已经起床,周夷洗漱收拾后下楼。
客厅,餐桌上的鲜花和菜品焕然一新,管家已经送来早餐。
主位,周夷瞧见菜单夹子旁垒了两个方方块块的盒子,一大一小,同样印着‘Canon’字样。
身后,泳池传来水花泛起的声音,李竞随意擦了擦水珠,浴巾扔进一旁脏衣篮。
他身穿OrlebarBrown的深色泳裤,面料紧贴皮肤,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长期健身自律让他的身材堪称完美,沟壑分明的腹肌水痕分明,和昨晚如出一辙。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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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周夷脸颊泛起一阵奇怪的热。
“拆开看看。”李竞上前,腰肢盈盈一握。
周夷先是一愣,红了脸:“拆什么?”
“桌上的礼物。”李竞往前瞥了眼,试图解读她的表情,勾唇耳语,“不然……你想拆什么?”
他故意放慢语调,语气吹红耳根,馋嗜的笑容撩拨情欲。
周夷眼神慌乱,不敢直视,余光瞥向桌上盒子,转移话题:“这是送我的?”
“看喜不喜欢。”李竞让她坐到他的座位。
不用拆开,周夷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架佳能相机搭配EF600mm的定焦镜头,是她前段时间提到的观鸟设备组合。
网上都说,长大之后的第一件事是重新养一遍小时候的自己。
周夷从小兴趣广泛,绘画、钢琴、乒乓球,都是她的兴趣范围,且臻于一定成就。
只是后来,周佳媚以影响学业为由,只允许她保留一个。
她选择了钢琴。
周佳媚向来只看重成绩,上了初中后,这个爱好也没能保住。
很多想做又不能做的事情,周夷只能埋在心底。
直到李竞的出现。
他包容她所有的兴趣爱好。
她喜欢植物,他就在别墅单独加建了一个阳光房;
她想尝试跳伞,他专门考了证,带她一起从高空一跃而下;
她迷上徒步,他就为她备好所需装备。
只要是她开口,李竞无一不满足。
这种无条件的爱,在周佳媚那儿都很难得到。
李竞换好衣服出来,周夷回到自己的位置,正调试相机参数。
“等会儿可以去西贡试试。”李竞坐在她对面,优雅地掀起亚麻色口布,将其中一角压在餐盘下,其余在大腿上自然垂落。
周夷计划今天回家一趟。
“下周末要出差,我想多陪陪你。”李竞顿了顿手里的餐具,语气自带温柔。
周夷迎上他深情的眸子,思索半会儿,改变计划。
西贡码头是港岛观鸟的热门地点。
以白腹海雕闻名,是稀有的‘明星鸟’,不少观鸟爱好者专程前来追逐它的踪影。
他们运气一般,没拍到顶流,但镜头质感极佳,海上的黑鸢和白颈鸦清晰可见。
下午,他们转战种类更多的生态公园。
和大多数情侣一样,他们牵手在木板步道漫步。
作为新手,很多时候周夷相机刚架好,目标就已经飞走。
“不用着急,观鸟也有技巧。”李竞站在周夷身后安抚。
“你也会?”周夷惊愕回头。
李竞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声音压低,贴在她的耳畔:“小木屋两点钟方向,先用眼睛盯着鸟别动,再用望远镜,最后使用相机。”
“这样花费时间不是更多吗?”周夷学着他压低声线。
“鸟类一般受不得惊吓,你要保持安静,让它习惯你的存在,接下来就好办许多。”
周夷照做。
果不其然,这次顺利了许多,她拍到了黑领椋鸟戏水的画面。
玩了一天,天色渐暗。
吃过晚饭,李竞送周夷回深城。
周夷公司开在深城,平时工作日就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
路上,她捧着手机欣赏自己第一份作品,虽然差强人意,但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公寓楼下,宾利停稳。
“这么快就到了?”周夷关掉手机抬头看了眼周围熟悉的环境。
“是舍不得我吗?”李竞偏头,眉眼噙笑。
“还真有点。”不开玩笑,周夷确实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他能读懂她每一个细微表情,渴了就递上水,汗珠刚冒出来,他就已经准备好替她擦去。
在他身边,她可以体验到无微不至的照顾。
“要不回我哪儿?”
周夷转念一想,拉起甜甜的笑容拒绝:“不了,明天要上班。”
就猜她是这个回答,李竞宠溺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回去早点休息,我在这儿等你上楼了再离开。”
想到如此帅气又温柔的男人是自己的男朋友,周夷心里一暖,倾身送上一吻,动情道:“阿竞,我爱你。”
李竞加深了这个吻,两人在车上纠缠片刻,他才放她离开:“去吧。”
3. 秘书
李竞昨晚提议回清水湾,周夷不是没考虑。
只是一想到早高峰,就像现在,她又堵在了福龙路,这条堪称堵车之王的路,她不得不控制漫溢的情绪。
比起福龙路,港岛的早高峰不遑多让,两个早高峰加在一起,估计一早上周夷都会困在路上。
在深城,周夷自动切换国语模式。
她的普通话没有口音,听起来不像是从小生活在港岛的人。
下午,事情处理妥当,周夷兴冲冲地回到办公司给李艺岚打去电话。
等了好一阵忙音,对面才接通。
周夷激动的心情降了几分:“你不是在走流程了吗?还有任务?”
李艺岚一脸无奈:“就是因为在走流程,经纪人看得我贼紧,我是偷溜到厕所才能敢你的电话。”
“他们为难你?”
“不是,你也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要走可不容易,等着抓我小辫子呢。”
周夷笑她:“这就是你放着李家大小姐不做,非要来闯娱乐圈的后果。”
两人成为好友时,周夷并不知道李艺岚是千金小姐,得知她的真实身份是一次偶然,为此周夷走上了替她保密的道路。
李艺岚没往心里去,她就是要证明,不依靠家里,她也能吃上娱乐圈这碗饭。
“是不是彭导有消息了?”她问。
“消息还挺灵通。”周夷夸赞。
李艺岚:“我早上偷听来的,我哥出马了?”
昨天晚上,刚回到公寓,周夷接接到了彭导助理的电话,约她今天早上会面。
周夷默认:“事情已经谈妥了,不过彭导提了个条件,他会亲自把关选角,你做好准备。”
“我办事,你放心。”李艺岚拍着胸口保证。
这话,周夷相信。
如今李艺岚的演技已不是学生时代被人诟病的花架子。
李艺岚话峰一转:“对了,等会儿一起去选礼服吧。”
明天就是李道鸿的寿宴。
电话另一头沉默数秒,周夷淡淡道:“你去吧,我有别的事。”
李艺岚鄙夷:“我哥不会是没告诉你吧?”
“说了,我不去而已。”周夷满不在乎道。
李艺岚不是傻子,她大概已经猜出了原因:“我哥也真是,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
“这也不能怪他,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急于一时。”
李艺岚仍觉不妥,只是那俩人一个是最好的朋友,另一个是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她不好多说什么。
“行吧,你们小情侣的事我不掺和了,我等你做我嫂子。”
挂了电话。
强撑着腰肢的周夷叹了口气。
说到底,她怎么会毫不在意呢。
她无力抬头,盯着一个方向,眼光穿过蓝灰色的玻璃幕墙,那儿的直线距离能到达汇立信,港岛有名的办公楼之一。
周夷大四那会儿遇上疫情,实习机会并不好找,堪称地狱模式。
不少公司因资金断裂、货物压舱跌价而倒闭。
周夷几番周折,在一众求职者中,以压倒性实力获得汇立信销售实习岗。
实习期三个月,和她一起入职的还有一个男生,他们间只有一人能转正,评判标准是比谁的销售额更多。
那三个月,周夷几乎没日没夜地写方案、做活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远远地甩开了对手。
就在她以为留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时,销售主管却通知她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一番沟通,对方用冠冕堂皇的话把她打发。
周夷不服,直接找公司最高领导人。
她那是孤注一掷的做法,想想也知道,堂堂总裁怎么会亲自处理这种琐事,不出意外,她被助理挡在门外。
巧合的是,李竞正从室内走出来,周夷抓住机会,简明扼要说明情况。
周夷现在还记得当时李竞说话的语气,温柔如潺水。
更让周夷吃惊的是,他竟然无条件地相信她。
入职前,周夷曾听闻有关新任CEO的轶事,传闻他做事雷厉风行,是个不近人情的人,今日一见,和想象中很不一样。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严厉,反而平易近人。
一旁的助理对李竞感到一丝陌生,但作为专业的助理,最重要的就是准确执行老板的命令。
相关的人聚集在总裁办公室,李竞略施威严,那两人就互相推诿,狗咬狗。
事情料理结束。
周夷深鞠一躬,感谢李竞给了她一个公正。
转身之际,李竞叫停了她的脚步:“你叫什么名字?”
“周夷。”她态度诚恳,回头迎上他浅蓝色的眸。
“周夷,很有意思的名字。”李竞嘴角浅笑,“我这儿有一个比销售更适合你的岗位,你有兴趣吗?”
就这样,她成了他的秘书。
周夷没有秘书的经验,一开始,她闯了不少祸,李竞不仅不怪反而安慰她,后来,他时常带她出入高端场所,教她商场上的交际手段,周夷渐渐积累了不少人脉。
再后来,周夷想试着创业,李竞认可并参与投资,她想做的任何事情,都会得到他的肯定和支持。
一来二去,周夷的心完完全全倾在了李竞身上。
情人节那天,周夷鼓起勇气,向他表白。
“你确实很特别。”李竞往前迈了一步,温柔地牵起她的双手,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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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那天傍晚,橙黄的火烧云烧红了半边天,和今天一样。
港岛和部分南部城市的市民抬头就能观赏这一片凤尾般烈焰的美景,他们举起手机,用同一个方法,试图把天空留下。
加多利山独栋别墅。
这片同样被火烧云覆盖的富人区。
上世纪四十年代,李家住进了最早的第一批洋房,近年来新的楼盘推出,老爷子果断换了新的来住。
这套新宅子采用宋式美学的装修风格,客厅和房间大面积留白,配以典雅的家私和融入自然的装饰画,别有一番大道至简的雅致。
林荫大道,一辆皇室黑的宾利沉稳驶来,最后停在别墅门前。
司机打开车门,李竞长腿迈出。
一路上,正在张罗准备的佣人纷纷停下动作,向来人恭敬问好。
李竞脸上没什么表情。
管家迎面走来:“先生,老爷请您去一趟佛堂。”
李竞淡淡嗯了一声。
李道鸿自从退休后,迷上了佛经,在这栋新别墅后专门修葺了一座佛堂,里面供奉了五方佛和四大菩萨。
佛堂内,檀香飘逸,还没推开禅门,就已沐得一身佛香。
李竞不习惯这种气味,他微微皱眉,道:“爷爷。”
李道鸿没有回应,他专心礼佛的时候没人敢打扰他,待佛经诵读完毕,他才幽幽开口:“你来了。”
他抬起右手,示意李竞扶他。
随后,他睇过一个眼神,李竞往前给他点燃三柱香。
礼毕,李道鸿双手合十,拜了拜,一旁的李竞全程冷眼旁观。
“最近公司还好吗?”李道鸿许久不说话的声音略显干哑。
“还好。”李竞话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还好吗?我听说欧洲的项目进展不是很顺利。”老爷子拄着拐杖,年老松懈的眼皮耷拉下来,乍眼看起来像紧闭双眼。
“是遇到一点问题。”李竞有所保留,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
“你别看这点小事就以为它无足轻重,稍有不慎,经济损失事小,没准被有心人抓住机会,你这个位置说不准就易主了。”
“谢谢爷爷提醒。”
“我是这个公司里唯一能帮你的人,我不仅仅要提醒你,我还会帮你站稳脚跟。”
话音坠地,拐杖声停了,李竞的脚步也停了。
李道鸿转身,正对着他,目光严肃:“明天寿宴,我会宣布你的婚事,人我已经选好了,八月初二订婚,在此之前,外面的女人,给我料理干净!”
“听清楚了吗?”
八月初二,满打满算,正好三个月。
李竞面无表情:“知道了。”
4. 头条
「港岛天文台最新风暴消息,天文台今日下午发布紧急风暴消息,台风正面登陆港岛可能性大大增高,天文台预告,将于晚上8时改发九号暴风风力增强信号,并不排除明日凌晨至清晨发出十号风球信号。」
周夷下班回到空荡荡的公寓,疲软地躺在沙发上,和半个小时前回复李竞消息时的状态截然相反,这会儿,宴会应该开始了吧。
周夷从小被灌输独立的思想,所以谈恋爱时,她不想给对方带来过多的麻烦,可现在,她多希望自己能多一点小鸟依人。
她相信,只要她说她想他,李竞一定会飞奔回来陪她,可这样未免显得矫情,她做不出来。
左右脑互搏,周夷深深叹了口气。
无动于衷更不是她的风格,她干脆抄起车钥匙,回清水湾给他一个惊喜。
她可以不去宴会,又不是不可以等他回来。
清水湾一样空荡荡,但这里能给周夷带来一份希望,一份今天能见到李竞的希望。
明明两人才两天没见,明明这两天他们都在手机上高频度聊天,可周夷还是忍不住地想他,格外地想。
她洗漱好躺在床上,想着李竞不久就会回来,她心情舒畅了许多,渐渐困意敲打眼皮,呼吸平稳地睡了过去。
窗外,风急浪高。
海浪无情拍打沿岸礁石,声声嘶吼,如宴会里振臂高呼举杯庆祝的人群。
李道鸿为李竞选的结婚对象不可谓不用心。
港岛有名的富人家族不少,但大多数是表面利益长久不了,只有深层度捆绑才是长远之计。
而欧洲的詹姆斯家族就不一样了,他们家族往上数四代和李道鸿父母那一辈有极深的渊源。
詹姆斯家族起源于13世纪,是欧洲最繁盛的家族之一,他们参与造船航海、贸易发家,其后代在伦敦巴黎等地开设银行,鼎盛时期称得上富可敌国。如今,他们手握金融、矿业等资源,在欧洲保留巨大的影响力。
李竞有了这样的岳家助力,往后他在汇立信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汇立信的商业版图更是越做越大。
所有人认为,这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众人以祝贺为由蜂拥而至。
只有李艺岚,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愣在原地。
李竞要结婚,那周夷怎么办……
思前想后,李艺岚放下酒杯,气势汹汹扒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用前所未有的语气站在李竞面前,“我有话要问你!”
李竞手握红酒杯,站姿儒雅,他游刃有余地应酬,表面上谈笑风生,实则一股强大的气流隔绝,宾客的恭维仅仅停留在表面。
李艺岚的出现,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很少参加家族宴会,他们都在猜测她的身份,竟敢对汇立信未来继承人这么说话。
放在平时,李艺岚自然不敢,即便是现在直视李竞的目光,心底也露出了一阵怯。
休息室,屏退众人,李艺岚脱口而出:“爷爷说你即将与詹姆斯家族联姻,是不是真的?”
“他老人家还没到口齿不清的地步。”李竞变相回应。
李艺岚气得比自己被渣还难受:“你知不知道你是有女朋友的人?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
李竞沉默不语,周围也安静下来。
“我爸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李艺岚算是看懂了,顾不得其他,不吐不快。
李竞冷笑:“是吗?他还说我什么了?”
“你……”李艺岚被他奇怪的关注点搞懵了,现在他还有心思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把即将被他带偏的话题扯回来:“我问你!你打算怎么跟周夷交代!”
李竞背过身道:“她迟早会知道。”
李艺岚看着凉薄的背影,好似看懂了什么,她不自觉地笑了笑:“早知道有今日,我一定劝她远离你。”
说罢,李艺岚转身离开。
“你打算现在就告诉她吗?”李竞冷冷开口,字字如冰扎来。
窗前映出他锋利的轮廓线条,眸底划过一道连自己都察觉不出的温情。
李艺岚放在门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侧脸:“怎么,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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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瞒着她不成?”
空气凝了一瞬间,语气淡然:“请便。”
宴会大厅,见李艺岚从休息室出来,李乐琮疾步上前:“姐,你还好吧?”
“弟弟,你车在哪儿?”李艺岚着急问。
“在停车场呢,姐姐你要去哪儿?”
