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乌鸦咬碎月亮》 1、第一口 三月末,本该是春和景明的大好时节,只是安城的温度再次骤降,连着乌云密布了好几天,想来是要下点雨。 周五,林池安为了去医院专门起得很早,所以这会儿车堵得还不是特别厉害,路上大多都是学生和教师。 这两年大环境越来越卷,连带着小朋友们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她看到好几个小学生的书包都比人厚了。 不知道司机是不是没睡好,开车时呵欠不断,吓得后座的林池安眼都没敢阖一个。 下车后她直奔五楼消化内科,先遵循医生的指示去抽血,做了常规的胃三项。回来后穿着白大褂埋头在电脑后面填单子的男人说道:“胃肠镜应该不用,做个钡餐就行了。” 他挥胳膊签完字,抬头问:“是孕妇吗?最近有备孕打算吗?” 这问句太跳跃,林池安“啊”一声,她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的脑子有点混沌,还反应不过来。 医生挑了下眉,放慢语速道:“钡餐造影有辐射,不利于胎儿和备孕哦。” 林池安尴尬地笑了笑,摇头说:“没有,都没有。” 面前人镜片后的眼睛里泛着粼粼的光,他将单子递给林池安,“去吧,出门右拐。” “谢谢医生。” “客气。” 检查结果得等一个小时,林池安从检查室出来后插上耳机,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等候。 她拿出手机点开音乐,切到微信给陶枝然发了个信息:【上班没有哇?】 她从羊城跑回安城的事情还没有对陶枝然说,主要是还没找着机会,遂想着周末约她出去玩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说起来,羊城压力要比这里大得多。林池安之前在一家实业公司工作,去年年末碰上疫情解封,她发着高烧被上司拖去出差,在急诊室一边挂水一边做账,还想着狠狠打烂销售的屁股,身子一下子出了问题,那些积攒出来的小毛病一瞬崩坏便如山倒,她过年都没能爬回去吃年夜饭。 所以年初她在安城这边找好下家后,辞职信便想也不想地递上去了。 回安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陆聿哲这几年和她断断续续地聊天,明里暗里地夸安城可棒了,说什么人好城好人文关怀到位,开玩笑似的提了好几次你赶紧回来吧。 林池安知道他那些不具名的小心思,只是她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 ——这次回来,她也没告诉他。 林池安叹口气,再次低头后看到对面回:【在工位了,困倦ing,使劲打扰,不然醒不了。】 她抱着包揉了揉眼睛,刚打了个呵欠,就见刚才指示她做检查的小护士从检查室里跑出来东张西望。 “林池安?林池安是哪位?” 声音隔着耳机压倒乐声,她一激灵,摘掉耳塞从椅子上站起来举手,急忙答道:“是我。” 小护士走过来把一枚通体晶透的玉质印章放进她手里,抱歉道:“不好意思,刚才您做检查的时候东西从包里漏出来了,差点给您弄丢。” 林池安嘴唇有点发白,可能是没吃早餐的缘故,她道了声谢,将东西塞进挎包侧边的的小兜里,又仔仔细细地将拉链拉好,这才安心。 检查结果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出来,是慢性萎缩性胃炎的老毛病,医生给开了点多酶片,又嘱咐她少吃辛辣刺激的,戒烟戒酒,让她一个月后再来做复诊。 林池安一条一条记下,末了拿着药单临走时,医生出声叫住了她。 林池安回头,只见男人扶了扶眼镜,笑得很温和,他指着旁边待客小桌上的玻璃纸包着的糖果,缓声道:“拿几颗,早上没吃饭小心低血糖,等会儿下楼去便利店再买点糖水喝。” 她也听不出来这话到底算不算医生的分内之事,只是没由来的觉得别扭。 为了避免更尴尬的状况发生,她迅速离开了医院。 在林池安衣角消失在门口的那一秒,何越不知所以地笑了一下,随即从桌角拿起手机给陆聿哲发消息: 【关山可越:林池安林池安林池安林池安~~~林池安在哪里~~~~导致我们陆少爷沉迷酒精的罪魁祸首在哪里~~~~】 下一秒聊天框弹进来一条新消息:【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有病?出门右拐,下楼脑科。】 【关山可越:嗐,开个玩笑。这会儿闲一些,刚送走一美女患者,上次你问我胃病的注意事项,哥来跟你唠唠(有偿)。】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请.jpg)】 附赠一份大额红包。 何越毫不客气地领了。 外面果不其然下雨了,雷暴与闪电一齐作响,在这春天实在少见。 林池安跑去便利店买完东西后上车,撩着额前微湿的发向司机报了公司地址。 她只请了半天的假,两点钟还得回去上班。 那一整个下午林池安都忙得焦头烂额,组里有个搭档请假了,她又一上午没来,此时记账凭证堆积成山。况且又是月底,她和另一位同事要一起根据总账和明细账做会计报表。 四点多钟的时候直系上司李姐忽然召集组里开会,说她们审计部门临时接了个急单,要挑几个人去甲方公司呆一阵儿,负责他们的会计报表审查工作。 林池安作为三月份才刚跳槽来这家会计师事务所的新员工,埋着头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抠着手机侧边的静音键玩。 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吧。林池安摸着鱼,在脑子里捋了捋前两天搬家后家里还需要的收纳物品,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林池安?林池安?” 后边实习生朱浅戳一下她,林池安吓得立马站起来,她攥着本子,因为出神被抓包而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李姐将白衬衫的袖子挽了挽,嘴角含着浅笑:“没事,别紧张。我记得你本科是j大的,这个甲方老总也是。” 林池安点点头,想着原来是校友啊。 接着就听李姐说:“你虽然刚入职,但我看你在上个东家那里也主要负责审计工作,这次你跟着曹媛一起去吧,他们这个公司体量也不是很大,应该可以应付得过来。” 她说完后瞄了瞄周围,再点了个朱浅,道:“小朱你也跟着去,不到两周就可以办完。” 小姑娘眼眸一亮,脆生生应:“好!” 林池安捏着本子点头,接下出差任务:“好的。” 开完会出来后下班的点已经到了,不过公司基本没人走,林池安从零食框里摸出厚切吐司吃了两片,而后就着牛奶吞下药片,继续忙工作。 八点多钟,伏案太久的她颈椎实在难受,便去茶水间接了杯咖啡借以休息。 曹媛走进来接温开水,偏头惊讶看她一眼:“这个点还喝咖啡,不想睡了啊?” 这位就是和她打配合的同事,比她大两岁,穿着职业套装,一整天过去了还是全妆未脱,眼尾上挑,眼睫毛衬得她本来就大的眼睛更花了。 林池安腰靠在吧台上,和她碰了碰杯:“喝不喝都睡不着,还不如提提神,等会儿把最后那点弄完就算完事。” “也是。” 曹媛临走时对林池安说:“下周一直接去甲方吧,你今天下班把所有东西都带好,明天我把他们公司资料和地址一并发你,双休愉快。” 她回以浅笑,道:“双休愉快。” 夜间雨小了些,林池安刚出楼门便感受到了一股沁入身体的寒意。她穿着t恤和微阔牛仔裤,此时雨丝扑上脚踝,她的胳膊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刚才下来前忘记看气温了,林池安想。 其实有件外套在工位上,但她不想再上楼跟余下加班的同事们打招呼,便撑开伞径直走进了雨幕中。 经过那段枝桠较低的樱花路段后,林池安将伞往上抬了抬,看到距离她大概七八米远的地方有个小姐姐正拎着高跟鞋光脚走路,她没有打伞,就那样淋着。 林池安思忖一下,踩着帆布鞋快步走,又有点失落,觉得自己当初该拿那一把较大的伞的,这样就可以完完整整护住两个人了。 这时,旁边的车道上缓缓停下一辆车,车辆打了两下双闪之后发现没带伞的女人没什么反应,遂又“嘀嘀”摁了两下喇叭。 林池安看到前面的人在听到喇叭声响后脚步停住,而后径直从人行道穿过去,上了那辆奔驰。 她步伐慢下来,低头暗笑自己。 只是那辆车一直没有走,林池安看了两眼,撑着伞经过时随意往里一瞥,便与驾驶座上扶着方向盘的男人眼神相撞。 那一瞬间,风把枝头的花晃得簌簌作响,她的呼吸都窒了一瞬,喉咙里像是吞进了一颗皱巴巴的枣核,凉风裹着的果核卡在最为致命的地方不上不下,直叫人心慌。 驾驶座的人穿白衬衫,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袖口挽起到小臂,昏黄的路灯映照在他脸上,而街面杂七杂八的扭曲光线汇集在这一处,衬得他衬衫上的暗纹像是千万重波浪,拍在林池安心上。 “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你怎么在这里?”陆聿哲扬眉惊讶地问。 雨雾渗进林池安的眼眶,她呆愣在原地,半晌不吱声,撑着伞的手腕几乎失力。 她很多次预想过与陆聿哲的重逢,可能是在一家咖啡店,j大校园,或者是同学聚会上。万万没想到是在下着雨的下班回家路上。 他的车上还载着另一个女人。 不待林池安有什么回答,他就偏了偏额指向后座的方向,无比自然地说:“上车,我送送你。” 久别重逢的人,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在,但他表现得这样熟稔。 可到底是落了俗套,林池安摆了摆手,正准备拒绝,就听副驾的女人道:“上来吧,打雷走在树底下不安全。” 林池安站在人行道上,看着两人望向她的目光,终究是上了车。 车里暖气开得足,她报了地址后就开始沉默。 陆聿哲却不发动车子,晃着身子窸窸窣窣地在口袋里找什么。 赵思雯猛打他的手臂,刚加完班的人心情很差:“你干嘛呢?走不走到底?” 被打的人“啧”一声,气得要跳脚,幸好安全带禁锢住了他。 “我来接你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好吗?赵思雯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池安窝在车后座看前面两位“打情骂俏”,心中不可避免地泛起苦涩。 她早知道,陆聿哲在陌生人或是不熟的人面前才冷静礼貌,但凡处成了朋友或者对象,他就只会噎人家。 让她心中猜测更加确定的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纸巾抻着胳膊向后递,语气不像对待许久不见的前女友,只一副自觉坦荡的体贴样子:“擦擦发梢,我衣服在你右手边,你后背湿了,先披着。” 林池安下意识看副驾上的人,不知该不该接。 只见女人似乎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横陆聿哲一眼后,从车前的储物盒里自顾自拿出一条毛巾擦头发。 林池安喉咙发哽,这才伸手接过,嗡声说了声“谢谢”,却没碰旁边的西装外套。 时隔经年,虽说他们两个依然会聊一些不痛不痒的天,会给对方朋友圈点赞,可到底是不一样了,现如今两人的关系,做什么都要思量分寸,还得维持成年人之间的体面。 幸好林池安住得离公司很近,开车五分钟就到地方了。 她待车停稳后推开车门摁下伞的开关,在伞面弹开时回了个头。 陆聿哲目光沉沉的,侧着身子点了眼外套又看了看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林池安避开他的目光,起身离开温暖的车厢,“砰”一声关上车门。 她并着脚尖站在车边道谢,又不好主动请两人喝茶,便先发制人,语气却是柔柔:“刚搬过来所以楼上没有收拾,就不邀请你们上去了,谢谢你们载我一程,拜拜。” 副驾的人摇下一半车窗礼貌朝她挥手,敷衍地说“下次一定”,下一秒就转头拍陆聿哲的手臂,催促他快点走,愣着干嘛。 陆聿哲咽了口唾沫,对着车外的人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而后驱车离开。 夜色陌生,在这座阔别了五年的城市里,她和陆聿哲还会再见吗? 讲实话,林池安也不知道,只是在上楼时,车子拐出的那个路口,她回头望了好多好多遍。 当晚雨声淅沥,林池安心里也偷偷下了场雨。 八点多喝的那杯咖啡起了作用,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最后眯着眼睛拿起手机,把陆聿哲的备注从“小陆子”改回了他的大名。 这是她给自己的提醒。【魔.蝎.小.说 】 2、第二口 周六,林池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外面的天稍微亮堂一些,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阴沉,看样子应该是不会再下雨了。 她跨过一众没来得及拆的从羊城千里迢迢寄过来的包裹,手撑在洗漱台上,一边刷牙一边给陶枝然拨去了一个电话。 “喂?你起了吗?” 对面人声音清亮,精神头显然要比她好很多,回道:“这个点问这话,林某安是你自己才起吧?怎么着?昨天公司又加班了?” 林池安含着牙刷含糊地说:“嗯嗯,你现在在哪儿呢?店里吗?” 陶枝然大学毕业后父母帮她开了个猫咖,也不怎么赚钱,主要是为打发时间用。当然,她工作也不是为了挣那五斗米,她真正的收入大头来自她爸妈给她投资的公司的分红。 “对呀,我昨天在公司被气到了,今天来撸猫抚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 林池安吐掉漱口水,问道:“怎么了呀?” 陶枝然吐了个脏,气呼呼地骂:“制作部那群废物,设计这边改了一版又一版,他们总说搞不出来,最后还是我们大老板加班出来看到我们还没走,这才挥挥手让大家别费电了。” 林池安被逗笑,问:“你们老板好可爱,他真这么说啊?” 那边顿了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道:“是呀,我们老板人可好了,要不要把他介绍给你呀?你不是成天被阿姨催婚么。” “我妈是挺着急,但也没到这种程度,大腹便便的糟老头子还是算了吧。”林池安擦干净脸,用擦脸巾吸干台面上的水,语气有三分窝囊。 倪雅催她催得太狠,老一辈的人好像觉得女孩子到了二十七八再不嫁出去就活不了了一样,林池安平日里接她电话,回回话题七拐八拐总会变成交友情况。 陶枝然嗤一声,不留情面地戳她心窝子:“你这么多年不是在等陆聿哲吗?改天给阿姨坦白算了。再说了,我们老板可不是老头子。” 这话几乎变成压倒林池安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身边的朋友都对她与陆聿哲那些过往心知肚明,而经过昨晚的事情,林池安却再经不起这样与他相关的玩笑。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倦,便轻轻叫了声枝枝。 陶枝然用鼻音回:“嗯?” 林池安擦净手后捞起手机,生硬地转移话题:“你那家猫咖在哪儿开着呢?生意好不好呀?” 那边传来几声猫叫,陶枝然听起来有点不开心:“你问这个干嘛,你又不回来。” 她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能保持联系纯靠两人间歇式的互损和云抱抱。 林池安从衣柜里拿出t恤和背带裤,卖乖道:“给你做宣传嘛,我让我去安城出差的同事也去玩,她可喜欢猫猫狗狗了。” “行吧,你稍等哈。” 十秒后,陶枝然发来一个定位。 林池安看到后喜滋滋地说:“好诶,你就等着吧。” “等什么啊?”她疑惑问道。 林池安随口胡诌:“等我同事去啊,记得给她打折哈,她和我一样是个小穷鬼。” 从地铁出来后,电动扶梯上橙黄色的光块跳跃,画面被切割成一帧一帧的。 说来也是巧,明明是时常出差的人,林池安拎着大箱子在全国各地到处飞,甚至连新疆都去过,却在过去五年内都没有再来过安城。 中心商圈的变化实在太大,她看着地图和定位七拐八拐最后总算找到了地方。 猫咖开在商场b座17楼,面积不大,是个公寓改装成的小套间,客厅摆着田园风的桌椅,每张桌子上的花瓶里都插着当季的鲜花,里面卧室才是猫猫的地盘。 林池安掀开棉麻的门帘走进去,看到到处都摆放着猫玩具,猫爬架也蹲在墙角。 周末人比较多,空余的桌子没几张,前台只有一位员工在忙活,不见陶枝然的身影。 林池安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扫码点餐,有一只肥滚滚的灰猫跳上来窝在她旁边,不停用爪子抓她牛仔裤上的破洞。 她从桌上拿起一根免费猫条喂它,它吃到一半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林池安抬眼去看,只见还穿着围裙的陶枝然侧身拉开门帘,正赔着笑脸将后面的男人往屋内请。 而男人跟在她身后,左手插在裤兜里,面色不善,眉头蹙得紧,抡着车钥匙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他便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转头望向窗边坐着的林池安。 那一瞬,林池安的心口发麻,她万万没想到陆聿哲和陶枝然竟然还在联系,更没想到他今天也会来这里。 庞大而零星的记忆向她涌来,时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他们三个一起出去吃饭的午后,只是当下的每一次回溯都是僭越。 林池安收起木然的脸色,迫切地想抓住些什么,便寻求安慰般地捏住灰猫的爪爪而后轻挥,她艰难抬起笑脸,遥遥对着站在门边面庞讶然的人说:“好久不见。” 她声音有点小,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但这句才像是真正的重逢开篇。 陶枝然也惊呆了,她丢下陆聿哲一人,跨过一众猫咪跑过来掐林池安的脸:“喂,我就知道你要来,臭安安。” 林池安移开视线看眼前人,她纯素颜不怕花了妆,也就任由陶枝然发泄不满情绪,笑眯眯地被虐待,一副好脾气的乖乖样子。 陆聿哲手插在口袋里踱步过来,悠悠道:“去,接待自家老板上最好的咖啡,刚才你骂我瞎的事情我还记着呢,小心我扣你工资。” 陶枝然扁嘴,在他背后偷偷翻了个白眼,探身出来指着陆聿哲对林池安说:“对了,他就是我那进步青年好老板,你不是被阿姨催着相亲么,我看他就挺不错的。” 林池安嘴角的弧度一僵,刚见面就整这出,她心里把陶枝然捏了无数遍,然后抬起灰猫的爪子问好:“老板好...” 陆聿哲没应声,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看了半晌后轻声笑了下。 林池安目光从猫猫身上挪开,问他:“你笑什么?” “林小姐你眼袋都快掉地上了。” 他们说,与一个人的相处模式一时半会改不了,可当这个时间跨度变成五年,林池安得说一句结论依然成立。 她不满地瘪嘴,有点后悔自己早上犯懒没化妆,咬着牙说:“怎么了?打工人加班失眠不行啊?” 陆聿哲哼一声,他接过店员端过来的茶水,把助眠的红枣牛奶放在她面前,把林池安点的那杯橙c拿铁放自己手边,话不带什么情绪:“这么急着让人给你介绍男人,还以为你为情所困夜夜不得安眠呢。” 他一番话说得文邹邹的,语意却是酸掉牙,只是林池安还深陷昨晚的不美好经历里,便坐直了身子回他:“就算是女青年为情所困那又怎么样?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恋爱美满啊?” 陆聿哲了然抬眉,缓缓低下头掏出手机拨弄,没再回她的话,纯当没听到。 林池安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忽然觉得她好像轻而易举就可以被他拨弄心弦,显得极其被动。 她落寞地低下头,心想人家本来就没缘由解释的,她这样自以为聪明实则明晃晃的试探,其实十分可笑,毕竟陆聿哲又为什么要向她汇报自己与昨晚那个女人的关系呢? 想到这里,林池安恨不得咬烂自己的舌头,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真是多嘴。 陆聿哲熄屏后抬头扫她一眼,而后平静地捞过在桌面上徘徊等待寻找最佳跳桌时机的猫猫,拍一下它的屁股:“喂,来了个小娘就忘亲爹啊小口袋。” 闻言,林池安将刚才的尴尬抛去脑后,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兴致勃勃地问道:“这是你的猫?” 他抽了根猫条出来,撕开一个小口,“算是吧,我救回来的,养了一阵子后因为要出国,就交给陶枝然,扔来她猫咖了。” 陶枝然毕业就开店这事她知道,但他救猫这事情她怎么没听他说过。 “什么时候救的呀?” 陆聿哲看她了她良久,最后移开视线,不咸不淡地说:“你签了羊城公司,决绝离开安城的那个周末。” 饶是林池安再愚钝,也听出来他这句话带了情绪。 她舔了下唇,心缓速坠下去,喉咙有些发堵,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哦了一声。 他们一直在猫咖待到五点钟,陆聿哲好似腻了,在最后一缕残阳滑过桌沿时敲一敲林池安面前的桌子,问她:“吃饭去不?庆祝你回安城,这顿哥请客。” 林池安挠着怀里大橘猫的肚皮,看它惬意地眯起眼睛,自己也开心,笑着回他:“真的吗?可以宰资本家了诶,我去叫枝枝!” 陆聿哲神色一顿,面容有些不自然,再把桌子敲了两下,不满道:“你叫她干嘛?我给你接风又不是给她接风。” 说完就站起身,自顾自先走了。 陶枝然就在他们背后,给客人上完咖啡后,她这次毫不掩饰地给陆聿哲臭脸色:“姐才不去,姐大学当那么久电灯泡现在还要熠熠闪光吗?” 林池安嘿嘿笑两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提醒她别乱说,然后收拾好东西,拎起双肩包跟上陆聿哲的脚步,往门口的方向冲。 陆聿哲从洗手间出来便看到一个飞影,他急急忙忙擦干净手,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林池安衣服背后的带子,匆匆叫住她:“小姑娘你瞎呀?哥在这儿!” 林池安回头,哦哦两声后把包背好,端正站着等他。 陆聿哲扔掉擦手纸后看她还站在原地,眉梢微抬,拎着她书包中间减轻她背部的重量,指示道:“去,洗手去。” “o!k!” 好不容易宰陆聿哲一顿,林池安在去隔壁商场的路上就偷摸儿在手机上查餐厅,什么日料火锅烧烤全看了,最后把自己搞得眼花缭乱,什么都想吃。 陆聿哲和她并肩站在扶梯上,偏头看了眼鬼鬼祟祟的她,而后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小臂,问:“想好吃什么了吗?” 林池安皱眉抬头,指着那家广告牌超大的自助火锅,义正言辞:“这个吧!” “不行。” 林池安偏头:“???” 陆聿哲把她从电梯口带出来,蹲下身系鞋带前提醒了句:“林池安你好好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系的是她的鞋带。 林池安腿僵住,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可以把她直接拉回五年前两人天天都黏在一起的那时候。 他这人怎么这样,一见面就违规操作。 扣分。 林池安在那十五秒内把这辈子吃过的东西都想完了,最后苦兮兮地说:“那你看你想吃什么吧,我本来就选择恐惧症。” 陆聿哲站起身,眉眼深沉,看着她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去年国庆说自己要来安城?” 当然记得。 当时他们公司好不容易按照法定节假日放了个全假,她提前半个月就给陆聿哲做预告,说自己要去安城玩,顺便参加一下j大校庆,见见老朋友。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你确定?】 【三水也:百分百确定以及肯定,我问过我小老板了,他说不放他就从公司天台跳下去。】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哦,可是国庆假期一个女孩子来安城不安全,这边人贩子挺多的...】 林池安秒懂他小男生心思,笑倒在床上正准备回呢,就见他转发过来一串串独自一人出游被骗被拐的新闻。 林池安一个也没点开,笑着回: 【三水也:所以我需要一个地陪呀。】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陶枝然要加班的,她搞设计的每天死忙。/狗头】 【三水也:谁说我要找她了,我找你诶陆少爷,可以吗?(呜呜.jpg)】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我很贵的。/冷酷墨镜脸】 【三水也:请不了,不请了。】 接着就是数十分钟的沉寂,林池安心一凉,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要是他有女朋友了怎么办?要是他公司忙怎么办?要是...? 手机震动,他发过来一串串旅游攻略和餐厅,贱兮兮地回: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国庆打七折,林小姐免费。】 林池安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滚乐了大半天,最后抽了张湿巾纸让脸降温。 【三水也:勉强接受,那请小陆子做好准备。】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喳。】 想到这些,林池安低下了头。 后来因为家里出了事情,她对陆聿哲撒谎说买不到机票起不来床,就不去了。 当时他沉默了好久,还是回了句没关系。 但林池安知道他肯定特别不开心。 陆聿哲拨一下她书包上的小熊挂坠,将她从那些不太好的记忆里拉出来,道:“当时哥做那么多攻略都没等来您老,今天带你去吃闽菜吧。之前有机会吃过一次,一直觉得挺适合你。” “我还没吃过正宗闽菜!” 他呵一声,嫌弃道:“你那破肠胃,用脚趾头想就知道你成天吃香的喝辣的,闽菜长于制汤,比较养胃。” “哦。”被训的她心里酸涩,他居然还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在两人分别的这几年里,看到什么餐厅就会想会不会适合自己。 这些习惯变成了肌肉记忆,而身体总是比感情慢半拍不爱。 跨进店门时,林池安极小声地说了声:“对不起啊,陆聿哲。” “对不起什么?”他装傻,帮她掀开第二道门帘,像拨开一道忐忑的雾障。【魔.蝎.小.说 】 3、第三口 两人吃完饭后,天已经快黑了,这家餐厅在商场顶层,露台的花偷偷露出来一枝,红色月季出了墙。 林池安这下想起来吃药了,她扭身从座椅上拿包,从里面找多酶片。 陆聿哲付完账过来,看着满桌的女士烟盒、纸巾、湿巾纸和...一枚玉章,他脸色稍微缓下来,问她:“找什么呢?” 林池安扒拉半天,连回安城的机票都搜刮出来了,还是没找到。 “多酶片,昨天去医院医生开的。” 陆聿哲给她倒了杯温开水,回身时拿走了她的烟和打火机,又顺手把机票捏走了。 他坐稳后晃着手心的塑料火机,又弹看烟盒数了数剩下的根数,眼梢轻佻地吊起,走心指责她:“这么久不见还学会抽烟了?年纪小小的,臭不臭。” 林池安心里一紧,抬头拧眉问他:“女孩子就不能抽烟了吗?你别越活越回去了。” 陆聿哲一脸无所谓,道:“抽烟分什么男孩女孩,”说完霎时换了表情,恶狠狠地警告她,“但林池安你要是再抽,我就打断你的腿!” 林池安就着温水把药咽下去,伸出胳膊一挥拉,把所有东西倾倒回背包,下意识说道:“你凭什么管我?” 凭什么管她?陆聿哲被问得愣了下,嗓子里像吞了把锋利的玻璃渣,血肉混杂,传来经年的隐痛。 高汤乳白色的热气已经看不到,但浓香依旧钻进鼻腔,容易让食餍的人反胃。 陆聿哲率先站起来,淡声说:“走吧,送你回家。” 林池安慢动作拉上背包拉链,声音轻得像蚊子:“嗯。” 那天后半程车厢里的气氛不尴不尬的,林池安手指捏着裤子无意识地搓,甚至觉得这恐怕是两人在安城的最后一面了。 “晚上早点睡,不要再熬夜了,再饿都不要点重油重辣的夜宵。”陆聿哲摆着方向盘,一句一句地缓声嘱咐。 林池安坐在他车的副驾上,方才莫名其妙生起的生疏被他体贴的口气捏碎。斑驳的时光叠叠错错,猛然与五年前重合。 他换了辆车,不是大学时开的那辆,也不是昨晚那辆。 “知道啦,我才没那么不健康呢。” 陆聿哲轻哼一声,对她的话表示质疑。 今天是周六,他们行走了好半天才跨出中心城区,林池安反而希望高架桥上堵一些,再堵一些,这样她就可以和陆聿哲多呆一会儿了。 不过他好像真的很怕林池安这样不规律作息加不健康饮食会对她造成不利影响,再次不正经地劝她:“哥还想和你相爱相杀到长命百岁呢,麻烦林小姐一定要给我这个机会。” 林池安居然从这话里听出了点苦口婆心的味道,她在心底窃笑,目光从车窗上他的倒影上挪开,转头去看面前实实在在的陆聿哲的侧脸。 这是重逢后自己第一次这样认认真真地打量他。陆聿哲穿着件黑色卫衣,领口之上俊颜依旧,而他的袖口挡住手腕,双手骨节分明而修长,扣住方向盘的指尖弧度温润。 他好像比记忆中要更加成熟一些,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林池安忽然想起《三国演义》里的一句话:再见少年满拉弓,不惧岁月不惧风。 所以他在这五年里都经历了多少呢?是怎么在异国他乡学习、怎么从零开始创业、怎么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呢? 她有些遗憾,自己好像错过了他人生中最乘风破浪的五年光阴。 “我知道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林池安回应他。 三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她公寓门口,陆聿哲笑着插科打诨:“旅途到站了,林小姐下车吧,到家记得报平安。” 林池安“嗯”一声,关车门前配合他,调皮地问:“那以后还能打到小陆的车吗?感觉你服务蛮周到哦。” 他手作枪状比在额头又伸胳膊指向她的方向,像以前送她到宿舍楼下那样耍了个小帅—— “当然,安安专属,我随叫随到。” 幼稚。 林池安被逗乐,心中又因熟悉的称呼而涌过暖流,便笑着挥手说再见。 他手扶在方向盘上,笑意一丝丝收起,懒懒散散地道:“拜拜。” 林池安到家,打开手机给陆聿哲报平安之后,便看到陶枝然发来一串串表情包。 【别骂我我会死:(陆聿哲贱死了.jpg)x10086】 表情包是陆聿哲本人,是他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翘着二郎腿靠坐在椅子上,转着笔皱眉的模样。 林池安轻声笑了下,拨出去一个视频电话。 陶枝然秒接,看得到她的背景还是猫咖。 林池安笑,问她:“你有这么好用的表情包竟然藏着掖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陶枝然。” 画面中的人蹲下身把冻干倒进碗里,解释说:“这是我们设计部小群里的,他开会的时候就是这副死样子,吊儿郎当的,话把人能噎死。” 林池安还没见过他工作的样子,但想一想就会觉得好新奇。 “说吧,从实招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给我打声招呼,看陆聿哲的表情,他肯定知道得比我早。” 林池安就料到她会兴师问罪,她把手机抵在支架上,转身去冰箱,正准备拿杯冰橙汁时忽然想到陆聿哲的话,随即返身回来喝温开水。 她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下,道:“昨晚不是下大雨嘛,我回家路上碰到他了,他载我回家来着。” 陶枝然眼里冒着不怀好意的光,也不再生她的气,问:“他什么反应?捏着你的手问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然后眸子里带着三分薄凉三分冷酷三分震惊和一分难过?” 林池安扔了个纸团过去,笑骂:“生活哪里是小说,况且我和他这几年也有联系的好不好,他哪是缺失脑干的霸总呀。” 陶枝然站起身,脱下围裙后伸了个懒腰,说也确实,他只是头脑简单而已,缺失倒不至于。 林池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惴惴不安地发问:“你们老板...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呀?” “老板?哪个老板?你说陆聿哲?” 她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林池安刚才洗澡时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天与陆聿哲的互动,觉得如果他有女朋友的话彼此是不是有些太越界了。 谁料陶枝然回答说:“不像啊,他平时就是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的形象,上次他秘书休产假,人事给他重新招了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进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女孩没把握好分寸,陆聿哲一场饭局回来后黑着脸,隔天就把人调去其他部门了,再就没见他有什么隐秘绯闻了呀。” 林池安“哦”一声,心里凉丝丝的,只当白问一趟。 时间有点晚了,林池安怕陶枝然要回家,刚准备挂电话,就见她手抬了抬,扬声拦住她。 “等等,还有个事儿。” 林池安心中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情绪,她抱着小腿坐在地毯上,用膝盖顶住下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陶枝然不紧不慢地说:“去年九月份,应该是快国庆了,我们开完一个项目组会之后,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我说年轻人都喜欢去哪里约会,还说人不要太多,饭不要太辣,多点绿植,空气好一些,周围最好有独栋民俗。乱七八糟的要求提了一堆,我们都以为他谈恋爱了,不过后来好像再没什么风声了。” 联系白天时与陆聿哲的对话,林池安忽然鼻子一酸,她嗓音沙哑,不动声色地回道:“哦,这样子啊。” 挂断电话后,林池安窝在沙发上,用力摁住眼角,觉得自己好像始终亏陆聿哲太多。 大学时他们曾在一个五一假期去邻省玩,当时她的心高气傲以自卑为底色,干什么事情都要aa,收到礼物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在想自己该用什么样同等或更高价位的回赠。她不愿意收他的钱,用这样的方式护住自己的体面。 而他是低调内敛的贵公子,是恣意耀眼的小少爷,家境放在一整个j大都排得上名号,却愿意托住她,跟她一起坐八个小时的凌晨火车,不合眼独自一人跑去卫生间抽烟提神;陪她住一晚两百块的标间,一整夜都和衣;为了省几十块钱的打车费,两人甚至一起蹬着共享单车在闹市穿行差点出事。 那次旅行花掉了她整整两个月的带家教的费用,后来他也不再提要出去玩。 其实陆聿哲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总悄无声息地护住她的敏感,有点笨拙,但十分温柔。 想到这里,林池安叹口气,生怕自己陷入情绪的漩涡,决心找点事做摆脱困境。 曹媛下午建了个小群,拉了她和朱浅进去。小姑娘活泼得很,在群里蹦蹦跳跳发表情包,说需不需要庆祝一下小组成立,改天可以一起喝小酒哇。 曹媛冷漠地丢了一串文件,留下六个字——好、好、干,周、一、见。 林池安本科就是苦比会计生,别看j大经管院名头响亮,实际上毕业后光鲜亮丽的大多数还是家境本就优渥的金融学生,像他们学会计的普通人,考证永无止境,薪酬天花板还低。 她再叹口气,安慰自己说如今呆着的这个事务所已经很不错了。 林池安站起身收拾白天的包裹,整理好垃圾后去冲了个澡,再去卧室抱着电脑出来,坐在客厅地毯上看曹媛发来的资料。 他们这次的甲方叫“折页映画”,是个影视营销公司,本科是j大不错,但其实是个从藤校学marketing(市场营销)回来的海归。 这类公司主要负责影视项目的推广宣传和舆论控制,针对影视本身量身定做创意策划,这个折页映画好像还负责后续宣传视频的制作。 林池安粗略看了下,发现甲方规模不是很大,财务部工作也简单,想来两周左右就可以全部搞定。 她又工作了一会儿,旁边的手机忽然亮屏,她拿起一看,发现是陆聿哲发来的消息: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睡否?】 她背向后靠,仰头回:【三水也:额赴拷斯漏漏漏!】 接着他就没再回话,林池安扁嘴,正准备关电脑睡觉就看到他发来一条音频的链接,封面是原始灰标,文件名称叫“安”。 【三水也:什么呀?】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你睡前听,快睡,马上十一点了。】 【三水也:我这下就睡了喔:d】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睡吧,晚安。】 林池安斟酌许久,还是回了个拉灯睡觉的小狗的表情包,接着关掉灯去卧室。 在给电脑充电前,她脑子一震,蓦地想到之前陶枝然说他们公司也负责影视营销。j大、藤校、海归,这些种种串在一起,答案彰明显著。 林池安复掰开电脑,打开浏览器后一字一顿输入“折页映画”。 页面一下子跳到全称“xx省安城市折页映画影视营销有限公司”,林池安点开来源是企查查的那条,进度条迅速到达百分百,法人那一栏赫然写着—— 陆聿哲。 工作与陆聿哲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变成一个她回到安城后一切浪漫叙事的美丽巧合。林池安喜滋滋地洗脸刷牙,想着可以和他共事一阵子了便难以控制嘴角的弧度。 她洗漱完哼着歌爬进柔软的被窝,点开陆聿哲十五分钟前发来的链接,短暂的空白声之后,雨声与鸟叫一齐作响,屋檐风铃随风而动,声音清脆悦耳。 林池安将这条助眠音频存进文件夹,定时好之后公放。在漫长而平稳的旋律中,困意缓缓袭来,她慢慢进入了梦乡。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想—— 愿为她偷偷做艺术家的年轻骑士赐她好梦。【魔.蝎.小.说 】 4、第四口 周一总是打工人最痛恨的日子,让人去上班不如让人去死。 曾经的林池安也是这样认为的,直到她背着资料跨出公寓,欢欢喜喜地坐上前往陆聿哲公司的地铁。 至少在被前面穿格子衬衫的大哥挤死之前,林池安还是笑着的。 曹媛已经到新工位了,正扬着标准的社交笑容跟折页映画财务部的总监打招呼。林池安经过的时候,听到对方一口一个曹老师,让她心底也暗爽。 做个春秋大梦,待会儿让公司老总出来叫自己一声林老师听听。 只是一整个上午她都没有见陆聿哲本人,倒是和隔壁设计部的陶枝然开了许多次小差。 两人猫在八卦最容易传出去的洗手间,进行上午情报的交流。 “你来我公司咋没跟我吱个声呢?!我前阵子听同事说要请个会计师事务所的来帮忙做审计,我左耳进右耳出,没想到就是你!”陶枝然憋坏了,进门后瞄了眼周围就惊喜地说。 林池安打开水龙头洗手,笑着说自己也是前天晚上才知道的,接着补充道:“我也没想到刚来安城接手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来你公司,蛮巧。” 陶枝然掏出口红对着镜子补妆,抿了两下唇后被设计图磨了一早上的脸色才看着好了点。 林池安腰靠在洗手台边,短暂地让大脑防空。 谁料旁边人忽然故作深沉地说了句:“你和陆聿哲还挺有缘分的。” 林池安扔擦手纸的动作顿了顿,而后自言自语似的问:“真的吗?” 陶枝然走过来拍拍她肩膀提醒她等会儿一起吃饭,道:“你之前不是说你和他磁场很合得来么,还说自己再也不会遇到像他这么懂你的人了。爱自有天意,现在老天爷都在帮你馁。” 这些话都是大学时宿舍夜谈的产物,当时经常被舍友拿来调侃彼时与陆聿哲谈恋爱谈得如火如荼的她,如今两人分开,再拎出来说,总有种时过境迁的愁苦滋味在。 林池安整理好心情回到工位,从中途断掉的地方重新翻看未审的会计报表和附注,会计凭证堆了满桌,她揉着脖子再对一遍。 朱浅那边还放着一厚沓往来账户询证函的回函,待会儿两人还得去趟办公室。 无论怎么说,到底还是糊口最重要。 中午和陶枝然吃完饭回来后,林池安看到自己混乱的桌子上多出一副金丝框的防蓝光眼镜,右上角还放着一瓶鱼油。 邻座的曹媛看到她愣怔住,解释说:“公司福利,收着吧。” 林池安坐下抿了口拎回来的冰咖啡,拨弄着眼镜状似不经意地问:“哪家公司呀?” 曹媛转笔的手腕停住,然后抬眼看她,笑得有点神秘,意味深长道:“咱的甲方,说是少东家托秘书中午去买的。” 林池安煞有其事地奥一声,接着做鸵鸟状将头慢慢缩下去,将下巴埋进肘窝里,掩住了唇畔溢出的笑意。 “安安。” 林池安听到呼唤,忙不迭坐起来应声:“怎么了曹姐?” 曹媛扶着a4纸睨她一眼,“你声音小点,别一惊一乍的,在人家地盘呢。” 而后她伸手指点了点桌角的鱼油,微微眯眼:“这个是大众福利,眼镜可不是哦。” 林池安昂起毛茸茸的头,把心头雀跃的引线用力掐灭,弱弱辩驳:“我今早给陶枝然说了声我眼睛干涩来着,没给其他人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经过一早上,曹媛也知道了她和设计组那个满桌子盲盒手办的小姑娘是好朋友,便收了收表情:“我也没说什么,你别影响工作就行,不然我可申请李姐换人了啊。” 林池安一下子坐直,怀疑她对陆聿哲的感情可以,但坚决不可以否认她对那点工资的积极性,毕竟无论如何她都得养活自己。 “当然不会。”林池安提起眸子,回得中气十足。 曹媛被她逗乐,她对这个新来公司的小妹妹颇有好感,遂捏了捏她脸上的软肉,柔声说:“工作吧,偷偷带你们不加班,咱把甲方工位占两周,多领两瓶鱼油。” “好诶!” 当晚林池安难得在六点钟的时候准时下班,她又故意在卫生间磨蹭了一会儿,出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办公区的人居然已经快走光了。 这是什么绝世好单位,林池安都想跳槽了。 她边往包里慢悠悠地塞电脑,边抬起头望总裁办公室的位置。 里面灯好像还亮着?陆聿哲在加班? 那为什么员工都走光了?员工不用等老板下班再走吗? 林池安再次感叹甲方公司的人文关怀,想着要不今晚就打辞职报告。 她一时神游,刚摘下的眼镜本就在桌子边缘岌岌可危,经过她一个拿包的大动作,“啪”一声摔在地上。 林池安急忙俯身将其捡起来,却忽然想起了曹媛今天中午说的话。 那簇火苗重新被点燃,在心里愈烧愈烫。她舔了下唇,确保周围没有其他人了,这才鬼鬼祟祟地溜去陆聿哲办公室门前。 林池安捏着镜架,想透过磨砂玻璃门看看里面什么情况,却什么也窥不到。 她又向右跨两步,发现百叶窗也紧实。 修仙还是办公呢?也不见里面会客啊,那他到底在不在公司? “林池安你别在心里骂骂咧咧了,直接进来。”里面忽然传出陆聿哲含着无奈的声音,林池安面容僵了一瞬,紧接着用衣摆擦了擦刚才摔在地上的眼镜,这才笑嘻嘻地推门进去。 “陆总还没有下班呀?” “陆总在等你,小笨比。” 林池安倚在门背上,心神恍惚,为熟悉的字句和称呼。 这语气,像是大学时她在楼底下看到穿宽松卫衣手插裤兜的他,蹦着过去问一句你在这里干嘛,他睇视她一眼,往她手心里塞一颗糖果,直言不讳地说我想你了。 天边最后一缕残阳罩上陆聿哲的脸,像青春电影里的最后一幕。 她慢慢吞吞地蹭过去,欲盖弥彰地上前把眼镜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接着将手背去身后扬着笑开口:“我没其他事情,就是来还个眼镜,谢谢陆总,陆总大好人。” 