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太阳照耀之日》 1、File.001 天岩海人出院那天,东京下了点小雨。 来接他的人不少。到底也是个豪门家的大少爷,不用说他为了这次的事情吓得晕厥过一次的母亲,还在担忧他健康的弟弟,如今还在大学读研究生、自称日常学习生活非常忙碌的友人也赶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说你今天有课。”他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这会儿神完气足,还有心情揶揄损友,“我都病好了!” “哪有这么简单!”天岩夫人闻言,责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爸爸都说了,以后禁止你再去玩那些危险的运动。什么攀岩、冲浪……有心脏病的人能碰这些吗!” “妈!” 天岩海人很想抗议,但想到三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到底还是有些抗议不出口,只好唉声叹气:“好吧、好吧,我也不想再来一回了……以后我都找朋友打打高尔夫和台球,那总行了吧?” 高尔夫和台球自然是很安全的,然而在场的损友之一毫不留情:“我对高尔夫没兴趣,这个你去找九重。台球……反正最近我都没空。东都大学的修士学业很繁重的。” 天岩海人:“白鸟任三郎,我好歹是个病号诶!” “刚刚还有人说自己病都好了?”白鸟迅速揶揄回去。 天岩被这个半分钟之前打出去的回旋镖扎得结结实实,张口结舌了半天,最后决定暂时不要理自己也算从小就认识的这个友人a——反正他们这个圈子内,他还有友人bcdef很多人可以选择! 不过,白鸟倒是又还真有些别人替代不了的地方。 他想到这点,又光速把自己才做的决定忘在了脑后:“对了,我听直人说,之前过路救了我一命的那个大学生,是你的学弟?” 三个月前,天岩海人去冲绳旅游,照例在海边玩冲浪,然后突发心脏病,整个人翻进海里,差点人就没了。 当时在场的救生员恰好在呵斥另外一群不遵守规则的游客。而正常应该关注客人的安危的冲浪陪同者……之前被天岩海人嫌弃碍手碍脚,赶回了沙滩上。 这样的危机情况,多亏当时有同样来冲绳玩的游客也在附近游泳,并且还知道一些救生知识、把天岩海人一路背回岸上,给他做了标准的心肺复苏,成功拖过最危急的一刻,等到了救护车。 好心人过路不留名。天岩家的人最后还是找到了当时和他同行的人,才问到那个年轻人的身份:二之宫稻禾,今年二十二,是东都大学法学部的在读生。 再稍微深入调查了一下:年轻人出身于北海道的孤儿院,十岁那年被收养后来到东京读书,十二岁那年养父失踪,一直是对方的前女友时不时来照顾一下这小孩——就这样,这小孩竟然也安安稳稳地长大了,并且看起来长得挺好。 ……和自己家这不省心的倒霉孩子一对比,真是高下立判。 他们匆匆忙忙地备了厚礼上门致谢。不仅是要表达谢意,还是觉得和这样的年轻人长期结交也是件好事。而家住在练马区的年轻人在看到他们时稍有些惊讶,看到礼物时迟疑了片刻,没有推拒,但显然也并不觉得自己之前做了多大的事。 天岩海人出院之前就被鞭策着亲自再去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并道谢。作为当事人,他没什么嫉妒之心,不如说满脑子只剩感激。命悬一线的经历对他来说记忆深刻,被人从死亡边上一手拉回来的感觉太鲜明,他也很想去见见那位学弟。 白鸟任三郎:“他比我小一届。不过我确实认识二之宫,他去年上过辩论大赛,表现很出色。” 然后他又顿了顿:“不过他也准备当警察……应该也要为考试做准备,你可以迟一点再去打扰他。” “……你怎么就默认我是要去打扰别人的?” 白鸟任三郎凉凉地问:“你还记得你在我高中做竞赛准备的时候拉我出去骑马然后我们俩都摔了个狠的的事情吗?” 天岩海人:“……” 天岩海人试图嘴硬,然后嘴硬失败,再度垂头丧气。 看完了全过程的天岩直人转头,小声对母亲吐槽:“哥哥到底什么毛病,总喜欢和白鸟哥说些乱七八糟的然后被打击回来,吃一堑再吃一堑再再吃一堑。” 天岩夫人:“……你哥就这样,习惯就好。” * 他们聊天的这会儿,二之宫稻禾倒是……完全没在备考。 国家公务员考试对他而言没有难度,过一遍所有的知识点就可以放在一边,他这会儿在做剪报——东都大学有个推理社团,叫做红茶学社,社办的档案柜里有每一年的学生整理的剪报,里面的资料相当珍贵。 二之宫稻禾当初入学后就是为了这个档案柜加入的红茶学社。三年半下来,这里的剪报资料他已经都看完了。今年他大四,还有半年就要毕业,所以抽出空闲时间来参与做这一年的剪报。 东京的犯罪率一直居高不下。但一年的报纸翻阅下来,他仍然情不自禁地陷入了一些哲学思考:为什么总有人一怒之下就要直接走向最极端的结果? 他曾经在一篇论文里写过这个问题,然后教他们刑法的教授建议他,如果对这个方向感兴趣,可以考虑再修一个学士学位,读综合社会科学,然后研究生阶段读犯罪心理学。 那位教授其实挺看好他做学术的能力。二之宫稻禾擅长思考,从论文上来看他的阅读涉猎也相当广泛,写出来的内容都言之有物,怎么看都是个做社会学科方面的好苗子。但学生本人婉言相拒,问及未来的理想,只笑着说他想试试看当一名警察。 这当然也不是坏事。这位教授有些惋惜,但事后和同僚说起,又觉得很好。他自觉看人很准,这个学生大约曾经有过些磨难经历,所以沉浸出了这样不为外物所动摇的内心,拥有这样决意的人能成为保护民众的警察,这确实应该是件好事。 至于这个社会上的犯罪率问题…… 二之宫稻禾把这个课题拿回去,另外找人讨论,最后他们得出结论:一,理论知识普及度太高,日本的推理小说、推理剧盛行,许多学历不高的人也能想到钓鱼线的各种使用手法、以及塑造密室的各种可能;二,也是重中之重……那些犯罪所必须的工具,对他们而言触手可及。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地想到用冷冻的湿毛巾或者胸衣内嵌的钢丝来谋杀的。日本个人持有手枪非法,但报纸上仍然有许多枪杀案件,还有毒药、爆/炸/物的流通现象。 “还有,地下市场会流通售卖一些……简易的犯罪计划。”他的讨论对象之一说,“这种情况美国也很猖獗。看了《福尔摩斯探案集》之后喜欢莫里亚蒂、甚至自以为能成为莫里亚蒂的人显然不在少数。” 他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然后又补充:“如果你有往这个方向努力的意图,未来考取日本警察,可以先往组织犯罪对策部发展。或者考虑从政?” 二之宫稻禾:“……不了吧。我写论文可以从宏观思考,做实事还是从微观出发。而且我想去搜查一课当刑警。” 电话那头的人:“你自己做了决定就好。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那段对话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一年多后,说要“注意安全保持联络”的人切断了联络,目测在做什么不太安全的事情。 二之宫稻禾:“……” 行吧。 说到底,他现在的行为表现得规规矩矩,私下里也一样在调查些被发现就会带来重大安全隐患的事情。当时一起参与的另外一位讨论者对此絮絮叨叨了半天,最后总结一句话:“呃,我知道你肯定要去查那些的啦,所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可以找我哦。” 二之宫稻禾:“好。” * 如果他能知道当时那位教授对他的看法,大概会有些惊讶于教授的眼光之精准。他的过往经历确实还挺复杂的,是简直能拿出来写剧本拍电影的复杂程度,而他也确实因为那段经历而坚定了自己的目标。 唯一的谬误可能在于那位教授对他的目标的判断。二之宫稻禾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他只想做些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至于更多的部分,他没有精力、也没有这个能力。 ——在这世界上,我仍然只是渺小的一粒微粟。微粟只要做好微粟就可以,更多的事情已经有更有能力的人在做。 大学生低头,用剪刀认认真真地剪下一块报纸。这一块写的是一起发生在千叶的一起杀人案件,案件尚未告破,因此被暂时放在一边,之后会被放入当年度未结案的本子里。等未来案件告破,才会被再度整理挪回结案的整理本中。 人和人之间,或许就是这样难以相互理解。象征欲望的巴别塔冲天而起,变乱也就由此而生。时至今日,哪怕站在同一片土地上,说同一种语言,人们也会对同类表露出最凶恶的姿态,这或许就是无法改变的天性。 但在潘多拉的盒底,“希望”仍然静静地潜藏,不会飞走、不会消失,它就是那样一直在。【魔.蝎.小.说 】 2、File.002 就在这样时不时陷入哲学思考的过程中,二之宫稻禾完成了自己的毕业考试和公务员考试准备。 这对他而言确实不算太难。说到底,一个字面意义上能做到过目不忘、又拥有出色的逻辑分析能力的人,不管专注于什么领域都能表现出色。二之宫稻禾甚至在这之前就有了个坚定的目标,所以——哪怕他对于考试的准备和旁人相比显得太轻描淡写,这也依旧给他带来了很不错的成果。 ——期末成绩排名专业第一,国家公务员考试成绩排名第九。 相当出色的成绩,以至于没怎么炫耀的他都收到了不少祝贺,甚至还有来自陌生人的。后者被二之宫稻禾挑挑拣拣了一番,把合适的那些放入可以继续来往的名单内,然后就暂时放在一边不管了。 他正常地完成了毕业生代表的演讲、拿到毕业证书,正常地蹭了同学家人的摄像头获得了几张单人照片,然后在短假结束后收拾整理,前往警察学校报道。 警察学校本届有240名警察官新生,被按照30人一组分在八个教场,年轻人年长者在这儿都是新人,规规矩矩地在报道日排列成队领取制服和运动服。 二之宫稻禾被分在三枝班,担当教官是个看起来体格健壮的中年人。班级内没有熟人,倒是有很多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年轻人。按照规定,开学式之前分发的制服不能上身,但已经有人拆开发到的警察制服,穿上外套让同座给自己拍照了。 像这样的人在警察学校其实非常常见。并不是所有报考警察学校的人都拥有坚定不移的目标的,很多人可能只是因为能通过考试、又觉得警察确实是个不错的工作才来到这里。 三枝教官显然也对眼下的场面习以为常,他让自己的助教记下那几个新生的名字,笑呵呵地告诉他们开学后第一周的所有体能训练都要翻倍。 这时候的一群新生还对此没什么实感。他们看着教官和颜悦色的模样,还都在和彼此庆幸分到了一个好说话的教官的教场。但二之宫稻禾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前田助教微妙的表情,开始觉得自己的新同学们的猜测可能都不太正确。 但教官显然无意纠正学生们的想法。他看了一遍名单,先点了一位叫做岩山的新生为三枝班的班长:岩山是班级里年龄最大的,今年28岁,有过工作经历,心性相对于同学们而言要成熟许多。 然后稍微讲了一下他作为担当教官对教场内新生的要求:除开校规之外,开学之后,学生的手机每天早晨出操前要求上交,当天课业结束后会交还给他们;校规已经印发给学生人手一本,希望他们可以在开学前的最后一周仔细研读,之后互相监督。 “如果开学后还有人违反规定,那么按照违反规定的人数,惩罚是绕场跑步,一个人三千米,算在日常的体能训练之外。” 教室内的学生们瞬间安静如鸡,先前听到“互相监督”还在挤眉弄眼的学生们突然不敢做怪表情了,毕竟这个罚跑的数值听起来有些不太妙。 先前提前试穿制服的学生也开始觉得不对——看教官这句轻描淡写的发言,之前的体能训练翻倍……呃,所以警察学校的体能训练一般是什么水准的强度? 毕竟还是第一天报道日、没有开学,所以简单讲过几句后,三枝教官就喊了“解散”。有机灵的学生溜出去打探消息,傍晚在餐厅里表情沉重地和同学们转播:听说这一届的教官里,最擅长收拾刺头的就是鬼冢教官,其次就要数三枝教官,据说他眼光特别精准,很擅长因材施教——指依照学生的上限安排体能训练。 三枝班的新生们:“……” 被社会毒打过的岩山班长:“咳,之后都注意点。既然都进了警察学校,就也稍微有点毕业后我们会成为警察的自觉——” “嗤。” 隔壁的长桌上,有不屑的嗤笑传来。 二之宫稻禾抬眼望去,发出这个笑声的恰好就是鬼冢班的一名新生。坐在他两个座位之外的男生显然也注意到这点,立刻生气地站起来拍桌:“喂,那边鬼冢班的,你什么意思啊!” “大概是嘲笑你们的愚蠢发言。”说话的不是刚才那个嗤笑的男生,而是另一个端着勺子的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就来警察学校吗?一周后的开学仪式上,我们就要被正式授予警察官的职衔了。也就是说,在一周后,我们就会成为警察——当然,如果你们毕不了业,那职衔确实会被收回。” 先前发出嗤笑的男生:“连这点都不知道,还说什么未来会成为警察的自觉?” 岩山班长的表情有些难看,但无法反驳。他确实是说错了话,也确实不能说对警察这个职业足够了解——他只是,年近三十,之前所在的会社裁员后失业,又有家要养,所以最后抱着尝试的心态来考取了警察学校。 他经历过很多,所以这个时候没有试图和对方在言语上争个高下,但他同班的同学显然不这样:“哈,看来你对警察要知道的事情都了如指掌了?那为什么还要来学校?直接去申请参加结业考试啊!” 对面冷笑:“我当然不是什么都懂,但至少我是抱着认真郑重的心态来警察学校的,我知道我未来要承担起什么职责——我都听说了,你们班还有违反规则提前试穿制服的人对吧?只是这种随随便便的心态,不如早点退学,省得未来抹黑警察这个职业。” 这话就说得过分了。鬼冢班所在的那条长桌上也有人皱起了眉,长相显得更成熟一些、坐在最外侧的男性低喝了一声:“神崎!” 被喊作神崎的年轻人闭嘴了。 食堂里细碎的交谈声中,三枝班这边有人出言安慰班长:“刚才铃木也没说错,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接下来六个月都会慢慢学到。也不用管那家伙说的。他这么厉害,也没看到他排在考试第一名啊。” “这次入学排名第一的是二之宫吧,我们班的。” 有人关注过这个。于是二之宫稻禾简短地对他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那比那边的家伙要厉害多了嘛。” 铃木朝阳是先前那个跳起来拍桌子的家伙。这会儿对面和他呛声的家伙被他们的班长按下,他也就没有继续挑衅,而是转回头来和同班的同学聊天:“那你就是今年的新生代表喽?” 二之宫稻禾“嗯”了一声。新生代表依旧要写演讲稿,他赶在报道前就准备好了这个,并且一气呵成,没有不小心往里面塞点不合时宜的地狱笑话再不得不狼狈地删掉。 “真厉害,东大生。”铃木自己是一所没什么名气的大学毕业的,“我爸妈也想让我考东大。开玩笑,谁说得好像考东大很容易一样。我当时简直都不想考大学了,还是我奶奶劝我说好不容易读出了点样子……结果四年读完之后又想让我读研究生。为了这个事情我和他们吵了好久,最后就干脆来考警察学校了。反正考上之后他们也说不了我什么,而且还有半年时间可以住校,不用听他们唠唠叨叨。” 顺着他的话题,同一条长桌上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聊到选择当一名警察的缘由。有人是憧憬警察这个正义的职业,有人只是把它当做一个稳定的职业,也有人说只是不知道以后做什么,然后发现警察学校的入学考试还能通过,还有人是因为喜欢的女孩子说警察是最帅气的职业。 五花八门,听得专心扒饭的二之宫稻禾都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他不觉得这些理由很坏。并不是只有目标明确的人才能成为警察。这所学校会教授他们知识、也会教他们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哪怕现在的心态不那么合格,六个月后他们也会变成截然不同的自己。 能说出这样轻松的理由,某种意义上也说明他们的人生确实很幸福。 ——成为警察,就意味着我选择去保护民众的幸福。未来的同僚也一样是民众的一部分。 人和人之间或许总是存在冲突,但人和人之间又总是存在包容。正是因为这样总是存在的善意,他才认真地相信自己最开始的初心不需要做任何的改变。 * 六岁那年,甚至还不懂得“警察”这个词语意味着什么的二之宫稻禾说自己想成为警察。 十岁那年,已经理解了“警察”是什么意思的二之宫稻禾仍然说自己想成为警察。 二十二岁的这一年,在最后做出选择的分歧路口,二之宫稻禾对自己说,时间到了,去准备成为一名警察吧。 目标既然已经确定,那就没有必要动摇。 * “加油。我们有半年时间,希望最后整个教场里没人掉队,全部都能正常毕业。” 他这样对自己的同学们说。【魔.蝎.小.说 】 3、File.003 日本的警察学校每一届学生都会经历为期六个月的培训。第一个月算是初期培训,会进行一些基础理论学习、礼仪纪律培训以及做基本体能训练。 开学后,三枝班的学生们深刻体会到了三枝教官对最后一项的看重。之前提前试穿制服的几名学生从第一天之后就变成了班上最守规矩的学生。 三枝教官在助教敬畏的表情中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之后三个月,新生们进入中期培训,他们会在这个阶段进行法律与实务的深化,这包括了刑法、刑事诉讼法的实际运用、一些调查取证和实际逮捕术的学习,他们同时会学习在案发现场警察需要经历的整个流程,学习驾驶与交通法,经历危机训练,以及——许多学生都感兴趣的,枪支训练。 大部分新生都是第一次摸枪。不过二之宫稻禾不是——当然,他不希望自己的枪械经历表现的太明显,因此最初几堂课表现得只是有天赋,之后才慢慢提升到了非常出色的水准。 在这个过程中,学生们同时从“不得外出离开学校”的禁令中解放,按照学校的安排,每半个月可以在周末申请一天的外宿。 二之宫稻禾原本没有申请外宿的打算。他家里也没有人,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在学校里都可以做到。但……出乎意料的,在第二个外宿日之前,三枝教官单独在课后把他留下来,问他:“这周六的外宿日你打算出学校吗?” 二之宫稻禾可以诚实地摇头说“不”,但他停顿了一下,反问:“教官是希望我离开学校出去走走吗?” 三枝教官微微皱着眉。这位平时都一副好脾气的外表(也只是外表)的教官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二之宫稻禾猜测教官也很犹豫要怎么和他解释具体情况。 三枝教官会这么问他,就意味着确实有什么事需要他离开学校。单独找到他,说明这不是因为学校里周末不能留人——也不止他一个人更习惯留在学校的。 但他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到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非要说的话,他身上的秘密很多,但半公开的特殊情况也不少。如果说有一个他的关系者遇到了什么事情,而能让警察学校的教官也会配合对方要求他协助调查…… 二之宫稻禾脑子里转了一圈自己的关系者列表,发现那里面的可选项还挺多的。 最后,在他冥思苦想也无法确定到底是谁惹到了警方时,三枝教官叹了口气:“你一直都是成绩最出色的那个,我也没有必要瞒着你:警视厅……公安部那边遇到了一点问题,按照他们的调查,你或许是个可能的突破口。我和部长其实都觉得他们有些强人所难。但校长点头同意了。” 他说的“部长”是警察学校的新人培训部部长,等同于普通学校的教导主任。 二之宫稻禾没有立刻回答。他觉得三枝教官还没说完,果不其然,这位有点发愁的教官又继续多给他透了点题:“比起这个,你居然还和新宿某个娱乐场所的老板娘认识……” 二之宫稻禾恍然大悟。 可以被放在他的朋友圈里的新宿娱乐场所老板娘有且仅有一位,今年三十四岁的天谷优香。委婉地说是娱乐场所的老板,直白地说她开的是牛郎店。 也难怪教官看他的表情带着点古怪——二之宫稻禾的个人经历,看起来和牛郎店不该扯上什么关系。 “以前巧合认识的。”他解释,然后又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优香姐其实人挺好的。我没问题。” 这句话说完,三枝教官看他的表情又忧愁了两分,左眼写着“我看你也挺聪明怎么在这方面突然没了那种机灵劲”,右眼写着“这样去协助公安真的没问题吗”。 二之宫稻禾在心底也有点忧愁:他如今对外表露的当然不是自己最真实的那个性格,但怎么说在旁人眼中也应该是个沉静可靠的模样,三枝教官为什么还会觉得他是个可能会上当受骗的人啊? 一个教官一个学生面对面忧愁了一会儿,最后三枝警官又叹了口气:“你如果接受,那我就把你填进这周末的外宿名单里了。你知道学校附近那家倒闭了的外守洗衣店吧?周六早上离校后去那边,公安的人会在门口等你。这件事要保密,别和你的同学说。” 二之宫稻禾回忆了一下警校附近的地图。他之前的外宿日没出去过,但入学之前已经先绕着警察学校转过一圈,所以记得那家洗衣店的位置:就在一条街之外,听说前老板是个潜逃的杀人犯,被抓之后这家店就一直维持着这个状态,如今连金属卷帘门上都全是灰。 “我知道了。”他说。 * 这天晚上自习结束回到宿舍之后,二之宫稻禾就开始思考这件事情。 十岁那年之后,他开始以现在的身份结识形形色色的人。学校里的同学、住处附近的邻居之外,也有些他再长大一些之后刻意去结交的对象。这里面有一些人混在灰色地带,做的事情一只脚踩在法律线的边缘。但他们对他在做的事情有所帮助,又或多或少有自己的苦衷且从不触碰底线,二之宫稻禾是把他们放在自己的“朋友”名单里的。 这个名单之外同样有些对他有帮助的人,这其中就包含了天谷优香。他认识天谷优香的时候才十二岁,对方那时候刚满二十四,遇到二之宫稻禾差不多就是在她人生中最落魄的那个时间点。 他们的认识是个意外,二之宫稻禾之后也从没想过借用天谷优香的帮助来达成自己的目标。但后来,比他大了十二岁的女人只是笑着用烟斗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既然是我能帮上的忙,就别拒绝我搭手了”。 “优香姐,你甚至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这可能很危险。” “我知道你要做正确的事情。”天谷优香说,“别跟我装了……现在可能还好,但我们刚见面的那会儿,你以为你的表情藏得很好吗?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模样。把什么事情都抗在自己身上,那要大人来做什么?” 二之宫稻禾其实可以反驳回去,但他那会儿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低下头,说“谢谢你,优香姐”。 “谢我做什么?我当初都没有和你道谢。你都叫我一声姐姐,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 现在想起这段回忆,二之宫稻禾仍然觉得心里有些温暖的东西在涌动。但他很快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天谷优香遇到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公安会找到他身上来。 他和天谷优香都没有刻意遮掩过他们之间的联系。所以公安找到他……是因为天谷优香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信息?他们认为他可以让天谷优香开口? ——公安的人,是不是刚好查到了有他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还发现他刚好在警察学校? 二之宫稻禾坐直了一点。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猜对了方向。但更大的问题随之浮现了。性格谨慎如天谷优香,连面对公安警察都不肯说出来的信息,大概率只有两种可能:一,那些信息牵扯颇大,但如果是这样,天谷优香一定会找他商量,她不是个什么事都要埋藏在心里等待爆发的人,而更习惯于主动出击解决问题;那么就是二,这件事……很有可能和二之宫稻禾有关联。 在确定自己要接受天谷优香的好意之后,二之宫稻禾曾经含糊地和她说过一些自己在调查的事情。 他没有把最明确的东西说出来,知道那些东西本身就已经代表了危险的逼近。他只是告诉天谷优香一定要保持警惕,以及无论遇到了什么问题,都优先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可是他当时也说服过天谷优香。她承诺自己会以自己的安全为第一要务,哪怕放在天平另一边的是二之宫稻禾本人,她也会果断地作出决定。 他慢慢地皱起眉。 顺着这种思路走下去,他只能想到一个可能。天谷优香或许调查到了什么事情,她急迫地想把这件事转达给他,但又因为这些事情和公安扯上了关系,所以不得已在公安面前暴露出对他的在意。她知道他如今在警察学校,认为这种方式可以将他也带入信息圈。 ——又或者,他之前的猜测全部是错误的,公安这边联系他和天谷优香本人的想法完全无关,她现在没有任何影响他们决策的能力。 ……她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之宫稻禾很想立刻对此开展调查。距离周六的到来还有两个夜晚和一整天时间,这听起来不太充裕,但也能让人做些什么。可他最后还是保持了冷静:公安的人既然已经准备征用他的力量,那就意味着他们有可能已经在关注他……他暂时还不打算暴露更多自己身上的秘密。 * 二之宫稻禾有很多猜测。但猜测没有用,急迫也没有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在现在对他而言已经不那么困难,他学习并且熟练了这项控制情绪的能力。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保持耐心。 时间已经过了熄灯点,教官在门外走廊巡逻的脚步声渐近又走远。年轻的警校生平稳地躺在床上,控制自己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程,他要好好地运用这一晚上的时间,确保明天自己的精神体力充足。 至于后天——明天的明天,就是后天了。【魔.蝎.小.说 】 4、File.004 这周六一早,二之宫稻禾背着个扁扁的双肩包离开了警察学校。 包里没放什么东西。笔记本,两支笔,一本图书馆借的参考书。他表现得就像是普通警校生正常外宿日出门一样,往洗衣店的方向走的路上还在便利店里买了盒牛奶。 来接他的公安是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的灰西装,确认他的身份之后就让他上了车,也没什么电影电视剧里“地址路线需要保密”的情况,正正常常地接他去了警视厅。 二之宫稻禾之前也来过几次警视厅。诸如作为案件中的路人过来协助做笔录什么的,不过那时候他见的都是刑事部的人,还是第一次跟着走进警视厅公安部的地盘。 很寻常的单独楼层。走在前方的灰西装刷了好几次门卡,最后领着他走进一条光线格外明亮的走廊,然后转入一间透光敞亮的会客室。 “请稍等。”他这么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考虑到会客室的门没有就此关上,二之宫稻禾认为对方的态度还算友好。 片刻之后,另一名穿着黑色西服的中年男性走了进来。二之宫稻禾一眼望去,觉得对方大概五十岁出头,长相颇有些威严正气的味道,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公安部地位不低,还是天生长了这么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二之宫君,你好。我是畑仲洸太,就职于警视厅公安部。”对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开门见山,“关于今天的事情,八村校长和三枝教官和你透露了多少?” “教官没和我说多少。”二之宫稻禾坐正,规规矩矩地回答,“只说了事情可能和我认识的一位女士有关,需要我的协助。” 公安警察沉默了片刻:“稍微具体一些的情况,我先向你说明一下。一周前,因为联络人突然事故去世,公安部派遣入一个邪/教团伙的卧底和我们失去了联系;他的一名线人在那之后曾经尝试联系我们,但在这周二遭遇杀害。那名线人生前的工作是新宿名为‘极乐天’的娱乐场所的男公关。这起杀人案仍未告破,目前我们唯一寻找到的突破点,就是‘极乐天’的店长天谷优香。” 二之宫稻禾:“……啊。” 他像是惊讶、又像是无意义地发出了这样一个单音节,内心已经飞速开始抓取关键字理解情况:日本是个邪/教众多的国家,有些确实对社会公共安全会造成威胁的团伙,警方派遣卧底关注情况也很正常(虽然他一向以为这是警察厅方面的工作),但自己已经进了邪/教卧底的公安警察,居然还有个在外面当男公关的线人? ——天谷优香招人的时候不小心把前邪/教分子招进店里了? 大概是猜到二之宫稻禾会惊讶什么,这会儿坐在他面前的公安又补充说明了一句:“那位线人本身和卧底警察正在调查的邪/教无关。” 二之宫稻禾恍然。看来这位卧底警察经验丰富,线人可能是以前攒的人脉。 给了二之宫稻禾一点用于理解情况的时间,公安先生说:“天谷优香应该知道什么,但她一直对警方保持沉默。在搜查她的个人信息时,我们找到了她藏在抽屉里的,你们的合照。你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二之宫君,可以协助我们完成这一次调查取证吗?” “我会尽力。”二之宫稻禾这样回答。 *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在公安部的审讯室里,二之宫稻禾见到了已经两个多月没见的天谷优香。 今年三十四岁的男公关店老板娘在被暂时拘留了超过48小时候显得有些憔悴,看到二之宫稻禾时,她露出一个冷笑。 “我就知道这群找不到凶手只会乱抓人的混蛋会找到你。威逼利诱都没用,然后就开始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了?真不愧是公安警察。” 先前的公安询问过二之宫稻禾在警察学校关于从嫌疑人口中取证的方式的学习进度,事实上他们也询问了三枝教官。后者有些无奈地回答“二之宫在现场取证的流程学习中表现出色”,所以这会儿,在审讯室单向玻璃后方的公安暂时没有通过耳机给这名年轻的警校生下达指令。 事实上,在通过天谷优香注意到这个今年警察学校的新生代表后,公安部对二之宫稻禾本人也萌生出了一些兴趣。如果二之宫稻禾在这次合作中表现出色,他们会对这名警校生发出邀请。 二之宫稻禾没想到那么多。他在报考警察学校之前就对自己的未来有了倾向,公安部并不在他的预期目标之中。 “优香姐。”他说,“刚才我也听说了一点这次的事情……死去的那个人是叫‘山下佑’?” 他说的是那名线人的名字。 天谷优香沉默了片刻。 “对。小佑,”她说,“或者叫‘春人’,小佑的花名。我招他进来之前也不知道他身上还有能扯动公安的秘密。”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疲倦。 二之宫稻禾把桌上的矿泉水打开,然后推到天谷优香的手边。 “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优香姐认识的人死了。在你很难过的时候,我没办法帮上忙。” 单面镜的另一端,在看着的公安之一说:“很不错的对话切入点。从熟人的角度上来说,先和对方共情。” “听三枝教官说,他们的取证课才上了半个月,实践也仅限于班级内以及助教参与的模拟。” “继续听吧。今天的重点不是招新,而是……和荻巣相关的线索。” 在单面玻璃后方的人没有按下通讯按钮时,二之宫稻禾是听不到他们的对话的。天谷优香当然也不知道公安的人在说什么。她只是又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还真像是你会说的话……那些公安是让你来从我嘴里套话的吧?” 二之宫稻禾耸耸肩:“我只是个警校生,如果失败也很正常吧。” “那你还过来?”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总不可能放着优香姐不管。”二之宫稻禾叹气,“公安警察也只是比较急切……毕竟事关重大。” 天谷优香是知道一些事情的。毕竟公安的猜测没有错,线人确实在最后联系了她。但公安在把她带进来之后并没有和她说过这些,显然还在试探情况。所以二之宫稻禾这会儿也只是含糊其辞,没有直接把话题接入“卧底警察”这个敏感的正轨。 这个时候其实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也是个不错的选项,但二之宫稻禾选择配合天谷优香继续周旋。 原因很简单。 * 二之宫稻禾认识天谷优香已经很多年了,他确实非常了解天谷优香,以至于在见面交谈过两句话之后,他就意识到天谷优香手里确实有公安想要的信息。 而她甚至并不抗拒把它们说出来。 ——那为什么要拖延,要等到公安部引入第三者? 因为必须这么做。天谷优香需要一个足够信任的人来为她判断这份情报应该流向谁。这次的事件,是卧底警察和他的线人遭遇背叛而导致的死亡。在已经无法躲开事端的情况下,天谷优香绝不能轻率地把下属的遗言托付给错误的人——那可能会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在解读出对话的深层含义时,二之宫稻禾居然还有点欣慰。这个情况完全推翻了他几天前的设想,天谷优香根本就是为了自己的安危主动把他扯进了危险的事件。 不过他是真心实意把这位女性当做重要的朋友看待,所以在这个时候,他也准确地抛出了“不可能放着你不管”作为回应,表示自己会接下这个难题。 他不是最好、最合适的选择。但他是天谷优香唯一能信任的选择。所以就是他了。 * “我只知道我不是凶手。”天谷优香虽然这么说,但却下意识地偏开了目光,没有和二之宫稻禾对视。 这是愧疚。 但并非是像公安所设想的那样,她在为了自己说谎而感到愧疚。她是在为了把二之宫稻禾牵扯进来而愧疚,在为了接下来二之宫稻禾可能会遭遇的事情而愧疚。 “没关系的,优香姐。”二之宫稻禾站起来,走到方桌的对面,弯腰给了天谷优香一个拥抱:这个位置恰好能够遮挡住单向玻璃的视线,这个距离足够让天谷优香小声对他说些什么。当他再直起身来时,一切都已经落定。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这次事件中全新的诱饵。 “公安部确实对民众而言是个比较……嗯,不那么正面的部门,但他们也是警察。”他往下说着和前面的语句能对应的安抚,但内心清楚这都只是无意义的对话。如果公安部确实存在心怀鬼胎的危险的人,那么眼下、对方应该已经对他刚才的动作有所猜度。 要在这幢大楼里对重要的证人和嫌疑人下手比较困难,那么、被邀请来的警校生呢? 甚至,如果这名警校生今日无功而返,离开了警视厅的保护范围呢?【魔.蝎.小.说 】 5、File.005 或许可能存在的叛徒比二之宫稻禾想象中的要更沉得住气。 毕竟这是警视厅大楼内部,公安部所在的楼层只会拥有更多的摄像头。 在那个拥抱之后,他坐回了自己在长桌对面的椅子,又恢复了先前仿佛没有什么特别意图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和天谷优香沟通、试图软化她的心防并获取情报。 他做得还挺认真的。毕竟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个取证调查的实战演习。天谷优香在这之后大概也逐渐察觉到了点什么,在之后的对话中表现得越发滴水不进。 她在开“极乐天”之前,自己做过陪酒女,在有那么些身份背景的男人身边当过情人,这之后姑且算是成功脱身,然后在新宿有了一家自己的店。她毫无疑问是个经历过许多、也非常厉害的女人。二之宫稻禾不会咄咄逼人,她也就能在这样不算太紧迫的交锋中保持稳定,维持住“我可能知道什么但我要对所有人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 期间,公安的人也有通过耳机对二之宫稻禾下达了一些指令,指导他掌握对话的节奏、要求他使用直白的语言压迫审问……二之宫稻禾倒是配合得很好,这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难得得课外补习,但天谷优香显然已经彻底镇定下来,知道自己如果这时候翻车才是真的把之前二之宫稻禾做的所有努力都变成无用功,所以一直没给自己对面年轻的友人(背后的公安)任何机会。 到最后,公安方面难免感到心烦气躁。 他们虽然提前就做了准备、通知了警察学校方面希望协助配合,但也不认为天谷优香是个多难对付的人。诚然,她是个有些手段的男公关店老板,但她没有经过训练,本应该在被无理由拘留之后就很快露出破绽,而不是直到现在依旧保持着这令人烦躁的态度。 其次,公安警察在日本的名声可能是不太好,但他们好歹也是警察,为的也是确认失联的卧底警察的安危,这个女人也不用把他们都当成敌人来看吧? 一个上午过去,公安的审讯告一段落。单向玻璃背后的警察一边把二之宫稻禾喊出来休息(年轻的警校生说了几个小时的话,这会儿也确实有些精神疲惫疲惫),一边难免有些怀疑自我:“难不成天谷优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山下佑其实什么都没和她说?” 也不是没人注意到之前那个拥抱。 “会不会……我们请这名警校生过来帮忙,实际上却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负责这次事件警官——先前和二之宫稻禾对话的畑仲没说话。 他望着那个有些局促地询问他们卫生间在哪里的年轻警校生,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缓缓拉紧。 说来也巧,有件在场应该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事:二之宫稻禾如今在警察学校的教官三枝长也,是畑仲当年在警校的同班同学。 他们两个在那短短的半年内结下了友谊,后来几十年都没有断掉联络,也发展出了对彼此深厚的信任。这次,他在发现二之宫稻禾是三枝的学生之后,几乎是立刻拨了电话过去,询问了三枝对二之宫的看法。 三枝长也:“是个很出色的学生。各门课都很优秀,性格比较内敛,也不喜欢惹事。我还挺喜欢他的。” 然后他安静了几秒钟,又在电话那头补充:“但你现在在公安工作。” 三枝长也当年警校毕业后在警视厅下辖的警察署调来调去,进过搜查一课,后来又调去了组织犯罪对策部,直到三年前才来警察学校担任教官。他见得多了,当然也知道表面没问题履历没问题仔细看还是没问题的人,未必就真的没问题。 畑仲洸太既然在公安工作,比他多长个心眼也很有必要。 而且,仔细看看二之宫稻禾的个人履历就真的没问题吗?过往的孤儿院经历暂时待查,光是这之后的部分就颇为微妙。他的养父在户籍科的资料中显示为二之宫学,收养他两年后就原因不明地失踪,再也没有在官方文件中出现过。 但这都不重要,畑仲洸太可以对二之宫稻禾交付暂时的信任——直到年轻的警校生一无所获地走出审讯室,只余留先前那个可疑的动作。 前者没什么可奇怪的,公安这几天轮番上阵也没从天谷优香口中套出话来;后者其实也并非完全的疑点:既然二之宫稻禾和天谷优香有过往的关联,他在了解到天谷优香的经历后给她一个拥抱也非常正常。 耳边的同事还在提出更多的疑点:“二之宫稻禾怎么会认识天谷优香?他们两个的关系真的只是普通来往的朋友吗?会不会他们之间存在一些没有对我们言明的情谊,这让二之宫稻禾在得知这件事后决定协助天谷优香?” 畑仲洸太深吸了一口气,对最后一句话做出了反馈:“你预设了天谷优香的立场。” “毕竟她手里有荻巢的信息。”那位同事脱口而出,又握紧了拳头,“我们甚至至今没查清荻巢的联络人死亡是不是意外事故。” 畑仲洸太凝视着监控中离开卫生间的年轻人。 疑点堆积的越来越多,但这都是基于“天谷优香站在和公安对立的立场”这一可能。从先前的调查上来说,“极乐天”的男公关们都提及过对老板娘的印象:天谷优香是个八面玲珑的女人,但或许是因为过去的经历,她对自己手下的男公关们保护得很好,甚至会严厉惩罚他们私联客人的举动。死去的山下佑同样非常信赖这位女上司。 如果天谷优香确实是山下佑联络的最后一环。如果她确实是个值得山下佑信任的女人。 * “没有必要让二之宫稻禾继续和天谷优香接触了。”他说,“虽然很遗憾,但天谷优香对他的信任度显然还没有高到愿意开口说出一切秘密。” “那难道就这样放他离开?”有人脱口而出。 “浪费时间没有意义。”畑仲疲惫地按了一下额头,“但他确实已经接触过天谷优香了……明天他回到警察学校之前,分两个人去关注一下他的动向。东泽,二之宫走之前我会和他聊聊,你抓紧时间调整一下他的手机。南田,下午你继续接手审理……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还没有结果——荻巢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容置疑。 “是!” * 二之宫稻禾走出卫生间。 先前见过一面的畑仲警官站在先前那间会客室门口对他招了招手,于是他走过去,调整了一下表情:“抱歉,畑仲警官,我没能做到什么。” “没什么。”畑仲倒是表情很平静,“虽然是希望你能协助我们达成目标,你确实考入警校也才两个月不到,之前在审讯室中的表现已经非常出色了。” “这么说起来,毕业之后有考虑过往哪个方向发展吗?” 二之宫稻禾眨了眨眼:“……都说搜查一课是警视厅的王牌,我的理想是搜查一课。” 畑仲失笑:“确实。在民众眼中搜查一课就是警视厅最亮眼的部门。不过他们也是相当严格的。据我所知,搜查一课几乎没有直接从警校毕业生中招收过人。” 而后,他话锋一转:“今天上午的经历,感觉怎么样?” “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吧。”二之宫沉默了片刻才做出回答,“优香姐……还要在这里留多久?” 畑仲没怎么迟疑:“我理解你和天谷优香熟悉。但对我们来说,有一名同僚已经死去,另一名同僚生死不明,很可能危在旦夕。死去的人无法挽回,我们要竭尽全力挽回生者的命运。” 这不是个正面的回答,于是二之宫稻禾又安静下来。 “作为公安警察,在这种时候我们不可避免地要做出选择。”畑仲的声音很平稳、很冷静,“这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灾祸。总有些人要做这些事情。” 二之宫稻禾没有回答。他很明白这些道理,但有些时候,他只希望自己认识的人不要遭受这样的苦难。 “不说这个了。”畑仲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今天你的表现确实很出色,也难怪三枝在电话里和我这样称赞你……” 二之宫稻禾终于惊讶起来。 “您认识三枝教官?” “是啊,看不太出来吧?我们是警察学校同期的警校生。”畑仲说,“今天看你的表现,确实相当出色……是让人想要在你们递交志愿的时候发出邀请的出色。” “有兴趣在未来加入公安部吗?” 突如其来的邀请。 二之宫稻禾没太意外。以前也有人评价说他的心性适合做这一行的——当然,这么评价的人不是公安。 “我……” 他在脑海中思索着要怎么措辞婉拒,而后看到畑仲警官竖起一只手。 “不用急着拒绝。”他说,“难得过来一趟……要看看公安部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二之宫稻禾:“?” * 几分钟后,听到一名公安说着“进入这个房间之前请将手机等通讯物品先放在外面”时,他目光微动,内心了然。 ——原来是为了这个。 ——算了,要装窃听定位甚至黑客软件就装吧,等这件事解决了他就去买新手机然后申请公安报销并拒绝公安邀请一条龙!【魔.蝎.小.说 】 6、File.006 说是参观,但畑仲洸太也并没有带二之宫稻禾看什么涉及机密的内容。他只是大致介绍了一下警视厅公安部的各个课室,并又详细地自我介绍了一下:他隶属于警视厅公安部总务课,目前的职衔是警视。 听到这个职衔,二之宫稻禾若有所思。他之前就猜测畑仲可能是公安总务课的管理官,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权限这么大。这个职衔基本佐证了他的猜测。 简单的介绍结束,手机的处理应该也完成。二之宫稻禾拿回自己的通讯设备时表现如常,但心里却迅速和过往的感觉做了对比。 感觉重了点。 他猜测回去之后他再使用手机也会比以往更耗电。这让他有种不如今晚就回警察学校、把额外消耗的电量都从警视厅的下属机构中找回来填补的冲动。但最后他在心底吐槽了几句,还是决定给要需要时间准备好袭击他的危险人物一个机会。 背后的盯梢隐秘而难以察觉。二之宫稻禾想起以前有人曾经抱怨过他的过于信任:在摄像头的监视下你为什么还能心大地睡着? 二之宫稻禾只好摊手。过往的经历塑造了他的特质,他可以精准地分辨出增加了定位或者窃听的手机的重量,但永远无法感觉到他人过于集中的视线和关注。就好像现在,他猜测有人在关注他,但他仍然无法感知到那些过于隐蔽的尾随者身在何方。 所以他从不在任何可能被关注的时候做可疑的事情。 他正常地离开警视厅,正常地搭上回家的电车,在他家所在的公寓楼下的商业街找了一家家庭餐厅,吃了顿稍有些迟的午饭,期间打了个电话,和在警察学校的三枝教官报了个平安,然后背着书包回了家。 他不确定手机里是只有定位还是有窃听装置,所以回家后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正常地把学校带回来的那本书翻开,开始认认真真地读阅读材料。他想要当警察,所以在警察学校的每一天都应当珍惜地度过——外宿日也不例外。 傍晚,他把下午从便利店里带回来的便当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了一下,简单对付掉这一餐,然后再学习了一会儿,洗漱完毕后熄了灯——从外界来看,就是这临街的一间公寓窗帘后的灯光彻底地熄灭下去。 “还挺准时的。”公寓楼下,负责今晚的监视的一名公安拆了一个面包,“差不多是十点……警校熄灯也是十点吧?” “虽然是十点,但我们那会儿还有人偷偷拿着手电筒在宿舍里做别的事情的。” “被抓到就是惩罚。其实走廊上一看一个准,门缝里会透出光来一定是有问题。” “刚入学的时候难免有很多人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么说的公安语气中还带着点怀念,“我们那一届,莽莽撞撞的年轻人可不少,两个月后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教官理得妥妥帖帖的。” 另一个“哈哈”地笑出声来:“谁不是呢。” 这栋公寓楼就一个入口。所以他们守着正门,基本上也就能确定二之宫稻禾的行踪。年轻的警校生手机里被装了定位和远程软件、公寓里被安了隐蔽的摄像头和窃听装置,可谓被全方位地包围起来了。 如果二之宫稻禾真的有问题,那他真是插翅难飞。 抱着这样心态在做监视任务的两名公安就这样守到了半夜。就在他们都觉得这会是平安的一晚的凌晨两点左右,公寓楼的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我x。”和同事轮换着专心盯梢的公安骂了句脏话,“那小子竟然真的有问题?” “别冲动。”吃夜宵的菠萝包吃了一半的同事坐直了身体,拿出望远镜开始往那个方向张望,“窃听器里刚刚什么声音都没传出来,摄像头里也没什么变化……这小子可能之前就做好了准备。看看他要干什么。荻巢的安危现在可真的取决于他了。” 他们两个表现得相当慎重。但出乎意料的,二之宫稻禾在公寓门口东张西望了半天,最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公安之前已经往手机里安装了黑客软件。所以这会儿,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公安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困惑:“……他在给警察学校的教官打电话。” 他们两个都沉默了一会儿。驾驶位上的公安摸出自己的手机,接通了那个软件,然后,他们就听到了拨通电话的二之宫稻禾的声音。 “三枝教官?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你能联系到公安的畑仲警官吗?我猜他们有人跟着我,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刚才有个应该是他们的人溜进公寓想杀我灭口,我把人制服了——这件事可能要通知他们一声。” 负责监视的公安:“哈?” 负责监视的另一个公安:“每个字我都能听懂但这小子他x的在说什么?” * 这天的凌晨三点,警视厅公安部所在的楼层灯火通明。 畑仲洸太、不知名的公安警察一二三四,二之宫稻禾、天谷优香。 先前那个持枪潜入二之宫宅的公安、或者说前公安这会儿已经被押送进了看守严密的临时拘留室,在场的警察都在听警校生和前嫌疑人说明情况。 “小佑死前确实联系的是我。”天谷优香说,“虽然搞不懂你们公安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拼了命也要帮忙,但他说他的上线,一位荻巢先生目前在‘联合心理会’的控制下,状况危险。危险出自于公安本身,有人对那个教派的人透露了他的身份,所以他暴露了。但那些人希望从他身上获取信息,所以他还能活一段时间。” 她说到这里,终于流露出了强烈的疲惫:“然后他就出事了。我很想帮他达成最后的愿望,但我不知道谁更可信。好在你们找来了稻禾。” “我见过优香姐就知道她想要什么了。”二之宫稻禾解释,“但这事比较紧急,我也没有时间一一判断情况,更没有渠道获得情报。所以就干脆把自己当成了诱饵。你们的叛徒如果足够聪明,就知道明天……今天就要回警察学校的我需要尽快被处理掉。” 那名公安警察做了伪装,从正门进入公寓楼,准备充分地撬开了他家的门锁。他带了装有消音器的枪支,满心以为自己能轻松收拾掉警校还没毕业的这个小鬼……然后他就被熄灯后一直静静地潜伏在门口的二之宫稻禾轻松收拾掉了。 “我十岁就开始学习截拳道了。”年轻的警校生耸耸肩,“教我的人说我还挺有天赋的。” 这可不仅是擅长截拳道就能解决的困境。但畑仲洸太没有说话,而是轻轻放过了这个疑点。无论二之宫稻禾身上有什么秘密,他在这件事上帮了他们大忙。 “可能有点简单粗暴。”二之宫稻禾说,“不过还算好用?优香姐,你那边还有什么公安能知道的吗?毕竟涉及了一个卧底警察的安危……” “哦——对,你们应该尽快去救人!”天谷优香赶紧说,“小佑当时说那位荻巢先生还在‘联合心理会’的控制下。他们既然知道他是卧底,很可能会对他做不好的事情。” 畑仲洸太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公安之前已经思索过这个可能了,但是日本境内有各式各样的宗教团伙,其中一些看起来无害,一些背地里密谋着危险的目标,按照法律规定,他们同样合法合规。没有理由,他们不能随意突袭“联合心理会”的据点,哪怕是行为处事总被诟病不择手段的公安也不能对此轻举妄动。 “山下佑当时还传递了什么消息给你?” 天谷优香深吸了一口气。 她毕竟也被公安关了快三天,这会儿因为疲惫,大脑已经有些混沌。但事关重大,她还是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很快冷静下来。 “有一个工厂。”她说,“在西多摩市,那儿有个受到‘联合心理会’控制的工厂,好像是生产烟草的。小佑说那个人跟他提到过,如果有万一,就想办法让人去找那家工厂。那个工厂有个地下室。没有更多的了。” 不用畑仲发话,在旁听的公安之一立刻跳起来:“我去排查西多摩的烟草工厂,对照‘联合心理会’的名单。” 天谷优香立刻放松下来。对她而言,她完成了山下佑拜托她的最后一件事。但二之宫稻禾看了她一眼,没忍心说那位卧底警察本人可能未必在那个地址。 这些事情没必要让天谷优香知道,那位卧底警察也不是没有生路——至少他制服的那位公安的叛徒,如果审讯得当,应该能吐露出一些信息。 但这点就和二之宫稻禾无关了。 “事情就是这样。”他询问,“畑仲警官,方便把你们大概是安装在我家里的东西撤走吗?然后我还得去再买一只新的手机。最好能尽快解决——我可不想第一次申请外宿日然后没能及时回学校。” 下指令让人给二之宫稻禾安装了定位监控一条龙服务的公安警察面不改色:“要再休息一会儿吗?这个时间点太早,商场还没开门。等下我让人送你去,这部分资金公安会报销。另外,安全考虑,天谷女士最好在公安的保护下继续隐匿一段时间……” “我没有意见。”天谷优香说,“但你们如果再把我关回监禁室,我就要干点大家都不喜欢的事情了。” “当然,先前情况紧急,我们不得不出此下策将您带回。对此,我需要向您致歉。” 考虑到这个鞠躬的角度,畑仲洸太确实表现得很有诚意。男公关店的老板娘神情缓和下来,然后下一秒,她就打了个巨大的呵欠。 一名公安警察站起身,说警视厅附近有他们预定好的酒店,可以现在送天谷优香过去休息。 “那我就先去休息了——稻禾,这次多谢了。” 天谷优香的表情中露出一丝暖意。 “不用和我道谢啦。”二之宫稻禾轻快地说,“我很高兴你这次想到我了。而且能来公安做个调查取证的实战演练也挺有意思的……优香姐真的守口如瓶啊!希望我未来考试不是要面对你这样的对手。” 天谷优香忍不住笑了。 “你肯定没问题。我到时候就等着你成为警察咯!” 又打了个巨大的呵欠的天谷优香走了。 最后,关着门的会客室中只剩下畑仲洸太、二之宫稻禾和两名公安警察。 “今天的事情,我仍然需要郑重地向你道谢。”畑仲警官这样说,“二之宫君,你以自身为诱饵,协助我们抓获叛徒、获得必要的讯息……而你还只是一名警校生。你做到了很多公安警察都做不到的事情,非常之了不起。” “所以……或许我已经有些预感了,但我还是想再问一次:考虑一下警视厅公安部吗?我们非常需要拥有你这样能力、心性的人才。” 二之宫稻禾又眨了眨眼睛。 他必须承认,和畑仲警官打交道的这两次都让他开始觉得警视厅公安部其实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他们可能有许多令人诟病的地方,但至少他们在同僚遭遇险境时也确实在尽最大的能力去尝试营救他。 “我未来的志愿仍然是刑事部。”他坦诚地说,“但如果未来有一天,您有需要,那我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以协助人的身份协助你们的工作。” 畑仲洸太微微笑了笑。 他原本也不觉得自己能说服这个年轻人,所以现在他得到的回答已经很不错了。 “休息一会儿吧。等到六点,你可以提前试试警视厅大楼的餐厅早餐,水准还不错,而且偶尔会有连夜加班的搜查一课警官在餐厅出现,他们会对你很感兴趣的。” 他这样说。【魔.蝎.小.说 】 7、File.007 警视厅餐厅的早餐确实水准还行。 ——但咖啡质量不怎么样。 二之宫稻禾带着新手机回到警察学校后,这样对担忧地关注他的三枝教官说。 三枝长也:“……” 角度清奇但符合事实,确实是这个警校才读了一个半月就敢拿自己当诱饵、在没和公安沟通的情况下寻找叛徒的年轻人说得出口的。 他有些头痛地挥手想把这小子赶开,然后又想起什么:“畑仲说他当时看你状况正常就忘了问。去医务室做个检查,如果有什么伤赶紧处理一下。” 在公安警察的眼中,中枪流血算是伤。但对于警校的教官而言,如果在拳脚攻击下收获了一两块淤青,那也需要抹点药注意一下。 这毕竟还只是个刚进入警察学校的学生。 二之宫稻禾:“……是。” 他摸了摸鼻子。这天凌晨的交手中,他虽然一个照面就趁对方不注意把枪踢飞了,但之后也确实挨了两脚。其实说不上严重,不过被这样关照还是挺让人开心的。 至于他的同学们则是对这个周末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周你也申请外宿啦。”整个班上最热心活泼的铃木在这天晚上的餐厅里笑嘻嘻地和他搭话,“真让人松了一口气。你已经是我们当中最好的那个了,然后还这么努力!” 岩山班长拍了他一下:“你自己倒是也努力点啊!” 铃木的水准其实如今在教场内排中游,不算太坏。他虽然不太擅长(又或者是不喜欢?)背书,但头脑很灵活,初高中又都是体育社团的成员,因此体能不错,在这个班里算是表现还可以的。 他最大的问题在于心性。或许是因为过往的生活太无忧无虑,最大的困扰也就是父母总念叨他不认真,所以偶尔会表现得不那么把规矩放在眼里、也不那么上进。 岩山自觉被教官任命成了班长,就有责任带动同学一起学习。但第一天的餐厅里他受过铃木的帮助,所以有时候那些劝学的话就不太好说出口——好在隔壁鬼冢班有个非常看不惯铃木的家伙,成绩很不错,还热爱来挑衅抬杠刺激一条龙。他们俩每次隔着班吵一架,铃木就能发愤图强好几天。 岩山最开始还为难,苦哈哈地找隔壁班的班长交流,后来就开始习以为常,并觉得这样也挺好——隔壁班的班长和他心态一样,觉得自己班的年轻人像是吃了炸药包,但后来发现这个同学每次找铃木吵架都会正常地遇上和铃木同伴的二之宫括弧年级第一,回到班内就会表现得更努力一些,顿时也乐见其成了。 顺带一提,二之宫稻禾最开始是不知道这个情况的。他对别人的视线非常不敏感,所以每次被隔壁班的同学盯着看了也毫无所觉,最后还是岩山找到他转达隔壁班班长的歉意,他才迟钝地恍然大悟。 而这会儿,他当然也没有把周末的事情说出口的意图——走之前畑仲警官还是按着他签了保密协议的——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是吗?但我回家也没什么事情可做,还是看学校带回去的书。” 铃木:“……” 他夸张地捂住心口,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不是吧二之宫!都外宿日了倒是好好休息啊!已经很厉害了还这么努力,我们会没有活路的!” 二之宫稻禾想了想,然后真诚地做出回答:“加油。” 放弃学习是不可能放弃的。他对待“警察”这个职衔还是很认真的,不仅仅是因为过往的执念,更是因为他有成为警察后想要调查的事情。 为了他的目标,他有必要全力以赴。 铃木显然不清楚自己同期的同学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决意。他苦着脸捂着心口:“但都在同一个教场了,我们总不能被你抛下太多吧?那也太难看了!” “同感。所以你也少关注点女生多关注点自己的学业啦。”另外一边的同学这样调侃。 “而且你也不想让三枝教官总露出失望的表情吧?” 铃木龇牙咧嘴。 警察学校是一所半封闭的学校,学生们平时能接触到的人确实不多。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不可避免地和身边的同学、教官以及助教发展出比普通学校更深一些的信赖和友谊。虽然被罚跑或者被严厉地喝骂时,年轻的学生们也会在心底抱怨;但回过头来,他们也意识到教官在用自己的方式毫无保留地教授他们。 ——希望你们都能成为合格的警察。 这是无言的期许。教官并没有直白地将这句话说出口,但至少三枝班的所有学生都不想辜负这份期待。 “好啦好啦!”他苦着脸,“我今天晚上会在自习室好好努力的。那些法律的条文真的好难搞懂……” “你可以请教二之宫。这可是东都大学法学部的头名。” 每一届的警察学校新生都不乏东大出身者。二之宫稻禾既然是以毕业生代表的身份上台演讲过的,这会儿的警察学校当然也能知道他是个优等生中的优等生。 最令三枝班的同学感到愉快的是,二之宫并不像隔壁鬼冢班那个喜欢挑衅铃木的优等生那样傲气。如果有同学来请教他问题,他会以简单易懂的方式为他们做出解答;如果他自己也不确定的,那他会喊几个同学来一起讨论,最后他们会一起去教官那儿寻求答案。 “我知道。”铃木哀叹,“我就是不想背诵这么多东西。” 他搓了几下脸,到底还是把自己餐盘里看起来最鲜嫩多汁的一块牛肉端到二之宫稻禾面前:“二之宫大人,请接受我的供奉然后教我法律。” 二之宫稻禾轻咳了一声。他一本正经地在铃木心痛的表情中捞走那块牛肉,然后肃然回答;“供奉我收下了,接下来两个半月我会好好鞭策你的。” 铃木:“谢谢——不对,等等!两个半月?” 二之宫稻禾贴心地给他解释:“最后也要多留一点时间给你用来自己复习嘛,我们的考试内容也不止法律一项。目前学校教授的内容,努力一点两个半月就可以全部掌握,所以是这个时间。” 铃木十分惊恐:“诶,不是,等下!我的意思是不用这么尽责!我明晚还约了联谊会!” 一旁的同学拍拍他:“你可是用一块牛肉换到了两个半月的东都大首席的补习班,联谊就别去了。” “确实,风头就交给我们吧!” 撇开心性问题,铃木确实长得有点小帅,又擅长在群体中活跃气氛。联谊会上他确实是那个更能出风头的人。 所以第一个人开口这么提议之后,边上立刻有人跟着起哄。最后,痛失牛肉并且还被明晚的校内联谊名单排除在外的铃木萎蔫地趴在桌上,生动地表演了一个生无可恋。 “那可是二之宫的补课。”对联谊没什么兴趣的人戏谑地说,“好好努力吧。” “我知道二之宫很厉害啦。”铃木萎蔫地说,“他帮忙解答的时候也真的总是能讲清楚,但我也知道没有牛肉他也会很认真的帮忙。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可是一次联谊的时间也影响不了什么啊!” “一次联谊是影响不了什么,但你来警察学校难道是为了联谊吗?” 当然也不是。 铃木明白友人的意思。 最开始来到警察学校的时候,他确实抱着随便试试的态度,但一个多月下来,他开始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职业,需要很多人付出很多努力……才能成为或许只是为走在街头的普通人做一点小事的警察。 他开始觉得当一名警察也很不错。像是自己家所在的那条街道交番里的巡警那样,偶尔能抓住一个小偷,能帮邻里调节一些矛盾。这也是一份稳定的工作,薪资的水准也足够可观。 但也有很多人和他是不一样的。 或许只是抱着轻浮的憧憬而来的同学至少比他更了解警察的各方面工作,看重工资和稳定性的同学可能负担了比他更重的压力,而像是二之宫这样的同学……他们在以他做不到的郑重姿态对待这个职衔,并抱着为人民、为国家做些什么而竭尽全力。 “好吧。”他愤愤地戳着餐盘里的蔬菜,“你说的也没错。所以我几个月后一定要通过考试,成为一名正式的警察!不然这也太对不起我的牛肉了!” “对牛肉执念这么深吗喂!” * 这天傍晚的自习室,铃木确实还表现得挺认真的。 二之宫稻禾乐见其成。他对铃木原本就没什么意见,当然他能发愤图强一点更好。倒不是说他有什么作为警察的集体荣誉感,他只是……和学校里的大部分学生一样,都在这样的环境中不自觉评判着每个教场的总体成绩。 听说前两届成绩最出色的都是鬼冢教官带的班级。 但这一届,作为第一名的他是被分在三枝教官的教场内的。没有道理这一届三枝教官不能带出最好的学生,不止一个,而是一群。 如今的三枝班其实气氛还挺融洽的。作为班长的岩山责任心很强,铃木是个非常能带动气氛、团结集体的人,而他恰好在学习上有些优势,完全能在同学们有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 既然要做就应该做到最好。他若有所思地在自己的阅读材料上画了个圈,写了个标注,然后这样下了决心——这样,大家都会开心,三枝教官和前田助教也会开心的!【魔.蝎.小.说 】 8、File.008 在忙忙碌碌的补课生活中,警察学校的学习时间进入了第三个月的末尾。 “该准备体育大会了。”前田助教在这天的课程末尾站上讲台,“本届的体育大会被预定在7月中旬。班长!” “是!”岩山班长起立。 “每个教场都需要设计一面班旗,并且分配好体育大会上参与各个项目的人选。项目清单我之后会发到你手里,在接下来一周内,协调教场内的所有学生做好准备!” “是!” 助教说完之后,站在教室门边的三枝教官敲了敲门板示意大家集中注意力过来:“每一届的警校生都会比拼各个教场的成绩。体育大会是中前期唯一的比试场合,胜利与失败都会直接地体现出你们的实力水准。今年我也大致关注了一下同期各个班的整体水平……更高的要求我就不提了,你们应该对自己的能力有数,这次的体育大会,最后的综合成绩我希望你们拿个前三,不算过分吧?” 三枝教官说得轻描淡写,但学生们的热情一下子被激励起来了。铃木带头吼了一声:“没问题!拿个第一给教官看!”然后三枝班整个教室立刻被热血沸腾的鬼叫填满了。 当然,在他们安静下来之后,仿佛是为了比拼,一墙之隔的鬼冢班里也响起了参差不齐的大喊,内容大致是“鬼冢班,第一”、“胜利属于我们”。 就像是病毒传染一样的,整条走廊最后依次响起了乱哄哄的叫喊宣誓。 坐在二之宫稻禾邻桌的志水:“二之宫,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又不是谁喊得最响就把第一发给谁。”二之宫稻禾说,“体育大会要看实力的。你有什么想报的项目吗?我看过往年的比赛记录,还有教官和学员的趣味对抗赛呢。” “哇,和三枝教官对抗吗?听起来好刺激,感觉必须赢下来啊?输掉会不会被认为是锻炼不足然后被加训练啊?” 耳朵一直很灵敏的三枝教官凉凉地往这里看了一眼:“趣味对抗赛不参与排名,会直接从所有班级里挑选学员加入学员队。这项比赛通常带点表演性质,毕竟体育大会有警视厅的领导来视察——说到这里,二之宫,对抗赛我直接把你报上去了,没问题吧?” 没人有异议。在三枝班中,二之宫稻禾的个人能力和素质确实是断层式的出色。 “没问题。我会带着大家的期许努力击败教官的。” 在前田助教的憋笑中,三枝教官一脸平静:“加油。” * 班旗最后被一个自称从小学到高中都是美术社成员的男生自告奋勇地承包了。他一开口就说有灵感,还当场在白纸上打了个草稿给他们看:背景是樱花树,主体部分是三枝盛放的樱枝,刚好和三枝教官的姓氏有契合的地方。 看起来很不错,同学们立刻决定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他负责。 项目报名则花费了好几天。今年的体育大会和往届相似,都分成四个大类:传统的体能竞赛、团体协作项目、警察特色项目和趣味类项目。最后一个大类的成绩不参与总分计算,所以同学们很快开始讨论要怎么分前三个大类项目的参赛人。 教场内为数不多的女生获得了优先挑选权,然后轮到男生们。岩山毕竟有过工作经验,他先让同学们把平时的一些运动成绩诸如短跑、长跑、负重跑的个人成绩报上来,然后再综合所有人的意见进行挑选。二之宫稻禾毫无意外地分到了三项单人项目:400米、逮捕术对抗赛以及剑道对抗赛。岩山自己扛起了1500米,射击交给了一个姓羽村的男生,柔道则由森上负责。之前表现得最热切的铃木获得了障碍跑的参赛资格:他在这这项训练中一向表现出色。 比较有趣的是,鬼冢班那个和铃木总是针尖对麦芒的神崎也报名了这项赛事。铃木为此被刺激地哇哇乱叫,甚至为此在宿舍走廊里摆了椅子和箱子试图自行训练,然后被发现这件事的三枝教官黑着脸痛骂了一顿:这小子也不怕自己乱来受伤了。 “实战的时候没有办法,但在学校里训练,还是要注意安全,”第二天晚上的自习时间,二之宫稻禾带铃木复习完一部分法律的题目,在休息时间也忍不住提醒,“像你那样用轻飘飘的椅子和箱子是很容易被绊倒的。” “我也知道啦。”铃木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但我想赢。如果这种环境也能轻松地穿越,比赛只会变得更加容易吧?” “比赛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为了赢过神崎?” “和神崎没关系——好吧,有那么一点点关系。”铃木抱怨,“那家伙烦死了。自己也不是第一名,为什么总一副很了不起、看不起别人的样子啊?就因为是优等生吗?你和林也不这样啊。” 但他随即又叹了口气:“但大成说的也没错。我们来警察学校确实么没有抱着什么崇高的想法。神崎不一样,我听说他爸爸是因公殉职的警察吧?所以也想成为那样了不起的人,他看不惯我们也理所当然。但我也看不惯他。就因为自己的身世特殊一点就可以看不起别人吗?总觉得自己才是对的,那也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吧!” 他说的“大成”是在隔壁水野班的一个男生,和铃木自己是高中同班同学,因为经常来三枝班找铃木,连带三枝班的同学都和他熟悉起来了。 那个男生相对铃木要成熟一些,看待很多事情的角度也相对全面,所以会这么劝说铃木别太和神崎计较。 但要二之宫说,他觉得自己的同班同学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神崎自己当然可以神化“警察”这个职业,为自己树立崇高的理想,但他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也这么做。 “所以你想赢过他?赢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那倒也不是。”铃木吐槽,“神崎是挺烦的,但谁有空整天陪他吵来吵去的,我可是付出了牛肉和联谊会在好好学习的,九月份怎么说都要通过考试正式成为警察。我是想赢了之后可以获得更多的分数啦……三枝教官说我们能拿前三名,那拿到第一他肯定更高兴吧?” 二之宫稻禾失笑。 “从这件事来说,你比神崎要看得清楚多了。”他愉快地说,“不过私下训练还是不值得提倡。如果谁都能这么训练,那么警察学校也不必开了。你未来要成为警察,所以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折损自己。” 铃木夸张地向侧面挪了挪,抖抖胳膊:“这种时候我会特别鲜明地意识到你是个高材生,说话用词比教官还讲究——教官只会骂我是个蠢货。” 说着,他又眨了眨眼,好奇地发问:“说起来,好像一直没听你说过。二之宫,你是因为什么而选择当警察的?你成绩这么好,有很多选择吧?” “说不定是和神崎一样,觉得这是个了不起的职业,要为国家做贡献?” 铃木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自己的脸:“不是说我觉得你不像这样的人啊……我是觉得你真的很厉害。意志也坚定、决心也很充足。但——唉,该说是直觉还是别的什么?我总觉得你不是因为这个。” 二之宫稻禾顿了顿。 之前在给同学们解答疑问的时候,他就发现铃木是个直觉非常敏锐的人。他非常聪明、观察力也很敏锐,但因为跳脱的性格,他很少会耐心地思考自己看到了什么,而经常依照直觉去做出判断。当然,几个月下来,他这种有些急躁的性格已经慢慢被磨得平稳下来了,但这种灵光一现仍然时不时会让他的同学和教官感到惊讶。 * 巧合的是,这会儿三枝教官和畑仲警官也正在讨论这个问题。 “对二之宫稻禾的调查结果基本出来了。”畑仲洸太在电话里说,“你是他现在的教官,我想还是要和你说一声。” “你这个语气……结果不算太理想?” “结果其实也不算多重要。”畑仲说,“我的下属获救了,他的努力很成功,我应该感谢他的。所以这个背景调查原本只是顺手,哪怕不加入公安,他作为协力人也会非常可靠,所以我让人做了一点调查。” “和我说说你们调查出来的东西?” “他出身的那家孤儿院十年前就因为火灾而烧毁了。” “……” “失踪了的那位养父据说是个时常来往于国内外的商人,失踪案相关的笔录几乎没什么线索,当时二之宫本人对养父的描述也含糊其辞。之后他的监护权被所谓的养父的前女友拿走了,那位女士在他年满二十岁、也就是两年前,显示记录是离开日本去了欧洲,再也没有消息。我们走访了一下他的邻居,熟悉他的人不少,但几乎都说不出关于他监护人的什么事情。” “……” “疑点有些多,对吧?” “……” “但我还是觉得二之宫君是个可靠并且可信的人。” “喂喂,公安警察依靠直觉下结论真的没问题吗?” “他现在只是你的学生,不是我的下属嘛。” 三枝教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和二之宫稻禾相处的时间更长一些,自认为也更了解学生一些,所以他理解畑仲那并非毫无由来的信任。但如果他们的信任并没有交付给错误的对象,那么事情就变得更加可怕了。 二之宫稻禾坚定地选择搜查一课、又隐瞒了太多的秘密。 这听起来像是某个陈旧案件的受害者在追寻真相,而这个过程中,他甚至不敢信任警察学校的教官、不敢信任已经建立起了初步联系的公安警察。 ——那有可能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一个公安警察,一个前组织犯罪对策部老警察,隔着电话都只能保持沉默。最后还是三枝教官为这段对话收了个尾:“学校期间,我会关注他的动向。等到去了警视厅……” “那就是我的工作了。” * 二之宫稻禾对这段对话一无所知。面对铃木的猜测,他只沉默了半秒钟,而后轻快地回答。 “我只是觉得警察是个很不错的职业。”他说,“小时候有见过的认识的警察,非常帅气地破案、解决问题,所以我也想成为这样帅气的大人。” 铃木:“哦!那就是和油屋一样了——他是因为觉得当警察的叔叔很帅才来考警校的!” 二之宫稻禾眨眨眼,附和:“确实,只不过我认识的警察不是我的叔叔。” 铃木哈哈地笑起来。 “你一定能成功的。”他肯定地说,“说不定会成为比你认识的警察更帅气厉害的人!” 二之宫稻禾跟着笑起来:“那就借你吉言了,我会努力的。”【魔.蝎.小.说 】 9、File.009 赶在运动会之前,二之宫稻禾申请了自己入学后的第二次外宿日。 这次没什么“公务派遣”,单纯是因为认识的小朋友小学毕业并且迎来暑假,想跑来找他玩。 他在几天前郑重地在电话里说明:“我只有周六一天有空,可以带你去游乐园逛逛,要去吗?” 电话那头今年十二岁的小女孩:“游乐园听起来也不是很有意思……” “那你想玩什么?” 小姑娘立刻兴奋起来:“我查过了!这周末有工藤优作的新书签售会!带我去那个吧,稻哥!” 二之宫稻禾还真不知道工藤优作的新书是这个月上。毕竟上一次出版社有传出风声说《暗夜男爵》的新系列续作发售是年初,最后被证实只是虚假宣传,推理爱好者在各大论坛中持续发贴,发出来的感叹字里行间都是“工藤老贼已经一年没出新书了”、“看不到续作我身上有蚂蚁在爬”、“这个年纪不努力工藤老师睡得着吗反正我睡不着”,疯疯得很让人安心。 二之宫稻禾也是工藤优作的书粉,买了全套小说的那种,不过他还没去过工藤优作的签售会。 “可以啊。”他说,“我查查看……上午十点开始。刚好够我去接你然后到商场里的书店。工藤老师的签售排队可能比较长,我早上九点来接你,我们早一点到?” “好!” * 周六一早,二之宫稻禾就收拾了背包出了门。 他搭乘公交去了位于杯户町的城市酒店,然后准时接到了在酒店大堂穿着背带裤戴着鸭舌帽的小朋友。 “真纯。” “稻哥!” 被他喊作“真纯”的小朋友高高兴兴地举起手。 世良真纯,今年十二岁,目前小学六年级,明年四月份即将荣升成初中生。 “早餐吃过了吗?” “吃过啦!这家酒店的自助餐不错,早上有很不错的红茶。” 二之宫稻禾扬眉:“玛丽女士是怎么叮嘱你的?” 世良真纯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低下头:“不要随便在外面说英国的习惯。” 她其实从小在日本出生并长大,但到底生活在英式的家庭中,养成了早餐喝红茶的习惯。但她同样也知道,带着她来到日本的妈妈身处危险的境地,她不应该轻易暴露家里的真实信息。 二之宫稻禾用手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这次没什么。下次可要记得别再犯了。好了,走吧。这里距离商场不远,我们步行过去,时间刚好。签售会结束之后可以逛一下书店和其他商店,然后中午我带你去吃拉面?” “好!” 世良真纯显然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除开签售会的部分,拉面也是她的心头好食物之一。 她高高兴兴地牵住二之宫稻禾伸过来的手,然后主动带着后者往外走,显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这么着急?我记得上次吉哥送你新名任太郎的全集你也没那么兴奋。” “新名老师也很厉害!”从小就热爱推理的世良真纯转了一下自己的帽子,笑出小小的虎牙,“但上次是一整套书,没有这次等了很久的续集这么期待。” 说到“吉哥”,也就是世良家被过继出去排行第二的哥哥羽田秀吉,真纯又有话要说,“稻哥最近有看电视吗?下周吉哥就要进入王位战的头衔比赛了!我觉得他这次可以拿到第三个头衔!” 世良家排行第二的羽田秀吉如今是个将棋棋士。二之宫稻禾当然也和他很熟悉,但—— “你忘了吗?我如今在警察学校就读,可没有时间看比赛直播,最多只能看看吉哥每一场比赛的结果。等他成功拿到王位的头衔,我都快从警校毕业啦。” 世良真纯撅了噘嘴。她是不太懂将棋的,最多只记住了一些解说常常会提到的专业名词和相关含义,但她知道二之宫稻禾会将棋,而且下得还不错——羽田秀吉偶尔会提到和二之宫稻禾下棋的事情。 所以她其实盼望着二之宫稻禾能在羽田秀吉比赛的这两天打电话给她做解说:相对于电视里那些解说给大人听的专业人士,稻哥当然要更懂怎么把将棋的东西讲得简单易懂、连她也能够理解;稻哥还和她一样总站在吉哥这一边,会在吉哥下得很漂亮的时候热情地夸赞,会在吉哥遇到问题时跟着一起皱眉毛。 但现在希望破灭了。 二之宫稻禾又按了一下她头顶的鸭舌帽:“也就几个月,我就毕业了,之后你也可以常联系我。” 他知道世良真纯其实只是觉得有些孤单:身在美国的大哥只见过一面,为了规避风险过继出去的二哥也不能时常联系,她自己又不像普通的孩子,世良玛丽带着她在一个地方居住几年就要换地方,所以至今没有交到几个朋友。 小朋友仰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懂事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 工藤优作这天一早就抵达了要开签售会的商场。 他喜好推理、喜好写书,但其实不太喜欢被太多人包围着的场合,所以这次伴随新书发售而来的签售会,他一开始是不太想举办的。奈何编辑声嘶力竭地站在他家客厅大喊“工藤老师,之前说好的新书如果延迟太久就办签售会”,而他今年年初恰好……不太适合最近在写的书的灵感特别多,因此手头在写的这本书延迟了几个月交稿。 自己答应下来的承诺,当然是必须要遵守的。好在出版方确实相当靠谱,提前和他商定了签售会需要他签字的书本数量,和他报过一些和读者之间的互动活动,所以这会儿他在暂时还没有对外开放的区域中来回走动,表现得非常空闲。 在这期间,已经有读者陆陆续续地在会场之外开始排队,看到他时也会兴奋地挥手。 其中一个带着小男孩……不对、应该是个女孩子的年轻人引起了一些他的注意力。这大概是这次签售会上最小的读者了。陪同那孩子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二三岁,站立行走的姿势颇为标准,大约是警察……警校生? 小孩子总是有优待的。在那孩子兴奋地跳起来对他挥手时,工藤优作主动走过去,微笑着和那一大一小打了个招呼。年轻人自我介绍叫二之宫稻禾,今天是带认识的小朋友一起来参加签售会的。大约是谨慎考虑,哪怕是面对赫赫有名的推理小说家,他也没说那个孩子的名字。 倒是那个小孩在这之后扯了扯年轻人的裤脚,让他蹲下来,然后凑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 * “稻哥,几年前秀哥来日本的时候,我遇到过一个叫工藤新一的男孩,还有藤峰有希子!我们一起合作过,秀哥破了一个案子哦。” 二之宫稻禾稍稍有些惊讶。 工藤优作是世界知名的推理小说家,藤峰有希子则是相当著名的前演员。这样一对夫妻的孩子自然不会籍籍无名,他也曾经在娱乐类的报纸上看到过消息,“前影后”退出影坛后育有一子,名叫工藤新一。但世界这么大,世良真纯和那孩子曾经遇到过确实有些令人惊讶。 最重要的还是世良玛丽曾经提醒过他:真纯的身份不要随意地暴露过陌生人,也决不能引起关注。 “我知道了。”他说,“但是你妈妈叮嘱过我,小朋友还是不要太引人注目。” 他说得很巧妙,像是世良真纯的家长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出名一样。工藤优作失笑,又十分理解地回答:“今天的活动也会有电视转播,我会叮嘱他们不要拍这个孩子。” “那就麻烦您了。”二之宫稻禾客客气气地鞠躬,“这孩子非常喜欢您的小说,也非常喜欢推理。” 工藤优作亲切地回答:“如果我的作品能让人喜爱上推理小说,那对创作者而言简直是最好的赞美。我也在写作时尽可能地把谜题写得有意思,并且在写解密过程时尽可能写得简单易懂。在这点上,我甚至不得不求助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那孩子倒是和你差不多大——” 他看了一眼世良真纯,后者按了按鸭舌帽,但从露出的虎牙来看,心情好像还挺愉快的。 “——只有他们能读懂,我才会拿给自己的编辑。” “也正是因为这样,您的作品通俗易懂、老少皆宜。”二之宫稻禾说着又开起玩笑来,“我之前有一年听说一位高中同学生病。当时我们也不太熟悉,所以为了探病要带什么礼物非常苦恼,然后这孩子和我建议可以带最新的《暗夜男爵》系列小说。我到了医院之后,发现和我想得一模一样的还有两位同学。” 工藤优作讶然,然后也跟着笑了一声,这确实是个有趣的故事。 这边的气氛轻松,一旁在排队的其他人立刻也按捺不住,主动上前来和崇敬的作家交谈,最后签售会还没开始,用隔离带围起来的会场边缘已经人头攒动,热闹非常,甚至引来了一些好奇的路人。 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不愧是工藤老师,人气真高啊。” 已经开始笑容僵硬的工藤老师本人:“这个……签售会即将开始,请大家先排好队吧,交流就等到之后再说如何?”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喂、没事吧——这位大叔、外卖太郎!” 在张望之中,一个穿着浅绿色外卖员外套、肤色黝黑的微胖男人面朝下摔在了地上。工藤优作的脸色微变。他拨开人群,走近那个男人,蹲下后先探了探他的鼻息,而后又按压了一下他的脖颈、确认了对方的心跳。 最后,他神情严肃地环视一周,然后将目光落在二之宫稻禾身上。 “二之宫君,我猜你应该是警察?或者警校的学生?烦请你指挥我们的工作人员、协助维持一下现场的秩序。日下编辑,请报警吧,这位先生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被他喊到的编辑:“……” 被他喊到的编辑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恐:“啊?啊??!”【魔.蝎.小.说 】 10、File.010 在案发现场维持秩序,确保人群保持镇定、真凶无法离开是刑事课警察的基本功。 二之宫稻禾虽然还只是一名警校生,但他以搜查一课为目标,这方面的内容当然记得很清楚。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这会儿还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小朋友…… “稻哥,我有什么能做的吗?”世良真纯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会儿的商场一楼已经陷入了轻微的混乱。但因为签售会的原因,今天商场是有安排更多的安保力量在这边签售会所在的书店附近的。 “可以麻烦你跑一趟,通知那边的保安叔叔,让他们在一楼书店门口的这片区域拉起隔离带吗?刚才的情况有些突然,如果这不是突发因病死亡,那么凶手很可能还在人群之中,没有走远。可以做到吗?” “嗯!” “以及,”说到这里的时候,二之宫稻禾压低了声音,郑重地说,“戴好帽子。” ——不要随便让陌生人看到你的脸。 一边这么说,他一边摸出手机,编辑了一封邮件发出给世良玛丽,说明了一下情况。后者没立刻回信,也不知道被什么事情拖住了。 这之后,他和现场签售会的工作人员沟通了一下,又转向会场外的普通民众。 “各位请保持冷静。我是二之宫稻禾,警视厅警察学校三枝班的学生。为了确保现场的安全和秩序、也为了确保各位的人身安全,在警视厅机动搜查队或搜查一课的刑警到来之前,请大家稍安勿躁,保持安静、听从指挥。如果有人受伤,请举手示意一下;如果有人看到异常情况,请来我这边做说明。” 人群中可能传来了几句抱怨,但并不响亮。站在这里的大多数是推理小说的爱好者,哪怕从小说里也了解过案发现场一般民众需要配合的工作。 更何况,被所有人所关注着的死者身边,已经蹲下了一个正专注地观察着尸体情况的推理小说家。 有些人不忍看死亡的场景,却也有些人不合时宜地兴奋起来:知名推理小说家现场破案,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碰到的事情! * 死者的身份很快得到确认。 阿部勇人,是一名外卖配送员(他穿着背后印有外卖配送平台名称的外套),今年33岁。指认他身份的是正好也在现场签售会的、他曾经的大学同学宇江佐康介,目前在一家会社工作。 “不过我可不是凶手。”同样是33岁的宇江佐警觉地补充,“我只是在为工藤老师破案提供线索。我是推理小说爱好者,这家伙可不是,我根本不知道他今天也会来。” 二之宫稻禾之前就从背包里摸出了随身携带的本子和笔,就当现场做笔录,将宇江佐所说的话记了下来。 而听到他这么说,又有个热心的读者站出来:“这个外卖太郎(外卖员)好像是后来才凑过来的,就是这边越来越热闹的时候挤进来的,仗着自己体特健壮,挤了好几个人呢!刚才还和一个年轻人吵了几句。” “和在这里的人吵了几句吗?” 那个读者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准确地伸手一指:“喏,就是那个年轻人,好像是踩到他的脚了。” 被他指到的年轻人周围立刻空出一圈,仿佛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可能的嫌疑人会当场杀人似的。 二之宫稻禾有些哭笑不得:“还没有确认这是一起杀人事件……” “抱歉,二之宫君,打断你一下,”工藤优作说,“虽然很遗憾,但这或许确实是一起杀人事件。” 证据很明确:工藤优作在先前蹲下并检查死者的状态时闻到了苦杏仁味,并且,死者的嘴唇上还显露出了少许烧灼的痕迹。 这看起来就像是过量服用氰/化/钾的标志。 二之宫稻禾:“……好吧。” 他没露出太意外的表情。毕竟死者嘴唇上的痕迹他也注意到了。 他将工藤优作得出的结论如实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又看向那位年轻人。 对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慌乱:“呃,虽然这个家伙是很讨厌啦,踩了我也没道歉,但我不至于就为了这点小事杀人啊!