“送我去一趟深城,我有急事。”
李乐琮正中下怀,二话不说答应。
老爷子还真有本事,连詹姆斯家族都拉来给李竞做垫脚石。
再这样继续下去,别说汇立信有没有他的一席之地,就连父亲也难保地位。
与其坐以待毙,父子俩必须先下手为强。
李竞女友是周夷这事,全港岛无人不知。
想当初,这个女人刚入职汇立信三个月就把销售部闹得天翻地覆,李竞趁机把他和父亲经营多年的人脉全洗了出去。
只要这女人再闹一闹,看詹姆斯家族和李竞的联姻能不能顺利进行。
李艺岚担心周夷已知晓此事,做出后果不堪的事。
她步履急促,连着输错了两次密码,推开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即掏出手机给周夷打去电话,接二连三,均是忙音。
“怎么了姐?”李乐琮关切问。
李艺岚没抬头,手里不停给周夷的微信发消息:“她不在这儿,我们去公司看看。”
两人再次跑空,眼看计划有失,李乐琮不得不另寻他法。
*
清水湾。
周夷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许是枕头上残留的气味,起到助眠的作用。
室内昏暗,周夷揉了揉惺忪睡眼,看了看床头时间,诺大的睡床只有她一个人,显然,昨晚李竞没有回来。
周夷莫名地感到一阵失落。
她坐起身体,想看看手机里有没有李竞的消息。
通知栏准时推送娱乐头条,周夷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身体一阵发冷。
「汇立信未来揸fit人官宣婚事以前玩心大从今生性造人!」
5. 特权
一时兴起……
说的是她?
周夷僵硬的手指艰难地滑动屏幕,手里仿佛握着一块冰疙瘩,越往下看心里越凉。
港娱标题,向来犀利,也足够吸睛,周夷这位报道里的前女友一下子成了全岛茶余饭后的笑柄。
前女友本人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分手的人,周夷无语地笑了出声。
这篇报道放出李竞的照片,但却是以前商会上的旧照片,而且采访对象是李道鸿,李竞一句话也没说。
理智告诉周夷,报道内容多半是假的,可她的直觉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破解绯闻最有力的方法就是找到本人,周夷调整情绪,火速赶往汇立信。
车内,电台正播放台风路径,她刚驶出清水湾,毫无察觉一辆躲在草丛里的面包车紧随其上。
周夷冰冷的手抓紧方向盘,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报道里的字眼,胃里阵阵抽疼。
从昨晚到现在,周夷粒米未进,她想等李竞回来再吃,没想到他彻夜未归。
计划里的惊喜换了另一种方式呈现,对周夷来说,无疑是惊吓。
她深信李竞与她的情义,绝不是媒体所说的露水情缘。
车窗外刮起猛烈的大风不断吹散周夷加固的信念,阴云加速集结步伐笼罩整条道路,大片枯叶被卷入昏沉的天色之下成了麻木乖戾的傀儡。豆大的雨点砸向车身,密密麻麻,仿佛某种不祥的前兆。
雨刷疯狂摆动,台风天气,路上车辆大量减少,周夷不敢掉以轻心,她放慢车速,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万一真的是港媒胡说八道呢?那她岂不误会他了?
有没有可能这是李道鸿想要的结果,她一定要冷静下来,没错,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他们周末的甜蜜还近在咫尺,他会留心她的每一句话,照顾她的感受,支持她的决定,他怎么会不爱她呢?
可他……好像从没说过爱她。
也许他只是羞于启齿。
原本半小时的车程,周夷硬开了一小时。
不急不慢的车速仿佛在给她留更多的狡辩时间,那片报道精准地击碎了她所有关于这段感情的自信。
汽车终于安全停在汇立信楼下,面前灰蓝色的摩天大厦,在阴雨天气里更显得直入云霄,半栋高楼隐蔽在乌云里,周夷抬头,完全看不见李竞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凌乱的思绪。
随后来到电梯前,摁下熟悉又陌生的楼层健。
一年前,汇立信升级了安全系统,总裁楼层必须刷脸验证或者输入密码才能上去。
周夷虽然已经离职,但李竞仍为她保留这一特权。
这无疑给周夷增加了不少信心。
电梯门往两侧平推,周夷走出来就看到李竞的特助陈广鑫。俩人曾是同事,他比周夷的工龄要长许多,据说,他是李道鸿精心为李竞培养的人才。
周夷向来随和,即便和李竞谈恋爱,也没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势。
陈广鑫看见她来,主动上前打招呼。
“李竞在忙吗?”周夷问。
陈广鑫微笑点头:“在开会,我去通报一声。”
周夷:“不用麻烦,我在办公室等他就好。”
她贸然前来,还带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已经很失礼了,不好再影响他工作。
陈广鑫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往会议室走去。
李竞会前嘱咐,如果周夷来要马上通知他。
周夷找了个位置坐下,沙发还没坐暖,李竞就开门进来了。
“会议这么快就结束了吗?”周夷惊讶地问。
陈广鑫自觉关上房门,李竞往周夷的身旁坐去,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会议哪有你重要。”
甜言蜜语对抚慰伴侣不安的思绪如灵丹妙药般的存在,周夷再一次沦陷,越发觉得来时的猜想和那篇报道一样,纯属无稽之谈。
他开着会议,得知她来了马上出来见她,若是没有感情,能做到此等地步吗?
“昨晚宴会办的很晚吗?”周夷主动靠在他的怀里寻求安全感。
“怎么这么问。”李竞眯了眯眼,意识到了什么,惯例扶上她纤细的腰。
周夷学着小女生般撒娇:“我昨晚很想你,想着回清水湾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一个晚上都没回来。”
“你昨晚在清水湾?”
周夷不解地从他怀里直起身,“是啊,你呢?怎么没回来?”
为什么没回去?
李竞从老宅佛堂离开后,就再没回过清水湾,累了,就在公司休息。
周夷先入为主地认为他工作繁忙才没回来,以前周夷做他秘书时,也是如此。
他忙得连造谣的事都没时间处理,她还为早上那篇虚假报道兴匆匆赶来,想到此,周夷自嘲地笑了笑。
“想到什么了?”李竞问。
周夷笑容可掬:“想起了今天早上看到的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
“有媒体说我们已经分手了,还说你要和欧洲的什么家族联姻。”周夷摇头失笑,“现在的媒体真是为博眼球,什么事都能造假。”
更可笑的是,她居然还当真了,险些误会了李竞。
周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留意到李竞脸上异样的表情。
“也不全是假。”李竞话里不带感情。
“什么?”周夷愣神,以为出现幻听。
“放心,不过是家族联姻,并不影响我们的关系。”
“放心?”周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脑乱成一团,她本能从李竞怀抱挣扎出来,拉开一段距离,“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段关系我们可以保持。”
李竞尝试牵起周夷发颤的手,周夷冷不丁地往后缩,他扑了个空。
“媒体说你要联姻是真的?”周夷锁紧眉心,声音仿佛被锯齿割裂,艰难啃噬事实。
李竞沉默。
“你都要联姻了,还怎么保持?”周夷攥紧拳头,胃部隐隐作痛,她努力克制激动的情绪反而让身体不停颤抖。
李竞抬手,尝试抹去她脸颊流淌的泪。
他动作轻柔,语气却异常冰冷:“你之所以喜欢我,难道不是因为我能给你带来各种资源吗?”
“我不介意你继续用我的人脉,像以前一样,各取所需。”
周夷打了个寒颤,头皮发麻,喉咙像堵了一块巨石:“你说我们的过往是各取所需?”
“难道不是吗?”
周夷像被子弹打穿的气球,无力地瘫软在沙发靠背,掌心捂紧腹部,额间冒出阵阵冷汗。
来的路上,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她原以为他是羞于启齿,却不曾想,他是真的不爱她。
那过往的甜蜜算什么?都是假的吗?由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周夷不死心:“可我们是情侣,你……”
李竞苍凉直白打断:“如果我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你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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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我吗?”
周夷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对上他质问的视线。
什么叫如果他不是坐在这个位置,她就不会看上他?
难道在他眼里,她是一个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人?
周夷向来以事业为重,也有野心,可并不代表她会牺牲感情。
诚然,有李竞在,她事业前程可谓一帆风顺,可即便没有他,给她三五年的时间,她照样能闯下自己的一片天地。
如今,他竟然觉得自己是贪恋富贵、为了走终南捷径才和他在一起,他不仅仅是侮辱了这段感情,更是侮辱了她本人。
看她难过的模样,李竞心生怜悯:“宝贝,你向来聪明,怎会不知道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眼睛好像在说:你这么难过就不对了。
周夷冷漠地打掉他的手,强忍胃痛,站起了身:“别叫我宝贝,我觉得恶心。”
如李竞所言,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要怪就怪她自己天真,以为努力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不曾想,眼前这个既要又要的自私男人,根本配不上她的付出与感情。
李竞浅蓝的眼神透出寒光,他盯着被打红的手背,好几秒,眼波流转,依旧眸色含情。
“你现在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他同样站立,被打的手揣入西裤口袋,言语体贴又温柔,“半年来,我们过得很开心,等你冷静下来,我们的关系依旧作数。”
周夷腰杆板直,冷冷地看向他,一字一顿:“没必要。”
“别犟,公司刚起步,没了我,你寸步难行。”
周夷冷笑:“是吗,不劳李总费心,就算倒闭了也是我的事。”
言下之意,与你无关。
李竞从前竟没发现,周夷骨子里藏了一股强有力的劲儿。
他以为她懂轻重,事关前程,她不会离开他。
离开他,她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靠山吗?
显然不能。
不过是一时耍脾气罢了,等她想通,自然会向他低头。
李竞没把气话放在心里,眸光落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柔情关切:“你脸色很难看,不舒服?”
周夷偏过头,抗拒他的触碰:“用不着你管。”
“我送你去医院。”李竞二话不说拉上她的手往门外走。
周夷挣脱,用力过猛,脚步连连倒退,好在双手及时撑在办公桌面。
僵硬的指尖仿佛触碰到桌上某个冰冷的物件,下一秒,地面响起一阵碎裂的声音。
俩人不约而同朝周夷脚下四散分裂的相框望去,粉碎的玻璃渣下压着一张合影,照片上的笑容显得诡异又嘲讽。
那是两个月前,他们第一次徒步拍的,她专门选了相框,亲自放在他的桌上,好让他想她时能更快地见到她,未曾想,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他不爱她,又怎会想她?
照片里她笑得多幸福呀,那是李竞给她的幸福,如今他却亲手将这份幸福撕碎。
好残忍。
周夷缓缓弯下腰,伸手捡起照片,抖落碎屑。
虚假的幸福刺痛她饱含热泪的双眼,周夷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的同时下定了某种决心,泪珠沿光滑的脸颊落下,双手一高一低,将照片一分为二。
再次睁眼,她松了一口气,手里的照片碎成无数片,零零散散地飘落垃圾桶里。
周夷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结束吧!”
6. 名分
脚步发软形同被狂风席卷的落叶,虚浮、麻木、不受控制。
周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她像丢了魂的提线木偶,凭着脑子里残留的本能才回到车上。
她虚软地躺在驾驶室,没有要启动车辆的意思。
裙角打湿过半,面料湿哒哒贴在身上,冰凉的触感冷得发抖,身冷心更冷。
她双眼无神地目视前方,大片挡风玻璃被倾盆而下的大雨淹没,给人一种沉入海底的窒息感。
有那么几秒周夷确切地感觉到喘不上气来,她身体猛然一阵,大脑发出的自救信号,强行唤回她的意识。
在未启动的车内长时间久坐,二氧化碳浓度不断升高,再无动于衷,她真的会把自己逼上绝路。
她该离开了,可是,去哪儿呢?
*
周夷离开办公室没多久,陈广鑫推门而入。
只见办公室内,多了一滩晃眼的玻璃渣。
李竞背对着他,颔首站在垃圾桶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浅蓝色的瞳仁像深邃神秘的海底,眸光幽微,深不可测。
陈广鑫:“李总。”
李竞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说。”
陈广鑫:“楼下跟踪周小姐来的媒体已控制。”
“消息是他们放出去的?”
“是,但他们死活不说背后主谋。”
李竞冷笑一声,气势凌厉地落座大班椅,眼神不屑:“他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是谁吗?”
昨天在场的媒体,只要不是想得罪李竞,没一个敢把联姻的消息往外传。
周夷迟早会知道这事,他没打算隐瞒,但他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他千警万告,可消息还是流出去了,还扭曲事实,目的昭然若揭。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李竞想不出第二个人。
李竞靠在椅背,十指交合自然落下,鄙睨:“既然他们这么衷心为主,那我就成全他们。”
陈广鑫拿不准,抬头看了眼:“请李总明示。”
李竞:“杀鸡敬狗,看他们这份衷心能不能换来养老送终。”
陈广鑫:“明白,那周小姐……需要派人跟着吗?”
李竞默声片刻,拿起一份文件端详:“随她去,等她冷静了,自然会回来。”
“是。”陈广鑫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关的瞬间,手里的文件合上,随意丢在桌面,晦暗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垃圾桶。
他以前就是太惯着她了,以至她不知天高地厚,敢给他甩脸色。
等她在外面磕得头破血流,就知道留在他身边,哪怕没有任何名分,都是她最好的选择。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她竟一点都不懂得珍惜,是该让她吃点苦头了。
李竞收回目光,脸色依旧深沉。
窗外,灰厚的云层快速移动,愈积愈多。
台风逼近,风速加快,密集的交通线路几乎空无一人。
周夷一个人在路上打转,积水漫过马路,车辆开起来形同开船,她握紧方向盘,摈弃杂念,全神贯注对抗极端风暴,绕了不知多久,终于在密集的雨幕里找到回深城的方向。
就在她准备驶入港深大桥时,发现大桥因台风影响,暂时封闭。
她回不去了。
愣神之际,导航传出电子女声: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请在合适的位置掉头……
周夷听从指示操作。
风雨飘摇,她想,她要尽快找个地方避一避才行,最方便快捷的方法就是就近找一家酒店。
港岛旅游业发达,酒店遍地,但绝大多数酒店都与李家产业有联系,周夷现在不想和任何与李竞相关的事物接触。
她找了一家又一家,不知不觉间,她绕到了石尾。
周夷猛然惊醒,原来,港岛还有她落脚之地。
石尾邨。
周夷生长的地方。
尽管不是下雨天,这里日头依旧难见阳光,抬头只见一线天,淅淅沥沥的雨连同墙壁带着油烟的污水一起滴落,与下水道的阵阵反臭同流合污。
穿过狭长的楼道,周夷来到一扇半生锈的不锈钢门前,她打着手机自带的电筒光,另一只手挟钥匙插入老式锁孔,扭动的同时发出刺耳又生硬的金属声。
室内的空气没比室外好到哪儿去,满屋子充斥着二手烟的气味,周夷下意识抬手在鼻前挥了挥,眉头比生锈的门锁还要紧。
屋里没人,昏暗的环境让周夷感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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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不适,她来到窗前,一手拉开陈旧的窗帘,扬起的灰尘让人好一阵咳嗽。
推开窗,噼里啪啦的麻将碰撞声如雷贯耳,周夷隐约听到了周佳媚的声音。
要是换在以前,周夷会毫不犹豫地穿过对面楼,把周佳媚拉回来并训斥一番。
但现在,她有心无力,疲惫得很,她只想找一个地方,躺下,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这套公屋虽然不大,但确确实实是一套两居室。
周夷躺在自己床上,这里的空气要好很多。
呼吸逐渐平复,她太累了,双眼闭上就睡了过去。
梦里,那张被她撕碎的照片完整地出现在眼前,照片里的人在笑,在说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徒步,一起露营过夜,在麦理浩径的第一二段。
照片是同路的一对外籍情侣为他们拍的。
那天,彼此不知身份的四人围坐在一起聊天,畅想未来。
他们是一对爱情长跑八年的情侣,听他们说,他们正在备婚,为这段从校园到婚纱的爱恋画上圆满的句号。
周夷想,那一定是个浪漫温馨的画面。
她不禁憧憬与李竞的未来。
他们躺在天窗型帐篷里,看满天繁星。
周夷躺在李竞怀里问:“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在想我们的婚礼会是什么样呢?你喜欢西式还是中式?”周夷支起上半身,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都好。”李竞掀起闭目养神的眼皮,嘴角微扬。
周夷笑了笑:“都好?是听我的意思吗?”