陆聿哲嗤笑一声,他放下手里的工作,从架子上提了个马克杯去饮水机前接水。 林池安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准备扬扬手说自己下班了,他便转头拧眉问:“你包呢?” 她懵着,问你要我包干嘛? 陆聿哲将水杯“噔”一声放在桌面上,温水溅出来一些洇湿工作台,他沉着脸发问:“林池安你别告诉我你一天没吃药。” 林池安愣了一瞬,经过他提醒才想起来自己出门前确实将药塞进了背包,可好像真的没吃。 她自知理亏,灰溜溜地跑出去将包抱进来,掏出多酶片就着他递过来的水迅速吞下,还向他挑衅地挑挑眉,像个得意讨赏的孩子。 “现在吃药利索许多嘛。”陆聿哲缓了脸色后夸她,“是药三分毒,按理说不该催你这么勤,可你的胃病要是再拖下去,我直接去医院照顾你后半生得了。” 他说完还威胁林池安:“下次再让我发现不吃药我就拉你去中医老先生那里,逼你先喝六个疗程再说。” 她端着水杯撇嘴,不以为然。 气氛安静下来,陆聿哲随手拿起桌面上的铝箔板看药效,读得比批阅文件还仔细。 林池安环视他的办公室,她的视线滑过墙上的装饰画,再挪回他桌面上摆着的月球摆件,最后在看到桌面上的东西后,她指着他手边的、和自己手里同款不同花色的杯子,难以置信地质问道:“陆聿哲你竟然用情侣杯待客!你有病吧!” 陆聿哲挪眼,在看到她手指的杯子后炸了,他抬手将林池安手里的马克杯抽出来,声音高八分:“爱用用不爱用也得用,谁家总裁拿情侣杯待客啊?上次来我办公室的还是一影视公司大腹便便的老头子。” 林池安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够了才问,声音似呓语,带着某种试探:“那我是第一个用这个杯子的吗?” 他从椅背上拿起西装外套,面无表情地回:“不是,我是第一个。” 说完他一个箭步从背后捂住林池安的嘴,声音凶凶的:“林池安你要是敢呸呸呸我就把你从公司马桶冲下去!” 从不使用他人杯子、有点小洁癖的林池安泪目,眼睁睁看着自己和那枚可怜的托特包一起被塞进陆聿哲汽车的副驾。 林池安上车整理好自己后,面不改色地拉储物盒,在看到里面的益生菌软糖时眉毛一挑,就知道他车上肯定有零食。 她拆开崭新的包装袋拿出一枚衔进嘴里,慢悠悠道:“今天又是你请客吗?这样子我会不好意思的。” 陆聿哲嘲弄般轻哼一声:“当然不是,今天我妈让家里阿姨来给我送饭,用于检查我是否在家,确保我没有出去野。所以呢,哥现在得回家吃爱心餐。” 林池安一下子坐直,她将嘴里没嚼烂的软糖吞下去,像是吞进一颗小石头,“去你家吃饭啊?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 陆聿哲奇怪地睨她一眼,说:“你想什么呢,我总不能留你一人独守公司吧,只好带你去尝尝我家阿姨的手艺。” 林池安脸色淡下去,说到底,她还是怕现状被打破,况且她也并没有做好与他更亲近的准备。 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说什么也没用。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陆聿哲也不说话,林池安用微妙而适时的沉默划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在这条路将要走尽时认真道:“你把我在前面路口放下去,我自己给自己找饭去,才不吃嗟来之食。” “不好意思啊,前面就是我家,不用再过马路了。”他说完打方向盘进入一个小区,动作云淡风轻,把她苦心经营的距离感打破。 林池安横他一眼,眼睁睁看着汽车刷卡驶进小区。她被迫安命,但也猜陆聿哲妈妈送来的肯定只有一个人的分量,想着大不了等会儿自己点外卖。 陆聿哲下车前从后座捞起自己的外套和林池安坠着玩偶的挎包,林池安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感觉这样的场景好像有点过于亲昵,连地下车库的忽明忽暗的光影都变成水波纹,温馨得不像话。 下一秒她脑里的温存就被煞风景的某人打碎:“你回家带电脑干嘛?我最烦员工回家加班了。” 林池安凑上去,低睫讲述事实:“可是我不是你的员工呀,你只是我的甲方爸爸,时间到了为你审查报表的田螺姑娘我就该走了。” 谁料陆聿哲用余下的那只手轻轻攥住她手腕将她带进电梯,语气不太正经,像是开玩笑:“那在田螺姑娘离开前我得想个法子套牢她。” 林池安费力挣脱开,她那点薄薄的脸皮在遇上他之后形如虚设,耳朵也有点发红。发现这人又撩她,越雷池讲骚话撩她。 扣分。 显示屏上楼层跳跃,楼层越来越高,林池安心里也越来越凉,在为等会儿将要见到他家里人而担惊受怕。虽然只是一个保姆,可对她来说依然有些恐慌。 陆聿哲仿佛也发现了她的担忧,在出电梯时安慰道:“放心,阿姨放下东西早走了。你陆哥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有大动作之前会给你预告的,这一点早就从你那里学会了。” 他这话带着很多双关的意味,林池安暂时放下了戒心。 陆聿哲家里阿姨送来的饭菜品类实在太多,不过对两人来说倒是刚刚好。 林池安吃完后帮他把餐具拿进厨房,笑着调侃:“今天谢谢陆老板,不过你也得谢谢我,要是没我你今天可就浪费了,最后那盘糯米丸子是我吃完的。” 接着夸奖道:“你家阿姨好厉害,我好久没吃过味道那么正宗的苏城菜了。” 他笑了下,没说他家阿姨不会做苏城菜,这是他妈做的。 关于林池安与他的事,陆聿哲一直没想瞒着家里人。他反感一切相亲局,大学时便给赵汝君说过自己有决定好相守一生的人了,后来他又突然单身,就这么寡着过了几年,如今也不知道赵汝君是从哪里知道林池安回来了这件事情的。 当时他被断崖式分手后颓废那么久,连带着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否具备爱人的能力,是否具有让爱人常感安定的能力,还是赵汝君开导他鼓励他等待的。 赵女士怎么说的来着?她说妈妈一直相信你,因为我觉得自己把你教得很好。只是小姑娘内心可能有点敏感,有些话她目前说不出口,你先暂时放她走,给两人留一点距离,结果说不定反而会更好。 这句话支撑着他不见林池安的很多个日日夜夜,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再飞回来,像春归的飞鸟,更加坚定,更加勇敢。 如今她真的回来了,他愿意和她慢慢来。 不过这只鸟儿现在在他家里,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好吃懒做,趿着拖鞋忙前忙后要帮他擦桌子扫地。 陆聿哲坐在沙发上像个大爷,表情有些无奈:“林池安你别忙活了,就小小几十平的地儿,扫地机器人打扫得不比你干净?我买它来是当摆设的吗?” 林池安强装的一切前功尽弃,她不敢说自己还不想回家,依旧低着头一寸一寸挪扫把。 陆聿哲叹口气,兀自走进主卧拿了盒膏药出来,而后攥着林池安的手腕将她拉起来,把工具从她手里撒开,带着她去沙发上,哄小孩似的说:“贴药贴药,你今天伏案一天辛苦了,小陆子来伺候你。” 林池安忽然有些感慨,为他这份对于她这小病小痛的惦记。这让她想起大学时两人在图书馆学习,半道儿跑去天台上并肩伸懒腰,他越去她身后为她揉脖子的情景。 陆聿哲又扯一扯她的手腕,拍拍抱枕向她示意。 林池安从善如流趴上沙发,下巴塌在手背上,半晌后想到什么后回头看身后的人。 陆聿哲是单眼皮,下颚线比几年前更清晰,眉毛极具特色,像骨折了一样,显得很有英气,如今被客厅暖色系的光照着,脸上难得多几分柔和。 她抱着抱枕,趴在沙发上半撑着脸,鬼迷心窍一瞬,借着这有点暧昧的氛围大胆问: “我今晚可以在你家留宿吗?”【魔.蝎.小.说 】 5、第五口 陆聿哲脸一沉,他的大掌覆住那张发热的膏药,像是要捏住她命运的后颈皮,郑重地宣布:“不、可、以。” 林池安鼓起勇气提出的询问被他这样坚决反对,脖子猛然一烫,连带着脸也烧红,却还是佯装镇定,扭腰反驳道:“可是你们公司距离我公寓很远诶,我要跨过三个区,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陆聿哲依然是那三个字,神色不改地伸手帮她按摩。 林池安将红透了的脸埋进抱枕里,含着怨气哭诉:“我今天在地铁上快被前面大哥的狐臭熏死了,你知道我喷了多少平均十元一毫升的香水才堪堪遮住味道吗?你心真的蛮狠的陆总。” 陆聿哲看着她那副乌龟样子,偷偷抬了抬唇角。他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然后细细帮林池安把头发放好,防止自己的手扯到。 林池安闷声问他你叹什么气。 他收回大掌,幽幽道:“倒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闻言,林池安立刻扭脖子眼睛亮亮的看他。 陆聿哲起身向后坐,将腿屈起来,背靠在沙发上冷漠地说:“我可以开车接你上下班,但住我家你是别想了。” 这算是变相的妥协,林池安也觉得自己不能太得寸进尺,遂磨蹭了半天,不情不愿地答应道:“好吧。” 半晌后她再次转头,拧着眉叮咛道:“你必须接我上下班。” “知道啦,林大小姐。”陆聿哲拉长声音回她,接着站起身回房间换衣服,也嘱咐她收拾收拾下楼。 林池安是十点钟的时候到家的,陆聿哲没让她带电脑,留在他家里充电了,他说明天早上接她时顺便带上。 睡前的时光总是漫长,仿佛一整个夜晚都可以属于自己,林池安依照习惯打开手机上陆聿哲发来的助眠音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林池安首先接到了倪雅的电话。 “喂,妈?” 对面隐约响起“物理五三”“赶紧”之类的字眼,应该是林天辰又睡懒觉导致快迟到了。 林池安抿唇,过了好一会儿,响起一声大门关闭的钝响,倪雅这才对电话里的她说话:“安安你前阵子说你要搬家是怎么回事儿啊?安城房子找好了吗?搬了没?你说咱家也没能有个人帮你,你自己一个人辛苦一下,多花点钱也没事。” “妈。”林池安出声打断她,没说自己前天已经给她发过信息说搬好了,避重就轻地回道:“我现在要去上班了,路上不好打电话,就先挂了。” 大门声音再次响起,对面人说了声行,接着道:“那你快去吧,妈妈也去学校了。” “好。” 刚醒便接到倪雅的电话,林池安的心情有点复杂。前阵子她才因要从羊城辞职回安城的事儿和倪雅闹了不愉快,今天这通电话明显是求好与关照。 但有点不合时宜,敷衍得明显。 林池安上车时情绪不高,且难以控制地挂脸。陆聿哲看到她没什么表情的面庞,上保险的动作都愣了一瞬。 “一大清早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现在不是很想说话。 林池安毛病多,陆聿哲早已经习惯,也乐意惯着。这会儿被噎了一下,他也没往心里去,知道肯定又是她家里的那些事情。 他在启动车子前给她递过去一份早餐,缓声说:“你爱吃的汉堡和牛奶,顺路买的。” 林池安道谢后接过。 一路无话,陆聿哲把车子开进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下车前收拾好林池安吃完的垃圾,一转身看到她站在车门边不动弹,用指节轻轻敲她脑门,“愣着干嘛?走啊。” 林池安捂着额头嘶一声,别扭地看他一眼,讪讪道:“咱俩一起上去会不会引人注意啊?会不会导致一向高洁的陆总风评被害?” 陆聿哲短促地一笑,张口道:“胡说什么呢,别想那么多,公司里没那规定。” “规定?什么规定?”林池安跟上他,刨根问底。 他再不回答了,打着哈哈哄着把人送上楼,在电梯上看到下属也坦坦荡荡打招呼,反而显得林池安小气有鬼。 想到这里,她挺了挺腰板——怕什么?反正他们又不是正统上下级,而且也没人知道他俩是从一辆车上下来的。 到工位之后,曹媛给林池安和朱浅开了个小会,大概阐述了一下今天的任务,还说最好在清明假期之前把这些完成,这样就不会很赶了。 她一提林池安才想起来明天竟然就已经是清明节了。 时间过得好快。 许是陶枝然也看到了林池安和陆聿哲一起进公司,咋咋呼呼地在微信上问她和陆聿哲怎么样了。她看到也没回,紧着赶手里的工作,直到十二点半才抬头。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呼出口长气后想起还有未回来信,遂捞起手机扣键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这么处着吧,除了他我想不到会是谁了。】 【什么?什么处着?】 林池安一看屏幕顶端的备注:陆聿哲。 他们说人生自有因果,可在当下,她攥着手机,觉得上帝出的谜题处处都是漏洞,许多巧合像坚冰的缝隙,总会在某个时刻误食下一个春天。 林池安不信他读不懂,因而不愿做过多的解释,只发了两个呲着大牙憨笑的表情,这才收起键盘,看到他三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把药拿来我办公室。】 林池安看了眼周围发现基本上没人了,坐下身后向后仰舒缓腰背,靠在转椅上捧起手机回他:【三水也:干什么呀。】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小爷我点了外卖,期待与林小姐共享。】 她心潮蓦地鼓动,一早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连带着久坐而产生的身体上的不爽利也立刻消失,高高兴兴地回他: 【三水也:这就来!谢谢陆大哥。/抱拳/抱拳】 林池安捏着药盒溜进陆聿哲办公室,看到桌面上摆着一色清淡的菜品,而他坐在老板椅上翘着腿玩手机,看她进来了用额指了指饭菜:“吃吧。” “你对老同学这么好哇,早知道我就跳槽了,每天蹭吃蹭喝能省下一大笔伙食费呢。”林池安存心这样说,想试探他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陆聿哲好似没听到,继续拿着手机玩游戏,不咸不淡地哼一声,目光都没挪开,嘴贫得很:“想得挺美。” 林池安瘪嘴,吃了两口后发现他还不动筷,便问:“你不吃吗?” 他眼睛也不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只说:“不急,你先吃,现在这边情况有点紧急。” 这话听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林池安睨他一眼又瞧瞧他的手机,估摸他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才低下头自顾自往嘴里送。 陆聿哲看着手机上的敌方,眉头紧蹙,一脸肃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局算是生死局,是属于男人的战争,具有十分重大的现实意义。 毕竟饭可以不吃但面子不能不要,他挪动拇指进行高强度法术攻击,满脑子都是一句话—— 何越这狗崽子,敢背着我撩林池安? 二十分钟后,陆聿哲看着手机屏幕上出现的“victory”,露出了一个挑衅而满足的微笑。 他乐呵呵地摸了一把林池安毛茸茸的发顶,在她疑惑抬头时夸她今天饭量不错。 林池安送他个白眼他也不上纲上线,只反手切开后台的微信: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朋友妻!不可欺!小爷我今天教会你这个道理!下次再撩林池安你就死定了!】 【关山可越:滚啊!哥赔了八百万的装备!是谁告诉你的!!!】 陆聿哲没说自己昨晚给林池安电脑充电的时候看到了医院带着大夫签名的药单和两颗只有何越才会吃的小孩糖,此时连胜三把的人心情无比美丽。 他清了清嗓子,将手机静音后放去一边,从旁边掰开一次性筷子搓了两下,就着林池安剩下的残羹冷菜吃完了六两米饭,还喝了两碗汤。 林池安饭量小,吃完药后走去饮水机前给陆聿哲接了一杯热水,而后站在他办公室的那面窗户前发呆。 “明天清明假,你回家不?”身后人出声问她。 林池安被高层的冷风吹得吸了两下鼻子,嗡声回:“太远了,我不回去。” 陆聿哲哦一声,看了眼钟表后提醒她:“你要不睡会儿?休息室在里边。” 林池安拒绝了,她怕待会儿回来的人太多,看到她从总裁办公室出来影响不好,于是溜回了工位,抱着软塌塌的海鸥玩偶眯了二十分钟。 又是一下午的腥风血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放假了大家心都乱飞,朱浅笨手笨脚地搞错了好几项数据,曹媛脸一直黑着,明显心里也窝火,训了朱浅好几次。 林池安着急忙慌做自己的事情,看到旁边的火力却也自顾不暇,生怕下一个被创的就是自己。 不过到底是有几分经验的人了,她趁上厕所的空档去洗手间安慰了一下被曹媛批评的小姑娘,浅笑着说刚工作就是这样的,不要太担心了,以后认真一些就好。 有人唱红脸就得有人唱白脸,刚才曹媛给她的那个眼神分明是让她开导开导朱浅。 他们这样的事务所,做的又是审计,工作上的勾心斗角会少一些,但个体压力还是蛮大的。 朱浅接过林池安递给她的纸巾,面上尽是不甘,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眼泪。 林池安看着朱浅泪痕斑驳的脸,难免想起自己刚去羊城的时候。 那是她第一份工作,用985的本科生学历进了一所大企业做管培生,什么岗位她都去过。 她本身很讨厌和人起冲突所以习惯退让,又因为在大学时被周围温善的环境保护得太好,自以为人人都是好心肠。 直到她在销售部门被人下黑水,上司把她调去人事部,那样一个需要沟通、交流的岗位,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要“社牛”,她尽力去做可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那时候她从陶枝然的嘴里知道了陆聿哲已经去国外读书,两国时差整整12个小时,经常她这边是青天白日他那边才凌晨。 人在现状不如意的时候,总喜欢把自己困在被回忆美化的过去。 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在想自己要是听了陆聿哲的建议去读研了会不会好一些,在想志愿填报了自己喜欢的专业会不会好受些...这些种种困住她,使得她在实习期结束的前一晚发了个动态——想撞墙。 那时候大家都已经习惯用微信,扣扣可能大半年才点进去看一次,她本来就是为了发泄一下,没想到陆聿哲居然是第一个点赞的。 他在大洋彼岸找她私聊,第一句话是:【想撞墙?林池安你别太猖狂。】 她忽然就很想哭。陆聿哲总有这种能力——一把将她从泥潭中拉出来、让将会使她头破血流的坚硬石头变成温柔云朵的能力。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作为一位陪伴她长达四年之久的好友、男朋友,陆聿哲在她的成长过程中起的作用实在无法忽视。 他为她提出很多切实的解决方案,告诉她融入不了但也不要自己孤立自己,极端社交情况下选择明哲保身才能进退自如。 这些远比正能量的鸡汤有用的办法,林池安记了很久很久。 时至今日,她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林池安,其实你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喜欢回头望,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也一直在教你往前看,但如果实在很难学会,停下来也可以,反正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那时人人都大喊着“向前看”,要逃出苦难逃出过往,似乎怀缅就是一种愚蠢的错误。只有陆聿哲告诉她:我知道你老是向后看就是接受不了有些人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但我会陪着你。 他给她的爱与包容实在是绵长又坚稳,他让林池安相信:无论如何,陆聿哲会一直在。 林池安在他的公司想到这些事情,依旧被他时隔经年的温柔包裹住,使得自己也柔和几分。 她走上前环住朱浅,帮她整理整理头发,安慰道:“没事,曹姐已经不生气了,以后别再犯错啦。” “知道了,安安姐。” 回到工位后再过了一会儿就该下班了,林池安结束最后一项工作,把电脑严丝合缝地扣上,还跑去卫生间将泡过豆奶的马克杯从里到外洗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事情,她也算是暂时结束了一个阶段的工作。林池安压下心里的焦躁与动荡,脾气都温驯了起来,安安心心地卖乖:【下班了吗陆——】 最后一个字还没打完,聊天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今晚自行解决晚餐,不许不吃,我有事得回趟爸妈家。】 接着是五百块钱的红包。 林池安因要放假而高昂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她怔愣很久,有点措手不及,甚至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屏幕顶端的发信人名称。 但确实是陆聿哲,是昨晚还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要接送自己上下班的陆聿哲。 夕阳只剩半个,林池安坐在寂静无他人的办公区,无声难过了一小会儿。 似乎短暂的晴朗过后,所有悲伤都会变得静悄悄。 在最后一束金色暖阳滑过桌角后,她又变回了一个体面的大人,熟练地自己哄自己,理智地想明天过节,陆聿哲家里人肯定让他回家聚餐,遂抬手搓了搓僵住的脸,打开手机回了个小狗比ok的表情包过去,强装无事,甚至告诉他要好好陪叔叔阿姨。 出了写字楼后,林池安拎着包走进地下通道,姿势稍显颓唐,像个未战而败的常胜将军。 她的指甲扣进掌心,像藏起失落一样藏起手心的流沙,随着大波下班的散乱人流挤上拥塞的地铁,靠在门边的不锈钢扶手上出神。 地铁呼啸而过,隧道里的风吹起林池安额头的碎发,到处都变成朦胧一片。 所以到最后,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手机屏幕又亮起,林池安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开,看到上面写: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下一站直接出地铁,打车去我家,给你点了餐,三十分钟后到。等我,我晚上会回去。】 下面是他家的地址和两百元的红包。【魔.蝎.小.说 】 6、第六口 林池安到陆聿哲家门口时餐食已经被挂在门把手上,密码的电子锁,她怕他在忙,不敢拨电话过去问,正准备提提裤腿蹲在门边发消息问时,聊天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是他家的密码。 林池安提着外卖进去,洗过手后顺手扯了条毛毯裹着,坐在地毯上扣开盖浇饭的盖子慢慢吞咽。 胃是情绪器官,尽管ipad上放着搞笑的情景喜剧,可她还是吃不下。 林池安撂了勺子,向后仰靠在沙发上,在想趁时间还早,要不要去陶枝然的猫咖里打发打发时间。 这样的念头只持续了十秒钟,最后顶级宅女还是放弃,她站起身在房子里面溜达了一圈——上次来只顾得上吃晚餐,还没认真看看家居。 其实和她以前设想过的差距很大,她以为像这种总裁(虽然陆聿哲是个小总裁),家里都是性冷淡风,属于夏天不用开空调的那种冷漠无情,没想到整体色调还挺温馨,原木的家具居多,桌椅大多低矮,面积也不大。 林池安走走停停,把百十平米的地儿逛成了展,摸摸这个又捏捏那个,最后站在主卧门前纠结了一会儿,下一秒就要推门时,手机铃声响了。 “饭吃完了没?”陆聿哲的声音像沉在水里,平白让林池安觉得含着宠溺。 她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捏着她那晚趴过的抱枕,重重点头,“嗯!药也吃了。” 陆聿哲轻笑一声,没话找话似的叮咛道:“我从爸妈家出来了,现在去商场提个东西,马上到家,你一个人乖点。” 林池安心里甜丝丝的,回他:“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她坐去客厅继续忙工作。本来任务就有点紧张,再加上白天朱浅出状况好几次,虽然曹媛说歇歇收假来了再弄,可她还是觉得难受,伏在茶几上重新返工。 门铃是在十点钟的时候响的,林池安当时正放着歌整理单子。在听到叮咚的声响后,她立马摁了暂停键,又抱着膝盖僵了一阵子,担惊受怕地想陆聿哲这小区安保应该还不错吧。 林池安撑手从地上坐起来,轻手轻脚挪去门口处,贴在猫眼上看来人。 ——陆聿哲那张大脸贴得离门很近,都有点变形,他头顶着楼道里惨白的白炽灯,黑瞳顶着猫眼的位置,噙着笑说:“喂,给哥开门。” 林池安惊诧,迅速拉开门,刚准备出声问他怎么不自己开,脑门上就被贴上一张便签纸——“家里密码,看完即毁。” 她捏着纸片屁颠屁颠跟在陆聿哲身后,伸手抓一抓他手里拎着的保温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陆聿哲将东西和右手的购物袋放在茶几上,转身进卫生间洗手,道:“给你带的衣服,都有,你看尺寸怎么样。” 他接着交代说:“我妈最近在家里研究小甜点,说小姑娘喜欢这个,让我拿点过来。” 林池安心头猛然一颤,脚底发重,像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空手接白刃,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她咽咽喉咙,有点想喝水,“阿姨...知道我在你家?” 陆聿哲无甚情绪地轻嗯一声,然后摁住林池安的头将她从卫生间推出去,语气平淡:“出去,哥要放水。” 林池安故作平静地哦一声,而后木木地返回客厅,在经过茶几时呼出一口长气。 那包小甜点就在旁边,她的指尖从上面掠过去,触到保温袋粗糙的质感,眼底莫名其妙地发烫。 卫生间传来抽水的声响,林池安按了按眼角,迅速伸手翻找陆聿哲买的衣服,在看到印花的睡衣时咧嘴坏笑。 她将其抓起来溜去卧室换好,出来后拿起茶几上的便签纸,看到纸片上分明不是陆聿哲的字迹。 她揉了一把正准备扔掉,蓦地发现背面好像有墨迹。 林池安呼吸窒了一瞬,急匆匆拆开被她揉成一团的纸张,看到上面写着:【伢伢对芒果过敏吗?如果不的话姨姨下次给你做芒果布丁。:d】 他家里人都这样温柔吗?怪不得陆聿哲性格这么好,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还有这样可爱的母亲,理应都是明媚如春的。 林池安鼻子泛酸,只因从没受过这样温厚又贴心的善意。她将纸团放在手掌,两手并拢将其压平,却发现上面的褶皱怎么也消失不了。 她的心也被攥着,有点生气刚才陆聿哲为什么不提醒她背后有字,这样她就不会糟蹋掉阿姨的心意了。 陆聿哲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林池安手里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盘黑森林,上面一层巧克力碎已经少了一半,她却依旧埋着头往嘴里送。 他走过去用掌心将她的头扶起来,拧眉道:“吃不了就别吃了,等会儿撑得睡不着。” 不抬不知道,一抬吓一跳,小姑娘哭得哗啦啦的,眼皮子周围红了一片,连带着眉毛也泛粉。 那瞬间是真有点茫然无措,觉得一个甜品而已,怎么情绪就能激动成这样。 陆聿哲急忙抽纸帮她擦眼泪,笑着逗弄她:“干嘛啊这是?被我感动哭了?再哭小林你鼻涕泡就要出来了诶。” 林池安眼睛都被泪水糊住,她视线模糊,却还是抬手打他手臂,糊他一记软巴掌,不许他幸灾乐祸。 陆聿哲没法子了,一把将她捞起来放在沙发上,正想再犯犯贱逗逗她让她乐起来,谁知道人忽然倾身抽纸,擦完眼泪后擤鼻涕,最后还站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眼睛肿着径直进了次卧。 陆聿哲懵着,觉得这姑娘好像有点不讲道理,于是半晌才缓过来。 他站起身去敲门,声音沉沉的,带着无奈与不解,道:“甜品不吃我扔了哦?” “别扔,你放冰箱,明早我吃。”她声音很小,像隔着层纱,许是正蒙在被子里。 他双手叉在腰上,舔了舔唇,思量了一会儿后再问:“那不喝牛奶了吗?我给你热个牛奶,助眠?” “不用了,我困了。” 这话是赶客的意思,陆聿哲趴在门上又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在看到脚底门缝不再漏光的时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他按她说的把事情办好,把最后半盘蛋糕放进冰箱时想起她还没刷牙,但无论如何是不敢再烦她了,遂操心地叹口气。 陆聿哲关掉客厅的灯,走去次卧门口,怕林池安真的睡着了,所以没敢再敲门,只贴着门软着声音提醒道:“睡前不要玩手机,小陆子给你录的助眠视频可以外放,我门不关,你要是认床睡不着可以来找我聊天。” 里面没什么反应。 他挠了挠眉心,轻手轻脚地离开。 听到脚步声远去后,林池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帘留了个小缝,被子上用了助眠香氛,味道淡淡的,带着抚平人心的静气,她却一点也不困倦。 林池安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好多东西,最后在天光隐隐亮起时才彻底阖眼。 好不容易调好的生物钟彻底乱套,第二天她自然醒时已经过了正午。 林池安刷牙时听到大门响动,她从卫生间探身出去,看得出来情绪已经好很多,眨巴着眼睛问进来的人:“你干嘛去了呀?” 陆聿哲指了指她:“喂,牙膏沫子要掉出来了。” 她急急忙忙转身回洗漱台,漱完口后再问:“你干嘛去了呀?” “回了趟家,等会儿还得出趟门,这会儿给你送饭。” 林池安抿唇,低声问:“还要出去啊?” 陆聿哲睨她一眼,说:“有事,你自己呆着可以吗?不然我把你送去陶枝然那里?” 他说那话的模样,明显是觉得自己想了个好法子。林池安拉开餐厅的椅子,一句“我想想”还没说完,就见陆聿哲从阳台提溜来了宠物背包。 “你房间我可以进去吗?”他站在次卧门口,敲了敲木板门,抬额问她。 林池安嚼巴着他买回来的小笼包,慢悠悠点了个头。 正午太阳光强烈,街道上的每一道晚春花影都在提醒着人们珍重好天气。 林池安沉默地坐上副驾,抱着包一直看窗外。 帆布材质的斜挎包里被旁边人塞满了小食,芒果干的真空包装袋甚至从拉链口穿出来,圆圆的钝角被她手心包住,林池安暗暗地感叹现在商家的贴心。 到地方后陆聿哲从后座把东西拎出来塞进她手里,温声问:“你知道地方的,自己一个人上去可以吗?” 她林池安眉眼淡漠,轻轻点了个头,转身就走。 陆聿哲又叫住她,他在林池安回头时略有点无措地将肩膀耷拉下去。 她站在春末的风里,平静地问还有事吗。 他摸了摸鼻子,声音泡了又泡——“你记得把口袋给咱抱回来。” “嗯,知道了。”她回。 林池安看着陆聿哲的车驶入络绎不绝的车流,又在拐了个弯之后彻底消失不见。她压下心里的酸涩,将宠物背包扶了扶,拎着包撑开空气门帘,风幕机猛吹她的发,气流鼓进眼睛,嗡嗡的声响将耳膜都胀得发痛。 后来的林池安回想起这一幕,总觉得有种伏笔的意味在。 周末的商场总是人满为患,林池安随着人流涌进电动扶梯,一层又一层地上升。 在七楼找电梯的时候其实她就有点迷路了,因为她清楚地记得这座商场分ab座,可猫咖是在哪座她是彻底忘记了。 林池安拎着东西在十七层穿梭,居民楼改装成的商场楼道实在逼/仄,每家每户都挨得近。她的视线扫过剧本杀店、桌游店,甚至还有挂着骷髅头和红衣无脸女郎的中式恐怖海报,就是没有一家叫“枝枝”的猫咖。 林池安心里越来越慌,手心里的汗几乎要洇湿手提带,生怕自己被困在这座没有窗户的楼里。在拐出一道弯后,她提着腿走向墙角,将宠物背包放在地上,人缩在凹角处,背倚着沉闷的高墙,打开手机想翻看上次和陶枝然的聊天记录。 只是两人每天七零八碎聊的实在太多,她划拉半天都没找到,极端紧张的情况下又忘记了可以根据日期和内容查询。 直到以极易失联而为人所诟病的水果牌手机信号丢失,她才彻底垂下手臂,自暴自弃地想,干脆晕倒在这里等保洁阿姨打120吧,说不定隔天就会上同城新闻。 可是又惨又好笑,到时候从病床上醒来要是看到陆聿哲嘲笑的脸怎么办?说不定还得麻烦他给自己垫付医药费。 就在林池安绝望时,提着外卖上楼的陶枝然瞥到墙角的一团黑影,辨认半天后不确定地叫了声:“安安?” 林池安猛地抬头,嗡声应:“嗯,我在这里。” 她伸出一支手臂,向站在光下的好友求救。 “你路痴这么多年没好一点,还越来越变本加厉了,来过一次的地方还能跑丢,丢不丢人啊。”陶枝然给她上一杯甜牛奶,笑着调侃。 反应过来后,林池安有些不好意思,她挠了挠鼻尖,开玩笑般愤慨地说:“这到底是谁修的商场,我要把设计师告到破产!” 陶枝然笑话她:“你还告设计师呢,今天但凡碰到你的是个陌生人,人家都得问你要精神损失费,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窝在角落的样子有多吓人?”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特别狼狈——披散着头发,蜷缩成一团,怀里还抱着墨绿色的宠物背包,颜色与她t恤一摸一样,就像是她肚子空出了一个洞。 那个黑洞布着一张大口,生猛地吞掉所有光明与尘埃。 林池安抿口牛奶,缓好心神后唇角慢展,向好友道歉:“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陶枝然切一声,丝毫没往心里去:“你吓到我的次数还少吗?” 她站起身去吧台后面给猫猫拌粮,林池安看着她娴熟的动作,想到昨天的甜品,又想到陆聿哲与父母的聚餐,便出声问:“枝枝,你们这种家庭幸福美满的小孩,逢年过节都会干嘛呀?” 陶枝然头低着,漫不经心地回:“和爸妈吃饭走亲戚,借此大好机会在微信上讨要大额红包,然后出去和朋友嗨嗨嗨。” 林池安嗫嚅:“是吗?那你今天怎么没有回家呀?店里都没人了。” “腻了,他俩回老家去了,我才不想回去。” 她忽然就觉得难过,仿若一道子弹从心口划过。没什么大碍,火辣辣的擦伤却更容易发炎。 原来真的有人拥有健康温馨的生长环境,譬如陆聿哲,譬如陶枝然,他们就连给予也要比她这样的人大方许多。 林池安时常觉得自己自私又吝啬,许是得到的不够多吧。 所以当时她才会因为担心自己会不会拿走陆聿哲太多,害怕有一天他实在受不了她一味的索取,将她狠狠抛弃。 不是每个小孩都被教会了允许离别发生,也不是所有人都被泡在爱里幸福地长大,因而足够勇敢以面对世俗与内心的恶。 林池安低下眼睛,决心不再问。她低头挠口袋肚皮上的软肉,语气有些遗憾:“口袋呀,你爹地今天没有来哦,小林姐姐陪你玩。” 口袋瞄一声,跳下地去玩猫爬架了。 林池安从猫咖出来时已经是夜间八点,四月的夜风依然有点寒凉,她背着被陶枝然养得圆润的口袋,站在分别时的路口等陆聿哲来。 车子在她面前缓缓停下,她透过车窗看到陆聿哲坐在后座。 林池安拉开车门坐进去,将背包卸下来塞进他怀里,嘴角撑起笑:“你喝酒了呀?” 陆聿哲哼一声,扯了扯手边的衣服递给她:“喝了一点,家里的酒局,推脱不掉。” 她哦一声,把衣服放在腿面上,双手攥着偏头看窗外。 他这个年纪,该被催婚了吧? 酒局上会不会有所谓联姻对象呢?她是不是该找个机会体面离开了。 虽然很黏他,虽然很爱他,虽然两人的关系好像又柳暗花明了,可是种种横亘在两人面前的是大山。 “陆聿哲。”她将车窗打开了一点,所以声音有点听不太真切。 陆聿哲这会儿好像已经彻底清醒,鼻腔里哼出一句嗯,黏黏乎乎的,听着就舒泰。 林池安手扶在去时塞满零食的帆布包上,隔着薄薄一层帆布捏着包里的玉质印章,有点难过地说:“我注意到你的个性签名从我回来的那天从‘冬眠’改成了‘飞鸟归来’,可是我觉得鸟儿回不来了。” 他身子一震,在黑暗中摸索着捉住旁边人的手腕,问为什么。 “因为山外还是山。” “我们之间的隔阂,好像不止一个。”【魔.蝎.小.说 】 7、第七口 到地下车库时,车内的气氛已然很沉重,代驾见这不妙状也迅速离开。林池安从车上下来,斟酌了半天,强撑着情绪说:“不然我今天晚上回自己公寓住吧。” 她很怕争执发生,因为你来我往的伤人字句只会加深感情,便试图和以前一样,想着拖时间,至多耗到夏天来临两人就会淡了。 而很显然陆聿哲属于坚决不让问题过夜的性格,他平时看着什么都无所谓还能跟你插科打诨,但要是真出现矛盾了,他非得和你理清楚不可。 林池安是被陆聿哲冷冷拽着进屋子的,他进去后把她放在沙发上,而后把口袋从宠物背包里放出来去卫生间洗手,又去厨房柜子里给它找小零食。 寂静的空间里,铝箔纸声音刺啦地响,一刀一刀刮在林池安心口。 她看着陆聿哲进进出出,发现他脸色一直不好看。 暖黄的灯打在林池安脸上,她攥着手里的包,想起里面还有最后半颗巧克力,遂站起身想将其放进冰箱。 谁料她刚起身,方才还在蹲在小碗前摸猫的人蓦地勾着拖鞋趔趄两步过来钳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摁下去,“坐下。” 兵荒马乱中,林池安清楚地听到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她咽咽唾沫,垂着脖颈看他的脚踝,轻声问:“磕到了吗?痛不痛?” 陆聿哲不理会问句,只叉着腰说话。他满脸阴郁铺在林池安发顶,脾气闹得比她都大:“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鬼扯一些糊涂话了,我自觉我们相处地很不错,但因为想着毕竟五年不见了,所以想和你一步一步来。你又没喝酒,在这儿跟我胡说什么呢,今晚的话我就当没听到,明天还要上班,现在洗澡去睡觉。” 他站在沙发前劈里啪啦讲一大堆,居高临下地指示她。林池安无措地抬头,看到他骨折的眉毛竖起来,思量他可能真的生气了。 但她不想让两人的关系走到一种相看两厌的地步,消磨比没有拥有更可怕,到时候她会变得多疑、更敏感、不够周到不够光彩,再也不能和他一起逗对方了。 “可是我们本来就不在一条道上,是我死皮赖脸缠着你,才换来那么多年的同行,现在我们都更成熟了,不能再不知趣了。” 她攥住他腰间的手,动作亲昵,态度委婉,声线却出奇冷漠。 陆聿哲捏她肩膀的力道更重几分,林池安咬牙忍着疼,听到他的呼吸也粗重。 他沉沉看了她许久,最后张口时语气带着嘲弄:“林池安,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明明彼此相爱又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他很少直呼她大名的。 林池安心口一颤,被问得哑口无言。 为什么呢?为—— 陆聿哲霎时抽回自己的手,而后收了收周身的戾气,做最后的妥协:“你去洗澡,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明天清醒了去上班,哪天想明白了再来跟我谈这事儿,你现在脑子一团浆糊,中了邪了。” 他说完就走,不给林池安任何反驳的余地。 林池安叹口气,看着他有点别扭的走姿,不想再惹他不愉快,吸了吸鼻子进浴室去洗澡了。 出来时口袋窝在陆聿哲的腿上跟他一起打手游,那是他自己买的电脑本,当时还专门发朋友圈庆祝手柄到家。 她看了一眼后就回次卧了。 口袋在外面“喵喵”叫了两声,她隐约听见有脚步声。 他回卧室了。 他去洗澡了。 他在吹头发。 就在林池安想起身喝水时,房门响动,陆聿哲拿着她的胃药进来,摸黑走到床头,轻轻扭开一点床头灯,对她温声道:“知道你没睡着,起来把药吃了,陶枝然说你下午根本没好好吃饭。” 那一刻是真的有些抱歉,林池安坐起身时瞥了眼他的脚踝,注意到上面有一颗印着小乌龟的创口贴。 她这才接过药囫囵仰头吞下去,将水杯还给陆聿哲时看到了他手腕上的手绳。 那是大三那年,两人一起去安城最古老的寺庙求的。 彼时陆聿哲刚送给她一枚他亲手刻的玉质印章,他知道她练书法,便专门挑了这样一件礼物。 他打好了算盘,知道这东西刻了字,便只能送给一个人,她不得不收。 事后她为了还礼绞尽脑汁,直到一个周末,他拉她去大兴善寺,兴致勃勃地说:“你不是说奶奶信佛吗?你这个宝贝孙女一定也受佛祖庇佑,你替我求来的安稳肯定管用。” 她犹豫不前,转眼就被他拉进烟熏火燎的地藏殿。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她攥着手里的东西,偏头看了好久旁边向她微微勾唇的陆聿哲。 那时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初时的甜蜜都是纯粹,只是年岁越长,才觉得雾障越深。 她算不到两人的从今往后,只能抓住被寄予期待与爱意的今天,虔诚地向佛祖叩首——祈愿他长健顺遂,祈愿他所愿得偿,还祈愿他前程似锦无岁不逢春。 至于爱情,她只字不提。 因为那时候她对长久还没有一个基本的判断,在“共度余生”这件事情上,她只相信陆聿哲一人。 从殿宇出来后他伸出手腕站在菩提树下,口气纵容又得意:“你给我戴上。” 林池安笑笑,帮他仔仔细细地整理好袖口,而在红绳结口完整拉好的那一瞬,陆聿哲忽然抬手,用这根手绳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三月春始,焚香散花之路香客如云。 他站在光下,笑得不知怯不知愁,仿佛日月都藏在眉间——“你那样虔诚替我求来的所有,我也都尽数祝福你。” “我们都要好。” 时间拉回现在,林池安摸着他的手腕,垂头跪坐在床上。 陆聿哲凑近她,摩挲她的头发,声音温和,引导她抒发情绪:“日子太特殊,是不是想叔叔了?” 不提还好,一提林池安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出。她直起身子,伸出手臂环住陆聿哲,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咬着下唇狠狠点头,带着哭腔说:“下午的时候,枝枝说她跟她爸爸妈妈都呆腻了,可是我好想我爸爸。” 陆聿哲心疼地回抱住她,话里带着叹息:“我知道。” 被压抑了太久的思念与委屈,在触到闸门的一瞬间就泄了洪。林池安紧紧抱住他,对着微弱的半截月光流了好久的泪。 陆聿哲一直抚摸她的背,无视后颈的咸湿,站直了身子给她借力,安静等待她、陪伴她度过这样一场无声的苦痛。 等到林池安哭声渐止,他才稍微动了动,想给她抽纸巾。 林池安手臂用力不让他走,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有点咄咄逼人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爸爸去世了的?旅行?毕业?还是更早?” 这是一座她自己都没法跨越的鸿沟,她曾在夜里辗转反侧无数次思考、遗憾,最后把自己变成囚徒。 当时一群人坐在一起聊天,有人问她:“诶林池安,你妈妈是英语老师那你爸爸是干嘛的啊?” 许是最缺失什么便最在意什么,而这也变成她青春期自卑的来源,一直持续到二十来岁。 可林池安用余光看到本该不知情的陆聿哲在听到那人的问话后下意识望向她,他的目光错愕,有点措手不及的意味。 陆聿哲的视线隔着满屋的靡靡,像是撕破她尊严的最后一张利爪。 但他当时的处理方式甚至算得上完美。 陆聿哲的第一反应是站起来挡住林池安那张发僵惨白的脸,自然而然地端起两人面前的杯子,仿佛只是恰好要离开,仿佛只是合理的批评:“你问人这做什么?不觉得很不礼貌吗?” 他在社交圈里一直都是易搭讪易说话的好好公子的形象,可这句话倒也不算突兀,因为那人毕竟丢了几分教养。 问林池安话的人脸色比林池安本人还难看,急忙道歉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点没素质。” 她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微弱地摇摇头,下一秒陆聿哲便用膝盖轻轻怼她的腿,语气轻松:“安安咱俩去接水喝,别理没素质。” 时机正好的调侃,场上的人都笑,一句问话就这么被揭过去了。 自此林池安将这个小疙瘩放在心里,他解决好了问题,她也粉饰太平,没再主动和他谈过。直到今晚再次拎出来,林池安只想要一个答案。 