而且这里人这么多,挤来挤去的,我和他吵了两句就被挤开了!” 二之宫稻禾很快也从这个年轻人那儿得知了他的身份信息:他叫幡田智,今年二十一岁,是个大学生,学的是化学。 说明情况的时候他的表情又无奈又憋屈,围观群众的表情则立刻跟着一变:但凡是个推理小说爱好者都能听出来这个身份和“氰/化/钾”之间的关联。 但也立刻有人小声反驳:“那也太明显了。都看工藤老师的书了,不至于蠢到为了踩一脚的事情就当场上头用这么容易暴露的手法杀人。” 幡田智:“是啊!我好歹也是个推理小说爱好者,市面上有点名气的推理小说我都看过,卡尔的《三口棺材》我都快翻烂了!再怎么样我也不会用这么蠢的方法杀人!” 群众中传来感叹:“哇,这家伙这么说是有杀人意图吗。” 二之宫稻禾哭笑不得,不得不再提高声音请求大家保持安静、不要影响这边的情况说明。 好在两分钟后,附近的交番来了警员,而负责杯户町区域巡逻的机动搜查队也到达了现场。keepout的黄线替代了临时拉起的隔离带,持有警官证的警察接手了现场。 面对那两名机动搜查队的警员,二之宫稻禾再次说明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我是二之宫稻禾,警视厅警察学校三枝班的学生。今天是陪妹妹来参加工藤老师的签售会的。” 他随即又把刚才已经调查到的情况和两位警官先生同步了一下,并附带记录了详细口供的笔记本。 “初动搜查做得很不错啊。”机动搜查队的警官之一称赞了一句,“现场也维持得很好。” 他顿了顿,同样做了自我介绍:“机动搜查队404,志摩一未。这是我的搭档伊吹蓝。之前辛苦了,之后的现场我们会接手并转交搜查一课。” 虽然这么说,但这也不意味着二之宫稻禾就可以带着世良真纯离开了。 他毕竟也是现场的目击者之一,又是警校生,所以这边的警官先生之后肯定还要再找他确认一些情况。 他招了招手,世良真纯很快跑回他的身边,邀功:“我刚刚一直帮保安一起守着门口,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走掉!” “做得好。”二之宫稻禾顺手压了一下她的帽子,“不过我们还不能立刻离开,要配合警察调查完毕。” 世良真纯不在意这个。她还挺高兴自己又能亲身参与进一个案件的。只是—— “那今天的签售会是不是没办法举办了?”她问,“没有办法拿到工藤老师的签名书了?” 在机动搜查队到场后就离开了那具尸体(也可能是因为能检查的东西已经检查完毕了)的工藤优作失笑。他转身去拿了两本今天要售卖的新书,签上名字,递过去:“谢谢你们刚才的协助,这两本书就算作我赠送的吧。” 正常情况下,他或许会询问一下这个孩子的姓名,在签字的同时补充一句赠言。但就他先前的观察来看,这位二之宫君显然把那个小姑娘保护得很好,相对于普通的家长而言甚至有些过度警惕……也不知道他们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所以他只是将自己的签名书送了两本出去。 二之宫稻禾简短地道了谢。而世良真纯则高兴地举起书转了两圈,才把它珍惜地放进自己的背包,然后又忍不住好奇心,小声问出口:“工藤老师,之前你检查尸体的时候都发现了什么呀?” 工藤优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二之宫稻禾。 小朋友发问的模样让他想起自己今年12岁的儿子。同样是个推理爱好者,很有天赋、但因为缺乏人生阅历和知识摄入,所以还显得非常稚嫩。 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在看到案件时跃跃欲试想要破解难题的好奇心。 “让您见笑了。”二之宫稻禾说,“这孩子也是很小的时候就想成为一名侦探,可能是推理小说看得多了。不过她胆子大,又聪明,她的家人也愿意纵容她这点爱好和志向——只要她注意安全。” 世良真纯很想反驳一句:这还有妈妈的影响、和她虽然出生在日本但自认为是英国人所带来的福尔摩斯效应。不过她还是牢牢地闭着嘴没说话——那句“只要她注意安全”显然是对她的警告,万一她说错什么,稻哥说不定立刻就要把她丢回酒店去了!她还不清楚这个案子的情况,也还没吃到拉面呢! 工藤优作觉得颇为有趣:这位年轻的监护人的意思显然是不反对这孩子了解案件的详情。这样开明的家长在日本可不多见。 不过,作为一个推理小说家,他也很有和人讨论案情的乐趣:因为现场的信息不足,所以他暂时也不能判定杀人凶手到底是谁,趁着这个机会和这名年轻的警校生聊一聊倒是也不错。 “我能先问问二之宫君对这次的案件有什么想法吗?” 他问。【魔.蝎.小.说 】 11、File.011 二之宫稻禾在先前的时间内并没有仔细检查过死者的尸体。 但在这个时候,他却可以清晰地描述出自己观察到的重要细节。 “死者手里拿着半个菠萝包,毒可能下在面包里;嘴唇上有灼烧痕迹,如果经过法医检测,应该可以从他的食管和胃部检查到腐蚀性痕迹。考虑到氰/化/钾的毒发时间,他应该是在现场吃下了这个含有毒药的菠萝包后死亡的。” “刚才确认他身份的宇江佐是死者的关系人之一。考虑到大学同学的身份并不是警方的第一排查重点,他主动站出来、说自己只是为了工藤老师破案提供线索很可能是真的。但从他提及死者的表情中带有轻蔑来看,死者生前和他之间可能存在龃龉。” “嫌疑人之二是那位学习化学的大学生。他有接触到氰/化/钾的渠道,但目前看来和死者没有长期恩怨,也没有随身携带毒物的必要。我刚才和他交谈时问了几句工藤老师前作中的重要剧情,他说不上对答如流,但也确实是您的忠实读者,今天应该确实是为了签售会而来。”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而且,常读推理小说的人应该都知道,在公开场合直接动手投毒是个多么愚蠢的举动。” “至于菠萝包……商场一楼就有一家面包店。菠萝包这种常见的面包,那里一定有售卖。我刚刚注意了一下那半个菠萝包,被咬过的酥皮位置附近还有碎屑,可见其口感松脆,应该是今天早上新鲜出炉的、而非放过夜的食物。他的口袋里如果有购物小票最好,如果没有,那么关于这只有毒的菠萝包,面包店里的店员能给我们一些答案。” 工藤优作抬起手,轻轻鼓掌:“了不起。你先前一直在协助维护秩序,几乎没有怎么看过尸体的情况。能做出这样的分析,可见你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都极为出色。” 他说着侧了侧头:“目暮警官,你也听到啦。不如让人确认一下商场一楼那家面包店里今早菠萝包的售卖情况?” 就在二之宫稻禾陈述的结尾,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也赶到了。为首那位微胖的警官显然是工藤优作的老相识,看到他之后就眼睛一亮:“哦!优作!你也在这里呀?” 他身边的一名警察和那边机动搜查队的两名警官交谈了起来,而他则径直走过来,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皱了皱眉,然后又抬头看向这边:“刚才的推理我只听到了最后一些……总之是商场那边的面包店是吧?不知道这位是……?” “这是我今天认识的一位读者。”工藤优作解释,“二之宫君是警视厅警察学校的学生。他的推理能力相当出色。” 而后,他又给二之宫稻禾介绍:“目暮警官是我的多年好友,他如今在搜查一课暴犯三系就职,是位优秀而不失宽和的刑警。” 二之宫稻禾:“……” 那确实。他心想。一般的警察也不会轻松地接受推理小说家参与破案。 他礼貌地对这位目暮警官鞠了一躬。 “真是少年英才啊!”目暮警官看他的表情更热情了一些,“今天……哦,是警察学校的外宿日对吧?你是哪个教场的?” “我是三枝班的学生。”二之宫稻禾说。 “哦!三枝前辈啊!”目暮警官恍然大悟,“以前我们和组对部合作的时候我认识的他,是位了不起的前辈。” 他的神情非常和蔼:“既然是警校的学生,要不要一起参与一下破案的流程?通常的刑事案件无法太快告破,但今天优作也在。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二之宫稻禾迟疑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世良真纯。 后者则差点跳起来:“答应这个警察大叔啊稻哥!我也想知道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之宫稻禾再看了一眼手机:不知为何,世良玛丽依旧没有回信。 “……那就给您添麻烦了,目暮警官。”他鞠躬回答。 * 不多时,机动搜查队、鉴识课以及搜查一课的其他警官所搜集到的情报就汇集到了一起。 首先是关于菠萝包的情报。死者的口袋里没有购物小票,也没有包装菠萝包应该有的纸袋;面包店的店员也摇头说没见过这个外卖太郎,但认出了自己家店内售卖的菠萝包本包。至于那半个被带回去化验的菠萝包,除开检测出了死者的唾液之外,菠萝包内里确实检测出了大量的氰/化/钾毒性,并且均匀地分布在面包松软的内部结构里。检验科认为毒液是在菠萝包出炉之后才被注入的。这意味着凶手很有可能是从面包店购买了这只菠萝包,然后往其中注入毒素,再交给死者的。 然后是关于嫌疑人的情报。除开死者生前的同学宇江佐和学化学的大学生幡田之外,在附近恰好还有一名死者的关系人:书店的收银员柴江直美。她是死者的前妻。 幡田在今天之前和死者没有任何交集;宇江佐和死者是大学同学,但一年前就已经闹翻:按照他不怎么情愿承认地那样,死者之前因为赌博欠债,曾经问他借过二十万日元,之后一直找借口拖欠归还。 “所以肯定不是我杀的人啊!”他理直气壮地说,“这样我的钱肯定回不来了啊!” “你的钱原本也回不来了吧。” 后一句吐槽是收银员兼死者的前妻所说的。按照柴江直美的说法,死者两年前就染上了赌瘾,她和死者连续吵架也没办法说服对方,最后毅然和这个赌鬼离婚了。这件事发生在一年半之前,那之后她就和死者断绝了关系。 “现在看来我还挺有先见之明的,”她说,“天知道这家伙后来又因为欠债惹到了什么人……我可不想招惹麻烦。” “顺带一提,我也不知道他今天会过来——他又不喜欢推理小说,鬼知道他为什么会挤到签售会里来。” 当然,对于她的说法,机动搜查队负责初动搜查的警官提出了一点异议。 “不对吧?”那个高个子穿帽衫便服的警官说,“我刚才和书店里的其他人聊了聊,有听到他们说哦。‘柴江小姐好像最近总接到前夫的骚扰电话,真是倒霉’。” 柴江直美脸色微变,然后她避开了那位警官的目光:“好吧,我刚刚撒谎了——毕竟那个赌鬼已经死了,我可不想和他牵扯上任何关系。” 如果这时候能让面包店的店员指认有谁在今早购买了菠萝包倒是简单了,但被问及这个问题时,面包店的店员哭丧着脸:“我们家的菠萝包一直很受欢迎。我只记得没有那个长胡子的外卖太郎,但不记得有没有这三位来买过菠萝包了!” “店内有监控吧?” “有确实有……”店员尴尬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警官。 搜查一课的一名警官苦笑了一声:“我们刚才已经让搜查支援分析中心的同事看过了。今早开店后的顾客中,看不出来有这三位嫌疑人的身影。要么他们都没有去过面包店,要么有人改换了衣装发型。” 目暮警官露出了头痛的表情,然后又转头、眼巴巴地看向工藤优作的方向。 工藤优作倒是没什么苦恼的表情。他若有所思,但却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设想,而是询问:“二之宫君,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吗?”二之宫稻禾思考着回答,“我在想一件事。凶手事先准备好了氰/化/钾,这意味着ta是有计划的预谋杀人,那么他要怎么保证不是工藤老师的读者的死者会出现在这里?” “你看起来有些猜测?” “如果我知道死者作为外卖员通常负责的就是这片区域,那么我下单点外卖、要求送到商场,会不会促使他接近这片区域?这要求他们足够了解死者,或许也了解他不喜欢推理小说但喜欢凑热闹的性格。” “所以稻哥排除了那个大学生。”世良真纯接口。 “熟人作案总是更常见一些。”二之宫稻禾说着,有些犹疑地看向目暮警官,“当然,我这只是一个猜测,但如果能和外卖平台确认早上附近的点单……” 这件事,两位机动搜查队的警官自告奋勇去做了。片刻之后,其中一个把电话放到了免提,让同事的声音可以公放出来。 “查到了,这家外卖平台早上九点左右突然接到了批量的订单,都是点单的附近的餐厅早餐,要求送到商场内。当时除开死者之外,还有附近的外卖太郎也接到了相应的派送单。” “下单的电话号码能追溯吗?” “是一次性号码。”那名警官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奈地回答,“凶手确实早有预谋。” 在这种情况下,负责辅助搜查的警官又很快过来回报:他们在签售会会场附近的垃圾桶内找到了一支含有残留的氰/化/钾痕迹的一次性注射针头(因为这时候现场还有许多人没有离开,当即有惊恐的推理小说爱好者大喊一声“妈呀液态氰/化/钾是会挥发的”然后引发了小规模的混乱,最后被警察高喊的“针头被放在密封袋里不要慌乱”安抚下来)。针头是32g的极细款,因为胰岛素注射也会用到这种针头,所以它在普通的药店里就可以购买到,对普通人而言没有任何入手难度,当然也极其难以追踪。重要的是,对于外壳有酥皮层的菠萝包而言,这样细的针头的注射是几乎不会留下痕迹的。 至此,凶手的作案手法已经相当明晰:他提早准备好了氰/化/钾,通过一次性手机号在外卖平台上下了大量的订单,确保死者会来到这个商场,见到自己;然后他会把注射了氰/化/钾的菠萝包送给死者食用(宇江佐和柴江都承认死者爱吃菠萝包不是个秘密),确保对方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当场死亡。 这排除了大学生的嫌疑,但宇江佐和柴江…… * “稻哥,我觉得凶手是那个收银员小姐。”世良真纯扯了扯二之宫稻禾的手,让他蹲下来可以说悄悄话,“她刚才明明知道这里发生了凶案,也没过来看一眼发生了什么,直到被查到身份才出现。她一定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二之宫稻禾也倾向于柴江女士是凶手。 “但是警察断案需要证据。”他对世良真纯说,“侦探也一样。没有证据,就算对方再有嫌疑也不能认定对方是凶手。” “噢。”世良真纯苦恼地问,“那要怎么办呢?” 二之宫稻禾其实挺想知道工藤优作会怎么解决这个难题。致世界知名的推理小说家这会儿看起来神态从容,看起来并不觉得这个问题带来了困扰。 但……他好歹也是个目标是搜查一课的警校生。这种时候把事情都推给外人,也太没有警校生的风范了。 所以他上前一步。 “目暮警官,这样说可能有些冒昧……我可以跟着面包店的店员再去看一遍监控录像吗?”【魔.蝎.小.说 】 12、File.012 这个请求听起来确实有些冒犯,就好像二之宫稻禾觉得先前查看录像的警察可能漏掉了什么线索一样。 但一来,搜查支援分析中心的同事不在场;二来,目暮警官确实是个相当宽和的好警官、好上司,他的手下也没有脾气特别火爆的警察,所以这位警官只是稍作迟疑,就立刻点点头,还干脆把一群警察都带去了面包店的监控室:“再看一遍监控也好!说不定我们是漏掉了什么呢。” 虽然这么说,但目暮警官和他身边的另外几名警官显然都没从监控录像里看到什么。 面包店内一共安装了两个摄像头,分别对准了收银台附近以及门口,这显然是为了防备盗窃或者抢劫。它们都很好地拍下了来来往往的顾客,收银台附近的更是清楚地拍下了所有顾客购买的面包。按照店内保存的购物小票,警官们将监控按照菠萝包的售出时间一条一条拉过去,只能确认他们确实没看到宇江佐先生或者柴江小姐。 只在某个片刻,二之宫稻禾突然伸手去动了鼠标。 他把监控录像倒回去看了片刻,然后指着上面一个穿着件轻薄的外套、一头微卷短发的女性说:“这似乎是柴江女士。” “咦?”同样在一直关注监控录像的一名警官困惑,“但柴江女士是长发,并且今天穿的是工作制服。” “制服想必是上班后更换的。我猜这顶短发是假发。”二之宫稻禾解释,“视频中,这位顾客行——咳、从身形、身高上来看和柴江女士非常类似。我认为可以搜查一下柴江女士在书店更衣室里的储物柜。假发会比较难以处理,先前的垃圾桶里也没有搜索到外套。” “哦——哦,这也能看出来,真厉害啊!”目暮警官大为惊叹。 二之宫稻禾则转头看向工藤优作:“工藤老师,您觉得呢?” 工藤优作微微笑着回答:“我和你持有相同的看法。并且,请允许我提出一项佐证——柴江女士的长发上有些不自然的折痕,据我观察,这有些像是戴过佩戴假发前需要戴的头套后的痕迹。” ——哦! 二之宫稻禾恍然。这确实是他不太了解的知识。只要知道这一点,那么柴江的破绽其实就变得明显起来了。 * 在这样的推断下,警察们很快从柴江直美的储物柜里搜索出了假发和外套。 证据充分,柴江女士当然也没什么可抵赖的。她在警察面前痛哭跪地:“都是那家伙的错!我们都离婚一年半了,他还总来骚扰我,总要问我借钱!还、还……我实在受不了了!那家伙就该去死!” “啊,听起来确实是个人渣啊。” 机动搜查队的高个子警察感慨。 “……别乱评价这种事情。再怎么样杀人也是错误的。”稍矮一些的警官皱眉,“好了,准备走吧。现场会由交番警察收尾,我们今天还有巡逻任务。” “哦哦!”那位警官迅速站直身体,露出一个笑容,“今天居然直接现场了结了一个案子诶,效率好高?” “毕竟是那位‘当代推理小说之神’的工藤优作……不过他身边的那位警校生是真的非常出色。之后说不定会被特招去搜查一课吧。” “诶,但是他的初动搜查做得也不错诶!感觉来机搜也很合适!” “……是谁第一天进机搜然后大放厥词说目标是搜查一课的啊。” “嘿嘿,但是机动搜查队也很好呀。” 几句不远不近的交谈过后,那位高个子的机搜警官突然转身,“嗖”地一下跑到了二之宫稻禾的面前。 “那个——二之宫君对吧?” “呃,是、伊吹警官?” “警察学校毕业后的志向有想好吗?” 二之宫稻禾下意识地看了眼目暮警官的方向。 “——搜查一课是很好啦,但有没有兴趣来机动搜查队?现在机动搜查队很缺人哦?但我们有很好的上司!很好的分驻所,还有很好的乌冬!” “……诶。” 对话在“乌冬”之后突然变得不知所以起来。二之宫稻禾有些茫然地思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单词,然后伊吹警官的那位搭档就按着额头走了过来。 “这家伙比较容易想一出是一出。不用管他。”看起来要更靠谱一些的志摩警官板着脸说,“今天辛苦了,二之宫君。” “啊,两位也是。” “我没有想一出是一出啦!我是真的觉得二之宫很厉害耶!真的没有兴趣来我们机搜吗?这可是——案件发生前就有机会阻止它的地方诶!” 二之宫稻禾礼貌地回答:“谢谢您的邀请,伊吹警官,我会认真考虑一下的。” 相对于公安部,机动搜查队好歹是刑事部下属的课室。警察学校毕业后,他或许无法立刻进入搜查一课…… “——真是了不起的观察力呀!”目暮警官笑呵呵地走到他身边,“二之宫君……对吧?毕业后有兴趣来搜查一课吗?我们暴犯三系如今还很缺人啊!” 二之宫稻禾在半秒钟之内把“机动搜查队”这个名字从考虑名单上删掉了。 “我非常有兴趣。”他的表情还很镇定,但眼睛微亮,语速也变快了,“我报考警察学校的时候就希望能成为搜查一课的成员。” “哦!那真是太好了!”目暮警官看起来还挺高兴,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咳咳,现在是7月,距离你们正式毕业还有三个月,期待未来能在三系看到你!” * 签售会当然是无法正常开展下去了。 好在已经和了不起的作家交谈过、甚至一起破了案(帮忙给保安传话也是协助破案!)、还拿到了赠送的签名书的世良真纯心满意足。 时间刚好已经到了中午,二之宫稻禾解释了一下自己还在带孩子,目暮警官就慷慨地同意他事后再去补笔录,他就轻松地从案发现场脱身,领着开心的小朋友去了距离商场不太远的拉面店。 目的地的拉面店光看外表装修显得有些陈旧,透出点日式老店的古朴风味。二之宫稻禾过去是在同学的介绍下来的这家店,还听过店老板的两个温馨小故事。 他是想着带世良真纯来这里吃拉面顺带给她讲故事的。 但这个念头在走进拉面店的瞬间就完全消失了——因为他在这个不大的店面内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之宫稻禾僵硬了。 他身边的世良真纯也僵硬了——不完全,她还知道下意识地躲到二之宫稻禾背后。 那是一位穿着一身普通便服的女性,戴着的帽子和墨镜很好地遮掩了她的大部分面容。 二之宫稻禾:“……” 他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腿上的挂件走到那张方桌边上,在那位女士面前坐下。 “不用这么紧张。”金色短发的女性说,“我既然同意真纯跟着你去参加签售会,那就是相信你会谨慎地保护好她。” 二之宫稻禾不知为何从这句话里读到了“所以没有保护好她的话你就完蛋了”的含义。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他确实是个警校生,是在意识到公安内部可能有叛徒之后大胆到敢于把自己当做诱饵的警校生,但有些畏惧无关职业、无关年龄,它会长年累月地、深刻地印在灵魂的深处…… ——这种畏惧俗称对监护人的畏惧。 世良玛丽不是他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当然也不是血缘关系上的。不管是从dna还是从户籍证明上,这位金发的女性都和他没有关联,但二之宫稻禾确实从更早就开始就接受着她的看顾。 他一秒低头认错:“对不起,我们卷入了一起突发案件。我作为警察学校学生的身份被认出来了,只能留在现场协助……” “有很多人看到真纯的模样吗?” “没有!”世良真纯这会儿已经在二之宫稻禾边上的椅子上坐下了,她紧张地东张西望了一下,然后才压低声音,小声回答,“我一直都戴着帽子,稻哥也只是让我站在保安的边上。” 世良玛丽的眼神透过墨镜盯着二之宫稻禾。后者内心冷汗如雨下,感觉自己如被凌迟——半分钟后,她轻轻地“哼”了一声。 “你对危险的感知能力甚至不如真纯。”她冷酷地宣判,然后话锋一转,“但确实知道怎么保持低调和谨慎。这次就算了。” 世良真纯眼睛一亮,正打算举手欢呼。 然后就听到妈妈的下一句:“之后就别带她去签售会这种地方了,游乐园都比这安全。” 世良真纯:“……” 她的脸苦了下来。 二之宫稻禾和服务生点了单,给她额外加了一份煎饺,算作无言的安慰。 好在拉面和煎饺确实都味道不错。之前表现得相当严厉的世良玛丽也在这顿午餐之后稍微缓和了一点神情:“你从警察学校毕业应该还有三个月,之后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吗?既然打算去搜查一课,那么必要的人脉也可以用起来。我记得你以前认识过一位长辈也是警察的……” “应该用不上了,”二之宫稻禾说得轻描淡写,“搜查一课的目暮警官因为今天的案子很看好我,之后应该会提前发出特邀……” 他思索了一下,又补充说明:“但考虑到搜查一课过往确实很少有警校初任课结束后实习期直接从搜查一课开始的,我猜我也可能会先去别的部门实习打个转。” “然后你打算从十五年前那件‘练马区入室杀人案’开始查?” 二之宫稻禾握着筷子的手指一瞬间收紧了。 “是啊。”他平静地说,“学先生当时也认为这是一条可追查的线索。” “然后他就死了。”世良玛丽毫不留情地说。 二之宫稻禾不敢说话。虽然这点上他赞同赤井秀一,尸体没发现不等于死亡,但天知道世良玛丽是抱着什么心态说出这句话的。 “不过我也没有什么资格阻止你去追查这起案件。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注意安全。” “是。”【魔.蝎.小.说 】 13、File.013 上次外宿日是公安要求,然后给公安抓了个卧底;这次外宿日是自己出门,然后路遇杀人案件协助破案。 三枝教官一脸微妙地看着二之宫稻禾:“这才七月中旬,公安部、机动搜查队和搜查一课已经都问过你未来的去向了。你还挺能干的啊?” 二之宫稻禾:“呃,我也没想到会有人愚蠢到在工藤老师的面前策划谋杀……我多带了一本签名的新书回来给您。” 他恭恭敬敬地把自己之前临走时额外购买后请工藤优作签名的书递过去。 三枝教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一看:他的办公桌书架上确实放了几本和工作无关的书籍,其中就有看起来显然被反复翻阅的工藤优作的小说。 ……好吧,这小子确实从来都观察细致,也难怪目暮十三打电话来的时候会这样热情地称赞他。 他伸手接过那本书,看了眼价格,拉开抽屉翻出钱包数出对应的钞票和硬币:“听说工藤优作也对你十分赞许,难怪你能在签售会无法举办的情况下拿到三本签名书。” 二之宫稻禾咳嗽一声:“是工藤老师比较亲切友善。” 三枝教官:“……我对你和工藤优作的隔空互吹没兴趣。” 他合上抽屉,沉默了一会儿:“这次的案子,目暮也和我说了,你维护了现场秩序、做了一部分初动搜查、依据现有的情报做了出色的推理,并寻找到了可以确认凶手身份的证据。做得很漂亮。” 而后,这位平日里总被教场内的学生私下里评说“皮笑肉不笑”、“笑里藏刀”的教官露出了一个真切的微笑。 “你会成为出色的警察的。”他欣然道,“能成为你的教官,我非常高兴。” * 警察学校内,消息灵通的人不在少数。 当天晚上的宿舍楼内,就有同班的男生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听说你这次出门破了个案回来”,第二天早上,连隔壁班的同学也开始好奇地往三枝班盯着猛瞧。 没人不认识开学式作为新生代表上台领取委任状的二之宫稻禾,大部分人也都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每一门课上都名列前茅,但能辅助搜查一课破案,还是有些超出这群警校生的预期了。 “其实也不算太奇怪。”有个隔壁班的男生家里还有个同样是警察的堂兄,“我听我哥说过,几届之前还有比二之宫更传奇的前辈,据说初任课期间抓了不止一个罪犯,其中包括了毒/品贩子和潜逃多年的杀人犯。” “这也能做到吗?”旁听的人颇为震惊,“现在那位前辈在搜查一课吗?” 那个男生迷糊地抓抓头发:“好像不止一个?我哥也没多说,我问多了就板着脸让我别问东问西的。” “居然还有好几个!”有学生感慨。 “哦!”那个男生又一敲手掌,“我想起来了,我哥说过,其中有个前辈去的机动队,后来因为手受伤,转入了搜查一课。” “你哥好关注那位前辈啊。” “啊,因为他喜欢的女警官好像和那位同期关系不错,所以他跟我说了好几次……” 这样一对比,二之宫稻禾恰巧撞上的杀人案件就显得没那么起眼了。 当然,同班的同学还是很好奇这件事的始末。 “竟然敢选在工藤优作的签售会杀人啊。” “太胆大了吧?” “我听说了一点。凶手本人原本就有些犹豫要不要自首,也许是这样的心情影响了她,让她最后选择在一定能破解这个难题的时机下手吧。” “唉,不管怎么样,杀人是错误的。” “那个女人或许也只是走投无路……” “她并没有到走投无路的程度。”二之宫稻禾说,“遭遇威胁,她仍然可以寻求警察或者律师的帮助,但她直接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她到底是从哪儿拿到的氰/化/钾?” 来自铃木随口的疑问才是真的一语中的。 二之宫稻禾在这之后也听说了一点这个案子的调查后续:柴江直美本人没有半点化学背景,她供认这些氰/化/钾是从一个“朋友”那里购买到的。 更多的信息目暮警官没有告知他,只含糊地说他们已经在调查线索。但二之宫稻禾也不需要从他这里知道更多。 * “我和你想的一样,这次的案件或许也和‘那边’有关。” 电话那头,在和二之宫稻禾交谈的那个人名叫吉濑一郎,今年二十八岁,是个私家侦探。 名气在日本的侦探中算得上还不错,但日常找上门来的委托也大多是找猫寻狗,又或者确认婚外情。不过私底下,他一直在调查一桩、或者说很多桩关联的案件。 他的调查目标恰好和二之宫稻禾大学时曾经思考过的那个问题有相关性:东京的犯罪率如此之高,到底是为什么? 二之宫稻禾当时尝试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去思考,但吉濑却另辟蹊径:他认为东京居高不下的犯罪率中,普通的刑事案件占了大头,而这个原因,或许在于那些原本只是设想的计划拥有了实施的能力,普通人拥有了获取犯罪所需的工具的途径。 ——他认为日本的地下黑市中,有一批人在专门针对普通民众,出售一些他们本来难以获取的犯罪道具。 出于个人原因,这位侦探一直在私下调查相关的信息,而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但这其中恰好有东京大学法学部的一位教授。他在聊天时和吉濑提起过学生的思考,而吉濑一郎出于好奇,主动去学校和二之宫稻禾聊了聊。 二之宫稻禾很快就意识到了吉濑作为侦探的水准。这是个观察细致、思维敏捷且行动力极强的人。作为一个有目标、并且如今的一切行动都朝着这个目标前进的人,他立刻就把吉濑一郎放进了自己的交友名单。 半年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和一个大学生成为了朋友还不小心透露出了自己正在调查的事情的吉濑一郎:“……” 他觉得当个孤胆英雄一个人调查更好……唉,算了,有个未来的警察当朋友也不错,可以获得很多信息。 当然,在二之宫稻禾当上警察之前,他就已经获得了几次帮助,并且开始认真地觉得这段友谊果然要继续维持下去。 所以这次,面对二之宫稻禾的疑问,他也知无不言:“我和柴江直美的一个朋友聊了聊。真正的那种朋友。柴江直美在动手之前曾经和她含糊地提到过一点信息,说她在网上匿名哭诉的时候有人来联系她,暗示她相关的可能……我拿到了一个账号。但搜索的时候发现它已经不存在了。” “反应真快啊。” “毕竟都上新闻了。”吉濑说,“涉及到工藤优作嘛……我听说还有记者打算去采访他的。” “对工藤老师而言大概也算是无妄之灾。” “他说不定也习惯了。”吉濑吐槽,“太有名的人是这样的,容易遇到各种事情。” 二之宫稻禾叹了一口气。 “这个账号你还要查吗?” “能查最好,”吉濑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扭捏起来,“我记得你认识一个黑客……” 二之宫稻禾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谁。他轻咳一声:“确切地说,我认识一个计算机技术极其出众的程序员。” “好吧,未来的警官先生——你认识的这位计算机技术极其出众的程序员能帮忙查查这个账号吗?” 二之宫稻禾没把话说死:“我问问吧。” “好,那等你的消息。我这边也会再调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更多的信息。拜!” * 挂掉电话之后,二之宫稻禾靠回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这些年下来,他违法的事情也不是做了一件两件了,虽然他总对自己说这是必要的,但进入警察学校后再看制服外套上的徽章,他总会有种微妙的愧疚感。 ……生前都是警察的爸爸妈妈会怎么看他呢? 他们会理解他吗? “不理解也没办法啦。”在狭小的单人宿舍中,他仰起头看向天花板,在心底无声地说,“做都做了,以后说不定还要继续。我也不觉得后悔。这点上来说我好像还真的挺适合公安的……不过妈妈以前就说过不希望我进公安,所以我不会去的。” 这样说起来,他还真是…… ……好想念他们啊。 但他甚至不能去他们只埋葬了衣服和一些随身物品的墓碑前看望他们,因为他是二之宫稻禾,是从各方面而言都和那对夫妻毫无关联的人。那两位了不起的警察生前唯一的孩子在档案里已经和他们一起葬身火海,他的名字被刻在那块墓碑上,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亡……包括那些知道他并没有死于那场爆/炸案的人。 但是他还活着。 “我会成为警察的。和你们一样。”他在心底默念,“我会成为最好的警察。然后有一天,我希望有这么一天……我会努力等到那一天,我会去墓园里看望你们,堂堂正正的。” “但那或许还要很久。请再耐心等我一下吧,爸爸妈妈。我会做到的,这是承诺。”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坐直身体,拿过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玲姐?嗯……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最近遇到了一件事……”【魔.蝎.小.说 】 14、File.014 7月的第二周末尾,警视厅警察学校的学生们迎来了体育大会。 精气神饱满的警校生们以方阵的形式入场,先演练了一遍作为警察的基础动作:取出警官证、拔出警棍并展开再收起、取出警用哨依序鸣哨。 说不上秩序井然,但受邀参加的警视厅高层还是非常给面子地鼓掌赞叹。 毕竟是在一群大领导面前。年轻的警校生们铆足了劲展现自己的风采、力图把同届其他教场的学生都压下去。三枝班当然也不例外。最一开始名列前茅的是井守班——也算是这一届最严厉的教官带的班:井守教官是平时都把手机收上去,不到外宿日不还回来的狠角色。 “所以别因为神崎就只盯着鬼冢班啊。”岩山班长对铃木说,“井守班的益山、西田也都很厉害的。井守教官真的把他们班的所有刺头都理得服服帖帖的。” 同学们齐刷刷地点头:这一届才刚开始带警校生的井守教官的严厉是全校公认的。报道日、还没开学就罚学生跑步,第一个月据说就排出去两张劝退书(当然最后那两个学生还是都留下来了),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一天的课业结束后也不会把手机交还回来……对于当代的年轻人而言最后一点可以让这位教官直接荣升成大魔王。 不过井守班似乎也确实是这一届最闹腾的一个班级。开学第一个月就有人违反校规翻墙出去,第二个月据说班级内有学生起冲突打架,第三个月还发生了意外事故导致一个学生受伤。 三枝班的学生们也好奇地讨论过警察学校是不是会把所有难搞的学生都安排在同一个教官手里,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应该不会,因为铃木和神崎都不在井守班。 (铃木:“喂!说神崎就算了,我哪里难搞了啊!”) 当然,严厉的教官这会儿确实磨砺出了一群水准出色的学生。他们拿下了接力赛和射击的第一名,维持了接近半天的第一名…… ——然后在午休时间到来之前被三枝班成功超越。 一大原因是田径比赛的400米和警察学校项目的逮捕术对抗赛是一前一后的。 正常来说,这对三枝班而言应该是个劣势。跑完400米的第一之后立刻去参加逮捕术对抗,正常的学生在体能方面都会有些吃亏,但二之宫稻禾跑完400米之后绕场走了半圈,喘了会儿气,然后就没事人一样去参加对抗赛了,动作那叫一个快准狠,轻松地就把自己的对手给撂倒了。 逮捕术对抗赛,顾名思义就是逮捕术方面的对抗比赛,比赛中双方扮演的都是警察角色,各携带一副自己的手铐,需要尽全力将对手放倒并拷上手铐完成逮捕才算胜利。 二之宫稻禾第一轮对上的是鬼冢班的藤井,第二轮对上的是西川班的间崎,第三轮的对手是二桥班的柴生。会被选入这个比赛项目的警校生或者在入学前已经有些打底功夫,或者天赋很好,入学后在柔道这类的课程中进步飞快,但二之宫稻禾对上他们的时候的表现就好像他们还只是这些课程的入门学生。 距离远近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他总能精准地找到对方的弱点,轻易地支配对方的中轴并把人放倒,这样干脆利落的动作让围观的学生们轰然叫好,也让看台上关注着这边比赛情况的警视厅领导交头接耳起来。 * “三枝班那个学生,就是本届的新生代表吧?” “之前协助搜查一课破案的那个警校生?” 正常而言,警视厅的受邀而来的警视监及几个部室的参事官、管理官不会费心去记一个警校生。但一来,那起案件就发生在最近;二来,受邀来的警视监恰好知道二之宫稻禾之前还在公安部那边掺和了一点事务;三来…… 刑事部如今的参事官小田切敏郎:“……二之宫确实是个出色的年轻人。” 他恰好认识二之宫稻禾。 这会儿在场的其他人显然都不知道他还和这位年轻人有些渊源。闻言,生活安全部的一位管理官便好奇地提问:“小田切参事官,你认识那位警校生?” 小田切敏郎有些无奈:“我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恰好和他认识。说出来让人见笑,如果不是二之宫和敏也能聊得来,又总在他耳边念叨些法律方面的事情,我都怀疑敏也迟早要犯下些大错。” 他的儿子小田切敏也今年二十四,和二之宫稻禾是半年前在一家位于涉谷的livehouse认识的。他原本听说儿子又认识了个朋友,还以为会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结果后来一见面,才发现这是个品行端正的年轻人。 当然,从小田切敏也的角度来看,就是自己的朋友虽然脑子抽风地想和他老爸一样当警察,但为人不死板,又很有音乐品味,所以“就算你要当警察,我也勉强同意你继续来看我们的live表演”。 当然,他说这话的时候被队内的键盘手敲了脑袋:“敏也你说啥呢!别赶走我们的忠实粉丝啊!” 贝斯手:“我看你们都想太多了,二之宫更喜欢那群高中生组起来的乐队吧,‘雷克斯’他们。” 鼓手:“啊哈哈哈,我们这边是友情分吧……毕竟第一次来的时候敏也把啤酒泼到二之宫身上了才认识的。” 小田切敏也:“喂。” 主唱本人有点生气,但又很快泄气地意识到他们的乐队确实不如在同一个livehouse的隔壁乐队人气高。 “总之二之宫是我们的朋友。”他说,“和‘雷克斯’可没有什么交情。” 这句带着点不爽的发言得到了鼓手的吐槽:“你多大了啊敏也。” * 当然,对于二之宫稻禾而言,这场相撞最一开始就是预谋已久的初遇。 他知道小田切敏也的身份,他需要一个可以把他引荐给警视厅至少是警视级别警官的中介人,所以他自己调查了一下,又请熟人帮忙打听了些信息,最后圈定了时间地点,故意赶在小田切敏也所在的乐队在喝酒时撞了上去。 他毕竟经过训练,想要不着痕迹地碰瓷一个普通人还是很容易的。小田切敏也的酒泼了他一身,他们认识,他说些认为他们乐队也很有潜力的话,一来二去,这群搞摇滚的年轻人就都成为了他的朋友。 他最开始的目标其实是通过小田切敏也再多认识几个警察界相关人士:警察的孩子或多或少会交些有相同背景的朋友。但和小田切敏也熟悉起来之后,他发现这个在旁人口中的叛逆青年其实也没那么糟糕,更多的是因为父亲过于严厉而生出的反逆之心。于是他也不多劝说,平时就保持着赞成小田切敏也当摇滚乐手的决定,还帮他们牵线认识了一位乐队经理,只在他偶尔提到些正经触线的设想时才会摆出“我未来可是要当警察的,别让我到时候拿到了自己的手铐却发现自己要逮捕自己的好朋友”的态度。 “虽然最开始的目的是利用他,但认识之后也不能真的放着他不管……小田切先生对自己的儿子未免太严厉了,这样下去敏也是真的可能会为了挑衅的心情做点不该做的事情。” 那时候他这么对一直保持交流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哥解释。 毕竟他当时还只是个磕磕绊绊在摸索自己该怎么做的高中生,而赤井秀一已经是正经的fbi探员了。虽然平时也有忙碌的工作,但赤井秀一在得知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准备走的路后,也决定还是多看顾一些这个过得有些艰难的小孩,省得他做出过于莽撞的事情,又或者不小心走歪了路。 于是二之宫稻禾养成了定期和赤井秀一通电话、报告一些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习惯。 “你觉得后悔了?”赤井秀一反问他。 “那倒是没有。”二之宫稻禾虽然这么说,但声音里还是有点闷闷不乐,也只有在值得信任的人面前他才会表现得这么情绪化,“最开始学先生就告诉过我,如果我做了决定,以后可能要做些我不太喜欢的事情。” “我只是有点担心。”那时候的二之宫稻禾纠结着说,“从利用别人开始,未来我说不定还会做更多我不喜欢的事情。万一……” 他欲言又止,但赤井秀一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们这一家子,他如今身在fbi,又从小被父母教养长大,对自己还是有些自信的;羽田秀吉显然不会和这些事情扯上边;世良真纯有母亲带着。也只有二之宫稻禾,十二岁开始就几乎是自己一个人生活,又定了个很高的目标,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摸索着学习。 这也是他很早就把二之宫稻禾当成一部分责任的缘由。现在看来,二之宫稻禾自己显然也产生了这个担忧。 “一个人走这条路确实很艰难。”他这样回答,“所以你可以多找我们聊聊。妈妈那边不一定每次都能给你你需要的答案,你可以找我,也可以找秀吉。” “吉哥那边……” “他确实专注在将棋。”赤井秀一笃定地说,“但正是因为置身事外,他才总能给出最精准的评价。” 二之宫稻禾在这种事情上是很听话的,所以他当天就打电话给羽田秀吉,讲述了自己的困扰。 很有天赋的将棋手认真地听完,然后失笑。 “我觉得你想太多了,稻禾。” “嗯?” “你以后打算当警察吧?”羽田秀吉给他分析,“不仅是为了查那起案件,还是因为你自己想要成为警察。” “……对,我想成为爸爸妈妈那样的警察。” “那就好了!”羽田秀吉轻松地说,“警察的身份同样是一条指引你行动的准绳。你想要成为警察的现在,你会用警察的标准来衡量自己;你成为警察的未来,那更不用担心了——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警察。” 然后,他思考了一会儿,又补充:“当然啦,如果你想找我聊聊,我也随时有空——比赛的时候除外!” * 那天之后,二之宫稻禾不再为了这些问题而担忧。 他确认自己仍然行走在那条笔直但崎岖的道路上。他或许在做一些不那么合规的事情,但他知道自己的底线仍然清晰,他知道自己的意志不曾动摇。 ——就如同现在。 年轻的警校生握紧竹剑,冷静地避开了对手的进攻,然后挥动手臂,向自己的目标方向斩击。 “一本!” “三枝班,二之宫稻禾,获得胜利!” ——我会取得胜利,我会成为优秀的警察,我会查清楚当年的那个案件,我会……将一切阴云拨散,令阳光重新照耀下来。 他在心底这样宣誓。【魔.蝎.小.说 】 15、File.015 这天的体育大会上,三枝班最后成功拿下了第一名。 井守班和他们就差一分,为此捶胸顿足,合照的时候都笑得有些勉强。 三枝班当然是一片欢乐。大胆的学生们甚至把教官举起来抛到空中庆祝了一回——三枝教官落回地上的时候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岩山班长:最稳重的班长竟然是带头胡闹的那一个。 但年轻的警校生们朝气蓬勃,拼搏努力。作为他们的教官,三枝只感到了由衷的喜悦。他已经教出过不止一届学生,见过中途退学的,知道有试用期没有通过的,也……接到过通知他教出来的学生才毕业不久就殉职的电话。 他的学生们,未来会走上怎么样的道路呢? 无论如何,他希望他们都能在太阳的照耀下,无愧于心。 * 时间飞快地流淌过去。两个月后,这一届的年轻警校生们完成了他们的初任课,即将奔赴各自的实习场所。 大部分学生都被分配到了警视厅下辖的警察署,也有少部分能力优秀的学生获得了特别部门的邀请:西川班的水江会去警备部,井守班的藤江收到了组织犯罪对策部的邀请(考虑到他那张才二十二岁就长得像是二十七八岁而且还格外凶神恶煞的脸,没人觉得意外),二之宫稻禾自己拿到了刑事部的邀请。 