没等李竞反应,她重新躺在他怀里,沉浸在幸福的幻影里,自顾自地说着有关他们婚礼的一切。
这个话题对在一起不久的他们来说还太过久远,即使遥远,单纯的想象也能带来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起码周夷是这么认为的,毕竟每个女生心里有住着一个婚纱梦。
梦太美了,周夷仿佛身临其境,全然不曾留意身旁同床异梦的人。
李竞从来没说过爱她,也没给过任何承诺。
她连怪他都不知从何怪起,思来想去,不过是怪自己自作多情。
7. 反锁
半夜。
腹心绞痛,折磨困在旧梦里的人。
枕头湿了一片,周夷额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像熟透的虾一样侧身蜷缩在床上。
胃部肌肉不自主地收缩、拧紧,像有一只无情的手在她的腹部反复揉搓。
刚实习那会儿,为了拼业绩,周夷时常饥一顿饱一顿,胃病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后来当了李竞的秘书,他从不给她任何工作上的压力,还让营养师专门为她定制养胃食谱,胃病得以缓解,直到今天复发。
周夷拧眉,强撑着身体下床,在客厅、冰箱里翻找,她急需食物垫胃,什么都可以。
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她无力地所在沙发上,任由痉挛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发出生锈的金属碰撞声,刺鼻的二手烟钻入鼻腔,周夷绷紧本就难解的秀眉。
周佳媚瞥见沙发上的人,赶紧把抽了一半的香烟往门外扔,猩红的烟头在水泥地里弹了两下,滚入小积水潭里,哀嚎般飘出最后一缕黑烟熄灭。
她扬了扬身上的衣服,好让烟味尽数散去的同时瞅了眼墙壁上的挂历。
进屋问:“你怎么回来了?”
一般周夷会在周六晚上回来,现在才凌晨。
周夷难受得闷哼一声。
周佳媚看出端倪,绕过沙发看见她苍白的脸和密密麻麻的汗:“不舒服?”
“饿。”周夷艰难地吐出个单音。
周佳媚猜她是老毛病犯了,简单地做了一碗鸡蛋面,端到餐桌上:“面好了,快过来吃!”
周夷闻到香味,身体得救般有了力气,她拿起筷子,浅浅喝了口热汤回魂。
腹部感受到温暖,疼痛瞬间减轻了几分。
周佳媚给她做的是淮山面。
李竞说淮山养胃,多吃点对她身体有好处。
周佳媚反手在她面前敲了敲木桌:“想什么呢,我问你话呢!”
周夷回过神抬头,眼睛通红,疑惑地啊了一声。
周佳媚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又问:“还有,你眼睛怎么回事?”
周夷揉了揉哭肿的双眼,扯慌:“昨晚熬了个通宵,今晚又应酬得比较晚,我看离这儿近就回来了。”
周佳媚半信半疑:“应酬没吃东西?”
“太辣了,吃不习惯。”周夷继续低头吃面。
周佳媚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掏出手机,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了摸。
这小动作,周夷熟悉得很:“你不是说已经戒烟了吗?”
周佳媚愣了愣,挺直腰杆掩盖心虚:“是戒了啊,你看见我吸了?”
一碗鸡蛋面下肚,周夷恢复了不少,她放下筷子道:“最好别被我发现,不然别怪我说到做到。”
“行了行了。”周佳媚摆手敷衍。
自打周夷有印象起,周佳媚就有吸烟的习惯。
周夷小时候人微言轻,无论她怎么劝,周佳媚都不听她的,说烦了还会引来一身骂。
待她出来工作挣钱养家时,突发全球疫情,周佳媚因为公司倒闭也没了工作,再找也没能找到。
一家人的经济压力来到了周夷头上。
周佳媚说得对,女人只有经济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
掌握了经济大权,周夷要求周佳媚必须戒烟,否则,她不再为她支付生活费。
周佳媚不乐意,但也没有办法。
周夷吃完面,身体依旧软绵绵的,便回房继续睡。
关了门,刚要睡着,屋外传来阵阵咳嗽声。
公屋的隔音不好,周夷掀过空调被,严丝合缝地裹紧脑袋。
咳嗽声不停,周夷的睡意在闷热的被窝里震散了。
她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缓解郁闷的心情,敏锐的鼻腔再次察觉二手烟来袭。
周夷踩上人字拖往客厅走去,开灯,周佳媚不在这儿,但尼古丁的浓度要比她的房间更高。
周夷往周佳媚的房间走去,手搭在把手上,反锁了,拧不动。
她果断敲门。
门内,咳嗽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周佳媚慌张的声音:“谁啊?”
周夷笑她欲盖弥彰:“这屋里除了我还有谁?”
“哦,什么事啊?我要睡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周佳媚不舍得掐灭手里的烟,躺在床上装模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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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房里干什么?快把门打开!”
“你干什么!门都被你敲烂了!”
“你再不开门,我就把门拆了!”
“行行行,马上开,我在穿衣服”周佳媚赶紧吸了一口,随手一扔,烟和话同时吐出,“别敲了!”
“催催催!催命啊!”周佳媚开门破口大骂。
残烟扑满周夷的脸:“你居然在房间抽烟!你知不知道三手烟危害更大!”
“烟?你哪只眼睛看见这里有烟了?”周佳媚气势不遑多让,在她看来,只要没有无证,你都不能判她有罪。
“你当我闻不出来?”
“那明明是隔壁屋飘来的,怎么,你不允许我吸,难道就不允许别人吸了?”
“那你敢说刚才不是你在咳嗽?”
“咳嗽怎么了,我先两天感冒了不行吗?”
周佳媚越说越有理。
“你看看你,自己老母病了都不关心,我呢,你说一个饿字,我就赶紧给你煮面了!有你这么当女儿的吗?”
周佳媚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翁得周夷头疼。
要真的如她所说,那确实是周夷的不对,可明明是周佳媚强词夺理,做错事不认反而倒打一耙。
周夷懒得跟她废话,大半夜再吵下去,恐怕邻居就要投诉了。
她绕过周佳媚,径直往房里走去,手里不停翻找可疑的地方。
见状,周佳媚手脚并用困住她的动作:“你干嘛!我告诉你,你这是侵犯我的隐私!”
“你不是说你没有抽吗?还怕我翻?”
周夷不明白,明明让她戒烟是为了她好的事,就像她小时候教育自己一样,明明她什么都听她的,可为什么她就不能乖乖地听她一回。
“怕?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怕了,我……”
“什么味道?”周夷冷不丁打断打高昂的语调。
“什么什么味道?”周佳媚鼻子用力一嗅,“你别扯开话题!”
周夷清秀的鼻尖微动,像烧焦的刺鼻味。
她轻轻推开周佳媚,床底不知何时冒出滚滚浓烟。
“你还敢说你没抽!”
8. 眼睛
火是凌晨两半点灭的。
消防大队临走前不忘嘱咐:避免在室内吸烟。
收藏许久的香烟被一场大火吞噬,周佳媚被浓烟呛到,气还没咳顺就委屈上了:“都怪你,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
周夷精神茫然,白天突然得知自己真心喂了狗,半夜又被亲人好心当作驴肝肺,怎么全部糟心事都落在她一个人头上了?
周夷身心俱疲,没力气跟她扯皮:“你这样咳嗽咳了多久了?”
周佳媚干枯的脸颊沉浸在悲伤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让我多关心你吗?”
周佳媚想了想:“好几个月了,我本就有支气管炎的老毛病,别瞎操心。”
周佳媚这个人,真是既矛盾又好笑。
周夷没工夫瞎扯:“去医院做个检查,钱我来出。”
“不去,医院都是骗人的,你钱多可以孝敬我。”
“不去也行,那我就根据规矩,不再给你家用。”
“这怎么行!”周佳媚不乐意,马上改口。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闹剧结束,周夷把房间让给周佳媚,自己从衣柜里拿出一床空调被在沙发躺下。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白天和方才混杂的画面,一团乱麻。
睡意全无,睁眼到天亮。
挂钟整点传来沉闷的声音,周夷抬头,已经六点了,周六的六点,应该在睡梦中才对,只是她一闭上眼,李竞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往日的温柔贴心一一重现,幸福又真实,好似昨天的一切仅是噩梦一场。
客厅的窗窥探不了室外的天。
不知台风过境没有,周夷打开手机,发现没电了。
充电器在卧室,她不想吵醒周佳媚,索性回车上充电。
刚开机,无数条信息接一窝蜂地弹出,大部分是李艺岚,置顶聊天框静如止水。
周夷取消置顶,调整后的页面还有些不适应。
她点进李艺岚的聊天框。
从前天晚上起,李艺岚的消息就没停过,大多数是问她在哪儿,给她回电话之类。
多半是为了李竞联姻的事找她的吧。
周夷感慨地叹了口气,李家也不全是坏人,她选朋友的眼光比选男人要好。
周夷编辑了条信息报平安。
不到一秒,李艺岚打来电话。
接通的瞬间,李艺岚仿佛从屏幕里爬出来:“你再晚发一秒,我就要报失踪人口了!我找了你一天一夜,你到底在哪儿?”
这个问题,周夷一时不知从何答起。
如果是前晚,那么她会说她在浅水湾;如果是昨天早上,那她在汇立信大厦;昨晚,是在石尾;现在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哪儿,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抱歉,让你担心了。”
李艺岚安慰:“傻瓜,打开共享定位,我来接你。”
周夷本想拒绝,但喉咙像灌了铅,良久,话筒传来一声呜咽的“好。”
风暴尾声带来的暴雨不容小觑。
李艺岚来的路上花了点时间,顺利把人接上。
她在九龙塘有一套住所。
一路上,李艺岚对她和李竞的事只字不提,只关心她的胃口和身体。
失恋宛如生一场大病,情绪的波动会引起身体强烈的不适感,这样的苦楚她也曾经历过。
那是在大三的时候,她认识了一个同专业学弟,两人一见钟情,没多久就确认了恋爱关系,就在李艺岚打算进一步深入交流时,她发现对方接近她的真实目的。
李艺岚弄不清楚他从哪儿得知她的真实身份。
对方苦苦哀求,口口声声动了真心,可参杂了利益的爱情不再纯粹,两人最终分道扬镳。
这段感情无论是开始还是结束,看似清爽。只有李艺岚清楚,在分手后数十个昏了头的日夜,她也有后悔懊恼的时刻,万一她就此错过了真爱呢?
“真爱不会建立在处心积虑之上。”这是周夷的原话。
也是这句话,李艺岚走出了失恋的阴霾。
云门套房是父亲送她的成人礼物。
李艺岚许久没来,空气里却没有因久不通风而产生的灰尘味。
港岛的豪宅就算没人常住,也会请人专门定期保养,这向来不用李艺岚操心。
不过套房里什么都没有,李艺岚按着周夷平时的口味,点了好几家外卖。
两人前脚刚到,后脚管家就已经整理好外卖送到家门口。
看着玲琅满目的佳肴,周夷半点食欲都没有。
“这可都是你平时爱吃的,多少吃点,不然身体扛不住。”李艺岚给她舀了碗海鲜粥。
周夷听劝,身体是自己的,为难谁也不要为难自己。
现在是禁渔期,部分海鲜价格比平时翻了三倍不止。周夷爱吃海鲜,但不爱粥上飘着的香菜,以前遇到类似情况,都是李竞帮她挑出来,现在,她要自己拿起筷子完成这个动作。
周夷小口咽下一碗粥,李艺岚见缝插针道:“要再来一碗吗?或者吃点其他?”
“不了,你吃吧。我真没什么胃口。”她吃东西的目的仅限于不把胃病引出来。
李艺岚没再勉强,给周夷倒了杯水:“他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那天李艺岚从宴会赶来找不到她,在公寓等了她一宿,期间除了不停给她发消息,还时刻留意网上的新闻。
网上关于李竞联姻的事是在凌晨三点后才传出来的,只有一家媒体报道,却异常的火爆,引发众人讨论。
他们有的说周夷妄想乌鸡变凤凰,又有的说她只是个花瓶、富豪的玩物,没准很快就能找到下家。总之是一个赛一个的难听,气得李艺岚当场注册了个小小号,奋战到天亮。
周夷回顾了这两天的经历,点点头。
李艺岚靠近,双手递上拥抱:“如果你难受的话,哭出来会好受些。”
周夷靠在李艺岚单薄的肩上,她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心情,接受现实了,可现在,眼眶再一次湿润。
在家里,她不想让周佳媚担心,都不敢哭出声,在这儿,她终于可以放声痛哭。
她一边哭,一边痛诉。
“我真的太傻了,明明他有那么多不爱我的细节,我却视而不见。”周夷抽泣。
“这怎么能怪你呢?”李艺岚心疼反驳,“他要真心想骗你,怎么会让你轻易发现。”
“不,他没骗我,是我自以为那就是爱,自己骗自己。”
“那也一定是他给了让你误解的信号。”李艺岚握紧她的双手。
“你还记得我失恋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周夷想了想,哽咽点了点头。
李艺岚拍了拍她的手背,“李竞这种行为比欺骗还要过分,他给你编织了一个美梦,动机不纯还答应你的表白,享受你的所有却不想负责,到头来还怪你太认真。这妥妥的PUA!”
周夷抽纸擤去鼻涕,呆呆消化李艺岚这句话。
“你别再傻傻的为他开脱了,付出真心没有错,错全在他。有时候在我这个外人看来,许多行为我都觉得他爱得深沉,可终究不过是假象,或许你现在会感觉如同天塌下来,可时间会冲淡一切。你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将来也一定会遇到真心爱你的人。”
周夷泪流不止,再次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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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她:“谢谢你岚岚,你的话总是那么切中肯綮。”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李艺岚顺了顺她的背,接着问,“对了,李竞有没有说要给你补偿?”
周夷擦去泪痕,想了想:“好像有,不过我不打算要,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联。”
李艺岚:“傻瓜,你得提,不然关联只会更多!”
周夷脑子还在混沌状态,没听懂李艺岚的意思。
李艺岚解释:“你想啊,你现在公司他是持一半股份的,他日后要是用公司要挟你,你的努力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他应该不至于要挟我吧?”周夷自问没什么值得被挟的。
“话不能这么说。”李艺岚纠结一番道。
“以前我也没觉得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有什么不好,起码他对我还行,不好不坏,我勉强把他当个好人。但他现在这样对你,加上我爸和我弟都说他为人阴险,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
周夷很难想象阴险二字和李竞那张柔和温顺的脸联系在一起,“他会吗?”
“我也不确定,万一呢。”
“你说你父亲和弟弟都说他不是好人,那他究竟是怎么不好呢?”
“该从何说起呢?”李艺岚偏头仔细想了想。
“你知道李竞为什么明明有父亲,却跟李道鸿生活吗?”
李艺岚母亲周夷见过,是个和蔼可亲的人,看起来不像容不下丈夫和已故妻子的孩子。
周夷摇摇头,如今看来,她对李竞的家庭好像知之甚少。
“因为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李艺岚道。
“眼睛?”周夷不解。
“没错,这事我也是听说的,毕竟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周夷跟随李艺岚的思绪飘到那个她们还只是个细胞的时候。
“李竞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遗传自李道鸿,他刚出生的时候,李道鸿瞧见那双眼睛大喜,扬言将来要把汇立信留给他,这让一旁新晋父亲的李家钊很是不悦。他在集团爬滚多年还没真正手握实权,却被一个刚出生的小子抢了去,他不甘心。”
“李竞父母是家族联姻,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基础,加上这事,夫妻、父子之情就更生分了。李竞母亲是个工作狂,他刚满月就恢复工作,平时都是保姆照顾他。李竞六岁时,母亲意外车祸去世,李家钊丧妻三个月后,就和我母亲结了婚。我母亲本想把李竞接来一起住,但父亲不让,李竞就这样扔给保姆自生自灭。”
“后来,李道鸿听闻此事,直接把李竞抱了去。”
“你一定觉得李竞爹不疼娘不爱很可怜对不对?”说着,李艺岚问。
周夷苦笑:“有一点。”
“我刚听说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所以每次见到他我都会主动打招呼,笑脸相迎的那种,不过他每次回应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李竞打小就很聪明,也用功,在李道鸿的悉心培养下,他三年完成本硕课程,用了一年时间出国读博,回来后直接进入集团管理层,仅三个月,凭本事和李家钊平起平坐。”
“你问我他有什么不好,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他们商战上的事我了解不多,只知道父亲和弟弟在外成立的公司因他损失了不少钱。不过这都只是他们的猜测,没有实际证据,所以我当时并没往心里去。”
“因为事关你的未来,我宁愿认定他不是个好人,凡事往最坏处打算,总没错。”
周夷听得入神,忘了搭话。
李艺岚再一次握紧她的手:“或许李竞和我父亲一样,都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生性凉薄的人。”
许久,周夷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好好考虑的。”
9. 前任
风暴渐远,万里晴空。
清水湾。
出差回来的李竞,面对了无生气的楼不经意地皱了皱眉,明明什么都没变,心里却有一股说不上滋味,堵得慌。
他从桌上拿起一颗鸟结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在口腔化开,才几天,糖就变味了。
他拾步上楼准备洗个澡再回公司,余光瞥见整洁的床,一点躺过的痕迹都没有,管家早已打扫干净。
他伫立床畔,半蹲嗅了嗅枕头上的余香,那儿原本是周夷睡的位置。
已经过去三天了,她还没出现,是他太心急了吗,还是她太能忍了。
李竞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
九龙塘。
周夷安安稳稳地休息了几天,精气神好了不少。
她起床拉开窗帘,看见明媚的阳光,晒得人身体暖暖的,心情刹那变好。
“怎么这么早起?”