陆聿哲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平静地说:“有一次看材料不小心瞄到了。” 林池安闻言,深深闭上眼,最后一滴泪滑落进他的衣衫。 她摇头推开抱着的人,低头极短促地叹出一口气,语气却带着很深的倔强: “可是陆聿哲,你在刚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就该来问我的,而不是瞒着自己已经知道了的事实。”她向他解释道,“我觉得这样一件足够让我伤筋动骨的事情,该是我认认真真告诉你的。” 陆聿哲不懂她为什么忽然情绪激动,意欲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谁料林池安抬肘抹着眼泪,膝盖摩挲在床单上,整个人膝行着向后退了几寸,“我是单亲家庭这件事情,我觉得这是我与人交往的一个防线,是我判断一个人是否走进我内心深处的重要依据,尤其是在感情上。” 林池安抬头盯着他在黑暗中的眼睛,目光决然:“你知不知道,当男人清楚了解这件事情之后再来和我交往,本身就是一种作弊。” ——本身就是一种作弊。 她一字一顿,难以控制地上纲上线,仿佛要铁了心了跟他吵一架。 林池安属于那种自我意识很强的人,在有了性别觉醒这种观念后,她很努力地让自己变成优秀的人。学生时代考高分讨厌同情,毕业后借学历磨简历拥有还算不错的工作,在职时在数场饭局上避免自己变成下酒菜。她一步一步走得安稳踏实,用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保护好了自己。 可今夜她在陆聿哲面前,那些跨越万水千山才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坚韧的东西又忽然烂掉,她的心理防线一步一步被攻破。 林池安不知不觉落下眼泪,她眼眶含泪,看不清陆聿哲的表情,只能咬咬牙,忽略掉内心泛起的酸,对着最亲近的人,话语反而更加尖锐: “真的挺恶心的,我从小到大看过很多夹杂着悲悯与震惊的眼神。男孩子都会觉得我这样的女孩更容易追到,因为他们喜欢展示自己的保护欲,并且觉得从小缺失父爱的女孩更容易被甜头满足,他们自得地轻松,压根不知道爱其实是件很纯粹的东西。” 于是,她问站在黑暗里脸色亦黑沉如墨的人:“你呢?你能否认自己作为男性的本能吗?在与我交往时你会不会也会这样想?你的爱纯粹吗?” “你也不过是一个男人,陆聿哲。”林池安果决地说,残忍地下最后的论断。 这个时节,夜里本该没有雾,但林池安从自己的角度望出去,只觉得陆聿哲那双眼睛被罩成了透明。 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无解,林池安问出来是因为她也在寻找答案,她自己也无法做到逻辑自洽,这个命题困住了她的前半生。 而陆聿哲也知道,他自己根本不能避免、压制因爱林池安而对她产生的保护欲。当然包括在一些特定时刻,他也会想起这个从小父亲缺席的女孩内心的敏感与自卑,从而进行下意识的爱护。 夜风从没有关紧的窗户漏进来,吹进林池安的喉咙,她的心也凉成一片。 陆聿哲从与林池安的温存情绪里抽离出来,他握着对面人的肩膀逼迫她与自己对视,冷静又郑重地对她说: “林池安,我爱你,我想保护你,但这不能变成你推开我的理由。而且我们都清楚地知道男女的悲欢是很难共通的,我们对‘爱’这件事情产生的底层逻辑不一样,你不能用作弊来形容我对你的爱与关怀,我也不会用无理取闹来形容你今晚的反抗与坦白。” “时间还长,你别早早把我一枪毙了,这很不公平。” “因为我是相信真心换真心的。” 他说完看了看林池安灰白的脸,忍住了亲她额头的欲望,转身安静地离开。 没忘记帮她关上漏风的窗户。【魔.蝎.小.说 】 8、第八口 陆聿哲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游刃有余,他最后这番话跳出了自证的陷阱,仅用于表达真心与爱意。 可他分明是那样喜欢讲不正经漂亮话的人,却还是把心剥开给爱的人看。 他太怕自己又逃走了,林池安知道。 陆聿哲这样的人,其实很容易交到朋友,又很容易与别人聊起来。在与她相处的过程中,他从刚开始就掌握好了分寸,而后一步一步地渗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极其精明。 所以起初,他缜密的心思与出众的社交能力让林池安怀疑自己是否遇到了soulmate(灵魂伴侣),她在夜里疯狂和他输出又输入,迫切地交换思想与灵魂,可天亮之后她也怕到最后人家只是随便说了几句,却轻而易举地勾走她的心。 陆聿哲曾对她说,他深刻笃定自己的一生会是美好漫长的一辈子,林池安也觉得他这人一身反骨,将会永远刺头,永远天真,永远聪明,永远不怕站起来与老师争论。 家庭赋予他的底气实在太多,整个世界都是他恣意生长的安全区,这会让林池安时常觉得自己是否太拧巴了一些。 可他说爱是互补,爱是理解,爱是我们尝试共生。 从十几岁长到二十几岁的这几年,林池安一直都在与他相处,在这过程中她也逐渐变得更成熟,他让她明白爱不是托举,不是单向救赎,这些只是爱情附加的最宝贵的赠品。 真实的爱会让双方变得更自信,是你大胆向前走我是你的后盾,而当情况反过来的时候结论依然成立。 陆聿哲这人活得太通透,以至于在林池安把自己活明白之前,首先在他那里上了一课。 他以年长者的身份教她不自弃,又护住她内心的细腻;他用朋友的身份说我读懂了你的心,又告诉她你不用做出改变我理解你;最后成为她的恋人,坦白讲我们不用一模一样,因为爱本来就是两颗心的缝缝补补。 实在太狡猾了,现在变成了自己离不开他、自己不得不想起他了,林池安想。 可今晚她的心真的好累,以至于她觉得自己刚才说出的那番话实在太蠢,而陆聿哲说自己讨厌蠢人。 那该收回质问并道歉吗?她刚才一席话把他这么多年的付出都冠上丑陋的标签,是不是有些过分? 林池安这样想着,慢慢用棉被包裹住自己,决定还是先睡一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便被老板的来电惊醒,手机放在床头充电。 林池安拔掉充电器,眯着眼睛滑动接听,脑子还未完全清醒,就听到李姐有条不紊地下命令:“两件事。第一,朱浅离职了,公司临时派了白依心过去接替她的工作;第二,部门接了个大单子,得往羊城跑一趟,你现在收拾东西跟我去机场,我九点钟去公寓楼下接你。” “可是折页映画这边...”林池安从床上坐起来,抓了两下头发,略有些犹豫。 “接的是你老东家的单,你离职不久,又在实业干过,经验比较足,至于折页他们的财务比较简单,等会儿候机时你跟白依心交接一下就行,她资历不浅,知道该怎么办。”李姐一如既往雷厉风行,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池安听着她有点邈远的声音,思考半秒后应了声“好”,而后迅速从床上跳下来,匆匆忙忙换衣服洗漱。 她临走前看了眼主卧紧闭的房门,终究还是垂下了眸。 飞机在下午两点二十五分降临羊城机场,南方四月就已经苦热,林池安被湿气捂了下,发现自己还是不喜欢这座城市。 虽然有大海、有咸湿的海风,就业环境好,城市年轻又有活力,最适合赤手空拳心有大海的年轻人去闯。可真要让她说,她能找出一百个缺点否认逃离,而最重要的那条就是因为没有陆聿哲。 李姐全名叫李行遥,很漂亮的名字,第一次听到时林池安会以为她是学哲学的,谁知是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学商科的优秀青年。 此时她拉着行李箱戴着墨镜,穿一身职业西装,让人觉得可以一下子做报表签合同。 林池安二十七岁的人了,本来就是甜妹长相,还是宽松t恤和牛仔裤的装扮。幸好李行遥电话过来得早,她有足够充裕的时间跑回自己公寓换身衣服,不然日常的背带裤穿上,平白让人觉得自己是上司少不更事、足不靠谱的远房表妹。 这次他们事务所一共去了八个人,刚刚好可以凑两桌麻将,林池安恶趣味地想。 甲方派了两辆商务车来接,李行遥和为首的人握过手之后就直接上车,一路上都绷着脸,像是要去参加某种战争。 林池安之前做企业财务,这是她第一次跟着上司出来做审计,还是有些期待与激动的。 她紧挨车窗坐在最后一排,将手端放在大腿面上,偷偷摸摸侧身翻包找手机,正想给陆聿哲发消息,却发现自己好像把那部生活机落在家里了。 ——完犊子了。 林池安想象了一下自己时隔一个月回去后将会看到数百条未接来电和短信,好不容易盼到她回到安城的陆聿哲会不会就地捏死她。 林池安苦笑一声,将头靠在车窗上,一脸怨气地看窗外一闪而过的行人与葳蕤的枝叶。 前排的李姐忽然转头问她:“安安你对羊城熟,有什么好吃的给大家推荐一下。” 林池安怔住,抬头后表情有些不自然,推辞道:“其实我也不太去外面吃,听甲方的就好。” 坐在豪华大包间时,林池安本人还是有些惶恐的。上一任上司坐在如今的直系领导对面,两人眼风交错互相恭维,红白交错间尽是人情世故。 她忽然想到当时去事务所面试时悄悄夸自己的话好像有点多,便攥着手心希望前老板对她可以善良一点。 坐她旁边的汪琳偷偷帮她倒掉手里的白酒,凑近她说:“安安姐你别怕,你以前上司都得叫你一声林老师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拿着报告单甩他脸上,大着胆子问——‘你!这一笔怎么回事儿?!’” 纯黑色幽默,林池安苦哈哈笑了两声,小声道:“小汪你刚毕业,不知道人心险恶。我人前是林老师人后就是审计狗,眉头紧锁带电子枷锁坐牢十六个小时,每天只有回酒店的路上才是自由的,然后…回到住处继续掰电脑加班。” 春招提前招进来的小姑娘很明显和朱浅一样还是个职场小白,林池安看了一眼小琳同学呆滞的目光,想这样说会不会太打击手无寸铁的年轻人的工作积极性? 于是她眼疾手快地给汪琳夹了一片烤乳猪,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不过琳琳你也不要怕,应该不会猝死,努力点会变成合伙人,我们早日实现财富自由。” “真的可以吗?”汪琳问她。 “一切皆有可能啦,”说完林池安看了眼掌心的手机,偏头再次温馨提示,“记得给手机充满电,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一天内到底会给几个或几十个小主管打去电话。” 汪琳腰板一硬,抬肘猛猛倒一斟白开水:“安安姐,敬高风险低收益的审计赛博狗狗们!” 林池安压下她的手腕,软着嗓子说:“你声音小一点啦,待会儿李姐该q我们了。” “哦哦哦,好的。” 两人猫在边角的位置算是安然地度过了一场酒局。 自那天后,林池安真正体会到了这个行业的艰辛,她每天坐在电脑前,眉头皱到能夹死蚊子,除了对账对凭证就是听主管们讲错账漏账的荒唐理由。 好不容易被陆聿哲养出来的规律作息和饮食习惯一夜败走,每天工作时长比她高三冲刺阶段的学习时长还要多。 那阵子由于每天的入睡时间都不固定,因而林池安只有靠着陆聿哲给她发来的助眠音频才能睡着。 好在她在两个手机上都拷贝了。 一晃就是将近一个月,四月下旬城里的桃花几乎都开败,公司年审差不多到尾声。离开羊城的前一天晚上大家收工早,林池安偷偷和汪琳溜出去玩。 经过三周多的共同奋战,两人已经混成了好朋友,她们掰着指头算了算这段时间的加班费和工资,决定奢侈地打个车去,毕竟起步价12个钢镚儿,林池安本人在这座城市漂了五年也没坐过几次。 她们在小红薯上翻看了好多推荐帖,最后决定去人少一点的东山口。这地方是个潮人聚集地,有很多有年代感的民国洋楼,里面藏了好多宝藏的小店。 这才不到一个月,小姑娘就已经被磨没了灵气,目光呆呆的,和那天晚上在餐桌上举杯敬职业的她恍若两人,恹恹地坐在后座刷手机。 林池安离开羊城的时间也不算久,却觉得这里到处都陌生,可能因为城市里没有她想念的人,所以一点归属感也没有吧。 她操着一口十分塑料的粤语问司机大哥:“neiheibindouyang(你系边度人/你是哪里人)?”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笑得超大声:“妹子我是安城人,娃在这边工作,我跟着媳妇过来看孙子的。” 听到是老乡,汪琳立即坐直了用安城方言回:“乡党啊叔,巧滴很。” 林池安摸了摸发红的耳朵,有点尴尬。 她是苏城人,其实不太会说安城话。 可能是在开车的原因,司机也只是笑了笑,再没回话。 汪琳坐回去,头靠在林池安肩膀上。夜晚的时光太过静谧,将他们三人锁在这一小片区域内,她有些伤感,便问:“安安姐你谈过恋爱吗?” 林池安一顿,抠着手机壳说:“谈过的。” 汪琳似乎也只是想倾诉,借问她抛题而已:“我也谈过,我俩是大学同学,也经历过异地,直到坚持不住才分手的。他毕业后来了羊城,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这里。” 林池安抬眉,惊讶于经历相像,便顺着她的话问:“你不是才毕业么?” 小姑娘嘟囔道:“对呀,毕业季分手季嘛,我当时想让他和我一起留在安城,可是他总觉得这边出路更广前景更好,我们意见不合,强撑着异地三个月,最后大吵一架分手了。” 林池安喉咙泛酸,她捏了捏汪琳一直戴在手指上的情侣对戒,问她:“那你恨他吗?还念不念他?” 汪琳头在她肩膀上换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她将手抬起来,羊城夜间绚烂的光滑过她白皙修长的指节,映照在戒指上。 林池安听到她说:“挺恨的,恨他怎么可以那样轻易就抛弃了七年的感情,可是好像又有点想他。” 说完,她摇摇头,“不对,是超级想。” 林池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想到他跑回来找你复合你就一定会答应的程度?”【魔.蝎.小.说 】 9、第九口 “乡党,地方到了,把你们放在这里可以吗?”司机打断她们的对话,出声问。 林池安偏头看了眼街景,第一时间扫码付钱:“好,这里就行,谢谢您。” 汪琳坐直身子瞄打表器,手指动着给林池安转账,她没收,语气中肯:“打车费就不用aa了。” 其实这地方也就是居民区,只是因为建筑风格比较别具一格所以扬名。四月份本来就是淡季,再加上她们来的时间比较晚,所以里面人也不是很多。 但晚上的景色没有网红拍的那么惊艳,好多店都已经关门,潮人也少,两人沿着人行道走了几百米,抓拍了很多富有地域特色的照片,最后随手一点,掀门帘进了个小酒馆。 这个店比较有特色,一楼是咖啡馆,二楼是酒馆,三楼是照相馆,四楼是个小工作室。总体风格都很年轻。 店里整体是暖黄色调,墙上贴满了画报和照片,风格土里土气,还蛮可爱。 汪琳点了杯dirty,抿了口说口感还不错。林池安因为酒量还可以,问店主要了杯茉莉青柑精酿,味道清新,一下子洗刷掉她这段日子的烦躁。 许是夜晚人容易情绪低沉,汪琳看着窗外冷清的景色,接着下车前的话题问旁边人:“安安姐。你说,他会不会回来找我复合?” 林池安反问她:“那你会不会去找他复合?” 汪琳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外壁上的水雾,答得很犹豫:“应该不会吧,毕竟是他先不要我的。” 林池安在心里叹口气,想着也是自己先不要陆聿哲的。 她叉着三明治,思忖半晌,还是选择用陶枝然送给她的那句话安慰情场失意的小姑娘:“不要怕,爱自有天意。” “可是天公不作美怎么办?我们已经分开大半年了。”汪琳很明显放不下,她直愣愣盯着林池安的眼睛,话有点抬杠的意思。 只是连五年回溯起来都是弹指一挥间,二十多岁的年纪,总会有许多比爱情重要得多的事情。 但林池安不能这么说,她好像也是在安慰自己,轻声道:“会的,如果真心相爱,会在一起的,你要相信真心换真心。” 汪琳点点头,短暂地被她安慰到。她似乎也不好意思一直聊这个,便舔了舔唇,而后指着林池安的酒杯,问:“安安姐,我可以喝一口你的酒吗?” “啊...可以。” 夜景迷离倘恍,林池安出神望着对面墙上的小狗照片,压制住给陆聿哲发短信的欲望,想着明天回去找一找他吧,给他个惊喜。 汪琳舒坦地将身子向后靠,背却被什么硌住,她捏了捏林池安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问:“安安姐这什么东西啊?” 林池安回神,看了一眼后说:“朋友送的印章。” “我可以看看吗?” 林池安把东西从包里掏出来,汪琳看到上面坠着的穗子后惊讶一瞬:“这种个人印章也要随身携带吗?我感觉不是只有在写书法的时候才会用吗?” “习惯了。”林池安回答说。 习惯了他送的物件在身边,当握住它的时候,自己好像就握住了全世界。 两人也不好熬太晚,在杯子见底时就回酒店了。 汪琳喝了最后那小半杯精酿,整个人酒意上头,加上咖啡的提神效果,和林池安闹到大半夜。 这姑娘酒品奇差,上了个厕所后就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放着情歌哭。 林池安今晚是借酒精助眠的,当下非常困乏,遂敲了两下门,发现里面没什么反应。 情歌调调隔着木板门传出来,闹得她脑子里不得安宁。 好在备用钥匙就在柜子里,林池安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后开门进去,手攥成半拳捏坐在地上的人起来,动作带了气。 “三点多了,明天一大早的飞机,妹妹你还睡不睡啊?” 汪琳浑身都软塌塌的,哭着挣脱她的胳膊跟她犟,还从林池安手里夺过自己的手机不让她暂停,将手机返回主界面时,好像在混乱中拨出去一个号码。 林池安看了眼备注:小狗。 她抿嘴看汪琳,气上眉梢,肚子里尽窝着火。 在挂掉的前一秒,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琳琳”。 汪琳这时候反而不敢说话了,撅着嘴泪眼朦胧地盯着着从天而降的救星姐姐瞧,还将手机向前递了递。 林池安胸口发闷,一边思忖现在年轻人都不睡的吗,一边接过手机开免提给对面的人淡声道歉:“不好意思,打错了。” 男声低沉,良久才回话:“汪琳在你旁边吗?她现在还好吗?” 林池安看了眼汪琳,小姑娘这会儿又坐到地板上了,正抱着膝盖抽气。 她心口也像灌了水,强撑着精神帮她断舍离:“在的。太晚了不该打扰了,再见。” 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汪琳这下终于消停了,一个人沉默着上床睡觉,留个单薄的后背给林池安。 夜色朦胧,站在床下拿着手机的人僵直很久。 其实林池安倒有点羡慕汪琳。羡慕她可以歇斯底里地发疯,可以不顾一切地拨号,羡慕她可以借着酒意展示自己的不甘心,渴望回心转意旧情复燃。 她连这份勇气都没有,当时和陆聿哲分手后,还是他首先来联系自己的。 那是她来到羊城的第二个周六,陶枝然跟她打视频要给她看装修完毕的崭新猫咖,没想到电话刚接通,屏幕上显示的却是陆聿哲的大脸。 这人就是奇奇怪怪擅长剑走偏锋。 只见他宛若没事人,依旧张扬肆意,蓬勃洒脱,满脸无所谓,还“嘀嘀嘀”地哼着《小螺号》。 看到屏幕上哑口无言的她,陆聿哲也只是轻微挑眉,语气轻松:“诶?通了?那去收个包裹。” 林池安愣住,动作也慢吞吞的,想向他解释自己换号码的事情。结果下一秒,门铃便响—— 是一束勿忘我,与粉玫瑰搭配在一起,色彩饱和度低的包装纸舒展,枝桠从底部漏出一点,插在马克杯里的时候艳俗地可爱。 这是陆聿哲送给她的,无用但浪漫的乔迁之礼。 后来林池安才知道,她新家的地址是陶枝然透露给陆聿哲的。 至于代价,她只记得好友抱着猫倚靠在“枝枝”那面花墙上,眯眼笑得神秘,说你去问他啊。 陶枝然的表情那样自然,她娴熟地逗弄她,乐于看她因为陆聿哲的事情脸红,仿佛根本没把两人的分开当回事。 只有林池安知道,为了维持分手后的这种安然与平静,她咽下了多少。 林池安和汪琳前一天睡得太晚,差点没赶上回去的飞机。 还是甲方爸爸开着那辆商务车送他们去机场,经过大半个月的殊死搏斗,两方人马终于在工作完成的这一刻握手言和。 林池安依旧做鸵鸟,戴着黑框眼镜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慢悠悠打了个呵欠,归心似箭。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李姐大发慈悲给大家放了个小假,在工作群里通知这场休息可以持续到五一收假,还发了个群红包。 小群里瞬时表情包乱飞,汪琳感动得都要哭了。她攥着林池安,垂着眼袋哭诉:“呜呜我要回我爸爸妈妈家补觉,然后让他们给我大补特补!” 林池安手臂生疼,敷衍地笑了下,用另一只手扣键盘给白依心发消息问折页映画那边结束了没。 【早就结束了,上周五全部工作做完之后,他们财务总监带着几个小主管还请我和曹媛去吃了饭。】 林池安的伞在行李箱里不好取,她冒雨打了个出租车,上车后报了折页映画的地址,用衣袖擦掉屏幕上的雨滴,咬着下唇缓缓问: 【三水也:那他们总裁呢?】 陆聿哲本人要爆炸了。 他知道林池安心思敏感细腻,因此后悔清明那天就不该把她一人放在家里。可是他爸他妈打电话让他必须回去给爷爷奶奶奠盏酒,他只好将她送去陶枝然那里呆了半天。 吵架那天晚上林池安可能受了点刺激,所以那些话他挑着听了些,也思来想去失眠到大半夜,大概确定了以后在哪些点要多多注意。 第二天他大清早出去,开车横跨大半个城区给她在老城根底下的早市买和着枣泥的甑糕和裹着红豆沙的驴打滚。 林池安是江南人氏,向来喜欢吃这些糯唧唧的东西,他大学时就给她买了好多次。 陆聿哲提溜着东西上电梯时还打了几遍腹稿,想着该说什么才能让她不尴尬,缓和缓和两人过度紧张的关系。谁知道一开门,嘿,人不见了。 洗衣机还工作着,里面扔了两件他给她买回来的衣服。 其实他第一反应是有点慌的,怕她再次缩回乌龟壳里可怜巴巴地逃走,这样的话两人在一起的进度可就得再拖拉个一年半载。 他将东西放上桌面,正准备打电话问问什么情况,早睡早起的口袋闻到香味立刻沿着凳子跳上来,抻着脖子舔舐包装袋。 他啧一声,挥手说:“别舔,给你妈买的。” 口袋脖子一缩,陆聿哲就看到肥肥小猫脖颈前的姓名牌上绑了张钻了孔的纸条。 他将卷起来的便签纸拆开,上面写着:【阿哲,我去出差了!归期未定!勿念!:d】,落款是娟秀的“林池安”。 他叹口气,想着一定要改改她这一言不合就遁逃的臭毛病。 时间拉回林池安回安城这天—— 这阵子公司市场部接到好几个项目,今天要做个内部评测。 陆聿哲靠在老板椅上随意翻了翻桌上三份文本,问:“你有什么想法没?” 市场部经理扶了扶眼镜,说:“我们做了个评估,这三本一个是小ip改编的青春校园萌甜偶像剧,一个是类似于半人物自传类型的动画电影,还有一部是古装正剧。目前基于市场下沉和经济萧条的原因,正剧暂时不做考虑,至于偶像剧,我们公司刚开始就是靠这个发家的,来钱快但...毕竟没什么技术含量,好在回报相对稳定。不过动画电影类的宣发视频,我们还没做过,比较有挑战性。” 陆聿哲早前已经看过三个项目了,这会儿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便问:“那重操旧业还是拾掇拾掇着手进军新市场,你们觉得呢?” “我们...”经理卡壳,斜着眼睛看了下坐在主位的人。 陆聿哲微抬下颚,提示他继续说。 得了鼓励,做汇报的人咬咬牙:“做动画电影吧,这个更有利于打开我们公司的知名度,也是进阶的一个表现。”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陆聿哲难得刷手机开了个小差,看到自己给林池安发出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了。 得,看样子还挺忙,连消息都回不了一个。 他抬手扽了扽领带,回归正事,随口问:“这个半人物自传类型的动画电影,主角是谁?” “柳公权。” 陆聿哲一顿,道:“铜城人?咱省的?” “是的,所以我们很喜欢这个电影,看了剧本、构想和一部分母带,导演是真的很厉害。” 难得见员工有这么高的工作热情,陆聿哲点点头,不得不承认自己存了私心,拍板说:“那就这个吧。” 这时设计部总监发言:“如果是这个电影的话,我们部门现在就可以开始做前期构想,不过可能需要一个书法顾问。因为我们部门这群艺术生里,学油画和素描的多一些,书法的倒是一个也没有。” 陆聿哲心里暗笑,如此正中下怀的话听在耳里,他的表情居然还挺正经。 他扬眉装作思索的样子,轻飘飘地给一直坐在后面玩手机摸鱼的陶枝然送去一个眼神。 果然是拍过掌心喝过酒的好朋友,她立刻会意,决绝举手,语气却小心翼翼,建议道:“总监,您还记得之前那个给我们公司做审计工作做到一半的小美女吗?您还夸她长得像春天来着。” “记得啊,怎么了?” 陶枝然咽了口唾沫,郑重说:“她学过书法的,主修柳体,功力可深厚了。” 设计部总监大姐姐惊诧一瞬,抬眉问:“是吗?那蛮巧的。” 陆聿哲用笔点了两下桌面,适时将众人拉回来,收了收表情做最后的决策:“行吧,那刘石你去找《诚悬》那边联系,准备签合同,陶枝然你就去给咱问问那个叫...叫什么来着?” “林池安。”陶枝然在心里翻白眼,面上却一副开心领命的样子。 “对,你去找林小姐,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就给她讲薪酬好说,随意开价,折页映画的大门随时为她敞开,欢迎她来。” “好嘞。”陶枝然应声。 陆聿哲在桌子底下点下“确认转账”,抬头向众人道:“那散会吧。” 陶枝然毫不客气地领了,心想这可不是不义之财哦小安安,我这是在帮你。 那天陆聿哲阴霾了大半个月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七点钟办公区的人已经走完,他抡着钥匙出办公室准备下班时看到林池安给他打电话了。 他冷笑一声,扭身又回到办公室,翘着脚坐在老板椅上,将手机放上桌面,看着它不停震动,就是不伸手点。 外面雨声淅沥,周遭实在安静,手机屏幕亮了又熄灭,这样重复三四次之后,他估摸着林池安的耐心将要告罄,这才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端着声音问: “喂?你好?哪位?”【魔.蝎.小.说 】 10、第十口 “陆聿哲你混蛋故意不接我电话!” 坐在椅子上晃悠的某人脸不红心不跳,慢悠悠端起马克杯抿了口没喝完的凉白开,贱兮兮地回:“你谁啊?”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大力掀开,随之响起的是林池安怒极的声音:“陆聿哲你装什么装?!” 他下意识望过去,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被扔进一个双肩包。由于扔东西的人动作幅度太大,侧兜的纸巾、润唇膏和一些七零八碎的小物件掉出来,散落他一身。 陆聿哲平心静气地将东西一件一件给她塞回原位,紧接着看了眼林池安手边的行李箱,愣了一瞬,明知故问:“回来了?” 她不说话,站在他办公室中央喘着粗气看他。 今天安城下雨,温度比较低,林池安淋了雨,身上还穿着适合羊城温度的薄t,深色t恤洇湿,她浑身湿漉漉的,发尾还滴答滴答滴着水。 陆聿哲把她的包放在桌面上,急匆匆走进休息室拿了条干净的一次性毛巾。 他向林池安走来,伸手用毛巾包住她的脑袋,这会儿识趣地认怂,声音也软下来,柔柔道:“怎么淋雨了?” 不知道是不是眼睛里也进了雨滴,林池安眼眶红红的,她吸了下鼻子,任他给自己擦头发,整个人反常地沉默。 林池安下了出租车发现雨更大了,司机好心地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出来,而她拎着东西从车行道走到写字楼楼底,短短三十米的路途,她就被浇得湿透。 保安拦住她说她没有工作牌,林池安只好蹲在楼下给陆聿哲打电话。 那时候是有点担心的,怕他下班早,怕他是不是回家了。这样冒冒失失的跑一趟,要是跑空了不知道要被他笑话多久,林池安想。 第一个电话未接通,她本来有点失望,觉得两人还真是没缘分,结果一位向她借过卫生巾的陆聿哲公司的职员从楼里出来,看到她蹲在这里后有点惊讶。 “林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林池安仰头,在看到是她时还呆了一下,而后意识到自己有些狼狈,便僵着冷透了的脸撒谎说:“我刚出差回来,男朋友在这栋楼上班,我等他下班接我回家。” 那人抬眉“哦”一声,撑开伞道:“那我就先走了,林小姐等着吧,拜拜啦。” 林池安本来已经挥手作别,却忽然想到什么,便叫住她,宛若随意感叹:“你们公司下班真早哇,好羡慕。” 穿早春长裙的漂亮妹妹回头后调皮眨眼,俏皮道:“才没有呢,我们公司打工人都溜得早,把老板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了。” 那一刻,林池安的心拔凉拔凉的。 此时看到陆聿哲这样体贴的模样,她心火一下子冒上来,委屈得不行,带着哭腔说:“你干嘛不接人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在楼底下等了你多久?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我一下机就过来找你,受了保安好多个冷眼,行李箱还那么重,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嫌我那晚跟你无理取闹,现在专门看我狼狈的样子你是不是开心了啊?” 林池安气冲冲地拂开他的手,顶着一头毛毛躁躁的头发去他办公桌前抽抽纸,一边擤鼻涕一边掉眼泪。 身后人久久不说话,一种微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大雨还在下,软弱与生疏淋着他们。 林池安慢慢平复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没理由的,她这一通无名火实在唐突,更何况她根本没立场质问他。 林池安有点害怕当真撕破脸,这样彼此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她存有私心,宁愿与他纠缠。 陆聿哲捏着毛巾,感受到上面的湿度,心里有些懊悔,不料那句“对不起”还未说出口,林池安便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把自己收拾好,低着头转身拉行李箱。 她不敢看他的脸色,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啊,我有点失态,本来不该来找你的,就先回家了。” 陆聿哲拉住她的手,情绪比她想象的要冷静许多,沉声道:“你家都大半个月没回去了,能住人吗?我给你先叫个阿姨过去收拾。” 他说完就去办公桌上拿手机和钥匙,将东西一并塞进她的小包里,又将包摞上箱子,而后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攥着林池安的手腕,往门外走。 电梯里反射出两人的身影,林池安缩在最角落,咬着下唇不抬头,而陆聿哲从镜子里眺她一眼,紧了紧手心。 瘦了,手腕都细了点。 一路无话。 陆聿哲家里和她前阵子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可能因为他每天太忙没时间照顾小宠物,口袋被送回了“枝枝”。 房间里依然是让林池安心安的木质调的香味,夹杂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果香。 陆聿哲进浴室调好水温,对坐在地毯上喝热水的林池安说:“你先进去洗澡,去去寒气。” “哦。” “小心打滑。” “知道了。” 林池安抱着睡衣走进卫生间的那一刻,忽然想到在出租车上刷微博时,看到了广场上铺天盖地的plog合集,尽是大小博主对夏天的迎接。 最好的四月天就这样过去,她平白想起两人的初见。 准确来说,那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那是个人人都志得意满的春天,可网上一群专家学者说其实这个季节人才最容易被抑郁的情绪笼罩。 林池安平时很少在人前展示出自己情绪过分低沉的时候,只是前一晚她刚和倪雅因要不要转专业的事情吵架,整个人浑身散发着低气压,又宅又丧还低欲望。 “看起来像个女屌丝”,陶枝然这样形容她。 学校卖早点的店铺大多都在男女生宿舍楼之间的东区食堂,那天早上她没早八,十点起床下楼时顺手捎带上了墙角的垃圾,而后去窗口买了一份早餐。 再往前走一点便是个小型垃圾站,绿色的垃圾桶外有点脏,林池安穿着宽松的t恤和家居睡裤,长发乱糟糟的,整个人还困顿着,不太清醒。 她左手拎着一袋垃圾,右手提着包子,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排了长队才买来的鲜仁玉米包扔进了垃圾桶。 那一瞬间,她听见侧后方传来一声轻笑。 她眼角耷拉着,怨气比鬼都大,幽幽偏头看那男孩一眼,好似在问:你笑什么? 只见他抬了抬手,将手里的早餐递过去,礼貌询问:“同学,吃烧卖吗?” 这样没分寸感,林池安把他当成了不分场合胡乱撩妹的没素质学长,于是皱着眉迷蒙着眼神抬抬手里的袋子,说:“谢谢,不过我——” 在看到那袋垃圾的时候,她人都傻了,瞬间清醒。 这时那男孩又问:“你就吃这个啊?不好吧。”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对她傻瓜做法的嘲笑。 林池安脚塞在帆布鞋里,鞋后跟被折到底,脚趾可以顺利地抠出一座城堡来。 她迅速将垃圾扔进垃圾桶,尴尬地用卫衣帽子盖住自己的脑袋,急匆匆地从他身旁溜过去。 林池安在想明天自己在论坛里会不会变成公寓二楼底下失心疯的邋遢女鬼。 谁料这人急急忙忙追上来拦住她的前路,他自顾自将烧卖塞进她手里,面上的笑倒是和善,没什么不正经,甚至认真提醒:“不吃早餐不可以,学妹拿着吧,下次长点心,浪费粮食可不太好。” 林池安咬着唇,发现自己犟不过他,也想着迅速逃离,便收下了。 春风温柔含情,却不怀好意地吹掉她的帽子,长发扬去身后,林池安眯着眼睛,看到对面的男孩挠了挠眉心。 只见他换了只手捏书,仿若不经意地看了看周围,然后有点过分地、帮她把本该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呆毛压下去,动作带着几分青涩,并小心翼翼地说:“其实...学长还可以请你喝杯豆浆的。” 原来与他的初见,就是这样一场美丽的意外,糯米瘦肉的烧卖与红枣核桃的豆浆,变成了往后几十年的伏笔。 后来两人情浓时他说,我们还会一起吃很多很多顿早餐的。 这是林池安听过的最朴素最温情的表白,那会儿她才十八岁,如今一个十年将要过去,他们分开的时间竟然比在一起的日子要多得多了。 当晚夜色昏沉,陆聿哲家里十分安静,口袋不在,连细微的猫叫都没有了。 林池安洗完澡出来,发现屋子的主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只在餐桌上给她留了张字条: 【热粥在锅里保温,喝完记得早睡,别忘记刷牙。】 后面用黑色中性笔粗粗勾勒出了一个恶魔头和一支牙刷,他这半吊子的绘画水平,笨拙地可爱。 林池安被逗乐,笑了两下后又抬手摁下嘴角,而后放下纸条瘪嘴走去次卧,从地上的行李箱里扒拉护肤品小样和电子产品出来,收拾好自己后又去厨房舀了一小碗粥,打开电脑开始看美剧。 没关系,他不在她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十二点刚过,林池安的脑袋开始昏昏沉沉,情景喜剧再逗不笑她。她抱着手机钻回被窝,刚打了个呵欠准备发朋友圈,这才发现手里的这部是工作机。 林池安有点烦躁,翻身后默出一个手机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顿了好久。 明天陆聿哲还要上班,打扰到他怎么办。 她叹口气,关灯放音频,调整姿势睡觉,一气呵成。 第二天她一大早醒来,看到上一张字条已经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 【早餐在微波炉,醒来自己拿,不许不吃。】 这次的简笔画活动画的是小乌龟和一双筷子。 幼稚鬼。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睡那么晚睡眠还那么浅,竟然连一点动静也没有听到。 已经是正午,林池安塞进最后一个烧卖,将盘子放回厨房,趿着拖鞋跨出来,一眺眼发现客厅茶几上的粥碗也已经被收走。 挺勤劳一小伙,她歪嘴笑笑,转身进了次卧。 林池安今天要回趟自己的公寓拿生活手机,临出门时进进出出看了好几次地面上摊开的行李箱,最后还是咬咬牙耍赖——什么也没带走。 周五下午三点的地铁不算太挤,她用手机导航了很久才找到地铁站的方向。 倾斜的扶梯上人群零零散散,有不知道因什么原因而没去上课的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有和她一样无所事事的戴着耳机的闲人,还有一个摄影博主将三脚架架在地下通道里抓拍过路行人。 林池安专门从他身后绕行,瞄了一眼摄像机,发现刚好屏幕上是一对年近耄耋的老人。 其实地铁上年纪这么大的老人不算多见,买地铁票或是找乘车码的过程不算复杂但也绝对谈不上简单,更何况有很多老人被时代遗忘,变成见证时代发展的坚稳的坐标。 今天在地铁站碰到他们,也算是幸运——只见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一手搀着身旁老奶奶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印有药品广告的橙色布袋,两人互相依偎着上电梯。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投去或讶然或担忧的目光,两人身后的年轻女孩下意识收了手机用手虚虚扶着他们。 林池安眼睛一烫,心想爱情倒也不尽是朝生暮死老使我怨,相偕到老永不分开也不是古老的神话。 那她和陆聿哲呢?会拥有属于他们两人的地久天长吗? “爱”这个命题的答案只能是时间。 二号线倒五号线,花费了林池安整整一个半小时,她出地铁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变暗。 再次走上那晚和陆聿哲重逢的这条路,林池安觉得好像什么都变了,却又似乎没变。 其实遇见他的那晚,和陶枝然打完视频后她就想到了,当时陆聿哲接的那个女人应该是他舅舅家的表姐。当时上大学时他提过的,说她表姐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好像还是高级合伙人。 真是情绪蒙蔽人的双眼,嫉妒使人失去理智啊。 公寓还像她离开时那样,只是保洁阿姨收走了垃圾。沙尘暴本就多的安城,按理说高层的桌面上该有厚厚一层尘土,因为她这个马大哈临走时忘记关阳台的纱窗了,但此时也都明净。 林池安的心情好一些了,她去床边翻了翻被子,从枕头下找到了许久不见的宝贝手机,摁了两下后发现已经彻底关机。 她给其充上电,又忽然想到什么,俯身把工作机靠墙放在床头,打开相机,点开摄像,这才长按开机。 正是上班的点,周遭一片安静,林池安对着摄像头自言自语道:“小陆子你看好了哦,我可没有骗你,也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 她点开社交软件,眉毛跳了两下,没设防地被99+震惊到,再开口时中气有点不足。 “嗯...你发这么多条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回的,那天晚上我有些话说得不对,你不许再生我气了!” 大概就这些吧。林池安将视频戛然断掉,拿起工作机,在镜头前垂眸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她将视频投送又发送给陆聿哲,接着给倪雅打了个电话。 “妈——” “妈妈在开会,等会儿回给你。” 对面人用气声回,断断续续的,不甚真切。 刚接通便是这样一句,她解释自己为何失联的话被噎住,于是彻底没了心情,说了声“哦,好”后就挂断了电话。 陶枝然也给她发了许多条消息,刚开始问她怎么不去折页映画上班了,下面就是几条转发的短视频,而昨天她发来一条相对郑重的询问: 【枝枝: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动画电影的项目,做它的宣传物料,电影是以柳公权为主角的半自传形式,还蛮恢弘的。陆聿哲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做书法顾问,薪酬可谈,随便出价。】 后面附赠一连串“宰他”的表情包。 林池安浅浅勾了勾唇,她摩挲着手机屏幕思忖半晌,下一秒手机便进来一个电话。 陆聿哲打来的。【魔.蝎.小.说 】 11、第十一口 佩索阿说爱是束缚,他要的是自由。 而林池安却喜欢这样时时被挂念的感觉。 毕竟陆聿哲曾说过,他觉得她的本体该是一颗牛皮糖,还是只黏他的那粒。 “喂?打通了?” 这话好耳熟,他每次打电话来第一句都是这样,语气带着讶异,确认电话一定是拨通了,仿佛她很容易失联一样。 不等林池安回答他便又问:“你回你公寓了吗?” 林池安慢悠悠挪到床上,躺下后咬着唇内的软肉,很含糊地“嗯”一声,心里有点忐忑,怕陆聿哲就这么把她撂在这里,不打算和她一起住了。 好在他说:“那行,我刚好要去产业园那边办个事儿,等会儿一道接你回家。我打电话你下楼,可能再过十分钟就到了。” 回家,这个词好像有点过于亲密,林池安轻轻呼出一口气,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点着头说:“嗯,我等你。” 那边沉默了半晌,回:“好。” 等待的分秒总是难熬,林池安觉得自己的状态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眼巴巴。 她躺在床上滚来滚去,用鸭绒被子裹住自己又散开,等到整个人都乱糟糟又热乎乎的时候,终于,电话来了。 林池安迅速接起,一边“嗯嗯这就来”应着声,一边随手摸起安睡玩偶,拔掉充电器冲出房间奔下楼。 车子停在楼道口对面,陆聿哲握着手机贴近耳边,声音顺着电波与空气一起传过来:“上车,就你面前那辆。” 林池安隐约看到后座坐了个女人,于是站在离车三米远的地方犹豫好久。 陆聿哲啧一声,摁下车窗道:“上车啊,愣着干嘛?” “哦。”她拉开副驾门别扭地坐进去。 系安全带时,林池安顺势扫了眼车后,发现坐在后座的好像是那天晚上那个女人,也就是陆聿哲的表姐。 她正准备打招呼,结果人先开口了:“赵思雯,陆聿哲唯一亲表姐,你好啊小妹妹,那晚坐副驾是因为那是我的车。” 她凑近中央控制台,脑袋偏向林池安坐的方向,目光坦荡,眉眼间挂着友好的笑意。 林池安觉得她这解释有点莫名其妙,而人在陌生的情况下总喜欢看向熟悉的人,于是她看了眼陆聿哲,发现他也不说话,只自顾自发动车子。 她咽了口唾沫,红着脸问好:“赵小姐好。” 赵思雯轻声笑:“叫什么赵小姐啊,叫姐姐就好。” 陆聿哲打着方向盘,这才插嘴:“赵思雯你别撩她了行不,这辆车上就你最老,你能不能有点老年人的稳重?” 赵思雯伸手拧他大臂,转眼就换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你小心点,我手里你的丑照比你赚的钞票都多,给自己留点脸吧。” “坐回去系好后座安全带!再哔哔赖赖你就下车!”陆聿哲明显受压制,只能无能狂怒。 林池安悄摸儿看戏,捂着嘴巴偷笑。 只听赵姐姐冷笑一声,道:“你丫收了小姨高额报酬还不给我好脸色,下次我直接在餐桌上把这事儿抖落出来,看小姨会不会把你赶出家门!小兔崽子未成年就偷偷炒股的事儿我还没给小姨夫说呢,人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你是模拟着玩,鬼知道亏了赚了!” 一听这话,陆聿哲立马蔫儿,他舔了下嘴唇,没什么底气地看了眼震惊望他的林池安,而后瞥了瞥红灯,不甚自然地将她的脸拨回去。 他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一下坐姿,一副不跟赵思雯计较的样子,放软声音道:“得得得,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也放过人小姑娘吧。” 林池安在旁边做乌龟突然被点,尴尬地笑着回头与赵思雯对视,心想果然是一家人,别家小孩玩泥巴,他们家可能是让幼童学习互怼,还不许带脏字的那种。 