当然,不是立刻去搜查一课。搜一毕竟是警视厅最重要的一个王牌部门,这里是不招收实习生的,有关系的实习生也不招收——但暴犯三系的警部极力推荐,这名警校生本人的成绩也确实出色,刑事部如今的部长我孙子豆治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优秀的年轻人确实应该提前招进来,于是就下了决定。 “刚好,”他把今年四月刚建立的第四机动搜查队队长喊来,“你之前总和我说缺人……” “关于这件事,我从四月份开始就在和您沟通了!”第四机搜的队长不客气地回答。 我孙子部长假装没听到:“……刚好最近九重君调回警察厅了,我就把二之宫君交给你了!” 第四机动搜查队的队长桔梗结弦:“……” 叫做二之宫警校生,她倒是还真的听说过:之前一起发生在杯户的案件中,负责现场搜查的404与搜查一课配合,在现场成功破案,中途发挥了重要作用的就是个叫做二之宫的警校生。 但第四机搜如今因为网络虚假视频而身陷流言,队员们在日常工作外还要忙于和警视厅合作调查先前的案件,实在不是什么能分心耐心地带新人的时间…… “那么这件事就敲定了。”我孙子部长说。 第四机搜的队长:“……” 她在心里骂了好几句脏话,最后还是只能微笑着接过了那份新人的档案:“我明白了。” 于是,九月末,二之宫稻禾来到了警视厅刑事部的第四机动搜查队。 * 在许多年前,刑事部是没有这个课室的设置的,刑事案件的初期调查、前置搜查全数都是在搜查课内的。后来经过内部整改,这部分工作就被独立出来,单独设置了一个机动搜查队。 工作的内容,是在辖区内进行24小时不间断地进行机密巡逻,在案件发生初期迅速出动,进行初动搜查和现场控制。这是是刑事部的前线部队,在这支队伍里有过工作经验的年轻警察通常会更接近搜查一课一些。二之宫本人对这样的分配毫无意见,甚至非常满意。机动搜查队相对于搜查一课而言更接近现场,对于实习而言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比较不满意的反而是他的朋友。 天岩海人在当天晚上就打了他的电话:“二之宫,听说你试用期要去第四机搜?” 二之宫稻禾一点都不意外这个当初被他救了一命的富二代会知道这件事——信息传播的途径显然是打算修士毕业后同样来考取警察学校、因此和二之宫稻禾一直保持联络的白鸟任三郎。 当初他考试结束后,天岩海人就拖着白鸟任三郎一起来拜访他了。后者是他当初在大学辩论赛上认识的学长,上门拜访时提了一袋子水果,表情颇有点生无可恋:“打扰了,二之宫,我恰好认识你当初救了的这个白痴……他觉得独自上门不够郑重,所以一定要我也跟着一起来。” 于是二之宫稻禾更正式一点地认识了天岩海人。这是个又热情又开朗的富二代,可能有点不学无术,但显然被长辈教养得很好,行为处事上很懂得分寸,性格颇为大方。 和这样的人交朋友不是什么坏事,二之宫稻禾自己也需要更多的人脉以便未来的需要,所以他摆出自己结识朋友时的态度:不会太热络,但也绝不冷淡。这对一个被他救了一命的人而言已经足够。半个月过去,天岩海人已经视他为挚友,甚至会偷偷和他抱怨白鸟任三郎总是太矜持什么的。 如今只在自己家的公司挂了个闲职的富二代显然一直关注着挚友的警察学校就读进度。二之宫稻禾刚确认自己接下来试用期的工作地点,他就同步得到了消息,并迅速基于自己的已知消息打电话来给二之宫稻禾做预警。 “机动搜查队其实挺好的。”对警察了解不多、但长辈的社交圈涉及警界的天岩海人说,“但第四机搜最近卷进了些大麻烦,他们被想要热度的网络主播盯上了,网上全是第四机搜的黑料谣言。世人……我的发小之前就在第四机搜实习,是他爸爸安排他去的,但最近的事情很可能影响到他的职业生涯,所以又把他调回了警察厅——现在去那边不是个好选择。” 二之宫稻禾很感激他这么关照自己,但:“既然是谣言,那第四机搜就没做错什么事情。你的朋友最开始能被安排进去,说明那还是支很有潜力的队伍。” 天岩海人吐槽:“嗨,谁知道九重伯伯那会儿在想什么……倒是世人最开始还不理解原因,这次回来之后反而和他爸爸吵了一架。” ——九重? 二之宫稻禾回忆了一下和警察厅相关的“九重”,不太惊讶地意识到天岩家的社交圈还覆盖了警察厅的刑事部部长。 他思索了一会儿,回答:“这件事也算定下来了,我也不排斥……放心吧,我之前外宿日正好遇到过第四机搜的两位警察前辈,算是初步认识过,我在那边没问题的。” 天岩海人:“唉,好吧。有什么事情及时和我说哦!九重伯伯还挺喜欢我的,真的不行我去求他把你也调走!” “……谢谢,但是不用了。” * 作为一支才建立不久的临时队伍,第四机动搜查队的驻所并不在樱田门,而是位于芝浦地区。 光看那幢楼的外观像是家倒闭的咖啡厅或者家庭餐厅。二之宫稻禾原本以为机动搜查队会将分驻所设在芝浦警署之内,但之后却发现他们独占了位于警署大楼后方低矮宽敞的那个平层。 通过右侧的通道进门、穿行过一条狭长的通道,二之宫稻禾先看到了竖在走廊里的那块写明了工作排班的白板,然后走进了以橙黄作为打底灯光的空间。 门口的“第四机动搜查队芝浦分驻所”证明他没找错地方。宽敞的空间深处是吧台,原先大概是咖啡厅内的长桌被很好地拼接在一起,摆放上了各式办公用品如电脑、打印机,有几张桌子被搞搞垒起的纸质档案所占据,几个穿着miu字样外套的警察或者在伏案工作,或者在轻松地交谈。 ——倒是恰好没有见到他上次遇到过的志摩警官和伊吹警官。 有一名警官在看到他之后“啊”了一声,“是桔梗队长之前说过的实习生对吧?” 他匆匆拽出一张纸看了眼:“警察学校三枝班的二之宫?” 二之宫稻禾:“是,前辈们好。” 他鞠了个躬。 “哦,队长之前说过我们要来个实习生。你坐在这里稍等一下吧。今早第一机搜那边临时有点事,队长要迟一点过来。” 热情的警官前辈拉开一张椅子,又为他做介绍:“我是岩坂,岩坂慎也,隶属机搜402,那边是我的搭档铃村。” 另外两位警官前辈同样举手和他打了个招呼,分别自我介绍是403组的乾和铃木。 “你对机动搜查队了解多少?我记得警察学校虽然会说明机搜的工作内容,但介绍得不算详细。我们机搜一共有四支队伍,第四机搜是刚建立起来没多久的分队,人数不多,平时负责的辖区主要以芝浦为中心,从第一二三机搜原先的分配区域各分割出来了一块,算是比较市中心的位置。402、403这样的编号指代我们的分组和对应的巡逻用车,目前第四机搜一共有401-408八个分组。” “人太少了。”403的乾警官抱怨,“临时有事想要调休都不太方便。” “毕竟只是临时队伍,”他的搭档铃木看起来是个老资格的前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解散……但我看队长还挺有雄心壮志的,应该是想把第四机搜至少保留几年,之后应该还会扩招。” “平时做的工作内容,警校应该都有讲吧?” “三枝前辈肯定会讲,”铃村肯定地说着,又笑嘻嘻地对二之宫稻禾再挥了挥手,“三枝前辈最近怎么样?我以前在奥穗区的组对部就职过,那时候三枝前辈负责带的我,又严厉又很细致……” 二之宫稻禾有些惊讶,但能在这里遇到三枝教官的后辈显然事件能让人感到惊喜的事情:“教官挺好的,我们班的整体成绩也不错,今年体育大会拿了第一名。他说带学生比以前的工作都要舒心自在。” 铃村哈哈大笑。 “毕竟三枝前辈后来调去了警视厅的组对部。我记得是在特别搜查队?那会儿要面对的情况太复杂了,我有一次去本部有事,顺带和前辈一起喝了个酒,然后就听他骂了快一个多小时。” 二之宫:“喔!” 三枝班的学生当然也都知道他们的教官是从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退下来的,教官本人在讲解一些团伙犯罪时也总是讲得特别细致。但……哪怕安排学生罚跑时也总是一脸笑呵呵的(还挺令人害怕的)三枝教官破口大骂一整个小时——还真挺想不到的。 第四机搜的队长还没来,他于是一本正经地坐下:“铃村前辈,能再多讲讲三枝教官以前的事情吗?” ——嗯,他只是想多了解一些自己尊敬的教官,绝对不是在好奇教官的黑历史。绝对不是。【魔.蝎.小.说 】 16、File.016 在聊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第四机搜又陆续来了几名警官。其中两位是二之宫稻禾之前在杯户见过的伊吹蓝警官和志摩一未警官,另一位看起来更年长的被介绍是401组的阵马耕平警官。 “哦!之前队长就说你会被安排过来!”伊吹显然还挺兴奋的,“怎么样?发现机搜是个好地方了吧?” 然后他被白了一眼。 “那是因为搜查一课不招收试用期的警校生。”志摩说着,又冲二之宫稻禾点点头,“应该也就会在我们这里留三个月……或者再加上初任修补课后的四个月?” 二之宫稻禾自己的猜测和志摩警官相似,不过这时候他当然只能回答:“我也不清楚,这要看警视厅后面的安排。” 说着,第四机搜的队长就出现了。天岩海人提醒过之后,二之宫稻禾也专门去网上搜索了一下信息,看了几个新闻切片和热门主播的分析。这位叫桔梗结弦的女队长原本就是警视厅第一机动搜查队的队长,目前兼任临时队伍第四机搜的队长。从采访切片来看,是位沉稳镇定且很有能力的女性。 桔梗队长雷厉风行:“二之宫君,最近第四机搜事务繁杂,我也就不和你说没有意义的废话了。如今401组正好缺少了一名成员,接下来三个月,你就跟随阵马班长一起完成试用期的工作。阵马班长是我们机搜的老队员,对各方面都非常熟练——没问题吧?” 她最后才扭头看了一眼阵马耕平。 “啊哈哈,当然没问题啦。”那位年长一些的警官笑呵呵地举起一只手,“小九我都带过了!” 桔梗队长满意地点点头:“目前第四机搜的秘密搜查工作是做一休三,24小时的执勤之后休息一天,然后连续两天正常通勤;排班表贴在外面走廊的白板上。今天401组应该是——” “普通的通勤,明天轮到我们去外面秘密搜查。”阵马说,“刚好,今天我整理文件的时候可以先和、和二之宫说明一些情况。” “还可以顺带给他看看‘etori’的案子。”伊吹插嘴,“那天可是连工藤优作都夸赞过二之宫的推理能力很强,说不定他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说完,他就对分驻所的队友们挥挥手——快到九点了,今天负责外勤的404需要尽快整装并前往地下车库。 阵马同样对他们挥了挥手:“中午没什么事回来吃乌冬啊!今天刚好可以欢迎新人!” “啊,我们尽量。” * 今天负责外出巡逻的是403和404组。 九点之后,分驻所内就只剩下401和402两组警员。 “一般每天是有两支队伍外出负责秘密巡逻,两支队伍在驻所内执勤。”阵马耕平负责地给二之宫稻禾介绍,“比如我们401——从今天开始的三个月内,你都是机搜401的组员了——执勤的工作内容一般只有几项:写外勤日的工作报告,接到通知时及时增援,以及协助处理一些未移交、或者邀请机搜参与的特别案件。” 二之宫稻禾其实还有点困惑阵马耕平之前特地说的“乌冬”是什么梗,但401的前辈这么解释完毕后,他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 “最后一种……就像伊吹前辈之前说的‘etori’案件?” 阵马扫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402的两名警官也跟着叹气。然后铃村警官给他介绍:“‘etori’,也就是‘工鸟’……是桔梗队长在第四机搜建立前就一直在跟踪的案件,涉及非常广泛,和多方面、多个部门都有所牵扯。不久前我们终于找到了线索,但在已经成功抓获犯人的情况下,‘工鸟’的上线通过无人机成功完成了灭口工作。” “如今倒也不是没有关于‘久住’的线索。”阵马警官说到这里,又有些气恼地一拍桌子,“但这个案子的归属权不在我们这里,第四机搜能参与查案也是因为我们过往方方面面参与了不少。机动搜查队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可是——” 他没说下去,仿佛如鲠在喉。402的两名警官交换了个表情,同样保持了缄默。 他们的神情看起来沉痛而无奈。二之宫稻禾猜测这是因为案件的受害人。 “关于‘工鸟’的案件报告都在一起。”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阵马警官才又重新开口说话,“这还是小九……我之前的搭档整理出来的。你也可以看看。最近这段时间,除开日常的工作外,我们需要跟进的最主要就是这个案子。” 岩坂对他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之前那起签售会杀人事件,伊吹回来的时候也和我们说过——你的能力确实很强,如果能发现些我们没能察觉到的线索……之前‘工鸟’死亡的事件中,还有三位第一机搜的警官也受伤了,如今还在医院呢。” 二之宫稻禾望着前辈们沉沉的表情。他们并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们只是焦躁且无奈。 “我会尽力。”他说。 * 401曾经的那位前辈——或者说应该就是天岩海人说到的那位警察厅刑事部部长家的公子——在整理档案卷宗方面做得非常严谨。 一整份厚厚的文件夹,依照时间线将警视厅和“工鸟”的交集一一列出,从两年前的地下赌场案件到不久前发生的绑架案,中间夹杂着“ep盘”和网络主播特派员rec的相关信息。 二之宫稻禾阅读的速度很快。当然,这也是因为和“工鸟”相关的最重要的案件,他恰好都知道。两年前的地下赌场案件非常出名,那时候他还在读大学,这起案件是在新闻上读到的。“红茶学社”也把这个案子拿来讨论过,但感兴趣的人寥寥,毕竟这种涉黑的案件大多都是由线人或者卧底直接给出的答案,和推理本身关系不大。 “ep盘”是几个月前才在社媒上爆出来的大新闻。厚生劳动省的麻药取缔部专门为此召开过新闻发布会,提醒现在的年轻人、以及家里有初高中生孩子的家长,如今市面上流通一种看起来像是圈圈糖的五颜六色的成瘾性药物,如有发现请尽快联络麻取部上报。二之宫稻禾当时看过新闻之后,顺手联系了一下自己朋友圈内可能会接触到这种东西的人,居然还真的听说有人被兜售过这种药物。 ——没想到第四机搜如今在查的这起案件居然和ep盘也有关系。看到这里,他抬头:“阵马前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工鸟’这起案件不是第四机搜主办的话,我们调查时可以对外透露的信息包括哪些?” 这是个很有讲究的问题。考虑到ep盘的存在,“工鸟”……或者说“久住”的相关案件肯定是归属到麻药取缔部主要负责了。厚生劳动省和警视厅不是同一个体系,针对特定案件设立的特殊搜查小组当然也和警视厅刑事部设置的特殊搜查本部不同,哪怕在这起案件上申请了第四机搜的协办,下放的权限很可能也不多。 “你有看到成川的口供吗?”阵马警官这会儿低头在写前一天的外勤报告,闻言随口回答,“因为还涉及到绑架和谋杀、还有辰井组,所以搜一和组对同样参与这个案子。有一部分是第四机搜之前独立调查到的,这部分情报的透露权限在我们自己手里。‘工鸟’和辰井组的关系属于保密的部分,ep盘的真正提供者是‘久住’不是,根据成川的口供绘制的‘久住’的画像也不是。” 二之宫稻禾点了点头,立刻低头发了几封邮件出去询问之前关于ep盘的兜售消息,附带了那个显然是假名的“久住”。 回信没有那么快。他继续查看关于“特派员rec”的相关信息。这是个今年才活跃起来的网络主播,二之宫稻禾在听天岩海人提到第四机搜的困境后就搜索过这个主播的视频。这位主播最开始的热度来自于一次街边纷争的视频切片,虽然给涉事人员打了码,但还是能看出影像中自称来自第四机搜的是404的伊吹警官。这之后,这位主播显然自觉找到了热度密码,开始不断地编造警方的黑料,并持续制作阴谋论相关的切片。 最近一次是前几天刚发布的视频,视频中直接出现了第四机搜的桔梗队长,造谣她包庇女性诈骗犯,且能当上队长是因为她和警视厅高层有特别关系。 如果视频里的受害者不是桔梗队长,二之宫稻禾可能会建议对方直接提起民事诉讼,告这个网络主播名誉毁损罪。但如今第四机搜显然忙得连猫爪子都想借来用,桔梗队长本人估计也没什么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至于视频里有出现的另外一位女性、即特派员rec所声称的“女性诈骗犯”,她的身份同样在这起案件中至关重要:两年前,正是她鼓起勇气向警方举报了那个地下赌场,举报了“工鸟”,这也为两年后的她带来了危险。借由特派员rec的力量,“工鸟”找到了她,将她带走并沉入井中,多亏了第四机搜和组对部的合作,这位女性最后成功被救了下来。 二之宫稻禾看得很仔细。按照绑架案的涉案人员兼受害者成川的口供,“久住”在这件事中几乎无处不在:他向成川提供了“ep盘”,鼓励成川去找特派员rec,通过后者的力量寻找到曾经见过一面的受害者本人,然后在慌乱中试图联系“久住”后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在这里,档案的整理人附上了成川和第四机搜的初次交集:成川所在的高中的田径社因为涉及到ep盘而被解散,为了训练,这群年轻的高中生决定报假警,通过从警察手中逃跑来训练接力赛。第四机搜当时抓获了除开成川之外的所有高中生,而成川本人则在这之后失去了踪迹。口供中显示,“久住”在那之后就找到了成川。 这是个无孔不入的人。 二之宫稻禾若有所思地合上那份档案,然后伸手拿过手机。他先前发出去的邮件已经得到了几条回复,大多都只有简略的信息、并表示没听说过一个“久住”,唯一一条说要见面详谈的,来自于摇滚乐队“雷文德”的贝斯手。 ——那是小田切敏也所在的乐队。【魔.蝎.小.说 】 17、File.017 雷文德的贝斯手是整支乐队内年龄最大的,今年已经29岁了。 就二之宫稻禾所知,他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尝试摇滚乐队,最开始在下北泽地区混迹,陆续跳槽了几个乐队,最后在两年前加入雷文德,成为了雷文德的固定成员。 二之宫稻禾对他还算了解。他当初毕竟是有目的地去接近小田切敏也的,在这之前也托人调查过雷文德乐队的所有成员,这位贝斯手先生高中毕业后没有读大学,找了一份便利店的工作、同时不断地尝试抽出时间来和乐队磨合、参加live表演。 他的贝斯水准还是不错的,但运气不太好,以前遇到的乐队或者解散或者和队友合不来,到如今也不算混出头——不过要二之宫稻禾评价,“雷文德”或许比不上隔壁天赋肉眼可见到快溢出来的“雷克斯”,但只要找到合适的乐队经理人,也未必就红不起来。 当然,这在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二之宫稻禾认为这位贝斯手在这件事上可以信任。 所以他对着阵马警官晃了晃手机:“阵马前辈。我之前就ep盘和‘久住’这个名字问了问我周围可能接触到这些的人,有个人回复我说要面谈。我觉得他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 阵马耕平“嗖”地抬头:“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我们先查一下……他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方便聊聊?” “叫做成田要,今年29岁,现在在涉谷的一家酒吧当服务生,同时兼一支摇滚乐队的贝斯手。”二之宫稻禾一边回答一边回复邮件,然后很快收到了贝斯手的新信息。 “晚上你有空吗?认出这张画像的不是我,是我以前乐队认识的朋友,他现在的工作比较忙,白天可能走不出来。晚上八点在livehouse隔壁的那家家庭餐厅见面?” * 这天傍晚,涉谷,pakop家庭餐厅。 非外勤工作日,机动搜查队的通勤下班时间是晚上五点十五分。 考虑到约见时间比较晚,二之宫稻禾下班后先去芝浦警署大楼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只菠萝包,分出一只给阵马警官,两个人垫了一下肚子。 饶是这样,七点五十分到达家庭餐厅时,二之宫稻禾还是觉得有些饥饿。阵马当了许多年的机搜警员,已经习惯了正点遇到突发事件吃不上饭的情况,二之宫稻禾却是刚从警校毕业,身体一时半会儿没法从过于标准的生活时间表中调整出来。 好在他们约见的两个人没有迟到。几分钟后,二之宫稻禾非常熟悉的贝斯手就领着一个戴着兜帽和口罩、看起来颇有些鬼鬼祟祟的人走了过来。 “二之宫。”贝斯手先冲熟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从背包里翻了翻,翻出一盒磁带,“敏也最近有了新灵感,我们这两天刚录了一个demo……有空帮我们听听?” “没问题。”二之宫稻禾双手接过磁带,“我这周内就给你们回复。这位就是……” “窪島是我、嗯,上上个乐队认识的,他当时是我们的吉他手。”成田要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好了,别这幅样子了,你都和我说了,还在乎跟警察说吗?” 被称作窪岛的男人不自在地扭头环顾了一圈,才别别扭扭地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在服务员过来后点了炸鸡块和咖喱饭。 摘掉兜帽和口罩后,颇为瘦削的男人露出了一张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脸。 “你们好。”他小声说,“我叫窪岛喜人。” * 漥岛喜人今年26岁,就职于一家it公司。 他从小学习吉他,高中毕业后去下北泽逛的时候路过一家livehouse,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高中毕业的那个寒假,他加入了一支乐队,在磨合之后和队友尝试着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live演出。 观众不多,反响倒是还不错。要漥岛说,这主要靠他们有个实力不错的主唱。可惜这支乐队只存活了一年多,主唱就接受邀请、单飞去当歌手了——顺带一提,单飞之后那位主唱倒是也小红了几个月,然后就进入了娱乐版面查无此人的状态——漥岛为此沮丧了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意识到组乐队有风险,不如老老实实地读完大学找个正经工作。 他大学学的是信息技术,毕业后进入了现在就职的公司。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一位自我介绍叫“五味”的年轻人。 “……‘五味’?” 阵马警官表情古怪。这个名字在发音上和“垃圾(ゴミ)”一模一样——说起来,“久住”的发音听起来也和“垃圾(クズ)”有些相似,他们正在追查的这位犯人,在取名上倒是非常擅长自我嘲讽。 自称为“五味”的年轻人同样擅长信息技术,并且巧合地和漥岛有相似的个人经历:父母早早离婚,监护权判定给了酒鬼父亲,在学校里总是受到欺负,直到成年后才靠着自己的努力摆脱了糟糕的家庭。 二之宫稻禾和阵马耕平对视了一眼。在成川的口供出来之后,机搜404就去调查了久住之前租下的办公楼层,在那儿,他们见到了大量被久住引诱开始服用“ep盘”的人员,然后从他们、以及成川岳那儿听到了截然不同的、据说是久住本人亲口陈述的过去。 相似的经历容易迅速拉近两个人的关系,“久住”显然深谙这个道理。 但和机搜404问讯过的那些年轻人不同,漥岛是在四年前认识的“五味”,那时候还没有“ep盘”这种东西,他们也就只会聊一些it方面的内容。 “五味君……是个相当天才的人。他给我看过他自己写的代码,”漥岛局促地说,“你们可能不太理解,但他的代码不是正规军的风格,有点天马行空的野路子的味道,所以实际跑的时候经常会报错……当然只要发现问题之后,他也很快就能纠正过来。” “你认为他没有接受过it方面的专业教导。”二之宫稻禾精简了一下这段描述的意思。 漥岛点了点头。 二之宫稻禾想起附在绑架案里的那部分信息,关于第四机搜如何从“工鸟”定位到“久住”的。“工鸟”的记录中,有提到他遇到了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自称在自己开发的所有系统中留下了后门。 “他当时有提到过自己在哪里工作吗?”阵马警官问。 “也是it方面的公司吧。”漥岛迟疑着回答,“但他好像在公司里待得不太舒服,糟糕的上司和同事之类的……所以我也没多问。” 阵马耕平点了点头:“请继续吧。” 在it公司里待得不愉快的五味几个月后就辞职了,之后就变得比较神出鬼没,像是游戏里的隐藏npc一样偶尔会随机刷新出来,看起来倒是一直很潇洒的样子。 “偶尔会随机刷新……” 阵马警官显然对这个过于新潮的比喻有点困扰,二之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大概是什么样的频率呢?多久会出现一次?” “就是很随机……有时候一周会出现两三次,但时间长的话就半年不见。” 然后是最近。漥岛工作的部门调来了新的上司,对方似乎一开始就对他抱有敌意。 “我也没办法。有点想要拍桌子走人,但这样就会交不起房子的租金、又变回以前的生活。我好不容易从那种日子里走出来……” 就是在这个时候,五味重新出现了。 “他说如果有需要的话他可以帮忙,提供住宿帮忙找新的工作都没问题,说我的能力去哪里都不用担心……然后就、提供了‘那个’给我。” “‘ep盘’?” 漥岛求助地看了一眼成田,后者用力地按了一下他的后背,差点把人拍进咖喱饭的盘子里,然后替漥岛解释:“二之宫你常来livehouse,应该清楚一点我们这种没名气的摇滚乐队的生态。类似的东西在下北泽、涉谷和池袋其实挺流通的,传播的时候也只会说只是点小东西,影响不大。” 漥岛当时也没多想,就把ep盘当成缓解压力的东西来用。效果当然是很不错的,五味提供给了他一小袋六颗,他在一个月内就吃完了。 阵马耕平皱起了眉:“你现在还在使用ep盘?” 漥岛紧张地瞥了一眼成田,然后摇摇头:“不久之前新闻出来之后我就开始后悔了。” “当初他跟我最熟悉,我又是乐队里的老大哥——别管那时候老不老吧——所以一时慌乱,他就找我来求助了。”成田要说,“这件事比较尴尬,我本来是想帮他私下里戒除瘾头的,但今天你发消息提到这个,我觉得就还是得带漥岛过来和你们交代一下情况。” 阵马警官也不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速写:“这张脸,你觉得眼熟吗?” 那是根据成川的口供绘制的“久住”的画像。但因为没有实际证据能证明对方的犯罪,因此画像无法对外公开,只能在这种时候拿出来单独询问一下可能和对方有关联的人员。 漥岛用力点头。 “这就是五味君。”他说着,然后又喃喃,“所以‘五味’可能也不是他的真名……” “别对罪犯念念不忘了。”成田没好气地说,“知道什么赶紧都说出来。这次运气好,正好我认识二之宫,他又在调查这些事情。万一不是这样,你之后搞不好还要继续上当受骗。” 漥岛紧张地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两位警官。阵马耕平表现得还很沉稳:他也算是机搜的老资格,见多识广。二之宫稻禾同样神情冷静:这些事对他而言还算不上太刺激。 “我其实知道的也不多。”他小声说,“现在想想,五味君不怎么说自己的事情,更多的时候是听我说……但我以前说想给他寄礼物,他给过我一个地址。我两个月前还给他寄过东西。” 阵马耕平差点要拍桌子,好险记起来这是家庭餐厅忍了下来——目前他们追查到的信息全部是关于“久住”的,犯人狡兔三窟,之前已经注销了一批电话卡,但那全部是和“久住”这个名字相关的信息。 “五味”是个盲点。这也意味着他们通过漥岛给的信息,还有可能追查到目标! “把那个地址写下来吧。”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说,“之后别轻举妄动,让……这位成田先生陪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吧。ep盘可不是开玩笑的。笔录回头我会和二之宫过来找你补。” 漥岛接过二之宫稻禾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页纸,写下了地址和一串联系电话,然后又突然抬起头。 “……谢谢。”他小声说,“我是个很没有勇气的人,但这次——我应该做对了,对吧?” 二之宫稻禾看着他有些潦草的字迹。 “对。”他说,“你做了对自己负责、也对他人负责的选择。”【魔.蝎.小.说 】 18、File.018 拿到地址后,阵马警官就立刻带着二之宫稻禾开始追查……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第四机搜的老前辈问了二之宫稻禾地址,然后开车直接把他送回了家。 “明天有外出秘密巡逻的工作,时间是24小时,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吧。” 二之宫稻禾下意识地:“那个地址——” “我已经发给搜查一课了。”阵马警官说着,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转头看向二之宫稻禾,“我也听说了一点你的事情,等实习期过去之后,你应该也会去搜一吧?在那边就要有把案件追查到底的觉悟,但机动搜查队并不是这样的地方。我们的工作是秘密巡逻、初动搜查,不可避免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寻找到的线索需要交给后续接手案件的他人去调查。” “……我明白了。” “‘久住’的案子确实很重要。但他在潜逃的同时,东京还有这么多条大街小巷……每天本部那边接到的通讯数量都是非常惊人的。当然,这其中包含了大量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误报、甚至假警,但作为警察,我们必须要一一核对、确认情况,因为我们不能去赌万一的情况。” 二之宫稻禾想起警校时三枝教官曾经提过的、关于大部分警校生在初任课结束后都会被派遣到警察署和交番工作的一大缘由:作为警察,像是电视剧里那样帅气地破解案件、追踪犯人当然可以是工作的一部分,阻止纠纷、争端的发生,确保人民的日常生活平安无事同样是工作的一部分。 当时伊吹警官也说过,这是“在案件发生之前就有机会阻止它的地方”。 他慢慢地点点头,然后郑重地重复:“我明白了,谢谢您,阵马前辈。” * 第二天一早,二之宫稻禾按照昨天阵马警官的提醒穿了一身便服,抵达了第四机搜的芝浦分驻所。 今天负责秘密巡逻工作的是401和402组,在分驻所执勤的是406和407。 “你在警校的时候应该体验过交番执勤。”阵马警官显然带过不少新人,在准备时非常细致地领着二之宫稻禾确认了所有外勤时需要携带的物品,“对讲机、警哨、警棍、手铐都是正常工作的标配;机搜的外套一般我们会带上,但现场也可以使用袖章;一次性手套、证物袋这种是必须携带的,临时发生案件后我们要做初步的搜查工作……” 另外还有笔、笔记本和警官证,这一类物品不用说、是不需要在下班后留在警署的,二之宫稻禾是随身携带这几样东西的。 “……最后,是手枪。” 按照规定,日本的警察在穿着便服执勤,在从事可能使用手枪的职务时,应当携带手枪,并且要用不显眼的方式携带枪支(在执行任务预计使用手枪时除外)。 警察学校中也有相关的训练,因此二之宫稻禾今天穿了件外套,方便遮挡住肩挂式枪套。 “警视厅的大部分警察,日常执勤时的开枪率非常低。”阵马耕平在二之宫稻禾检查转轮手枪的弹匣时这样郑重地说,“但机动搜查队的队员,在每年的统计中、开枪频率都比其他部门要高许多。” 许多警察或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在正式执勤时开枪。阵马耕平也见过很多刚从警校毕业的警察对“开枪”表现得紧张不安、或者畏惧退缩的。他认为二之宫稻禾在这三个月内需要开枪的可能性很低,但他仍然要对自己的新搭档做好预警。 整装完毕后,他们走进地下车库。401的配车是一辆街头常见的白色丰田,阵马警官上了驾驶位,看着二之宫稻禾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又指点了他一下一些车内物品的放置位置:诸如地图、便携式警灯、手电筒等。 然后,他抓起通讯器。 “机搜401,呼叫第一机搜总部。” 通讯器里传来了本部的警员的声音:“机搜401。请讲。” “接下来将协助第一机搜,在新宿区警署辖区内进行秘密巡逻。请讲。” “第一机搜总部。收到。” “每次外勤之前要和总部通讯。”阵马警官看了眼手表,“从九点整开始到第二天九点。中午和傍晚如果空闲,可以回分驻所吃个午饭——就像昨天的乌冬那样,很不错吧?我们第四机搜差不多人人都会煮乌冬!” 这么说的时候,阵马耕平脸上露出点得意来。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微笑。昨天中午,在分驻所的警官们使用了吧台上的电磁炉煮了乌冬面,淋上酱汁,给他做了一顿“机搜迎新乌冬”,味道确实非常出色。 402的铃村甚至打开柜子和冰箱给他展示了一下:第四机搜的分驻所内放了至少有五种以上的速食乌冬面,看得出来是机动搜查队名产物了。 “那就希望今天中午没有事情,可以回芝浦再吃一顿乌冬。” 阵马警官哈哈大笑。 “确实,对于警察而言,没有工作才是最好的祝愿!” * 第一次外出巡逻的上午基本可以算得上平安无事。大约十一点的时候,警视厅方面通报在杯户有街头纠纷,机搜401正好在那附近,就在和本部通讯后赶赴了现场——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普通的插队引发的争吵和推搡,在他们赶到之后,起争端的两名男性显然也不想惹事,悻悻地最后放了几句狠话就各自离开了。 “很常见的情况。”阵马耕平说,“能正常平息算是好事……也有那种一言不合就打人动手的。这种情况下就要联络附近交番的警员过来……视情况可能会处以拘留。” 中午没有什么事情,他们就开车回了分驻所,406的须藤正好在冰箱前挑挑拣拣考虑中午吃什么乌冬面,看到他们回来,显得非常高兴。 “既然阵马前辈回来了,那乌冬就交给您了!” 阵马警官一挥手:“没问题!” 然后对二之宫稻禾自我介绍:“虽然速食乌冬面毫无难度,但我以前还在第一机搜的时候就是机动搜查队煮乌冬面水准第一名!稻庭乌冬赞岐乌冬水泽乌冬什么的我都掌握了!” 406和407的四位警官“啪啪啪”给他鼓掌。 “岩坂他们没回来?”阵马警官一边拿了面条一边问。 “没,他们今天负责品川那边的巡逻,通报说有一名男性站在百货大楼顶层要跳楼,现在应该还在处理那边的情况吧。” 乌冬面下了锅,407的蓧田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你们是不是调查到了‘久住’的相关消息?搜一那边上午联络过来,租房信息用的依旧是假身份,但没有退房就意味着对方可能还不清楚我们查到了这里……目前是安排了人员在那边蹲守。” “那个联络方式他们有查吗?” “还是之前辰井组的店里出售的sim卡。因为不清楚对方这个联络方式都给到过谁,所以目前没有拨打过,以防打草惊蛇。” “这块就交给他们吧。”阵马叹了口气,“我打算再从ep盘这边跟进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406的日下眼前一亮,脚一蹬滑着圆凳椅把自己挪到吧台边上:“有什么想法?” “之前成川的口供里提到过‘大田区65有工鸟的工厂’这一句。”阵马解释,“我前两天找组对的同事问过,说是没查到ep盘从海外流入的途径,我在想会不会是在说ep盘生产的地点。” 日下吃了一惊:“那他可真够大胆的。” “会通过无人机空投爆/炸/物的人。”他的搭档须藤提醒,然后又问,“需要我们一起协助吗?” “我先带二之宫一起查查吧。那边的警察署我也有熟人,可以请他们也帮忙关注一下。”阵马警官关掉电磁炉,把熟了的乌冬面捞出来沥干,轻松地回答,“有需要我一定把你们都喊上!” * 这天下午,机搜401遇到了一起不算太严重的车祸;过了半夜后的凌晨则协助巡逻区域内的交番抓获了一名窃贼。 “算是事情比较多的一天了。”阵马警官说,“但都不算严重……有时候遇到一起案件就可能会占掉一整天的外勤时间。” “怪不得桔梗队长要做劳动方式改革。”二之宫稻禾之前看到过那个新闻,“这样来算机动搜查队的人手确实不够。” 阵马警官对此深有感触:“是啊。桔梗其实这之前只负责第一机搜,为了这个多了快一倍的工作。之前‘工鸟’案第一机搜还有人受伤,如今还在住院……” 他说着,又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在很多人眼里,机动搜查队确实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地方:初动搜查和现场维护遇到意外的可能性更大;有时候明明查到了线索有了想法也要移交案件,没办法对所有的事情追根溯源……但我还挺喜欢机动搜查队的。有些时候,我们在这里真的能做到很多事情。” 然后他又笑呵呵地拍了拍二之宫稻禾的肩膀。 “当然啦,这是我的想法。有能力的年轻人就应该去搜查一课。这几个月在机动搜查队多积累一点现场的经验,对你以后的工作会很有帮助的。” 两天相处下来,阵马耕平是真心觉得二之宫稻禾是个有能力的年轻人:思维敏捷、身手利落,聊天的时候聊到什么都知道一点,可见对各方面的知识都有所涉猎,看档案是东大出身,又通过了国家公务员i类考试,这样的履历简直金光闪闪,偏生他还没有半点傲气在身上。 他见过许多出色的年轻人,近来说是九重世人,远的说当年志摩一未也是搜查一课的王牌刑警,像二之宫稻禾这样刚踏入社会,身上却仿佛半点棱角也没有的确实是少数。 “加油。”他最后说,“以后等你去了搜一,我们说不定还会有合作的机会呢!”【魔.蝎.小.说 】 19、File.019 24小时的外勤巡逻之后是一天的休假。 六个月半封闭的规律作息生活之后,骤然进入这样的工作状态,二之宫稻禾在这天早上回到家时感觉困得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他强撑着做了个冲淋刷了个牙,然后胡乱套上睡衣就把自己摔进了床铺。 然后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肚子饿得咕咕乱叫。年轻人爬起来,开火给自己煮了点咖喱,然后站在厨房的料理台边粗糙地吃了一顿。 吃完相对正常人的口味而言放了过多糖的咖喱后,二之宫稻禾终于彻底地清醒了。他收拾掉碗盘,站在水槽边上发了会儿呆,感觉生命的活力又一点点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前天是他以警察的身份工作的第一天,昨天是他以警察的身份出外勤的第一天。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小目标算是达成了。 他住的公寓客厅里挂着一张巨大的白纸,被两段文字分割成巨大的一块和微小的一块。其中小块的“成为警察”已经被他在后面打了个一个勾,而巨大的那一块写着“大的目标”,后面画了短短的一条线——每当他认为自己在达成目标的路上前进了一步,他就会往上面画一截线条。 ——距离他的大目标还有很远。 二之宫稻禾端详了一会儿那张白纸,然后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和躯干。休息日不用工作,当然是要好好地利用起来。 * 傍晚电话响起来之前,二之宫稻禾还在看书。 他的日常生活总是非常简单:每天坚持看各个平台上发布的新闻资料,然后阅读自己需要学习的资料。 最近他在读的是细胞工程方面的文献,这是生物工程学科方面的内容。考虑到他大学学的不是这个专业,他每次阅读这些文献时都要花费很多时间:记住那些文字很简单,但理解它们对他来说总是很难。 最开始他尝试阅读那些过于晦涩的信息时总觉得自己在读什么精神污染,但在坚持了很多年后,他已经学会了怎么从一篇文章中抽丝剥茧、抓取自己最需要的信息来咀嚼消化。 当然,这个过程仍然艰难,所以他读一段都要停下来思考一会儿——他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动起来的。 来电显示提示他这个号码属于他买了新手机之后第一个加入通讯录的人:警视厅公安部的畑仲洸太。 上次他协助公安解决问题后,畑仲警官做了更详细一些的自我介绍,他确实是公安总务课的管理官。 “畑仲警官?” “二之宫君,好久没有联络了。”对方先简短地做了问候,然后直奔主题,“你今天应该是休假,晚上有空吗?” 二之宫稻禾:“……” 他在短短半秒钟内思考了很多,包括“畑仲警官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他是又有什么事需要我吗”、“优香姐不会又惹上什么麻烦了还是我认识的别的人”、“公安可以动用的人手应该不少为什么又会找到我”和“不如这次把协助人协议签掉反正估计还会有下次”等等。 最后他回答:“有空。” “方便的话,来一趟警视厅吧。”畑仲警官说,“我会让上次去警校接你的三城君在大厅里等你,可以吗?” 这会儿刚过晚上六点,二之宫稻禾还没吃晚饭,但他还是干脆地说了“好”。 * 畑仲洸太挂掉了电话。 “已经和二之宫君联系过了,他会立刻赶过来。”他说,“从他住的公寓打车过来应该只需要二十分钟,三城,麻烦你去接他一下。” 他的下属干脆地应“是”然后离开了。 这会儿畑仲洸太正身处公安的一间会议室。坐在长桌首尾的年长男性正在阅读一份资料:二之宫稻禾的个人履历。 当然,和刑事部方面拿到的文件不同,这份资料里掺杂了大量公安调查的结果,包括各式疑点和问题。 “你推荐了二之宫稻禾作为这项任务的协力人。”那位年长的男性说。 他的声音很低沉,语气很平静,倒是听不出满意又或者是质疑。 畑仲洸太:“是。这是最不容易惹到怀疑的做法。他如今恰好在机动搜查队完成试用期,参与进这项任务合情合理。” “听起来更巧合了。” “……是的。但我仍然认为他是合适的人选。” 年长的男性沉吟了片刻:“他在警察学校的成绩确实很出色,但毕竟才成为警察。你认为他的个人能力和心理素质也足以胜任这项任务吗?” 畑仲洸太笑了一声:“考虑到他上次没有和我们沟通,直接拿自己做诱饵还单枪匹马地击败了持枪的公安的成绩,我认为他足以胜任这项工作。” “那么说服他的工作就交给你了。这件事事关重大,不仅是我们,‘那边’也会同步安排人员参与……我们都不希望看到最坏的结果。” 畑仲洸太点了点头,这次回答的声音很郑重:“我明白,长崎理事官。” * 于是,三十分钟后,二之宫稻禾在他上次参观过的、公安的会议室里见到了几个熟人和一个陌生人。 熟悉的分别是畑仲警官、三城警官和上次负责监视他的一名鹤见警官,陌生的则是那位显然职衔比畑仲警官更高的年长男性。 “这位是我们公安总务课的长崎理事官。”畑仲为他介绍,“目前,公安面临一项非常紧急的临时工作。我认为你或许是我们最佳的解答方案。” 二之宫稻禾先鞠躬敬礼,然后在畑仲警官的示意中坐下。鹤见警官从长桌的对面推过来了一份文件夹:这是和上次内容相似的保密协议。二之宫稻禾签完之后,他推过来了第二个文件夹。 翻开后的第一页上夹着一张照片。二之宫稻禾顿了顿:“……‘久住’?” 这是一张看起来相当清晰的照片,从角度上而言像是偷拍的。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穿着件花衬衫,脑袋后面扎着个小辫,看起来舒适轻松。 这张脸和警方根据成川的口供绘制出来的画像非常相似。 “你们已经找到他的踪迹了?” “看下去。”畑仲警官说。 二之宫稻禾于是拿开那张照片。这之后是一份个人档案,包括姓名、年龄、出身和曾经就读的学校和就职的公司等等。