李艺岚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周夷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躺了几天了,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我陪你。”
李艺岚脑子还没醒,身体就坐起来了。
“麦理浩径,要一起吗?”
周夷投去一个挑逗的眼神。
床上的人听了立即偃旗息鼓。
“算了,你当我没说过。”
李艺岚投降般躺下。
上次那段要了她半条命,到现在腿还酸呢。
周夷转身走进浴室洗漱。
李艺岚前几天让人把她的车送来,顺带了几套衣服,周夷选了套宽松透气的穿上,她打算去麦理浩径走走。
雨后的山林透着自然的清新,高浓度的负氧离子源源不断给身体注入动力,这一段走下来,周夷几乎毫不费劲。
有些路有些事走错了方向不打紧,关键是要懂得及时掉头,不能因为包里给养快见了底而丢掉回头的勇气,给养没了走出去还能慢慢补回,可一旦停留原地,等太阳下山,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离开麦理浩径,周夷往公司方向驶去,重新投入工作。
周四,端午节。
周夷一早回石尾邨,陪周佳媚过节的同时来个突击检查。
房子已经腌入了味,一进来还是有很浓的二手烟,完全分不清里面的人到底有没有吸。
周佳媚的房间前两天已经找人来修了,墙上重新刷上白漆,现在已经看不出烧过的痕迹。
房间开着门,她往里瞄了眼,周佳媚正呼呼大睡,估计昨晚又通宵打牌了。
周夷放下包,看了眼冰箱,依旧什么都没有,干脆下楼买点东西。
再次回来,周佳媚正好起床。
“一大早去买什么?”周佳媚眼尖看见她手里的透明塑料袋。
“粽子。”周夷拉出餐椅坐下。
“有没有咸粽?”周佳媚扒拉着。
周夷把那只长条形的粽子搁在她面前,问:“你去体检了没有?”
周佳媚打了一晚上牌早就饿了,拆了粽叶直接整个抱着啃。
填了几口她才回答周夷的问题:“没去,医院跟迷宫似的,我一进去就迷路了。”
“那你不会打电话给我?”
周佳媚一副了如指掌的表情:“你忙着伤心呢,有空理我?”
“我伤心什么?”周夷不解。
周佳媚:“你和你那男朋友分了吧?”
周夷微怔,没想到她忽然提起这事,心脏顿了顿。
李竞订婚的事,往上传得沸沸扬扬,周佳媚看到了也不足为奇。
见周夷不说话,周佳媚嘴里含着粽子接着说:“我没猜错,是你上次回来的事吧?你今天看起来还行,不像那天,为了个男人半死不活的,真丢脸。”
“这有什么丢脸了?失恋难过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真的是什么都不懂,难怪被男人骗。”周佳媚满嘴不屑,“对男人不要有太多的要求,能用就行了。”
“能用?”周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怎么,你上次在他那儿过夜没用上?”
周夷唰地一下红了脸,那何止能用,何止一次。
“妈!你能不能正经点!”
周佳媚不羞反笑:“这就是最正经的!男人都一个德行,谈心不会有好下场!”
周夷喉咙里堵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周佳媚的话都是她的亲身经历得出来的,年轻时,她和周夷的父亲是青梅竹马,结婚后生了周夷,因为她不是男孩,被奶奶各种嫌弃,父亲软懦,俩人最后离婚收场。
离婚后周佳媚也找过几个男朋友,但结果都那样,还不如一个人轻松。
俩人吃完粽子,周夷约了医院。
一整套检查下来,天色将晚。
周夷到护士站交表格填信息,完成一切后,她们在石尾邨附近找了家茶餐厅,母女俩吃了顿饭便各自回家。
*
晚上十点整。
周夷站在公寓阳台上,手肘支在栏杆享受清风,这段时间,她反复思考李艺岚的意见,最终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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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前编辑好的短信发送。
做完这个动作,她软软地靠入吊椅,仿佛刚才的动作花费了她近半的力气。
心痛的劲儿缓缓从身体剥离,但并不意味着周夷能完全无视它的存在,提起李竞,她的心还会颤,就像下午,他仍能干扰她的思绪。
如果不是为了公司,周夷怕是没那么快做好再见李竞的准备。
信息的接收端。
李竞坐在宾利正驶出加多利山。逢年过节,他都要回老宅用餐。
李竞点亮屏幕,一道惊色从眸底划过。
【有空吗?见一面。】
*
海景音乐餐厅。
这是一家主打创意粤菜的米其林三星,他们还是情侣时经常来这儿约会。
昨晚,周夷洗完澡后才收到李竞的回信,内容简洁,只有时间地点。
她提前十分钟到达,准备把话说完就走。
“抱歉,我来晚了。”
周夷收回落在海景的视线,抬眸映入李竞温和的脸,他鼻梁高挺,五官立体,看起来有一股如沐春风的清爽感,身上一如既往西装革履,绅士又有风度。
周夷看了眼手上的腕表,指针正好指向十二点整,“不晚,李总向来准时。”
她的称呼想是有意夹带疏离,李竞想着她可能还在气头上,看在她主动联系的份上,没大在意。
他坐在对面,正视她消瘦的脸颊:“你瘦了,最近没休息好吗?”
周夷冷眼看向始作俑者,讥讽:“李总有关心前任的毛病吗?”
李竞沉眸:“好好说话!”
周夷噎了噎,下意识瞟了眼时间缓解情绪。
“怎么今天没戴我送你的智能表?”李竞敏锐瞥了眼她的手问。
周夷调整呼吸无视他的问题,开门见山:“我记得李总曾经提过,我要什么补偿都可以。”
李竞怔了怔应:“是。”
周夷放在桌底的手抬到桌面,身体微微往前倾,做出一副谈判的姿势郑重其事道:“那么请李总兑现诺言,我要你手上全部我司的股份。”
昨晚,收到周夷的短信,李竞误以为她是来找他服软的,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脸色略微不悦:“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周夷耸耸肩:“不然呢。”
李竞滑动立体的喉结,耐心相告:“你清楚我退出会对公司带来什么影响吗?”
“这不是李总该担心的。”
李竞眯起眼,蓝色的眼眸闪过冰冷的光:“我若不愿意呢?”
10. 小丑
四目相接,空气凝结了一般。
周夷料到他的反应,镇定自若。
“李总应该不愿看见订婚仪式不能顺利进行吧?”
不痛不痒的威胁,李竞反而笑了,看来她心里还有他,还在为他订婚的事闹。
她既想要,给她也无妨。
周夷微微皱眉,读不懂那笑容里蕴藏的含义。
李竞松弛地往椅背靠:“股份我可以给你,那我能得到什么?”
“李总对各取所需这套还真是炉火纯青。”周夷冷不丁嘲讽。
“放心,我不是不识趣的人,你把股份给我,我自然会好好演一个死去的前任,不会随便诈尸影响你和你未来太太的生活。”
李竞蹙紧眉头,这个回答和他的想法有出入,他表情凝重:“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是。”周夷掷地有声。
空气冷了下来,安静片刻,李竞声音低沉:“好,我给你……”
话还没说完,周夷插声打断:“谢李总成全。”
话落,周夷起身,准备离开。
临行前,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深棕色丝绒礼盒,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往前一推道:“物归原主,再也不见。”
接着她转身潇洒离开。
纯净清澈的钢琴曲飘荡在餐厅上空,琴音如潺潺流水,握不住,抓不到。
餐桌上,李竞眸色阴暗,手心奇怪地冒出一把冷汗,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底里剥离。
他那没说出口的话里或许已经隐藏了答案,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餐厅经理前来询问他是否上菜,李竞冷眼一瞥,对方立刻后悔开口,灰溜溜离开。
回落视线,他抬手打开周夷留下的礼盒,里面静静地躺着那只他送的智能表,抽痛的感觉愈加明显。
*
逃离餐厅。
周夷大口大口呼吸。
好险,差点撑不下来。
周夷从前没察觉李竞的气场竟然如此之大,仅仅一个表情,就能让她琢磨半天,看来他以前伪装得真的很好。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他们不会再有瓜葛。
周夷握紧方向盘,驶出地下停车场的瞬间,灿烂的阳光渗入玻璃融进身体里,所有的细胞依次唤醒,它们兴奋地跳动着,充满活力。
李竞信守承诺,效率也快,下午就办好了相关手续。
周夷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不管感情再怎么变化,都不能影响事业。
小时候,周佳媚时常说:女人只有经济自由,才能实现真正的自由。
她以前总是左耳进右耳出,现在想来,不无道理,钱比男人忠诚多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恰逢周五。
李艺岚解约流程格外顺利,不出半月她就能签到周夷公司。
如此值得高兴的事情,李艺岚高低拉上周夷去庆祝一番。
高端私人会所,酒吧片区。
李艺岚拉着周夷坐到吧台,往十点钟方向瞟了眼:“听说他是新来了的调酒师,不仅技术一流,人长得还帅。”
周夷扫了一眼,恹恹道:“也就一般吧。”
李艺岚瞪大双眼:“你是平时吃太好了吧,这程度叫一般?”
周夷:“我吃什么你没见过?”
李艺岚哑口无言。
确实,李竞的神颜放在整个娱乐圈来说都是炸裂般的存在,更何况是这些小人物。
李艺岚不免担忧:“那你可惨了,要是按着他的颜,以后找男朋友可就难上加难了。”
周夷点了杯酸奶酒,耸耸肩:“男人多的是。”
李艺岚很是欣赏她的态度,一高兴,随了一杯酸奶酒,也不是多爱喝,就是单纯想检验一下技术是否一流。
调酒师也不傻,叫来同事帮忙,两杯酸奶酒几乎同时出品。
俩人浅浅碰杯,周夷抿了一口,奶泡绵密,酸甜适中。
放下酒杯,李艺岚肩膀撞了撞她:“我看见了熟人,去打声招呼。”
周夷递了个眼神:“去吧。”
李艺岚端了酒杯往卡座走去。
周夷瞧着背影落坐在一个男生身旁,眼神玩味,没留意到一旁的林言理靠近。
“周总,好巧,又见面了。”林言理身着深色西装,绅士有礼地朝她点了点头。
周夷收回视线,礼貌一笑:“林总,你也来玩?”
“约了朋友谈点事。”林言理试探,“怎么今天不见李小姐?”
周夷眼珠子转了转,看向卡座的人。
“在哪儿呢,需要我把她叫回来吗?”
林言理眸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调整过来。
“不用,我正好有事想找您谈谈。”
周夷哦了一声:“林总客气了,请坐。”
两人正说着,周夷忽感余光一阵灼热,她顺着热度扭过头,林言理察觉她的异样,停了话语,目光转向电梯处。
那儿站了个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地产大亨的公子梅应洲。
周夷也认出了他,他是李竞的兄弟之一,以前他们兄弟聚会的时候,李竞会带上她,所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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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有一面之缘。
“周总认识?”林言理问。
周夷回过头,语气平平:“见过,不熟。”
林言理没有深究,俩人言归正传。
楼上包厢。
郑子灏正因约不到李竞抓狂,梅应洲推门就听见他在鬼哭狼嚎。
“真是开了眼了,第一次见有人开K房嚎丧。”梅应洲的嘴跟淬了毒似的。
郑子灏见了救命稻草般跑上前抓住他。
“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想想办法,竞哥这都半只脚迈进婚姻的坟墓了,还不抓紧时间多陪陪我们兄弟,天天只知道工作!”
“想让他来还不简单吗?”梅应洲走到单面透光幕墙前,双手踹兜往下看。
郑子灏跟上,惊讶:“那不是周夷吗?她怎么在这儿?”
“手机拿来。”梅应洲摊开右手。
“你没有吗?”嘴上说着,身体很诚实地掏出手机递上。
梅应洲放大相机,对焦拍下一张图片发到他们的群上,接着手机往空中潇洒一甩。
“不出半小时,你就能看见他了。”
郑子灏像小丑耍苹果似的掂了好几下才接住,满是不屑:“不能够吧?就凭她?他们俩不是分手了吗?”
郑子灏像个问题少年,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梅应洲无奈扶额,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回答他哪个问题,只道:“等着吧。”
*
汇立信大厦。
李竞结束工作,惯性地往右手旁的盒子里伸,那儿放了从清水湾带来的鸟结糖,指尖转了好几圈才碰到。
他盯着最后一颗糖,是新口味,眸色沉了沉。
半晌,他拿起被他调成静音的手机。
为首的群聊多了数十条信息,全是郑子灏发的,最新一条定格在十五分钟前,那是一张照片
李竞眯了眯眼,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笑容嫣然的脸庞映入眼帘,他下意识收紧指尖关节。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等她求和,然而等来的却是她的划清界限。
他不承认心里不断涌现的念头,那不过是假象。
白天,他用大量的工作麻痹神经,深夜酒精助眠,总之,他不让自己有多余的时间被那张脸打乱情绪。
可在他看到她对另一个男人露出璀璨的笑容时,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徒劳无功,瞬间如大厦倾颓般倒塌。
难道她就是为了这个男人急于和他划清界限?
疑虑像不停涌动的蛆,爬满全身,侵蚀他的理智。
忽然,屏幕亮了,群里多了一条消息:【他们好像要走了。】
11. 发疯
汽车飞速穿过白天炙烤的柏油路,速度表指针一下子飞过红线,智驾系统连连报警,强制降低车速。
流畅的车身线条在夜色中化身成一条西部眼镜蛇,左右摆动的身姿干脆利落。
车辆熄停,目光被眼前一幕死死定住。
一男一女正从大门走出来,他们有说有笑,举止相当亲密。
李竞猛地开门,径直走去。
门童为林言理开来他的车,他打开副驾车门,扶着周夷往上坐。
周夷礼貌道谢,准备关门。
下一秒,车窗外飞来一个身影,林言理一个没站稳,重重地被车身淹没。
林言理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泛红的左脸,直勾勾地盯着居高临下的李竞。
周夷酒醒了三分,连忙下车,将人扶起。
李竞气不打一出来,上前强行分开两人,眼神暴戾:“你装什么?”
这话明显是对林言理说的,他臂力惊人,林言理一个趔趄,险些被他甩了出去。
周夷忍无可忍怒吼:“李竞,你发什么疯!”
她用力挣扎,手腕红了一圈也挣脱不掉。
“我还想问问你呢?”李竞收紧手上力度,周夷吃痛,不得不直视他的怒火,“你就是为了这个男人才铁了心离开我?他有什么比得上我的?瘦得跟柴似的,活能比我好?”
后半句,他贴着周夷的耳蜗,声音仅容两人听见。
周夷涨红了脸,瞪圆双眼。
啪!
巨大的把掌声响彻夜空,像一道闪电,将夜色一分为二,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牵连。
李竞前阵子联姻的事在港岛传得沸沸扬扬,来会所的基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无一不认得这张脸。
一个即将订婚的男人在会所门口为一个女人大打出手,最后还被甩了一巴掌,关键这个人还是李竞,这得是多大的新闻啊!
闻风而来的吃瓜群众越聚越多,保安加派人手人仍忙不过来。
梅应洲刚从卫生间出来,无意间听到这信息度密集的消息,撒腿奔向会所正门。
心里暗骂:他爷爷的,早知道就不刺激他了!
门口。
李竞猩红了眼:“你为了他打我?”
这副要吃人的表情,周夷感到陌生,却不胆怯。
她挺直腰杆,正面硬撼:“李竞,麻烦你搞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关于我的一切,你无权过问。还有你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在先,很应赔礼道歉。”
“道歉?向他?”李竞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他笑容阴鸷,手一拉,拉近双方距离,怒气喷洒在她脸上,“我碾死他就像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周夷咬牙:“你敢?”
李竞玩味噙笑:“你看我敢不敢。”
“你……”
周夷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突然打了一阵寒颤,他变了,变得让她忌惮、害怕。
她不禁怀疑,他往日的柔和纯良也是假的?他真如李艺岚所说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匆匆赶来的梅应洲扒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心一横,强行拆开两人。
“竞哥,你先冷静!”
李竞怒目命令:“梅应洲,放手!”
得了自由,周夷松了松通红的手腕,抬头不解地看向梅应洲,好像想到了些什么。
梅应洲使出全身力气压制在爆发边缘的李竞,眉头皱起了几座山:“你们快走,我撑不了多久!”