她又重新打了个招呼,做自我介绍:“赵姐姐好,我叫林池安。” 赵思雯笑眯眯的,看不出来是个叱咤风云的职场女性,眉眼和陆聿哲有三分相像,却比他多了几分柔和。 “你好哦小妹妹,久闻大名了。” 林池安心里一动,只当没听懂。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陆聿哲认真开车,赵思雯闹够了窝在角落玩手机,林池安偏头看窗外的景色。 “陶枝然给你说书法顾问那事儿了没?”陆聿哲忽然出声问。 林池安反应了几秒,意识到这是在问她,便回:“说了,我在考虑。” 赵思雯坐起来,她好奇心盛,扒着靠背问:“什么事儿,我也要听。” 陆聿哲抿唇嫌弃地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林池安扫见了。她咽了口唾沫,回答说:“就是他们公司在做一个电影项目,有关柳公权的,想让我过去当书法顾问。” 赵思雯惊讶道:“安安妹妹你会书法啊?” 陆聿哲身子坐直,听出来她不怀好意,便扬声打断:“欸欸欸,你想干嘛?” 赵思雯瞅他一眼,答道:“我打算给程与玺找个书法老师来着,让他练练字静静心,毛孩子现在正是调皮的年纪,每天烦得要死。” 闻言,陆聿哲冷笑,嘲讽道:“就是上次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个自己年纪的程与玺?你省省吧,别打我姑娘主意,她雕不了朽木。” 林池安身子不自觉一紧,心却像化了一样,感觉有持续了数年的东西在慢慢流出自己的身体。 赵思雯才不理他,自顾自在备忘录上打下一个数字,然后往副驾人面前一放,道:“一节课这个数儿,要是可以的话,明天就可以上班,车接车送,一周一次,五一长假最好多来几次。” 林池安看到金额时眼睛亮了一瞬,转头喜滋滋地问驾驶座的人:“可以吗?”语气含着期待。 陆聿哲看她一副要倒戈的模样,连忙喊道:“喂!林池安!我公司可是诚心邀请你的,没带私心,毕竟我当时也没想到你会书法还主修柳体,你是被陶枝然推荐上来的,能不能给自己好朋友点面子啊?” 信他个鬼。 大事不妙,陆聿哲将车子稳稳停下,决定终止话题:“赵思雯到你小区门口了,自己进去吧,我不送你了。” 林池安笑着把手机还给后座的人,说:“号码输好了,您随时打我电话就行。” 赵思雯捏一捏她的脸,笑眯眯回:“好嘞,拜拜。” 她腼腆地笑,礼貌地挥手,说:“拜拜!” 赵思雯刚下车,陆聿哲便启动车子,打着方向盘掉头。 林池安看了眼时间,发现正是下班高峰期,便问:“我们去哪里呀?” 他目光盯视前方,闷闷不乐道:“接儿子回家。” 林池安怔愣住,半晌才意识到他说的“儿子”指的是口袋。 她本来还以为要去吃饭什么的,没想到是去“枝枝”。 前一晚睡得晚,林池安有些困,她打了个呵欠后身子往下滑了一点,抱着从公寓拿过来的安睡玩偶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车子缓缓停下,好像是在等路灯。她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身上披上了一件衣服,应该是陆聿哲的西装外套。 林池安心里一暖,轻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沉沉睡过去。 再醒时是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旁边陆聿哲在玩手机,车内一片黑暗,只有一束屏幕上的暗光。 林池安看他一副认真的样子,眼睛转了转后又迅速闭上,还慢慢将脸埋进衣服里,她闻着布料上让她安心的香氛味道,抑制不住地抬唇。 “醒了就上楼,别傻乐了。”陆聿哲声音传过来,语气平静。 林池安一把将衣服扒拉下来,气哄哄地在心里骂他狗男人。 陆聿哲有点想抽烟,他摸了摸唇,倾身从林池安前面的储物盒里拿了包软糖出来,拆开后扔给她两颗,然后自己衔了一颗,道:“下车。” 林池安照做。 他带她上到一楼,林池安跟在他身后纳闷,心想直接从负二层上去不就好了。 只见陆聿哲站在商场西南门的门口,拽着她卫衣衣袖,问:“我上次就是把你放在这个门这里的,你还记得不?” 他这是知道自己上次迷路了吗?死去的记忆又来攻击林池安,她有点难堪,点了点头。 陆聿哲抬手攥住她手腕,将她带进商场,边走边说:“这个门进去之后先是走扶梯,一直上到七楼之后才可以倒到上ab座的电梯。这个你知道的对吧?” 林池安看他拉着自己一层一层坐扶梯,不满道:“我知道,这里我上次没走错。” 陆聿哲回头看故意低他一级的她一眼,主动向下退一层,没应声。 出了七层的扶梯,面前是指示灯牌,陆聿哲站在她右边,调侃说:“向你拿笔的这只手的方向拐,顺着主干道一直走,第一个拐弯的地方,上面就标着电梯间。” 他抬手向她指示。 林池安抿唇,左手食指轻动,似自言自语般问:“你还记得我是左撇子呀?” 陆聿哲嗯一声,说这怎么能忘。 他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而这些具体的细节像经年的雪,在人潮熙攘的当下重新落在她心口。 跟着走了一段后,林池安觉得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弱智,她甩开他的手,嗡声说:“我知道了,上次只是一时没看清楚,你这样子显得我好像是个笨蛋。” 他“呵呵”一声,带她进了电梯。此时人特别多,陆聿哲摁了“17”后将她护在墙角。 出去之后“枝枝”就很明显了,在一众温馨可爱的猫咖和撸狗馆里,陶枝然精心设计过的门牌依然是很亮眼的存在。 “我讲明白了吗?下次可不许再走丢了,平白让员工以为我虐待你。你知道陶枝然给我拍照说你像流浪狗的时候我有...” 林池安这会儿欢脱了,蹦着打断他:“那要是再走丢了怎么办?” 陆聿哲轻嗤一声,摁着她脑袋让她好好走路,仔细别撞到窄楼道里出来的行人,声音低低的:“小呆瓜。” 陶枝然很明显是翘班来这里的,此时她正坐在吧台前查顾客的码,提醒后面排队的人可以上app领券,这样酒水打七折,还会多送一份猫条和罐头。 林池安站在陆聿哲旁边,在陶枝然偏头望过来的时候迅速抓着他的衬衫躲在他背后,小声嘟囔:“反正猫条和罐头最后也是进了自家店猫猫的肚子,黑心商家。” 黑心商家的资本家老板皱眉看她,配合她小声说话:“提供了情绪价值好吗小呆瓜?” 林池安横他:“你闭嘴,她跟你一起出卖我的事情还没跟你算账呢,谁要去当书法顾问呀,一想到你设计部的员工要来和我交流我就已经犯怵了好不好?” 陆聿哲知道她有点轻微社恐,又不太喜欢与生人交流。但毕竟不擅长和不乐意是两回事,她不知道自己那张可爱小脸其实还蛮讨人喜欢的。 “那你是答应来我公司了?”陆聿哲抓住漏洞,立马问她。 林池安心虚地挥手,道:“应了应了,您老人家说的我哪能不答应。” 她说完拧他手臂,说:“你别这么明显地回头看我啊,枝枝该注意我了,等会儿你抱起口袋咱就直接溜。” 陆聿哲疑惑她今天怎么这么奇怪,问:“你今天为什么特怕见到陶枝然?” 林池安哭丧着脸,回答说:“出差没带生活机,只给你一个人留了字条,快一个月没联系她。而且她发的消息不比你的少,我感觉她能掐死我。” 陆聿哲立马站直身子挡住她,配合说:“你是我特聘来的顾问,我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谢谢陆老板。” “客气,林老师好好干,升职加薪指日可待。” 林池安没觉得这临时岗位有进步的空间,便疑惑发问:“怎么着才能升职加薪哇?” “不辞辛苦,呕心沥血,起早贪黑,死心塌地。” ——“滚。”【魔.蝎.小.说 】 12、第十二口 前面的客人走的走进的进,陶枝然忙完一回头,看到俩熟人罚站似的站在门边,挑眉问:“怎么不进来?” 陆聿哲轻哼一声,弯腰打开小栅栏,将林池安请进去,道:“你大半个月没联系上她,她怕你打她。” 林池安做鸵鸟,嘿嘿笑两声,上去搂着陶枝然的胳膊,讨好道:“走得太急就没带生活机,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陶枝然满不在意:“没事,陆聿哲早告诉我了。” 林池安皱鼻子扭头看陆聿哲,他端着牛奶和咖啡往两人常坐的位置上走,耸一耸肩,回应道:“你也没问我啊。” 不跟他计较,林池安在一众肥嘟嘟的小猫里找到口袋,一把将它抱起来,惊叹道:“喂小口袋,你又胖了。” 陆聿哲靠在椅背上斜着身子看她抱猫的样子,心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连续五年的思念与渴望,都在此刻变成了她的一个剪影。 说起来会有点不好意思,直到林池安出差又回来,还和他面对面吵了场架,他才有了她真切回来的实感。 “陆聿哲。” 他回神后应声:“怎么了?” 林池安走过来坐下,把口袋放在自己腿面上,从桌子上拿了根猫条喂,语气沉沉的,低着头道:“那个,我定了高铁票...” 她话还没说完,对面人就坐直,皱眉打断她:“你又想干嘛?不是都回来了吗?” 林池安觉得他好像有点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有点开心又有点心酸,急忙安慰说:“没有啦,我过年不是没回家嘛,准备趁五一假回去呆两天,陪陪我妈妈。” 陆聿哲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又像刚才那样垮垮地靠在椅背上。他哦一声后,摸着鼻子问:“呆几天?几号回来?赵思雯那边还等着你给程与玺上书法课呢,都说好的事情,你可别放人家鸽子啊,这不地道。” 林池安勾勾唇故意撩他,反问道:“你呢?你希望我呆几天?” 闻言,陆聿哲放下咖啡杯,他扬眉扫她一眼后表情淡下去,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过激,便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看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林池安眼睛闪了一下,眼眶莫名其妙地有点热,良久才答道:“明天二十九号,我一号下午就回来。” “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去高铁站接你。” “知道啦。”林池安抬头,眸里有一汪清溪,柔柔回他。 陆聿哲下颚紧绷,看了她半晌,好像意识到什么,便问:“你之前说自己今年过年没回家,怎么回事?” 林池安舔了下唇,轻拿轻放地解释:“那阵子刚放开,我在星城出差,一不小心中招了,就没能爬回去。”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陆聿哲知道她一个人在外地肯定吃了很多苦,她一个本科毕业的,从底层往上爬,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嗯,回来就好。”他嗓音有点沉,极轻地说。 反正在他眼皮子底下,怎么着也能护她周全,至少不会出现孤苦伶仃一人在外地过年的情况。 林池安揉着口袋的肚皮,抬头看了一眼陆聿哲,猝不及防地与他深沉的目光对上,又似烫到般迅速低下头。 她依然记得大四那年开学后陆聿哲建议她保研,就她的成绩,基本上是十拿九稳。可是商科学费很贵,她中秋节专门飞回苏城打算和倪雅商量一下。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老式居民楼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像老人的咳嗽,餐桌上的塑料花布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有擦不去的污渍和辣油。 林池安慢悠悠点着米饭,说:“妈妈,那个...我的成绩好像可以保研。” 倪雅抽了张纸给抱着球出门的林天辰,训道:“擦嘴擦嘴,脏不脏啊你,早点回来!” 回应她的是铁门震天的声响。 林池安全程低着头,等对面人的回答,只是倪雅似乎没听到,面不改色地舀高汤。 她难堪地低下头,脑海里难以控制地浮起亲戚们对她说的话—— “安安,你妈妈这十几年可不好过,一个人带你和你弟弟,啧,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安安,你这专业赚得肯定不少吧,到时候可要拿钱给你妈妈弟弟买好东西。” “安安...” 倪雅一句话打断她的回忆,她说:“还读这专业吗?对考公考编有作用吗?妈妈的意思是你要不然直接回苏城考公吧,这样也稳定。” 林池安心里被戳了无数个窟窿,顿时泄气。 当时高考完倪雅就对她远离本省的举动十分不满,更何况学的还是不着天地没什么技术的商科。他们这代人吃到了编制的福利,便觉得年轻人按他们的老路走准没有错,于是从小她就给林池安灌输铁饭碗的想法。 可从未想过她本人愿不愿意。 林池安咬着下唇,反抗道:“我不想回苏城。” 倪雅将汤碗放在她面前,眼睑阖起一半,道:“那行,周边城市挺多的,你看你想考哪个,只要时间不冲突就一场一场考,妈妈给你出钱。” “我想读研。” “读完研呢?还不是考公。” “我不想考公。” “不想考公那你想干什么?” 林池安不想和她在这样本该团圆美满的节日吵起来,因而在刚开始就放低了姿态,只是事情仍然走到了这一步。 她将筷子咚一声摔在瓷碗上,赌气道:“反正我不想考公,不读研我就去工作,自己养活自己。” “那你去去去,看你能忍受企业多久,你那性格我能不知道?进那大鱼吃小鱼的公司里面,还不是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倪雅摆摆手奚落她,全然是放任的态度。 那场谈话最后的结果并不好看,林池安回到学校后没能收到新一月份的生活费,她看着卡里剩余不多的奖学金数目,抱膝在学校人迹稀少的草坪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 旁边松树底下有两个男生并肩走过,她认出其中有一位是陆聿哲的舍友,便微微侧了侧身子,用头发挡住了自己的侧脸。 ——她还没想好怎么对陆聿哲说。 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许多事情其实都是环环相扣的,譬如与母亲不愉快的对话,譬如相识的专业课老师的工作推荐,又譬如倪雅发来的消息—— 【年中单位体检,妈妈乳腺查出来点问题,还有房贷要还,以后别气妈妈了。】 紧接着就是生活费转账。 她隔天就去办公室放弃了保研资格,然后去找老师表明态度,说:“王老师,我需要这个机会。” 年近五十的女老师抬眉看她,语气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我同学那公司总部在羊城呢,你之前不是一直嫌太远么?怎么着?想通了?” 林池安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羊城的就业形势比安城好太多了,而且工资很可观。” “那行,你的水平老师是知道的,以后说不定还是优秀校友呢。” 她面容有点僵,没告诉老师自己其实压根没什么宏图大志,只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可以明年再签合同吗?现在还有点早,我论文还没开始呢老师。” “当然可以,你这算是内推,春招秋招都不用焦虑了,多好的。” 其实林池安从一而终都对自己的决定负责,哪怕最后她还是从那公司离职,哪怕她因此失去了一段本该长长久久的爱情,但她没怨过谁。因为无论是从家人、前辈还是男朋友那里,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人总不能一味索取吧。 只是她唯一亏欠的就是陆聿哲了。 她做这决定之前,甚至没有和他磋商一下,连告知都显得那样仓促。 想到这里,林池安再次垂头,她把瘪掉的猫条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整理整理心情,扬唇说:“阿哲!好饿!请我和枝枝去吃饭好不好?” 陆聿哲目光从口袋懒散的身姿上挪开,缓慢摇头:“今天不行。” “啊?”林池安的热情一下子被消磨了一点。 他捞起口袋,找了个宠物背包将它塞进去,说:“咱得回家,你上次不是说我妈做的甜品好吃吗,她今天又搞了点,让阿姨送去家里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林池安笑着说。 陆聿哲站起来,示意她走,道:“以后机会多着呢,能把你吃腻。” 林池安隔着背包逗口袋,小声说:“是吗?但愿吧。” 她第二天十一点多的高铁,到家后陆聿哲把阿姨带来的东西一份一份给她拆开摆好,在弄的时候提醒林池安:“你先去把你行李箱该洗的衣服拿出来,我帮你扔洗衣机里,你回去要带。” 林池安从次卧抱出一大堆裙子短袖,这些都是出差去羊城时穿的,好在回来后安城也热了起来,刚好合适,不用她再回公寓取衣服了。 她无论干净的不干净的统统扔在阳台地上,想洗刷掉羊城的痕迹,对他补充道:“我回家不拉行李箱,就两天,背个背包就够了。” 她说完洗手,而后坐在餐桌前,先拿了一个小布丁,喜滋滋吃完后才和陆聿哲一起动筷吃菜。 淮扬菜,是提前打好招呼了吗?这阿姨的水平一如既往地稳定。 但她因为前阵子作息饮食不规律,萎缩性胃炎也没好透,吃了小半碗米饭就推碗表示饱了。 “这就吃完了?” 林池安点头。 陆聿哲叹口气,自若地拉过她的碗,哼哧哼哧就着剩菜吃剩饭,将桌上所有洗劫一空。 林池安在他吃饭时偷偷举起旁边的手机摁下快门,抓拍下了他吃自己剩饭的模样。 这样的事情上次发生,该是好几年前了吧。 五年,光阴的法杖何其灵巧,时代洪流已经掀起数次波涛,只是他们之间好像仍然没有变,实在是太幸运。 林池安撑着脸看他半晌,然后注意到客厅悠哉游哉的口袋,便推椅子跑进厨房,在柜子里找猫粮,给它倒冻干当小零食。 陆聿哲吃完后将盘子和碗拿进来,三下五除二将餐具洗完,出去后看着蹲在猫爬架旁边摸口袋的林池安,扬声问道:“要洗的就阳台上那些吗?自己穿的留出来了没有?换洗的呢?” 林池安哪好意思让他动手,屁颠屁颠跑过去,结果他已经麻利地将衣服塞进去了,还对她说:“行了,玩儿去吧,十点半睡觉。” 林池安听他一副训娃的语气,心里有点忿忿。不过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她回到客厅,掰开电脑准备看美剧。 陆聿哲把小蛋糕放在她面前,嘱咐她能吃多少吃多少,吃完记得刷牙,而后自顾自进了主卧关上房门。 林池安抱着膝盖坐在客厅,眼睛虽然盯着电视,可心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她木木地往嘴里送,神色呆了好久,直到一集放完,才站起来洗脸刷牙回到卧室。 林池安躺在床上掰着指头数了数,发现自己睡在陆聿哲家的日子已经比呆在她自己公寓的时间长了。 床好舒服,味道好好闻,亮度刚刚好,音频真舒心,男人真体贴,还时不时的有甜品和家乡菜可以吃,实在是太美好了。 她盘算着自己还能死乞白赖地在这里赖多久,最后眼睛一闭,屁,不管了,先睡吧,陆聿哲总不会赶自己走。 第二天九点钟,陆聿哲敲她的房门催她起床,林池安眯着眼睛刷牙时他拎着在楼下买的早餐回来了。 “吃完送你去高铁站,东西都带齐了吗?” 林池安含糊地说:“齐了齐了,你别忘记接我就行。” 陆聿哲轻哼一声,对她的提醒嗤之以鼻。 高铁站人群熙来攘往,两人身份尴尬又特殊,做不来恋恋不舍的小情侣状。 陆聿哲站在安检口这边,把手里的包递给她,语气轻松,甚至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道:“去吧,到家记得发信息报平安。” 林池安脚碰脚,点点头,一副不甚开心的样子。 陆聿哲知道她讨厌奔波讨厌坐交通工具讨厌长途跋涉,便想办法拖延时间,尽量多陪她一会儿。 “换洗衣服带了吗?” “嗯。” “包里有小零食,少吃点糖。” “嗯。” “纸质票方便,我给你塞小兜里了,别弄丢了。” “嗯。” “路上别和陌生男人搭讪,要微信能给不能给?” “嗯。” 陆聿哲挑眉,鼻腔里哼字:“嗯?” 林池安心里一紧,抬眸猛猛摇头,道:“我才不给。” 陆聿哲笑了一下,笑着笑着面容就淡下去。广播开始催她那班列车的乘客检票,他伸手将面前的姑娘环住,以一个极其礼貌、克制的姿态搂住她,轻声说:“去吧,不开心及时给小陆子说,我永远在这里等你。” 林池安没由来的难过,似乎对分别这件事有一种天然的抗拒。 她轻轻捏住陆聿哲后背t恤的布料,内心和攥起来的那块衣服一样皱,点头说:“好,我会的。” 一共六个小时的路程,从十一点到五点多钟,林池安专门买了靠窗的票,于是赶上了一场春末夏初的灿烂晚霞。 红彤彤的、从这边烧到那边的晚霞,像是绚烂的烟火,把心都点着。 她拍了一大堆照片,从中挑出最满意的一张意欲发送给陆聿哲,不过高铁上信号不是很稳定,发送的圈圈一直转,林池安想等图片发过去了再给陆聿哲发文字消息。 键盘被她拨得一上一下,上方忽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林池安愣了一瞬,便看到陆聿哲问: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是抠脚大汉还是吵闹的小孩?(下次求求我,我给你买商务座)】 由于上车前他实在太过温柔,于是林池安决定此时不跟他计较。她发了个“眯眯眼”的猫猫表情包,心境十分平和,回复道: 【三水也:外面夕阳好漂亮,给你拍照。】 网络给力地太巧,下一秒照片发送完成,结果列车蓦地驶入一个隧道,右上角微弱的信号彻底没有了。 林池安抖了抖手机,耳膜胀得发痛,她摘下耳机,闭上眼睛数分秒。 列车呼啸而过会有轻风,不似地铁那般会吹起人鬓角的发,却也仍然会使林池安感受到春风般的触感。 她想起许多许多过去,想起与陆聿哲在大二夜晚的那次逃跑,想起他带她喝啤酒时麦子的香味和星星般的泡沫,想起两人第一次接吻时她局促的呼吸与对面人无处安放的双手。 春天太好了,陆聿哲的卫衣口袋里可以装下她的唇膏,她的纸巾,她的香水小样,她的便利贴和中性笔,还有她分享的脆弱与不如意。 爱也太好了, 不对,是陆聿哲太好了。 就在她缓缓挪动手腕捏住小包里的印章时,天光渐次大亮,她的世界由黑暗转为光明,信号重新变成满格。 手机震动,陆聿哲发来一张照片——背景是今日安城烧烫了的天空,画面腰线部分是口袋躺在阳台栏杆上晒肚皮,她半干的短袖和彩虹色吊带露出来一点,旁边挂着的是他白色的t恤。 霞光给这一切都雾上了一层橘黄色的暖光,火焰一点一点,从远处的云层,高层的窗户,透明的窗户,烧到房间里,烧到她心里。 光线与声音此刻都沉默下来,仿佛一场大梦。 而后,聊天框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终身帅气之暴躁陆财神爷:天涯共此时。】【魔.蝎.小.说 】 13-20 第13章 第十三口 听人求求替人办事。 平心而论, 陆聿哲虽然毒舌,但是浪漫,他总在一些林池安意料不到的时刻给她心头猛猛一击, 然后包裹住她摇摇欲坠的心。 本来林池安因为长途跋涉而不慎爽快的心情,在陆聿哲陪她聊了大半程后逐渐安稳下来。她听见高铁上的播报声, 对屏幕那边的人说自己快到站了,回聊。 他说好,注意安全, 有什么事情立即对他说。 林池安下高铁后打了个车回家, 江南不愧是江南, 水乡烟雨,粉墙黛瓦, 人家尽枕河。尽管已经搬到了城区,但她依然可以感受到苏城酿出来的与古老安城不一样的缱绻味道。 林天辰被倪雅派到小区门口接她, 林池安下出租车后大老远地就看到站在喷泉景观旁边低头玩手机的大个儿男生。 她鬼鬼祟祟走过去, 然后从他背后一把抽出他的手机, 在林天辰讶然回头时笑嘻嘻地控诉他:“接你亲姐还不专心呀?” 林天辰今年上高二,虽说已经抽条, 但是脸庞依然稚嫩,配上大多数青春期男孩子都会有的痘痘与胡子, 看起来总有一种不伦不类的脏脏的感觉。 他听到林池安的质问, 忙不迭抢回手机塞进口袋, 看了眼她手边,惊讶地问:“林池安你回来没带行李?” 被询问的人拐着胳膊将背包卸下来扔进他怀里,回道:“我后天就走,没必要拿那么多衣服。”紧接着攥住他袖子,眯着眼睛说, “好好说话,什么‘林池安’?给你惯的,我是你姐。” 林天辰奥一声,颠了颠她的背包,姐弟两个并肩往小区里走。 到家时倪雅还在厨房忙活,听到电子锁的声响后招呼道:“安安回来了?” 林池安应一声,侧身挤进厨房要给她帮忙。 倪雅用胳膊肘护着自己熬了一上午的汤,批评她说:“不洗手就进厨房,脏死了,手上那么多细菌,先去卫生间洗一洗,搭点洗手液,多洗两遍。” 林池安摸了摸鼻子,从厨房退出来,与沙发上坐着的林天辰交换了一下眼神并耸了耸肩膀。 十分钟之后开饭,刚开始餐桌上的氛围还算平和,倪雅给林池安夹她爱吃的菜,而在倪雅进厨房拿小碗的时候,林池安悄咪咪地把香菇和肥肉一股脑儿挑进林天辰的碗里。 “你干嘛,我也不吃肥肉!”他压着嗓子怒道。 林池安不怀好意地咳两声,拔高声音说:“妈,林天辰嫌你炒的菜里有肥肉!” 其实恶人先告状这一招她也是近几年才学会的,之前因为是家里老大,林池安总是扮出一副成熟体贴又懂事的模样,不过这几年她年龄越来越大,在家也越来越不善于戴面具,于是回归本心,尽情压制林天辰。 这样的操作她用起来得心应手,倪雅也看透了许多,许多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两人尽欺负家里老小。 “林天辰你爱吃不吃,平时挑食挑得最厉害的就是你,今天你姐回来了,你还在这儿给我作妖。”倪雅的声音传出来。 林池安埋头拨两口米饭,抬头对从厨房出来的人笑眯眯地说:“妈妈,汤好好喝。” 倪雅转头换了张笑脸对她,边坐边说:“行,妈再给你舀一碗。” 憋屈的林天辰在桌底下用小腿碰了碰林池安的膝盖以示愤懑,却只能含泪咽下肥肉,不敢造次。 吃过饭后,倪雅说什么也不肯让林池安帮忙,说她平时工作太累,好不容易休假,让她去沙发上坐着休息,唤了人高马大好吃懒做的林天辰进去洗碗。 倪雅从厨房出来,将切好的脐橙放在茶几上,坐下后出声问她:“你搬家那摊子事情都弄好了没?都稳定下来了吧?” 饭后要补充维C,林池安身子滑下去坐在地毯上,捡了一瓣橙子后一口咬下去,舒服地眯着眼睛回:“好了好了,都好了。” 身后人没什么情绪地嗯一声,戳她肩胛骨,道:“拿张纸垫垫,待会儿水流到地毯上了,地毯又难洗。” “诶好。”林池安抽了张纸巾出来,麻溜地吃完最后一口,扔掉垃圾后返身坐回沙发上。 母女俩中间隔着一肘距离,一时也没人说话,电视上随机播放最近大热的电视剧。 林池安对国产剧一向没什么期待,看了会儿觉得没意思,瞥了眼倪雅后手就从沙发上挪开,捞起旁边太妃椅上正充电的手机。 【三水也:摩西摩西,枝枝小盆友在么???】 【别骂我我会死:你才小盆友捏。我刚醒,怎么了?】 林池安屁股挪了两下,微微侧了下手腕,看了眼时间后回: 【三水也:你厉害/点赞/点赞。我想问问你们那个电影项目的事情。】 上方显示正在输入中,她扣了手机,便听到倪雅问她:“你跟谁聊天呢,放假了还手机不离身,每天业务这么繁忙?” 林池安面不改色地哦一声,回道:“没谁,就是上司说之前那个项目做得不错,要给我们多补点出差费来着,工作群里热火朝天的。” 她一时没注意,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撒谎撒到了雷点上。 倪雅没什么情绪地点点头,从茶几上端起热水嗦了一口。 林池安呼出一口长气,忙将手机放下,端端正正看电视。 谁料旁边人忽然问:“你怎么忽然从羊城移到安城了?之前不是说羊城待遇挺好的么。” 她斟酌了两下,这才回答:“嗯待遇是好,但压力有那么一点点大。”她这话说得真真假假,存的是迅速揭过这一篇的意思。 她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倪雅也不看她,只是呼吸一下子变急促,似是压着火,唤了声:“林天辰你洗个碗又没让你煲汤,你动作能不能麻利点,小长假还不见你写作业呢!” 厨房里的人懒懒应一声:“马上。” 林池安看情况不妙,正准备溜走时,手机消息提示音忽然频繁响,在客厅里尤其明显。 她眼疾手快地抠下静音键,不料这样还没能阻挡炮火。倪雅紧紧抿唇,一下子被点着,陈年旧事又被拉出来当燃料:“又出差去了?你们公司怎么天天出差,怪不得你压力大。之前让你考公考编你不听,看看现在都快三十了也没稳定下来,成天跑来跑去的。年前你说要辞职我还以为你回心转意了,没想到还是干原来的活儿,让你回苏城你也不回,非要大老远跑去安城,也不知道那地方有什么好的,女孩子家家的不追求安稳,这次回来你吴阿姨给你——” “妈。”林池安打断她愈来愈离谱的发言,脸色也跟着淡下去。 她不想刚回来就和母亲吵架,也知道倪雅本身就是个炮仗,在遇到与她工作相关的事情时更加易燃易爆炸。 倪雅之前就对她择校择业的事情意见颇大,林池安大多时候都保持缄默,不想和她起冲突,但背后还是自己想怎么干怎么干,是那种非要自己撞南墙的性格。 两人碰在一起,关于她工作的事情就是雷池。 恰好林天辰从厨房出来,他没意识到母女俩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心大地一屁股往沙发上一坐,顺手掏出手机就开始玩。 倪雅斜他一眼,气上心头后逮着谁都骂,这会儿转移火力批他:“林天辰我看你压根没一点自己已经高二了的意识,后半年就高三了啊孩子,你成天抱着手机玩玩玩,那东西有什么好玩的,闲得没事背你的单词去,上次英语只考了一百三还沾沾自喜的,下次我看你敢直接掉出年级前二十了!” 林池安灰溜溜地拔了充电器就往自己房间溜。 林天辰平白挨了一顿骂,也黑着脸进房间,摔门泄愤。 家里闹腾一阵儿又猝然安静下来,林池安躺在床上翻看陶枝然发来的一串串项目简介: 【三水也:你们这项目谁定的啊?我之前看你们公司好像不接动画电影这种回报率不稳定的项目诶。】 【别骂我我会死:还能是谁?用□□想想都知道。】 【三水也:你能不能别这么粗俗???】 接着陶枝然就没再回消息,林池安猜她可能去忙了,便钻进被窝,抱起床头柜旁边的玩偶,渐渐沉入梦乡。 再醒过来已经是晚上八点,不知道倪雅是不是来过,房间里的窗帘紧闭,周围黑漆漆一片。 每到这种时候,林池安总会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就会迫切地想和外界建立联系,以确保自己是真实活着的、被人需要着的。 她翻身拿起手机点亮,眼睛因为强光而微眯,看到林天辰二十分钟前给她发消息说让她帮忙过去讲个东西。 她又躺着缓了一会儿,这才抱着手机起来,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保倪雅不在客厅这才开门去了小次卧。 林天辰书桌上摊着一份英语卷子,而他本人则平躺在床上捧着手机敲敲打打。 “干嘛啊?”林池安问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暗哑。 林天辰嘲笑她道:“我的觉皇姐你可真能睡,和十七岁时候一模一样。” “闭嘴吧你,我十七岁你才七岁,知道个屁。”说完问他,“讲什么东西?” “妈布置的一套卷子,你帮我检查检查,我不想错太多,不然又挨批,谁受得住。”林天辰跟她抱怨道。 林池安坐在他床沿上掀了下他的背,回道:“我毕业都多少年了你还敢问我?真不怕低于一百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你帮我看看呗,我先歇会儿,刚写完一套理综卷,累死了。” 林池安给他翻白眼,打开手机想下载搜题软件,便结果一解锁看到了社交软件聊天框里置顶的某人。 英语算是陆聿哲的第二母语,他是一个雅思可以考9.0的魔鬼,当时林池安看到他成绩单时还以为是P的,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因为他小学时他妈妈去剑桥访学,他跟着去英国生活过几年,孩提时代的暑假也会飞去国外陪他爷爷奶奶。 林池安瞄了眼林天辰,而后坐去他书桌前,咬了咬手指,敲字: 【三水也:救大命!!!!】 他秒回——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臣在!!!!】 戏精,林池安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斜眼看了下林天辰,发现他也抱着手机抬起嘴角傻乐,这才收了收表情,认真回: 【三水也:有套卷子你帮我看看呗,留过洋的大海龟陆少爷。】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求。】 这是大学时她让他给自己讲概率论时这臭人的贱贱行为,林池安瘪嘴,在心里骂了句小王八,而后切换到语音,摁住屏幕底端,像以前那样,小声地说了句:“求求你啦。” 陆聿哲迅速回了个戴墨镜的乌龟的表情包,并附上——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收到了,小笨蛋。】 林池安瘪嘴,也不知道这大臭比将语音播放了多少遍,等到她觉得羞耻而迅速将语音撤回时,他恬不知耻地回复: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收藏了,撤回无效。听人求求替人办事,速速呈上来吧。】 林池安抓了两把头发,觉得自己刚才那条语音真是丢人,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在他那里干过的丢人事情也不少了,这才将卷子一张一张拍照后传上去,末了附上一个小兔捶腿的讨好的表情包。 他查卷子需要时间,林池安趁空挡偏头翻看陆聿哲发来的消息,没能抑制住嘴角的笑,咬着指尖,满脸春色。 谁知林天辰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他趁林池安不注意,慢慢凑近她的耳朵,夹着那把低音嗓子说:“求求你啦~” 还有气泡音的效果。 好突然,好恶心,要吐了。 林池安没忍住被冷得哆嗦一下,恶寒之时骂了个脏字。 她从床上坐起来,扔了手机后怒气冲冲地抓了个哈士奇抱枕砸他的背,骂道:“林天辰你有病吧!吃了不干净东西了你好好说话!” 被打的人抱着头向后退,已经变了声的人笑声都一阵一阵的,像磁石:“你从实招来,到底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池安恼羞成怒,红着脸狠劲砸他,不正面回应,斥道:“你才谈恋爱了呢,又用这张丑不拉叽的脸去嚯嚯哪家小姑娘了臭小子!” 林天辰也不知道自家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亲姐姐为什么在打他时就可以当场表演倒拔垂杨柳,但因为从小被教导不可以还手,他只能抱着头满屋子跑,嘴上还不饶人:“谈了就谈了嘛,你都二十七了,谈恋爱多正常的,之前我还怕你嫁不出去烂在咱妈手里呢。” “林天辰你闭嘴,小心我给妈说你早恋,看她不没收你手机。” 小弟正想反驳,结果林池安手机忽然响,她和林天辰对视一眼,而后急忙扔掉抱枕,爬上床捧起,看到是陆聿哲发来的消息: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方便打个视频吗?】 林天辰凑过来看了一眼,傻兮兮点头:“姐,方便方便,给姐夫说方便。” 林池安一阵失语,冷静下来后思量了好久,偏头问旁边人:“妈呢?” “出去找吴阿姨了,俩人约好今天下午逛街买衣服来着。” 她点点头,环视了一下林天辰的屋子,而后极其鄙夷地看了眼他墙上的动漫游戏海报,下一秒便又进来一条消息: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有几个知识点不好打字,不然我语音说也行。】 “别啊别啊,语音的话笨蛋姐姐的傻瓜弟弟完全听不懂,你就让姐夫打视频,我现在方便得很。” 林池安拧他胳膊上的软肉,无比后悔自己二十分钟前那个决定。 她思索片刻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我和他还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林天辰你再叫一声‘姐夫’,你姐我今天就杀了你然后自杀。” 他一下子闭嘴,并且在嘴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眯眼睛乖巧说:“好的,我亲爱的姐姐。” 林池安这才满意,她将手机解锁,回复陆聿哲: 【三水也:方便,但你得稍等一下,林天辰写完卷子睡着了,我把他叫醒来听课。】 “姐,我怎么不知道我睡着了。” “闭嘴,收拾房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哦。” 第14章 第十四口 春天游泳。 林池安接起视频时, 看到的并非是陆聿哲的脸,而是一面书桌上摆放着的几张A4纸和一支黑色中性笔。 “好了吗?”他问。 陆聿哲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温柔而平和, 这就扮上了男教师的角色。 林池安腹诽他在林天辰面前能装,却还是乖巧应了声“好了”, 然后将手机递给了旁边“嗷嗷待哺”的人。 林天辰屁颠屁颠地接过手机坐去书桌前,拿出笔记本后疑惑地看坐在床畔晃小腿的人。 林池安手撑在被单上出神,甫一抬眼看到他的表情, 做嘴型——干、嘛? 林天辰抿唇, 关掉麦克风后说:“姐你还坐在这儿干什么?也想听课吗?” 林池安失语,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抱着他床上的哈士奇玩偶摔门而出。 半秒后房门又被打开, 她皱着鼻子,恶狠狠地强调道:“林天辰你好好听课, 别搞我, 乱说话你就死硬啦。” “你死硬啦”就是“你死定了”, 这句塑料粤语,是林池安当时在羊城时, 旁边工位的本地小姑娘超爱讲的一句话。 林天辰嫌弃地摆摆手,道:“小把戏, 我才不。” 切。林池安慢慢关上门, 跑去沙发上瘫着。 因为刚睡醒的缘故, 她肚子有点饿,但倪雅和林天辰明显都不吃零食,她一时灵醒,想到陆聿哲应该给她塞了小零嘴,遂跑去小包里翻找, 果不其然看到了不占地还管饱的曲奇饼干。 林池安抱着饼干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一眼林天辰紧闭的房门,也不知道讲得怎么样了,她觉得自己比听讲的林天辰还忐忑。 令她本就悬在空中的担惊受怕的幼小心灵雪上加霜的是——倪雅回来了。 电子锁的声音响起,林池安急忙拨了拨沙发上的饼干碎屑,然后身子向下滑,扬着嗓子说:“妈妈你回来了!” 正在玄关处换鞋的人莫名其妙看她一眼,拎着购物袋径直走进自己房间。 林池安跟上去,讨好地问:“买衣服了呀?” 倪雅将门掩住,说:“嗯,和你吴阿姨买了件裙子,等我换给你看。” 闻言,林池安识趣地回头,并殷勤地为倪雅关上房门,道:“你换,我在外面等你。” 在锁舌弹上的下一秒,她趿着拖鞋向左移了两步,掰开林天辰房门的门把手,探头进去小声问:“结束了没?” “还没,剩一点了。”他说。 林池安踮脚看了眼手机屏幕,发现上面满满当当一大堆,顿时也不好意思打断他们,道:“行吧,那你们快点,别被妈发现。” 林天辰嗤笑,下一秒看到自家姐姐横眉怒目,便立刻收起了无所谓的表情,应声:“没问题,马上就好。” 倪雅恰好换衣服出来,是件雪纺的长裙,荷叶袖配优雅下摆,很符合她的气质。 林池安走上前帮她整理了一下腰间的带子,夸道:“好看的,吴阿姨眼光一如既往地厉害,妈妈你身材还是这样好。” 倪雅嗔她,说:“我一把年纪了,能保持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好不好?” 林池安讨好地笑。 她向来嘴笨,接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夸了,不过倪雅转移了话题,问:“林天辰在里面干嘛呢?” 林池安侧了侧身子,声音放大了点:“写题呢吧,别打扰他。” 倪雅眯着眼睛看她一眼,眸底闪烁着某种禁忌般的光芒,凑近她的耳朵,说:“他最近好像有情况了,你到时候问问他,我不好说什么,一跟他提他就打哈哈,十七岁小孩糟得很。” 少见母亲有这样灵动的时刻,林池安了然笑笑,点头比“OK”。 不成想下一秒倪雅便转了火力对她,她边往林天辰的房间走边说:“今天和你吴阿姨出去,她说她们局里有个蛮合适的男孩子,明天你去见见吧要不?” 林池安浑身刺都立起来,一时不知道是该掩护房门里的人还是应付所谓“见一面”的相亲局,磕磕巴巴地说:“啊不用了吧。” 倪雅象征性地敲了两下房门,“我是在通知你林池安,你是96年的,知不知道隔壁97年的已经抱小孩了?” 被点的人抓了两下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其实回来之前她就想过倪雅肯定会给她安排这种事情,但她没想到情境会这样随意。 该说不愿意吗?为什么不愿意? 该拉出陆聿哲吗?可是两人现在 所幸开门的林天辰解决了她的困境,只见他与倪雅一起掰下门把手,在门外两人怔愣时,他递出手里的手机,面色懒怠——“姐,你刚才把手机落我这里了。” 林池安在心里默默比大拇指,接过手机后夸奖他,话里有话:“今天学得怎么样啊?一下午没出房门,真是好孩子。” 倪雅探身看了眼他的书桌,问道:“卷子写完了?” 林天辰越过她去茶几上捡了块林池安吃剩下的曲奇,含糊不清地说:“完了,饿了。” “那你等等,我去给你热点剩菜剩饭。” “行。” 林池安查阅完手机后鬼鬼祟祟地坐去林天辰旁边,小声问:“你都听懂了?” “你对我没信心那好歹对自己男朋友有点信心吧。”他斜一眼她,漫不经心地说。 臭小子,实在是太猖狂了,林池安捶他大臂,骂道:“给你说了不是男朋友不是男朋友,你是不是有大病?” 他揉着胳膊溜去单人沙发上,“行行行不是男朋友不是男朋友,那你可惨喽,明天得去参加相亲啦我的好姐姐。”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她就立马蔫儿。 林池安仰靠在沙发上自怨自艾了一会儿,然后偏头问:“你都听到了?” 林天辰点头。 她长长叹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捏住哈士奇的耳朵揉。 外面天空彻底暗下去,厨房的油烟味飘出来一点,配合着阳台上若隐若现的花香,万物都静谧。 良久,林池安极小声地反驳:“还不是男朋友,以后可说不定。” “你说什么?”林天辰眼睛从手机上移开,问她。 “没什么。” 在家的日子总是幸福的,林天辰学校一号下午一点就收假,林池安刚起床他就已经在玄关处整理校服衣领了。 “可怜的高中生喔,假都放不齐。” 他转头,望了眼厨房的方向,而后大声说:“姐姐相亲加油,争取年末让我吃上席。” 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小男孩都这么贱的吗? 林池安跳上他的背,把他刚才整理好的发型捣乱,林天辰吼叫着抓她的手,两人纠缠在一起,场面有点不堪入目。 倪雅从厨房出来,她看了眼姐弟俩,端着给林池安一个人做的菜走去餐桌,道:“你俩从小打到大不腻吗?加起来年龄都多大了还是一见面就这样子。” 林池安发泄够了了才歇气,她挑衅地瞥一眼满脸幽怨的林天辰,掸了掸手心后走去卫生间刷牙,回话:“谁让他从小嘴臭。” “姐。”林天辰叫住她。 林池安回头,看到他站在大门边勾了勾手指。她翻了个白眼后走近,含着牙膏沫问:“肿么了?” 他贼兮兮地凑近她的耳朵,过了两秒后小声问:“陆聿哲知道你这么彪悍吗?” “林!天!辰!”林池安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大声吼他。 回应她的是大门关闭的震响。 倪雅在里边唤她:“吃饭来吧咱家觉皇,你一觉睡到这时候真不饿啊?” 林池安一口气闷在心里,叼着牙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皱着眉头狠刷。 “和对方约好是在五点半,你吃完饭休息一下再睡个午觉,差不多就可以出发了。” 现在说这个无异于对她的凌迟,林池安声音闷闷的,问道:“我就不能不去吗?” 倪雅挑着眉毛横她,说:“昨天不都说得好好的?小伙子老家是宜城的,现在秦城工作,安城和秦城又相邻,多方便的,以后你和他还可以一起回江南工作。” 八字还没一撇呢,林池安站起身走向卫生间,撂下一句:“妈你连人家名字都没告诉我。” “我明明发你手机了,小伙子的电话号码也给你一并发过去了,你没看到?” 