看起来警视厅公安部已经确认了“久住”的真实身份。 “这些资料,如果你在户籍科的系统中查询,会发现它们完全不存在。”畑仲警官说,“但这份信息非常准确,我们和目标的亲人、过去的同学都聊过。” 二之宫稻禾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其他几位警官,慢慢地说出他们心里思考的那个可能:“‘工鸟’说过‘久住’曾经自称在开发的所有系统里都留下过后门……很有可能,他是通过这个后门删除掉的自己的资料。” “毫无疑问,他的行为已经威胁到了公众甚至国家的安全。”畑仲警官说得相当冷静,“他过往曾经就职的软件开发公司是国内最出名的开发公司,不仅是一些知名企业,警方也和他们有过不少合作。” “如果只有我们知道这些信息,那么只要成功抓获目标即可。但现在,盯上目标的不仅是我们。” 畑仲警官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会儿,二之宫稻禾不确定他在思考什么,但公安警察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犹豫。 “接下来的内容,由我来解释吧。”出乎意料的,那位先前一直保持安静的长崎理事官开口了,“盯上目标的,是公安一直在追查的一个暴力犯罪团伙。通过可靠的情报来源,我们确认对方会派遣人员,将目标从警方手中带走——所以,公安总务课作出决定:我们需要击杀目标,确保可能存在的后门不会被犯罪团伙所利用。” 二之宫稻禾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思考速度非常快。公安所谓的可靠的情报来源,不是线人就是卧底。正常而言,已经确认目标身份甚至所在地的公安完全可以派遣出人员执行任务,但畑仲洸太找到他,找到如今恰好在第四机搜、正在和自己的前辈们一起追查“久住”的他—— “你们需要让这次死亡看起来和公安没有关联。”他说,“正在追查‘久住’的第四机搜,刚在警察学校完成初任课的我——因为莽撞冒失而开枪导致目标死亡,听起来合情合理。” “是这样吗?” 长崎理事官轻轻鼓掌:“令人惊叹的思考能力。怪不得畑仲会认为你是合适的选择。当然,这是一项艰难、并且存在风险的任务,所以如果你选择拒绝,那我们会思考其他的方案。” * 拒绝吗? 会找上他、说他是最佳的选择,意味着公安想要尽可能避免那个犯罪团伙发现情报的泄露……无论透露这件事的是公安的线人还是被派出的卧底,那一定是个重要的人。 理性来说,这确实是一项风险很大的工作,但反过来说,接下任务并完成它对二之宫稻禾而言也会收获颇丰。 首先是公安的信任。他知道自己的履历上存在的问题,但如果能获得更多的信任,或许有一天他能利用这些获取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然后是“久住”。他阅读过那个被整理起来的档案。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已经造成了这么多灾难,任何让他逃走、甚至进入犯罪团伙为他们效力的风险都应该被掐死。 最后…… 望着那张照片的年轻人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因为他低着头,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但他很快抬起头来。 “我想,在这之前,我最好和你们签一份正式的协力人协议。”他说,“我不太清楚这些……协力人的身份能领第二份工资吗?”【魔.蝎.小.说 】 20、File.020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之前,二之宫稻禾准时抵达了第四机搜的分驻所。 他看起来还有点犯困。 “昨天没睡好?”今天同样在驻所执勤的404的志摩警官随口问,“生物钟没调整过来?” 二之宫稻禾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表情:“之前警校生活太规律了。昨天早上回去之后直接睡到了傍晚,然后晚上又有点睡不着了……” “喔,会这样吗?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感觉还挺习惯的!”同属404、看起来精力旺盛的伊吹蓝笑嘻嘻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很快就会适应的!” “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啊,伊吹。”阵马警官吐槽了一句,又关切地看向二之宫,“如果太疲惫,今天等下去调查ep盘的事情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也没有很累!”二之宫稻禾赶紧搓了一下自己的脸,力图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清醒且智慧,“去查工厂还是两个人一起吧!机动搜查队最开始按两人一组分组就是为了安全考虑,我现在是阵马前辈的搭档,当然不能让您一个人去做这么危险的工作!” 阵马哭笑不得:“只是去大田区的那些工厂附近看一下而已,有什么危险的。” “那也不行。” “不然我和阵马前辈一起去好了!”伊吹一秒钟弹射起来,“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 “你给我乖乖留下来写报告。”志摩黑着脸说。 “写报告对抓住‘久住’一点用都没有啊!”伊吹抗议了一句,但到底还是萎蔫地摊回沙发上,“唉……搜查一课那边也不肯让我们过去,只能在这里待机也太难熬了!” 二之宫稻禾注意到另外两位前辈为了这句话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猜测搜查一课拒绝第四机搜的参与有什么历史原因在。 “那就还是我们两个去吧。”阵马对二之宫说,“你要不要先喝杯咖啡?” * 大田区位于东京城南,正对东京湾。这里自古以来捕鱼业发达,但现在已经发展出了一片又一片的工业带:意思是,设在这里的工厂还挺多的。 阵马耕平之前说想要跟进这个线索,当然已经是立刻查过了对应区域内的工厂名单。这会儿二之宫稻禾在副驾驶上看着他已经用红笔标注过的地图和那份长长的名单,只觉得这是个很大的工程量。 “其实还好。”阵马解释,“我毕竟已经入职很多年了嘛,这些年也积累了不少人脉,有几家可以托在这附近的熟人帮忙巡逻调查。” 今年已经56岁的老警察说到这里时颇为自豪:这也确实是他值得自豪的地方,要说人脉,他在第四机搜里也是排名第一的——就和他的煮乌冬水准一样。 二之宫稻禾跟着他跑了大田区的两个警察署和一个交番,看他和三位熟悉的警官打了招呼,然后勾掉列表上的好几个名字。 “这几家没问题了,剩下的……” “我来开车吧。”之前已经记住了地图,并且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条路线图的二之宫稻禾主动请缨,“速度快的话,应该上午之前能搞定一半。” 他在出发之前喝了一杯没放糖的咖啡,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了。 “好,那就交给你了。刚好也熟悉一下地图,大田区也算是第四机搜可能要参与巡逻的区域。”阵马警官说,“毕竟我们是临时队伍嘛,日常的外勤其实是协助一二三机搜,所以要覆盖的地图比较广。” “嗯,还在学校的时候,教官也提过,对地图的熟悉非常重要。”二之宫回答,“特别是在追捕犯人、又或者遇到别的紧急情况时,再临时查询地图是非常浪费时间的行为。” “说的挺好的。”阵马警官说着,又笑着指向自己,“说起来,我以前也去警察学校教过两年学生呢。” “咦?” “好久之前了。”阵马有些怀念地说,“当的是助教,带的学生是高中毕业的那一批,最后也分散到各地警察署去了。不过带了两年学生就回机搜了——学校太安逸,我还是闲不住!” 二之宫稻禾失笑。 大田区六乡町是块还算大的区域。这里工厂遍布,基本上停下车之后,就能绕着路走过好几家厂。他们走走停停,一个上午划掉了半个名单,都是没什么问题的。 剩下的半个名单,下午花费了三个小时也都走访完毕,都没有什么问题。 “那就还是上午山丸和我说的那家。”傍晚时分,阵马站在最后一家工厂门口叉着腰,“说是提供了棕色的胶囊制作品,但没让他进去看,说是无尘室不能进入。” 但他们两个之前查访的工厂也有对卫生标准比较高的加工厂,在看过警官证后,对方也只是希望他们穿上罩衣、待上头套再进入加工间,不会完全拒绝警察的进入。 二之宫稻禾陷入沉思。 毫无疑问,“久住”是个相当谨慎的人。 如果不是公安出手,他现在还保持着隐匿身份的状态。了解他的某个据点的成川一旦被抓,他就当机立断地退租了那边的楼层,并且注销了所有的联络电话。 “如果那家工厂有问题,山丸警官去探查的事情说不定已经被对方知道了。”他说,“以‘久住’谨慎的性格,他说不定会放弃掉这边的据点……但他们今天白天还完成了一批货物的生产。” “……他们关闭工厂之前,会需要把这批货物运走!”阵马眼前一亮,打了个响指,“我们可以去蹲守一下,到时候直接查验他们运输车上的货品。” 二之宫稻禾:“……” 前一天一晚上没睡、看了公安搜寻到的关于“久住”的档案的他委婉地提出建议:“只有我们两个的话可能拦不下货运卡车。考虑到目标是可能涉足了‘麻药’领域的罪犯……” 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绝不要低估任何罪犯”的二之宫稻禾:装了一车违禁物的罪犯真的会轻易被两个警察拦下来吗? 阵马耕平愣了一下,而后有些为难:“但目前的搜查没有证据,也不能确定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目标工厂。如果要做更多……” 二之宫稻禾建议:“先去和麻取部、组对部都联络试试看呢?不考虑‘久住’本人,ep盘也是个大案了,不能放过任何一点机会嘛。”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阵马警官犹豫了片刻,还是拨出了两个电话——组对那边他好歹有些熟人,拨通电话后对方说会帮忙去沟通试试;麻取这边他最后是把情况报告给了桔梗队长,由第四机搜的队长去和搜查小组沟通的。 他做好了两头落空的准备,但十分钟后,组对那边答复他说他们和交通部沟通好了可以在周围设置路障,桔梗队长高兴地打电话来说麻取部那边负责这起案件的取缔官已经在赶赴现场。 阵马耕平:“?” 他的困惑还挺明显的。经验丰富的警官先生显然觉得正常情况下的跨部门合作哪怕双方关系和睦也做不到这么高效,而事实上他的想法也没有错——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这边是提前得到了公安部的招呼,厚生劳动省麻药取缔课这边则是从警察厅警备企划课那边发来的协作请求。 昨天又一晚上没睡,都在警视厅公安部和畑仲警官他们确定情况和方案、非常清楚这些事情的二之宫稻禾咳嗽了一声:“能设置路障的话就可以确保对方不会走脱了,如果能人赃俱获,说不定也能顺藤摸瓜抓到‘久住’的线索。” 阵马警官笑着按了一下二之宫稻禾的肩膀:“说得不错!那个家伙祸害了这么多人,这次一定得抓住他,把他的底细全数剥出来!” 能迅速获得协力,他这会儿的心情很好:“也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会把车开出来……今晚就点个外卖吧。上次伊吹好像尝试过好几家面包店的菠萝包,有一家推荐给我过——我来请客,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草莓?这个口味是不是挺常见的……” “草莓也太普通了!”阵马警官翻着手机,“喔,这家有个看起来很高级的真·蜜瓜包,面包和奶油部分都添加了静冈高级蜜瓜——好!这个我们两个各来一个!然后再给你添一个草莓……不太够吧?巧克力?抹茶?” 二之宫稻禾果断地:“巧克力。” “哈哈哈,这时候会觉得你确实是年轻人的口味啊!”阵马笑哈哈地说,“我就再加一个抹茶和一个杏仁好了!” * 与此同时,第四机搜芝浦警署。 “啊,阵马哥他们今天跟进的线索可能有成果。” 坐在工位前埋头看报告的志摩一未看了眼手机,突兀地这么开口。 “什么什么!”瘫在沙发上的伊吹立刻跳了起来,“就是大田区那边吗?那还等什么啊赶紧出发——” “等等!”志摩哭笑不得地阻止他,“那边人手现在已经过多了。组对和麻取都在那边埋伏,用不到我们!” 伊吹蓝不高兴地停下脚步:“那就什么都不做吗?小志摩也不想这样吧!那个‘久住’就在外面不知道又谋划了什么坏事,我们却只能坐在这里待机!” 志摩一未不说话了。 整个第四机搜,对这起案子最在意的就要数401组和404组,原因很简单:最开始和被“久住”欺骗的成川打交道的就是他们两组;因为“工鸟”而遭受了许多苦难的线人,401的阵马和404的志摩又早就认识。 正是因为和“久住”的受害者接触更多,所以他们更不能容忍那个目标在外游荡而自己无所事事。 所以今天的通勤时间结束,隔壁组的同事下班回家,志摩一未和伊吹蓝却还留守在分驻所——说不定,同僚们在跟进的线索会突然有什么推进,他们会能帮上一些忙。 两名警官保持沉默——而后,手机铃声敲碎了这片寂静。 志摩一未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喂,这里是志摩。” 然后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児岛君?” ——不久前才被机搜404找上门,开始逐渐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都被热度蒙蔽了双眼而想要探知真相的网络主播特派员rec,忐忑不安地向他们陈述了自己的计划。 “愿望成真。”志摩三两句和电话对面的人沟通好,然后对伊吹晃了一下手机,“有可以尝试跟进的线索了。” “哦!”【魔.蝎.小.说 】 21、FIle.021 后来,二之宫稻禾想起这天晚上的经历还觉得惊心动魄。 21:13,位于大田区六乡町的那家工厂中驶出了一辆平平无奇的卡车。阵马耕平高喊出自己的身份并要求停车检查时,对方不仅没刹车甚至还踩了油门,于是第四机搜的警官意识到自己没有找错地方,并向侧面让开了路。 他的背后就是路障和之前一直没打开的照明灯。 21:15,被拦下的货车司机在组对部的一名警官凶恶而狰狞的表情中哆哆嗦嗦地吐出了情报:虽然不知道顶头上司这会儿身在何处,但他知道那个人的实验室,以及那个人说过工厂关闭后让他去的另外一个地点。麻取部直奔东京湾,组对和机搜401则启程赶往司机吐露的那个地址。 21:23,在和児岛弓快、即特派员rec沟通确认计划后,机搜404与児岛共同接通了自称为“滨田”并在之前提供过虚假内幕消息的男人的线上会议。 21:25,线上会议中,“滨田”笑嘻嘻地告知网络那头的特派员rec及机搜404,这个现在比较流行的线上会议平台其实是他写的代码,他最开始就远程操控了他们的摄像头,最开始就知道机搜的成员正在试图套话。 21:26,在语音的线上会议中,“滨田”的身后传来了外卖太郎的声音,他在给一位客人送夜宵的外卖时弄撒了咖喱乌冬的汤汁。 21:27,机动搜查队通过外卖平台确认了那一单外卖的送达地址。 21:28,嘲讽完警察的“滨田”操纵了特派员rec的电脑,开始用他热度非常高的账号对外发布爆炸袭击的预告信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即将发布的消息写了一半,电脑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児岛弓快慌乱地删掉那些在发布框里的内容,拔掉网线关掉电脑,完全不明白之前发生了什么。 21:31,机搜404从児岛所租住的公寓出发,前往他们查找到的那个地址。 * “啪。” 一只手伸过来,把在这个半开放式的空间内自称为“五味”的男人的笔记本电脑按了下去。 “什——”之前还笑得很开心,自觉又有乐子可找的“五味”刚恼火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就僵了一下。 站在他的身边的是个年轻的帽衫男人。“五味”在几天前认识了他——或者说,他在几天前找上了“五味”,然后轻易地叫破了那个“五味”自己都快忘记掉的本名,并把他的过往轻易地剥了个干干净净。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如此备受羞辱的感受了,但在那个瞬间,这个看起来温温和和的男人让他回到了自己已经彻底抛弃了的过往。 这个男人自称绿川,他带着某个组织的诚意而来,他们对五味的技能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吸纳他成为组织的一员。 “五味”尽可能地用笑容掩盖了自己内心的不安定:“哦?我有拒绝的选项吗?” 那个男人微微地笑起来。 “当然。”他这么说的时候,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透出来的仍然是温和的态度,但他的动作和他表露出来的态度截然相反:他拔出手枪,在那个角落里抵住了“五味”的额头。 “你当然有拒绝我们的权力。” “五味”暂时还没活够,但那个男人在没得到正面答复的时候显得也并不急迫,所以“五味”在这段时间内尽可能地寻找着第三条出路。 在今天之前,这个男人从不插手他在做的事情。他对“五味”的“事业”显然并不那么在意,“五味”只能认为他背后的组织想要的是他的技术。但就在刚才,他突然改变了自己的态度。 “呀,绿川君,怎么了,突然一副火气很大的样子,我刚刚可是和警察那边的小狗玩得很开心——” “我刚刚确认了消息,你原本预定关闭的那家工厂的负责人已经落入了警察手中。”绿川简单地回答。 被警方盯上的男人不笑了。 工厂负责人的损失会连带到他在东京湾那艘游艇上的实验室,还有他的另一个据点,这对他而言确实是损失。 “那你就更应该让我继续下去。刚才的警察狗狗听到了送过来的外卖的信息。他们已经知道这里的地点了——我可以通过爆炸袭击预告来引开他们。” “不需要这么麻烦。”绿川说,“你可以跟我们走。警察不是问题。” “五味”警觉地看了一眼绿川身后的景象。这是他的一个“朋友”开的一家共享办公室,内设了酒吧和聊天室,这会儿店内也有不少客人,但他看不出来绿川的同伴在哪里。 “咔嚓”的轻微响动中,绿川的表情中多了少许冷意:“‘五味’、‘久住’……或者别的什么称呼都无所谓。我们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如果我带回去一个不合作、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人、那还不如放弃把他带回去。” 那声响是枪支上膛的声音。 随着那声响动,一个坐在吧台附近点了一杯龙舌兰日落的男人往这边瞥了过来。 “五味”识时务地站起身。毫无疑问,他并不情愿跟着眼前这个人走,他更乐于站在幕后,玩弄那些愚蠢的普通人……但他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 如果没有警察那边的事端,他或许还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但眼下他已经没有选择。 “好吧、好吧……” 他看了一眼桌上自己还没吃完的晚餐,慢吞吞地把笔记本拿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了骚动声。 “不好意思,我们是线上预约制——诶,警察?” 吧台边那个点了龙舌兰日落的人站起身来。 * 必须要说的是,正常而言,查到了位置的警察也不可能这么迅速抵达目的地。 但机搜401当时负责开车的是二之宫稻禾。在前一天晚上,他已经知道目标的所在地了。当时工厂负责人吐露出来的地址在世田谷区,他就自告奋勇地上了驾驶位,走了一条“稍微绕一下但这个时间点不会堵车”的路线,恰好穿越过目黑区。 所以当机搜本部发来通讯,说明犯人目前可能身在中目黑的一家共享办公室,地址就在6-18-21的时候,他们的车辆距离那幢高楼仅有一脚油门的车程。 这会儿他们的车上还载了两位组对部的警官。副驾驶上的阵马耕平一拍大腿,抓起通讯器就回复:“机搜401,从中目黑6-2接近目标。” “第一机搜总部,收到。” 然后他和组对的熟人对视了一眼:“那家伙滑不留手,我们分组留两个在下面看门?” 组对的警察之一立刻开口:“你带着新人呢,我们两个上去吧。” 阵马耕平欣然,他原本就是这个打算;而二之宫稻禾也没有异议,作为一个试用期的警察,他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更何况,如果没有意外,这两位组对的警官抓不住他们的目标。 他在和公安方面确认计划的时候唯一觉得不太合适的就是会牵扯到不知情的阵马前辈和其他的警官,但在这件事上,畑仲洸太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他们会尽可能做好保障,但有些冒险是必要的。 “这不是警察学校的模拟训练。”公安警察的声音中几乎带着点冷酷的意味,“没有哪一个计划是完美无缺的。” 二之宫稻禾最后没有再对此说什么。说到底,他做的一些事情其实也和公安警察们没什么差别:他结交了那么多朋友,然后私下里在做许多危险的事情。或许有一天,他可能会在朋友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他们卷进天大的麻烦。 他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挂在枪套里的枪支。警用手枪的弹匣里只能放入五枚子弹,现行规定警察执勤时不携带备用弹匣,所以他只有五次机会——或者,更严格地来说,考虑到《警察官职务执行法》关于武器的使用规则之严格,他在第一枪内就达成目标才是最完美的掩护。 当然,这对一名刚完成初任课的警察而言要求未免太高了。今天凌晨讨论计划到最后,连最开始推荐他的畑仲洸太都开始觉得自己过分了点,转而带着点沉重地告知他,如果他这边的工作失败,他们仍然有退路可走。 “但目标必须死,是这样吗?” 回答他的是长崎理事官:“想象一下,一个非常、非常危险的跨国犯罪团伙拿到了日本警察系统、户籍系统等一系列重要信息系统的操作权利。” 这件事的紧迫性已经超过了对于那个犯罪组织的调查工作。 “不仅是我们,警察厅方面也已经制定好了计划。”长崎理事官郑重地说,“我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畑仲认为我们仍然可以用更好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这是很大的压力。”畑仲洸太站起身,对他做了一个接近70度的鞠躬,这把二之宫稻禾吓了一跳,“但我仍然期待你能创造奇迹。” * 这处位于中目黑的共享办公室占据了一栋三层高的小楼,一楼是接待处,除开宽敞的正门之外,可供通行的还有一扇窄小的后门。 于是阵马耕平和二之宫稻禾一前一后,负责了两个不同的方位。这不是带新人的正确选项,但阵马不觉得自己的两位老同事还能把人放到楼下。 ——然而枪声从楼上响了起来。 第四机搜的警官神情严肃起来。他拔出了自己的枪,喊前台那个之前就被警察吓了一跳的姑娘先离开她所在的位置,然后侧过头,对着对讲机喊:“中目黑6-18-21听到枪声,尽快派遣支援!” 与此同时,他慢慢地往楼梯的方向挪动了过去。 而位于后门附近的二之宫稻禾没有动。 三层高的楼,窗户外还有绿化植物,拼一点直接从三楼跳下来也不是不行。按照公安那边的资料,他的目标本人手无缚鸡之力,但两位同行者都持枪、并且近身战斗能力非常出色。 他知道附近的高楼上有狙击手在为他保驾护航,所以他冷静、镇定、心无旁骛,静待目标的出现。 二楼的窗户被打开了。 在枪声和尖叫声中,一个单手持枪的帽衫人踩在了窗沿。 这不是目标。 二之宫稻禾仰着头,有一瞬间完全愣住了。 ——这不是目标。因为他的目标应该穿着一件花衬衫,也因为他的目标显然不应该长着一张他已经几年没联系的大学学长的脸。【魔.蝎.小.说 】 22、File.022 从二楼第一个跳下来的是穿着帽衫的男人;第二个就是手忙脚乱下来之后还摔得龇牙咧嘴的“五味”。 没有第三个人——但听楼上的枪响声和尖叫声,对方或许是被牵制住了。 这是最好的机会,所以二之宫稻禾“嗖”地从灌木丛里站起来,举枪、瞄准,并大喊出声:“站住、别想跑!” ……有点傻,但他这会儿必须假装自己是个第一次遇到这种场合、过于紧张以至于表现得有些冒失的新人警察。 拿着枪的帽衫男人显然也被他震了一下,但他立刻举起枪瞄准了二之宫稻禾,并当机立断地开了一枪:“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要带走的人。” 这么近的距离,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手抖——二之宫稻禾惊险地向右侧一躲,心底同时一沉。 ——熟人的问题另算。这个任务的难度真的有点超标。 他一边心想公安的协力人难道平时都在干这种高危水准的活,一边紧张地盯紧了持枪人的动静。 对方微微一笑,表露出一副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的态度,头也不回地说:“‘五味’先生,十点钟方向那辆黑色的本田车是我们的,你可以上车了,司机会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花衬衫的目标立刻跳起来——可能有点踉跄——然后朝着那辆车所在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别想逃——不对!你们是什么人?” 二之宫稻禾喊出了声。 他的演技也算练了许多年,练到现在、只要不是在专业人士面前,糊弄糊弄还是可以的。 这会儿只剩下他和持枪的男人面对面。他谨慎地挪了一步,对方也跟着挪了一步、挪进了阴影方向的位置—— 然后,二之宫稻禾抬手、开枪。 这是相当出色的射击技术。他在加入警察学校之前就曾经从最顶尖的射手那里学习过这项技巧,时间不长,但对方称赞他确实有出色的天赋。 “砰!” 在他开枪的同时,阴影里的男人同时开了第二枪。这回二之宫稻禾没能完全避开,手臂上被擦了一道伤口——但他的子弹已经飞射而出。 这是仅有六米左右的距离,所以他没有理由失手——子弹径直钻进了“久住”的心脏。 他侧翻着滚到灌木丛附近,同时再度抬枪、这次是抖抖索索地对准了那个在阴影中看向他的男人。 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陌生人的外壳褪去了。二之宫稻禾大学时认识的那位学长冲他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然后按住或许是用于通讯的耳麦说了一句什么。 二之宫稻禾没细听,他飞快地爬起来,捂着在流血的伤口就往这幢楼的后门方向跑:两米的距离几步就能进去,躲进门里,他就安全了。 穿着帽衫的男人没有阻止他,而是转身走向了那辆黑色的本田车。几秒钟之后,一声沉闷的落地响声伴随着灌木被折断的轻柔“咔嚓”声。隔着门,二之宫稻禾猜测楼上被牵制住的人也跳了下来。 他蹲在原地,专心地听了一会儿——直到引擎声远去,直到之前上楼支援组队的同事、又在听到枪声后跑下来的阵马耕平跑到他身边。 “没事吧?”阵马警官紧张地问他,“你受伤了?中枪了?严重吗?” 还没等年轻人做出回答,他就对着自己的通讯器吼了一声:“机搜401——有人受伤了!医护支援!” 然后又开始自责:“刚才我就应该跟你换个位置。楼上倒是没出什么事,反而是楼下……‘久住’身边的人我看都不简单,这次被他跑了也是没办法——没事,你已经做得很漂亮了,没有多少警察实习期就会撞上枪战的,我们这儿又不是组对——不对,组对也不这样!” 二之宫稻禾:“……阵马前辈,我没事,就是擦了一下。” 虽然子弹的擦伤也不算小伤,至少这会儿他按着伤口的位置还是在流血。 “以及……‘久住’没跑掉。还有个人带着他原本想逃走。我当时想着一定得把‘久住’留下来,就——呃,开了枪,我本来想瞄准他的腿的……” 在阵马有些发愣的表情中,二之宫稻禾慢慢地补充完了自己的故事:“但——我射中了他的心脏。” * 因为遭遇了枪战这样的环境,年轻的、刚从警校出来的新人理所当然地拔出了自己的枪——因为在他们要追捕的目标方已经开枪的时候,预先拔枪是符合规定的。 然后,他遭遇了目标a,对他开了一枪的目标a。 这个时候,不管是为了逮捕犯人防止其逃脱、还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条件都已经达成,他完全可以准备射击。 按照规定,他应当在射击前做开枪的预告。但眼下的情况紧急,他做出宣告会导致敌方的进攻,所以他没有开口。 最后——他的目标距离那辆汽车当时已经仅有几米远。 在逮捕了ep盘生产工厂的负责人后,“久住”不再是普通的嫌疑人,他身上的罪行证据确凿,而这绝对属于会判处三年以上的惩役或禁锢之重罪的案例,他的逃脱等同于抗拒警察官执行职务。 ——二之宫稻禾别无他法。 年轻的警察新人选择尝试瞄准对方的腿以减缓他的行进速度。但现场还有协助目标逃脱的第三方。在闪躲枪击的同时,年轻人的枪口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偏移。 于是,那颗子弹击中了目标的心脏。 * 在医护人员为二之宫稻禾处理伤口的时候,年轻人带着些慌乱地讲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包括那个穿着帽衫对他开了两枪的第三者,包括那辆黑色的本田汽车(“车牌号是世田谷330は19-21,但我猜这是个假牌照。”),以及第三方当时口中所说的“我们”。 “听起来,他的态度对‘久住’不太客气啊。” 在确认地址后也开着车赶过来的机搜404的志摩警官思索着说:“虽然用词很礼貌,但更像是下达指令而非提出建议。之前他的同伙在楼上牵制了阵马哥,收到消息后才通过二楼的窗户离开……” “就像是目标被盯上了?”组对的警官皱眉,“那两个人看起来像是有组织的行动——穿帽衫那个我没看清楚,之后可能要你口述一下,让人绘制一副肖像。” 二之宫稻禾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 大约五分钟不到的时间,救护车、警方的支援就都赶到了。二楼有几个普通路人稍微受了点伤,不太严重,基本都是撞到或者崴脚扭伤的程度,整个现场受伤最重的……呃,不算被留下的尸体一具,那就要属他手臂上被子弹擦伤的这个口子。 阵马耕平一直站在他身边。年长的警官看起来有些愧疚,也有些担忧:在日本,警察开枪的情况很少,像二之宫稻禾这样刚上来就开枪还杀死了犯人的情况更少——倒不是说他那时候做的有什么违规的,阵马耕平只是有些担心年轻人的心理状况。 但就在他这么担忧的时候,二之宫稻禾突然抬起头,紧张地询问。 “啊!说起来开枪之后是不是要写报告?” 阵马:“……” “……还有我是不是得先上交手枪?” 阵马耕平突然有点担忧不下去了,他总觉得自己带的这个新人纠结在了没有必要的地方……好吧,也不算没有必要,开枪是件大事,之后肯定会涉及内部调查,因为造成了伤亡,所以案件会移交到检察院,整体而言的实弹使用流程会非常复杂漫长,搞不好二之宫稻禾接下来三个月的实习期会有一到两个月直接泡汤。 他很想用力地按一下二之宫稻禾的脑袋告诉他这些事情他们都会提供帮助,但最后,他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新人的肩膀。 “你已经做得很漂亮了。”他说,“不用担心后续的问题,考虑到‘久住’本身犯的案子……之后说不定还会给你表彰呢。” 一旁组对的警官帮腔:“‘久住’涉及的案子太多了,‘工鸟’的事情有相当一部分要算在他头上,ep盘,无人机爆/炸,这次又和持枪犯罪分子……犯罪团伙牵扯到一起,表彰我不清楚,记过肯定没有。” 然后他又停顿了一下:“你的心理素质很出色啊。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合就敢于拔枪开枪……对组对感兴趣吗?” “这小子还在试用期呢你们就来抢人?” “你信不信,这个案件报上去之后,警备甚至公安可能也会发来邀请?这不是模拟训练。实战中能表现出这种状态……真的很出色啊!” “你想多了,他心心念念着搜查一课呢。而且就这个长相,看起来就不够凶啊!” “这倒是,长得太帅太无害了点。”组对的警官摸着下巴,“二之宫对吧?做个吓人的表情看看?” 二之宫稻禾:“……” 他有点艰难地把脸皱在一起冲着对方龇牙。 “……” 连一旁的志摩一未和伊吹蓝都憋不住笑了。这个表情与其说是凶恶,不如说像是不小心吃到了什么又酸又苦的黑暗料理。 “好了。”阵马耕平说,“这边后续没有我们的工作了……先回分驻所吧。你的报告得立刻交给桔梗,不过你正好右手受伤,我来代写就好。志摩,你们回驻所吗?” “回啊。”机搜404的警官回答,“车总要开回去……而且今晚的事情也要写报告,干脆一起走吧。”【魔.蝎.小.说 】 23、File.023 警视厅公安部。 放下手机,畑仲洸太神情一松:“‘1192’这边成功了,一枪毙命。” 会议室里响起两个放松下来的呼吸声,其中一个询问:“需要和‘山葵’再沟通确认情况吗?” “暂时不需要。”长崎理事官说,“等他那边的消息吧。1192是在他眼前完成的工作,他应该清楚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畑仲,之后1192开枪的内部流程,你关注一下。” “关于1192的档案,暂时先留在总务课吧,保密权限调到和‘山葵’相同的等级。他的个人能力确实出乎意料得优秀……1192确实对公安没有兴趣?” “之前询问的时候他的态度表现得很坚决。” 长崎理事官沉吟了片刻,然后突然坐直了身体:“畑仲,说说你对1192的看法。” “这件事我和他在警校初任课的教官沟通过。”畑仲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回答,“初步猜测是,他的身份确实有问题,但立场站在我们这边;或许涉及到过往的悬案……以及警视厅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 最后一句话,他的吐字铮然有力。 警视厅内部存在问题吗? 当然是存在的。甚至现在没有问题的警察,未来也可能因为意外事故而发生立场上的转变。 但就因为二之宫稻禾的疑点而反过来认定警视厅内部存在深层次的问题,会不会显得太过武断? 畑仲洸太不这么认为。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理由,但理事官似乎也不怎么在意这个问题:“如果最后一点确实存在,那它就不仅是1192的问题。” ——同样也是整个警视厅的问题。 公安在警察之中向来有特权,但这些特权并不是平白无故地赋予他们的。拥有特权的同时,他们也担负起了解决问题的责任。 “和他保持联系。”理事官说,“理清楚他的情况,找出存在的问题。畑仲,这件事就交给你和三城、鹤见了。关于1192的信息,暂时把它保存在一个小范围的信息圈内吧。” 二之宫稻禾迄今为止协助公安完成了两项任务,都是危险而艰难的任务,而他完成得极其出色。这样水准的年轻人太少见了,长崎理事官几乎为他只是个协力人而感到可惜。但对方愿意冒险协助他们的工作,这份可惜就又消失了大半。 “同时,也注意对他的情报封锁。他现在站在我们这边;但在没有明确他的身份之前,不要交付全部的信任。” “是!” * 二之宫稻禾显然还不清楚接下来公安会怎么样调整对待他的态度。 他前一天晚上在阵马警官的协助下递交了开枪的报告,然后机搜401和404一起把当晚发生的事情整理了一下。半夜的时候伊吹警官点了夜宵外卖,吃完之后二之宫稻禾感觉自己已经困得有些神志不清,就干脆歪在沙发上睡了,等早上醒过来就看到三位在边上打地铺的前辈,以及桌上没合上的笔记本里写了一半的任务报告。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溜出去在附近的面包店买了四人份的简便早餐,然后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今天有通勤排班的乾。 “哇,二之宫?”403组昨天轮到休假,但乾警官显然也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我来拎,你手没事吧?” 二之宫稻禾赶紧晃悠了一下自己拎着塑料袋的胳膊:“左手没事,右手也就一点小伤,过两天就好啦。乾前辈也知道昨晚的事情了吗?” “是啊,一晚上过去你们就把‘久住’抓住了。”大概是考虑到后辈的心理健康,乾谨慎地挑选了用词,“阵马哥跟的线索找到了证据,志摩那边获得了定位……这么说来,这个大案子综合了各个部门,最后还是我们第四机搜最靠谱啊!” 他说到最后,又有点眉飞色舞:“等着吧,队长一定会请吃饭!” “——是要多大的餐厅才能容纳下这么多人啊。” 结果,一边说话一边推门而入的时候,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抵达分驻所的桔梗结弦。 昨晚也忙了通宵的女队长这会儿看起来还是颇为精神:“吃饭再说,但我和豆治申请过了,应该能拿到奖金。另外,二之宫你跟我来一趟,开枪的事情已经报上去了。考虑到造成死亡,刑事和行政方面都要过审查……不用担心,当时除开阵马班长还有组对的人在,现场情况很明确,你开枪的行为完全符合职务执行法要求。不过按照要求,这几天你先暂时处于停职待审状态……” “什么!”之前还有点睡意朦胧的阵马耕平突然清醒,“那我岂不是没搭档了!” 桔梗队长:“就算没有审查二之宫也要暂时休息,他刚因公受伤。你也不会没搭档——之前一机搜那边也有人因伤空缺,我暂时把朝江调过来了,二之宫或者西恢复之前你们两个就是临时搭档。” “哦!” 以前也在第一机搜待过的阵马警官显然认识队长口中的“朝江”,他满意地又躺回去。 “别躺了,天都亮了,请假申请后补,你们几个都回家睡去吧。”桔梗说着,又注意到二之宫稻禾手里的东西,“或者先吃过早餐再走。” 志摩警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顶着乱糟糟的卷毛收拾好睡袋坐在工位前了:“阵马哥和伊吹回去休息吧,我把昨晚的报告写完……401那边的情况我也基本清楚了。” “嗯,我不用回去啊?我现在很精神!”伊吹坐起来,“可以外面去跑十圈的精神!” 最后是阵马耕平:“啊……那我写完报告回去吧。昨天这么下来确实挺累的。桔梗你也多关照下二之宫,我们昨天都凌晨三点多才睡下。” “放心吧。”第四机搜的队长轻松地说,“这次算我们立功,有什么问题我就去拍豆治的桌子。” 二之宫稻禾撕开面包的塑料袋子,咬着牛奶吸管,感觉自己内心只有一个想法:第四机搜的队长和刑事部部长真熟啊……居然可以直接这样喊名字诶。 * 早餐之后,二之宫稻禾就跟着桔梗队长到达了警视厅。 正如桔梗所说的那样,这次的开枪情况相当明确,报告及时、现场保留完整,所以行政和刑事审核的力度都说不上严格。 基本的流程,二之宫稻禾在大学学习法律时都知道,更何况这次开枪原本就是公安安排的工作,所以他一点压力都没有,唯一觉得痛苦的就是连续两天熬夜,他有点精神不济。 好在一个上午之后,对他的问询基本算是完成,之后的工作开展不需要他本人到场,他可以开始自己的短期休假。 ……这么一想还挺让人哭笑不得的。他的实习期才开始几天呢。 大概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桔梗队长在把他领出警视厅的时候,笑眯眯地说今天的午餐另外有人过来约他,这会儿人应该在警视厅附近的那家回转寿司店等着。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二之宫稻禾还是从第四机搜的氛围中意识到,这位能力很强的桔梗队长是很爱护自己的下属的。所以听到这样一句话,他还颇有些好奇——桔梗队长是约了谁来陪他一起吃这顿刑事行政审讯后的午餐? 警视厅附近最有名的回转寿司就只有一家。这会儿时至正午,宽敞的吧台边几乎坐满了人,二之宫稻禾掀开门帘走进去,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差点愣在原地——他设想了好几种可能,包括如今在警视厅实习的同班同学,包括可能查到的他的朋友……但他没想到坐在方桌边等待的会是三枝教官。 “教官?” 这句称呼还挺特别的,至少有三个卡座里有人探出头来往这儿张望。 “二之宫。”三枝教官举起手对他一晃,“饿了吧?实弹流程一套审讯下来,还挺累的。” 二之宫稻禾还有点恍惚。 他梦游一样地走到桌边坐下来,梦游一样地喝了一口三枝教官推过来的茶,然后终于清醒过来。 “教官,您怎么会——” “我教出来的学生,实习一周都没到就协助队友抓捕了多部门联合在追捕的犯人,经历了枪战、受伤、以及……” 最后那几个字,三枝教官没说出来,只是伸手隔空点了点二之宫稻禾。 “……四机搜那边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里愣了一分多钟,都开始思考你会不会实习期还没过就因公殉职。” 二之宫稻禾干笑。 作为警察,他自觉自己做得其实还挺不错,但从教官的角度来看,他好像是还挺能惹事的。 “巧合,巧合。”他殷勤地从一旁的旋转台上拿了一碟鲑鱼子寿司推过去,“教官,吃寿司。” 三枝教官颇为威严地注目了他大概半分钟,才伸手接过寿司碟:“大致情况,桔梗队长和我说过了。具体我也不多问,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调整一下自己的心理状态。” 这句“具体我也不多问”,就能听出来三枝教官对二之宫这次的操作还是有点怀疑的。也难怪——二之宫稻禾在校内训练的时候,射击课成绩后期都是满点,本身心理素质出众,模拟训练时也从来都临危不乱。更不用说三枝教官还知道几个月前公安找到二之宫稻禾后自己的学生都干了什么……综合一下情报来分析,他当然不可能轻易相信二之宫稻禾真的是面对真人的时候手抖射偏了。 ——更大的可能是,二之宫稻禾最开始就是瞄准着目标的心脏去的。 案件的具体情况,三枝教官倒也不清楚。但如果二之宫这次的行为有问题,他早就该接到畑仲洸太的电话了——同期的友人一声不吭,三枝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透着股心虚味儿。 ——虽然这事儿他确实不该问,但畑仲那家伙在用别人的学生的时候,也不知道悠着点吗? 他用力地咬断那一截海苔,一边心想着下次见面非得骂得畑仲洸太唾沫星子都不敢躲,一边冷着脸也拿了两碟寿司推给二之宫稻禾。 一碟是金枪鱼海胆,一碟是三文鱼。 “多吃点吧。今天我请客。” “以及——如果这确实和我猜测得一样,那么……干得漂亮。”【魔.蝎.小.说 】 24、File.024 这天下午,三枝教官开车送了二之宫稻禾一趟。 “我问过了,你的第一次心理疏导安排在明天,警务部健康管理本部有设心理咨询室。”到达目的地后,三枝教官坐在驾驶位上这么对自己的学生说,“就之前在警察学校的经历,我认为你的心理素质非常稳定且强大,但……开枪致死毕竟是一件大事,如果有什么不太适应的地方,就坦诚地告知心理咨询师吧。” 说完之后,他就和二之宫稻禾道别了——新一届学生已经入学,他下午还有课要带呢。 留下二之宫稻禾站在公寓楼的门口,感觉有点不太确定:三枝教官的这些话究竟是在关心他,还是在隐晦地提醒他明天的心理评估不要表现得太冷静? 