林言理最先反应过来,带周夷上车。
李竞眼见他牵上她的手,发疯似的挣脱梅应洲的束缚,他怎容别的男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带走她,拉着周夷就往自己车走去。
周夷不从,但力气远比不上李竞。
梅应洲见状不妙,喊来几个保安帮忙。
保安起初有所忌惮,梅应洲搬出李老爷子做担保,他们才敢上手。
林言理看准时机,带周夷离开。
“梅应洲,你找死!”李竞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转身,将三四个壮汉撂倒,挣脱间,失手打了梅应洲一拳。
他果断上车,挂档、油门一气呵成。
梅应洲不是何时上了副驾,忍痛劝:“竞哥,你冷静点!”
李竞不废话:“要么滚,要么闭嘴!”
梅应洲瞟了眼不断飙升的车速,赶紧系好安全带,“竞哥,你这么一闹,有考虑过詹姆斯家族吗?这会儿媒体估计已经传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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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李竞青筋暴起。
梅应洲不知如何是好,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周夷,怎会在意詹姆斯家族怎么想。
车速过快,梅应洲抓紧头顶的扶手,以防甩飞。眼看他就要追上前面的奥迪,一筹莫展之际,中控亮起一道光。
梅应洲快速按了接通,李道鸿低沉又附有压迫感的声音随之而来。
“阿竞,停下!”
寒栗的眸子蔑了一眼,抬手就要挂断电话,李道鸿像是装了千里眼,洞悉他的一切,淡淡提醒:“你若执意,明天就不用回公司了!”
橡胶摩擦发出尖刺的声音划破夜空。
李道鸿的威胁起了效果,险些失控的宾利停在高架边上,李竞盯着奥迪消失的方向,猛砸方向盘泄愤。
梅应洲打起双闪,没敢多劝,只是提议让他开回去。
奥迪副驾,周夷目光如炬地盯着后视镜,直到李竞的车消失,她才松了口气。
她回过头,看见林言理被打肿的左脸,心有愧疚地说了声抱歉。
林言理不以为意:“你不用放在心上,我答应了她,要安全送你回去。”
周夷略感欣慰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马路的另一头,梅应洲把李竞带回会所包厢冷静冷静。
郑子灏唱嗨了,见人来,拿着麦就打招呼,整个房间充斥着他小狗似的憨笑。
李竞懒得理他,自顾自地倒酒。
郑子灏见惯不怪,即将步入婚姻坟墓的男人没心情也很正常,他意犹未尽,一首接着一首地唱。
古典优雅与深沉忧伤结合的前奏如流水般缓缓而来,郑子灏酝酿情绪,粤语缱绻,深情入拍。
他唱的是《偏偏喜欢你》,动情、投入,每个音色都踩在了点上,将人轻而易举带到爱而不得的痴情里。
李竞听得皱眉,猛灌了一杯烈酒。
郑子灏继续:“……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碰!
玻璃撞击的清脆声,唱歌的人、打牌的人、喝酒的人,纷纷停了手里的动作,投来目光。
李竞面若寒霜,满身戾气,锋利的眼神砍到拿麦的人身上:“你非要唱这首?”
12. 问罪
郑子灏眼神呆滞,完全搞不清状况,他左右张望,像是在求救。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除了梅应洲。
他充当和事佬,利落切了歌,接着抽走郑子灏的麦将人推到李竞面前,杵了杵他的肩暗示。
“唱得跟鬼叫似的,陪你竞哥喝喝酒,你刚不是嚷嚷着想见他吗?”
要说他唱歌难听,放在平时,郑子灏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这嗓音是能开演唱会的程度好不好。
但现在,他读懂了梅应洲的暗示顺坡下驴,给李竞倒酒,又给自己倒上,“竞哥,我陪你喝一个!”
不等李竞反应,郑子灏豪饮满杯威士忌。
李竞淡淡看了眼,没说话,旁若无人地端起酒杯。
*
深城公寓。
周夷洗完澡打开浴室门,听见密码快速输入的声音。
开锁的电子音还没穿入耳,李艺岚便从门后出现,深色慌张,见了她才放松下来,旋后埋冤:“你怎么又不接我电话。”
周夷擦着头发:“我在洗澡啊。”
“我差点以为你被抓走了!”李艺岚是听说了会所门口的事,急急忙忙赶回来。
周夷想了想,后怕:“确实差点。”
“听说你还打了他一巴掌?”
“你来替你哥兴师问罪?”
“姐妹,开什么玩笑!我是在夸你干得漂亮!”李艺岚投来赞许的目光。
周夷被她逗笑,转身回屋吹头发。
也不知道李竞今天抽了什么风,一上来就乱打人。明明是他要订婚,还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搞得好像是她对不起他一样。
她不禁想,幸好当初听了李艺岚的建议,从李竞手里拿回股份,不然现在恐怕会纠缠不清。
一夜无梦。
周夷起了个大早。
昨晚李艺岚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听说今天还要给先前的工作做一下收尾。
周六,徒步恢复。
周夷收拾好自己,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和冰美式,边吃边往停车场走去。
她一口气爬完麦理浩径第五段,结束时正好中午,她找了个地方解决午饭,准备回石尾邨前,趁着榴莲还当季,绕道经常管顾的榴莲店,想着周佳媚也喜欢吃,周夷大手一挥挑了个果型饱满的黑刺。
她运气不错,五斤重的榴莲开出两斤多的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不用在意他人的口味,想吃什么就能吃到,别提多幸福。
下午回到石尾,周佳媚没去打牌,出奇地在厨房忙活,屋里装修好了,正通风,二手烟味散了不少,周夷有点不适应。
她把榴莲放进冰箱,走进厨房问是否需要帮忙。
周佳媚像吓了一跳:“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啦。”
周夷看不明白她的大惊小怪,转过话题:“今天没牌友约你?”
周佳媚愣愣地哦了一声:“约啊,每天都约,我不去而已。”
周夷瞟向堆满操作台的食材,狐疑:“就为了给我做菜?”
“是啊,我现在是靠你这个金主过活呢。”
“那我得拿出金主的范儿。”
周夷戏接得顺畅,没择几根就擦了擦手,扬言要坐着等吃。
周佳媚仿佛想到了些什么,拉住她的手:“你先摘会儿,我衣服忘收了。”
话音坠地,周佳媚火急火燎地跑出厨房,她的背影,好像消瘦了不少。
周夷喃喃:“外面又没下雨。”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能坐下来好好歇会儿了。
徒步的时候周夷都没觉得有多累,站在那逼仄又不透气的小房间,闷出了一身汗。
周夷果断冲了个澡再吃饭。
许多年,周夷还是第一次见这张老式的餐桌如此丰盛。
“快尝尝,看我的水准有没有退步。”周佳媚给她盛了碗老火汤。
人在长期处于紧张的关系中,突然感受到对方的温暖,第一反应往往是担心是否有诈。
周夷喝了一口汤问:“生活费不够用?”
周佳媚端着碗吹了吹:“不是啊。”
“那是在外打牌欠债了?”
“没有。”
周佳媚放下碗,“你别多想,我就是想着很久没给你做菜了,你一周就回来一次,做点你喜欢吃的,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我没不乐意。”
周夷笑了笑打趣:“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样的觉悟?”
“那人都是会变的嘛。”
周佳媚难得掏心窝子:“人老了不都是希望儿女能多回来陪自己吃顿饭嘛,你倒好,一周就回来一次半次。”
周夷听着有理,没多想点点头:“那我多留一天。”
“这还差不多。”周佳媚满意道。
住在石尾这两天,周佳媚竟忍得住没去打牌。
周夷不是在睡觉就是被周佳媚拉去逛菜市场,哪个商场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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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哪儿就有她们的身影。
期间,周夷仍能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体检报告还没出吗?”她问。
周佳媚面无表情地摇头:“医院出了名的效率慢。”
周夷觉得有些奇怪,算着日子,都快一周了。
“别操心了,要真有大病,医院肯定打电话来。”周佳媚饶有先见之明道。
周夷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便没再多管。
因为周佳媚的话,她昨晚也在石尾睡,为了避免遇上双重早高峰,周夷调了一个比往常早一小时的闹钟,今天行程很满,她必须准点到达。
停好车,周夷接到林言理的短信,他们今天约了谈李艺岚新电影的合作事项。
虽然李艺岚的解约流程还没走完,但她准备签到周夷公司是板上钉钉的事,林言理很看好她,所以计划出资投资她的新作,可对方刚发消息来说,临时有事来不了,只能改期。
周夷打了个哈欠,忽然少了一件事,时间宽裕起来,索性去买杯咖啡。
临近中午,周夷喊来助理询问下午约见彭导的事宜,得知彭导临时也有事,来不了。
原本档期满满的一天,突然空了下来,任凭谁也会觉得奇怪。
周夷果断打通彭导电话,一番沟通得知是李竞搞得鬼。
她是通过他才牵上彭导这条线,如今两人分手,他自然可以断了她这根线。
她猛然想起前两天李竞疯狂的模样,联想上午林言理的事,心里浮上一层不祥的预感。
思虑片刻,周夷拨通了那个应该被她尘封的号码。
几乎是刚响铃,对方就接通,好似人就在边上,专注地等着这个电话。
李竞温柔的声音穿过电流赋予了一层磁性。
周夷这通电话并非叙旧,而是诘问:“林言理公司的事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对面默了默,电流清晰地传递他深呼吸的动作:“你打给我就是为了他?”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周夷不答反问。
李竞愣了。
是啊,他做这个决定就是为了让周夷主动找他,可当她为了其他男人向他兴师问罪时,心里又莫名难受。
他揉了揉太阳穴缓解头部不适,“我们见面聊。”
“没必要。”
“你不打算帮他了?”
“你……”
“晚上七点,老地方,我等你。”
说罢,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李竞结束通话。
13. 勉强
海景音乐餐厅。
周夷最后还是来了。
比他说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餐厅没有其他客人,他们每次来,李竞都会包场。
他独自坐在窗边,眉目随和,谦谦君子的模样看起来没有半点那天晚上的疯劲。
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把上,身上洁白的衬衣熨烫整洁,袖口的宝石袖扣和领带夹成套搭配,浑身上下散发出贵族气质。
周夷迎着他灼热的眸光落座。
“说吧,你怎么样才能高抬贵手。”
还是那张靠窗的餐桌,同一个位置,心态迥然不同。
上次谈条件时周夷还有些紧张,这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逼着她来,她没什么好脸色也正常。
“不急,先吃饭。”
李竞招招手示意上菜。
他很久没和她一起吃饭了,自从她离开后,他总觉得别墅里少了些什么,管家送来的菜依旧,但他只能勉强吃几口。
菜陆续上齐,和恋爱时一样,都是周夷爱吃的菜。
李竞给她夹了一块蟹粉花胶卷:“这是他们研发的新品,尝尝喜不喜欢。”
他语气轻柔,举止绅士,看起来极有教养。
在见识到他的暴戾以前,周夷都是这么认为的,以至于再看到他柔情的一面,总会有一种割裂感。
心底不禁生出一个疑问,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周夷没动筷子,语气也多少夹着不近人情的意思:“我不是来陪你吃饭的。”
“不吃也没关系。”
李竞淡淡笑了笑,像鬼魅。
“我不勉强你。”
周夷皱了皱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言理比不得李总家大业大,你要怎么才肯放过他?”
来之前,周夷大概了解了情况,林言理公司资金出现问题,不少合作方纷纷终止合作,原因不明。
这事说到底因她而起,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林言理说不定会破产清算,她做不到不管。
“宝贝,我不勉强你,所以,我不想做的事情,你也不要勉强我。”
李竞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表情,温润的眸光落在她碗里,似乎在说,她不吃,就没什么可商量。
周夷深吸一口气,憋闷地拿起筷子,戳进花胶卷,送入口中。
她愤愤盯着对面的人,嘴里嚼的仿佛不是花胶,是他的肉。
李竞露出满意的笑:“怎么样,合口味吗?”
“一般。”
周夷面无表情评价。
他挥挥手,让人把菜撤走。
“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周夷咽下口中食物,吞入一口凉白开问。
李竞不疾不徐地送上一块荔枝鸡,待周夷夹起,他惬意地给出回答。
“宝贝,是他不自量力在先,竟敢带走我的人。”
周夷扔了筷子,吃不下去。
“你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和谁走都是我的自由。”
李竞同样肃穆:“我并没有同意分手。”
“不同意你还想怎样?等你结婚,让我做你的情妇?”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起码现在我还没结婚,我还单身,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甚至更多。”
周夷冷笑。
“你觉得我会为了利益容忍你无缝衔接?”
对面的人或许觉得自己理亏而沉默。
他从没思考过类似的问题,在他看来,他对她依旧温柔体贴,他有她难以企及的人脉和地位,她应该抓住一切机会留在他身边才对。
可事实并没有。
她不要他的关怀备至,不要他的名利地位,甚至不要他。
他垂下眸,眼底堆满寂寥,声音低沉,像妥协又像无奈,仿佛在逃避现实。
“吃饭吧。”
见她没动,李竞补充:“陪我把饭吃完,我就放过他。”
诚信这方面,李竞还是有的。
如果只是吃饭就能解决问题,那她不介意重新拿起筷子,等晚饭结束,他们就各奔东西。
他们没再说话,周夷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期间,李竞时不时地给她夹菜,和恋爱时一样周到,总是能猜到她下一道菜想吃什么。
她没有反对他的行为,生怕他一个反悔,又要提出别的条件。
饭后,李竞坚持送周夷回深城,她的车由司机送回去。
一路无言,周夷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到了小区楼下,周夷想下车,但车门怎么也打不开。
她扭过头,发现李竞正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神缱绻柔情,摄魂心魄。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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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周夷问。
“别怕。”李竞抬手像摸摸她的发丝,却被周夷躲开。
“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生意场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周夷想也没想地拒绝。
李竞心里咯噔了一下:“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就因为我打了那个男人?”
“首先,我和林言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其次,我没有和前任保持联系的习惯,我们最好不要再来往了。”
话落,周夷跨身,解了锁,开门离去。
车内一下子没了温度。
周夷不带情绪回答比她气他打他还要难受。
她一次又一次极力地与他划清界限,连一点交集的空间都不留,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断绝了他全部的念想。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讨厌他,是他做得还不够好吗?还是说,他们都要把他逼上绝路才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
回到公寓,周夷习惯性走到窗台看楼下的车离开没有。
以前,李竞送她回来都是等她上楼再离开,而她会站在窗台目送。
她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又看了一遍,还在,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夷眸光下沉,熄了灯,转身回房。
她躺在床上,双眼瞪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她不知道楼下的车是几点走,走没走,她只知道这天晚上,她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太阳升起时,周夷睁开干涩酸胀的眼睛,趿着拖鞋来到阳台,停在车位上的车已经换了一辆。
她松了松肩膀,对于这段感情,她无不感到遗憾。
必须承认,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所以昨晚听了他的话才会生气。
她逼自己冷漠,表现得近乎不近人情,都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为感情冲昏头脑。
李竞说的对,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挤不进去硬挤,最后受伤的只会是她。
这下来的几天,周夷正常生活工作,关于李竞,仿佛正慢慢地淡出她的世界。
傍晚下了一场太阳雨,空气格外清新。
会议结束,周夷手机响起,她瞥了眼,是个陌生电话,没多想接了。
“……”
“我是。”
“……”
“你说什么?”
“……”
“我马上来!”
14. 条件
雨后,天际被冲刷得干净、透彻,橘红色的晚霞随着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清亮的蓝,薄云碎成一块块细小的面团,仿佛风一吹,就能将其席卷一空。
盛夏,除了台风天气,密集的城市少有如此凉爽的风,吹得周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得知周佳媚送入医院时,她心底一阵寒。
据护士所言,她是咳出了血被牌友强行送去医院,现在正嚷嚷着要出院。
院方见她病情严重又不同意接受治疗,这才通知家属。
周夷赶到时,周佳媚坐在走廊的排椅上,还在不停劝说身边的护士放她走。
“你想去哪儿?”
听到周夷的声音,背对着她的周佳媚顿了顿,她回过头,露出僵硬的笑:“你怎么来了,哦对了,今天周五,你吃饭了没,回去我给你做吃的。”
周夷走近,瞧见她嘴角残留的已经氧化的血迹,怒气降了一半。
“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没有!我身体好着呢,你别听那些医生瞎说,他们为了赚钱,居然把小小的支气管炎说成肺癌,真是没病都被他们吓死了。”
周夷感觉哪里不对。
“你拿到体检报告了对不对?”
周佳媚张了张嘴,摇头:“没、没有啊。”
“说实话!”
“这、这就是实话,我没去拿,是他们送上门的。”
周佳媚心虚,话音越说越低。
周夷大概猜出了怎么一回事,对一旁的护士道:“姑娘,麻烦您立刻给她安排入院手续。”
护士点了点头。
周佳媚还想拦,周夷冷冷抓住她的手腕。
“有病不治,你想怎样?”