林池安吐了漱口水,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把自己母亲免打扰了。 她撒谎说:“哦,看完就忘了。” “你这孩子。”倪雅训她。 吃完饭后林池安窝在自己房间里磨蹭时间,她点开微信看了下倪雅发来的消息,大概浏览了一下对方的个人信息。 她的相亲对象叫李风朝,宜城人,父母都是公务员,他现在在秦城一个事业单位工作,比她大一岁。 和陆聿哲同岁,林池安意识到这点后点开聊天框里的小图,发现这人剑眉星目,长得还蛮端正,倪雅还说这人挺高的,185。 林池安坏心眼地想把倪雅给她发来的这些打包给陆聿哲发过去,结果点转发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无异于送死,于是悻悻地收起手机,在衣柜里找得体的衣服。 应付人这一套她应用地炉火纯青,虽说自己已经想好了找什么借口拒绝对方,但毕竟不能让吴阿姨和母亲难堪,这点人情世故她还是懂的。 在家的时光总是溜得很快,四点五十时倪雅唤她出门,说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林池安穿了件水绿色的茶歇法式碎花长裙,顺手拎上了遮阳帽,挎了个小包,踩着双帆布鞋跟上倪雅的脚步。 她上车后以防驾驶座的人唠叨,专门戴上了降噪耳机,偏头看窗外的景色。 将近一年没回到故乡,虽说她对这座城市没什么留恋,可毕竟是长大的地方,总有几分情分在。 地标性的“东方之门”被人戏称作“大裤衩”,林池安盯着上面反射出的波光粼粼出神,手里的手机忽然轻震。 她低头瞧,发现是陆聿哲发来的消息。 自从昨晚给林天辰讲完英语卷子后,这人就再没什么动静了,此刻却反常地问她: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在干嘛呢?】 林池安将音乐切到deca joins的《春天游泳》,勾唇回他: 【三水也:妈妈要煲汤,我在打下手。】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打下手还能回我消息?】 林池安沉默,发现自己还是不擅长撒谎,遂卖乖道: 【三水也:您的消息我怎么敢不回捏?/星星眼】 这次对面沉寂了很久,等到倪雅将车停进停车位,招呼着让林池安下车时,他才不咸不淡地回: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你之前不是说阿姨的手艺很好么,好好学,学到了回来教我。】 第15章 第十五口 爱就是爱。 林池安关上车门, 思考陆聿哲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手里动作倒是不停。 她忽略掉心虚,继续敲字: 【三水也:好呀, 但你别对我抱太大期望,我是炸厨房小能手。/可怜】 他没有再回, 林池安耸肩,将手机静音后塞进挎包,听到倪雅对她说:“你进去吧, 我去隔壁商场找你吴阿姨。” “诶, 那我怎么回家?”林池安拉住她问。 倪雅冷冷撂她一眼:“自己想办法。” 今天怎么了?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都这么冷漠? 林池安苦哈哈地目送倪雅离开, 然后站在咖啡厅前做了两个深呼吸,这才迈开步子走进去。 来之前李风朝申请加她好友并在她通过后局里局气地发了句“您好”, 接着便是咖啡厅的定位。 林池安捏着挎包站在入口处张望,看到左手边靠窗的角落位置有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人向她招手。 她含蓄地笑了下, 抬步向他走去。 这咖啡厅布置得极其温馨, 主色调是暖黄色, 正是温度骤升的五月初,分子运动速度加快, 拿铁的奶味和美式的涩味直往林池安鼻腔里钻。 她默背着昨晚睡前打好的腹稿,步伐难免有点紧张。 就在她实在受不了李风朝温和视线而移开目光时, 她左手边这个座位上的男士不小心掉落了一串钥匙, 一时间引来咖啡厅所有人的注目。 路过的林池安脸颊迅速浮上绯红, 忙不迭蹲下帮他捡起来,正当她疑惑这人的钥匙怎么和陆聿哲的如此相像时,便听到这人平静又礼貌地道谢——“谢谢林小姐。” 那一瞬间,林池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猛地抬头,入目的便是陆聿哲那张俊脸。 他面上有三分笑意, 眼睛却如一滩静水,甚至带着寒意。 林池安张了张嘴,未等她说出什么,李风朝便赶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替她道歉:“不好意思,先生。” 许是有些紧张,他讲的是苏城话。 何其抓马,这样的场景可以被林池安带进坟墓里刻在墓碑上,怎么撰写她都想好了。 就写——此女在咖啡厅相亲时遇到了即将成为现男友的前男友。 陆聿哲从她手里接过车钥匙,淡淡摇头,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道:“没关系,是我不小心。” 林池安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时,李风朝转头用方言对她说:“那林小姐走吧?我们去那边坐。” 她下意识看了眼陆聿哲,轻轻点头。 日头西斜,林池安坐下后极其僵硬地抿了口咖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自己身后有一道刀似的视线。 “林小姐?林小姐?”李风朝唤她。 林池安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她不太自然地笑了笑,连应付的心思也没了,张口说:“李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觉得我们其实有点不合适。” 对面人屏住呼吸,确认似的发问:“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吗?” 林池安闭了闭眼,她用指尖摩梭两下滚烫的手心,刚才还钥匙时陆聿哲在她手心那样轻轻一勾,仿佛勾走了她的魂。 她抬头,眼睛里尽是诚恳:“李先生,真的不用再考虑了。”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人长呼出一口气,身子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坦白道:“讲实话,我现在也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讲开了就好,林池安为两人达成一致感到感动非常,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回头了。 陆聿哲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卷起桌上的手机和耳机,将东西一齐塞进挎包,匆匆道:“那李先生我就先走了。” “这么急吗?和那位先生有缘自会再次相见的。”他抬了抬手心的咖啡,调侃说。 林池安惊诧于他出色的观察力,笑着回:“我们是旧识,他刚才明显是生气了,我得去哄哄他。” 李风朝了然挑眉:“那你快去吧,咖啡我买单。” “谢了。” 其实她这样的做法其实有点不太礼貌,但当时情况紧急,林池安只得先欠下这个人情。 她跑出咖啡馆,左右张望却始终不见陆聿哲的身影,就在林池安拿出手机正准备给他打电话时,他忽然发来一条消息。 是附近的一个酒店,想必是他临时的住所。 林池安坐在出租车上不断地催师傅开快点,叔叔从后视镜看焦急的面孔,踩油门的力道又加大几分。 到地方时已经七点多了,林池安下车后直奔16层,1623的门在走廊尽头,应该是个小套间。 她气喘吁吁的,脚底踩着酒店走廊的地毯,像是踩在棉花上。 林池安站在门前调整了两下呼吸,这才摁门铃。 过了大概两分钟,里面传来拖鞋踏地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拉开,传来沉闷的声响。 陆聿哲穿着浴袍,他的头发半湿,面容隐在幽暗的廊灯下,林池安看不甚清楚,只觉得他十分漠然,似乎是真的动气了。 她咽了口唾沫,左手攥着裙摆,右手指着房间里,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进去吗?” 他不说话,转身往屋内走。 林池安呼出一口气,跟随他的步伐走进。她注意到房间里也没有行李箱,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是临时赶过来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她坐在沙发上,心虚地问。 陆聿哲取了瓶纯净水贴在她额头上,林池安被冰得瑟缩一下,而后看到他慢悠悠走去冰箱前拿了瓶啤酒,冷冷陈述事实:“三个小时前下的高铁。” “啊” 陆聿哲扔掉毛巾,单手打开易拉罐,随着一阵麦香味和“咔擦”一声,他叉开腿坐在她对面,两肘撑在膝盖上,一手拎着瓶身轻微晃荡,仰头喝了一口后直勾勾盯着林池安看。 “相亲相得怎么样?” 林池安浑身颤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开口:“其实是我妈逼我去的,我和李先生都说好了,我俩都没有那意思。” 他又灌一口啤酒,林池安听到他似乎笑了一下:“姓李,不错,都知道人姓李了。” “不是你”林池安受不了他这样,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想到自己占下风,便阖上了唇,决心不再说话了。 陆聿哲这人的恶劣展示在方方面面,如果说刚才的他还算得体,那么接下来的话他就是故意要逼走林池安了—— “意思?什么意思?谈婚的意思还是论嫁的意思?需要我随份子吗?想好在哪儿办了没?跑回苏城吗?人李先生是哪儿的?你们——” “陆聿哲。”林池安眼睛红红的,出声打断他。 她知道他难受,知道他生气,可气不带这样撒的,怎么可以满嘴跑火车还不讲道理。更遑论两人现在还没有在一起,他没表白她也没剖明态度,说难听点,他们现在也就是彼此前任的关系。他这样说,未免太伤人心了。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该说的都说了,相亲是我妈逼我去的,我得和人见一面给她交个差,而且刚才在咖啡厅我和他已经说开了,我们不会有以后的,至于其他的,你别多想。” 林池安将矿泉水瓶捏得咯吱作响,她没敢看对面人愈来越黑的脸色,说完这些后站起身,走上前把易拉罐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说:“我先走了,你冷静一下,别喝酒了。还有,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的票,如果可以,我们可以一起回安城。” 她说完这些就抬步向门的方向走。 “林池安。” 陆聿哲出声叫住她。 “我说了这点你就受不了了,那你能想象我在知道你一回老家就去相亲时是什么感受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易拉罐被他攥得变形,林池安可以听到铝罐划破空气的声音。 他就在这样僵持的氛围中,再问:“嗯?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这五年的等待,所追求的回头与永恒,在听到她妈妈说“有个蛮合适的男孩子”时变成了一场自我感动的幻梦。 林池安背对着他,指甲抠进掌心,心被他一个接一个的问句攥住,只得装作没听到,继续向前走。 在她手碰上门把手的那一刻,沙发上的人猛地站起身,陆聿哲几个大跨步过来勒住她的手腕将她翻过身。 瞬时,他的气息盈满林池安的周身,陆聿哲的牙齿贴上她的唇,仿若野兽对猎物的撕咬,毫无半分爱意,尽是对所得的凶狠与发泄。 “陆聿哲,你”林池安偏头躲,唇角被他咬破一点,沾上鲜红的血迹,绯红若簪花。 身前的人动作丝毫不停,林池安穿着的一字领的长裙变成方便他进一步的入口。 他被她无所谓与过分冷静的态度激怒,将她托举起来,一口咬在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迫得她轻嘶一声。 陆聿哲喜欢她的声音,很早以前林池安就知道。 江南绵柔烟雨与悠悠浮云浸出来的软糯吴语,在特定的时间地点更加温柔磨人,且她又是逆来顺受的性格,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一句好呀,逼得陆聿哲多次难以自控。 而时隔一千多个日夜的肌肤相亲,让两人明确身体要比嘴巴诚实得多,也让他们明白,无论何时在一起,彼此都是最佳拍档。 林池安背靠在冰凉的木板门上,后背渐渐沁出热汗,抱着陆聿哲小声啜泣。他浑身周整,浴袍带子安然挂在腰间,只将指尖逶迤,划过如水般的绿色,而后将她带去床上,一边问“李先生好还是陆先生好”,一边说“你不会挺会讲苏州话吗,再讲给我听听”。 林池安眼角噙泪,带着哭腔重复一句对不起。 而陆聿哲讲着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一句腔调全然垮掉的吴语不停问她是否服气又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一遍又一遍,确定又确定。 他问几遍便要求她回应几遍,还下命令让林池安自己数,到最后她最后没了力气,只好气若游丝地回他说自己知道错了。 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单坐在床边沉声笑。 笑声震动林池安的耳膜,像夏夜鼓动的心脏。 夜幕悄悄降临,掩盖一桩情动,从房间的落地窗看出去,苏城依旧安然。 林池安躺在床上出神,陆聿哲洗完手取了衣服回来,把东西给她放在床边的地毯上,看到她一脸呆,笑着伸手揉了揉她毛躁的头发,看她还是没什么反应,才从袋子里抽出件Oversize的T恤给她套上,脸色也淡下去,问:“回家不?” 她点头。 不回去倪雅要盘问的。 陆聿哲又从袋子里抽出男士衣物意欲更换,林池安按住他的手,跳下床把自己收拾好,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用我送送你吗?” 她摇头,检查完确定没有东西落下后说:“我明天的高铁票就走,咱们安城再见吧。” “嗯。”他坐在沙发畔没什么情绪地应。 回程的出租车上,林池安怎么也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种地步,她看着窗外光怪陆离的景色,只觉得荒诞。 到家时林天辰刚好放学回来,正站在电子锁前摁指纹。 林池安累极,倚靠在门边打了个呵欠。 “你干嘛去了?”他问。 “相亲啊,还能干嘛。”她直了直身子,下意识提高嗓音回。 林天辰看她一眼,又把食指放上去,发现电子锁没什么反应,便司空见惯似的从书包里掏出充电宝和数据线给其充电。 林池安低头,手机上是她与陆聿哲的聊天框,屏幕上显示的还是下午时他顺着她的谎往下说,让她好好学煲汤回安城后教他的记录。 “姐,你跟他应该不是一路人吧。”林天辰忽然出声。 他嗓音平淡,语气随意。但在这黑漆漆的楼道里,总显出几分晦涩。 林池安抬头,嘴角抽动两下,僵笑着问:“什么意思?谁啊?” 他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冷静与成熟。林天辰盯着她明显装傻的眼睛,说:“昨晚他给我讲题没露脸,但他的手表我认出来了,是百达翡丽的,我只在杂志上见过。” 林池安像是被人浇了桶凉水,从头冰到脚,连心都冻住。 电量已有一丝,林天辰看了她一会儿,而后平静地转头打开门走进去,在林池安换鞋时声音极小地叹了口气。 他问:“你还记得爸长什么样子吗?” 林天辰今天话怎么这么会噎人,林池安愣住,半秒后拍他的背,笑得很勉强,却装出一副责怪的样子:“你问这干嘛?”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都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见过他。” 许多极度悲伤的话都是用闲聊的语气讲出来的,林池安的眼眶迅速浸满泪水,她借穿拖鞋的动作蓦地回头抹了两下眼底,回过头后用力摁住眼角,想说点什么。 该是安慰吗?她发觉嗓子口好像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晚林池安放着助眠音频却怎么也睡不着,因为心里想着事情,所以胸口闷得发痛。 爱是这世界上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件事,有人说爱一个人其实是对自己的规训,你要逼迫自己接受对方所有的破碎与不堪,接受一切情绪的起伏与琐碎,然后将自己与这个人深深地捆在一起,隐秘又浪漫。 她太需要一个答案了,所以她问:【陆聿哲,你觉得我们这样下去有意义吗?我之于你,是执念吗?】 而陆聿哲是这世界上最好最坚稳的爱的载体,林池安最喜欢他这一点。无论白天他们如何如何,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她问出问题,他总会回答。 譬如当下,他说—— 【爱就是爱。】 第16章 第十六口 我把我姑娘给她带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池安就出发了, 倪雅送完林天辰顺路送她去高铁站。 “国庆回来不?”倪雅解着安全带,状似不经意地问她。 “再说吧,得看我工作忙不忙。”林池安回答地模棱两可。 上个国庆节的时候家里老人去世, 她从羊城跑回来帮着办丧事打下手,没想到再见家里人就是今年五一了。 林池安将从家里拿的东西从后备箱搬出来, 挥挥手后便进去了。 人潮喧闹,高铁站不断播报车次,她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 大学时宿舍里有个可可爱爱的姑娘是妈宝女, 每个周末都要回家, 而林池安活得像个孤儿, 跟倪雅连电话都很少打。这样渐渐长大,到现在她已经习惯孤身一人了。 这时, 身后人忽然叫她。 倪雅的声音极轻,仿佛某种叹息:“安安。” 她轻轻回头, 未及她反应过来, 迎面便扑来一个拥抱。 “怎么说呢, 不管有没有男朋友,工作是否稳定顺心, 总之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累垮了, 身体最重要。” 林池安缓缓将手攀上她的背, 艰难地抬起嘴角, 点头道:“嗯,好。” 东亚父母对子女的爱里总夹杂着太多他们自己也意识不到的痛,幼时父亲刚去世那几年,倪雅自己都无法自洽,情绪敏感到极致, 时常对林池安拳打脚踢。 从没下过狠手,但到底让她的心长得不够完整。 那些过往的爱与悲弥散在清晨的光里,变成触摸不到的心底的隐痛。 人们只能将其藏在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然后继续前行。 林池安的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曾经只会在夜里咬着被角默默流泪的小女孩,终究也学会了自己面对很多事情。 到安城时是下午两点多,林池安前一晚没睡好,先跑去自己公寓,向倪雅报了平安后包着一觉睡到了暮色降临。 安城偏西,夜晚黑得要比苏城晚一些,她醒时天边刚刚收起最后一缕残阳,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也随之亮起。 是赵思雯发来的信息:【明天下午两点钟,我派车去接你可以吗?】 林池安回了个“可以”,然后发了自己的地址过去,又叫了个外卖,抱着衣服去洗澡。 出来时点的蛋包饭刚好送达,她头发半干着将饭盒拎进来,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掰开电脑点开美剧边看边吃。 赵思雯可能才忙完,这会儿回她消息说:【行,明天第一节 课,就认认老师,你不用准备什么,放轻松啦小安安。】 经过上次的见面,林池安也知道赵思雯其实是个看起来严肃不近人情实则可爱友善的姐姐。 只是虽然雇主这样说,林池安还是拎起自己随手放在飘窗上的牛皮纸袋。 这是她从苏城带来的,里面装的是她小时候书法启蒙的书本和工具。 林池安翻了翻目录和前面几页,心里差不多有了个谱,大概知道明天该怎么给小朋友开场讲解了,这才将东西一并塞回小书包。 干完这些事情后,林池安打开被自己冷落许久的手机,看到依然是空空一片。 她瘪嘴,索性将手机关机,爬上床睡觉。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这个时节已经有了聒噪的蝉鸣,远山的灵晕与近处的翠色辉映,夏天的气息正在悄然酝酿。 由于前一天下午睡太久,林池安七点钟就醒了,她在刷牙时旁边正在播放的音乐戛然而止,插播进来一条提醒事项。 她点开来看,发现是定的去医院复查的日期。 原来距离她回安城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半月了,而距离她与陆聿哲重逢,也这么多天了。 林池安叼着牙刷靠在洗手台上看了那行小字半天,最后揉了揉眼睛,决定还是得去见医生一趟。 医院这地方好像不会因为假期或工作日就增加或减少人流量,无论何时去里面都满是人头攒动。 林池安走流程挂号做检查,坐在医生对面时发现这人好像就是三月末那次来医院时给她看的那位医生。 上次的回忆实在算不上友好,她讪讪地开口:“何医生您好。” 电脑后面的人微抬了抬头,他在看到对面人后眉头紧锁,好似在回想。 林池安避开他的目光将手里的检查单递过去,而医生在看到单子上的名字时面露恍然,他大概花了三四分钟研究手里的报告单,“不错,看得出来药都好好吃了,这次开的药吃完就不用来了,不过以后得好好吃饭,胃这东西得一直养着。” “好,谢谢医生。” 在翻阅到最后最后一页时,何越淡淡开口,仿若闲聊:“林小姐放五一假没出去玩?” 不知道为什么,林池安对他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听见问话后,她反问道:“何医生不是也没出去玩?” 何越抬眉看她,笑着说:“单身人士,只能来上班喽。” 旁边的打印机工作,他抽出药单一边签字一边说:“哪像林小姐?” 最后这句话有点逾矩,林池安听着不舒服,她面色慢慢淡下来,敷衍地答:“我也单身,所以来复查。” 她说完后利落地站起身,接过何越手里的东西,不顾他有点惊讶的表情,背着包扬长而去。 回到家时是十二点多,五一假期期间的安城堵得水泄不通,林池安好不容易挤上地铁,到家时发现自己不小心在微信上给陆聿哲发去了好多个表情包,其中有一串还是陶枝然发给她的他本人的丑照。 对面断断续续回了些疑惑的“?”,她没理,抱着睡衣兀自去洗澡。 下午两点钟赵思雯发来消息说车大概再过十分钟就到了,让她收拾收拾准备一下。 林池安换好衣服背好书包,拔下手机充电器后下楼,一边确认车牌号一边在小区门口的众车里寻找。 在看到熟悉的车型时,她脚步顿住——赵思雯也没告诉她,派来的司机就是小孩舅舅本人啊。 陆聿哲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一副男大学生的装扮。 他正倚靠在车边低头玩手机,额前挂着副墨镜,闲适又自在。 林池安看了看周围,确保没有自己的同事后,才攥着书包肩带放轻了脚步上前去。 “嘿!”她蓦地蹦出来,一掌拍在他肩膀上。 陆聿哲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意思,他熄灭手机,轻微一顿首将墨镜放下来撑在鼻梁上,极短促地笑了一下,而后抬手压下林池安被风吹起的刘海。 “上车。”陆聿哲转身拉开副驾门。 就在林池安瘪着嘴准备坐进去时,他忽然伸手拉住她背上的书包带,勒得林池安转身瞪他:“你干嘛啊?” 他笑得逗弄,颠一颠书包,话倒有理:“重得很,给你放后座。” 林池安瞅他半晌,然后松了胳膊,坐进去后猛猛摔上车门。 “你这气火一上来就随手拿死物撒气的毛病还是没改。”陆聿哲上车后边系安全带边说。 林池安攥着手机偏头看窗外,不搭腔。 从公寓到赵思雯家有一段路程,林池安刚午睡醒,肚子有点饿,她瞄了好几眼驾驶座上的人,又小心翼翼地挪着身子调整坐姿。 不过她自以为安静,实际上在这安静的车厢里造出了不小的动静。 “啧,你饿就自己拉储物盒取坚果吃,动来动去地搅得我心神不宁,我方向盘要是不小心一拐,你今天这大四位数就赚不到了我告诉你林池安。”陆聿哲踩着油门实在看不下去她在旁边不安定,这样说她。 林池安坐直了,从善如流地从储物盒里掏零食,嘴上还不饶人:“你敢给我拐方向盘?我可是要活到九十九的人。” “所以你就不要动了迈,咱俩活到七老八十牙齿掉光不好吗?”陆聿哲在开车的间隙给旁边嚼腰果的人送来一眼。 林池安嚼东西的动作虽慢,但脑子还算灵醒,她正气凛然地反驳道:“滚,谁要和你生活到七老八十,姐那时候还不知道在世界哪个角落里点男模呢。” “能得你。” “那可不。”她轻哼一声。 他们心照不宣地将在苏城那篇乱七八糟的过往揭过去,用浅薄的逗弄缓和气氛,回到两人关系的舒适区。 车子驶进上次放赵思雯的那个小区里面,经过一长段漫长而幽静的茂密树林,闹市的车水马龙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车里安静下来,林池安拍拍手掸掉残渣,转身用陆聿哲的短袖擦了擦自己的指尖,悠哉游哉地伸了个懒腰。 陆聿哲停好车后嫌弃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说:“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林池安你离不开小陆子了。” “是吗?不信。”林池安回他,转身笑嘻嘻地跳下车,去后座拿自己的书包了。 刚才陆聿哲将车直接开进了车库,林池安站在车边抱着东西乖乖等他,跟他一起上去。 陆聿哲摁完门铃后,过了一会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舅舅!” 林池安站在陆聿哲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来开门的是个个头只到他腰间的小男孩,想必就是赵思雯的儿子了,叫程与玺。 只见小孩扑着往陆聿哲身上蹦,他嫌弃地伸手掌住程与玺的额头,道:“你不要太张狂,先给身后的姐姐打招呼。” 陆聿哲说完后侧身给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林池安。 林池安被点到后艰难地抬起嘴角,她松开一边的书包肩带,紧张地扽了扽自己的T恤,挥手道:“你好呀小朋友。” 她嗓音软又长得面善,打小孩子缘就好,没人怕她。 所以程与玺也大方地跟她打招呼,问:“是小舅妈吗?舅妈好!”他说完还自顾自鞠了个躬。 林池安被吓得跳开,她攥住陆聿哲的衣服下摆,猛地晃手腕,道:“不是不是,我才不是小舅妈。” 也不知道赵思雯到底有没有给程与玺说过会给他请一个书法老师,反正看人小孩的表情还挺懵逼的。 陆聿哲握着墨镜垂头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在乐什么。林池安和程与玺面面相觑,三秒钟后,她掐了下陆聿哲的后腰,咬着牙说:“这下怎么办?” 林池安用了狠劲儿,他痛得“嘶”一声,整个人向前挪了半寸。 林池安佯装无事,呲着牙朝程与玺笑,下一秒就听见陆聿哲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他反身拉住林池安的手腕让她与自己并排站,而后弯腰对程与玺说:“我带你老师去客厅,你先去找你妈,就说我把我姑娘给她带来了。”—— 作者有话说:重阳节安,今天双更。 第17章 第十七口 仿若一场沉醉的旧梦。 赵思雯家是中国院子式别墅, 四周用青砖作围墙,具有很强的私密性。 林池安一路跟着陆聿哲走,他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显然是已经来过很多次。 “你对这儿怎么这么熟?”她问。 陆聿哲点她一眼,让她注意脚下的石砖, 说:“我就是程与玺第二个爹,他亲爹当时和赵思雯分分合合,回回喝酒都是叫我。” 林池安点头, 问道:“程与玺他爸妈是怎么认识的啊?” “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 两人前脚刚踏进客厅, 赵思雯便从楼上下来。她穿着件居家的睡裙,相比之前见到她时多了些母性与柔婉在。 “安安来了?”她一边下楼梯一边问。 林池安有些拘谨, 她做不到像旁边的陆聿哲那样随手拿草莓往嘴里塞,礼貌地打招呼:“思雯姐。” “嗯嗯, 我让阿姨把书房又重新收拾了一下, 你歇会儿再带嘻嘻上去还是现在上去?” 程与玺小名叫“嘻嘻”, 还挺可爱的。 林池安拎着自己的书包,指着天花板问:“小朋友人在楼上吗?” 赵思雯点头, 说:“二楼左拐就是嘻嘻书房,他人在里面看书呢。” 林池安抬步就要走, 谁料身后的陆聿哲忽然拉住她, 她讶然回头, 手心里被塞进几颗大草莓。 他笑得轻巧,甚至勾了勾她的手心,林池安懂他的意思,这是让她别紧张。 赵思雯走过来,脸上带着某种神秘的笑意。林池安脸皮薄, 抱着书包撒开他的手上楼。 “安安你不要拘束,家里就我们几个在,他爸去公司了。”赵思雯补充道。 “好。” 程与玺是那种很知礼数的小孩,见到林池安的第二面就改了称呼,恭恭敬敬地叫“老师好”。 他这样乖巧,反而把林池安整的不会了,她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个伶俐的小孩是怎么考出和自己年纪一般大的数学分数的。 不过这倒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林池安先给程与玺讲了一下中国书法的演变过程,从甲骨文到如今的楷书,还把每一种都给他写了几个好认的汉字用作例子。 小朋友依葫芦画瓢学得倒也有模有样。 “最早的汉字其实叫‘文’,文是美饰的意思,因为它借鉴了一些鸟虫书。” “我们汉字的基本笔法就是横、竖、撇、捺四种,嘻嘻你现在年纪还小,有大把的时间去练习,我们不需要速成,所以老师打算从隶书开始教你。” “隶书可是这几种里面最好写的啦,我们书写时的笔墨分量要均匀,意思就是说每一个字和构成字的每一笔都要均衡。” “写汉字嘛,端端正正最重要,我们一定要对称、坐直了。” 林池安给程与玺讲了许多,中途赵思雯进来送过一次茶水。当时她刚好讲完知识点,打算让小朋友练习。 “你们要歇会儿吗?这里有奶茶和曲奇饼干。” 有饼干林池安理解,但当她看到某茶饮品牌标志性的蓝白奶杯时愣了一瞬,问:“思雯姐你也喜欢喝这个吗?” 赵思雯把奶茶和吸管一并递给她,眉眼弯弯,道:“某人等不住你出去买的。” “他还在这儿?” 程与玺小脑袋瓜也凑过来,开心地问:“舅舅还没走吗?” 赵思雯看看林池安又看看他,摊手无奈道:“他想当司机我有什么办法?整个一黏人精,不过倒是省了我家阿姨跑一趟去买菜了。” 林池安默了。 等到太阳下山,后院的石砖路上洒下一层金粉,杉树上的知了齐鸣,好几个都破音了。 程与玺早早买好了那种在广场地砖上写字的蓝色的大号毛笔,拎着个同色的水桶欢欢喜喜地下楼。 林池安紧随其后,她背着自己的书包,想着再陪小朋友练一会儿就该回家了。 白日的那些热气汇聚又消散,此时空气中都带着粘腻,林池安将书包放在石凳上,向程与玺走过去时舔了舔唇,再次回味了一下豆乳玉麒麟的奶香味道。 她教小朋友写的第一个字是“大”—— “横画起笔要重压,头部就像小蚕,胳膊与手腕一定要稳稳地拉过去,收笔时重按一下,再向上挑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燕子尾巴。” 程与玺照做,蘸水一次后连着写了好几个,看得出来热情很高。 “好,很好,”等他练到第八个时,林池安开始鼓励他写第二笔,“撇画,对,就是这样起笔,收的时候还是得重重按一下,接着回锋。” “对,就是这样,嘻嘻好棒喔。” 林池安比较擅长鼓励式教育,程与玺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借在水桶里润笔的动作摸了摸脸颊。 “捺画收笔要重按然后再——对,挑出,变成了一种左右都对称的飞翼的样子。” 他写完最后一笔,林池安笑着摸摸他毛茸茸的头发,被小正太可爱到了。 这时,身后传来声音打破这安静和谐的一幕——“程与玺你干嘛呢?搁这儿用啥写呢?你不知道马桶刷只能写出中锋吗?” 程与玺闻声惊喜地回头,脸上还带着傻兮兮的笑意。 本来还担心小男孩受挫的林池安将心稳稳地放回去,合着这小小朋友是他舅唯粉,还是无脑追捧的那种。 陆聿哲才不管两人的心路历程,他提着一袋苏打饼干和小熊软糖走过来。他没看清程与玺手里拿着的是棉毛笔,有点失望又有点无奈地重复道:“哎,马桶刷只能刷出中锋来,好我的侄子哥。” 程与玺站直了,他抬起手里的东西用笔头指天,眼底放光,回答道:“舅舅,我这是毛笔。” 陆聿哲脚下被石砖绊了一下,林池安“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觉得不太厚道,硬生生将后音憋了回去。 来人强装无事,摸着鼻子回了个哦,然后神态自若地走到林池安旁边,手伸到她后腰捏她的软肉。 腰间是林池安的敏感处,她激灵一下让出三寸,压着嗓子问:“你干嘛?!”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声有撒娇的意味,陆聿哲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最后决定不和她计较。 程与玺也不练了,他将毛笔放回水桶,蹦着过来,眼睛里都是星星,道:“舅舅零食是买给我的吗?” “不是,是买给辛苦的小林老师的。” 他的嗓音好冷漠,程与玺嘴一瘪,感觉下一秒就要哭了。 林池安从他手里夺过饼干和糖果,将其递给程与玺,安慰道:“小林老师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你,这样零食就是舅舅买给嘻嘻的了。” 小孩儿还蛮好哄,立马就变开心,拿过零食拆开,自顾自坐上石凳去吃了。 陆聿哲用胳膊肘碰一碰她,问:“你喜欢小孩子啊?”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给了林池安糊弄的余地,她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还是认真答道:“不喜欢小孩子,喜欢小朋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孩子是长辈对晚辈,意味着你对他得有责任得有担当,你要肩负起让他长得很好的使命。 “但朋友不是,朋友是你和我,是平辈,是可以一起玩耍的对象。或许可有可无,因为对彼此都没有约束,全凭良心交往,这样很好。” “那男朋友呢?是否有责任有约束?你会凭着良心交往吗?” 陆聿哲实在太会见缝插针,他一个回马枪杀得林池安措手不及,使得她怔愣在原地。 空气中的热浪尽数消散,蝉鸣声微弱。 林池安半晌才回话—— “陆聿哲,现在不适合说这个,我下班时间到了。” 那天依旧是陆聿哲送她回家,回程的车上不如来时平和,很明显两人都在用力维护着摇摇欲摧的关系。 其实在苏城时两人的分别就已经初露矛盾的端倪,时至今日,分歧愈演愈烈。 陆聿哲觉得两人的关系已经可以在一起了,但林池安却始终拖沓,不愿再进一步。 时日漫漫,问题依旧存在。 “你今天去复查了?”陆聿哲问她。 林池安吞下陆聿哲从程与玺手里顺来的益生菌软糖,道:“去了啊,你怎么知道?” 他不回答,只问:“医生怎么说?” “说不用再去啦,我把自己的胃养得很好,最后一点药吃完就万事大吉喽。” 她讲话偏爱一些语气词,而只要和一个人相处久了,就会不自觉地染上相同的口癖,所以陆聿哲无意识地回她:“真能哦林池安,那是你的功劳吗?” “那是你的功劳哦小陆纸。” 陆聿哲偏头凉凉扫她一眼,问道:“我家还放着一大堆你的衣服,不要了?那你最近穿什么?” 他这话具有很强的暗示意味,在某种程度上是在逼迫林池安给他一个答案。 但副驾的人破罐子破摔:“就放在你家吧,反正我这儿还有些,够我穿了,到时候再说吧。” “到什么时候再说?你给我个准头。”他停了车,却不解车锁,乘胜追击地问,还将身子扭过来,凝视着她。 林池安掰了两下车门后发现无法,她将肩膀塌下去,浑身散发着颓然。 两人僵持许久,陆聿哲也知道这人是心里过不去,什么漂亮话也说不出来的主儿,遂自觉向后退一步,缓和了语气问道:“明天最后一天假,你有什么安排吗?” 林池安摇头。 天边晚霞似火舌,要吞进车内的两人,世界摇摇晃晃,他们的情绪从缝隙之处一点一点漏下来。 陆聿哲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打开车锁,转身用那面大掌括住林池安的后脑勺,将她带地距离自己只有三寸。 他的嘴唇轻轻贴上面前人的额头,温和,包容,如蜻蜓点水,仿若一场沉醉的梦。 在这虚弱恍惚的光线里,林池安听到他说:“明天下午我接你去个地方,玩一玩,散散心。” “对不起,我有点着急了。但你得知道,总不会是别人。” ——安安。 第18章 第十八口 能不能给我一个假公济私的机…… 陆聿哲这人, 你说他处于弱势吧,林池安却时常感觉他手握着两人之间的主动权;说他游刃有余吧,但这人总会适时露出自己的脆弱。 他说完那句后放林池安下车, 在上楼的那两分钟里,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打开门坐在沙发上,学着陆聿哲的姿势坐了很久,最后避重就轻地扣键盘发消息: 【三水也:明天去哪里丸?】 林池安发现等不到回复便起身去洗澡, 出来时看到陆聿哲说了两句: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给你点了餐, 安城本帮菜, 少辣了。】 第二条是他发来的定位,林池安点进去, 发现是一个安城东南部一个区的博物馆。 学书法的人都知道,那部大名鼎鼎的《玄秘塔碑》就在这里头放着。 她放下手机, 打开门便看到外卖放在门口的瓷砖上。 林池安将其拎起来, 垫了个坐垫在屁股底下, 给陆聿哲发去一个视频。 距离两人分开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按理说他应该已经到家了, 不过电话迟迟不响应,就在林池安耐心告罄准备挂断时, 陆聿哲那张大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怎么了?饭到了没?”他问。 林池安捧起饭盒给他看一眼, 而后意识到他背景不是他在自己公司附近的那套公寓, 便问:“你在哪儿呢?” 陆聿哲调整了一下坐姿,虚影中显露出他身后的背景墙,他说:“在我爸妈家,今天家里来客人了,我陪着招待一下。” 闻言, 林池安和他闲聊的心顿时没了,抬手就要挂电话:“那算了,你快去吧,明天见。” 他扬声制止住她的动作,道:“话还没说完呢,人已经走了,我才不出去戳沙发上碍二老的眼。” 她浅笑了下,而后看他确实已经放松下来了,才搅拌了两下饭菜。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倒也没人挂电话,林池安扫了眼陆聿哲,发现他正在拨弄手里的小玩意儿。 她抓两下眉毛,而后出声:“小陆子啊。” “嗯?” “你带我去博物馆是不是为了公司那边?你们那个项目启动了么?”林池安问。 陆聿哲抬眼看她,说:“启动了,老总亲自陪着外聘来的书法顾问林小姐走一趟去采风收集灵感,怎么着?可以吗?” 林池安瘪嘴,不开心道:“好不容易放场假,我来来回回地跑,就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在家宅着吗?” 他轻笑一声,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整个人向后靠,距离镜头远了些,声音沉沉,含着笑意:“喂,林池安,能不能给我一个假公济私的机会?” 咚——,肉块从筷子上掉落进汤碗里,番茄红的汁水喷溅而出,沾上林池安白净的居家睡衣。 她的心湖掉进万千石子,泉水涌出,掀起波澜。 陆聿哲躲在镜头后,肩膀断断续续地耸起,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自己乐得不行。 林池安慌忙地抽纸巾擦胸口,洁柔纸巾摩搓间她看了一眼他,最后抿着唇,生生将电话挂断。 当晚睡前,林池安为了能让自己明天显得专业一点,还专门搜罗出了小时候拓写《玄秘塔碑》的资料,什么“大法师端甫灵骨之所归也”都翻译出来了,顺便还百度了一下金银鱼袋。 做完这些后,她趴在床上,点开陆聿哲发给她的助眠音频,将空调定时后睡下。 第二天天气晴朗,安城夏天的滚滚热浪劈开公寓楼门,大刀阔斧地涌进林池安的怀抱。 她属于那种出门非常不喜欢手心被占的人,享受掌心空空的洒脱与自由,便只攥着部手机冲进陆聿哲车子的副驾。 “出发!”胸有成竹的林池安将手机放在中央控制台上,指着前方下令。 陆聿哲换了副墨镜戴,但与上次的大同小异。他将林池安的手机递还给旁边人,指示道:“连蓝牙,放首歌听听。” “哦。” “安全带系上。”他边启动车子边说。 林池安手指在屏幕上触动,随口问:“你这车什么时候换的?” “两三年了吧,回国后换的,代步用的。” 音乐声乍起,前奏一响林池安就听出这是林忆莲的歌。 《再见悲哀》开口脆,结果女歌手前两句还没唱完,陆聿哲就黑着脸将其切掉了。 林池安想笑又不敢笑,在旁边捂着嘴划歌单。 关于这首歌其实有件不得不提的往事。 他们大四那年冬天,陆聿哲有个舍友失恋了,大半夜在宿舍群吆喝着要去买醉。当时他正和林池安在电影院看一场被剪得稀碎的爱情片。 双十一本来只作为消费主义的节日,到那天也变成了电影的热门档期,影厅里几乎满座,但两人直打呵欠。 林池安撑着眼皮看了一半,就感受到旁边人戳了戳她的胳膊,凑近她小声道:“王泽电话。” 林池安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去接。 五分钟后,腿面上的手机忽然亮起,林池安瞄了一眼,发现是陆聿哲发来的消息:【还看不?看不下去了出来,咱看笑话走。】 【?】 林池安还是跟着他去了,王泽一人买醉的那家KTV就在影院楼下,两人手挽着手腻歪地推门,被易拉罐堵住了去路。 陆聿哲瞥了眼脚底,嘲笑道:“王sir你这不行嘛,失恋还喝九度?” “滚。”王泽瘫在卡座上,整个包厢都是林忆莲《再见悲哀》的歌唱声,听王泽说,这首歌是他那来自香城的女朋友最喜欢听的一首歌。 那天陆聿哲没喝,他开车来的,得负责把自家女朋友和那不成器的宿舍小鳖孙送回学校,但他嘴上功夫却没闲着。 陆聿哲搂着林池安坐在最边上,给两人找了片干净地方,嘲弄道:“人不都给你唱再见悲哀了嘛,你别喝了,再喝下去今晚咱都别睡了。” 王泽喝大了,扔一罐空瓶子过来,骂道:“你他妈的搂着人林妹妹确实舒心,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到哪天你俩分了我也给你放这歌。” 陆聿哲伸胳膊护了林池安一下,笑骂道:“滚,盼我俩点好,今晚我是你再生daddy。” 当晚林池安窝在被窝里给陆聿哲发消息,问:【王泽睡了没?】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你怎么不问问我睡了没/可怜/可怜】 林池安看着床帘上略有些反光的星星,顺着他问:【那你睡了没有呀?】 他呵一声,发了串语音过来:“刚睡着,他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了,人从厕所出来直接弹射上床,wok——” 他话音止在这儿,把林池安吓一跳,她立马从床上坐起来,连发了好几个问好过去慰问。 又过了十分钟,就在林池安撑不住快要睡过去时,陆聿哲的语音又过来了:“小兔崽子一巴掌呼我脸上了,我妈都没这么打过我。” 林池安压着分贝笑,胸口都闷得有点痛,发了个抱抱的颜文字过去。 事情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陆聿哲说自己得去洗个澡,让她先睡。 