他对于这次开枪的后果当然是有心理准备的。但在文件的流转中,他是“失手”“瞄准失误”,这或许确实应该带来更大的心理波动。 但表面上伪装一下还好,面对心理咨询师,他是真的没有把握自己能装得过去。所以只迟疑了一秒钟,二之宫稻禾就拨通了畑仲洸太之前留给他的电话。 “心理咨询的问题?不用担心,这方面我们会安排好。后续的实弹流程我们这边也会把控住,预计在一周到半个月时间结束。” “这次的任务完成得非常漂亮。明天心理咨询结束后,麻烦你在警视厅留一下吧,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 二之宫稻禾眯起眼睛。 “当然。”他回答,“这之后我直接去公安的楼层?我也记住路线了。” “……好。” 听到畑仲警官停顿了片刻才做出的回应后,二之宫稻禾才挂掉电话。 和公安的接触,最一开始是个意外,但发展到现在,他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畑仲刚才的发言听起来更像是个提议而不是个指令,这意味着对方没有把他当成通常的协力人来看待。 ——公安方面,会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在他希望的领域为他提供一些助力吗? 二之宫稻禾不能完全确定。他对警视厅公安部的作风并不特别了解。但在控制好情报透露限度的情况下,他认为自己或许可以试探着提出一些请求。 他确实有可以向公安提出的请求。他原定要再等几个月,等到他真正进入搜查一课、在那里稍微做出了一点成绩之后再开始走这一步,但那时候他只能依靠自己,如果能有公安方面的助力,他通往自己目标的道路会更近。 这有些冒险,但他认为这是值得的。 二之宫稻禾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说之前他的心理状态维持得很平稳冷静,那么现在,他感觉到自己在动摇。 “冷静下来。”他走进浴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样说,“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好好休息,然后明天……有一场仗要打呢。” * 第二天上午,二之宫稻禾搭乘电车抵达了警视厅。 说来也挺奇怪的。他的实习部门确实是警视厅直属而非下辖的各区警察署,但他原以为自己接下来三个月都只会在四机搜位于芝浦的分驻所报道,结果却接连好几天来警视厅打卡。 警务部健康管理本部在前一天已经做好了安排,二之宫稻禾抵达心理咨询室门口时,那里面只有一位穿着便服的女性在等待他。 “二之宫稻禾君,对吗?”那位女性的声音非常柔和,“我是松井玲华,你今天的心理咨询师。” 二之宫稻禾反手关上了门,这是间从装修上来看和警视厅毫无关联的房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在他关上门后,室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微弱,这意味着这个房间拥有不错的隔音。 而松井女士在他坐下后,从桌后的抽屉里取出一件东西,在他面前展示了一下。 “这是一个信号屏蔽器。”她温和地说,“按照公安部总务课的要求,我会在今天的相谈过程中开启它。” 二之宫稻禾恍然。 畑仲洸太昨天的意思是他们会安排和公安有对接的心理咨询师来处理他的评估。 “公安总务课和我说明了你的情况。”松井女士这样说,“不仅是对外部展示的、目前所宣称的你的实弹使用报告,也包含了他们对协力人所下达的任务详情。我会基于最真实的情况为你做一个心理评估、以及心理疏导。” “……咦?我以为——” 松井女士举起一只手,二之宫稻禾闭上嘴,听她继续说了下去:“我已经听闻过一些关于你的个人描述,从今天的初次见面来看,我认为你确实在心理方面十分坚韧,并没有因为之前的枪击事件而发生强烈的动摇、甚至产生创伤。” 她露出一个微笑:“这是个好的开头。” 二之宫稻禾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过去从没见过心理咨询师,倒是读过很多心理学方面的文献和参考资料。像大部分人一样,他最开始进入这个房间时有一点点抵触和防备——大约是不想被敏锐的心理医师挖掘出内心深处的秘密——但这会儿,松井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对此太过担忧。 她是来帮助他的,而非来探索他的。 “我先确定一下我们这次谈话的内容。我不会问及你的个人问题,不会提及和此次评估无关的信息。当然,关于之前的实弹使用,我们不可避免地会涉及一些细节,如果你对此感到任何程度的不适,都可以立刻叫停对话,这样可以吗?” “当然。”二之宫稻禾轻松地回答。 “按照制度要求,我会全程记录我们之间的对话。当然,应公安的需要,这份记录只会保留在纸上,并且在这之后直接进入公安的保密流程;我们会对外提供一份更……可信的资料,以确保你的安全。” “我了解了。” “那么,我们现在开始可以吗?” 毫无疑问,松井玲华是个出色的心理咨询师。她有正式的医师执照,并且有着丰富的从业经验。 他们先从基本的事实谈起:包括之前二之宫稻禾和公安制定的计划,以及前一天晚上发生在中目黑的实际情况。 后者的部分还是二之宫稻禾在开枪后第一次完整且详细地描述出来:关于他怎么样保持冷静、瞄准目标,并心无旁骛地开了枪,造成了目标确凿无疑的死亡。 “现在回想起那个瞬间,你会产生什么情绪上的波动吗?轻微的焦虑、后悔之类的情绪?” “没有。”二之宫稻禾回答得很干脆,“我大学学习的是法律,在那之前,我已经清楚地确认我的行为符合《警察管职务执行法》的要求,我也知道如果我放走他可能引发什么程度的严重后果。” 他停顿了片刻:“‘死亡’确实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我理解生命的重要、我理解剥夺他人生命是一件残酷的事情。但我同样知道我在做必要的事情。” “你的心理认知能力令我感到惊叹。”松井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种时候轻易地找准自己的基点的。” 二之宫稻禾为这句话微笑,然后又开玩笑一样地说:“退一万步说,这是公安的任务。他们向我阐明了情况的严重性——又或者不完全说明了情况,但我已经大致意识到自己的失手可能导致的更糟糕的结果,所以我当时没有为此动摇,现在也不会为此动摇。” 松井再次理解地点了点头。 “我需要再问一个可能略有些冒犯的问题——在这之后,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有必要感觉到什么’,像是愧疚、或者悲伤?哪怕你其实并没有产生这些感觉?” ——这听起来像是个关于道德感的质疑,又或者别的什么。 二之宫稻禾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他无意识地坐正了一些。 “也许应该?但我没有想这么多,”在放松的状态下,他尝试着解析自己的心理状态,“思考太多容易把自己绕进过于复杂的逻辑。我以前读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所以我习惯用更直白简单的逻辑来处理我自己的状态:当时的情况下,哪怕我没有接受公安的任务,作为一名机搜的成员,在那些案件的源头即将逃跑的情况下,我也会选择开枪。” 他顿了顿,然后做出补充:“当然,我的枪法很好,所以我能瞄准他的腿部。但那时候接应他的汽车就在附近,瞄准他的腿部没有意义。他的同伴完全可以在这个时候带着他逃跑。” “所以——我会开枪、造成和现在差别不大的结果。这个行为可能……和我同期的其他警校生会做出的选择有很大差别,但我认为,低估任何一名罪犯都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松井为了这个答案轻轻地眨了眨眼,但没有做出任何评价:“我理解你的意思了,这是个相当坦率的回答。” 然后她停顿了片刻,进入了今日的最后一个议题。 “我仍然需要了解一件事:考虑到这次的事件,本质上来自于公安的任务安排,你会为此觉得反感、或者厌恶吗?” 二之宫稻禾下意识地皱眉,然后又放松下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松井玲华是公安安排来的心理医师,这个问题听起来就像是问他对公安下达的任务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然后他又意识到一件事:松井或许是公安安排给他的心理医师,但她坐在这里,不仅是在执行公安的工作安排,更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心理咨询和心理疏导。 ——就算不是,他也可以坦率地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答案对他而言并不那么敏感。 “不会。”他说,“公安当时给了我拒绝的权力。是我自己选择接受这个任务指派的。” 松井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稍作停顿,然后说;“我想这些就足够了。从这些对话来看,你的心理状态良好,没有产生创伤反应;但考虑到事件发生时间较短,我仍然建议在一周后再进行一次评估,以确保结果的准确性。” 二之宫稻禾站起身,对她做了个礼貌的鞠躬:“我明白了。下一次收到通知后,我会再来拜访您。” 松井女士同样站起身。她看着二之宫稻禾离开房间,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 公安安排她来负责二之宫稻禾的心理评估和心理疏导当然不只是因为她经验丰富。 按照畑仲警官的要求,她需要评估的不仅是二之宫在开枪后是否遭遇了心理创伤,更是……关于这名公安协力人身上的一些更本质的东西。畑仲洸太当时给出的要求很含糊:他希望她和“1192”聊一聊,然后给出她的看法。 她站起身,重新关上了房间门,然后关掉信号屏蔽器、拨通了电话。 从健康管理本部前往公安所在的楼层需要一点时间,她必须尽快完成自己的汇报。【魔.蝎.小.说 】 25、File.025 二之宫稻禾在七分钟后抵达了警视厅公安所在的楼层。 不太意外的,他看到三城警官在那儿等他。 “二之宫君,管理官在他的办公室。”三城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或许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这位警官脸上的笑容比以往几次都要更真实一些。 二之宫稻禾点了点头,跟随三城警官穿过走廊,穿过一个稍微有些宽敞的半开间工作区域,然后抵达了一间办公室。 “我就不跟你一起进去了。”三城轻快地说,“管理官想要单独和你聊聊。” * 二之宫稻禾进门的时候,畑仲洸太刚放下自己的手机。 听到动静后,他抬起头,而后露出一个欣慰混杂着喜悦的表情站起身,先做了一个深鞠躬。 “……” 有一就有二,再见到这样郑重的畑仲警官,二之宫稻禾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惊讶了。他下意识地侧身避了避,最后还是摸着鼻子说:“您太夸张了。” “并不夸张。”畑仲警官微微笑着,指了指边上的沙发,“具体的情况我们也有关注,那一枪开得很漂亮,避免了相当多的后续问题。” 二之宫稻禾也没详细问这里说的“后续问题”指的是什么。他在沙发上坐下:“当时我也有点紧张到手抖,好在最后还是成功瞄准了目标。” 畑仲洸太不置可否。诚然,二之宫稻禾在警察学校射击课的成绩是有迹可循的。他的第一堂课第一次射击只勉强挨着了靶子,之后才慢慢调整,快速地提升,最后稳定能获得出色的高分。这看起来确实像个第一次接触枪的天才射击手,但如果他真的相信这个年轻人是在警校才第一次接触到枪,他之前也不会推荐他来参与这个任务。 不过这不是今天的对话主题。他笑了笑,也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在茶几另一边的沙发坐下,并把矿泉水推了一瓶过去:“正常情况下,我应该为了你这一枪去推进申请表彰的事情;但情况特殊,公安部这边的很多工作也必须保持隐秘……” 二之宫稻禾稍稍前屈,伸手拿起矿泉水瓶,但没有打开它的意思,只是把它握在手里:“这方面我无所谓。原本应下这项任务也不是为了这些,而是因为我是一名警察,宣誓要保护公众的安全。” 畑仲警官笑了一声:“如果不是你坚决地拒绝过我们,这时候我应该再次发出邀请——你在各方面都非常适合公安部的工作。” 二之宫稻禾摇摇头:“您过誉了。” 他这会儿的心情意外得平静:“我在很多方面都还需要继续进步、努力……并且,搜查一课确实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 畑仲洸太略略挑眉。二之宫稻禾之前确实说过目标是搜查一课,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公安面前说“从小的就有的梦想”。 考虑到这个年轻人面对他们时一直保持的谨慎态度,他可以认为这是一次信息释放的信号吗? “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理想。”他感慨了一句,“对大众而言,搜查一课确实是警视厅最出名也最出色的一个部门。当然,从权限职能上来说,他们在做的工作,我们同样也在做——我们通常搜查那些更特殊的案件。” 那就像是在说“如果你去搜查一课有特定的目的,那么公安也可以为你实现它”。 二之宫稻禾在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并不特备擅长用这种方式和人交涉,谜语人在漫画里是哥谭特产,在现实里就是美国特产——赤井秀一才是那个说话更喜欢添点意味深长的信息的人——但他在和公安交流,所以他必须思考清楚自己要怎么滴水不漏地表露自己的需求。 “这么说来,影视剧里面确实偶尔会有这样的剧情,搜查一课的案子调查到一半,因为涉及特别情况而被公安调走了整个卷宗。”他谨慎地说。 畑仲洸太微微笑起来:“对。就像是这次的案子。关于和目标在一起的那两位同行者的相关线索,我们会直接抽走。” 说到同行者,二之宫稻禾的思绪突然卡壳了一下。那天晚上,他确实认出了自己大学时的学长——说不上是朋友,只能算熟人。名叫诸伏景光的前辈同样在东都大学法学部就读过,那时候比他高两个年级,偶尔会来“红茶学社”的档案室借阅档案。 社团的档案室其实不对外开放,但诸伏学长和社团做了交易。社团每年都要发社刊,日常为了供稿数量不足而苦恼,诸伏学长从大二那年开始作为社团的编外人员为他们提供稿件,质量相当出色,所以他获得了进入档案室的权限。 二之宫稻禾时常会在那儿遇到这位学长。见多了之后,他们路遇彼此时也会简单的打个招呼点头问好。他听社团的前辈提过这位学长好像是为了追索一起陈旧案件的相关信息,据说为了这件事以后还打算考警察学校。 ……所以诸伏学长如今是作为警察在卧底,还是因为没能查到自己想要查到的真相一怒黑化了?如果是前一个可能的话,他是警视厅组对部、警视厅公安部,还是警察厅公安部或者其他部门的人? 二之宫稻禾思考了一圈,发现自己对诸伏景光的了解不足以确定前一个问题,在后一个问题不明确的情况下也最好不要贸然向其中一个可能提问、以免造成额外不必要的影响。 * 他思考了超过五秒钟。在畑仲洸太的眼中,这就像是在犹豫是不是要吐露更多涉及到个人信息的请求。 ——二之宫稻禾所面临的困境如果涉及警视厅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那么这也会是公安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于是继续说下去:“在必要的时候,我们也会抽调搜查一课过往的案子、以确定它是否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事情存在关联。” 像是在思考中的年轻人被惊醒,抬眼望了过来。 有一瞬间,畑仲洸太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太过复杂的眼神。但二之宫稻禾很快调整好了自己:“原来是这样……连更早的案子也可以吗?” “取决于你说的有多早。”畑仲洸太半开玩笑地回答,这让办公室内的气氛轻松了一些,“几十年前的案件在记录方面并没有这么细致。” 二之宫稻禾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会影响之后的所有事情。 “十五年前的案子呢?” 畑仲洸太凝视着他。毫无疑问,他们今天的对话终于进入了有内容的正题。 “通常而言,日本的杀人案时效仅有十五年;当然,民法规定二十年内都还是法律诉讼期。”他叙述着坐在长沙发上的法学毕业生很清楚的事实,“你想要调查的案子属于这种情况吗?” 二之宫稻禾沉默了一会儿。 “和您想象的可能不太一样。”他说,“这起案件的番号是……” 他报出了一个事件受理番号。这是警视厅内部用来存档案件使用的编号,它会包含年号、受理方及下属部门、案件编号和案件分类信息。 畑仲洸太当然很熟悉这个编号系统。二之宫稻禾报出的是一起发生在十五年前、由警视厅本部刑事部搜查一课受理的一起杀人事件。 “案件本身已经告破了。”二之宫稻禾说,“凶手在案件发生的四天后被抓获,然后在被押送回警视厅的路上因为车祸受了重伤,最后抢救无效死亡。” 畑仲洸太微微一怔。这确实是不多见的情况,但如果警方确认车祸只是突发事件,那么原案件通常会被判定为正常结案。 “我能知道你为什么需要调查这起案件吗?” 二之宫稻禾这次的沉默维持了很长的时间。 在他给出这个番号的同时,他回不回答理由就已经不重要了。公安会在追查案件的同时追查他和这个案件的关联,而他们总会能得到一些不算答案的答案。 这个案件的番号他已经记了很多年,这起案件表面上是什么样他也非常清楚。 “练马区入室杀人案”。这是当时报纸上给这起案件取的名字。那幢房子的主人是东都医科大学的一名教授,没有结婚,一个人独居。在那年三月的一个夜晚,他的熟人接二连三地上门拜访;第二天,他的尸体被例行上门做保洁工作的家政发现。 犯人最后被确定为当时上门的一位客人。警方花了四天时间,成功抓获了凶手,对方一言不发,然后在同一天因为车祸去世。 警视厅如今存档的卷宗内依旧没有凶手本人的口供,也依旧不知道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这原本只应该是一起不那么常见、却也绝不特殊的杀人案件。凶手出车祸是个意外,但意外总会发生。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它会导致那么多的连锁反应。 * 二之宫稻禾握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然后放松自己的肌肉,把它放回茶几上。 “我只是以前听说过这个案子。”他轻描淡写地说,“所以有些好奇。” 这绝不是真正的理由。二之宫稻禾很清楚畑仲洸太能看出这一点。 但公安警察只停顿了几秒钟,就点了点头。 “我之后会去调这起案件的全部档案。你最近正好还在停职期……没有其他安排的话,不如来公安这边帮帮忙?我们平时也很缺乏人手。” 二之宫稻禾心底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 他之前一直挺得僵直的脊背慢慢放松了一点,之前不自觉屏住的呼吸也畅通起来。 “公安有很多需要保密的信息。”他微微笑着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畑仲洸太失笑。 “既然发出邀请的是我,那么这个问题就会由我处理好。”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表。 “快到中午了,要干脆一起吃点什么吗?” 二之宫稻禾:“……好的。麻烦您了。”【魔.蝎.小.说 】 26、File.026 最后他们吃的是警视厅名产猪扒饭。 别的不说,那块猪排炸得色香味俱全,还真的挺好吃的,二之宫一边吃一边还有点怀念。 这之后,那份在刑事部归档的文件就抵达了公安部。 对于警视厅的其他部门而言,公安有时候会显得非常不讲道理,但这次只是调已经结案的卷宗,刑事部那边就很爽快地把文件递了出来。 畑仲洸太先让人复印了一份,才把原卷宗送到二之宫稻禾手里。至于档案内容本身,他粗略地翻阅了一遍,唯一特别的大概就是凶手的那场车祸。 车祸的案件,去调档的公安警察也同样带回来了。考虑到死者是前一起还没有拿到口供的案件的凶手,当时的搜查一课也细致地对这起案件做了调查。车祸的主责任方是一名普通的货车司机,当时刚完成一件运送任务,在回程路上喝了点酒,最后导致了危险驾驶。 同车辆的警察官和凶手当时都受了重伤,但被送往医院抢救后,四名警察均活了下来,只有之前那起杀人案件的凶手因为抢救无效死亡。 乍一听像是天理昭昭的故事,但畑仲洸太读完整个案子之后,喊来了自己信任的下属。 “三城,这两起案子由你负责重启调查;鹤见,你从另一个方向查——1192会对这起杀人案保持关注一定是有理由的,你负责过一下整个杀人案件的涉事人员。” 要查十五年前的案件和人事关系,听起来有些复杂,但当天下午,三城就紧急来做了个报告。 “当时的案子确实有问题。”他说,“车祸案当时的事主在这之前有一笔高额负债;但在他入刑后,他的妻子突然还清了欠款。当时以危险驾驶致死罪判了他三年,如今犯人已经出狱。” 这已经是巨大的疑点,但当时的卷宗档案上一笔都没有提——畑仲和三城对视了一眼,后者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要查一下当初负责这起案件的那几位刑事警察。 “1192那边情况如何?” 三城咳嗽了一声:“我……给他开了个空的审讯单间、没锁门。他读完了杀人案和车祸案的卷宗,用自己携带的笔记本做了些笔记。” 畑仲沉思了片刻:“你这边先把别的事情放下,专心查一下这个案子。二之宫……” 他这回换了个说法,不再使用“1192”的数字代称。 “……的个人能力,在之前的两次任务中,已经充分体现出来了。”他说,“他这样郑重对待这起案件,我总觉得不只是个人因素导致的。” 三城的表情也认真起来:“如果要细查这两起案子,那么需要花费的事件可能会稍长一些。” “入室杀人案不急。你先把车祸案理清楚:最重要的是当年那些涉事人员——尤其是内部人员。” 畑仲思考着说:“内部的情况你私下调查;涉及到其他的,譬如医院内的留档、车祸事主等等,你带二之宫一起去查。” “咦?” “我让鹤见去查他了,当然要把他调开。”畑仲半开玩笑地解释,然后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查车祸案的时候,也注意一下他的个人反应。他会直接把案件名字报给我,意味着他一定已经掌握了一部分真相……或许缺乏证据,但他知道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事故。” 三城沉思了片刻:“了解。我就当带他实习查案了。” * 二之宫稻禾最开始显然没期待公安会做到这个程度。 他前一天下午读完了当初警视厅档案里的所有内容,牢牢记下,准备利用接下来的停职期从车祸查起。然后第二天一早,他收到了之前见过很多次的三城警官的电话,对方礼貌地告知他,这会儿他的车停在二之宫稻禾的公寓楼下,如果他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参与接下来对那起车祸案的调查。 二之宫稻禾:“……”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然,他免不了有些紧张。给出这起案件的信息后他就知道公安一定会开始查他和这个案子的相关性,好消息是他知道畑仲洸太一定查不到底,坏消息是查不到底也等同于另一种形式的答案……这之后就看公安方面的反应了。 他回答三城说自己会准备一下立刻下楼,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电话那头的女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 二之宫稻禾在十八岁之后就很少给世良玛丽打电话了。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种默契和心照不宣:如果二之宫稻禾主动拨电话过去,那就意味着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是世良玛丽必须要知道的。 “我和日本公安搭上线了。”他说,“警视厅公安部。接下来我们会去查那起案子后续的车祸案。” 他能设想到电话那头的女性这会儿立刻皱眉的样子。 “你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还没有。”二之宫稻禾说,“更具体的他们查不到。但有一部分信息是可以猜到的。所以如果我这边出了问题……我昨天和吉哥联系的时候请他记住过几个名字。” 二之宫稻禾前一天晚上给羽田秀吉打了电话。后者没有多问,但记住了他报过去的那些名字,并让他注意安全。 “……太冒险了。你再等一等也来得及。” “可能有一点。但……我总要透露一点什么。公安的信任不是这么好获得的。我以后要做的事情总避不开他们。” 世良玛丽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冷淡地说:“你最好没事。真纯已经在规划下次游乐园要去哪儿了。” 二之宫稻禾为了这句隐藏着关切的话语微笑起来。 “我会尽力而为。”他承诺,“……放心。最坏的可能,我也还留有转圜的余地。” 世良玛丽“咔嚓”一声挂掉了电话。 ——放心?二之宫稻禾十岁之后跟着学的,一个两个都是为了真相连自身安危都顾不上的人。 但房门被推开,她的女儿闯进来。 “妈妈,我想好了!”世良真纯举起手,“我下次要让稻哥陪我去米花的公园!据说那边在筹备推理主题的游乐活动!” 世良玛丽:“……” 世良玛丽:“……他最好没赌错。” 世良真纯:“?” * 这个电话打完,二之宫稻禾就放下了大半的心。 他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往背包里装了自己的警官证、笔、笔记本,犹豫片刻后又拿了手电筒和自己买来备用的甩棍。 只是调查车祸案应该不会有太多风险。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起车祸的肇事者和“那边”没有关联,他们只是找了个合适的人来完成灭口工作。 但还是那句话: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一个罪犯。 所以他最后又把那支中性笔拿出来,换成了去美国时买的战术笔。 下楼后他就看到了三城警官的车。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方便他辨认,三城警官将车停在了几个月前公安监视他时停靠的位置。 二之宫稻禾:“……” 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然后吐槽:“总感觉在这里停车的应该是鹤见警官。” 三城失笑:“鹤见有别的工作,这两起案件由我负责。” 他没立刻发动汽车,而是伸手从后座上拿了一只文件袋:“我昨天下午开始搜集案件的相关信息,目前的打算是从车祸查起。警视厅的留档记录你已经看过了,这部分是我昨天核查过的信息。” 二之宫稻禾没想到他会直接把这部分资料也给自己看。他稍微有些惊讶地打开那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了一叠纸。 第一页就是一份个人信用查询情况。确切地说,这份结果属于当初的那位车祸肇事者,这里显示他在十五年前的那个时间段里曾经有相当大额的负债,但在几个月后债务就消失了。 二之宫稻禾沉默着翻页,这之后是肇事者如今的驾驶证信息,这上面更新了他的最新住址:就在东京市郊的西多摩。 第三页到第六页是当初和死者在同一辆警车上的那四名警官的信息。其中一位如今倒是也恰好在西多摩的一处警署,就任生活安全课的工作;一位因为当时受伤情况要更严重一些,如今已经退休回了山梨县的老家;另外两位如今分别在宫崎县和鸟取县的警察本部就职,一位仍然在刑事部工作,另一位如今在县警察学校担任教官。 第七页是当时负责出急诊抢救的医院的相关信息。 看到第八页的时候他的吃惊变得很明显。因为那是一页当初主要负责这起车祸案见的警察的个人信息。那位原先归属于搜查一课的刑警在这之后经历过不止一次工作调配,依次去过警视厅下辖警察署的刑事课、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下辖警察署的组织犯罪对策组和地域课,现如今的工作又调回了警视厅组对部,在第五课负责枪支及药物管理方面的工作。 他只扫了一眼就立刻合上了那一叠纸——不妨碍他记住里面的全部内容——然后干脆把那薄薄的一叠全塞回了文件袋:“后面的部分应该不是我能看的吧?” 三城警官笑出声来。 他等二之宫稻禾看完了才发动引擎:“既然放在这里,就是管理官已经同意你看的意思。不过看不看下去取决于你自己的意愿。” 二之宫稻禾态度坚决地把那个文件袋的线缠上了。畑仲警官同意他看是一回事,他看下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部分资料的保密级别一定很高,他这会儿看得越多,未来需要支付的代价也就越多。 “放在手套箱里吧。”三城说,“我们今天先去一趟西多摩,见见当初的货车司机,来得及再去拜访一下河野警官。” “另外,以后我们大概会有很多打交道的机会。之前还没来得及做正式的自我介绍:我是公安部总务课的三城佑树,目前的职衔是警部,以前也在搜查一课工作过,对刑事案件的调查算是有一点经验。” 这位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的警官对副驾驶上的年轻人露出一个微笑。 “不用太紧张,就当接下来今天你要进行新部门的实习工作吧。”【魔.蝎.小.说 】 27、File.027 神津勘九郎今年四十七岁。 更年轻一些的时候他曾经野心勃勃地想着自己创业,但事实证明,这不是个很好的选择。他因为创业失败而负债累累,做了一年半的货车司机,然后因为酒后驾驶撞死了人进了监狱,在那里面待了三年。 出狱后,他联络上了搬去西多摩的妻子,开始安安分分地和她一起经营粗点心店,并养大他们的女儿。 他从没想到十五年前的事情还会再找上门来——但事实是,这天他悠闲地坐在自己家店铺的柜台内,打算一边翻看杂志一边度过附近学校的学生都在上课的白天,然后有两个男人走进了他家的粗点心店,其中一个亮出了警官证,说关于十五年前的那起车祸有些事情想要问他。 神津勘九郎呆呆地坐在那里。他应该站起来、堆起笑容,他应该赶紧把两位警官领到店铺内侧以防止同一条街上的熟人注意到这里,但他感觉自己的腿软得支撑不起他全身的力量,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说不出话来。 今年四十七岁的神津勘九郎有个秘密:当初背上一大笔债务,又得知自己的妻子怀孕了的时候,他为了钱接了一项“工作”,喝一点酒,撞一辆警车,然后去蹲三五年监狱——给他介绍这份工作的人说,这之后不会有什么后续的麻烦,他只要认罪时主动点、勤快点,没准蹲大牢的时间还能再减点。 “……可是,那不是、那不是杀人吗?” “唉,这个事要怎么说呢?”介绍人压低了声音,用暧昧的语气回答,“被盯上性命的那位也不是什么好人,是个杀人犯啊。我跟你说啊,到时候你注意往车屁股上撞,踩刹车的时候留点力……后面的事情,都会有人处理好的。” 当时的神津勘九郎没完全听懂,但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他没读过大学,可高中毕业的学历也足够告诉他这事儿不能做。然而当他望向自己的妻子、以及她显怀的孕肚时,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要解决自己的债务。 他要给这个孩子更好的生活。 他当时甚至没和妻子商量就答应了下来,做准备、动手、然后被拘留……三年的牢狱生活结束后,他第一次再找到自己的妻子,就挨了毫不留情的一个耳光。 那笔钱一来,女人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只想着别让小香过穷困的生活,”她流着泪说,“有没有想过她也不应该有个进过监狱的杀人犯父亲?” 神津勘九郎狼狈地捂着脸。三年时间足够他想通了,可是这事儿没有后悔药可吃。 最后,他只能慢慢地说:“那孩子……你给她取名叫小香吗?” 他们没有离婚。他们假装那就是一场普通的酒驾事故。他们默契地忘掉那一切……然后在许多年后、这样普通的一天,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梦魇又找上门来。 粗点心店的店老板呆了很久、足有快三分多钟,才终于开口。 “……是,我是神津勘九郎。” 他看起来完全被吓破了胆子。 * 这种被吓破胆子的犯人是最好审讯的。 三城看了一眼二之宫稻禾,居然把获取口供的工作交给了他,仿佛这不是什么重要的、甚至涉及警视厅内部的旧案调查,而是一次普通的现场调查实习工作。 二之宫稻禾倒是也不紧张。和射击的技巧不同,他的现场调查知识完全是从警察学校、以及参考书籍里学来的。但他的这门课学得确实很不错,模拟训练和考试都表现得很出色,这会儿他面对的甚至还是个配合无比的对象,所以他很轻松地让神津勘九郎开口了。 “我遇到那个……人,是在一家加油站。”旧日的肇事者这样说,“他自称叫‘青田’,说看我工作做得这么苦,有个收益很好的活可以介绍给我……”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太过特别,神津勘九郎对十五年前的经历还有相当清晰的记忆。 “……对,他和我说,踩刹车的时候留点力,后面的事情会有人处理好。” “警察?当时没人问我债务的事情。就确认了我的酒精浓度,问过我是不是有意的……对了,有个警察一直在跟我说,主动认罪可以减刑。” “有人跟我说另外四个警察都活着,没事。是谁说的我不记得了。” “电话号码和邮箱我都不记得了。所有的证据我们都烧掉了。就是怕未来有事再找上来。” “长相……我也记不太清了,”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津勘九郎苦笑出声,“进了监狱之后,我再想起这件事,就觉得那个人实在很可怕,不知不觉的就让我认为这是个好活儿……我现在想到他,就想起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 “口音……好像没有特别的口音,应该是东京这一块的吧?” “更多的我真不知道了。我哪敢问啊……如今出了监狱之后,我连车都不敢开了。唉,真是报应啊。” 二之宫稻禾停下记录的笔,看向那个脸都皱在一起、只有四十七岁但看起来远比这要苍老的男人。 没有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知道有很多人的犯罪其实只是一时上头的激情犯罪,等到事情结束后他们会愧疚、会后悔……可是那没有用,他们造成的损失永远都弥补不回来了。 神津勘九郎现如今也不知道自己当初的那一脚油门意味着什么。他这样可怜地缩在那里,在叙述的过程中还在拼命地说些“但那个死掉的人是个罪犯”之类的话,仿佛这能给他带来些许的安慰、仿佛这就能够正当化他的所作所为。 ——当然,他自己也没什么可指责别人的,要说杀人犯,他们同样是杀人犯。他几天前才目标清晰地枪杀了一个人。杀人的瞬间他有一点点想要呕吐,但这很快就被他调整好了。他告诉那位松井医师他很好,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他确实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但这仍然让他觉得自己从此失去了站在线的另一端指责别人的权力。 “我只想到这么多了。”他对三城说,“三城警官还有更多的需要提问吗?” 他们在开车抵达这里的路上也聊天。三城佑树是个相当擅长社交的人,二之宫稻禾也很快和他熟悉起来,这意味着半个小时之前,他们之间的交流就已经比较随意、并且不使用敬语了。 三城佑树为了这个二之宫稻禾自己或许也没有意识到的转变眨了眨眼。他记下这个细节,然后摇了摇头。 “你的提问覆盖得很全面。”他说,“我们之后需要再跑一趟医院了。” “那、那我呢,警官……先生?” 神津勘九郎胆怯地询问。 “别和任何人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三城佑树冷淡地说,“之后会有人来处理你这边的问题。蓄意谋杀和酒驾事故是两回事,但你应该庆幸这起案件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而当初的死者的身份如今也没有明确——如果运气最够好,那就不会有人通过民事诉讼再把你告上法庭了。” * 跟着三城一起离开粗点心店之后,二之宫稻禾还有些出神。 就像公安所猜测的那样,他在来之前确实就已经知道一些车祸案的真相。他知道肇事车主是被收买的,他也知道最后导致杀人案的凶手死亡的是医院的人。但更多的细节,他确实还是第一次听说。 毕竟是和他过往的经历相关的事情,他容许自己在思考中多沉浸了一会儿,直到坐上副驾驶的位置才把思绪拉回来。 “之后去拜访那位河野警官?” “对。”三城说,“河野警官不仅涉及了车祸案,也是前一桩杀人案的相关人员,刚好可以从多角度咨询一下他对当初那两起案件的看法。” 二之宫稻禾打起了一点精神。他最开始对公安提“练马区入室杀人案”就知道他们会从车祸案查起,但本质上,这两起案件的大致真相他都知道,只是缺乏细节方面的追查能力。后者才是他真正的目标,这会引领他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当初负责那起杀人案的是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四系:带队的一名警部,一名警部补,一名巡查部长并若干其他人员。当时负责解压犯人回到警视厅的是搜查一课的警部补和巡查部长,以及两名协助追捕工作的机动搜查队警官。 他们今天要去拜访的那位警官名叫河野盛太,原先隶属于搜查一课,如今已经升职为警部。三城佑树提前一天打电话去和他预约过,确保他空出了时间。所以,当他们抵达那处警察署后,很顺利地就见到了如今在这里担任生活安全课课长的河野。 “真没想到还会有人再提起那么久之前的案子。”河野警部给他们倒了茶,有些怀念地说,“是练马区入室杀人案确实有问题吗?出车祸之后,警部来看我们的时候还说他一定会查下去……结果后来听说案子转交到特犯二系去了,然后就没了水花。” 二之宫稻禾捧茶杯的手不小心抖了一下。好在三城这会儿在低头翻资料,暂时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昨天我打电话来的时候,您一听我提到这个案子就记起来了。” “那可不是嘛?”河野警部唏嘘地一拍大腿,“我自己为这案子躺了一回医院,后来又这个样子……我以前在搜一的时候也办过许多案子,就这个最让人放不下。我后来还又再自己查过呢,加畑——你们知道的吧?当时和我一起出车祸的那小子?他其实也放不下。但我们后来各自调走,又有些权限拿不到……” “权限?”三城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起案件还涉及到保密信息吗?” “这起杀人案本身当然没有。但之后的案子有啊——你们公安没关注吗?就发生在一个月后,那起至今没有告破的重大案件……” 三城十五年前还只是个初中生。他确实一时没想到河野警部在说什么,但当那个媒体起的案件名被说出口时,他睁大了眼睛,想起了那段时间铺天盖地的报纸和新闻。 “那起——‘警视厅警部宅爆炸事件’。”【魔.蝎.小.说 】 28、File.028 东京,樱田门。 “‘警视厅警部宅爆炸事件’。”畑仲洸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件事情当时震动了整个警视厅……它可能和那起‘练马区入室杀人案’有关联——啊。” 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做报告的是鹤见。后者昨晚加班到凌晨,整理完了当初那起杀人案中所有涉案者的近况,并在今早做出了自己的报告。 “当时的案子里,存在可能和1192有关联的……第一个,是凶手‘平仓三郎’。考虑到这是个假身份,并且在之后就直接死亡,很难说当时的案件本身是否存在什么隐情。” “然后,案件的死者,那个医科大学的教授。当时的笔录中有提及一些关于他的个人信息:据说他虽然没有结婚,却有一个走得很近的情人和一个孩子。当然,因为当时那位情人身在外地,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搜一那边没有继续跟进。我试着打了当时留的电话,空号。” “最后……”鹤见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片刻,先前有些随便的站姿也变得正经了一些,“当时负责这起案件的是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四系的警部春日部信盛,年35岁——一个月后,他因为一起发生在家里的爆炸案死亡。” * 十五年前那起发生在东京杯户的爆炸案有一度占据了所有新闻媒体的注意力。 死者是搜查一课有名的警部,爆/炸/物被安装在他的家中,在夜晚引爆,直接导致了一家四口,他、他的母亲、妻子和孩子的死亡。 谁都能看得出这是有预谋的报复。报纸狂欢似的列出他过往侦破的案件,人们确认了这位春日部警部生前出色地履行了他的职务、怒斥凶手……然后在案件迟迟未能告破之后转而嘲骂警视厅工作不力、警察无能。 畑仲洸太那时候就在警视厅工作了,他当然记得这起过了十五年仍然是悬案的重大事件。他只是不知道这和“练马区入室杀人案”也有关联,不知道这可能和1192牵扯上关系。 然后,他又想起了更多的信息。 “那起案子……我记得,当时刑事部成立了特别搜查小组,但没能维持太久。” 原因很简单。当时的刑事部确实群情激奋,谁都想找出那个谋杀了同僚一家的犯人,但在某个时刻,案件的归属权被转入了警察厅手中。 “……因为死者的家属,生前隶属警察厅警备企划课。警察厅方面认为这有可能是因为那位警部的妻子而引发的报复。” 事情隔了太久,当时畑仲洸太也不在特别搜查本部中,所以对那起案件也不记得多少信息。但当时公布出来的死者应该是包含了…… “我尽可能搜索了一些当时的新闻报道。”鹤见尽职尽责地摊开一份剪贴复印件,“春日部警部……或者说,春日部警视正的那个孩子,按照资料,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应该22岁了。” ——恰好和1192、或者说二之宫稻禾年龄一样。 畑仲洸太定定地看着那份剪贴。黑白色模糊的照片中,一个黑色短发的男孩站在警视厅的门口,笑眯眯地像警察一样举手行礼。 二之宫稻禾曾经对他说:搜查一课是他从小就有的梦想。 