周佳媚回眸,眼神暗淡:“这不是挺好的吗?我解脱了,你也自由了。”
“解脱?”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对你管东管西吗?我死了,你想怎样就怎么,正合你意。”
最亲近的人往往最清楚你最在意什么,他们伤害人的方式往往最精准。
“你觉得你死了,我能开心?”
那个沉重的字眼,周夷从未正视,她厌恶她的严苛,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而且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早,早到没有丝毫的准备,早到没能让她过上安享晚年的生活。
周佳媚抬眸看向周夷饱满的眼眶,泪水打转,坚韧倔强的性格始终不让它们落下。
她低了头,说不出一句话,似乎是为自己方才伤人的话惭愧。
周夷抬头抹去泪水,拉上她手去办入院手续。
记忆里,母亲第一次当母亲的时候,手还是白皙稚嫩的。
不知从何时起,它变得现在这般粗糙暗淡,布满褶皱,指甲缝还有一层被烟熏过的蜡黄。
她苍老了许多,头发乱糟糟地梳在脑后,鬓角多了几缕银丝,年轻时打的耳洞松松垮垮,上面坠着一副老式金耳环,那是周夷发第一个月工资时送她的,记得她当时还很嫌弃,说她浪费钱,她从未戴过,不知怎的,今天戴上了。
她早该察觉的,她没日没夜地抽烟,患癌不是迟早的事吗?
周佳媚已经提醒过她了,上周,她好像变了个人,又是给她做菜,又是希望她多回来陪她,现在看来,就好像在说,我已时日无多。
办手续的过程,周佳媚没再闹,分配到床位时已是晚上十点。
周佳媚让她回去休息,周夷没听她的。
她有气无力地打趣:“我都穿上这件鬼衣服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看着她身上那套粉白条纹的病号服,周夷笑不出来,百感交集,突然想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抗拒医院。
周佳媚生她的时候大出血,住了大半月的ICU才捡回来了一条命。
也是那个时候,她决定不生二胎,和父亲的关系开始走向破裂。
周夷摩挲着她苍老的手,哽咽:“我就在这里陪这里,哪儿都不去。”
周佳媚眼浅,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她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张嘴没发出音,从口型能看出一个‘好’字。
翌日。
医生给周佳媚安排一系列检查,因为她的体检报告是出自另一个医院,为免医生做出错误判断,所有必要项目都要重做一遍。
遗憾的是,重做没能带来奇迹。
周佳媚确诊肺癌,晚期。
周夷拿到这个结果的时候久久不能平复,相反,周佳媚像是早已接受现实,脸上并无波澜,还劝她不要劳心费神,医生都说没有希望的事,普通人能有什么办法。
周夷不认为已经步入穷巷,她拿着周佳媚的报告,咨询全港以及内地有名的医师,然而没有一个人持相反意见,他们毫不留情地撕碎了她全部的幻想。
整整一周的时间,她又浪费了一周和母亲相处的时间。
周夷从北京飞回来,落地港岛已是下午五点,她没耽搁,打了车,直奔医院。
医院走廊,周夷远远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身着简约休闲的灰杏色衬衣搭配复古西裤,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商务气,整个人显得随性温和。
他怀里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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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浅绿色的洋桔梗,回眸冲她一笑,恍惚间,周夷竟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少年感。
她站在原地,李竞主动朝她走来。
“我听说阿姨住院了,想着看望一下。”
周夷奔波了一周,没拿到想要的结果本就心烦,脸上没任何情绪。
“那你怎么不进去?”
“我想阿姨应该不愿意见到我。”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周佳媚虽然没当面见过李竞,但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她都是知道的,哪个做母亲的会想见抛弃女儿的前男友。
“所以我没进去打扰,只在门外等你。”
李竞像等待表扬的孩子一样,露出亮闪闪的目光。
“有事?”
怕周夷又抗拒他,李竞开门见山:“阿姨的病有些棘手,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你有办法?”
“这里人多,我们找个地方谈。”
周夷左右看了两眼,目光最后停留在那副无害的浅蓝色的瞳孔。
医院对面的咖啡店。
“说吧,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我妈的病?”周夷喝了一口美式,她几天没休息好,全靠咖啡吊着精神。
李竞点了份三明治给她,空腹和咖啡对胃不好。
“肺癌晚期严格意义来说很难得到治愈,大多数患者仅能做到长期带瘤生存,效果好的话能多活三到五年甚至以上,但阿姨的情况比他们要复杂得多,癌细胞扩散全身,引起多器官功能衰竭,无法使用靶向药物,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增数治疗。”
“增数治疗?”周夷疑惑的眼神瞬间亮起一道光。
“普通的化疗、放疗等医疗手段,目的是减少病人体内的癌细胞,但目前国外有一项研究,反其道而行之,也能达到延长患者寿命的效果。”
“你的意思是,通过增加癌细胞来实现治疗效果。”
“准确的说是增加其他癌细胞,来抗衡病人体内的癌。”
周夷皱了皱眉:“这行得通吗?”
听着就不靠谱。
“纽约癌症中心的医疗团队专研这个项目好几年了,有过临床经验,虽然效果不及普通治疗手段,但对于不能进行化疗的病患来说,这是最好的治疗手段。”
周夷思索片刻:“你愿意帮我联系?”
“这个项目从研发阶段起,汇立信就开始资助,我开口,他们不会不来。”
“但你有条件,对吗?”
李竞温柔地笑了笑。
“不,我是在哄我的女朋友。”
15. 吃糖
回到病房,周夷上网搜索了不少资料,证实李竞所言非虚。
她还查到,这个医疗团队曾接诊过类似周佳媚情况的病人,那人在接受治疗后,生存时间竟延长了两年之久。
两年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
这段时间她东跑西奔都拼不出半个方法,这个方案对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希望。
可除了李竞,再没有其他人了吗?
这个项目是汇立信出资的,普通人虽然也能求诊,但那都是在他们当地进行治疗,即便周夷能有办法找到团队,以她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说服对方来华,周佳媚的身体又经不起折腾。
思前想后,周夷想到了一个人。
汇立信不是只有李竞。
她退出了病房,给李艺岚打去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后,翌日清晨,李艺岚给她带来了消息,一个坏消息。
那支国外医疗团队起初是李道鸿拍案出资组建,算是给自己老年生活留一条后路,她父亲代管公司时曾一度减少他们的资金,李竞上台后才恢复。
如果说汇立信能有第二个人请得动这支队伍,那就只有李道鸿了。
下午,周夷向护工嘱咐了几句,趁周佳媚午睡时间,出了门。
医院大堂,形形色色的人流穿堂而过,他们脸上神色各异,悲喜互不打扰。
正门,一张熟悉的脸迎面走来。
陈广鑫径直地走向她,沉稳的脚步最终落在她跟前。
“你要去哪儿?”
周夷脸色一沉。
“什么事?”
两人毕竟曾是同事,自然懂得各司其职的道理。
“如果你想你母亲能尽快得到医治,最好不要去加多利山。”
周夷皱起眉头,没接话。
他是李竞的人,在其位谋其事很正常,但这话不像李竞的意思。
“二小姐打听医疗团队的事,李总已经知道了。”
周夷眸底闪过一丝惊色。
“他要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吗?”
陈广鑫没有就着她的话头往下说,用一种近乎朋友间的口吻分析。
“董事长退居幕后只是时间问题,你做秘书那一年多里不是不清楚李总的手段,就算董事长出面,李总也能把人撤回,到时你只会进退两难。”
周夷冷笑一声,“所以你是来劝我向他低头的?”
“不,李总并不知道我来。”陈广鑫一副心有愧疚的表情。
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李竞订婚的事,但为了保住饭碗,他没提前告知她。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所以希望你能做出理智的选择,不要意气用事。”
周夷刚成为李竞秘书没多久,陈广鑫因家事请了两个月的假,那时她还没上手,就要接过他大部份工作,这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好在周夷熬过来了。
也幸亏周夷扛住了,不然他也不能好好处理家事。
陈广鑫是临时外出,不能久留,话说完就走了。
周夷改了主意,去了对面的咖啡厅,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厅人不少,仅剩昨天下午那张桌子,周夷坐在昨天的位置出神。
窗外正对着住院部大楼,车流进进出出,大部份人的脸上堆满了担心、害怕与无能为力,面前的透明玻璃也映出了一张相似的脸。
咖啡见了底,周夷回到医院,出了电梯没多远,就听到急促钻心的咳嗽声,周夷太熟悉了,拔腿跑进病房。
周佳媚撑在床畔,手里攥着厚厚的纸,护工在一旁给她梳背,但没什么用,咳嗽依旧没停。
十分钟前,食堂送来了饭,同房其他病人停了手里的筷子,一脸嫌弃。
周夷一一道歉,坐在周佳媚身旁,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咳声减弱,周佳媚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缓缓拿下手纸,纯白的纸巾里,一团浓郁的红极其显眼。
医院每天早上都会给病人做例行检查,上午的结果没有异样,现在似乎严重了。
“我刚才不小心呛到而已,别担心。”
周佳媚语气虚浮,一脸疲态。
周夷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她接过护工的碗,亲自喂食。
八点整,周佳媚开始犯困,但病房里不止她一人,电视还播放着新闻。确诊以后,她的睡眠很浅,但身体有疲惫,这种情况最多只能闭目养神。
周夷陪着她待到医院规定熄灯时间,等她入睡,照常向护工吩咐几句后,离开病房。
周佳媚患病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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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夷便般回了石尾,但现在她要去另一个地方。
久违的海浪拍岸声愈来愈近。
车门打开,她站在门外,打量眼前这幢亮着光的别墅,仿佛回到数月前,一切未变。
别墅二楼浴室的门开了。
李竞围着浴袍走出来,头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水珠沿着发梢滴落,精准没入松垮的衣领,滑入胸腔。
抬眸瞥见沙发上的人儿,一缕喜色滑入眸底。
“你来了。”
周夷勉强露出一抹笑,推了推茶几上的方盒。
“我听说你的糖吃完了。”
李竞眉眼弯弯看了看桌上的鸟结糖,是他喜欢的口味。
“我已经洗漱了,不吃糖。”
周夷不疾不徐地打开盒子,随机撕开一颗,含在樱红的唇,柔软的双手缠上他的项颈,踮起脚尖,下颌往前往上推。
长臂穿腰,只需一低头,就能品尝到甜滋滋的糖。
李竞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嘴角还残留一抹凌乱的红。
“知道我是谁吗?”
周夷迎上他迷情的眸,字正腔圆吐出四个字。
“我男朋友。”
弦月西沉,星辰失辉。
海浪渐渐吞没周遭所有声音,原本平静的海面陡然生出激涌的洋流,浪花前赴后继拍打海岸,退去,又重来……
海岸线冲刷不断,沙滩随潮汐起伏的生物随波逐流。
人们常说要敬畏自然,尤其是海洋,它们蕴藏着人类难以抗衡的力量,白天看起来,湛蓝的一片,美不胜收,可到了夜晚,它就如同深渊巨口,能将世间一切吞噬。
天边泛白,海面恢复平静,浪花的沙沙声惊醒了床上熟睡的人。
额间、胸口、纤背……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
周夷猛地睁大双眼,身体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怎么了?”
抬眸,李竞俊俏的脸映入眼帘,看起来精神饱满。
“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
怀里的人没说话,李竞收紧腰上的力量,周夷吃痛,伸手去掰。
“我梦见我妈走了。”
她说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又像是劫后余生的惊恐,透着些许淡淡的绝望感。
16. 周旋
国外的医疗团队次日后抵港,第一时间和周夷讨论治疗方案。
周佳媚的情况还不算最糟糕,但由于亲王医院医疗资源有限,病人又不好转移,治疗效果可能会不达预期。
要是后期能转到纽约进行下一步治疗,延长寿命也是有希望的。
听了这话,周夷头顶上的阴霾暂扫一空。
当天,周佳媚升级了单人病房,还配了营养师。
最开始,周夷告知周佳媚新的治疗方案的时候,周佳媚只觉得费劲,身体遭罪不说,还不一定有结果,就算有结果,最好也不过两年,两年眨眼不就过了嘛,关键是这两年有一半时间都在医院渡过,还不如痛快的死了算了。
“你是没有后顾之忧了,那我呢?就剩我一个人了。”
这话周夷听了不乐意,她低着头,手里一圈一圈削着苹果。
确诊那天,周夷没哭。方才,周佳媚恍惚瞥见饱满的泪珠从她的脸颊划落,她不忍心,抬手擦去泪痕,哄:“傻孩子,我又没说不治了,别哭。”
周夷把苹果切成小块,抹去眼角泪水,声音闷闷的:“都怪你当初没听我说的早早戒烟,你现在不想治也得治!”
周佳媚拿起一块苹果扔进嘴里:“治!我得治!”
瘦削的脸颊上露出滑稽的表情,周夷破涕为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抱紧了她,互相给予对方温暖和力量。
新方案的第三天,周佳媚病情有了起色,主治医生说比想像中要好,说不定很快就能达到出国治疗的条件。
母女两人脸上难得绽出了笑容。
*
将近半个月,周夷都是线上办公,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压在了副总上,副总是她的高中同学,听闻她家的事,默默扛着,也没催她回来。
现在周佳媚病情稳定,她也好安心回公司上班。
她现在上下班都是李竞亲自接送,下午五点,他的车准时出现在门口。
车内,李竞正盯着电脑屏幕处理问题,见周夷来了,他停下手上的工作,主动帮她拿过挎包,系上安全带。
“其实你不用每天都来接我。”
周夷对这段变了味的感情有些不适应。
“我没觉得接女朋友下班有什么不对。”
两人交换了个深吻。
抛开别的不谈,李竞确实是一个十分理想的恋爱对象。
他的吻技、床.技尤为出彩,那种深入人心的交流,光是想想,心里就本能地泛起一阵痒。
“在想什么?”李竞皱了眉,似乎不满她在接吻的时候走神。
“没什么。”周夷眼神闪躲,烧红了脸。
她想的不能说,尤其是当着她的面。
李竞眼神一转,没再追问。
夏至已过,盛夏阳光进入尾声,晚霞要比以前来得更早一些。
病房窗外,霞光一览无遗,这里的景色是全医院最好的,每到这个时候,周佳媚都在感慨,自己就是那抹日落黄昏。
一般这样伤感的话她不敢在周夷面前提,她一来,她就会换上一副乐观积极的表情。
周夷早晚都会来陪她,但李竞限了时间,只能待半个小时。
周佳媚没觉不妥,毕竟她工作忙。
她就这样,像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周旋在家人和恋人之间。
回到清水湾,管家准点端来菜品。
吃过晚饭,周夷去了阳光房。
一个多月没回来,小花园并没有想象中的凌乱无序,杂草丛生。
她第一次来清水湾时种的路西法百合已经含苞待放了,许是她没有经验,种出来的花杆比手指还细,顶端花苞没几个,一半蔫黄的,看起来是消包了。
除了路西法,她还种了其他品种的百合种球和郁金香,靠海的一面是灌木类花卉。
她把该施的肥不上,把虚弱的枝条减去,好让营养回流主干,开出更饱满鲜艳的花朵。
简单地收拾一番,她坐在临海藤编吊椅,享受与植物独处的时刻,每当这时,她都能感受到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
从这个角度望去,明亮鲜活的绿里陡然生出了一团黄粉渐变的花瓣,周夷表情一怔,路西法悄无声息地开了,凑近看,花香沁鼻,花蕊娇嫩细腻,还挂着透洁的蜜。
她拿起素描本,勾勒它娇艳纯洁的身姿。
她入了迷,以至于李竞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房?”他把头贴紧她细脖白皙的皮肤,呼吸温热,散发沐浴露的香气。
画笔被他蓦然打断,一个不留神,洁白的纸上落下了突兀的痕,显得有些狰狞。
“我马上就画好了。”
那笔力道太大,周夷拿起橡皮擦,擦去石墨,纸上还是留了痕,这幅画算是费了。
李竞将她的动作尽收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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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又瞧了眼纸张渐渐舒展的百合花瓣。
“用相机不就好了?”