林池安:【嗯嗯。】 那阵子林池安已经和老师说好自己大四毕业后会去羊城工作,但这件事她一直瞒着陆聿哲,心里始终不放心,主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件事。 其实对她来说,坦白就一定意味着分手,连异地恋的可能都没有。 倒也不是林池安不相信陆聿哲,而是她不相信她自己。林池安觉得自己会在距离的问题下变成一个多疑、不周到、不够体面的人,会让两人也许可以一直在回忆里完美而有始有终的爱情变得很不好。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在爱情里,消磨比没有拥有更可怕,她宁愿在陆聿哲的记忆里,自己是一个与他明明有很多美丽往事的、有点狠心的姓林的恶女,也不希望那些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爱意都被异地的猜忌变成黑历史,甚至闭口不言,只觉得恶心。 如今这首歌又被拉出来,很明显陆聿哲也想到了这件事,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林池安觉得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小林老师你故意膈应我呢是不?我这死乞白赖缠您这么久,您今天赏我个脸陪我溜达溜达,谁知道一来就是这下马威,谁受得了啊?” 得,脾气上来了,他一串串说得顺溜,林池安在旁边安静听着,最后装乖扮纯问一句:“怎么了呀?” 他啧一声后抓了抓头发,看绿灯亮了后一脚油门踩下去,说得干脆:“我难受。” 林池安憋了好久,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在副驾笑得前仰后合。 她不顾旁边人愈来愈黑的脸色,又把这首歌给他放开,摆明了要治治他这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会儿正是一点钟太阳最明媚的时刻,车厢里隐秘又浪漫,林忆莲不停唱“再见悲哀我不再计较任何结果”,出风口凉气丝丝沁出,林池安额角出的薄汗被晕掉,笑起来的眼睛像月牙。 陆聿哲将车稳稳停下,就这么解了安全带一脸无奈地看她。 “这不是博物馆啊?”林池安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愣了两秒后掏出手机看地图,问道:“你停车干嘛?” 陆聿哲沉沉看她半晌,就在她顿觉不对想要下车时,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整个人向前倾,接着用触在她腕上的那个大拇指摩挲她那块细腻的肌肤,脸又向前凑一点。 林池安的双眼皮较之前更明显一些了,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陆聿哲好像刻意喷了香水,她只闻得到前调。 微涩的苦橙与夏天相得益彰,像是午后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气泡酒,瓶盖一开,冷气上浮,液化的水从掌心流下去,顺着重叠的掌纹遍布全身的各个脉络,将灵魂都缠住。 林池安觉得整个世界都只有他们轻微的喘息声,她的耳根在烧。 但陆聿哲给了她退三寸的权利,只是在林池安实在受不了而将脊背紧贴车窗时,他抬手轻轻揉了两下她的唇瓣。 陆聿哲的语气清淡,疑问纯粹,仿佛只是好奇,别无其它旖旎的心思—— “你的唇膏是草莓味?”—— 作者有话说:霜降天寒,记得添衣。 今天双更喔~ 第19章 第十九口 一石激起千层浪。 林池安落荒而逃, 连手机都落在了车上。 她两手空空,紧紧攥着放在身侧,唇上的滋味太过滚烫, 她甚至不敢抬手摸一摸。 陆聿哲下车后把她的手机放到自己的短裤口袋,走上前伸出胳膊搂住她, 姿势像对待哥们:“热不?” 林池安从他臂弯下溜出去,羞愤地回:“你离我远点我就不热了,你就像个大火炉。” 他摘了墨镜挂在胸前的T恤上, 下意识想去捞身边人的手, 只是林池安躲了一下。她加快步伐挪出去一步半, 回身指着地方问:“这是哪里呀?” “一个文化创意园区。” 陆聿哲这次带她来的地方是安城这两年才火起来的一个花鸟鱼市,受众群体主要是年轻人。 这地方由盆栽、文创、菜市出名, 属于老城区的翻修与年轻化,周围还做了些网红打卡点的布置, 不免有些俗套, 但好在来的人少, 所以干净。 刚进去的那片,一楼大多是些创意精品店和奶茶店, 两人挑着阴凉处走,在看到奶茶店时, 陆聿哲勾了勾林池安背带裙的带子, 在她回头时问:“要不要喝点东西?” 林池安横他一眼, 她看了看周围,然后凑近陆聿哲,恶狠狠地控诉:“下次带我出来玩别哄骗我!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为今天做了多少功课?!我甚至拿出了自己小时候临摹的《玄秘塔碑》的拓本!” “还可以有下次吗?”他插科打诨。 林池安停下脚步,皱眉认真道:“我跟你好好说话呢,到底可不可以?” 闻言, 陆聿哲也收了收散漫的姿态,立正后严肃地点了个头,应声:“保证。” 林池安放松下来,指着茶话弄的招牌,下巴微抬,骄矜道:“请我喝奶茶!” “没问题。” 这家店面很小,可能是租金太贵,那阵子这个品牌刚推出“墨等闲”系列的新款饮品,店内挂着宣传海报,与原木色的装修相衬。 陆聿哲握着手机站在吧台前,问:“你喝什么?” 旁边半天没什么反应,他回头一看,发现林池安正转着人家架子上摆着的长安八景的文创纸杯玩,看那模样,好像正在一个一个核对。 他朝店员顿首,反身弹一下林池安的头,在她嘶时笑着问:“老样子吗?” 那一瞬间,林池安心忽然停跳一瞬。 陆聿哲可能已经忘记,但她记得很清楚,茶话弄诞生于2016年,第一家店铺是在这年冬天开业的。这样一个西安本土的品牌,在几年内迅速走红。 当时林池安二十岁,陪她买第一杯茶类饮品的人就是陆聿哲。 年少时料不到别离,只会捧着热乎的鲜茶,窝在一起看风花雪月。 只是虽然时间无声,哪怕日后断联,但身体总是慢半拍,而你以为的早已尘封、丢失的记忆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蹦出来,让你知道你不是不爱了。 林池安点头,轻声说:“老样子吧。” 店员将桂花引和南山烟雨递给陆聿哲,他点头道了声谢,而后走过去拍了拍坐在窗边卡座上的林池安,问:“要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她摇了摇头,回:“不了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直接去吃饭。” 陆聿哲提前在顶层的一家烧烤店里订了餐,两人去之后才发现这家门可罗雀,反倒是隔壁的烤肉店里人潮熙攘,他站在店门口望了一眼便转身拉着林池安要走:“换一家吧,这家应该不好吃。” 林池安拽住他的手臂,觉得可以将就一下:“没事,你不是都点了吗,先去尝尝看。” 一楼电梯下的拐角处有很多小食,要是实在不行,她想着可以买点章鱼小丸子之类的不健康食品垫垫肚子。 陆聿哲看她态度坚定,叹了口气后妥协道:“行吧,不好吃咱就走。” 店很明显是小作坊,他们进去时一家人还围在其中一套桌椅上吃午餐,陆聿哲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给老板看了眼订单,然后说:“菜都少点辣,稍微快一点。” 老板是本地的,普通话很有安城味道:“行,你们稍等。” 陆聿哲淡淡点了个头。 林池安嘬着饮品,双手撑在椅子上看他,开玩笑说:“小陆子给姐笑一个。” 陆聿哲瞥她一眼,用筷子捡了块花生豆扔嘴里嘴里,道:“您这是逛怡红院呢还‘给姐笑一个’。” 林池安被他逗笑,手里的杯子晃悠,茶水从饮水口里溢出来,倒在她手上。 陆聿哲拆开湿巾纸,抽出一张递给她,“乐乐乐,还乐,每天怎么这么开心呢?” 林池安擦着手,阳光从玻璃照射进来,在她脸上形成一道光束,她不自知地回:“和你在一起哪天不开心?” 陆聿哲嗐一声,给脸要脸:“那陆聿哲的人生目标就完成了。” 林池安隔着桌子拧他手臂,说花生米给我分点,我也想吃。 老板恰时端着盘辣椒炒鸡丁上来,陆聿哲挪着盘子把林池安喜欢的糕点放在她那一边,眉眼俊朗,道:“吃吧,吃完带你去买花。” 虽然这家店顾客不多,但饭菜还算凑合,林池安在关东面前耍大刀,用不知道多少年前学的消费者行为和营销学知识分析,最后得出结论——肯定是宣传不到位。 陆聿哲送她一个脑门弹子,浮夸地夸赞她:“林老师牛哇,这么厉害。” 林池安推他说你滚,但喝了太多茶水的她想去上厕所,遂分心四处张望标识。 陆聿哲从自己哆啦A梦般万能的口袋里掏出压花的纸巾,带她走到二楼的拐角处,说:“你去吧,我等你。” 她悻悻地钻进去。 洗完手之后,林池安对着镜子整理炸毛的头发,却发现旁边正微弯着腰搓手的姑娘一直在看她。 她受不了这样的注视,刚移开视线准备和这人打个招呼时,她却淡淡将目光移开,专心洗手了。 林池安抬步离开,踩在光影那条交线上时,她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位穿着黑色吊带长裙的高个儿姑娘,疑惑地皱眉。 楼梯处有大幅海报挂在铁丝网上,上面写着“春光无限好,生活恰恰好”。一楼的花店人越来越多,一串望过去全是卖鱼的店铺,像是水族馆。 林池安出来后不见陆聿哲的人影,她手机又不在身上,一时有些着急。 这时,那位姑娘出来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池安回头看到是她后还愣了一瞬,谁料这人率先打招呼:“是林小姐吗?林池安。” “是我,我们认识吗?”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笑着说:“之前何越给我说我还不信,我们见过的,你忘记了吗?” 这时,身后传来陆聿哲的呼唤声:“安安!” 林池安回头,便看到他正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两人并肩向前走了几步,这下她才看清楚,陆聿哲旁边的这个人竟然是自己在医院见过两次的何医生。 何越脱下白大褂,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看起来少了点精英范儿。他主动打招呼说:“林小姐你好,之前冒犯了。” 陆聿哲斜他一眼,走到林池安的身边对她解释:“何越,之前你生胃病的事情就是他告诉我的。你旁边这位姑娘是他的” 说到这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好在女孩大方地挥了挥手,侧身对林池安说:“我叫乐熙,林小姐你好。” 林池安僵硬的脸才有了点表情,笑着给她点了点头。 合着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何越和乐熙好像也是来这里玩的,但很明显陆聿哲不是很愿意和他们一起,便寻了个借口和林池安先走了。 花也没有多肉也没有,林池安窝在副驾回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陆聿哲:“我和他们两个之前有见过面吗?”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 陆聿哲偏头看她,问:“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林池安又捋了捋,最后摇头,说:“真不记得了。” 他叹口气,道:“你大三那年,何越旁边那姑娘大一,某次大家聚餐,我们和他俩在一张餐桌上坐着。不过你不知道倒也正常,因为那天你经期,我们早早回去了。” “那为什么他俩对我印象这么深刻,而我却连人家脸都没记住,好不礼貌啊。”林池安说。 陆聿哲沉默下来,对这件事闭口不言,任林池安说什么也不肯回话。 她一路上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一会儿说没要到乐熙的微信有点可惜,一会儿又说怪不得自己之前去医院何越的表现那么奇怪,等到陆聿哲被缠得不行了,他才幽幽地说一句:“我只说了一部分,那天你中途没听我劝还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喝了杯冰的,痛得差点没晕过去,是何越开车的,我手在你肚子上放了一路。” 林池安后知后觉地觉得窘迫,好像也想起来这件事情了,只是从头到尾,她脑海里都没有乐熙的印象。 但陆聿哲摆明了不想再谈,扯七扯八地和她讲公司里的新鲜事儿,林池安一路上心不在焉。 直到车停在楼底,她才再问:“那乐熙呢?我真不记得我见过她了。” 陆聿哲将车熄火,靠在汽车椅背上叹了口气,看到她眼睛亮晶晶的。 少见她有这样好奇的时刻,他伸手将手机递还给她时勾了勾她的掌心,惹起一团火。 “乐熙脸上动过刀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林池安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说:“其实整容也没什么的啊,女孩子为了漂亮嘛。” 陆聿哲在她话还没说完时就摇头,他冷静地补充道:“何越本科毕业后家里人送他出国学医,两人因要不要的分手的事情闹过一场,反正过程挺不好看的,听说她还去精神病院呆过几年,具体是怎样我也不太清楚。” 林池安彻底愣住了,她浑身迅速冷却下来,在这烈日正当头的三点钟,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她从没想过这种只会出现在新闻里的事情会发生在她的身边。 陆聿哲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遂迅速握住她的手晃了晃,问:“好着没?” 林池安挣脱开,艰难地抬了抬嘴角,安静地下车。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连带着匆匆忙忙从车上赶下来的陆聿哲也看不清楚。 “安安?安安?” 林池安呼出一口浊气,转了转脖子后握住陆聿哲的手臂,说:“没事,我好着呢。” 他神色依然焦急,再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拂开他的手,答道:“不用,真好着呢,你知道我其实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第20章 第二十口 因为得不到,所以才惦记。 五一复工后的一周林池安都忙得鸡飞狗跳, 整个事务所内没人有闲时间摸鱼,个个都捧着电脑认真工作。 陆聿哲可能也忙,每天除了提醒她吃药早睡外, 很少和她闲聊。 等到周五那天晚上九点钟,林池安将最后一份工作交给李姐, 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整理好桌面上的东西,拔掉充电器搭上电梯下楼。 倪雅难得发来消息问她最近生活怎么样,林池安回了句【挺好的, 你就不要操心啦。】 她退出聊天框, 看到左下角有一个鲜艳的“①”。 陌生人的头像是个二次元人物, 申请信息那一栏写着:林小姐好,我是乐熙。 其实两人本来就没什么交集, 林池安本该装作没看到将这条好友申请忽略掉的,只是当晚天空灰蒙蒙的, 透着一点泛红的光, 压抑的滚烫。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通过。 当晚睡前, 林池安放好音频准备睡觉,手机跳出弹窗, 是乐熙发来的消息: 【林小姐,明天周六, 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上次见面有些仓促, 两位男士也在, 有很多话顾不及说。】 墙上的挂钟响了一下,似是午夜的钟声,平白带着恐怖之意。 林池安缩在被子里,在鸟鸣声、风铃声与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回她:【好。】 两人约在一家咖啡厅, 在路口的拐角处,周围有几所大学,有学生抱着电脑来写作业。 林池安结束后要去给程与玺带书法课,所以背着书包,她又为了掩盖自己昨晚没睡好而出现的黑眼圈还戴了副眼镜,走进来时会让人误以为她也是这附近的学生。 乐熙穿一件饱和度极高的红色的裙子,鲜艳地夺目,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身材,披肩发垂在胸前,锁骨上也涂了亮粉,看起来让人觉得是那种香香的女明星。 “林小姐刚才走进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感觉你年龄会比我还小一点。”乐熙说。 林池安卸下书包放在身侧,有些腼腆,反过去夸奖她:“乐小姐很漂亮。” 她笑一笑,招服务员过来,点了杯冰美式。 “林小姐喝什么?” “普通拿铁就好,谢谢。” 这家店的整体装修风格是走法式复古,花瓶很像中古vintage的,里面的花也很衬乐熙,红色的玫瑰刻得她像是在油画里。 林池安拨弄了两下玫瑰上的露珠,又像小孩子一样用把手在牛仔裤上抹了一下留下一小团不甚明显的水渍,道:“乐熙你叫我名字就好。” 对面人点头说好。 “之前听何越说你因为去羊城所以和陆聿哲分手了,现在回来了,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乐熙搅动着咖啡问。 一上来就直截了当,林池安反应了一会儿,才回答说:“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 她擅长逃避,又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几乎所有的进步与退步都会让她褪层皮。 对面人和善地笑,不知道是不是安慰:“总会的,陆聿哲那么喜欢你,你走了他可是拉着何越买醉好久呢。” 她说完调皮地眨了眨眼。 林池安睫毛闪了一下,是被乐熙漂亮的眉眼惊艳到了。 她摇摇头:“再说吧。” 空气沉寂下来,林池安不敢再看她的脸,总怕看到伤或是什么其他更沉重的东西。 那晚陆聿哲轻飘飘的两句话就盖过了乐熙与何越数年的纠葛与共生,可没人知道她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池安不敢去问,她怕伤到自己也伤到对方。 所有人都不是生活在单一性别的环境里,在何越的角度,可能乐熙施加于他就是压力。是舆论的压力,心理的压力,生活的压力,甚至是良知的压力。 可能何越周围的朋友、无论男女都会为他说话,说他受这样一位漂亮姑娘的深爱,最后却变成牢笼。 他们甚至会在欢乐场上笑话他,说有点钱就被女的缠住了哦何公子。 那样一个行医世家,会允许百年仁心毁在一个女子手上吗? 明明他们两人现在在一起,可上次她去医院,何越依旧说自己是单身。 蛮恐怖一件事。 可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她也不知道,只是林池安站在自己的视角望出去,她看得到乐熙身上的疤和经年的风沙才酿成的傲气。 无论独立,无论自由,无论自尊自爱,她只是有点心疼。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凝重,林池安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她说:“乐熙我可能有点没礼貌。” 对面人笑笑,似乎也明白她在为什么东西而思考,甚至主动解释:“年少时的错误而已,谁不会犯一点错,只是有些流言确实离谱了,我进精神病院不是因为何越,是我们家本来就有病史。” 今天是个好天气,乐熙的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另半边脸暴露在阳光下。 这句话必然意味着更深的痛,林池安决心让谈话停止在这里,便问一些还算不痛不痒的问题:“所以你和何医生有异地恋吗?” 乐熙挑眉,说当然。 “但距离很难跨越的。”她停顿一下,后面的话有点难以启齿。 林池安疑惑看她,问你怎么不说了。 “我后面的话会有点冒犯到你,但我觉得陆聿哲足够爱你,所以应该没关系。” “其实这个距离不是说物理距离,主要是我发现我们很难同频了,我们的成长环境生活习性都不一样,但我的整个大学时代又都和何越挂勾,钩子深陷进我的骨血,而我以为有爱就不会痛。” 说到这里,她抬手用那只有点冰凉的右手握住林池安,说:“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太阳被乌云挡住,乐熙脸上分明的那面阴影与光明的线不再清楚。 直到此刻,林池安才闻到她喷的香水前调虽甜暖,后调却冷冽地像深冬的霜。 面前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她想问那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为什么在认清他的真面目后还要选择留在他身边?为什么要任由别人这样作践自己? 但她没有问,她觉得这些问题太傲慢了,她觉得这些冰冷的叩问也该送给自己。 “乐熙,我该走了,我还要去给陆聿哲的小侄子带书法课。” 林池安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慌忙整理书包,站起身时她的脚被矮桌勾住,离开的背影狼狈不堪。 直到坐在地铁上,林池安人都是懵的,她被乐熙这一番话搅得心神不宁,懊悔自己今天就不该去。 程与玺蹦着来开门,用温暖的手指唤回了林池安的魂。 “小林老师。” 林池安蹲下身,帮程与玺整理了一下衣领,她搓了搓脸,抬唇悄悄问:“爸爸妈妈在家吗?” 他摇头。 林池安牵着程与玺的手带他去书房,在他交作业时看了看周围,然后小声问:“那舅舅在家吗?” “在呢!舅舅说自己要来我家领个东西,现在在后院亭子里呢!我们要去找舅舅吗?” 可怜的小孩子总是被无良的陆聿哲哄骗,林池安捏了捏程于玺脸上的婴儿肥,正色道:“不可以哦,我们得先练字,舅舅会打扰我们的。” 小孩子瘪瘪嘴,说:“好吧。” 那天林池安的情绪一直不是很高,她控制着表情让自己在小朋友面前看起来不要那么丧,单单这件事就已经让她耗尽了心力。 好在陆聿哲在课上到一半时敲门,林池安放下手中的毛笔,应声:“进来吧。” 他又是不怎么新奇的T恤加短裤的装扮,手里握着手机,向屋内的两人道:“赵思雯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把程与玺送到他爸那里去,晚上她下班晚,一家三口得去爷爷奶奶家家庭聚会。” “思雯姐怎么打你那里去了?她没给我说呀。”林池安边说边打开手机,这才看到五分钟前赵思雯曾给她打了个语音电话,但由于她手机静音,所以没听到。 程与玺放下手里的毛笔跑过去抱着陆聿哲的大腿,笑嘻嘻地说:“小林老师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啊,我都发现了。” 陆聿哲逗弄他下巴上的软肉,然后一把将他抱起来,佯装好奇道:“哦?小程同学发现什么了?” “每次小林老师来家里舅舅就一定会来,就像危险和迪迦一样,哪里有林老师,哪里就有舅舅!” 噗,这是什么奇妙的比喻,林池安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聿哲勾了勾程与玺的鼻子,将他颠起来晃了两下,在小孩惊喜的欢呼声中,他偏头对林池安说:“那走吧,我送他去姐夫那里,一道送你回家。” 林池安正准备拒绝,就感受到他凉凉的一眼。 ——“好吧。” 周六路上有点堵,幸好程家离男主人上班的地方不算太远,半小时就到了。 陆聿哲解了安全带后说:“到了。” 林池安合上曲奇铁盒,对程与玺说:“那你跟着舅舅上去吧,我们下次再见哦。” 后座的门被打开,陆聿哲一把捞出小朋友,让他站在原地,伸手给他掸了掸衣服前面沾上的饼干屑,接着探头进来对后座剩下的林池安说:“你换着坐去副驾,稍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林池安咽下嘴里的奶茶,笑着点头说:“好。” 微博被她刷了又刷,上次她点赞的一个帖子,博主有了新评论,于是她又点进去看了看原帖。 “网上流传这样一句话:当你出生在一个有钱人家你会有烦恼吗?” 林池安自觉没有资格去思考这个问题。 但今天她坐在这辆价格不菲的车上,忽然想起来高中时那个极其势利的班主任说过这样一句话。 他说:“金钱可以解决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剩下的百分之一如果没有解决,那一定是因为你不够有钱。” 林池安觉得他这句话的前半句还算有可信度,后半句却是完完全全地错了。 剩下的那百分之一的问题一定是因为太有钱了。 譬如尽管陆聿哲非常非常富有,但他想与自己长命百岁的愿望依旧不能实现。 因为她实在是不够好,她没能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一个足够勇敢、乐观、蓬勃到足够与他并肩的人。 更何况,就像乐熙说的那样,爱盖不住往后年岁的距离与痛苦,年少的绮梦只能是梦。 而对陆聿哲来说,因为得不到,所以才惦记。【魔.蝎.小.说 】 20-25 第21章 第二十一口 你不信我爱你很深。 陆聿哲从楼上下来后, 发现车厢里空空如也,他以为林池安跑去买水了,便靠在椅背上等了十来分钟。 当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 林池安已经坐上出租车快到家了。 他拨电话过去,第一个对面没接。 陆聿哲心有点慌, 启动车子踩油门出去,他清楚地记得,第六个电话林池安接了。 ——“喂?” ——“林池安你在哪儿呢?”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轻松地说:“我已经到家啦。” 他心落回肚子里, 语气慢下来, 问:“不是让你等等我吗?” “哎呀,我成年人了嘛, 今天有点累,就想赶紧回来窝着。” 听她的声音嗡嗡的, 好像确实在被窝里。 陆聿哲打着方向盘换了个方向, 道:“那行, 你继续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有什么需要直接打电话。” “知道啦。”她甜甜地说。 林池安挂断电话后,将头又往被子里缩了几分。 她实在太累了, 一周的高强度工作下来, 她昨晚又失眠, 虽说一觉睡到自然醒,可下午又去见了乐熙和程与玺,还碰见了陆聿哲,她觉得自己都要透支了。 可人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又是十分清醒的,林池安脑子里那根弦怎么也断不了, 横跨在她的痛苦之中,逼得她流泪。 就在她迷迷糊糊想要换个干燥的被角时,公寓的门铃响了。 林池安嫌吵,抬肘用被子拢住自己,谁料不出三秒,砸门的声音愈来愈重,夹杂着听起来很焦急的呼唤声。 “林池安!林池安你给我开门!” 是陆聿哲的声音。 她擦了擦眼泪,颤巍巍地从床头柜上取下自己的手机,正准备给他打电话时,锁舌清脆的声音弹动。 又是三秒,陆聿哲掰开了卧室的门把手。 这会儿看到人在房间里,他反倒镇定下来。 林池安蜷缩在被子里,房间里没开空调,她身上全是热汗,却固执地不愿意探头。 陆聿哲在房门处站了很久,客厅的日光打进来照在他身上,形成的影子将床上那一团完完全全罩住。 他找到空调遥控器,随着“嘀——”的一声,出风口开始工作。 林池安瑟缩一下,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但陆聿哲摆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大步跨过去抬手就要拉窗帘。 “别!”林池安察觉到他的动作,扬声制止道。 陆聿哲手腕顿住,转身从床尾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也不说话。 林池安把自己闷得喘不过气,遂拉开被子小声问:“你怎么进来的呀?” 她脸上居然还挂着笑。 陆聿哲面容平静,他将口袋里的纸巾、湿巾纸、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奶茶店的小票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回道:“密码不外乎那几种,我多试两次就知道了。” 林池安吸了吸鼻子,讨好地将身子往床边挪了挪,建议道:“阿哲我今天好困,你要不先走,我明天找你玩。” 陆聿哲不说话,他从床头抽了两张抽纸,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他站在床头,说:“你不起来擤一擤鼻子吗?刚才哭了那么久。” 林池安难过地缩回去,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因他这一句话变得再也控制不住。 她不敢对上他凌厉的眼神,只敢面对着被子里深不见底的黑暗说:“我没有——” “林池安,我说过的,不要撒谎,程与玺都知道这个道理。”他打断她,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迫使她跪坐在床上,在将纸巾贴上林池安鼻子时,甚至没忘记给她披上旁边的外衫,怕她着凉。 林池安羞愤欲死,在他手指动了动后破罐子破摔般用力擤,最后在他扔垃圾时说:“阿哲你能不能先走啊,我今天真的好累。” 他冷漠地说:“今天就走,是给你的逃跑腾时间吗?林池安,骗一次就够了,我不是那种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人。” 林池安抱住他的胳膊,她现在的状态确实说不上得体——短袖因上楼时摔了一跤而沾上尘土,牛仔裤破了一个洞,被她脱掉后扔在床脚,乱七八糟的一团。 而她鬓角的发因沾上泪水而湿透,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陆聿哲将胳膊从她的怀里抽出来,好整以暇地回身坐在床边的软椅上,问:“说吧,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林池安摇头,说没怎么,可能是月经快来了,自己情绪有点不稳定。 “不稳定到明明说好我送你回家,你却把我一个人留在车里,我他妈等了你一个小时,还差点被你骗过去掉头就走了,以为你真的好好的。” “下次哭可不可以不要躲起来?我说得明明白白的我爱你我爱你,你这人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林池安最怕他这样一副理智地跟她辩驳的模样,她哭着摇头,挪着膝盖要往他怀里走,张开手臂想要抱抱他。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她在心里说。 陆聿哲明显不吃这一套,他身子向后仰,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好,继续说:“你说你没想好,那我等,一天一年一辈子都行,可你再怎么着也得给我个哪怕不那么明显的准话吧?嗯?林池安?” “你觉得我帮你收拾好小书包把你送回你的故乡是想让你回家相亲的吗?我不知道我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给阿姨说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就这么难吗?啊?林池安?” “爱人很难吗?爱我很难吗?我不明白你在纠结什么,今天咱们就坐在这里把话说开。不说开谁也别想出去。” 林池安被他这样严肃的态度吓到,泪珠挂在下睫毛上,半天都没说话。 而他也就这样坦坦荡荡地坐着,背景是素色的拼接窗帘,脸色黑沉。 “我今天去见了乐熙。”林池安吸了吸鼻子,轻声说。 “嗯,然后呢?都说什么了?” 林池安咽了口唾沫,慢慢说:“她问我会不会和你在一起。” 陆聿哲没什么情绪,点点头道:“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可是陆聿哲,我们都知道,这很难。”她跪坐在床上,悲观地说。 “难吗?相爱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现在我爱你你爱我,我们在一起不是理所应当吗?有什么难的?”陆聿哲回她。 林池安的睡裤是纯棉的,现在与床单压在一起,有几分折意,一如她的心——“我今年二十七岁,你比我大一岁。在重逢后我就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被叔叔阿姨催婚呢?在我离开的这五年里,你应该参加过不少相亲局吧?” “那些女孩温善,礼貌,有家教,家境优渥从不愁吃穿,和你站在一起就是金玉良配。我不是在比较,也不是在贬低自己,我只是觉得,你们这样的人,难道不都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吗?”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下陆聿哲的脸色,发现他沉静平稳一如刚才,才继续说道: “你的表姐赵思雯是律所合伙人,人人称她一声‘赵par’,姐夫站在高到窜入云霄的写字楼里每天手握着上千上万人的去向与未来,而程与玺小小年纪就是知礼的好孩子。” “前段时间我看韩剧,里面有这样一句话,男主问女主是否想着靠做家教买座大厦,并且用平静又平静的语气答说——‘靠做家教买不了大厦’。” 林池安呼出一口气,她说得有些急,脑子单线程工作太久,却丝毫没有宕机,反而更加清醒。 她说:“陆聿哲,我们都知道,大厦通常都是赠予。” 而她这样的小孩,从出生便注定了不会拥有这样的财富。 她说完后,陆聿哲将床头柜上的马克杯颠了两下,发觉里面有水后递给她,并问:“你说完了吗?” 林池安发懵,她抿了口凉水,一直到胃里都是凉的。 她有些害怕。 陆聿哲看着她的眼睛,又慢条斯理地将杯子从她手心里抽出来,“咯噔”一声放在原位。 蓦地,他伸手用温暖的掌心罩住她的后颈,力道很轻,但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盯着她的眼睛,林池安甚至可以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 “别糊弄我,关于贫与富的问题,我们早在六年前就谈过,当时处理得很好,我该说的也都已经说尽了,这次你最好给我把真话讲出来。” 他的语气森然:“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我不想再拖了。” 林池安脑子那根弦,忽地崩掉,霎时万千洪流向她涌来,将她围堵。 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为他的理解,为他的敏感,为他的细腻与果断。 陆聿哲自问自答用以逼她:“你羡慕的是他们的钱吗?不是。” 林池安猛地坐直,她弯下脖颈,颈后那样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存在,她就这样承载着暖意,用自己的唇堵上他的。 陆聿哲向后退,他抵住她的肩膀,喉咙有点沙哑,严肃地说:“林池安,今天这问题没解决,你别想得到我的亲亲或者抱抱。” 林池安烦死了,她的唇无处可去,最后只得伸出手臂将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陆聿哲抬手拉她的胳膊,不料被人亲了下后颈最敏感的那块地方。他一下子没了脾气,但也没下一步动作,只提醒她:“现在讲,只这一次机会了。” 话还没说完,他便感觉到有一滴滚烫从他背部滚落。 林池安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烦不烦啊,知道了还问我。” “我不知道。”他果决地说。 林池安勒紧他的脖子,哽咽了一下,道:“我昨晚看到一个帖子,博主是个单亲家庭,说男朋友因为她情绪不稳定所以和她分手了。热评第一是个男孩,他说他也是因为前女友是单亲所以和她掰了。他说,他根本托不住那女孩的情绪,他奉劝大家不要想着用几年时间就改变一个人一二十年的根深蒂固的思想,他说他前女友自私、极端、喜欢逃避、容易躁郁,我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有这些毛病。” “没有过丧亲体验的孩子根本不会知道,我们从小到大是怎么面对冷眼的,我看到的父爱的荒芜,酿成我自私冷漠又毫无责任感的性格,你都嫌我遇事只会缩回壳里。” “但你不是这样的,你担得起很多东西,永远敢疯敢闯因为有人为你兜底;我做不到你这样,做不到赵思雯那样的洒脱,做不到陶枝然那样的混不吝,就连程与玺我都比不上,他都知道跌倒了爬起来后可以找爸爸妈妈哭。我小时候从没有这样过。” 她胳膊又紧了些,“我是个太差劲太差劲的人,我觉得你适合更好的。”她下最后的结论。 林池安说完后实在太难受,便不自觉地往陆聿哲怀里拱。 而他环住怀里的人,下意识抱紧她,帮她顺气。 “你觉得更好的人是怎样的人呢?”他轻声问。 “陶枝然那样的?你姐姐那样的?”林池安乱七八糟讲一通,最后摇头说,“反正不是我这样的。” 陆聿哲居然笑了,他拍拍林池安的背,说:“那我这样抱着你去找别人吗?我说有个姑娘没安全感,他让我重新找个人共度余生?” 林池安闻言,便要从他的怀里退出来。 陆聿哲察觉到她的动作后紧了紧胳膊,他轻笑一声,说:“别,我开玩笑呢,就这么抱着吧,有些话我面对着你那张脸也讲不出来。” 林池安不说话。 他叹口气,说:“那男人托不住他女朋友的情绪是他无能,还自以为找到问题根源了,一句‘别找单亲家庭的女孩’就掩盖掉自己是傻逼没担当的事实,他要在我面前说这话我非给揍他一顿。” “都什么年纪了还学人打架。”林池安蹭着他的后衣领嗡嗡道。 陆聿哲没理,他明确地说:“但我算是听明白了,你就是接受不了自己的性格缺陷,你觉得自己怎么怎么了,可是小林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一直都是我离不开你。” “你没必要高估我,没必要在我面前矮化你自己,你从小的伤痛,需要很长的时间去疗愈,但这不代表你不是一个健康的好孩子。” “在我这里,你一直都是那个有点鬼精,有点幽默,有点敏感,但十分可爱的林池安。” 林池安“哇”一声哭出来,把陆聿哲吓一跳,他挪着身子抻胳膊抽纸,将肩膀上的头支住放在眼前,给她细细地擦眼泪和鼻涕泡。 林池安抽噎着问:“那那问题解决了吗?” 陆聿哲摇头。 她嘴一瘪,似是又要哭出来,这时面前人笑着捏住她的脸,说:“先别哭,我分析题干呢。” 林池安懵着,直愣愣看他。 空调蓦地哑声,陆聿哲收了收不正经的表情,对她说:“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是你不信我。” “林池安,你不信我爱你很深。” 她忙不迭摇头,说:“我信,我——” 陆聿哲亲了她一口,堵住她的话,接着说:“但我不能不爱你。大学里的那一段,依旧是小陆子活到现在最宝贵的一段记忆,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给你的安全感确实不够多。” “但我们这样伤筋动骨地爱了一场,不说我爸妈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我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会和你在一起,就连赵思雯,在我面前也成天弟妹弟妹地称呼你,那天我也告诉程与玺了,说你就是他舅舅好不容易抱住的舅妈。” “所以,林池安,可不可以让我功不唐捐?” 他的提问这样虔诚,林池安哪还有不答应的余地。 她伸手搂住陆聿哲的脖颈,凑上前亲了亲他的眉心,说:“我跨越万水千山回来见你,为的就是当下这一刻。” 第22章 第二十二口 他是她的罗曼蒂克制造者。 那条睡裤终究被褪下, 窗帘全掩造成的幽闭方便陆聿哲放肆的索取,林池安予取予求,像刚才那样抱着他的脖子呜咽。 这是和上次在苏城不一样的体验, 那次陆聿哲衣物整齐居高临下,指尖的给予都带着气。这次林池安拉他一起下水, 沾了泪水的被角掉落在地上,单身公寓一米五的小床甚至不够翻个身,床架子吱呀作响。 陆聿哲额头掉落汗水, 冷风从空调出风口猛烈地吹出, 林池安身上起了一层寒栗。 天花板上朴素的吊灯在陆聿哲的头上, 作为某种独特、悠长又确定的背景深深印刻在林池安的脑海中。 许是感受到了她的走神,陆聿哲一动, 床的响动更加剧烈,林池安眼角含泪, “要命, 轻一点啦。” 他恶劣地问是哪里该轻一点, “嗯?是哪里?” 林池安恍然觉得,这样的他才是自己所熟悉的。 最后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只知道在晨光熹微之时,动静才停下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 只余床头柜上的夜灯长明。 林池安躺在被窝里微微张开眼睛, 看到陆聿哲正站在她衣柜前, 俯下身子在衣柜里掏东西。 他的肩线与背阔线被昏黄的光线笼罩,形成一片幽暗的阴影。 不知道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找出来一条皱皱巴巴的碎花连衣裙,就这样拎在手上走到床边。 他伸手从被窝里捞出林池安,伸手揉了揉面前人的脸。 林池安困得要命,挥手打他的手背, 实在是想挨枕头,便干哭着说:“哎呀我真的困死了,我想睡觉,好想睡觉” 陆聿哲胡乱将裙子给她套上身,仗着体型优势,又将她从床上抱下来放到地上,伸出手指抵着她的额头,哭笑不得地说:“困成这了?我现在兴奋地睡不着,带你去兜风好不好?” 林池安头靠在墙上,忽然想起来几年前两人第一次的当晚他也是这副激动到可以立马做八百十个俯卧撑的活力样子,便扬声骂道:“陆聿哲你是不是有病啊?!要兜风你自己去,我要睡觉了!” 陆聿哲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床上,而后穿好自己的衣服,拿起车钥匙就推着她向门外走。 “走吧走吧,你这床太小,咱俩又能造,没法凑合一晚上。” 被他这样闹了下,林池安困意也只剩三分,但她抖着上半身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落下去,骂道:“你滚,是谁能造,滚滚滚,赶紧滚。” 他只笑,复将胳膊搭上去,出门时顺手拿上了林池安放在茶几上的黑框眼镜。 “呼!”陆聿哲喊亮楼道里的声控灯,提醒林池安注意脚下。 “你烦不烦啊,我真是有病才会愿意陪你大半夜跑。” “包容一下,你男朋友就这德行了。” 林池安夺过自己的眼睛戴上,隔着防蓝光镜片横他一眼,说贫得你。 这时,楼道口有人也叫了一声唤醒灯光。 凌晨三点狭路相逢,林池安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发现迎面而上的是和自己住一栋楼的同事小妹妹,汪琳。 “安安姐你”小姑娘眼睛尖,率先和林池安打招呼。 她在看了一眼林池安后,又移开视线好奇地瞧她旁边的陆聿哲。 林池安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些,问道:“小汪这么晚还出去吗?” 汪琳抬了抬手里的外卖,不好意思地说:“熬夜追剧有点饿了,安安姐你身边这位是?” 林池安心想平时这姑娘不是挺机灵的嘛,怎么这会儿这么明显的事情还要专门问一下,更何况她现在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碎花裙满是皱痕 “男朋友,”陆聿哲礼貌地点了个头,替她回答,“我是她男朋友。” 汪琳“哈哈”笑两声,说:“那安安姐我先上去了?” 林池安蜷紧大拇脚趾,说:“好,拜拜。” “拜拜。” 在车上的时候,林池安一直拉着脸看窗外,黑框眼镜就挂在鼻梁上,她听着凌晨马路上汽车飞速行驶形成的“哗哗”声,忍住了啐陆聿哲一口的欲望。 