公安的管理官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自己的理智扯回原地。单从这些照片来看,二之宫稻禾和那个姓春日部的男孩并不特别相似,但在长大的过程中容貌发生变化并不奇怪,他父母的照片…… “春日部警视正和他的妻子的档案……”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又皱起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妥,“和警察厅方面的沟通先缓一缓吧。” “‘平仓三郎’的相关信息,短时间内很难确认,这方面交给三城来探寻,或者等待二之宫君向我们提供线索;那位大学教授生前的情人方面,你再跟进一下,也不能忽略这种可能。” “等三城回来,你们对一下目前的线索。他今天带着二之宫去查案了,应该也能观察到一些细节。” 鹤见先应了一声“是”,然后又忍不住开口:“老大,当初警察厅把案子调走是因为他们认为这和春日部夫人有关系。如果1192确实就是……他要查这起杀人案,是不是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畑仲洸太叹了口气。 “不是没有可能。这起案子虽然告破,但凶手杀人的动机始终没有查清。” “这事儿不简单。”鹤见皱眉,“普通的杀人案,1192没必要这么小心谨慎。普通来报复的人也不会往两个警察家里安装这么多爆/炸/物,这是非常鲜明刻骨的憎恨。” 畑仲瞥了他一眼:“你的想法?” 鹤见抱起手臂:“十五年前的案子,现在追查很多线索都没了。但1192自己肯定知道很多东西。我看他是真的想查案,不像是拿着已知的答案在找证据。这只能是当时的杀人案另有隐情。我看了档案,春日部警视正查得挺细的,唯一缺漏的就是凶手本人的动机。” “我想这个问题对那小子应该很重要。”他说,“他之前也可以保持沉默,多等几个月他就该去搜一了。但他寻求我们的帮助,借助我们的力量去查……” 畑仲洸太沉默了一会儿。 “先继续查下去。”他说,“这部分信息我会上报给理事官,剩下的工作你亲自完成,信息不要再对外泄露了。” * 相对于东京市区内发生的这段对话,这天上午,同样谈起了“警视厅警部宅爆炸事件”的西多摩的警署内,当时的半个亲历者河野警部,却也并不能讲出这起案件的更多信息。 “那场车祸让我躺了半年。”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葬礼最后都是靠人推轮椅带我去的;加畑比我更惨一些,他就没能去送春日部警部最后一程。后来听说这个案子可能和警部的夫人相关……” 他还是习惯叫那位死去的春日部警官为警部——就好像用这个职衔的时候,那位警官还没有死去、还没有在被定性为殉职后连升两级似的。 他说着,摇摇头:“别说,警部在搜一的人缘还挺好的,但知道他的夫人其实在警察厅工作的屈指可数,我们也没见过他家里的小孩。所以警察厅那边的说法其实可能是真的,应该就是因为他夫人的关系,他才一直把家里人保护得这么好……可惜。最后还是……” 他叹了口气。 三城警官听得颇有些微妙。他有基本的联想能力,所以听到这位河野警部这么说,就忍不住要用余光去瞥二之宫稻禾。可惜这会儿坐在他身边的年轻人看起来八风不动,完全没有为这起案件的任何信息而表露出特别的反应。 “还是先聊聊车祸案的情况吧。”他说,“二之宫,还是之前那样,你先提些想知道的疑问?” 二之宫稻禾点头,然后摊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我想问问关于死者‘平仓三郎’的事情。”他说,“按照之前那起杀人案件中的相关描述。平仓在被抓获前一度试图拒捕,通过近身战斗夺取了一名警察的配枪并连开三枪。但他的手腕随即被击中,然后才成功被逮捕。” “对,”河野警部露出回忆的神情,“被夺走配枪的就是加畑。他后来也为此吃了一个处分……但这不完全算他的问题。那起杀人案你们都看到了吧?他谋杀濑山教授的时候是使用了住宅内的一尊金属摆件,背后攻击。在这之前,我们谁都没想到他拥有这种水准的近身格斗能力,他当时都做出举手投降的姿态了,居然能立刻把加畑掀翻然后抽走他的枪。这家伙的枪法肯定练过,当时要不是一起协助追捕犯人的机搜同事拉了我一把,我没遇到车祸就得进医院了。” “之后多亏春日部警部成功瞄准了他的手腕。戴上手铐之后他就没反抗了,跟着我们上车的时候也还算配合……我当时还觉得他这是知道反抗也没用呢。” “然后就遭遇了车祸?” “然后就是车祸。”河野警部耸耸肩,“这段信息,我当时做笔录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尽可能说出来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漏。” 当时的平仓三郎已经逃到接近埼玉县的地方了。两名警察将他押入警车,准备开回警视厅。车程的前二十四分钟都安然无恙,第二十五分钟,一辆货车从后方追尾撞了上来。 平仓三郎当场重伤昏迷,坐在他身侧的加畑宽和另一名机搜警官也一样。当时河野盛太坐在副驾驶,他也是唯一一个车祸后还留有意识的人。他挣扎着接通了本部的通讯,救护车迅速赶来,将五位重伤的车祸受害者带去了医院。 经过抢救,平仓三郎在手术台上失去生命体征,另外四名警官则在匆忙赶来的警官们、家人们的祈祷中平安离开了手术室。 “笔录中提到,死者在被押上警车时显得并不害怕,只是一直冷笑,一副很自信自己不会有事的样子。” “对。”河野警部说,“但这种人显然没真的体验过犯人被押送的过程……警车后排就这么宽敞,左右都坐了人,他还戴着手铐,他怎么可能逃脱制裁?” 三城佑树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说:“我再问两句和那起杀人案相关的信息。档案中,平仓杀人的动机一直保持着空白,你们当时没有调查到任何信息吗?” 对于这个问题,河野警部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 “其实我们当时最开始根本没多考虑平仓。从可查证的信息来看,平仓真的没有这个动机。他是濑山教授的笔友,也提供了佐证的来往信件,他们在信里还挺聊得来的。相对而言,那天晚上来拜访的另外两位先生倒是都更可疑一些,一个据说曾经和濑山教授有工作方面的龃龉,另一个据说在学术论文方面曾经被濑山教授揭发了造假问题……” 二之宫稻禾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平仓和濑山教授的来往信件,我也读过了。他们似乎在讨论是否可能建立起一种可靶向、可调控的端粒酶激活系统,以在特定情况下局部增强端粒酶的表达……” 二之宫稻禾还没说完,就发现河野警部和一旁的三城警官都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 “他们似乎在某一项可能的医学研究方面有相同的兴趣爱好。”他简短地总结,“会不会有可能,平仓拿走了濑山教授的一些研究成果?” 河野警部望着他。 “有这个可能。”他慢慢地说,“当时警部也提出过这个设想。但濑山教授是独自生活,家政员工从不进入他的书房,所以没人知道他的书房里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二之宫稻禾:“……这样啊。” 他意味不明地这样说,然后抬头看向三城佑树:“三城警官,我想问的都问完了;接下来就交给您吧。”【魔.蝎.小.说 】 29、File.029 这天下午,三城佑树开车送二之宫稻禾回家。 “你还挺适合刑事部的。”在路上,坐在驾驶位上的人毫无预兆地感叹了一句。 二之宫稻禾“唔”了一声。他以为三城是在说他今天的问询工作做得还算不错。 “我是说——你最开始感到好奇的案子,似乎确实存在本质性的问题。”三城佑树轻快地说,“被定性为事故的车祸确实是有意图的谋杀,当时没有彻底查清的杀人案仍然存有疑点。对案件很敏感嘛。” 二之宫稻禾眨了眨眼。 毫无疑问,他查这个案子和“敏感性”完全无关,这应该是他和公安方面已经心照不宣的信息。但三城佑树说得好像没有这回事。 “……谢谢夸奖,”他的回复于是慢了半拍,“希望我能把这份敏感性也保持到我真正进入刑事部的时候。” 三城佑树笑起来:“那到时候你可能就要开始讨厌我们了——公安和厅里的其他几个部门关系可都不那么融洽,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把你正在办理的案件抢走。” 二之宫稻禾失笑。 “公安的工作总有其必要性。”他说,“我理解这一点……所以未来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尽量赶赶进度,在你们到达之前先把案子破了。” 这下三城佑树真的开始大笑了:“好志向。不过我觉得你说不定真能做到——对了,我记得你是通过i类考试的职业组,顺利的话一年之后就会升上警部,看来以后我还真可能会从你手里调案子。” 二之宫稻禾的回答是一个微妙的瞥视:“我们真的要现在就讨论这种事情吗,三城警官?” 三城佑树又笑起来。 “你说得对,先考虑眼前的工作吧。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足立第一医院看看?” “好。” * 晚上回到家后,二之宫稻禾先和世良玛丽报了个平安。 后者没对他今天的调查提出任何疑问,简单地应声之后就挂掉了电话。年轻人在昏暗的灯光中听到听筒内传来的忙音,想要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容,却发现这个时候的自己完全笑不出来。 ——好累。 挂掉手机、删除掉通讯记录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他烧上水,找出一盒泡面,然后在几分钟后水壶的尖叫声中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仿佛发呆。 练马区入室杀人案、后续的足立区车祸案,以及那起今天被提及的警视厅警部宅爆炸事件。 公安大概会猜测他对这三起案件的知情程度,或许他们也已经开始推测他是不是确实姓春日部……他赌了一把,希望畑仲警官别让他失望。 昨天拿到的那两份卷宗档案是他第一次阅读到。在此前,他对这两起案件的了解都是零碎且单视角的。而今天,他先从车祸案的凶手那里确认了当时确实有只手在操控整个案发现场,然后……他听河野警部提到了春日部警视正。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别人提起这个姓氏了。 很奇怪的,在听到河野警部说起当年的那位刑警先生时,他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而是……某种奇怪的抽离。就好像有一层保护膜将他和整个世界隔离开了,他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却无法做出他会有的反应。 这是自我保护的机制,所以他顺其自然地、平静地听下去,就仿佛春日部信盛是个和他毫无关联的人。他理智而冷静地提出自己的问题,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在调查的案件上面。 这种状态被他良好地维持到了回家。 也算是生活了很多年的公寓,客厅内到处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他用手抹过一排开关,橘黄色的灯光就照亮了每一个角落。这是温暖的颜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在打冷战,像是冬天的概念具象化地往他的灵魂里吹拂过风,冻得他整个人都快要碎裂成一地的冰渣子。 于是二之宫稻禾站起身,他去厨房,把烧开的水浇在泡面里,把手虚虚地环在纸碗外面取热,又在三分钟后揭开盖子,让混合调料包味道的热气扑在自己的脸上。 闭上的眼睛感觉到刺痛。他咬着牙,用力地牵动着自己的颞肌,然后感觉蒸汽扑在自己的面容上,因为人类的体温而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这之后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吃泡面。把汤和面条灌进身体,试图用那份热量来驱散冻结住思维的那份寒冷……哪怕他知道那其实并不会起作用。 ——已经逝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那个春天,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轻飘飘地推进了寒夜。有人试着带他出来,他也在试着走出来。可以用作牵引绳的东西很多,但此时此刻他面前热腾腾的泡面不在其列。 “……别担心,”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别的什么人说,“我可是稻禾(とうか),是灯火。不管怎么漫长的黑夜,我都不会熄灭的。” * 这天晚上,照例在加班的三城和鹤见在畑仲的办公室里聚首。 “‘警视厅警部宅爆炸事件’啊……”三城看完了鹤见的调查结果,有些感慨,“今天我们和河野警部会面的时候,他也提到了这个。” “那小子有什么反应吗?” 三城苦笑着摇摇头:“我没注意到。不过,之前在神津勘九郎那边,他也表现得很冷静。” “我这边追查到那位濑山教授的前情人了。”鹤见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那女人确实和濑山教授有一段,不过她没有小孩。那个传言是她当时想结婚,所以半真半假地说过怀孕的话题引出来的。” “如果是春日部……当年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春日部秀信。”鹤见说,“一个信盛一个秀信,他们家的老人一定很喜欢看大河剧。” 三城征询地看了一眼办公室内的管理官,后者摇摇头:“我和理事官报过了。如果他确实是……那么他没有选择警察厅方向而是警视厅,或许也有理由。”所以向警察厅方面申请档案的事情暂时先不考虑。 他没有说出长崎理事官当时的感叹:这起案子至今仍然是悬案,不管是警视厅还是警察厅……都让当年的死者和或许存在的生者失望了啊。 三城点了点头,转而提到今天白天的调查结果:“神津勘九郎已经确认,当年确实有人指示他撞车;按照河野的说法,在被捕之后平仓三郎一言不发,任何可能有意义的信息都没有交代。” 鹤见如同一只察觉到什么特别信号的狐獴一样转过头来:“这听着让我有个不太成熟的猜想。” “说吧。” “平仓三郎是个用枪的好手。”鹤见说,“这可不是随便哪儿都能培训出来的,所以他身处一个犯罪团伙中,他还有别的同谋;1192白天提出了可能,平仓说不定拿走了那位教授的研究成果。会不会,平仓最开始就拿走了某样他背后的团伙需要的东西、但没有立刻上交,又或者他对那个犯罪团伙有着足够的信任,所以他认为自己的同伙会来救他,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对警察说——因为他觉得他不需要减刑。” “但他的同伙选择把他撞进医院。”三城轻声说,“警车押送犯人时,后排的三个人必然是紧挨着坐的,这种情况下车祸致死的仅有一人,听起来像是因果报应……也像是医院的人明确地瞄准了唯一的目标。” 畑仲按了按太阳穴:“这可不好查。” 有组织的犯罪、事情发生在十五年前。就算他们能抽丝剥茧地发现两起案子中的问题,要揪出幕后黑手也不那么容易。 “不是还有个很好的目标吗?”鹤见抱着手臂,“那位如今在组对的长名警官?” 他说的是当年负责车祸案、仿佛眼瞎一样漏过了所有疑点以酒驾事故结案的警官。 三城叹息了一声:“确实是个好目标。但这部分调查就不太方便对1192公开了。” “1192只是协力人,原本也没资格了解这么多信息吧。”对于这方面,鹤见的态度堪称冷酷,“他自己也捏着情报没有告诉我们。我可以理解他的做法,所以也请他理解我们的立场。” 三城不说话了。他必须承认自己和二之宫够一起查了一天的案子,又听说了关于他的身份的可能后有点情绪用事,但站在公安的立场上,鹤见的想法没问题。 当然,最后负责决断的仍然是畑仲洸太。后者重重地叹了口气:“内部问题内部调查。这件事我交给别人来做吧,和1192相关的调查独立开。三城继续查手里的案子;鹤见,你把‘警视厅警部宅爆炸事件’相关的当年的报告整理一份出来,这件事我们暂时先不惊动警察厅那边了,先私下里查吧。” 鹤见哀叹了一声。这可是个大工程,而且还不能假手他人只能自己干……虽然管理官没给他任务期限,但他知道这件事最好尽早完成。 “明白了。”他并起双指在脑门边上挥了一下,“保证周内完成任务!”【魔.蝎.小.说 】 30、File.030 第二天的医院调查基本可以算没有什么收获。 毕竟时隔十五年了。医院倒是很配合地提供了当时的档案,三城和二之宫也查到了当时那位负责“平仓”的救治的主刀医生并当时参与手术的护士的名单。 护士还有两个在这家医院工作,但问及15年前的手术,确实都没什么印象了;医生同样还有两位在这家医院就职,问及当年的这场手术,其中一个说“好像有这回事,当时我还是二助,死者好像是突然内脏大出血了”,另一个说“不太记得了,最好还是问问主刀和麻醉”。 主刀医生据说已经离职去外县工作了。三城佑树在医院走廊里拨通电话,和外县的医院聊了十分钟,然后挂掉电话摊开手:“那位医生据说六年前去世了。” “……” “死因是心脏病发。” “……” 唯一勉强可以算作收获的是档案中的麻醉医生的回应。这位医生如今在东都大学附属医院工作,在二之宫稻禾和三城佑树找过去之后,态度非常明确地表示自己没有做过这一床手术。 他终于抽出时间来见两位警察是在刚又完成一项工作后,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疲惫:“我有做完手术都会做记录的习惯,好多年了。” 他回去自己的办公室,翻出一只纸箱,然后拿出一个笔记本展示给他们看:“我经历过的每一床手术我都会写记录,你们说的是十五年前……” 他往下翻了半天,找出当初那一年的记录,翻了半天,然后对他们摇头:“我没做过这个手术啊。” “当时医院里的记录是你。” “……弄错了?”这位医生看起来也有些大惑不解,“可能太忙了?医院工作有时候是这个样子——十五年前还没现在的电子系统,很多单子都是手填的。” “……” * “通常而言,上手术台之前先要过麻醉的一关。”在离开医院的时候,三城佑树说,“如果当初平仓三郎在死前还能有最后一段清醒的时间,那麻醉之前就是最后的时间。” 二之宫稻禾没说话。 在这件事上他知道的比三城佑树要多一些。比如当初平仓三郎确实是为了濑山教授的研究去的,以及平仓三郎背后的那些人最后也没找到他可能取走了的东西。 那些资料究竟在哪里其实并不重要。他对医学或者生物学没有多大兴趣,十五年前的研究放在现在说不定也已经有些过时了。他只是想探查到那些人残留的踪迹和线索。 同时、顺带的……他也可以补完当年春日部警官念念不忘的那些问题。 医院的线索并不算到这里就结束。如果说当初在麻醉这一栏上签字的并不是那位医生本人,那么必然存在一个能混进手术室还不让任何人感到惊讶的人选。所以在了解到这位麻醉医生的情况后,他们又返回足立,拿到了一份十五年前在职的所有麻醉科医生的信息。 “这些名单挨个去查就没那么快了。”三城佑树说,“而且今天正常有针对性的调查还好,大规模地核查这些信息,很容易打草惊蛇。” 确实是这样。相对于其他科室而言,麻醉科医生的职业发展路径相对要更稳定一些,就业需求量也大:十五年前的麻醉科医师除开退休的那些,大多还留在同一家医院。如果有人短时间内连续和他们交谈对话,这项调查势必会成为圈内人的谈资。 “也只能这样了。”二之宫稻禾心态还算平和,“在学校的时候,教官也说过有些时候调查了一整天很可能会无功而返,但警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三城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我当年也听教官这么说过。然后先是警察署的刑事部、再到警视厅搜查一课……真正理解了这种感觉啊,调查了很多但没有结果……” 他说着说着,声音变轻了一点:“受害人的家属拼命地恳求,带我的前辈说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都很心痛。我们必须要习惯的事情,对他们而言是确实失去并且没办法挽回的东西。”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转头去看他,但三城佑树好像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一样地继续说下去:“那种……人生的一部分被剜掉的痛苦。我曾经觉得自己要为了这样的痛苦而找到答案。后来才慢慢习惯。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而我们能做到的实在太少。” 这简直像是意有所指。这可能确实是意有所指。 年轻人将目光偏移开来,转头去看医院门口栽种着的绿植:“……看来我以后去搜查一课也要学会调整好心态。” 三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说:“是啊。不过你或许未来会做得比我更好一些。” * 这天,三城佑树载着二之宫稻禾回到练马区已经是晚上了。他请年轻的后辈吃了一顿简餐,然后把人送回家,再驱车回到灯火通明的警视厅大楼。 公安总务课晚上也总是有大量的同事在加班。他习惯性地往畑仲管理官办公室所在的方向拐过去,然后被相熟的同僚喊住:“你去找管理官?这会儿他不在。” “应该在长崎理事官那儿。”另一个同事头也不抬地说,“刚入坂去找管理官报了什么事情。” “多谢。” 三城佑树于是直接往长崎理事官的办公室那儿去了。入坂警官的全名是入坂一川,比他年轻一些,但要更早进入公安部。他如今负责的事情保密程度非常高,但三城恰好知道一点。 两年前,警视厅公安部从警察学校那一届的毕业生中招募了新人,认为他能力出众、并且身份合适,在征求过他本人的意见后对他做了为期半年的培训,然后将那位年轻的公安新人派遣去做了卧底工作。 入坂一川是那位代号为“山葵”的卧底的联络人。当然,对于总务课的大部分同僚而言,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公安警察,平日里的工作和他们没有差别。 入坂找到管理官报告过什么之后,他们就一起去找理事官了——没什么意外的话,“山葵”那边应该发来了联络信息。 “咦,你回来了啊。” “鹤见?” “刚好——不对、不太好,老大本来以为你还得晚点呢,他让我干脆把你和1192一起带回来。” 三城佑树一愣。 “……我以为理事官那边在谈论的是‘山葵’的事情?” “也和1192有关系。”鹤见面露无奈之色,“从入坂报上来的信息来看,‘山葵’和1192之前认识。” “——他之前没提起这件事!”三城脱口而出。 他这会儿其实已经在心底建立起了对二之宫稻禾的信任,但听说这件事后,他的脑子里还是瞬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全是“1192为什么没有上报自己认识犯罪组织成员”的相关考虑。 “我倒是觉得这不算什么。”鹤见一边握住三城的肩膀让他转了个圈,把人强行往来路带着走,一边说,“说不定他和‘山葵’当时关系不错,这会儿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劝朋友迷途知返……” 三城皱眉:“‘山葵’的背调当初是我负责做的,他的亲友关系列表中没有1192。” 鹤见:“……总之先去把人再带过来再说吧。事情不止他们认识这么简单,等人齐了再说。” * ——以上,就是二之宫稻禾回到家,刚洗完澡坐下读了半页报纸就又一头雾水地被带到警视厅大楼的缘由。 “当时开枪的人……?”他站在长崎理事官的办公室内,恍然大悟,“所以诸伏学长是你们这边的卧底?我和学长大学的时候认识的,是通过社团……” 三城:“你大学进的是‘红茶学社’。据我所知,诸伏君当时没有加入任何一个社团。” “是的。”二之宫稻禾解释,“但我们‘红茶学社’是推理相关,有把历年报纸上的各种案件报道剪贴留档的习惯。他当时通过给我们社刊供稿交换了来档案室阅读的机会。所以我以前在社办见过他。” 三城佑树:“……” 那这一点确实会从他的背景调查里被漏掉。他当时甚至非常仔细地筛选过诸伏景光的邮件联系人列表,那里面绝对没有二之宫稻禾的存在。 在场第一次见二之宫稻禾的入坂一川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今天接到联络的时候,他真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在卧底任务中见到以前相识的熟人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更别提他们并不仅仅是见面,更是近距离地有过交锋。二之宫稻禾对“山葵”的卧底工作一无所知,不小心脱口而出的任何话语都可能引发极其危险的后果。 “我能知道你事后没有和我们提及相关信息的缘由吗?” 提出这个疑问的是长崎理事官。他这会儿看起来仍然笑得和和气气,就仿佛并没有觉得这是个巨大的疑点。 “主要是我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二之宫稻禾解释,“我听说学长毕业后是打算当警察的,为了查什么旧案。一个可能是他考了警校之后发现成为警察帮不到他,所以黑化跳反——” 这个过于年轻的词汇让在场的鹤见“噗”地笑出声来。 “——第二个可能是他是警察派遣出去的卧底。”二之宫稻禾说,“我不清楚他是哪儿派出去的。可能是你们,也可能是组对部;或者也可能他隶属警察厅,甚至厚生劳动省。学长大学毕业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如果你们不知道他的身份,那我不提及这件事对他而言是最好的。” 这是合理且非常谨慎的推断。虽然可能暴露了一点二之宫稻禾本人对警视厅公安部的不完全信任……但入坂一川又松了一口气:当初三城在背调时漏过的人是这样的性格,这对他的心脏实在非常友好。 长崎理事官点了点头。 “那么,关于这件事——‘山葵’,也就是诸伏景光君在今天传递来了新的消息。” “虽然我们的故事非常完满,他正在潜伏的那个组织也并没有对当时的目标势在必得——但那些人还是对此产生了些许怀疑。” 二之宫稻禾迅速地回忆了一遍自己在开枪后的行动,包括事后组对部找了人来要求他口述形象绘制开枪者的外貌……他当时形容得颠三倒四,最后说自己可能有点太紧张了记忆发生了错乱。总之,组对部最后画了一张相对于诸伏景光原本的样貌更凶神恶煞一些的脸……然后他连连点头说好像就是这样。 他觉得自己把一个初入警界毛躁莽撞又在枪战后被吓得头脑空白的新人表演得挺好的,但现在看来,诸伏学长卧底的那个组织不是一般的谨慎。 “他们打算做什么?”他问。 ——如果和他无关,公安部也没有必要把他喊来一起商谈,所以那些人的目标一定在他身上。 “据说会有一名组织的成员接近你、试探你是否真的只是胡乱开枪蒙中了一击必杀。”长崎理事官说,“这意味着你需要先做些准备了。” 二之宫稻禾:“……” 他总觉得长崎理事官在这么说的时候也充满了无奈——最开始他们只是希望他能以协力人的身份协助公安做一件事,但现在,公安这边大概还没完全拿到他的身份的相关实证,却已经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透露权限之外的机密信息。 然后,他听到了畑仲洸太所说的那句话。 “那个组织……因为他们的重要成员都以‘酒’为代号,所以在公安内部,我们对那些人的代称,叫做‘酒厂’。” * ——咚。 不太意外的,二之宫稻禾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魔.蝎.小.说 】 31、File.031 ——以酒为代号的组织,二之宫稻禾在今天之前恰好也知道一个。 危险而可怕,势力庞大且难以动摇,犹如密布的乌云一样遮天蔽日,却又隐没在汹涌的暗流中不为人所知。 公安部会对他们保持关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只是不知道他几天前交锋的对象就是“他们”,也不知道诸伏学长卧底的组织是那个组织。 他不动声色地蜷起手指,用指甲用力地按掌心,依靠疼痛来保持住自己的冷静状态,继续倾听畑仲洸太的介绍。 “我们在更早之前就盯上了他们,之前也曾经尝试派遣卧底,但至今,我们对这个组织仍然所知寥寥。他们的成员似乎遍布各个行业、也在各个国家出没,有许多罪案的背后都有他们的身影,但如果不仔细探查,可能就会错过那一点蛛丝马迹。他们这次会盯上先前的目标,想必不仅是看中了目标所声称的那些‘后门’,更是看中了目标本人在软件开发上的出色能力。按照‘山葵’的说法,一名组织的代号成员在得知了具体情况后,提出了可能存在的疑点,并主动请缨、要来探一下你的究竟。” “他试图阻止、或者说试图将这个任务拿到手里,但因为先前将目标带回的任务失败,所以最后接近你的工作也没有交给他。” “……代号成员。”二之宫稻禾重复了这句话,“据说会来接近我的人,使用的是什么代号?” “‘莱伊’。”入坂一川说,“因为没有直接见面,所以‘山葵’本人也不清楚对方的外貌,只听说那是个从美国来到日本的男人,在各方面都表现出众,因此加入组织半年多就拿到了代号,这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 莱伊。rye。黑麦威士忌。 二之宫稻禾对酒的品类也相当熟悉。他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揣摩了一下这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对外而言,我是个和公安没有关系的普通警察。”他思考着说,“所以接下来,哪怕有陌生人和我搭上关系,我也不应该表现得太防备,对吗?” “对。”长崎理事官说,“与此同时,我们这边会把你的资料权限都封锁起来。除开在这个办公室的人、‘山葵’以及那位心理咨询师之外,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你的身份以及你的工作。” 二之宫稻禾有一点紧张,但这不是因为会有人来试探之前的事件的真相,而是因为他即将再次见到和“那边”相关的人。 他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我会注意。” “接下来一个月内,公安方面和你负责联络的人员只会限于我或者三城。”畑仲警官补充,“会面的地点也会更改,三城稍后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点并给你相关的权限。如果有疑似‘黑麦’的人出现了,你可以到那里传递信息。” 至于注意自己的手机安全……考虑到二之宫稻禾第一次来公安的地盘时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畑仲洸太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做额外的提醒。 他们随后又基于这件事做了些讨论,预设了一部分的可能,最后,长崎理事官以郑重的语气说:“二之宫君,‘酒厂’是个非常危险的敌人。不要小看他们,随时保持警惕……我们不希望在扳倒他们的过程中出现不必要的牺牲。” “我明白。” 二之宫稻禾对这句话应得也很认真。他太清楚那些如告死乌鸦一样的人有多么危险了,所以他绝不会轻忽大意。 “我能再问个问题吗?诸伏学长……如今在那个组织处于什么位置?” 入坂一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理事官的方向,没有收到否定的信号后,才做出回答:“他在不久之前同样拿到了自己的代号,‘苏格兰’。如果你再遇到他……他现在的名字是绿川悠人。” “他们最好别遇到。”鹤见说,“从二之宫的角度上来看,绿川是个初次见面就对他开两枪的危险罪犯,再见面只会让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给出去的那幅画像需要修正一下。” 入坂咳嗽了一声:“为了避免……‘山葵’在警视厅方面以原本的容貌被挂上通缉,我会和他也说明一下情况。” “别担心。”三城说,“我们这边会关注你周围的情况,保持联络,遇到危险及时——咳,通知我们。” 他把习惯性要说出口的那句“报警”咽了回去。 二之宫稻禾失笑。 “放心吧,三城警官。”他轻快地回答,“我好歹也单枪匹马应对过一位公安……前公安,我不会有事的。” * 因为“莱伊”的存在,二之宫稻禾显然不方便继续跟着公安查案了。开枪事件才过去三天,他现在仍然处于停职、或者说休假状态,于是他通过加密的邮箱给世良玛丽、羽田秀吉都发送了消息,通知他们自己近期会断联一段时间,然后就进入了自己过往假期时的生活状态。 早上起床去晨练,吃过早餐后开始阅读报纸和网络上的新闻,之后按照学习计划继续推进在生物医学、信息技术方面的自学任务。 当然,为了给“莱伊”一个接近自己的机会,他最近的学习任务都转移到了位于练马区的一处图书馆。这里是公共场合,方便陌生人和他搭话,并且回程路上还正好会经过公安在这里的一个安全点——一家便利店,他去随便买点什么顺带发出联络信号会非常方便。 一整天无事发生。出门的路上倒是有人和他打招呼,但都是常年住在这条街上的老熟人,经营水产店的老板还热心地向他推销了当天早上刚送来的鳗鱼,并且慷慨地给他打折。 直到拎着鳗鱼站在家门口时,他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他确实一直都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会在每天离开家门前往门上夹纸条、往门把手上面放两根透明的短弹力线。具体的位置他总是记得很清楚,所以这会儿,他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门把手,感觉自己的戒备已经提升到了最高点。 ——要立刻联系公安吗? 二之宫稻禾没忘记自己现在的任务。三城确实让他察觉到危险后立刻上报,以自己的安危为重;但报告公安就意味着组织成员会知道他和公安有关联。无论他们是之后把他定为目标、还是就此猜测内部有情报泄露,都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他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鳗鱼,把塑料袋暂时放在了地上,然后从双肩包里抽出了这几天都随身携带甩棍和手电筒。警察学校中也有关于这样的场合的训练,在开门的时候他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要提防敌人就在门后、或者躲在视野死角的…… ——门缝里漏出了一点光亮,还漏出了点煎牛肉的香味。 二之宫稻禾:“……呃?” 这个情况稍微有点超出他的预料——不如说非常之超出他的预料,以至于他的脑袋里一时间有点空白。 他做好了房间里可能是埋伏的组织成员的心理准备。但哪个危险的敌人会非法入侵目标的家之后开灯用厨房做饭的? 他茫然地推开门,把甩棍继续捏在手里,低头看到玄关鞋柜上放着的陌生人的鞋,然后谨慎地探头看向厨房。 “回来了?”站在料理台前的男人头也不抬地说,“有段时间没见了。我猜你这会儿还没吃晚饭,就擅自动了你的冰箱。牛排还是要五分熟对吧?” 二之宫稻禾:“……” 二之宫稻禾:“——秀哥?” 站在那里的人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看起来颇为利落的便服外面系了件和他的风格一点都不搭的家居风格围裙——二之宫稻禾几年前去超市采购的时候拿到的附赠品,一直用到现在都还没换,正面印着巨大的黄色卡通小鸡以及鸡蛋特卖的广告。 ——厨房里的人是赤井秀一。 * 春日部秀信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在十岁。 追踪组织的路上遇到从组织逃出来的他的男人原本打算把他随便放在哪个警察署,但在听说了他的名字和经历后,又改变了主意。 “这种情况下,你回去日本警察的庇护下未必安全。”那个人说,“说起来,你的名字倒是和我的儿子有些像。” “……像吗?” “一个叫秀一,一个叫秀吉。” “长谷川秀一和丰臣秀吉……?” 那个男人耸了耸肩。 “虽然我现在是英国人,但也是从小在日本长大的。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想必也很喜欢战国史吧?” “是我奶奶,她喜欢看大河剧。” 这之后,自称刚来日本、需要一个全新的假身份的男人为十岁的孩子做了个全新的身份。姓氏和名字都是他自己挑的,然后这个男人成为了他的“养父”。 “带小孩的单亲父亲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备。”他这样解释,“而且——你和我家小鬼以前的样子还有点像。” 当然,他们并没有相处太多时间。“二之宫学”有很多事情要做,十岁的孩子对他而言是个累赘。 再后来,改换了名字的二之宫稻禾亲眼见过赤井秀一,发现自己和他在各方面而言都完全不像。赤井秀一是混血,从外貌到气质上都带着点锋利的感觉,而他小时候还长得更像爸爸,大一点起来后就开始往外貌非常温柔无害的妈妈的方向发展——总不至于那个日裔英国人分不清亚洲人的脸,觉得他们头发都是黑色的就很像吧! 当然,那时候“二之宫学”已经又失踪了。赤井秀一从他这里问了所有的细节,最后按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不用担心,他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 于是他们保持联络。赤井在得知他长大后也打算追查那些人的时候先是挑眉,然后就开始给他提建议,告诉他提前学习哪些知识和技能会有帮助。他甚至把寄给妹妹的截拳道学习录像带复刻了一份寄给二之宫稻禾,仿佛自己的父亲当初为了掩盖身份“收养”的这个孩子真的是自己家庭中的一份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假身份上轻飘飘的几行字原本并没有重量,但有人接过它、承认他,于是“二之宫稻禾”这个虚假的名字变得沉实,变得有存在感。那个孩子开始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逃离了那些黑暗,在开始崭新的生活。 没有血缘关系,也并不是真正在户籍上有所关联。但是在如今的二之宫稻禾心中,“二之宫学”的家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愿意信任的人。【魔.蝎.小.说 】 32、File.032 二之宫稻禾上一次见赤井秀一是两年前了。当时还是个大学生的他外出时注意到了街边的异常,而后协助警方抓住了一名危险的炸/弹/犯。当时有个家庭财产差点蒙受巨大损失的富商为了感激他,在商场购买了相当豪华的礼物送了过来,里面还夹带富商本人没怎么在意的商场抽奖券。 二之宫稻禾刮开一看,发现自己好像抽到了大奖:夏威夷双人七日游。 他打电话确认过世良玛丽不想放女儿出门玩,就在寒假一个人飞去了美国,然后恰好遇上跟着fbi在工作的赤井秀一。后者得知他来夏威夷这边没什么安排,就在收工之后把他一起带回了弗吉尼亚,对同事介绍这是自己家的弟弟,考较了一下他的截拳道、然后带他学习了一下射击。 这之后,二之宫稻禾就再也没见过他。他们只偶尔在线上联络……到今年年初的时候,赤井秀一连线上的联络都断掉了。 二之宫稻禾对他在做什么是有些猜测的。他也没试图去问当时留了联系方式的、赤井的同事,但——大半年不见,家里突然刷新出一个很可能在执行卧底任务的熟人,这还是让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死机。 当然,回过神来他就意识到这其实挺合理的。赤井秀一知道他的住处,他也给过他钥匙…… “——完全没通知我一声啊。”他转头去门外把那条鳗鱼拎进门,“秀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日本?” 赤井秀一从从容容地把牛排从煎锅里倒进瓷盘让它再自热一会儿,一边回答:“几个月前就过来了。前两天听说了你的消息,我就过来看看情况。” “我的消息?”二之宫稻禾愣了愣,然后恍然,“等等,秀哥,你该不会就是‘莱伊’吧?” 前几天和他有关的消息当然就只有那起枪击案。已知赤井秀一应该是去那个组织卧底了,已知最近“莱伊”会找上门来,再已知那是个从美国来日本的男人…… “嚯。”赤井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看来你这边也有消息渠道,日本……是公安?” 二之宫稻禾:“呃……对。日本公安有个协力人制度,我现在算是协力人。不过对外我当时就是吓傻了想瞄准腿但不小心射中了目标的心脏。” 赤井秀一抬眼看向他。 年轻人说得很平静也很镇定,但赤井在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决定要来见见他——因为这确实是二之宫稻禾第一次开枪杀人。 * 长方形的餐桌边,今天难得坐了两个人。 鳗鱼被暂时冻进了冰箱。二之宫稻禾家里没有酒,所以赤井秀一开了一罐咖啡,并且在公寓的主人想要开第二罐的时候扫过去一眼,成功让以前没有晚上喝咖啡的习惯的年轻人心虚地缩回手。 “当时感觉怎么样?” “其实还好……公安那边也给我安排了心理咨询师,我自己也擅长做调整。” “那边的人你没办法完全信任,还不如和我能敞开心扉地聊。” “但那位医生好歹有正式的资格证。秀哥你对心理学的了解程度说不定还没我高。” 赤井秀一失笑。 “看来你调整得不错。” “我也不是没见过死人。”二之宫稻禾叉着牛排,说到这里的时候有点走神,“当然,亲手杀人不太一样……有点恶心,但我能接受这个。如果不这么做,遭殃的人会更多、无辜遭殃的人会更多。我的目标是个人渣,当然,如果他上法院,那么应该罪不至死——但我不觉得后悔。” 赤井秀一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二之宫稻禾,确认他是在说真心话,然后放松下来:“那就好……日本和美国差别有些大。这在fbi不算什么大事,但日本警察的教育理念在枪支方面好像比较……谨慎。” “是啊,”二之宫稻禾吐槽,“如果不是当初美国的介入,现如今日本警察可能上街还不佩戴枪支呢。” “这点上日本公安倒是还挺激进的。”赤井秀一说,“直接找到你来负责这项任务?我没记错的话你才警校毕业吧?” “一周不到。”二之宫稻禾说,“主要是之前我认识的人和公安这边扯上了麻烦……当时我稍微发挥了一点作用。但这也有好处,我把当初那个和组织相关的案子告诉公安了,之后他们会顺着这条线查,有消息也会限量的同步给我。” 然后他笑了一声:“然后嘛,因为这次的枪击案,据说组织里有个代号为‘莱伊’的男人盯上我了,所以他们也初步对我开放了一些组织的信息,以后说不定可以在这方面进行更深入的合作。” 坐在他对面代号为“莱伊”的男人挑眉:“我是前天晚上才接下这个试探工作的,知道这件事的……看来公安在组织里的卧底地位也不低。” 