“我想练练手感。”
周夷翻过全新的一页,打算从新作画。
李竞双手打横抱起,手一抖,铅笔散落在地。
“回房,我陪你练。”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子,对火候掌握很有分寸,轻而易举地就把锅内温度调高调均匀,菜何时下锅、何时调味、何时勾芡出汁他都能精准把握。
一步一步,循序渐进。
只是有一点,周夷很不满。
“我想……”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李竞掠夺呼吸的权力,看准时机,豪迈的呼吸声夹杂出三个字:“明天买……”
他每次都是这样说,但第二天同样的时刻,同样的问题,得到的只有同样的答案。
所以午休时,周夷悄悄跑到附近的超市,将收银台旁展示的商品、各种类型都买了一份。
李竞看都没看扔到一旁:“都太小了。”
呜咽争辩的声音被强势吞入腹中,取而代之的是海浪的低吟。
*
第二天,周夷撑着快散架的身体来到医院。
“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
病床上的周佳媚吃过早餐,脸上气色恢复了不少,但表情阴沉沉的。
周夷有些纳闷,平时周佳媚都劝她不用来得这么频,今天却是责怪的语气。
“昨天回去加班弄的有点晚,今天就起晚了。”
她没多想,照例给她松松筋骨,半真半假地捻谎。
“起晚了可以不用来。”
周夷暗暗松了口气,果然她只是不想让她过度操劳而已。
“我不来,我怕你躲在被窝里偷哭。”
周佳媚瞥笑:“放心,我绝对不会。”
时间差不多,周夷跟周佳媚说了句下午再来,然后拿上包离开房门。
电梯门合上,房里的人走了出来,她趁四周无人,搭上了另一家电梯。
她去了二楼的休闲区,哪儿能瞧见住院部的正门。
周佳媚刚到没多久,就看见周夷从门口走出来,径直往一辆黑色的车走去,那辆车车身光滑,看起来一尘不染,像一个西装革履的绅士,价格不菲的样子。
只见驾驶室开了门,一个男人迈步而出,躲在窗帘后的周佳媚瞪圆了眼,这张脸她在新闻见过。
17. 后悔
要不是昨天晚上,她无意间听到了一句话,或许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癌症治疗甭管是用什么方法,过程都是不好受的,所以入院以来,周佳媚的休息时间比以前早了很多,有时不到八点,身体就累得不行,虽然睡不着,但还是会早点躺下。
昨晚周夷离开没多久,她就开始犯累了,躺在床上,出奇地早早入睡,上了年纪的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起夜上厕所。
原本半夜醒来都会有护工扶她去,这回她睡得早,醒来的时候没看到护工,就一个人去了,出来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
她好奇地往外看,发现是护工和值夜班的护士们在聊天,本想与己无关,回床休息,下一秒,护工的话清晰飘到她的耳朵里。
“要不是她女儿攀上了富二代,国外的医生能过来?”
周佳媚双脚像被钉了钉子,挪不动,外面一句又一句的话传进来,心里凉了半截。
直到护工看时间差不多,回房开门,瞧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后,吓了一跳,问她什么也没说。
*
下午。
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周夷接到护工的电话,要求结清工钱,说是周佳媚无理取闹赶她走。
周夷听得一头雾水,赶去了医院。
电梯门打开,护工就站在走廊,简单了解了情况,周夷推门而入。
“妈!是不是护工做得不好,要不我给你重新找一个?”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周佳媚正襟危坐。
她难得见她有如此严肃的神情,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什么事啊?”
“你是不是为了我的病和你前男友复合了?”
周夷脸一僵:“谁说的?”
“我今天早上亲眼所见,你上了他的车。”周佳媚面无表情地陈述。
见瞒不住,周夷只好承认:“我们只是情侣间闹点小矛盾而已。”
“小矛盾?”周佳媚盯着她的双眼,小时候只要她看出她有撒谎的迹象,她就会像现在这样看着她。
“他都准备订婚了,这叫小矛盾?”
“那是他爷爷逼他的,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
李竞确实向她提起过关于订婚的来龙去脉。
有那么一瞬间,周夷产生了一丝错觉,竟觉得他是爱她的,他只是迫于无奈。
但心里又无比清醒,怎么可能呢,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所以呢?他会为你取消婚约?”
“我相信他会处理好的。”
至于是处理人还是事,周夷没说。
周佳媚语气失望,怅然若失:“我从小到大教你的话都忘了。”
这话听起来更像陈述句。
周夷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周佳媚疏淡地打断她的话:“我累了,你回去吧。”
说罢,没顾周夷反应,直直躺下床,闭了眼,翻过身,疲惫地结束话题。
周夷喊了两声‘妈’,周佳媚还是没有理她,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说了声晚点再来便关上房门。
门的另一面,周佳媚利落睁开双眼,眼神复杂,失望又内疚。
她第一次拿到体检报告的时候,便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不是没想过治疗,但相比与人生的最后要锁在病床上,她更希望快活一些。
后来得知治疗无望时,她还暗暗为不用受折磨而松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国内医生都束手无策的病情,周夷却找来了国外的团队。
她说她是找朋友帮忙的,她信了,为了能多陪她走一段路,她违背自己的心意。
什么病房升级、营养师,看来都是他的手笔,她最终还是连累了她。
可她千辛万苦养大的女儿不是让人随意糟蹋的!
周夷出了病房并没有马上离开。
她看得出来,母亲是生气了,想着过会儿再进去跟她解释,但周佳媚始终坚持自己要休息,什么也不愿意说,还一个劲地赶周夷走。
无奈之下,周夷嘱咐了护工和营养师,依依不舍地离开。
次日,她就后悔了,她就应该彻夜留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医院上下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不见周佳媚的踪影。
监控也查不出什么线索,两侧大门都没有发现目标人物。
周夷没工夫追责,驰骋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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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奔回石尾。
得了风湿般的铁门咿咿呀呀,她三步并作两步跑遍整套房,都没有发现周佳媚的身影,房子除了落了灰,一切如旧。
接着她跑出门外,路上撞见了几个刚买菜回来的街坊,问了几句都说没看见周佳媚,反而关心起她的病情。
没空解释,周夷将周佳媚平时会去、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每找一个,心里都像被挖空一处。
中环9号码头。
这是周夷能想到周佳媚可能回来的最后一个地方。
石尾又小又挤,常年难通风,小时候,周佳媚心里不畅快就会坐在楼梯阶,抽烟吹海风。
她绕了好几圈,越找心里越没谱,足底阵阵发痛,她倚在栏杆,数不清打了多少次无人接通的电话,这次关了机。
仿佛周佳媚与这个世界断了联系,周夷慌了神,脚一软,身体重重瘫下,毫无防备地落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
回过神,周夷抬眸,所有的气不打一处来。
“你满意了!”
她不知哪来的劲儿,推开了身后的李竞,用力太猛,腰肢撞到冰冷的栏杆。
“小心!”李竞眼疾手快地扶稳,牢牢抱在怀中。
怀里的人肆意发泄,双手握拳来回往复捶打,泪水晕开打湿了胸前衣衫。
他没有怨言地承受她全部怒火,轻抚她起伏不安的情绪,心疼浮于眸底。
“就算翻遍整个港岛,我也一定把人给你找回来。”
这话像一枚定心丸,周夷渐渐停了动作,但仍在抽泣。
“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可就是不见她。”
周佳媚确诊肺癌一个多月以来,挤压在周夷心底的无助、委屈、崩溃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她没有想象中的坚强,所有的责任与痛苦由一个人承担,胸口像压了座大山。
现在周佳媚不见了,她快要喘不上气,眼前温暖的怀抱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疲惫地将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他那儿抽泣。
“信我,她不会有事的。”
李竞轻声安抚,温和的声音给人带来希望。
“真的?”
“我保证。”
18. 热搜
港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但李竞说他可以,她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他真的做到了。
那是两天后的事,周夷听到消息第一时间从清水湾赶到医院,李竞正在医院等她。
彼时,病床上的人陷入了昏迷,四五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进行各项检查。
“我妈她怎么了?”周夷眉头紧缩,神色担忧。
李竞搂人入怀,她这段时间睡得不安稳,可以说几乎没怎么睡,李竞轻拍她的背,抚顺焦躁不安的情绪,周夷习惯了这个动作,甚至感到一丝安心。
“等医生出来好吗?”他的声音像春风拂柳,让人不自觉地放松绷紧的神经。
房内的医生好像在说话,他们戴着口罩,周夷连猜都猜不出来,只看见为首的主治医生眉心收拢,眼神透露出棘手的忧色,这个表情看起来就有一股不妙的预感。
门开了,还没见到人,周夷嗓音颤抖地用英语问:“我妈情况怎么样?她怎么会昏迷?”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还说病情正在好转。
医生先是瞥了眼李竞,才看向周夷,垂目摇了摇头。
“病人离开医院的这段时间,估计有再次抽烟的行为,病情很不乐观。”
“抽烟?”
接受治疗前,医生说明了利弊,这套方案最适合周佳媚,但在治疗过程中,病人必须保证百分百戒烟,否则癌细胞会成倍增加,加上周佳媚这几天还停了药,目前病情要比最开始还复杂。
周夷想不明白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动机,透过玻璃,看向病床上骨瘦如柴的人,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医生犹豫了一会儿,道:“不好说,得看病人的意志。”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周夷又问了一遍能否进去,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一应护士退出房间,两人走了进去。
病房内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很安静,仪器工作的声音回荡在室内。周佳媚脸上没有血色,如果不是床头持续有节奏的声音传出,她还真无法确认这只冰凉的手的主人是否尚存一丝生气。
她坐在床前,握紧周佳媚的手,食指冰冷的血氧探头抵在脸颊。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鬓边的银发多了不少,还结了块,不知道她这两天在外面是怎么过的。
李竞抬手轻轻擦拭脸颊流淌的泪珠。
“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周夷抬眸看向他。
“欣澳。”
周夷收回目光,呢喃:“她怎么会去哪儿呢……”
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除了周佳媚。
空气渐渐冷了下来,医院里的冷和物理层面的冷不同,它深入骨髓,直逼灵魂,唯一的温暖来自于陪在她身旁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周佳媚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医生的话很委婉,她现在全凭机器和药物吊着一口气。
周夷不愿意放弃,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她相信她会醒过来。
李竞一直陪在她身旁,像从前亲密关系般,周夷累了就躺在他怀里休息。
他身上有一股天然的木质香,能让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
数不清昏迷后的第几天,太阳翻过海平面冉冉升起,炙热的光穿过轻薄的窗纱洒满房间,周夷听见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睁看双眼,李竞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
“吵醒你了?”
周夷摇摇头,眼神茫然地问:“你要去哪儿?”
李竞身着一身深色西装,看起来要出席什么正式场合。
他半蹲在她面前平视,眼神温柔。
“国外有个项目,需要我亲自去一趟。”
周夷哦了一声,心底暗暗升起一丝失落,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让她产生了错觉,生出了依赖。
她想起好多天以前对周佳媚说的话,骗到的好像只有自己。
“我会尽快回来陪你。”他对恋人做出保证,然后在她的唇刻上一个承诺的章。
周夷没再多问,只回了句起落平安。
以往他经常出差,她都会说这四个字。
如今说话的人没变,对象依旧,可这四个字好像变了味,没了希冀殷盼,唯余机械般了无生气。
李竞出差的那几天,一有空就会给她发消息和视频,周夷刚开始回应还算积极,甚至会因为乍现的依赖而习惯性主动发消息。
渐渐的,周夷发现李竞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她没问缘由,因为她看到了最新的娱乐新闻。
「汇立信未来揸fit人亲自飞去欧洲陪未婚妻试纱冧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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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
头条冲上热搜当天,李艺岚带来了一束粉色康乃馨。
周佳媚入院以来,李艺岚一有时间就来看望,除了看望病人,更多的是想陪陪好友。
她来时,周夷正趴在床边休息,听见动静,幽幽转过身。
病房自带庄严感,她们说话的声音都很小。
李艺岚:“吵醒你了?”
周夷:“没睡,怎么这么晚还来?”
她瞅了眼屏幕上的时间。
“今天工作结束得早,凌晨我就要飞泰国了。”
半月前李艺岚成功签约到周夷公司,现在已经是她的艺人了,她首当其冲的任务是要完成彭导的电影,彭导要求严格,实景拍摄那时最基础的。
周夷嘱咐了几句,两人的话题回到周佳媚身上。
数十天,还是老样子,身体机能基本靠药物支撑。
李艺岚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你这是怎么了?吞吞吐吐的。”周夷问。
李艺岚又纠结了一会儿,“你最近有没有上网?”
“你是想问李竞的事吧?”
“你知道了?”
周夷讷讷颔首。
“那你是怎么想的?”李艺岚拉过她的手问。
他们的事,李艺岚知道个大概,心里骂了这位哥上百遍。
周夷迎上她焦急的目光,耸耸肩:“没怎么想。”
“你还想和他在一起?”
她想起了他之前说过的话。
“等他订婚,自然就结束了。”
“会吗?”
两个女孩对视,谁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半晌,周夷率先打破宁静。
“我现在心里只有我妈的事,其他的我不想烦。”
最近接连不断的事情反复摧残她的神经,她无暇兼顾。
李艺岚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就算得罪他,我也会帮你。”
话里的重量让周夷红了眼眶,她难得露出消失了数十天的笑容:“谢谢你。”
“傻瓜!”
李艺岚没有久留,她还要赶去机场。
俩女孩拥抱后,周夷送她到楼下,目送她上了保姆车才回房。
回到病房,她惊喜地发现周佳媚醒了。
19. 取名
“妈!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激动坏了。
周佳媚许久没活动的身体反应有些迟钝。
“我去叫医生来。”
周夷正要起身,手腕突然被牢牢抓紧。
目光下垂,那是一只皱纹斑驳的手,皮包骨,骨节清晰锐利。
她的眼睛仿佛在说话,周夷顺着力道坐在床头,耐心等待。
“我……想出院。”周佳媚艰难地说出了四个字。
“医生说你……”
周佳媚闭上眼,摇摇头,像是在说她不想听。
“好冷……我想回家。”
周夷以为她是真的冷,连忙给她盖好被子。
她一脸委屈,像足了想家的孩子。
瞧着眼前的一幕,周夷跟着哽咽了,她看向母亲祈求的目光,心软答应了。
“我们明天一早回去。”
周佳媚点点头,枯黄的唇淌出一抹生硬的笑。
翌日,天刚擦亮。
周夷感觉有人在拍她的脑袋。
她抬起头,只见周佳媚笑着,精神比昨晚好多了。
“妈,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睡得已经够多了,我们不是说要回家吗?”
她真的越来越像个孩子,周夷想,难怪会有老小孩这个词。
周夷看了眼时间。
“现在还早,结算的护士估计还没上班。”
“出院手续可以晚点办,不急一时。我饿了,我们去喝早茶。”
她入院时缴了不少押金,有多没少的程度。周夷没多想,采纳了她的提议。
石尾附近有家街坊开的茶楼,开了四十多年,比周夷大了两轮,店面很小,但味道不输大酒店,价格也实惠,周夷还在读书时,只有考到好成绩,周佳媚才会带她来。
茶楼没变,还是老旧的装潢,店内包浆的木质桌椅包含岁月沉淀,一坐下去,椅腿咿呀作响,稍微一动,就会跟着幅度左右晃,这时只需往前挪一挪,它就会像正常的椅子一样,稳稳的立在地面上,你很难再怀疑它是一张随时倾颓的椅子。
两人刚落桌,就有街坊看到周佳媚,上前关心她的病是不是好了。
“我这精神你们还看不出来?”她是这么回答的。
不得不说,周佳媚的精神面貌不像个病人,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街坊纷纷道喜,周夷看着周佳媚脸上久违的笑容,也跟着提起了嘴角,真希望事实如她所言。
早茶结束,周夷带她回家,路过菜市场,周佳媚偏要拉着周夷去逛。
“你身体吃不消,你想买什么,我等会儿替你买。”
周佳媚提起她的手臂挽上。
“看看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还做什么,晚饭我来安排就好。”
“你会做菜了?”
“你一直不教我,我怎么会。”
“不会就对了,你生来就不需要学。”
周佳媚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闪着光,坚定不移。
“快,想想吃什么。”
周夷拗不过,陪她逛了一圈,最后装满了几个塑料袋回家。
她还没忘她们刚从医院出来,周夷不想她操劳,所以买的都是些可以清蒸的菜,清洗下锅就好,也免吸过多的油烟。
周佳媚在厨房忙活,周夷想帮忙却被周佳媚赶了出去,还教训了一顿。
天开始入夜,窗外还有些许亮光,穿过逼仄拥挤的缝隙,勉强漏了进来。
周夷走到窗边收拾落了灰的相册,厨房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下一秒清脆的声音似警钟萦绕脑门。
那是刀具落地的声音,周夷身体不自觉地抖了抖。
“妈!”
她冲进厨房,只见周佳媚单手撑在洗菜盆边上,另一只手捂着口鼻,浓稠的鲜红的液体透过枯瘦的指缝溢出,流经手臂一路下滑,一滴两滴……地面晕成一团。
“妈!你怎么了?”周夷声音抖得自己都觉陌生。
“我送你去医院!”