旁边人心情好到极致,好死不死地犯贱。他哼着万年不变的《小螺号》,在等红绿灯时抬手捏了捏林池安的鼻子,在她出不了气而转头时哈哈大笑。 “去死!”林池安皱着鼻子骂他。 他不知耻地笑,手指从她脸侧滑下去放在她白皙光滑的颈前,温热的指尖在几个地方轻轻按了按,调笑道:“可别,你现在得想想刚才为什么人家盯着你脖子看。” 林池安如惊弓之鸟,蓦地掰开副驾前面的化妆镜,陆聿哲甚至贴心地为她打开了夜灯。 ——这条裙子是低领,她脖子上那几块红到有几分发紫的吻痕清晰可见。 “陆聿哲!我今晚非得杀了你不可,你让我周一怎么见人?!” 他启动车子,笑得没心没肺:“别杀,今晚已经小死过好几回了。” 林池安反应了一会儿,在意识到他在讲荤话时骂道:“你闭嘴!” 陆聿哲肩膀一颤一颤的,而气氛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安静下来。 车子飞驰,车灯形成的光束变成流动的液体。 林池安忽然有些心痒,她挪动着身子扣开前面的储物盒,拿出软糖想吃两颗,在扔进嘴里之前她手腕忽然顿住,挪着打开中间的扶手盒。 ——里面赫然放着一盒女士香烟和一支打火机。 她看了看陆聿哲的脸色,发现他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后快速拿出东西。 火苗窜出,她打开车窗,在夜风里点燃了一根烟。 “你也可以抽。”她有些心虚,补充道。 “嗯,你抽吧。”陆聿哲语气淡淡的。 薄荷爆珠的香烟味道让人清醒,而虚无如幻境的白烟却使人沉醉。 林池安将手伸出车窗外,蓝牙连着她的仅有百分之十七的电量的手机,谨慎地播放那首她曾在苏城听过的deca joins的《春天游泳》。 “在春天游泳 我最亲爱的小狗 我们再也不也不要见上一面 lalalalala~” 五分钟后,又遇红灯。 林池安叹一口气,她倾身重新打开中央扶手盒,从里面取出陆聿哲抽的那包百乐门,再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递给他。 而他居然也接过,咬在嘴里,偏头。 陆聿哲躲过林池安为他划开的打火机的火苗,将手从方向盘上挪开,罩上副驾人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脖颈,凑近她嘴角的一粒火星,将烟点着了。 乐声戛然而止。 林池安脑子里似有烟花炸开。 她直愣愣在原地坐了许久,随即慢吞吞将烟放在唇边,猛吸一口,喷出一道直直的烟雾。 ——“你够骚的,陆聿哲。” 他嗯一声,说我好爱你。 当天林池安在陆聿哲家留宿,两人进门后先在玄关处吻了许久,含着对方的唇挪着进卧室。 林池安嫌他嘴里男士香烟的味道太冲,靠在墙上躲着不让他亲,陆聿哲掰着她的脸凑上去,含糊地说:“薄荷好闻,你给我净化净化。” 两人的步伐磕绊,林池安在经过自己住过的次卧时下意识地想要进去,陆聿哲搂着她的腰往主卧挪,震惊地问:“你干嘛?不和我睡?” “忘记了,之前你老让我睡次卧来着。”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林池安没空想这句话,一头栽在床上睡了过去。 陆聿哲搂住她,看着她的睡颜半晌,也渐渐进入梦乡。 两人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林池安嗓子沙哑,往陆聿哲的怀里挤。 “醒了?” “还有点困。”她说。 陆聿哲伸胳膊从床头柜上拔手机充电器,眯着眼睛看了眼微信消息后嗬了声。 “怎么了?”林池安问。 他划拉两下微信聊天栏,说:“陶枝然骂我有了女友忘了儿,我才想起来自己昨天该去接口袋的。” 林池安皱了皱鼻子,从被子底下踢他的大腿,道:“那你快去吧,先去洗个澡,你臭死了。” 陆聿哲不乐意了,他放下手机,坏心眼地咬怀里人的耳朵,笑骂道:“谁臭?谁臭?你说谁臭呢?还嫌弃我,昨个儿凑着亲我的人是谁啊?是谁?林池安你说是谁?” 林池安腰部使力向下躲,嘴里讨饶:“错啦错啦,我错啦,你快去吧。” “那亲一个。” “不要。” “亲一个。” “不要。” 陆聿哲“啧”一声,从被子下找到她的小脸捧起来,亲了亲她的唇,又用力地在林池安的额头“啵”了一口,而后翻身下床找衣服去浴室。 林池安悄悄地将头从被子里冒出来,春心泛滥,红了脸颊。 在去接口袋之前,陆聿哲先买了餐食送上来,他自己随便对付了一下,却认真地给林池安热了牛奶煎了蛋,保温在微波炉里。 只是林池安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好自己时已经快到了该要吃晚餐的时刻了。 她打开手机接着看没看完的美剧,只剩最后一季,她看不完心里老痒得慌。 在咽下最后一口鸡蛋时她忽然想到什么,便趿着拖鞋跑去次卧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去主卧。 那面巨大的依墙而建的衣柜,她昨晚睡前最后一眼就在想:我一定要把自己的衣服也挂进去。 谁料当林池安拉开衣柜门时,看到满目的琳琅,偌大的柜子已经满满当当,简直是集齐了彩虹色。 她眉心一蹙,正觉得里面那件浅粉色的背带裙眼熟时,右手下意识拎了拎行李箱。 空的。 林池安向后倒坐在一米八的大床上,内心五味杂陈。 她恍然想起五一放假那天陆聿哲催她去他家取自己的衣服,原来在那时候,他就已经整理好了花花绿绿的女士服饰。 他任由她的气息闯入他的私人领地,也把她的未来划进自己的从今往后里。 林池安忽然就很想给他打电话,很想听一听他的声音。 她环顾四周,在看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时站起来,只是在与其只剩两步之遥时,她刹时迈不动步子。 那张与整体装修色调相衬的原木的床头柜上,放着两个相框。 一个是两人的第一张合照。 那是在学校最有名的景观湖边上拍的,他们坐在长椅上,背景是悠悠的湖水和碧绿的荷叶。春天的景色最为宜人,那天林池安感冒到头重脚轻,却还是得早起跑去人少的湖边背pre的稿子。 陆聿哲和他舍友要上早八,从男生宿舍去教学区必得经过这座湖。王泽这小子抱着新买的2014年11月发布的新款的lomo instant拍立得,对其爱不释手。 在看到陆聿哲心不在焉地往湖边瞟时,王泽推了一把他,说:“坐那边去,给你拍一个。” 陆聿哲难得忸怩,抓着后脑勺一寸一寸往林池安身边挪。 “你快点,早八要迟到了。” 林池安被两人的动静惊到,跟彼时已经打过照面的陆聿哲打了个招呼,然后正准备从椅子上坐起来时,他走过来摁了摁她头顶的呆毛,道:“没事你别动,他就想试试他的相机。” 林池安蒙着,陆聿哲刚坐下的那一瞬,王泽摁下快门,画面定格,瞬间成为永恒。 他们拍完就走,林池安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结果陆聿哲走出二十米后又折返回来,拿着相纸给她匆匆看了一眼。 她还没来得及说句话,人就又跑了——“学妹回见,专业课不能迟到。” “好。” 直到今天,林池安才能仔细看看这张跨越时间与空间的相片。 画面里的她抱着一沓A4纸,目光呆滞。 而旁边的陆聿哲双腿微微岔开,他将双手放在身子前面。 将近十年前的拍立得像素和相纸噪点都太严重了,但林池安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双手的拇指与食指对在一起—— 形成了一个“心”的手势。 他是她的罗曼蒂克制造者,林池安想。 夏日午后,空调依然在工作,林池安将这张合照摆回原位。她咽了口唾沫,用食指挠了挠眉心。 如果说,这张合照是两人校园恋爱的开端,那么旁边的这个相框里裱着的,则是他们往后浪漫生活的起点—— 那是她从羊城飞回安城的纸质机票—— 作者有话说:码这章的时候循环播放《我们俩》,好甜。 第23章 第二十三口 晚安。 “安安安安安安安!!!”门口出现响动, 伴随着密码锁关闭的声音,口袋极浅地叫了一声。 林池安揉了揉脸蛋,确保自己表情不再那么僵硬后, 从主卧探出头去,手扶在门框上故意问:“是谁回来了呀?” “你老公和你的好大儿。”陆聿哲边换鞋边回答。 林池安跳出来, 从宠物背包里将口袋抱出来放在肩上,气哄哄道:“别占我便宜,昨天才在一起, 今天就成老公老婆了, 害不害臊。” 他不说话, 站起身后抱住林池安,叹息悠长:“陶枝然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我刚去领乖儿的时候不小心洒了她一碟猫粮,人差点没把我骂死, 你得给我点补偿, 还是自家女朋友的怀抱舒服。” 林池安“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怀里有口袋,腾不出手抱他, 只好用下巴在他肩膀处点了点,道:“理解一下嘛, 女孩子情绪多变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聿哲一下子悟了, 他收了胳膊退出去, 摸着下巴看了对面人半晌,最后若有所思道:“那确实,领教过了。” 口袋从林池安肩膀上跳下去,她趁此机会扬手就是一掌,重重拍在他大臂上, “啪”一声清脆,“滚。” “错了错了。”陆聿哲搂着林池安往屋内走,笑嘻嘻地接话。 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陆聿哲找了部前几年的喜剧科幻片,主角团像是翻版的西游记,在类纪录片的晃荡镜头里找寻虚无。 荒诞又可爱,林池安看进去了。 戴着铁锅的男孩手捂上摄像机的镜头,说:“这个也关掉。” 霎时有种打破第四堵墙的感觉。 林池安顺从地闭上眼,却迟迟没等来电影人物说可以睁开了,只感受到唇上慢悠悠贴上一层暖意。 吻着吻着她就笑起来,向后退着离开他,嗔骂道:“陆聿哲你烦不烦,电影还没看完呢。” 他得了姿势的方便,大掌握住怀里人脆弱的脖颈,另一只手放在林池安柔软的肚皮上,向她说:“嘘。” 然后再吻上去。 林池安窝在他怀里,两人姿势刚挪正,陆聿哲都准备好了,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推一把他的胸膛,急忙道:“等等。” 他摒着口气,手握成拳撑在她耳侧,咬着牙道:“说。” 林池安讨好地揉了揉他的腰腹部,舔了舔唇,说:“我想了一下,发现现在还是不可以同居,” 说到这里,她主动抬头亲他一口,继续说:“因为你家离我公司实在太远了,每天通勤得两个小时呢。” 陆聿哲箭在弦上还被戳心窝子,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身下人的脸,问:“是不是我不答应就继续不下去了?” 林池安扬眉,点点头说:“那当然。我不会因为男友而放弃睡觉时间的,如果睡在这里我每天得六点半起床。” 陆聿哲额头已然有汗,选在这时候说这话,这小妮儿明显是盘算好的。 他被气笑,微动身子,伸手揉着林池安殷红的脸颊和嘴唇。 她偏偏头咬着下唇,在这个被磨到渴望他的时分也咬牙坚持,丝毫不妥协半分。 陆聿哲最后只得沉声应下,筹码是周末必须在一起住。 几乎是林池安答应的下一秒,他就进来。 她想,这应该是她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分。 周一,早高峰。 林池安窝在副驾上,抱着陆聿哲临走时塞给她的安睡玩偶,气哄哄地嘬牛奶。 “别气了嘛,你的全勤奖我给你掏。”陆聿哲偏头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安慰道。 林池安甩开他的手,气道:“这性质一样吗?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不正经地回。 “何不食肉糜啊陆聿哲,你快点开吧别说话了。” 驾驶座的人脸色淡下去,反驳道:“你这话有点重了吧,怎么就‘何不食肉糜’了?” 林池安不愿意为这种事情和他吵,催促他再开快一点。 到公司时林池安在截止时间的前三秒打上了卡,取完包裹进办公室的曹媛在她身后开玩笑道:“今天怎么这么晚?怎么?不在公司旁边公寓住了?” 她攥着书包肩带回头,不好意思地说:“你都看到了啊。” 周一风风火火的人穿一身职业装,西裤熨烫地整齐无半分褶皱,曹媛笑得有几分侃意:“我在楼下看到陆总的车了。” “你认识陆聿哲的车啊?”林池安惊讶地问。 曹媛没说各种缘由,只凑近她悄声问:“所以你就是陆聿哲那个少年时代的白月光,上次一起去他公司审计我就看出来你俩不对劲了,没想到哇没想到。” 林池安脸有点红。对面人见她没回答便接着问:“你俩是重新在一起了吗?” 林池安点点头,转身推着她向她自己的工位走,道:“你好八卦哦,别问啦。” “喜酒记得请我哈,记得当初还是我给李姐说想带你一起去折页映画工作呢。”曹媛认真道。 林池安比了个“嘘”的手势,说:“八字没一撇呢,别乱说啦。” 两人刚复合,她不太愿意大张旗鼓的。 曹媛拉住她的手,明晃晃地摸鱼。 “给我讲讲你俩怎么认识的呗,我老好奇了,那几瓶鱼油我还没吃完呢。” 这都哪到哪儿啊,林池安哭笑不得,却还是想了想,最后故弄玄虚地说:“怎么说呢,他是优等生,我是幸运儿。他漂洋又过海,我跨万水千山,我俩蹚过命运的大河,然后又在一起啦。” 曹媛被她逗乐,轻轻拍她的屁股,笑着调侃道:“小屁孩,还文邹邹的。” 林池安眨了下右眼,说:“说真的,他回国,我从羊城回来,能再见面全靠他死缠烂打,所以我真的很幸运,不然现在就还是单身的小可怜。” 曹媛收了收笑,转身从工位上翻找,最后拿了个红包递给她,说:“差点忘了,这个是我那次结束工作和他们去聚餐,陆总的财务总监给我们每个人的,你的我一直帮你拿着,后来不是就放假了嘛,我差点忘掉。” 林池安接过,看到鲜红的纸上用黑笔写着龙飞凤舞的“To:普光会计师事务所林池安”。 她笑着接过颠了两下,说:“我也没帮什么忙都有这么大的红包拿呀。” 曹媛斜她一眼,说:“这是他们老板亲自交代的,人总监说漏嘴被我听去了。” “所以我说我很幸运嘛。”林池安捏着红包,笑着说。 曹媛捏着她的手,收了收脸上不太正经的神色,认真道:“林池安小姐,幸运者恒幸运。” 仿若一束烟花在她心底炸开,林池安被她手指上美甲的钻闪到,恍然间所有过往都汇聚成广袤无垠的原野。她就这样奇妙地被同事劝慰到。 所以说,人的自洽都是一瞬间。 她点点头,同意道:“是的,幸运者恒幸运。” 当天晚上,林池安回到公寓,窝在床上和陆聿哲打完视频后,她光脚跑到客厅从包里翻找出这个小红包,在打开后,看到顶部封口处的空白地方,画着一只小乌龟,而小乌龟嘴里叼着一只小鸟。 她撅嘴,打开手机给他发消息:【三水也:臭比臭比。】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想我了?】 林池安没再回他,只点开助眠音频准备睡觉。 只是那部放在床头充电的工作手机忽然响,她没按暂停键,慌忙摁了接听去客厅谈。 是李行遥打来的电话,她这会儿还在检查白天的工作,对林池安说她有个数据搞错了。 她应着声,从旁边捞起电脑开始做修改。 两个小时后,林池安将改了三版的文档给李行遥发过去。 【三水也:李姐你再看看,还有问题吗?】 十分钟后,李行遥回说可以了,还说辛苦了,让她赶紧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林池安呼出一口长气,她从地毯上站起来,腿都麻了。 她伸了个懒腰,因着刚才在改表时又开了瓶气泡酒,所以又去刷了遍牙。 已经是凌晨一点钟,林池安爬上床,看到助眠音频只剩最后七八分钟,她正准备将进度条拉到最前端时,所有的雨声、风铃声等白噪音戛然而止。 林池安愣住,她从床上坐起来,挪着靠坐在床头,将手机靠近耳朵。 电流的声音炙烤她的内心,在空白的那十秒内,她在想会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他专门留出来的空白,或是一句珍重的表白? 这时,听筒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同学,晚安。” “好,晚安。” 这是她第一次在周五晚上和陆聿哲因公事打电话,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 “林池安,晚安。” “嗯,晚安。” 这是他在知道她的名字后,当晚他说自己拨错号了,两人的最后一次对话。 “学妹,晚安。” “陆学长,晚安。” 这是两人暧昧期,他们第一次一起去湖边散步,明明在宿舍楼底已经挥手道别,晚上他还是打电话过来,两人的对话。 … “安安,晚安。” “陆聿哲,晚安。” 这是两人在一起后,他第一次叫她“安安”,两人熬电话粥的最后一句。 “林池安,晚安。” “嗯,安。”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吵架原因是什么她已经忘记,只记得当晚例行的电话,两人情绪都不太好,她本来要直接挂掉电话,结果他便郑重叫她名字,而她敷衍回了句。 “宝贝安安,晚安。” “小陆子,晚安哦。” 这是大学时两人看夜场电影,回去时门禁时间早都过了,他带她去他的住处,两人隔着一堵墙打电话,互道晚安。 … “林池安,记得早睡,晚安。” “嗯,晚安。” 这是她在羊城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多次向他吐槽入眠困难,他终是在某个周二拨电话过来隔着大洋和她打国际长途,只为陪她安眠。 林池安捂着嘴,眼泪从指缝流下,直到最后泣不成声,鼻子通红。 在那个社交软件还没有风靡、便捷的时代,他们时常打电话,经常一次就是数个小时。 大三时两人学业都重,他会在晚上拨来电话,然后让她将手机放在旁边。 他画图,她做分录,一晃就是慢悠悠的八年。 原来,原来那么多次轻松的作别,都被他珍重又珍重地记录—— 作者有话说:电影是宇编。 第24章 第二十四口 大事一声不吭,小事小嘴叭…… 周一那天早上他们差点吵起来, 本来陆聿哲都想好这周他们的对话必然是抬杠了,结果周五中午他拨电话过去问林池安她在干嘛,人姑娘甜甜地说:“刚吃完饭呢。” 他从椅子上坐直, 声音放软了些,问:“吃的什么?好吃吗?” “小碗菜啦, 现在在等咖啡来,我晚上可能要加班。” “行吧,你估摸着时间, 提前一个小时给我打电话, 我过去接你。” “好捏。” 一杯咖啡唤醒一个灵魂, 林池安为了周末的轻松愉快,当天下午干劲十足。 曹媛早去和老公过二人世界了, 李姐办公室灯还亮着。 林池安抬头看了眼钟表,这时右上角的手机亮屏, 是陆聿哲发来的消息: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工作忙完了吗?】 林池安搓了搓手, 捧起手机回: 【三水也:快结束啦!】 下一秒, 新消息弹出来: 【终身帅气之陆财神爷:行,v哥50, 哥来接你下班。】 【三水也:你有病吧,赶紧的, 好想你。】 陆聿哲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 林池安接到后还没来得及说话, 便听到他说:“下楼,快。” 林池安乐颠颠地攥着双肩包下楼,她缩在电梯角落里一边看跳动的数字一边拉书包拉链。 陆聿哲站在大厅,他晃着车钥匙,手里拎着奶茶和鲍师傅的肉松小贝。 林池安刷卡后飞快地跑进去扑进他的怀抱里, 卖乖道:“我也是有人接的打工人了!” 陆聿哲揉一揉她后脑勺的头发,一把搂住她,帮她理好飞起的衣领,悠悠道:“小林同学最乖啦。” 当晚两人坐在地毯上吃着不健康的外卖,看上次看到一半的电影。 口袋在猫爬架上爬上爬下,最后觉得没意思,踩着慵懒的步伐过来黏林池安。 “世上只有妈妈好,是不是呀小口袋?”林池安窝在陆聿哲的怀里,抱起口袋晃了晃它胖墩墩的身子。 口袋“喵”一声,打了个呵欠。 陆聿哲用手指缠着林池安的一缕头发,嗤笑一声:“有了妈妈忘了爹,好小子。” 林池安偏头偷偷看一眼他,再晃一晃怀里的猫猫,皱着鼻子说:“好小汁哦!” 岁月悠长,时光变成金粉,窗外车水马龙人潮拥挤,他们一家人窝在一起,把这些无用的光阴都浪费掉。 林池安时常觉得,生活的底色本就是虚无的黑,但一些人的存在,会让这一切都变得五彩斑斓,妙趣横生。 隔天两人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要不是口袋跳着掰开门把手蹦上床踩奶,林池安甚至觉得自己都醒不来。 陆聿哲声音沙哑,头发也变成鸡窝,眯着眼睛问怀里的人:“宝贝几点了?” 林池安摸到手机看了一眼,说:“四点三十五,不敢睡了,这是pm。” 陆聿哲拎起口袋的后颈皮一把将它从两人中间扔出去,他凑近林池安的后背,语气嗡嗡:“我们得去找陶枝然一趟,要请她吃个饭。” “好哦,那快起吧。”林池安已经彻底清醒,她搓着陆聿哲的脸闹他。 陆聿哲哼哼两声,将她搂得更紧,说:“要不哪天去把证领了吧?” “滚,你空口白牙两手空空求老婆呢。”林池安说完后一把掀起两人的被子扔去飘窗上,摇曳身姿去洗漱了。 陆聿哲暗笑,没再赖床。 “枝枝”今天不营业,女主人将招牌翻过去,还写了句:喝喜酒去啦。 林池安看到照片后皱着鼻子说:“你也真够能的。” 陶枝然“呵呵”一声,坐回去后说:“我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赏你俩的脸,知不知道我关一天门能损失多少?” 林池安眼睛放光,问:“多少?” 陆聿哲给她调好料碗推一把她的额头,道:“你能不能离锅远一点,烫到怎么办?” 陶枝然眼珠子一转,夹着嗓子学他:“你能不能离锅远一点~~~烫到怎么办~~~”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林池安隔着高高一张实木长桌抓不到对面人,只得伸手拧旁边陆聿哲的手臂:“你烦死了。” 他肩膀一耸一耸,躲着道:“别别别,拧坏没人给你下虾滑了。” 吃饭时,林池安偶然得知陶枝然前阵子也陪着一位朋友去电影院看了她和陆聿哲窝在沙发上看的那部电影,两个女孩子围着桌子谈了大半天宇宙与哲学,最后拍拍掌,觉得还是好朋友最懂自己。 陆聿哲安心做背景板,最后默默去前台结了账,小票都没带回来,问就是吃进嘴里了。 林池安笑着抱着陶枝然的胳膊,道:“让资本家付钱,我们都是可怜的打工人。” 陶枝然扁嘴,说:“这种感觉好奇妙,大学时你和他在一起,他请宿舍我们吃饭,当时还挺心安理得的,现在他成了我老板,照样是他付钱。” 说到这里,她搓了搓小臂,道:“恐怖如斯,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池安笑得直不起腰,眼泪快要流出来,陆聿哲不参与她俩的谈话,在一旁拎着店家送给林池安的小玩具,拧了两下“小公主”底部的按钮,它便开始伴着乐声跳舞。 陶枝然躲在林池安身后说他幼稚,然后迅速溜走。 林池安望着她的背影,问:“诶?不需要我们送送你吗?” 她背对着两人晃手腕,扬声道:“不啦,我还有约!” 陆聿哲喝了点酒,林池安又不会开车,两人就站在路边等代驾来。 光影声色迷离,路口车来车往,安城最大的天桥底下,在人流量最大的时候有数十名保安维持秩序。 两人身后有四五个姑娘聚在一起借着不断变换的霓虹灯拍照,她们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时而抱在一起笑。 林池安看了她们半晌,最后捏了捏陆聿哲的手臂,说:“十年了,陆聿哲。” “是两千九百五十天,林池安。” 她摇头,忽然间有些感慨,遂惋惜道:“距离我从苏城北上来安城上大学,已经过去十个年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陆聿哲偏头看她半晌,他伸手紧紧攥住身边人的手,说:“我们还会有很多个十年的,不要怕,林池安。” 她点点头,对他说:“我不怕。” 年轻人向来惧怕死亡,但林池安在最悲观的十七岁那年却想过自己要在二十八岁时找个没人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 后来她把这个想法告诉陆聿哲,他问她为什么。 当时她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令其想死,我现在二十岁,没钱,也在大多数时候觉得不快乐,生活其实挺没意思的。我给了自己八年的时间去体验,去想去的地方玩,去遇见一些素不相识的人并把他们称为好朋友,然后肆无忌惮地买喜欢的玩具。” “我爸爸是在三十五岁的时候出意外去世的,他停在了最好的年纪,我想,我要不然也和他一样吧。” 彼时的陆聿哲也像现在这样攥了攥她的手,他没有惊讶,没有不满,只是平静又包容地对她说:“我记住你的话了,那我们先活到那时候好不好?我比你大一岁,我帮你看看二十八到底值不值得你为之付出生命,再帮你探探路,看二十九岁还能不能去想去的地方、找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好不好?” 那时候林池安的内心存在着一种毁灭性的痛苦,可爱是烈火后的废墟,废墟之上有将熄未熄的火星。 就那样如星般的忽闪,与宇宙遥遥对望,让她觉得自己是存在的、虚弱而鲜活地存在着的。 时间回到当下,林池安深吸一口气,将头靠在陆聿哲的手臂上,说:“那我可不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他醉醺醺地说。 “我明天要去出差。” 轰——一声惊雷在陆聿哲脑海中炸开,他顿时连酒意也没有了。 林池安拉住他的胳膊,面色不变:“你先别生气,我刚才说错了,不是商量,是通知。” 代驾来了,陆聿哲把钥匙隔空扔给他,黑着脸上车。 “哎呀不要生气嘛,下次肯定早早给你说,主要是这次我上司给我说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我昨天太开心就忘掉了嘛。” “你也知道我这工作性质,以后肯定会时常出差的,陆总你就早早适应嘛,我总不能辞职吧。” 陆聿哲眉毛一抬,偏头说:“辞啊,你现在就辞,你的人生目标不是当咸鱼吗?” 末了,他可怜兮兮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怕你离开我。” 林池安心里偷着乐,面上却还得哄小甜心。 “哎呀,这次就一个月,我肯定赶在你生日前回来!” “一个月!林池安你疯了吧!”陆聿哲忽然提高分贝,林池安被吓一跳,急忙伸手揽住他的胳膊,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驾驶座上的副驾小哥。 “你怎么这么好笑呢我的哥,我没疯我没疯,赚这场回来我就金盆洗手,再也不在你生日邻近的时候出差了。” 说完才觉得这话好奇怪,好像她是什么不正当组织似的,于是林池安又看了眼驾驶座上的小哥。 “不是,这不是生日不生日的事情,主要是你这大事一声不吭、小事小嘴叭叭的毛病什么时候可以改改?”陆聿哲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转头皱着眉跟她严肃地谈。 林池安拧眉抬眼,一副不开心的模样,怕他觉得自己太烦了,便问:“改前面还是改后面?” “我巴不得你跟我讲小事,但下次大事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听见没?”他捏着她指向自己的那根手指,教训道。 “那出差算不算大事呀?” “超大!”陆聿哲眉毛又竖起来,“你难以想象我十天半个月不见你会有多抓狂!” 林池安笑倒在他怀里,忽明忽暗的夜间光线滑过他们的脸,陆聿哲将她又搂紧一点,捏了捏她的鼻子,轻嗤一声,偏头看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嘴角溢出笑。 到家时已经是十点钟,一梯一户的公寓,陆聿哲搂着林池安出电梯,两人腻在一起扶着门框。 “还记得我家密码不?”陆聿哲笑着看怀里的人。 林池安皱鼻子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那你要不要试试你的指纹?” 林池安没有自己在他家密码锁上录入过指纹的记忆,却还是听他的话放上自己的食指。 “验证失败——” 陆聿哲在旁边摸着鼻子笑,林池安转头看到他这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被耍了,便上手要打他。 不料被他捉住手腕,陆聿哲另一只手开锁,房门打开,她就这样被身前的人摁在玄关处亲。 “你关门先。”林池安在换气的间隙说。 陆聿哲无暇顾及,他伸了只手出去,却捞不着门把手,而后他微微移开视线,想抱着怀里的人往边上走一走。 忽然,他所有动作停住,整个人像僵住了一样。他的脖子转出去一个角度,木在原地。 因门框对视线的阻挡,林池安看不到门外站着的人,只觉得面前人有点奇怪,便傻傻问:“怎么了?” ——“我妈。”—— 作者有话说:pm那里给我写笑了哈哈哈哈 第25章 第二十五口 当下的愿望就是想见你。 五分钟后, 林池安坐在最边上的单人沙发上捧着一小块芋泥蛋糕硬笑。 “妈,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陆聿哲挠着后脑勺,耳根红一片, 为坐在沙发最中央的赵女士送上一杯热茶。 赵汝君笑得有几分高深,反问他:“你不去给安安倒杯牛奶, 在这里等着用颜面扫地吗?” 陆聿哲有点崩溃,他看看自家母亲又看看同样如热火炙烤着的林池安,最后一屁股坐在自己女朋友旁边, 问:“这么晚了爸还让你一个人出门啊?” 赵汝君抿了口热茶, 回道:“我吃完晚餐又做了点小蛋糕, 之前听你说伢伢喜欢,我想着过夜了味道就不好了, 就赶紧送过来。你爸爸在车里等我呢,他临时有个工作要处理一下。” 闻言, 林池安目光不可控地看向餐桌上满满的礼品盒, 尴尬地挠了挠鼻子。 饶是陆聿哲脸皮再厚, 也觉得着实没有力气和脸面在今晚招待自己妈妈了,便试探地问:“那要不改天我带安安去家里一趟?今天有点晚了, 你看你又忙活了一下午,肯定特别累了吧。” 赵汝君神秘地笑了笑, 随即从位置上站起来, 对林池安挥了挥手说:“东西送到了我就该走了, 安安拜拜,改天来家里玩。” 林池安立即从座位上站起来,她也挥挥手,笑得乖乖的:“好呀,甜品都很好吃, 谢谢姨姨。” 陆聿哲和林池安将赵汝君送到楼下,那辆低调的车子就在前面,但赵汝君说什么也不让他俩过去,只让他们止步:“你们快上去吧,好不容易过周末。” 陆聿哲把保温袋和赵汝君的双肩包递给她,两人一齐站在楼门口向赵汝君挥手作别。 车子驶出路口,直到车灯的光也再看不到一点。 林池安肩膀倏然塌下来,她将头靠在陆聿哲身上,苦哈哈地说:“完了,我乖巧伶俐懂事可爱的形象是一点也立不起来了,现在姨姨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好不自重的女孩子呀。” 陆聿哲的表情收回去,他沉着脸拉着林池安上楼,将她摁在床边,对她说:“林小姐,今天的事情就是个意外,我妈不会因为这样一件事情就给你下定义,也请你不要用‘不自重’这么重的话评价你自己。” “真的吗?”林池安仰头问。 他重重地点头,回道:“作为小辈,改天我带你去我家走一趟,算是认认家人。” 那晚林池安的情绪一直丧丧的,她洗完澡后倚靠在洗漱台上刷牙,表情有些呆。 陆聿哲冲完澡从里间出来,从台子上抽了剃须膏,而后在剃须刀的工作声中,他点了点林池安的后背,问:“还想那事儿呢?” 她不说话,依旧重复机械般的动作。 陆聿哲叹口气,道:“我之前是不是给你说过我小时候和我妈去英国呆过几年?” 林池安从镜子里疑惑看他,意为“你说这干嘛”? 他抬了抬下巴,说:“我妈属于那种读了一辈子书的很幸运的人,她也这么形容自己。我外公外婆家比较富裕,两人也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想念什么书就念什么书,老两口一路供她读理工科读到二十好几,后来她留洋归来当了大学老师,旁边院子的老奶奶给她介绍了我爸,两人就这么成了。” “但我爸和我挺像的,自恋一点说就是不爱学习但能学好,所以呢,我家里就他负责赚钱,我妈负责读书,两人这样配合着度过了大半生。” 说到这里,陆聿哲刮了两下胡子,林池安腰靠在洗漱台上面对着他,踮踮脚帮他擦了擦从发梢掉落到眼角的水珠。 陆聿哲继续说:“你别看现在他俩还挺好的,老夫老妻感情稳定,但其实年轻的时候两人经常吵架,听我外婆说,我妈怀着我的时候和我爸不知道为啥吵了一架,她一个人从家里跑去国外还进实验室,她那白胡子导师吓得当晚给我爸打电话,那时候安城不好坐飞机,我爸开夜车赶去最近的机场连夜飞北美。” 林池安被逗得哈哈笑,心想看着那么友善和蔼的阿姨还会有这样疯狂又冲动的时刻。 “别笑,更搞笑的事情还在后头。”他摸了下林池安的脸,“我爸不是没出过国嘛,所以他英语口语挺一般的,以往出差其实都是带翻译,但那次他一个人飞出去,在机场差点迷路。” “我妈看她导师没反应,我爸在飞机上也没法反应,就回公寓吃吃睡睡又去学校做实验。直到我爸可怜巴巴地给她打电话,她才赶去旧金山机场找人。” 说到这里,他故弄玄虚,弯着腰靠近林池安,道:“你别说,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我都怕我自己没了,你说我妈要是一不小心流产了你就压根遇不到我了。” 林池安打他的手臂让他赶紧讲后续。 陆聿哲收了收腰,说:“我爸就站在机场门口,穿一身皱巴巴的黑西装,上面还沾着应酬时染上的烟味酒味,又脏又臭。” “然后呢?” “他大老远地看到我妈,赶紧摆好姿势,将胳膊支在人家别人的福特上,推一推鼻子上问一白人小哥买来的香奶奶墨镜。” “就这样,”说到这里,陆聿哲拍拍林池安的肩膀让她看自己。 他假装鼻梁上有眼睛,嘴巴张成“O”字型推了推,模样十分滑稽,说:“我爸就这样,给我妈说,‘小姐,介意我做您肚子里孩子的Daddy吗’?” 林池安“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手扶在台面上,笑得乐不可支。 陆聿哲从她身后抱住她的腰,和她一起笑,他的剃须膏还在嘴边没刮完,像是白胡子老爷爷。 “叔叔阿姨这么好玩啊?怪不得你也这么可爱。”林池安说。 陆聿哲耸耸肩,无奈道:“就当你在夸我了。” 他这样一闹,林池安彻底忘掉刚才的尴尬场景了,两人洗漱完之后回卧室。林池安平躺在床上,陆聿哲侧身把手放在她肚皮上给她揉肚子。 “你可真呢啊小林老师,笑着笑着能把自己气拧住了。” 林池安抬手捏他鼻子,说:“谁让你逗我。” 陆聿哲揉着揉着就感觉自己腹部也凝气了,气氛逐渐变暧昧起来,林池安在他翻身的前一秒推他的胸膛,说:“我能不能提个意见?” 他应得心不在焉:“你说。” 林池安看着陆聿哲迷离的眼睛,抬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而后凑近他的耳朵说:“可不可以快一点?我明天下午还要赶飞机呢。” 陆聿哲一阵失语,这是他和她在一起后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要求。 他倾身探手,冷酷道:“意见收到,不予采纳。” 林池安泪目,她看着头顶虚晃的吊灯,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震颤,就她一个人生不如死。 隔天下午四点钟,是夏季一天中窒息的时刻,热气浮动,在机场都可以看得到热浪。 林池安左手握着手机和汪琳打电话,另一只手拉着陆聿哲,而他拉着林池安的行李,不停安慰她:“别急,赶得上,你急什么。” “闭嘴,”林池安捂着听筒骂道,“不是琳琳我不是说你,你现在在哪儿呢?” 陆聿哲耸着肩膀笑,手臂一用力将身前的人拉停,看她电话已经挂断,才问:“你同事来了没?” 林池安将手机熄屏,道:“她说快来了。” 陆聿哲上前一步帮她整理额前乱飞的头发,问道:“刚才吃饱了没?要不要趁人还没来齐我先带你去吃点?” 林池安摇头,拉着他的手后知后觉地有点舍不得,说:“吃饱了,想多陪陪你。” 他抬眉笑,看了看左边又望了望右边,正准备亲上去时,远处一声清脆的呼唤声——“安安姐!” 林池安急忙推开他,转头应声,朝汪琳招手,“这儿呢!” 汪琳乐呵呵地跑过来,她穿着件泡泡袖的裙子,头上还顶着遮阳帽,不像是去出差,反而像去度假的。 在看到林池安旁边的男人时,她有些惊讶。 林池安扯扯他的手腕,笑着说:“我男朋友,你们见过的。” 汪琳瞠目结舌,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打招呼道:“啊,你好。” 陆聿哲在外人面前一向端着,他极浅地笑了下,点点头。 “那你同事来了,我就先走了?落地记得报平安,我和儿子在家等你。”陆聿哲转头说。 林池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笑嘻嘻,道:“嗯嗯,你快去吧,开车注意安全。” 陆聿哲把她的行李交到她手上,而后两手插兜也不离开,东张西望的。 汪琳有点尴尬,她拉着箱子往旁边挪了几步,低下头假装玩手机。 林池安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掐了掐陆聿哲的腰,咬着牙说:“你狗死了,头低一点。” 他嘴角溢出笑意,微弯下腰,等待馈赠。 林池安瞄了瞄汪琳,确保她没有看这边才极快速地在陆聿哲脸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 “不太够,但撑个十天半个月应该没问题。”他说。 林池安捶了下他的胳膊,道:“我得一个月呢。” 陆聿哲瞅她一眼,说:“你也知道?” 于是林池安又亲了他一口,然后推他的背让他赶紧走。 “行行行,我不逗你了,回来记得发信息,我来接你,每晚必须打电话,知道你肯定会熬夜,所以——” “你烦不烦呀,你来之前的路上已经说了八百遍了。”林池安拦住他的话。 陆聿哲无奈地抱了抱她,一步三回头。 “啧。”林池安凶他。 他叹口气,再挥了挥手,身影这才消失在拐角处。 汪琳瞧见自己可以出场了,便走过去对望着门口处的林池安说:“安安姐那咱走吧,李姐说她在前面等我们。” 林池安收回视线,点头道:“好。” 汪琳在过去的路上一直欲言又止,最后林池安看她憋得难受,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她腼腆地笑笑,问:“安安姐你有儿子了吗?一点也看不出来。” 林池安皱眉偏头看她,最后绷不住了笑出来,回道:“没有啦,是我男朋友养的一只小猫,他的好大儿。” 汪琳不好意思地说:“难怪呢。” 林池安想了想陆聿哲,又想了想口袋,最后坐在经济舱里,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又翻出iPad,打开陆聿哲给她下载好的电影,三个小时刚刚好打发过去。 他们一行人这次来到的是冰城,负责的是一家大型农业集团的会计审核工作,事务繁杂而人情冗杂,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后,李行遥手一挥让大家周末先休息一下。 林池安迫不及待扑上酒店大床睡了个昏天黑地,最后在八点钟的时候醒来。 她站在酒店的阳台上,看着远处万家灯火,想着却没一盏是为自己而亮的。 她本来不算是喜欢跑来跑去的人,如今睡了一天后醒来,内心更加孤寂。 汪琳还睡着,给小姑娘累到呼噜声都出来了。 林池安一回头发现小几上的手机亮了,是陆聿哲发来的视频电话。 她点击接听,然后笑着问:“还挺心有灵犀的嘛小陆子,我刚睡醒。” 屏幕上是陆聿哲大爷似的靠在沙发上,他抱着口袋挪它的爪子,说:“小屁孩,看妈妈,别抓我衬衫!” 他闻声抬头,回道:“今天周天,猜你上司会给你放个假。眼看着六月就要到了,你回不回得来到底?” “哎呀,你不就是怕我赶你生日回不去嘛,你先说,你有什么愿望,看看我现在可不可以帮你实现?” 口袋冲着林池安的脸“喵”一声,然后从陆聿哲腿上跳下去,悠哉游哉地去找水喝。 陆聿哲卖惨,竟然还煞有其事地想了想,最后说:“当下的愿望就是想见你。” 林池安手托着脸正准备回说目前完成不了,结果门铃响了。 她对屏幕里的人说:“你等下,我看看是谁。” “嗯,你去吧。” 林池安放下手机,拉开阳台门走出去。汪琳已经醒了,卫生间的灯亮着。 她打开房门,发现是外卖,以为是汪琳点的,正准备给她放在电视机旁边的柜子上时,瞥到了餐单。 全是自己爱吃的。 她放下东西,奔出去拿起手机,笑眯眯地问:“你点的呀?” 口袋早跑了,陆聿哲将手机靠在茶壶上,正弯腰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嗯,我点的,两人份,你和与你同住那小朋友一起吃。” “谢谢陆总,陆总好大方哦。” 陆聿哲嗤笑一声,在繁忙中分心看她一眼。 林池安一件一件拆开,忽然就走神。 其实前阵子陆聿哲已经订好机票打算来冰城看望亲属了,结果他们之前接的那个《诚悬》剧组出了点问题,一时间鸡飞狗跳,他们作为营销公司得和公关那边商量着办事,一时间走不开。 那个周末,陆聿哲和林池安商量后极其不要脸地去程家帮她推掉书法老师的活儿,结果刚讲完阿姨就从楼上跑下来,说程与玺上吐下泻的,好像吃坏肚子了。 程父太忙,陆聿哲又在场,便是他拉着赵思雯和小朋友去了趟医院,一顿检查过后发现是病毒性肠胃炎。 这一来一回的,他也有点力不从心了。 林池安晚上和他大视频看到他眼下的青黑比自己还重,就劝慰道让他别来了,反正工作也快到尾声了。 他被逼着退了票,就天天在家等女朋友飞回来。 “你回来后陆总请你吃更好的,那时候你再夸陆总大方也不迟。” 林池安嫌他能说会道的,冲着屏幕一拳打过去,他倒也真的让了让身子。 这时候卫生间的门响,林池安拿起手机说:“行了挂了吧,我同事出来了。” 陆聿哲拦住她,问:“那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们领导给准信了没有?” 林池安回想了一下,最后决定给陆聿哲一个惊喜,便将回去的时间谎报推迟了一天,道:“二号中午。你记得来接我啊。” “保证完成任务。”他手比在额角,向她放话——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喔【魔.蝎.小.说 】 第26章【正文完】 第26章 第二十六口(尾章) 仲夏夜之梦。 六月一日下午两点三十五分, 飞机降临安城机场。 安城这段日子天天下雨,人人裤脚都湿漉漉,每个下午却都是明媚的晴天。 林池安下机跟同事们道别后, 打车去了折页映画所在的写字楼。 上次被晾在楼底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这次她学了乖, 进去后坐在大厅里,看会不会有脸熟的陆聿哲公司的员工下来可以带她溜上去。 不过她没等来同龄的小姐妹,反而守到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陆聿哲的母亲, 赵汝君女士。 当时林池安正窝在沙发上喝沿路买的奶茶, 赵汝君从电梯出来后看到了她, 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林池安猛地回头,看到是她后脸都僵了, 她立马站起来,抓着衣服下摆问候道:“阿姨好。” 赵汝君笑着用她的掌心帮林池安按了按她头顶的发, 她将手放下时林池安看到了她右手中指上因握笔姿势不正确而起的厚茧。 合着陆聿哲喜欢帮人摁头发是从他妈妈这里学来的, 林池安想。 “小林同学是来这里等小哲的吗?我刚上去给他送了份他前两天落在他爸书房的文件, 不过他好像还在开会,不然姨姨去旁边咖啡厅请你喝杯咖啡好不好?” 林池安指甲陷进掌心, 艰难地应声:“好。” 两人并肩走出写字楼,林池安的行李放在了大堂前台处, 她有点担忧。 虽说陆聿哲告诉她不要矮化自己, 可在男朋友知书达理的母亲面前, 她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怯与卑。 林池安跟在赵汝君身后,发现这位年过五十的人和她一样背着双肩包。她一看就属于那种被家里人照顾得很好的女人,一生未受什么大风大浪,而她纯黑的背包上,甚至挂着一堆徽章。 一副是他们一家三口卡通化的全家福, 一个是一弯漂亮的明月,还有一个是学校的名称,读出来应该是“University of Cambridge”,最右边的那个是一只七扭八歪的卡通小狐狸,应该是陆聿哲送给她的,因为林池安有一个一样丑不拉几的,是陆聿哲大四时去北城参加竞赛,被同行的人拉去手作店亲手做的。 赵汝君回头看了看她,她手向后探拉住林池安有点凉的右手,提醒她注意脚下:“不要踩松动的方砖,积水溅出来鞋子会湿透。” 林池安鼻子一酸,感受到掌心温暖的温度,应声道:“嗯,姨姨我会注意的。” 咖啡店就在前面,林池安到地方后快走两步帮身后的人拉开门,风铃作响,她说:“姨姨进。” 赵汝君朝她笑笑,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池安问:“姨姨您想喝什么?” “拿铁就好。” “好,”她将单子还给服务生,“两杯拿铁,一杯少糖。” “伢伢不喜欢吃太甜的吗?”赵汝君问她。 林池安羞涩地摇摇头,答道:“我牙齿不好,之前做过根管,陆聿哲说我要是再长龋齿他就不让我吃甜品了。” 赵汝君将书包挪动两下放正,眼角的皱纹都平和,道:“那下次姨姨做的时候少放点糖,确实没想到这一点。我之前也做过根管,真的可痛了。” 林池安疯狂点头,同意到不能再同意了。 许是察觉到林池安有盯着她的书包看,赵汝君向她解释道:“这个一家三口的徽章是我一个学生来家里做客,回去后给我们设计的,改天我们四个去拍一个,我再请我的好徒弟重新画一个。” 林池安摆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这个就挺好的。” 对面人嗔怪地看她一眼,道:“一家人要整整齐齐地才好。” 林池安眼睛又烫,急忙低头抿了口咖啡。 橱窗上尚沾有雨珠,世界朦朦胧胧虚成一片,赵汝君看了看对面的人,说:“我们之前见过的,安安你还记得吗?” 林池安回神,挠着鼻子说:“是五月初那次吗?那次挺尴尬的,我” “不是,是你们上大学的时候。”赵汝君说。 林池安讶然,她回想了一下,着实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和陆聿哲妈妈打过照面。 这时,赵汝君说:“陆聿哲大学五年制,他大四那年你应该大三吧,那年春天你们学校有个关于生物工程方面的专家讲座你还记得吗?” 林池安恍然想起来,自己在大三时好像确实去这样一个讲座当过志愿者。 她点点头,说:“记得。” 赵汝君搓了搓耳根,道:“我是主讲人,当时我打翻了一杯茶水,是你在慌乱中处理的,我还差点烫到你,都没来得及说对不起和谢谢。” 林池安恍然大悟,她摆摆手忙说:“不用不用,都是我应该做的。” 赵汝君搅着咖啡,说:“伢伢你不要这么拘谨,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聊聊天,之前一直都没机会和你坐在一起好好谈一谈。你的家庭情况小哲很早之前就给我说过了,姨姨真的觉得没什么,只希望你不要把这当成负担或者怎么样,结果已经是这样,改天你给你妈妈说一声,我们两家人可以碰碰面。” “毕竟爱情嘛,真心、真心最要紧。” ——真心、真心最要紧。 ——我是相信真心换真心的。 横跨两个月的标注出来的重点词,通过一对母子的口里说出来,林池安蓦地红了眼眶。 她一个人登上陆聿哲公司的电梯,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赵汝君后来说的那些话。 ——其实说实话,阿姨在刚知道你们在一起时是有过犹豫的,但小哲说他很爱你,还说什么非你不可。 ——姨姨吓一跳,你别看他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内心蛮拎得清的,他既然决定了把你告诉我们,那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会儿他才二十岁吧。 ——后来你俩分手,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你总归有你自己的苦衷。我就对他说让他等一等,我给他说爱不急于一时,也讲有情人终成眷属。但他毕业后那段时间的状态确实挺不好的,你叔叔心硬让我别管他,我当时偷偷摸摸地替他拨你的电话,结果是空号。 说到这里,赵汝君笑了笑。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她做总结式的发言,不知道是在替谁说:“好在,好在你还爱他。” 林池安靠在折页映画的公司招牌旁偷偷抹了抹泪,等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背着包进去。 西边的会议室百叶窗帘罩住,她攥着书包肩带径直走向总裁办公室。 陆聿哲的秘书坐在座位上正准备伸手拦,在看到她后无奈地开门。 林池安将曲奇饼干放在她办公桌上,笑眯眯地说:“谢谢啦。” 陆聿哲办公室的构造和之前她来时没什么区别,那一对卡通的情侣马克杯还并排放在老板桌上,一个里面还剩一点咖啡,另一个空空如也。 林池安窝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塞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刷微博。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重新被打开,夹着电脑的男人站在门外脚步顿住,生生愣在原地。 林池安停止哼歌,逆着光朝他甜甜地笑,说:“小笨蛋,我回来啦。” 陆聿哲“哦”一声,然后假装镇定自若地反身关门。 林池安有点不开心,她从椅子上蹦起来,快跑两步一下子跳上陆聿哲的背,揪着他的耳朵问:“喂,你不是想见我嘛,今天小林老师如你所愿你不表示一下吗?” 陆聿哲“嘶”一声,弯下腰说:“你先下来。” 林池安失望地溜下来,双手放在身前,低头不开心道:“我打扰你工作了吗?我是不是不——” 话还没说完,她便被陆聿哲推着向后退,零零落落扫掉桌面上的钥匙和便签纸。 林池安后背贴在他的书架上,唇被他含住。陆聿哲劲太狠,她支支吾吾地推他,说:“你秘书还在外面呢。” “别说话。” 林池安肩膀塌下去,闭上眼任他造。 陆聿哲平时是那种极细腻的类型,可今天却失了分寸,最后两人眼睛都是红的。 半小时后,林池安窝在陆聿哲办公室那面落地窗的沙发里,插上耳机继续听歌,慢慢舒缓呼吸。 陆聿哲靠在老板椅上,边敲键盘边问她:“你什么时候收买了我的秘书?” “我给了她一罐曲奇她就把门打开喽,”说到这里,林池安横他一眼,“可见你司有多压榨打工人。” 陆聿哲嗤笑一声,三分钟后,他看了眼表,说:“五点半了,走吧。” 林池安摘掉耳机,问:“你确定?还没到下班时间呢。” 他站起来仰头喝掉最后一口咖啡,然后捞起桌面上的车钥匙,一手拎着林池安背的双肩包,一手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骄矜地说:“我司回回都是员工比老板先走,今天我也为美色翘一次班。” 林池安借着他给自己的力站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诶。” 陆聿哲拉着她走到门边,在开门前林池安拉住他。 他疑惑回头,林池安踮起脚尖,帮他抹去嘴角的唇蜜,说:“好了,走吧。” “我说呢怎么这么甜。”他恍然大悟。 林池安瘪瘪嘴,越过他走出去。 这天是六一儿童节,各大商场已经做起了活动,林池安从烤肉店出来后也掉进了消费主义的陷阱,二十五元的奶茶买一送一,她拎着两杯从人堆里挤出来,将它们都打开,然后各尝了一口,最后把不喜欢的那杯递给陆聿哲,说:“喝不完啦。” 他乖巧接过,陪着林池安慢慢逛。 这是安城在新媒体时代火起来的免费景点,依慈恩寺塔而修建的仿古建筑群,但逢节假日便摩肩接踵。但由于今天是周内,所以人流量不算很大。 林池安看到什么都好奇,一会儿问问小贩彩瓷多少钱,一会儿大胆地夸一夸路过的穿汉服的小姐姐“你好漂亮啊”,甚至还敢上手摸被附近居民遛的狗,结果人家小狗一动,她就怕得往陆聿哲身后躲。 “不好意思,她喜欢小狗但有点怕。”陆聿哲向人家道歉。 叔叔阿姨友好地摇摇头,说没事你们摸吧,它不咬人的。 林池安有点羞涩,拽着陆聿哲的衣摆赶紧离开,走出两步后又折返回来揉一揉小狗的脑袋,向叔叔阿姨道谢。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陆聿哲把喝完的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问林池安。 “什么?” “人菜瘾大。” 林池安作势要拧他,说:“闭嘴。” 他们已经走到了诗词街口,两人头上都是流光的唐朝诗句。 陆聿哲拉住林池安,把两人的手机交给她,对她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我去上个厕所。” 林池安扔掉奶茶杯,接过东西,嫌弃道:“你事儿好多哦小甜心。”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堆纸巾、湿巾纸、唇膏之类的零碎放在她掬起来的手心里,提醒说:“别走啊,就在这儿等我,这里人太多,等会儿走丢了怎么办。” 林池安催促他:“你赶紧去吧,我就坐在这里等你。”她指了指长椅。 陆聿哲揉了揉她的头发,开玩笑道:“陌生男子搭讪请不要理会,请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陌生人,也请给予你未来老公最基本的尊重。” “赶紧去吧你,话多死了。” 他一笑,转身走向了公共洗手间的方向。 林池安无聊,把他塞进自己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捏着玩。从压花纸巾,再到纯水湿巾纸,再到男士香水小样。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轻轻在手腕处喷了点,闻了闻后觉得这个味道有些熟悉,好像她在那个春天,第一次在宿舍楼底见到陆聿哲时,路边花坛的月季味道。 林池安轻笑一声,觉得这人真是奇怪,下一秒,她就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好像戒指盒的质感啊,她想。 林池安将东西放在手边,刚准备拿自己的唇蜜补一补时,又迅速换了手拿起盒子打开。 “林小姐,你可以再粗心大意一点吗?”陆聿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未及林池安回头,她便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住,而环着她的这人手里,攥着一束勿忘我。 林池安忽然鼻子一酸,她将盒子重新合上,喉咙有些哽咽,问他:“你送我花干嘛呀?” 陆聿哲绕到她身前,把花递给她,说:“这不是过六一么,别的小孩都有玩具和糖果,你也得有。” 林池安泪水不可控地流下,她曾经无数次想象,最后觉得自己在被求婚时一定哭不出来。可她显然低估了自己发达的泪腺,在这样浪漫的时刻滑落泪珠。 “所以我的玩具是鲜花,糖果是钻戒吗?可真有你的陆聿哲。” 她笑中含泪地骂他:“幼稚。”接着伸出手,说:“那你给我戴上吧。” 陆聿哲细细地将那枚珍藏了五年的钻戒推上林池安的无名指,而后掏出纸巾,边帮面前的人擦泪边说:“我本来在想,进度会不会快了点,毕竟我们才刚复合。但我又想,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花了整整八年的时间。我们相爱又分离,重逢又相拥,实在是艰难,但又很幸运。我很幸运遇见你,林池安。” 林池安的泪越擦越多,她背对着人群看着面前的爱人。 两人在这样一个没有太多人的角落,向对方珍重地告白。 林池安极短促地呼出一口气,忍了忍泪意,缓缓开口: “昨天晚上我在酒店看完了《生活大爆炸》最后一季的最后一集,进度条跑到最后,主题曲再次响起,我忽然就很想见你。这种感觉特别像我刚到羊城的时候,产业园的单车没有后座,我一个人在华南将秋的时节蹬自行车,总会想起大学时我坐在你那辆山地车的后座上。过一次减速带,就抱一次你的腰。” “嗯实话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爱是什么,但现在这个词与你划上了等号。”林池安看着他的眼睛说。 “那你愿不愿把你的余生与我划上等号?愿不愿意嫁给这个幼稚鬼,和这个离不开你的人谈一谈永远?”陆聿哲问她。 远处有小孩握着风车欢呼,更远的地方有演出结束的掌声响起。 这个世界或许荒芜,但所有漂泊都有港湾,所有飞鸟都有归宿。 我们爱鲜花,爱浪漫,爱肩上的蝴蝶,爱山谷的野哭,更爱俗气的圆满,爱‘爱’本身。 于是,林池安就在仲夏的晚风里,重重点头说“愿意”。 为这样一场始于阳春的爱恋,开启了一册新的篇章—— 作者有话说:他们也拥有了俗气的圆满。【魔.蝎.小.说 】 【番外合集】 第27章 番外:男主自白 我要爱她。 1. 小升初结束后的那个暑假, 我爸妈马不停蹄地把我送到了英国爷爷奶奶家,在飞机上我假装睡着,听到赵女士吐槽我太皮了, 说一个学期折了三把伞进了医院四次,就该给我买个雨衣。 我觉得我出场的时候到了, 就伸出四根手指翘到他俩面前,“赵老师,是四个。” 果不其然, 我爷爷奶奶拥着我站在院子里送他们走的时候, 他俩异口同声地同两位老人家挥手作别, 瞥我那一眼,嘴里用的是“Go away”。 挺无所谓的, 因为我拥有了人生中第一辆山地车,这是老爷子送我的升学礼物。 六十三天的暑假, 我骑着那辆自行车摸清了整个社区, 还妄想骑它去逛伦敦塔桥, 想着日落的景色肯定很盛大。我奶奶是个典型的、温和的东方老太太,听到我说这话, 她站在阳台上冲我和蔼地笑,手底下果断剪掉一根芍药枝桠, “腿卸了还是胎爆了, 小伙子你选一个。” 我沉默一会儿, 昂首阔步出去了,我觉得我的背影应该还挺倔强。 所以只能委屈车子陪我走一样的路,看一样的晚霞,听一样的歌,时复一时, 日复一日。不过好在家附近的公园里有一个二百米长的大坡,我喜欢在上面不断加速,在速度达到一定阈值的时候听风穿过我的心脏,想象蝴蝶落在我肩膀上,和我一起爬上天际。 后来我把这事告诉林池安,她握着杯桂花引,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摔了几次”。 我摸摸鼻子,再比了个“four”。 但讲这事情的原因肯定不是因为我想听她问这,果然,她下一句就是“挺浪漫的,陆聿哲。真的”。 2. 才不是,骑车摸风这事儿在遇到她之后早被我排到百八十号去了,要论罗曼蒂克,我内心的top1还是我俩初遇那天。 先纠正一个错误,林池安一直以为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大一春天她扔错垃圾那次,其实不是,时间更早。 那年十月接近尾声,安城已经很冷。我第二天要去车间参加金工实训,得六点起坐校车去新校区,一忙就是八个小时,晚上还得上专业课。我整个人烦得要命,便坐去图书馆前面那片空地上插着耳机听歌。 日色渐沉,找不到小食的猫跑过来蹭我大腿,我拔掉耳机,随手摸了摸口袋,发现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来我妈拿走我那包只抽了两根的百乐门时,还顺走了王泽送我的牛肉干。 淦,一口粗话还没出口,我就听到侧方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抽泣的声音。 讲真,吓了我一跳。当时暮色四合,日落的最后一片橙落在泛黄的枝叶上,金灿灿的漂亮。 但从我的角度望过去,其实只能看见她的一个背影。小姑娘穿着件棕色的摇粒绒卫衣,戴着衣帽,帽子上有对可爱耳朵。 我当时以为她是哪个压力太大的考研人,学到一半出来跑出来释放来了。但毕竟这事儿我没法儿也没必要帮,最多递张纸了。所以我拨了拨猫的身子,给它说你先离我远点,我掏张纸给你学妹送去。 它当然听不懂,我是说给远处的人听的。但她好像没听到,只吸了吸鼻子,从自己的卫衣口袋里找出来一包Tempo纸巾。 我为什么记这么清楚呢,是因为她最后走的时候把包装纸落在石桌上了,我替她扔的。青绿色的纸巾包上印着JASMINE,香型是茉莉花。那样浓郁的余香绕在我指尖,平白让我想起她从我身边经过时对我说“谢谢”的声音。 轻淡、客气、带着鼻音,我思索了半天,觉得特像我奶剪花的声响。 后来我仔细回想,发现自己确实没记住那张脸,但我记住了她带着耳朵的卫衣帽子。 3. 当晚回宿舍的路上,我边走边拿着手机打游戏。真不是我瘾大,主要是我都走一半了,人王泽忽然给我发信息让我帮他,他和他女朋友在一起已经连跪三把了,场面不好看。 我闭着麦在心里笑他,下一秒身后骑单车的人摁铃,我赶紧回了个头道歉,结果“对不起”只发了一个字音,我就想拦住这车。 是下午刚见那姑娘。 我觉得我俩还挺有缘分,于是直接锁屏往旁边慢慢挪,还在心里感谢学校在修路让我俩得以狭路相逢。 昏黄的路灯照在她身上,我望向她的方向,像是在看向月亮里的人。 “借过,谢谢。”她连鼻音也没有了,只是眼眶还有点红。 我点点头,侧身让专门从车上下来的她过去。 路这样这样窄,擦身而过之时,我甚至可以闻到她风尘仆仆而来的气息。 她的身影消失在前方拐角处,车篮里的花在幽暗夜中拐出一道漂亮的弯。 是的,她车篮里有两束花。一束曼陀罗玫瑰,一束白色洋桔梗。光似月辉的彩灯搭在上面,像我十二岁的夏天骑着自行车迎风而下时余光中看到的路灯。它们连成一束慢慢融化,忽进忽退。 我猜她是用这些东西哄好了自己,因为她刚才对我道谢时嘴角还挂着笑。 于是中午她剪花般清脆的声音又在我脑海中响起。 花被我插进了心口。 4. 我年少时以为什么东西都是唾手可得的,再不济努努力结果总不会让人失望。 但她的出现让我明白有些东西得靠玄学得靠缘分,还得靠一点点脸皮。 就这样还不一定会成真。 大二第二学期的时候我们学校举办了一次心理活动,我不爱参与这些事情,但王泽那天中午硬拉着我去给他女朋友捧场。 我去了,我无比庆幸我去了。 要不然我怎么知道挂在展厅最中央的那副字是她写的。 我那次只呆了十五分钟,但收获颇多。一,她会书法;二,她是经管学院大一的;三,她叫林池安。 最后一条是众人排队领小礼品,我排了十分钟的队才数着人头从领取人的签到名单上倒推的。 为此我还获得了一个印着心理协会的钥匙链,后来林池安从我八百年没背过的旧书包里找到这个丑得贼抽象的娃娃时还惊讶地问我怎么也有。 我不知道怎么提这件事情,就反向攻击她说小呆瓜你都忘了? 人说你别唬我,这话术你用了不下三次了。 挺聪明哈,我打着哈哈忽悠过去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5. 我一直觉得,爱是相吸相引,是真诚与信任,是由无数瞬间构成的永恒。 我无比欢喜我和她拥有一段漫长的、甜蜜的大学恋爱期。在这个清澈又愚蠢的年纪,我们谈了一场不用计算任何时间成本、机会成本的校园恋爱。 我陪她喝甜到发腻的芋泥奶茶,逛人挤人的快消品店,在商场负一楼的大通店铺里对着全身镜用iphone8拍照,还会在夏天的夜晚一起牵着手散步。有时我会等她下课,然后在下雪的安城手牵手走去食堂点一份热腾腾的砂锅米线,我来端盘子,她去取勺筷。在热气蒸腾间,我帮她取下雾住的防蓝光眼镜,细细擦干净。 还有时,我会在没人的角落,偷偷吻她。 我记不错的,那是她大二那年的冬天。雪干而脆,她的生日快要到了,我站在女生宿舍楼底下拨弄着脚下的洁白,思考该给她送个什么礼物。 她从楼里跑出来,站我面前踮起脚尖捂住我的耳朵,问我冷不冷。 周六本该是散步的日子,说什么我也不会鸽了她,当然也不允许她鸽我。 我把她的手取下来,顺势塞进我的大口袋,我们的背影被雪光拉得长长,仿佛可以共白头。 学校的操场和体育馆连在一起,可能是因为天气不好,所以那天去锻炼的人不多,我跟她坐在看台上,听她跟我吐槽小组作业怎么那么多,还有一个组员划水,说什么都是随便。 我安慰她,拉她陪我去后面的卫生间放水,出来时看到她手插在衣兜里笑眯眯地冲我笑,笑着说你怎么这么慢,我差点以为你掉进去了小陆子。 靠,她不知道自己穿暖白羽绒服站在道沿上偏头的样子有多可爱。 于是我走过去问她能不能接个吻。 她呆呆抬头,下一秒我就亲上去。 说实话,我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全来自于网盘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于是我吻得格外青涩。 她唇上冰冰凉凉,像沾了雪花。我拉着她局促的手放在我腰上,不管有点抖的腿,想着至少得让人姑娘舒服,至少得让她觉得接吻是件浪漫的事情。 吻完我抬手揉她的耳根,明明自己紧张得要死,却还是讲话逗弄她,问她你是不是害羞了。 她轻轻啊一声,将头埋进我的肩窝,半晌不说话。 淦,太甜了吧她。 6.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我们会携手在安城度过许许多多个像这样的春夏秋冬。 但变故来的挺奇妙,我有预感,但总想着撑一撑,再撑一撑,没有我俩过不去的坎儿,毕竟我和她吵小架的次数不少。 但那次我知道她是真的想离开我。 毕业年春天,我们学校组织了一场职业规划类的讲座,我为凑最后0.1的素质分,拉她陪我在学生活动中心的二楼报告厅听完了两个小时的半废话。 其中有个环节是主讲人让大家测一下mbti,她窝我旁边捧着手机做得还挺仔细。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问她你是什么,她把手机往我眼前一放——一绿老头,INFJ。 她问我你呢,我乐滋滋地说ENTP,咱俩是官配。 她糊我一记软巴掌,说你不是不信这个么。 哪儿能不信?就是配。 结果隔天人就跟我说分手。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 那是个稀松平常的下午,我把最终版的论文给我导交上去,去女生宿舍楼底下提溜着她的小包带她去商场吃饭。 我们吃的是烤肉,油滋滋的声音不停冒,我给秘制牛肉翻了个面,放下夹子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沉默,月经快来了吗,那就别喝冰的了,还顺手探了探她面前那杯黄瓜汁的温度,给里面再添了点热的。 她头都没抬,说我们分手吧。 热水溢出,我伸手去捉杯子的时候不小心挨上炉壁,手背针扎似的疼,但我笑着说喂,你小陆子手被烫了你不表示一下吗? 她依旧没抬头,我看到她落了滴泪在盘子里,又要重复那句话。 “你别说了。”我制止住她。 这屁话我是听不下去一点了。 我说你别逗了,今儿个我论文交了过阵子去工地上找工作,你进哪栋写字楼我就去你们隔壁,咱俩中午还能一块吃个饭,凉皮烧烤或者小碗菜都行,只要你不嫌我学建筑的又惨又累,你不知道我还给咱俩买了套房,总归是有住处的。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说自己不在安城了,签了羊城的公司。 肉焦了,味道往我鼻腔里钻。 我神色淡下去,扔了手里捂着手背的湿巾纸,问她什么时候。 她抬头看我,但眼神有些怔愣,我怀疑她是被我的脸色吓到了,因为我当时真的挺生气的。 怎么就这样了呢? 那样甜那样乖会往我怀里钻的小姑娘忽然怕我。 我眼睛闪了闪,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红疤,再问她什么时候。 她说去年秋天就商量好了,前阵子学校论文答辩过后签的合同。 我当时有挺多乱七八糟的话想问的。想问她为什么没跟我商量,问她为什么不早跟我说,问她为什么就这么狠心,走都走得利落。 但我没开口,我知道她有苦衷。 可他妈我偏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是我第一次没跟她吃完饭就自己一个人离开,回学校的路上王泽打电话问我还好吗,我什么话也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结果手机铃声一声接一声响,我最想与其说话的那个人却一次也没有打来。 7. 毕业的事情忙完,一切都安然往前进的那几个月,是我精神状态和睡眠质量都不太好的一段日子。 我没事干,成天窝在掉墙皮的宿舍里和王泽打游戏,晚上不想睡,睡着就做梦。 当时有一个说法是你梦到一个人三次那么你和这个人的缘分就断了。 所以我才不要梦见她。 困就喝咖啡。那时瑞幸刚成立没几年,我们学校附近没有,再加上国内咖啡品牌杂七杂八,能喝的只有星巴克。我才不愿意花三四十块钱买杯咖啡用于熬大夜,有这点钱还不如攒着给林池安买个口红换个包包,送她几本她舍不得买的老厚的实体书。 一套逻辑走完了才意识到我他妈和她早分了。于是在寂静的凌晨三点,我脱口而出一句“靠”。 王泽明明睡得像死猪,却被我吓醒,掀床帘问我怎么了,是不是犯病了。 我没理,握着车钥匙直往家里开。 我爸在我成长过程中只起灯塔的作用,有时候还是ATM机,我妈跟我关系近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我精神导师。 但她第二天早上在家里餐桌上看到我啃吐司喝豆浆也被吓到了,笑称我果真是中英两国一起培养的孩子,早餐都这么international。 我恹恹的不是很想说话,就嗯一声说快饿死了。 她说你把手机给我我给咱娘俩点个餐,我问她那陆董呢,她说管他呢。 乐的我,那是我那几个月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一边把口袋里的手机解锁递给她。 晚上我约何越去打球,结果他来之后我忽然就带着他转战酒场。 他骂我你有病吧,我说这俩不是差不多吗,一个j一个q。 他说你滚,我是嫌你都进一次医院了还喝,我给他打包票,做承诺说真是最后一次。 是真的,没骗他。 管赵女士说的真假,反正至少是哄好了二十三岁的年轻的陆聿哲。 她说什么安全感说什么放手,说什么她总会回来的。 人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是需要一些鸡汤的,所以我也灌了点给何越。 我说我不想她因为爱我所以对很多事情妥协,她这么做也肯定有她的苦衷。 何越说我还看得挺开。 我不说话,闷了几瓶酒。 看得开是看得开,但想也是真的想。 当晚我妈在我回家后跟我商量,问我要不要去国外读个书换换心情。 我思考了三秒,说那也行。 后来我才知道知道那天赵女士给她打电话了,而电话是个空号。 8. 在英国那一年我也确实看塔桥了,还回我爷爷奶奶当时住的那个社区看了看,反正也算换了换心情。 但她在羊城好像不太好,大晚上地发动态说自己想撞墙。 我当时正坐在学校长椅上,腿面上是笔电,屏幕上是一篇关于消费者行为的paper,还是八三年诺贝尔奖得主写的。里面有一个概念叫“Integrate losses(整合损失)”。 我想这词还挺应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生她的那些气早都没了,只是很想她。 所以我去找她聊天,我让她别猖狂。 她肯定哭了,所以很多事情我得教她。 不是不相信她自己做不好,我只是希望她可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少吃一些苦。 鬼扯的乘风破浪吃苦耐劳,我宁愿她一生顺遂成天都开心地载花。 那次之后,我们一直保持低频次而长久的联系,我知道她和室友处不好关系,也知道她拥有魔头又事儿逼的上司,还知道她时常加班,很少出去玩。 其实她分享更多的是她快乐的事儿,但这些负能量也同样扎在我心里,从伦敦到安城。 从二十三岁到二十八岁。 她一个人在羊城漂了五年,那晚我去产业园楼底接赵思雯,大老远看到个背影,差点撂了方向盘。 我送她回家,跟事务所打招呼想让她来,还耍小聪明让她在家里住。 我要和她解决问题,要和她掰扯一切,要和她纠纠缠缠,要和她白头到老。 我要爱她。 尾声. 那天我俩躺在床上,她披了我一件衬衫去客厅放茶具的小几里取她的烟。 做完一些荒唐事,她总要来一根。 一个奇怪的习惯。 她捏着烟盒跳上床的时候,我伸手搂住她,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她问我的一句话。 十八岁的她站在学校最高的花坛上,那时夜色迷离,微风轻拂着我们的年少,月亮挂在她头顶。她下跳的前一秒问我:“阿哲,你会接住我吗?” “我会接住你万万次。”我说。 那一瞬,我看到了她眼角的泪光。 打火机的声响唤回我,我觉得自己有点矫情,转身从床头柜里掏我的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抹了抹脸。 前几天我过了我的二十八岁生日,这让我想起来她曾对我说自己想在这个年龄离开人世间。 是有点害怕的,但我想告诉她,二十八岁也挺好的。我有我的爱人,我们一起养了一只猫,虽然只有周末可以见面腻歪,但我会偶尔翘班去她的公寓留宿。 我的爱人时常出差,我会想办法飞去陪她,飞不去那就包她的食宿费,她还会带小礼品回来赠予我和我们的猫。 我还求婚成功了,现在何越或是那些许久不见的同学在群里问我和林池安怎么样了,我会难以控制地扬唇回他们:【家妻。】 日子太美好了,我转头亲一亲她。 她说滚,你烟贼呛。 我又大笑,将她搂得更紧。 然后, 她抽她的万宝路,我抽我的百乐门。 至于她问我为什么要给我俩的纪念图册起名叫《当乌鸦咬碎月亮》,我想理由其实有点难以启齿。 但她都允许我给图册画封面了,我就说一说吧。 乌鸦咬碎月亮的含义就是——我穿过所有风暴、黑暗与梦境,到达你的身边,接住你所有破碎,包容你所有动荡,让爱共振,再不回来。 让爱共振,再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陪我度过西安这个短暂的秋天,过几天就要立冬了,在这里祝大家今年可以喝到奶茶可以看到烟花可以收获快乐可以健健康康。 如果小陆子和安安有让你开心一点,或者笑了一瞬,那就足够了。 而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他们会白头的。 谢谢,真的很感谢。 全文完 2023.10.29 第28章 番外:思慕的人 心爱的/紧返…… 番外:思慕的人 /谁的年幼/ 其实陆聿哲基本上没过过富家公子的日子, 他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跟爸爸妈妈住在母亲任教的大学的家属区公寓里。家属区最开始只有两幢单元楼,他家在其中一幢的第九层,向下望的时候可以看见远处造型别致的图书馆、春绿秋黄的小树林和风雨操场。 在大学系统里长大, 也就意味着他的人生轨迹天然与这所学校挂钩,他没有自己的书房, 因为放学后可以刷妈妈的教职工卡进图书馆自习,小时候仗着长得可爱,陆聿哲收到过很多来自哥哥姐姐的糖果、薯片和巧克力, 他大多私吞, 偶尔上交。 有一次赵女士陪他去图书馆做课外阅读, 他一贯学不懂德文(直到三十岁也没学会),外教社的书看到第三页就睡着, 旁边的赵女士结束工作后瞥他一眼,拽他起来并指示他擦干净口水, 回去就对陆先生打小报告:“你儿子今天令我很没面子。” 学了一辈子自然科学而企图让儿子换个赛道的赵女士很快意识到小陆聿哲对哲学毫无兴趣, 于是后面的每个暑假都送他去英国爷爷奶奶家, 任其自生自灭。 在外面吃过太多高油高糖的食物,陆聿哲在小学三年级突然就变成小胖墩。当时赵女士来参加学术会议顺便接他回国, 看到他后吓了一跳,差点没认出来, 马不停蹄回家后再次把他扔给陆先生——“你看着办吧, 此男必须在三个月内回归健康身材”。 陆聿哲改天就收到一架普通自行车, 他父亲的是他那支的plus版,父子俩的夜间活动就是在偌大校园里不停蹬单车转圈圈,差不多三刻钟后陆聿哲会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喝水,他爸爸就站在一旁往自己的喉咙里灌电解质水,斜着眼睛乜他, 然后大笑。 赵女士时常在湖边等他们——这是他们的必经之地,她站在水边修葺的台阶上,抛下来两根香蕉,或者两颗苹果。 陆聿哲这时候就扔下自行车,跑过去抱住他妈妈。夜风晃荡,花枝扫过赵女士的头发,落下花瓣在陆聿哲肩膀上,爸爸过来替他拂去,陆聿哲垫垫脚就能把自己塞进爸爸妈妈中间。 有一次骑车没穿对衣服,又遇上下雨,陆聿哲浑身湿透回到家,当晚就发高烧。慈悲会善良的母亲负责给他打针,他迷迷糊糊看到陆先生站在墙角摸鼻子,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赵女士超小声指责他:“不是让你带冲锋衣吗,再说下雨了就快点带小小哲回来嘛。”他爸爸一句也不敢翻嘴,点点头承认错误。赵女士横陆先生一眼,然后出去,再进来还是往同样淋了雨的他手里塞一杯姜汤。 陆聿哲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他也承认自己的幸运和幸福,轻轻踮脚就能够到一切的人生过惯了,会觉得什么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他初中时家属区扩建,父母带他搬进大house,高中时他拥有了自己的司机并拒绝家里人出国留学的建议,因为他爷爷奶奶早已离开人世间,国外已没有再留恋的必要。 大学时陆聿哲决定走出这个从小到大收留他的片区,于是轻轻松松考到本市另一所顶尖学校,在那里他认识林池安。 林池安啊,林池安,他很爱林池安的。爱到什么程度呢?他大学有一次放清明假,难得跟父母回家属区老房子住了几天。 一天夜里他打完球,爸爸妈妈手挽着手在球场外面接他回家,他背着球包,一家人慢悠悠散步,又路过小时候那座湖,他忽然就非常想见林池安,并十分愿意把自己的爸爸妈妈分享给她,连同自己快乐无比的童年一起。 他也要跟林池安在春夜骑单车,在暴雨时分淋雨,他的妈妈应该愿意多照顾一个病号(吧),而在这样温暖的散步时间,爸爸妈妈走在前面,陆聿哲跟林池安走在后面,他也许会悄悄偷一个香。 /忘记有时/ 但陆聿哲没做到,他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是命运吧,甚至命运使得他还是去了国外读书。 英国一年制的mkt硕士,中间他只回家一趟,结果很不凑巧,刚好碰上赵女士那段时间新学炒股,他妈妈拒绝陆董帮助,收益自然很差。 那天他从健身房回来,习惯性喊了声“赵老师”,结果他爸爸很快从书房冲出来朝他摇头。 陆聿哲没办法,自顾自去厨房找食物,最后煎了点干巴吐司跟午餐肉,他一边抹花生酱一边出神,又很快想起林池安,因为他想起自己跟林池安在凌晨的动车站一起啃过麦当劳。 陆聿哲忽然间觉得自己很软弱,他非常后悔听了妈妈的话去英国念书,他想自己在这个美丽的周末午后应该跟林池安在哪个咖啡馆浪投光阴,林池安应该坐在他对面看点闲书,他托着相机拍拍她又拍拍馆内置景,然后用小圆桌上的花花草草打扰她,缠她去跟自己试试对街那家新开的餐厅,并且很自得地邀请拿了奖学金的林小姐请客,自己又趁上卫生间偷偷买掉单。 ——而不是在这里啃吐司。 于是陆聿哲放下吐司,他点开聊天框,画面显示他俩上次聊天还是他问林池安自己那件白T在不在她那,她说没有。 这次他换了个很主动很安全的话题聊:【放春假回国才两天就想回学校了,我妈最近炒股亏了不少,家里气压有点低,饭都是自己做的。】 他附上面包的照片,很心机地露出了自己左手手腕上戴着的她的发圈。 这条消息直到陆聿哲真正降落英格兰了才收到回音,有时无心的散聚却让人很难再回头。陆聿哲看着那个稍显距离感的大笑emoji,终究是没有别的话要说。 不过谁也没想到他结束学业回国创业,第一个主动联系他的异性好友居然是陶枝然,他把自己救到的小猫托付给这位副业为猫咖老板的爱心人士,对方一直跟他透露林池安的生活状态,譬如总是要将林池安发给她的语音外放、林池安搬家被重物砸到脚背的照片好巧不巧地在他来猫咖时被大剌剌摆放于柜台之上。陶枝然那极其拙劣的演技陆聿哲实在懒得拆穿,抱着儿子离开的时候又忍不住槽一句“笨死了”,他抓着口袋举高高:“听见了吗,你妈笨死了。” 忘记是不见林池安的第几年,陆聿哲在某个夏末出门,谁料在楼下偶遇来喂流浪猫的附近的大学生。大概是因为那样的场景很轻易地让他想起大学时期的林池安,所以他蹲下身停留了一会儿。 这些男孩女孩跟彼时的他们是一样的年纪,学生们看他衣着休闲遂主动跟他搭话,问他这些流浪猫有没有人喂,陆聿哲点头。结果这群学生胆大包天,竟然命令他抱起一只,因为他们发现这只好像有点口炎,想仔细拍张照。 家里有小猫,所以外面的小动物陆聿哲是能不动就不动,但那次他听话照办,给这些好心学生行了方便。回家之前他去何越那里洗了个澡,何越听到此事后问他至于吗,他回:“我是洁身自好的人ok?你不是不知道我家那只鼻子多灵,但凡趁她不在偷摸沾点腥我就死定了。” /处爱不惊/ 曾经一位非常非常要好的异性好友的伴侣评价陆聿哲是“只需传承家族财富就可以一生自在应有尽有的上帝宠儿”,但陆聿哲放弃工科转战商科是个意外。 当时他为了换心情学了跟自己本科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mkt,并在毕业后以此为终身事业理想创了业,好处是他还是命好,依然在短时间内做出了一点名堂。 硕士毕业的第四年,陆聿哲同时收到合作平台和主办方的邀请函,受邀去参加一个电影节。 自家项目获奖,公司上上下下多少号人都撺掇他去卖个面子,陆聿哲本身并不喜欢这种盛大的集会,只是偶然翻开来函看到举办地在林池安工作的城市,三秒之内就下定决心自己要飞这一趟。 实话讲从北方去这座海滨城市是浪费时间精力的蠢事情,遑论这座城市人口密度之大使得他想要偶遇林池安完全就是水中捞月,是以飞机刚刚降落机场,他走出航站楼吹到不熟悉的咸湿海风就开始皱眉。 好在盛会就在两个小时之后,陆聿哲去酒店换好西装,主办方请来的化妆师被他拒之门外,半途已经上好妆过来串门的影星朋友操着粤普讲他真的好难对付,陆聿哲懒懒散散地搭一眼给他,并不接话。 不像这位需要曝光度的上升期男星,当晚陆聿哲不参与红毯环节,也提前拒绝掉了主办方的颁奖邀请,所以直接进内场坐到品牌方区域,他跟周围合作过的伙伴寒暄了一会儿,盛会就已经开始。 这种场合总是有那么多绚丽的人事物,彩带一次次飘落,彰显着社会上某一群幸运者的高光华彩时刻,可陆聿哲身处异乡,又是这种嘈杂的场合,他再喜欢热闹也很难不觉得头痛。 摄像机无意间扫过他所处的区域,下一个奖项颁布后又刻意地扫回来,刚才的机器再次静止,这次镜头聚焦到他的脸上,画面上的陆聿哲面无表情,几秒后他终于意识到什么,盯着摄像头皱了皱眉,然后画面逐渐虚化。 这个变数使陆聿哲十分不快,他径直离开内场,一路直进到后台VIP室,那里有几个制片人旧识,来之前公关部的同事提醒过他需要来打个招呼。 刚巧室内的大屏在转播内场,几个人以此为BGM聊了不过两个来回,其间有一位制片人的丈夫正在台上跟另一位女嘉宾表演歌唱节目,周围有人起哄说今年此人爱情事业双丰收。 这位制片人笑一笑,故意夸说陆总功不可没。 被偶然提到的陆聿哲人虽在但心已不在,他注视着显示屏开始出神,直到这个节目结束。 当晚连夜飞回家的陆聿哲在飞机上又想起那个节目,两张貌美程度高于均值很多的脸蛋一起唱“也许千对爱人只得一对幸运”。 是这样吗?也许真是这样。人总是有所求而求而不得。 他实在没有办法再呆在那里吹多几天的海风,哪怕助理已经给他订好了海滨别墅用以短暂度假,但他只要一想到自己与林池安在一座城市却无法相见就觉得难以忍受。 下机后陆聿哲收到一串号码,这是前一晚跟他在同一间休息室呆过的一位老总发过来的,陆聿哲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对唱节目中那位女明星的联系方式。 他总是厌恶这种自作聪明的行径。 陆聿哲心想没必要告诉这位男士自己多盯着屏幕看了一段时间只是因为那位美丽女性拥有与自己前女友相似的细窄的双眼皮,听说这种特质常见于江南女孩。 陆聿哲本来并不喜欢双眼皮,他暴躁又骄傲、热衷于攀比外貌的青春期因为自己拥有单眼皮而感到自满,他们全家都是好看的单眼皮。 但如果是林池安,他觉得这世上绝对没有比她更漂亮的女孩。 陆聿哲回公司就训了一顿助理,莫名其妙地告诉助理自己要完全推掉这类活动,不要让他再看到此类请柬出现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助理从他办公室出来,腹诽老板大概又吃错药,结果十分钟后她拿着一组照片再次走进这间办公室,这次她学乖,飞快撒下手,解释好这是主办方传过来的就迅速离开。 陆聿哲结束工作才将其拿起来端详了半晌。这组照片没有任何景深,就像是一个没有立体感的平面画,大概是因为当时聚焦失败,不过好处是客观真实地展现了这场活动的信息。 陆聿哲把这组照片存放进一个偏柜里,在三年后被飞鸟还巢的林池安找到。 /无尽夏/ 林池安的的确确在复合后的一段时间之内陆陆续续收集到了不少的被爱证据,从赵老师那里听到的就不下五条。陆聿哲爱得大方肆意,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个被迫分离的前女友,并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与之重修旧好。 但陆聿哲却总因林池安分离期间行踪不明山高水远而跟她吵架,这次大概又是因为林池安下意识说到了两人分开那段时间自己独立做的一些事情,想不开的陆聿哲生了自己的闷气。 林池安忙到脚不沾地没时间哄他,为了离公司更近索性又悄咪咪搬回了公司附近的公寓去住。 同在一座城却相距甚远,在她看来陆聿哲一个大活人好说,只是小猫口袋被楼下小孩无意识喂了猫条,前段时间得了口炎还没有痊愈,林池安很挂念它。 这天下午难得准点下班的林池安决定去找小咪,可在这之前她得哄一哄自己,才能下定决心放下身段去讨好陆聿哲。 林池安吃着酸奶,脑子已经从五刷的美剧飘到她暂时分居的老公那里。 其实按照世界男女平均年龄来计算,她跟陆聿哲的人生都还没有过半。与三年前不同的是,虽然现在的林池安依然对自己垂垂老矣的样子没有任何想象,但她还是非常愿意跟这位与她领了结婚证的人一起慢慢变老的,一直老到脑子都不太好,再算不懂账本和股线,每天都要再三再四地问对方“我们今天早晨到底有没有吃早餐”。 本着这样的良好愿景,林池安盖上笔电,在房间里拿到生活手机,斟酌了几秒,正准备打出去时陆聿哲的电话就进来。 她端着身段等到陆聿哲打第二遍才接,接到也不主动说话。 陆聿哲姿态很低地问她:“复婚好吗?孩子总哭。” 林池安差点被他逗笑,清了一清嗓子才开门见山地答:“这样,你先把口袋送到我这里吧,后面你得保证一下不许再乱生气。真是的,好难搞。” “开门。”陆聿哲答。 陆聿哲拎着口袋站在那扇门背后耐心地等,一分钟后听到里面传来踢踏脚步声。 里面的林池安推开门,叉上腰准备占到上风,结果陆聿哲一个大跨步进来撒手放下口袋反手拉上门然后紧紧地抱住她。 林池安控诉他:“喂,你好,这位先生,我还没有消气诶。” 陆聿哲点点头:“好的,等我再抱十分钟就哄你好吗?” 是这样的,对的优先级永远低于爱,况且陆聿哲觉得自己再经不起一次别离——他昨晚起夜,翻身摸到旁边平平的被子,那一瞬间硬生生被吓出一身冷汗,等清醒过来才想起来自己的妻子已经离家出走了。 三十岁的陆聿哲不得不承认,他的爱曾经在现实面前失效过,他曾经暗自许诺过的一切都差点化为泡影,朝霞雨露、散步周末、共享的光阴和爸爸妈妈他统统都不得机会,但年长一些的陆聿哲掌握要领了,这次的他选择提前穿好戒指,然后携着缺德儿子追上亲爱的爱人——拜托,他零岁负三个月的时候他的老爸就教过他,毕竟陆董远渡重洋去找大肚子老婆的事迹现在还在公司里被当成言情小说传。 /附:爱一场/ 当晚陆聿哲又举止轻浮。在床上的他其实并不常有表情,当然也算不上绅士,林池安总是拿他没有办法,像很多年前一样。 结束后陆聿哲靠在床头,开始担心自己方才整个过程是否过于冷漠,于是闭着眼睛哄林池安入睡,他声音还有些沙哑,说起情话来自然卖弄几分风情。林池安窝在他怀里,恍恍惚惚听到他在念什么酸口情诗。 几分钟过后,怀里人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陆聿哲也有些困,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怀里人的头发,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叫了一声“安安安安”。 林池安不理他,他“啧”一声,很生气地说:“林池安,今天求婚纪念日欸。” 还是没有人理他。 陆聿哲躺下去,很用力地抱住林池安,用被子盖好他们,闭上眼睛小声道:“没关系,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BGM:《思慕的人》/五月天 阿信【魔.蝎.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