一听医院二字,周佳媚耍手兼拧头。
她颤颤巍巍地打开水龙头,冲刷手上和脸上的血渍,鲜红的液体与水混合,更加触目惊心。
“我不去医院。”
周佳媚漱口吐出一口血水,厨房密不透风,角落填满了血腥味。
“你跟我来。”
她牵上周夷的手,冰凉的水冲走了本就不多的温度。
母女俩坐到沙发上,周佳媚躺在女儿怀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还想着给你做最后一顿饭,可这副破身体软得提不起一点劲……”
说着,她又咳了起来,周夷轻抚她的背,让她好受些。
“还好,鱼我已经调好味了,你去蒸上就能吃了,十分钟就好,太久鱼肉就不鲜嫩了。”
“我不想吃鱼,我只想你陪我。”周夷急出了哭腔。
“我这不是还在这儿嘛,傻女儿,别哭。”周佳媚虚弱抬手,想替她抹去眼泪,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要使出全身力气才能做到。
周夷听话,自己抹去泪水,紧紧抓住她的手。
“妈,你再多陪我一会儿好吗,我只有你了。”
清瘦的身体放大呼吸的动作,她好像在想什么,想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刚出生的时候,你奶奶嫌弃你是女孩,是赔钱货,说给口吃的就行,用不着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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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再怀一个男孩才是正经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老式收音机,断断续续。
“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把你培养成一个优秀的孩子。”
“好在你很争气,没让我失望。”
“小时候你对我可严格了,我却一点也不理解你,心里还偷偷怨恨你。”
周夷轻轻靠在银丝稀疏的发顶,言语里带有撒娇和懊恼的意思。
周佳媚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铁了心和你父亲离婚的原因。”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活得像机器,连呼吸都要经由他人同意。”
周佳媚回想起何书荣动手的那天,他指着她的鼻子,一向懦弱的他对自己的妻子硬气了一回,要求她既然住在他屋里,就必须伺候他老母。
也是那时起,周佳媚幡然醒悟,浓情蜜意时,男人的话都是狗屁,只有自己手里有钱,那才是真正的底气。
周夷这才明白,母亲总把‘经济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挂在嘴边的原因。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夷吗?”
周夷这个名字是父母离婚后,周佳媚专门带她去改名,换她的姓氏。
起初,她并不喜欢这个字,听起来年纪很大,像个老阿姨。
待她念了书,了解其中深意,她渐渐接受并喜欢上了这个名字。
“夷有化险为夷的意思,你是希望我一生能平安顺遂。”
周佳媚冉冉立腰,眼神坚定地看向她。
“我更希望你有夷为平地的能力。无论是困难、磨难抑或是痛苦,你都有能力把它们踩在脚下。没有人可以剥夺你的自由,我也不可以。”
“妈……”
周夷看清楚她嘴角凝固的血迹和坚韧的眼神,喉咙像堵了块铅,沉重得说不出话。
“人总会有那么一天,别难过。”
周佳媚缓缓低头,一直握紧的手松了松,慢慢放入口袋,拿出一个紫色的小兔子玩偶。
她把玩偶塞到周夷手里,又重新躺下。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迪士尼的玩偶,生病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最后悔的就是没带你去一次,妈往后不能继续陪你了,就让它代替妈妈陪在你身边。”
那只小兔玩偶仅有挂件大小,握在掌心,还留有余温。
那天晚上,她们还说起了很多往事,至今周夷清晰记得,她们聊到了周夷的成人礼,那年学校举办活动,有一个仪式是亲吻母亲,以表感恩。
当时周佳媚不喜欢这肉麻的一套,连连拒绝。
此刻她们静静相拥,时间和温度慢慢流逝,最终化作额间浅浅的一吻。
20. 想你
周佳媚的葬礼在翌日下午进行。
海葬是周佳媚的遗愿。
那天半夜,周夷打点好一切,背影孤寂地跪着。
李竞风尘仆仆赶来,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
“抱歉,我来晚了。”
他身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衣服上还沾有香水的香气,和这个昏黄窄小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夷没回应,也没有哭,表情僵硬,像丢了魂。
人在极度伤心的时候是哭不出眼泪的,打击来的太突然,副交感神经被压制,大脑陷入麻木与空白。
李竞松开怀抱,提出为她操办周佳媚的身后事,周夷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想,母亲一定不愿意见到他,所以也没让他陪同。
葬礼只有她和几位街坊出席,李竞在码头等她。
人群散去,李竞亲自把人接上车。
她双眼木讷无神,让人看了心疼。
“要靠在我肩上歇会儿吗?”
周夷神情呆滞躺入他怀里,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脑门,涣散的眸光渐渐聚了回来。
她抬头,一脸肃穆交换视线。
“取消婚约,我们重新开始吧。”
车厢内,空气恰似凝固,李竞没说话,浅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
时间静静流逝,周夷聚神等待他的答案。
许久,他重新把人捞入怀里,亲密的空气里飘来一句情绪不明的话。
“宝贝,别说傻话。”
周夷脸上没什么反应,像是早就猜到了答案,他怎么会为了她违背李道鸿的意思呢,比起她,他更在意的是权利和地位。
而她不过是他一时的玩物。
周夷自嘲地笑了笑,她想从李竞怀里爬起来,但被死死闩紧。
最后放弃挣扎,眼皮耷拉,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那我们就此别过,各生欢喜。”
周佳媚临终前,虽然字字句句没提这事,但周夷明白她的意思,她不会希望她沉迷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
搭在她肩上的手暗暗收力,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
“结婚可以离婚,你给我一年的时间……”
“好啊,那你一年后再来找我,我现在就要下车。”
“你非要逼我吗?”
周夷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想象他温柔的面孔与咬牙切齿的违和。
周佳媚昏迷的那段时间,李竞日夜陪伴在旁,一个人在脆弱的时候很难不对一个还有感情的恋人产生依赖,如果不是那个热搜,她估计还沉醉在自己的梦里。
梦终归是梦,她不能活在梦里,也不被允许。
她不是不知道李竞不会放弃联姻,可是万一呢?她争取过了,给过这段感情从头再来的机会。说到底,尽管她再清醒,也否认不了心里依旧有他的立足之地,可现在,他亲手把答案摆在她面前,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不值得。
同一道题不能错两遍。
周夷沉下心道:“我只想好聚好散。”
话音刚落,肩上一松,周夷重获身体的支配,立直了腰,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正要开口对前面的人说靠边停车,便听到李竞慢悠悠地开口。
“听说你们公司的副总老婆怀了二胎。”
周夷蹙了蹙秀眉:“你说这个做什么?”
李竞双手相握置于大腿上,眉眼噙笑,言语神态气定神闲。
“你说,如果一家公司被收购,会有多少人会面临失业呢?”
“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只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半晌,李竞转过头,笑着问:“还要下车吗?”
*
葬礼的前后几天,天气都很好,阳光明媚,午后还吹起了阵阵清风,闷热的空气一下子背吹散了不少。
只是天气再好,也难以晒干亲人离世的潮湿。
葬礼结束后,周夷终于压抑不住,大哭一场,连续失眠了好几天。
翌日清晨,她收拾了东西,早早出发,漫无目的走完麦理浩径的第六段。
全程,她几乎没有停下休息,身体肌肉酸胀达到顶峰,当晚她睡了个整觉。
人一旦无所事事就容易胡思乱想,全新的工作周,周夷调整好思绪回了公司。
复工的首个会议,周夷化了个淡妆,少了疲态,精神多了。
各个部门依次汇报,听下来一圈,基本没什么大问题。
最后法务进行陈述:“……近期了解到不少股权持有者收到股权转让意向书,合理分析存在第三方机构有意打量收购我司股份……”
汇报完毕,周夷握着笔尖的另一头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有查到第三方机构是谁吗?”
法务脱口而出:“橙天娱乐。”
周夷眸色暗了暗。
全港岛都知道橙天娱乐是汇立信旗下娱乐业的子公司,他要想收购哪家公司,谁会跟他对着干,更何况是她这家小公司,答复期在他哪儿跟皇帝的新衣似的。
当初让他归还公司股权,就是不希望他成为公司的不可控因素,看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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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天真了。
下午李竞来接她下班的时候,刚上车,周夷迫不及待问:“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你为什么还要收购?”
“收购?什么意思?”李竞装出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
车内升起隔板。
周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会议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没有你的授意,他们会这么干?”
李竞直视她的怒火,表情泰然,“这事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他们这么做也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周夷瞧着这副欠揍的表情,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忍下来。
“干脆你出个价,合适的话我把公司让给你。”
李竞嘴角漾起一抹狐媚的笑,凑近到面前,挑下她圆润的下巴。
“我要你公司做什么?我要的是你的人。”
她人就在他面前,周夷冷冷撇脸:“你不是已经得逞了吗?”
“可我们分房睡一周了。”温润的指腹揉拧她柔软的唇,暧昧的氛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我很想你。”
周夷陡然一怔,没想到这四个字会从他嘴里吐出来。
以前两人热恋时,他从不会展示感情,情到浓时也只会吮吸她的唇,抚摸身体,然后两人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块,直到水位下降。
周夷突然想起了那张被她撕碎的照片,莫名感到一阵讽刺。
“你确定你想的是我?”
他贴近了她的耳垂,舔了舔。
“我想你,想和你做,两者是相通的。”
露骨直白的话如电流般穿过耳蜗,苏苏麻麻的感觉在血液、神经里游走,遍布全身,周夷心尖不自觉地颤了颤。
入夜,李竞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话。
次日,周夷险些下不来床。
以至于上班路上,她一直沉默不言,扭头看向窗外的景,到了公司楼下才发现不对劲。
后视镜里,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车也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了四五个身材壮硕,穿着职业保镖服的大汉。
“你这是要监视我?”
“放心,他们非必要不会出现。”
“什么是必要?”
李竞收拢眉心,思绪一番没正面回答。
“相信我好吗?他们只是来保护你的。”
他做的决定,想做的事情,都会做到,周夷说什么也没用,摔门下车,像是无声的抗议。
车内的眸光紧随渐远的背影出神,碧波荡漾的眸底添了一层雾,经久不散,许久才回过神,淡淡地吐出俩字‘开车’。
21. 保护
“你还没想明白吗……”
“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见不得光的金丝雀有什么区别!”
“我对你太失望了!”
“妈!我没有……”
“你听我解释……”
“你出来好吗……”
“妈!”
宽敞明亮的卧室冲出一声尖叫,床上的人猛然惊醒,汗湿的发丝一缕缕贴在薄白的脸颊,胸口不停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晨阳攀升,辽阔的海面洒满碎碎闪闪的金光,海风穿堂而过,蒸发额间碎汗。
浴室里的水声骤停,李竞听见动静走出来。
“怎么了?”
他本身围着洁白的浴巾,头发、身上还挂着水珠。
缓缓回过神,周夷机械地看向身旁的人,眼波微动,半天摇摇头。
“又做噩梦了?”李竞动作轻柔地将人拉过,低声安抚。
凉丝丝的胸膛让周夷清醒了不少,余光瞥见了床头平躺的小兔玩偶。
她确实做噩梦了,她梦见了周佳媚,确切地说是周佳媚的声音。
自从他在她身边放了保镖,她就时常做这样的梦。
黑压压看不见边界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怎么跑都找不到周佳媚的身影。
想来她是责怪她懦弱,不愿意见她,周夷怎么解释她都不出现。
为此,周夷在李竞面前提了多次,要求他撤走她身边所有的保镖。
尽管她如实诉说梦境带来的痛苦,他都寸步不让,只说是为了她好。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说什么。
周夷挣脱他的怀抱抬头,眼神空洞。
“要上班了。”
“今天周六,你可以再多睡一会儿。”李竞提醒。
周夷这才反应过来。
“不了,公司有事。”
其实没事,她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淡出李竞的视线,后者目光紧随,若有所思。
写字楼。
周夷独坐在办公室里出神。
一些看似平常、理所当然的东西,等到失去的时候才会发现是那么的无可替代,而这样的东西往往失去了就不会再有,对周夷来说,周佳媚就是这么一个存在。
她不仅仅失去了这世界上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还失去了亲情、以及母亲的肯定。
可她从不认为自己是懦弱的人,只是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疫情后的工作并不好找,周夷走过这条路,明白其中的艰辛与痛苦,所以她不希望有人因为她的私事而失去养家糊口的工作。
难道只能干等了吗?
被人暗中盯着的滋味并不好受,像失去自由的笼中雀。
周夷想起了周佳媚临终前的话。
这肯定不是周佳媚希望看到的,也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所以,一直等下去不是出路。
烦闷像一个透明的罩子,将她团团围绕。
桌面传来清脆的短信震动声,周夷拿起来瞥了眼,随后又不耐烦地扔下。
旅行团的推销广告而已。
下一秒,眼神一亮盯着屏幕,暗忖,这未尝不是出路。
*
她没等李竞来接她下班,而是打了车前往清水湾。
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她还提前问了他在哪儿,得知他也在公司才安心回去。
激昂的情绪常常容易冲昏人的头脑,就像现在,她就忘了她身边李竞留下来的眼线,以至于她在清水湾收拾行李的时候被李竞抓了个正着。
“准备去哪儿?”
他冷不丁地伫立在门口,双手揣兜,一副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眼眸泛着冰蓝色的光。
周夷后知后觉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对视,又冷静地低下头继续。
“我要去旅行。”
“去哪儿?”他重复了一遍。
“挪威。”
“去多久。”
“半个月。”
“还挺会挑时间。”
半个月,李竞正好订婚,两人正好结束。
行李箱盖上,锁好。
周夷拉着走到门口。
“麻烦让让。”
面前的人寸步不移,大手压在她拉着拉杆的手上。
“改期吧,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你离我这么远,我怎么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剑拔弩张的双眼碰撞出看不见的火花,谁也没有让步。
李竞向前一步,另一只手牢牢掐住她的下巴,他收起平日的温柔,用力收紧,像要把它捏碎。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想着离开我。”
他嘴角噙着笑,吐出来的确实冰冷的气体,他再次强调,一字一顿,像是忠告。
“永远都不要。”
他本不想逼她太紧,可当他看见她想尽办法离开他,他就恨不得剪断她所有羽翼,让她无法离开自己身边。
周夷握住拉杆的手悄悄收紧,眼神直视他不容挑衅的滚烫的眸。
几分钟后,她收到了航空公司发来取消航班的短信,附带赔偿申请链接。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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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夷不甘心又尝试了几次。
不出意外,她买一次,他就赔一次,就算换了目的地也一样。
他好像用行动告诉她,只要有他在,她永远都走不出港岛。
心里糟糕的想法再一次得到证明。
等是等不来生机和自由的。
周一。
周夷约了林言理见面,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李竞耳中。
会面刚结束,宾利沉稳地停在咖啡店前。
后排车门打开,里面的人迈出长腿,熨烫平整的高级面料衬托他不凡的气质,举手投足间饱含西方贵族矜贵的气度。
“你怎么来了?”周夷抬起头,眼神淡漠。
李竞自顾自做在她对面,一本正经掩饰来势汹汹的慌乱。
“接你下班。”
周夷百无聊赖地敲了敲桌上的屏幕。
“现在才刚过四点。”
对面的女孩像蔫了的花骨朵儿,不爱笑,也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陈述事实。
李竞从容叠腿,叉开话题,他瞥了眼面前见底的咖啡杯,明知故问。
“谁的?”
“你见过,林言理。”周夷老实交代。
“他来做什么?”
李竞询问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单纯了解,他招了招手,让服务员撤走眼前的空杯。
“你打了人,又一直没道歉,作为你的女朋友,我不得替你处理一下吗。”
女朋友这三个字讨好了他的情绪,李竞嘴角肉眼可见地往上扬了扬,他拉长尾音哦了一声:“怎么处理。”
周夷伸出一根纤巧的手指,指尖向上。
“我把楼上的公司送给了他了。”
他挑了挑眉:“不想要了?”
周夷躺在靠椅,与世无争的口吻。
“太累了,我想好好歇会儿。”
咖啡香气扑鼻,提神又舒适。
这家公司一天在她手里,都会受李竞的掣肘,她不能自私到用别人的生活为自己的私事买单,只要她离开公司,李竞就会收回注意力。
李竞眸光略带疑色。想了想,放缓声线。
“你可以交给我打理,你休息够了,想做随时都能做。”
“我问你了,你说你不要。”
他想起了她上周的话,以为她是意气用事,换了个话题。
“那有新的打算吗?”
“没有,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明眸皓齿,眼里满是真诚与坦荡。
忽然,周夷身体忽然向前倾,换了张笑颜,眉眼弯得像月牙。
“你会养我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