二之宫稻禾举起叉子投降:“对方的代号是‘苏格兰’。说起来还蛮巧的,是我大学时候认识的学长。” 赤井若有所思:“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和他不算太熟,”二之宫稻禾回忆着说,“是个为人很低调的人。但我偶尔会觉得……” 他停顿了一会儿:“……他和我有一点相似。” 赤井秀一稍微有些诧异:“什么方面?” “有一部分被困住了的感觉。”二之宫稻禾说得很冷静,“我听说他当初一直在查一桩旧案,所以有可能和我有过相似的经历——一部分吧。不过那是几年前了,我也不清楚他现在的近况。” “……我明白了。”赤井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他们在这之后保持了一会儿沉默,然后二之宫稻禾重启话题:“公安那边已经知道有人会来蓄意接近我了。我不可能和他们说我认识你……这个问题要怎么处理?” “这倒是很简单。”赤井轻松地回答,“一个方案是我和组织说我暗中观察了你一段时间——反正你根本察觉不到盯梢的视线——” 二之宫稻禾郁闷地用叉子叉他的牛肉,不想回答这句调侃性质的发言。 “——或者第二个方案,稍微有点高风险,我用现在的身份在公安的面前接近你,进入你的常来往人员名单。” 二之宫稻禾明白他的意思。这意味着接下来在组织和公安的视野中,他可以和赤井秀一大大方方地交接信息。但风险同样存在,因为这意味着二之宫稻禾接下来会变成组织更经常性关注的角色。 “当然,折中一下,我也可以试探过这次的枪击事件就离开。”赤井秀一虽然这么说,但就他对二之宫稻禾的了解,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会选择这个方案。 或者不要冒险、或者就选择最高风险最高收益的选项。 二之宫稻禾果然无视了“折中”的可能,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如果选择第二个方案……我需要对你现在的假身份和接下来的剧本有一定了解;我得瞒着公安那边。” 他可以把隐藏着自己身份信息的线索递给公安,但涉及到身为fbi的赤井秀一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现在用的假身份叫‘诸星大’,是个日裔美国人。”赤井秀一说,“这个身份是去年年底的时候启用的,当时我应聘上了那位好莱坞著名的女性、莎朗·温亚德的保镖。” 这是他和他的同僚们讨论后,综合多方意见设计出来的潜伏路线。亚裔在美国的待遇通常不那么好,他们可以轻松地编造出诸星大过往糟糕的经历之一二三四。设定中,诸星大从高二之后就没继续读书了,靠着在地下打黑拳养活自己兼还死去的父亲欠下的一屁股债,之后他救了一位为了电影剧本而来贫民区观察角色的演员,对方聘用他当了半个月的保镖,然后又转将他推荐给了莎朗·温亚德。 ——也就是,组织里地位非常不一般、有着“贝尔摩德”代号的女人。 这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诸星大撞上了这位女明星不那么合法的“夜生活”,然后识相地举起手,表示只要给他足够的钱,他也不是不能越过法律的界限。贝尔摩德考察了他一段时间,最后终于松口将他推荐到了组织内,然后非常有能力的这个男人就以飞一样的速度拿到了他的代号。 “对外,我还清欠债后就辞职来了日本,算是想要寻找我死去的父亲可能存在的亲人。这个身份想要和警察打好关系也算是正常。” 二之宫稻禾挥了下叉子:“你想把这段‘友谊’稳固地建立起来?” “我想稳定地拥有一个可利用的警察朋友。”赤井秀一戏谑地回答,“东都大学毕业的职业组出身,我可以拿这份关系再多要一笔奖金——尝试过没钱的滋味之后,诸星大乐于争取自己能争取到的每一笔入账。” 二之宫稻禾思考着说:“所以你要怎么接近我?我的朋友不算少也不算特别多,公安做过我的背调,你首先得符合我的交友目标。” 赤井秀一轻松地回答。 “我不需要符合。”他说,“你忘了,我是‘莱伊’——你实际上是公安的协力人,和我保持周旋符合你的实际需要。” 二之宫稻禾不为所动:“是啊。但从组织的角度来看,和公安毫无关联的我为什么要和你保持联系呢?诸星先生?” 赤井秀一沉吟:“这个我之前就有腹稿了——可能要稍微牺牲一点你的名声。” 二之宫稻禾:“……” 二之宫稻禾警觉地回答:“你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情况。” 赤井秀一耸肩:“我走的贝尔摩德的路子进的组织。那位‘千变魔女’有个相当忠诚的迷恋者,恰好还是个代号成员——” 二之宫稻禾明白了:“你虚构了一下自己的性取向以避免麻烦。” 赤井秀一气定神闲:“刚好。我甚至不用烦恼之后遇到意外情况后要怎么和朱蒂沟通。” 二之宫稻禾:“……行吧,反正朱蒂小姐也见过我,不会误会什么。名声无所谓,到手的实惠才是最重要的。”【魔.蝎.小.说 】 33、File.033 相对于日本公安,赤井秀一显然是非常了解二之宫稻禾、也对他抱有极其充分的信任的。 所以他就几个关键的问题和二之宫稻禾达成一致后就拎着桌上的空咖啡罐站起身:“碗交给你洗,我先走了。等你复职之后我会来找你——通过新的地址给我发加密邮件就行。” “好。”二之宫稻禾应了一声,然后又想起什么,“你来日本的事和玛丽女士、秀吉他们打过招呼吗?要我去说一声吗?” 赤井秀一:“也好。妈妈和秀吉都没什么问题,你叮嘱一下真纯。” 二之宫稻禾比了个“得令”的手势,最后补充:“注意安全。” 赤井对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二之宫稻禾则把碗收拾到厨房,然后伸手捞起那个被挂在洗碗机边上的亮银色的u盘。 按照计划,他接下来几天还得继续假装钓鱼。所以能阅读这只u盘的时间只剩下晚上……他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咖啡。 “在警察学校的时候,教官也没说当上警察后会这么忙啊……” * 如果让三枝教官知道二之宫稻禾在吐槽什么,他可能会一巴掌糊上学生的后脑勺,提醒他这些忙碌都是他自己找来的。 当然,三枝教官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在这天晚上打了个喷嚏,又毫无预兆地想起自己这个不太省事的学生,然后发了个邮件给同期问了问情况。 畑仲洸太看到邮件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他试探性地回了个邮件、确认友人这时候也还没睡下,两个人就干脆在警校附近约了个夜宵。 临近十一点的居酒屋这会儿依旧灯火通明。这家店开在警察学校附近,店老板和三枝教官还挺熟的,看到他进门,就招呼他去角落里比较静僻的位置坐下,又给他端上啤酒和烧鸟。 于是三枝长也等到畑仲洸太后,就忍不住和他抱怨:“怎么选择约在七曲?我每次都不好意思——老板太热情了,总额外送东西。” “之后多付点钱就好啦。”畑仲洸太轻松地说着,举手也点了一瓶啤酒并几个小菜,然后发出一声长叹,“新一届的学生怎么样?” “差不多。”三枝说,“也不是每一届都有非常出色的学生,当年鬼冢班里那几个、还有之前二之宫这样的都属于个别例子了。” 他举起杯子过去碰了一下:“你既然约我出来,就是有什么可说的?” “有很多也不方便说。”畑仲叹了口气,“只能说,我们当初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 “……哪个——哦。”三枝只愣了片刻,就理解过来,“他和你们交底了?” “不完全。”畑仲有点怅然,“算是给了个线头,我们也不能说准就是这样……但八九不离十吧。按理说像这样的年轻人该是被好好保护住的对象,但当年那些人没做好,如今推他上火线的变成我了啊。” 三枝长也沉默了片刻。 理性告诉他,从警察学校毕业的学生们总会经历这些事情;但感性上来,他还是忍不住隔着桌子捶了一下畑仲:“上一届学生毕业才多久,你先让人……然后又要做什么?” 畑仲苦笑。 “又是不能说的事情?”三枝大口喝啤酒,喝得太急还被呛了一下,“他倒是配合。才进机搜几天,已经帮你们干了不止一次活。” 还在学校的时候,三枝就觉得二之宫背上所背负的东西太沉重,学校内也不止他一个人这么觉得。教官们大多见过不止一届学生,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或许会勤奋学习,但也不会抗拒劳逸结合。可是二之宫稻禾太专注了。他可能自己没意识到,这种太过苛刻的自律都意味着什么。 熟悉的教官也建议他劝一劝这个学生,可是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没这么做。 至少警察学校是个安全的地方。至少这里能提供给他最好的学习环境。 畑仲给他满上啤酒,也觉得无奈:如果可以,他也不喜欢推这些年轻人去做危险的事情。可事实就是,有时候他们没有那么多的选择。 作为公安警察,他只能在面临电车难题的时候当机立断地拉下拉杆。 “我们会尽可能保护好他们的。”他只能这么干巴巴地说。 三枝叹了口气,又举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我们都有各自的工作,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不说这个了,二之宫什么时候复职?” “预定下周。”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心理咨询师需要一个复查确认,刑事和行政方面的审核也还有流程。” 后者有公安插手,基本在心理咨询师复查之前就能完成。唯一可惜的是这次枪击会被定性为合规的意外,所以不会给予表彰。 “悠着点用啊。”三枝说,“我们也不是每一届都能培养出这么出色的好苗子的。” “是、是——” 畑仲虽然应得痛快,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漂亮话。二之宫稻禾如今已经表现出来了他出色的个人能力,又已经一只脚踏过了那条界线,了解他的情况的公安不可能在有需要的时候放着他不用。 ……更何况,三枝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目前是事情找上了二之宫稻禾,而不是公安有选择地在安排他。 畑仲这样想着,又举起手。 今天难得有一点空闲,他要再多喝点酒。 * 安稳地度过了再四天的休假后,二之宫稻禾这天早上精神饱满地抵达了警视厅。 上次见过的心理咨询师还在原来的那间咨询室等他。 “好久不见,二之宫君。” “松井医生,好久不见。” “听说你的行政和刑事审查结果都下来了。”松井玲华微笑着说,“感觉怎么样?” “感觉——唔,差一个心理复核报告就可以复职了,还挺期待的?” 松井玲华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她能看出二之宫稻禾身上确实没有残留的心理阴影,他很好地应对了第一次开枪杀人后的那种……撞击感。这让松井感到愉快。她是和警方合作程度足够深的心理医生,也见多了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而陷入难以跨越的障碍的警察。二之宫稻禾能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是件好事。 按照正常的心理评估流程,她询问了几个问题,最后满意地在自己的写字板上做了记录:“情况很好。不如说好过头了以至于我提交的报告需要调整一下……我的报告提交上去后,你应该这两天就可以恢复工作。到时候也记得稍微伪装一下?大部分人在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情后都会有一些反应:诸如睡眠不佳、做噩梦、时不时会回忆起这件事。” 二之宫稻禾郑重点头:懂了,之后回第四机搜就和前辈们说做了好几天噩梦。 能够复职是个好消息。他走出警视厅大楼后先发了个消息给某个加密邮件地址,发完之后删除了自己的留档,然后想了想,又发了消息给阵马耕平。 ——结果邮件才发出去,电话就拨了过来,最神奇的是电话那头第一个响起的不是阵马警官的声音:“真的嘛真的嘛!二之宫明天就回来了?” “别挤啊!阵马哥都开了免提了你非要挤到桌子前面干什么!” “……啊,是的,”二之宫稻禾哭笑不得地给出答复,“其他的流程都走完了,今天早上心理咨询师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喔!太好了!” 电话那头又传来了一个有些遥远的贺喜声,如果二之宫稻禾没听错,那应该是402的岩坂前辈。 “要庆祝啊!”手机的主人好像被挤到了有点远的地方,大声吆喝,“中午有事吗?来分驻所吃乌冬面?” “别想着乌冬面了。”更远一点的一个女声模糊的传过来,“晚上一起吃一顿饭吧,我请客,也带上小羽麦。” 第四机搜的队长这么说的时候一边在走近,她的声音里带着欣然和喜悦:“小羽麦说也想谢谢大家。” * 桔梗队长口中的“小羽麦”全名叫羽野麦,正是两年前地下赌场案的那位线人兼之前的绑架案的受害者。 她的人生原本和警察毫无交集。但那个时候,桔梗结弦真正“看”到她,关心她的安危,肯定她的力量。在她无处可去、又要躲避危险的时候,机搜的女队长收留了她——于是,现在的羽野麦已经可以算是桔梗的家人了。 二之宫稻禾还是第一次在饭桌上见到这位女性。大约是过往经历的影响,她进入这家餐厅时还松垮垮地围着几乎能遮住半张脸的围巾,进门时也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带着点遭受过苦难后的过度的警惕。 “这边这边!” 饭桌上最活泼的是404的伊吹蓝,他笑嘻嘻地对那位女性和她牵着的小男孩打招呼。 “那是羽野麦。”阵马警官为二之宫稻禾介绍,“那个男孩是队长的儿子,叫做小丰;还有……哦,小九!” 这天晚上来参加聚餐的人不算多。虽然桔梗队长说她请客,但有两个小组要负责秘密巡逻,也有不少人各有事情,最后聚在这里的除开桔梗队长的家人之外,就只有机搜404和机搜401——后者包含了四个人,分别是一直隶属于401的阵马耕平,明天就要回第一机搜的朝江警官,之后就要复职的二之宫稻禾,以及之前在第四机搜工作过几个月,如今回到警察厅了的九重世人。 “阵马哥!”明明警察厅是更好的工作地点,但九重显然很怀念第四机搜的生活,看到这边的长桌时眼睛都亮了,然后才又挨个和熟人打招呼:“伊吹、志摩前辈,桔梗队长……” 对九重没什么了解的朝江警官看着那个礼节性地点头质疑,摸摸下巴,看向自己同样不是很熟悉的二之宫稻禾,断言:“哦,这个就是那种吧!我女儿现在在看的漫画里经常出现的!阵马哥的修罗场啊!” 二之宫稻禾:“……”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这位年龄也已经上四十多的警官前辈,然后回答:“呃,虽然不清楚您女儿看的什么,但这绝对不是。”【魔.蝎.小.说 】 34、File.034 朝江警官今年四十二,家里的女儿刚上高中,沉迷各种轻小说文库本和漫画动画。 作为一个平时并不常常能准时回家的机搜警察,他对每一顿能和回去和家人一起吃的晚餐都非常珍惜,也总是在这个时候认真地倾听女儿口若悬河说的那些奇怪的话。譬如a和前搭档b现搭档c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的时候,这就叫做修罗场。 他稍微了解一些这些的妻子当时提问:“难道不是a和前恋人、现恋人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才叫修罗场吗?” “不是啦不是啦!”他的女儿深沉地摆手,“现在修罗场这个词语不仅限于恋爱场合了!只要a和前任b,和现任c的关系是相同的,那就可以用这个词语!” 朝江警官掰手一算:警察厅刑事部长家的这位公子当然是阵马哥的前搭档,他算现任搭档,二之宫稻禾算是之前上过几天工暂时停职然后接下来又要复职的未来搭档。 ——那不就是修罗场吗! * 二之宫稻禾完全不清楚这位他才第一次见面的朝江警官在想什么。 他站起来和新到来的人打了个招呼,结果竟然有些意外地听到九重世人和他道歉:“抱歉,这次的事情……我听说原本你有机会拿到表彰的,但最后没有。原本我想尝试推动一下的,但似乎暂时还做不到。” 阵马耕平有些意外:“小九,你认识二之宫?” “我们算是有共同的朋友?”二之宫稻禾稍微一想就猜到了缘由,“是天岩和你提到的?” “天岩和白鸟都提到过。”九重世人拉开椅子说,然后又对其他人解释,“二之宫以前救过我最好的朋友的性命。” “哦!” “所以没有表彰啊。”伊吹警官的遗憾比当事人本人要更强烈,“明明是在超级惊险的枪战中抓捕了超——讨厌的犯人诶。” “没有处罚就不错了。”二之宫稻禾说,“毕竟我当时可是头脑一片空白地开了枪,回去还做了好两天噩梦。” “现在没事了吧?”阵马关切地问。 “厅里的心理医生还蛮厉害的,第一次去的时候给了我很多建议。总之现在她同意我复职了!”二之宫稻禾避重就轻,“明天就能和阵马前辈搭档巡逻!” “所以今晚阵马哥就别喝太多酒了。”桔梗队长轻快地把阵马警官面前的酒瓶挪走,“多吃点烤串。” 阵马:“……” 阵马:“先让我干两杯——今天晚上可是为了庆祝二之宫重新复职!” “还有坏人终于没办法缠着小羽麦和小丰了!” “哦哦哦!”这下,全场唯一一个未成年的小朋友立刻积极的举起饮料开始响应。 成年人们忍俊不禁,每一个都站起来和小朋友碰了一下杯子。 期间免不了聊到之前的案子。 “后续一般都不归我们管。但听说这次的案子两天后就被公安抽调走了。” “也难怪,这么嚣张在闹市区直接开枪。” “那两个男人倒是都被逃掉了。” “听说刑事部那边做了现场的取证,但现场没留下什么能辨识到的证据。小酒吧里倒是有安装监控摄像头,但两个人都很谨慎地避开了正脸。” 清楚其中一个人身份的二之宫稻禾面不改色地附和:“听起来像是特别经过训练的人。组对部那边也很少遇到这种吧?” “对。”阵马耕平对这些就有话可说了,“这种人太专业了,不至于沦落到混黑,所以公安把案子调走,组对那边也基本都心里有数——最多不爽一下。” “也不知道那两个是什么人。”开车赶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半步的伊吹有些不甘心地说。 “这就和机搜没关系了。”志摩说,“东京湾那边的线索结果也都出来了。ep盘完全是久住自己的成果,他的实验室和聘用的人都在那边。东京内的生产地点除开阵马哥你们那天查到的工厂只有那艘游艇,成川这样的事情以后就不会再发生了。” “也不能说不会再发生?”桔梗队长理智发言,“没有ep盘还会有别的。总有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伊吹失望地噘嘴,而在场的小朋友则突然握拳:“妈妈把坏蛋都抓起来!” 羽野麦忍不住笑了,机搜的队长则在这一刻表情温柔:“好,妈妈把坏蛋都抓起来。” “说起来,成川后来怎么样了?” “成川……之前那段时间在‘久住’的教唆下做了不少事,之后要在少年院待两三年。”九重世人对这件事一直保持关注,毕竟他一直认为,自己当初如果及时抓住那个还只是涉及到报假警的孩子,他就不会踏足更危险的世界。 “我记得他爸爸妈妈……” “我后来又上门拜访过。”九重低下头,“那对夫妻还是之前的想法。我会关注那孩子的。” 阵马叹了口气。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当初成川失踪后,他和九重世人曾经上门拜访过他的父母,但那家人只是推说家里还有个应考的孩子,没有办法分心给做了坏事的另一个人——等成川岳从少年院出来,他也已经成年,他的家人或许不会再接纳他。 这样的年轻人在社会上其实并不少见。在年轻时莽撞冒失地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和家人断绝关系之后没有去处,最后通常的结果都不会太好。 但成川岳或许会是个例外。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做的可能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他后悔了、并且拥有挽回的机会,他还有把他视为自己的责任的九重世人在保持关注。 想到这里,年长的机搜警官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总能看到许多糟心的事情。可是只要再遇到这样一件简单的、代表着希望的好结果,他就又充满了力量。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总有人在为此而受益。 一想到这里,他就又笑哈哈地举起了杯子。 “你们都是好样的!”他高高兴兴地先就近碰了下朝江的杯子,又去碰九重和二之宫的,“以后不管是在什么部门,都能做出了不起的贡献啊!” 安稳坐着喝酒的朝江警官:“……” 他沉思片刻,转头问志摩:“这难道就是从容应对修罗场的——” “——不管您在想什么,都不是那样。” 几天的相处时间已经足够志摩一未了解到这位一机搜来的前辈是多么女儿奴,又有多么擅长基于任何一个微小的片段联想到完全不相干的事实……只能说这位前辈确实挺适合机搜的,但谢天谢地明天他就要调回去了。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给予跃跃欲试想接口的伊吹严厉的一瞥。 * 从第二天开始,二之宫稻禾就算是正式回归了第四机搜的编制。 外勤的第一天,机搜401处理了两起街头纠纷,协助维护了一个街头演唱会附近的秩序,抓住了一个小偷。工作之外,阵马耕平领着二之宫稻禾尝试了港区的一家家庭餐厅,价廉物美,并且不怎么排队。 “主要是位置的原因。”阵马很有经验地说,“机搜这份活儿做久了之后,你就会熟练地知道每一条小巷深处都藏着什么好吃的。当然,每个人的美食清单不一样,我偏好这种酱油多一点的口味,志摩喜欢冲绳口味,伊吹进机搜时间太短了,目前喜欢的只有不同品牌的菠萝包和红豆包。” 二之宫稻禾假装肃然起敬:“原来机搜的工作还能收获这样的成果……怪不得最开始伊吹警官邀请我来机搜时用的理由包含了乌冬面。” 阵马笑了一会儿,然后又拍拍他的肩膀:“按照昨天九重的说法,这次的案子虽然不会给你正式的表彰,但会私下里给你特别奖励——三个月试用期之后,你未来的正式工作会直接从搜查一课开始。听说那边还有位警部盼你盼得望眼欲穿呢!” 望眼欲穿就太夸张了。但之前那天晚上的聚餐时,桔梗队长确实开玩笑地提到她接到过目暮警官的电话,内容大致是“听说二之宫稻禾目前因为机搜的工作而暂时停职了,复职之后会调换部门吗”。 当时的桔梗结弦:“这也不应该问我啊!要去问豆治吧!”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搜查一课毕竟是警视厅的王牌?”他说,“热门的电视剧电影都以他们为主角,很少会有人关注交通部或者地域部平时在做什么。” 前方的信号灯跳红,他踩下刹车,将白色的丰田稳稳停在线后。 “不过机动搜查队的工作也很有意义。”年轻人认真地说,“能了解每一条巷子里的美食就意味着对每一条街道都足够熟悉。在遇到案件的时候,机搜的成员是最早抵达现场的……我们能做的事情会最大限度的影响每一起事件的后续发展。” 行人从汽车的面前走过。没有人知道这辆在日本的街头非常常见的汽车内坐着的是两名警察。 * 年幼时,还姓春日部的那个孩子最憧憬的就是他的父母。虽然他们总是很忙碌,更多陪伴他的是奶奶,但每次全家到齐的晚餐,他都兴奋地举手要听爸爸妈妈工作上的事情。 春日部信盛的工作面对的总是杀人犯。所以他绞尽脑汁思考着从那些小孩子不适合听的案件中找出一些可以说的内容。春日部纪子的工作几乎都涉及保密条例,所以她只会说些更早之前的、没有必要保密的内容。 那些信息又零碎又简单,但那时候的那个孩子很快从它们之中拼凑出了核心的故事。 ——我的爸爸妈妈,就像是假面超人一样在保护这个世界。 这就是他对“警察”这个词语的最初的认知。 爸爸妈妈分属不同的部门,在做的是截然不同的工作。于是再后来一点,他又模模糊糊地理解了第二个概念。 ——不同的“警察”,要做的是不同的工作。但他们就像是拼图,每一块都拥有自己的重要的作用。 * “虽然才来一周不到的时间,但我觉得在机搜的工作会非常有意义。” 信号灯跳到了绿色,驾驶位上的年轻人踩下油门。 “我想……不管是多久之后,我都会记得这段教会我很多的三个月的经历的。” 二之宫稻禾这样说。【魔.蝎.小.说 】 35、File.035 重返工作岗位的第二次外勤巡逻工作中,机搜401又遇到了一场街头纷争。 本部传来的讯息比较简短,只说在巡逻地点的附近有两名男子争吵推搡。等401抵达目的地时,那儿已经围起了一群旁观者。 或许是因为在人群中的两名男性看起来都不太好惹,所以没有好心人挺身而出尝试调解。阵马耕平举着警官证靠近的时候甚至有围观者松了口气,小声地和到来的警官讲述自己看到的经过。 起争执的两名男子一名穿着黑色外套、一头长发并戴一顶针织帽,另一名穿着墨绿色夹克衫、顶着泡面头。他们争执的理由主要是长发男人声称自己走在街道上突然被泡面头男人撞了,并且身上的钱包丢失了,认为泡面头是小偷,泡面头则坚称自己和这件事无关,并且拒绝展示自己的口袋和夹克内袋。 “没到打架斗殴的程度就好。”阵马松了一口气,喊二之宫稻禾跟着他挤进去,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把拉扯推搡的人带开,“警察!停手,说明一下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 长发的男人自称为诸星大,泡面头叫桑岛孝浩。 他们之间的遭遇正如围观群众所叙述的那样,相向而行的时候发生碰撞,诸星之后伸手一摸,发现自己口袋里的钱包不见了。他立刻意识到不对,转头追上桑岛,要求桑岛交出他的钱包。桑岛则坚称自己不是小偷,诸星的钱包也不在他身上。 “如果确实不是你,那就展示一下自己的口袋以作为证明吧。”阵马显然不太理解这样一件小事有什么可争执的。 桑岛畏缩了一下,但又立刻开口:“我又不是小偷,凭什么要让我掏口袋?这家伙只是自己的东西丢了随便抓人在诬陷吧!他有什么证据!” “你没有反驳撞击的事情,这意味着你们确实相撞过。诸星先生的钱包失窃后,这对我们而言就是一起盗窃案件——作为第一嫌疑人,你现在需要出示证据以展现你的清白。”二之宫稻禾说着,微微眯起眼睛,“还是说,桑岛先生……你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能在警察面前展示自己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桑岛语塞。 二之宫稻禾扫了一眼他看起来过分壮实的上半身和比例不太搭调的下/半/身,抬眼和阵马做了个对视,然后毫无预兆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与此同时,阵马耕平飞快地扯开他的夹克拉链—— “哗啦!” 看起来相当厚实的夹克衫的内侧是两个看起来被粗糙缝制上去的内袋,里面装着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钱包,一眼看过去少说也有十二三个。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小声喧哗,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摄,还有人脱口而出:“真的是小偷啊!” 也难怪,之前桑岛表现得实在太理直气壮了,而诸星看起来是混血,长相有些侵略性,让人情不自禁地会觉得他可能是个危险人物。 二之宫稻禾眼疾手快地掏出手铐,把桑岛的手从后面铐上,阵马耕平则把那些钱包一只一只从内袋里掏出来,挨个检视,最后成功确认那只棕色的皮夹属于诸星大。 “剩下的,连带这家伙一起让附近的警察署带走吧。”阵马拨通了一个电话,三言两语把情况说明清楚,然后又扭头对围观的群众喊,“好了,别都聚在这里了,事情已经解决了,继续堵在这儿要影响交通秩序了!” 当然,诸星大是要留下的。作为这起盗窃案的受害者,他得参与做个笔录。 在阵马这么和他解释的时候,这位日语似乎不太好的外国人冷淡地点了点头,看起来一副完全听懂了的样子,但等阵马说完,他抬起手,指向二之宫稻禾:“我、跟着你们,对吗?” 阵马警官一拍脑袋:“……这不是完全没听懂吗!” 二之宫稻禾:“……” 他内心颇有点肃然起敬。毕竟赤井秀一的日语水准有多好他再清楚不过了,但这会儿,要不是他早就知道真相,他会真的以为这位“诸星君”的日语急需补课。 不过他还是立刻上道地转过头,用比较标准的美式英语替阵马做了个翻译。 诸星大立刻露出理解的表情。 他脱口而出一串英文,末了还对着二之宫稻禾点点头,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二之宫稻禾把它们重新翻译回日文讲给阵马警官:“他说这是他来日本听到的最标准的口音,以及我刚抓住这家伙的那一下身手还挺利落的。我跟他说清楚了,他等会儿会跟着过来的警官一起去附近的交番做笔录——那边应该有人能和他交流吧?” 阵马:“应该会有?真不行我们再跟着跑一趟呗?” 最后果然还是跟着跑了一趟。 二之宫稻禾其实有点惊讶于这一路的顺利。被抓获的窃贼真的是个普通的窃贼、不像是刻意安排的演员,这个地点附近的交番也真的正好没有英语水准足够好的警员,需要额外的援助。 于是,不可避免的,机搜的年轻警官和这位外国友人多说了几句。最后,这位外国友人先用日语生硬地感谢了年轻人的搭档,然后又转头看向他本人,改换了英文。 youare...justeous,canigetacontact?(你真的……非常漂亮,我能要个联系方式吗?) 不需要心理准备也不需要演技,正在喝水的二之宫稻禾被呛得拼命咳嗽起来。 ——天啊,听秀哥这么说真的太怪了。 * 考虑到这是个日语不太好的外国友人,年轻的机搜警察最后还是给了对方一个联系方式,并郑重地要求诸星在“有需要的时候”再联系他。 然后第二天一早执勤结束,他就在回家的路上去了一趟便利店。 拿着一个草莓三明治和一个布丁走到收银台边,二之宫稻禾仿佛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眼监控摄像头,然后摸出纸钞付账。店员在摸到钞票下面夹带的纸张时也没改变表情,正常地为二之宫稻禾找零,然后目送着客人离开。几分钟后,一名外卖员在这家便利店门口停下,为自己购买了一个面包,随后又一路赶往樱田门,送达了一单外卖。 “二之宫认为自己遇到了可能是‘莱伊’的人。” 警视厅公安部,已经读过那张纸条的三城佑树站在畑仲洸太的办公室内说:“昨天机搜401出警的记录我已经调出来了,他们的巡逻报告还没交上来。有个自称为‘诸星大’的美国人在街头遭遇了盗窃案,之后以自己日语水准不高、需要寻求帮助为由拿到了二之宫的联系方式。” 他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这是刚才他拿到的海关方面的信息。 诸星大,今年27岁,出生于美国,职业是私人保镖,目前的住址位于东京市杯户町,来日本的停留时间预定是90天。 “他拿的是美国护照,所以没有其他信息可供核查。”三城佑树说,“我们只能知道他是十六天前来的日本,目前没有申请多次入境签证。” 畑仲洸太皱眉:“之后让鹤见找个理由去确认一下盗窃案的记录,做得小心点。二之宫有和你约时间见面吗?” “下午三点,练马区的那家图书馆。”三城说,“我跑一趟吧。如果能确认‘莱伊’的身份……” “贸然抓捕没有意义。”畑仲冷静地说,“如果诸星确实是‘莱伊’,那他加入这个组织也不过半年,能获得代号意味着他个人实力极其出众,并且不会有机会接触到太多组织的机密。” 三城没说话。他其实也知道,更好的选择是按兵不动。但二之宫…… “先确认信息。”畑仲说,“二之宫是个观察力非常出色的人,他会认定诸星就是‘莱伊’,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问清楚情况之后,我们再考虑下一步行动。” 三城佑树:“是!” * 二之宫稻禾明面上确认诸星大是“莱伊”的理由很简单。 “之后去做笔录的时候阵马警官不小心碰翻了水杯——我故意放在那个位置的——然后诸星反应很快地把它扶起来了。有这个速度,当初他就不可能被那个小偷摸到钱包。而且,在美国做私人保镖,他完全有实力制住对方翻出自己的钱包,没有必要和对方争执到等警察来处理。” 站在图书馆医学类的书架边上,二之宫稻禾一边仿佛随意地翻找着自己想看的书,一边这么说。 他背后的三城佑树:“看来他的身手不错。” “我没做额外的试探。”二之宫稻禾回答,“但我猜他这两天就会发来联络。” “只是语言不通有很多选择。”三城佑树说,“语言培训的机构或者导游都比寻找只有一面之缘的警察来的合适。” “所以他另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二之宫稻禾神情平静地抽出一本书,翻开假装自己在看目录,“如果我没理解错误……他称赞了我的外貌,并且问我要了联系方式。” 三城佑树表情微变:“我会立刻和管理官报告这个情况,你接下来不要再和目标联系了。” 他的反应太强烈,二之宫稻也反而有些惊讶:“还不能百分百确认他就是‘莱伊’,就算是,立刻断联也会让对方意识到问题吧?” “只是暴露警方有能力了解到组织内的信息而已。”三城冷静地回答,“当时在场知道‘莱伊’要插手的人不在少数,只要保持警惕,‘山葵’不会有问题。反而是你这边……” 公安警察透过书架的缝隙看过去。年轻人这会儿的困惑又鲜明又真实,这让他忍不住咬紧牙关。 “不要对任何罪犯掉以轻心。”他警告二之宫稻禾,“如果目标真的对你抱有这方面的意图,如果他意图以最疯狂的手段来对付你——” 三城佑树过去曾经见过这样的案件,而组织的代号成员远比一般的犯人要来的危险。二之宫稻禾原本就只是公安的协力人,他绝不该被卷进这种程度的风险。 年轻人抬起头和他对视。 从他的语气中,二之宫稻禾可以听出来真切的担忧。 “我会保护好自己。”他说,“持枪的危险人物,我之前也曾经赤手空拳的对付过。” “这没有这么简单。”三城佑树说,“我需要立刻和管理官报告一下情况……你会在图书馆待到几点?我让人送一点资料过来。” “我准备六点再回去,刚好有些书可以读。” “好。另外,保持你的手机开机并且电量充足,如果遇到问题,不要犹豫,立刻求助。这和之前的情况都不一样了,现在你是被动的一方,必须随时保持警惕。” “……我明白了。谢谢。”【魔.蝎.小.说 】 36、File.036 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二之宫稻禾拿到了一份文件。 这似乎是公安内部使用的教学材料,里面记录了一些类似蜂蜜陷阱的使用案例,又提及了一些遭遇危险时的反抗方式。 文件袋里还有一只手机,附带一张便笺,上面写着这只手机的号码和对应邮件地址。二之宮稻禾按了两下,就看到了里面两封未读的邮件,送信人都没有标识,但点开一看,就能大致猜到其中一封来自畑仲洸太,一封来自三城佑树。 畑仲警官的邮件内容很简单,大致是说具体情况他已经听说,希望二之宫稻禾以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决定如何行动;三城警官的邮件就啰嗦很多,先和他敲定了每天一早一晚两次通过邮件确认安全的计划并安全代码,又暗示他这份教学材料要好好阅读,特别是关于对抗防身术方面的信息,有不明白的可以邮件咨询,末了又说明了一下公安的最新计划,他们会分组盯梢二之宫稻禾附近的状况,二之宫稻禾在这个计划中可以充当一个完全不知情的诱饵。 二之宫稻禾看懂了三城的意思。这是说公安最后决定他这边的情况还是以他个人意愿为主导,只要他没主动报信、又或者出什么事情,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三城佑树看起来很为这个结果而焦虑,于是在邮件里唠唠叨叨了许多内容,生怕他真遇到意外。 ——另外,为了以防万一,他住的公寓楼门口、他的那间公寓门口现在都装上了隐蔽的监控。 考虑到公安目前没有抓捕“莱伊”的计划,他们确实对他的安危相当尽心。二之宫稻禾这下反而觉得心情有些复杂,毕竟他瞒着公安的事情确实有很多。 但事情的轻重缓急他还是知道的。赤井秀一的身份最好不要从他这里透露给公安:一方面这是日本的地盘;第二方面,他虽然把“苏格兰”的信息给了赤井,但这是因为他们之间存在默契,赤井秀一不会在自己调查出额外的证据前把他这里的情报二度透露给fbi——他当初去美国的时候也见过赤井那群fbi的同事,他们也只认为他是赤井以前认识的一个邻居家的弟弟。 他把那只手机收起来,把那些材料也放回背包打算回去再看,最后用自己原先的手机发了条邮件出去:“公安接下来会开始盯梢我附近的情况。” 这个盯梢是不是从手机送到他手上的同时开始他就不知道了。他对注视一向非常迟钝,更不用提公安派过来跟着他的一定都是专业人士。不过他对赤井秀一有信心,只要消息传达到了,赤井一定知道要怎么调整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 赤井秀一按灭了手机。 日本公安方面的反应不算太出人意料。他最开始对二之宫稻禾提出这个方案时就设想到了这个可能……毫无疑问,这样的安排对他接下来和稻禾保持联络会有些阻碍,但他的心情却很好。 这样的安排意味着公安并不完全是在利用二之宫稻禾,他们仍然很重视他的安危。这让他稍微放心了一些——日本公安的名声可说不上好。 “心情很好?”站在吧台后面的调酒师同样是组织的成员,代号“帕斯蒂斯”。这是一种来自法国的利口酒,在加入水稀释后口感会变得柔和,本身会具备强烈的茴香味。 当然,组织里的帕斯蒂斯并不是法国人。他看起来更像是出身于中亚地区,颧骨高、嘴唇厚,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和一头带点棕色的短发。赤井并不算太了解他,只知道帕斯蒂斯通常负责一些后勤方面的工作,并且有在组织的酒吧里客串调酒师的习惯。 这会儿的调酒师推过来了一杯放了一片柠檬的深红色的鸡尾酒:“尼克罗尼、请你的。” 赤井没有拒绝。他接过那杯酒,喝了一口,然后给出点评:“你额外加了果汁?” 帕斯蒂斯笑眯眯地回答:“额外加了一点血橙汁。你觉得贝尔摩德会喜欢这个口味吗?” “那你恐怕得问卡尔瓦多斯。”赤井耸耸肩,“贝尔摩德要回日本?” “据说有这个计划,但也不完全确定。”帕斯蒂斯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棉布擦拭着手里的一只空酒杯,“看来卡尔瓦多斯还是有些忌惮你?” “我的兴趣可不在这儿。” “哦,对。我也听说了——你不是‘那一边’的。”帕斯蒂斯轻快地说着,“所以、那个年轻的警察?” 赤井秀一注视着酒杯里的柠檬,意味不明地说:“这个消息传得倒是很快。” 距离诸星大遇到那位警察也不过才过去一天多时间呢。 “不用太担心。”帕斯蒂斯解释,“这现在是你的任务,暂时不会有别人插手。所以只是个巧合——我有个认识的小朋友昨天中午也在那家警察署。他惹了点麻烦……然后正好见证了那句热情的赞美。” “……” “当然,我也没有到处乱说的意思。”帕斯蒂斯补充,“只是……对方的身份毕竟比较敏感。你如果只是玩玩就算了,可别认真上心啊。” “嚯,难道以前真的有人……” 帕斯蒂斯沉默了几秒钟。 “对,”他说,“阿玛雷特……现在该说是先代阿玛雷特了,曾经被一个条子迷得神魂颠倒,几年前的事情了,最后被琴酒处决了。” “阿玛雷特?” “我以前和她很熟。”帕斯蒂斯有些惆怅地说,“和代号一样,她是个意大利姑娘,非常迷人。” 最后半句,他是用英文念出来的。 shesjusteous. 赤井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一点端倪。帕斯蒂斯大约和那位已经死去的阿玛雷特有过一段情,或者至少有单方面暗恋过对方,而因为他昨天使用的那个词语,恰好听说了这件事的帕斯蒂斯产生了少许移情。 “贝尔摩德应该告诉过你。我们的工作是终生制,没有中途辞职的选项。”调酒师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杯子,他看向赤井秀一,“所以,别学阿玛雷特,最好也别学卡尔瓦多斯——你很有潜力,但恋爱脑活不久。” 赤井秀一:“……” 他开始回忆自己昨天的表演到底哪里出了错,以至于听说了消息的帕斯蒂斯会觉得他已经热恋上了任务目标——就没可能他其实只是做了点伪装,给了自己一个之后再去见任务目标的理由吗? 当然,帕斯蒂斯既然已经表达了友善,他这个才拿到代号不久的人也当然不能表现得太不识趣。 他仰起头,将那杯尼克罗尼喝完。 “多谢叮嘱。”他说,“我会记住的。” * 虽然这么说,但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二之宫稻禾仍然能断断续续地收到“诸星大”联络。 寄到警视厅的感谢信、关于日语补习的求教、搭乘电车想去目黑区然后到目黑站下车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地方的求助…… 按照公安的教学材料,这种琐碎的烦扰属于温水煮青蛙。三城佑树每次看到报告的时候都非常痛苦,甚至还有一次忍不住冲去畑仲洸太的办公室拍了桌子,觉得这个任务继续让二之宫稻禾坚持下去不太合适。 然后他被正好也过来做报告的鹤见林拍了脑袋。 “你还没有1192自己来得冷静。”鹤见一针见血,“如果1192真的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就不会把每一次的通讯都按照报告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邮件中,二之宫稻禾是完整地将他和“诸星大”的对话的所有细节都写下来的:包括一来一回的对话内容,以及他能听到的电话另一边的一些细节声音。 “我知道,”三城说,“可是对面还在和他保持联络。二之宫可以冷静地应对这件事,但我们不知道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目标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放弃耐心决定做些什么。” 从公安的档案上,二之宫稻禾仍然是归于畑仲洸太管理的协力人,但在实际的工作中,如今要负责二之宫稻禾的联络的是三城佑树。 “我确认过报告的频率了。”他双手按在畑仲洸太的桌子上,“最开始,诸星大似乎很清楚机动搜查队的排班时间,一直是隔两三天联络二之宫,并且通常选在下午或者傍晚,避开了二之宫24小时巡逻后的休息时间;但最近,他不一定会打电话,但每天都会发来邮件。最新的一封邮件里,他分享了自己喜欢的音乐。” “二之宫是怎么回复他的?”畑仲洸太还是很镇定。 三城佑树:“……” 三城佑树:“要我说他就不应该回复诸星。可惜他确实很敢于冒险。” 诸星大发来的邮件里推荐了一张cd,里面都是手风琴的音乐,邮件里同样提到自己擅长手风琴。这样的邮件毫无疑问不适合发送给陌生人,所以发件人显然自认为自己已经跳过了“陌生人”而进入了“熟人”的阶段。 二之宫稻禾的回复对比之下就显得礼貌而疏离。他对诸星大表达了谢意,并委婉地表示自己对这一类音乐不感兴趣,建议对方可以多和同好交流。 事实上,他之前和诸星大的交流一直维持着这个模式,拒绝和对方进一步交流的态度也表现得相当明显。只是诸星大显然没有理解到他的想法、又或者他理解到了但并不在乎。 鹤见从管理官的办公桌上拿起几页纸翻了翻,咂舌:“这家伙还真有毅力,半个多月了吧。以及我从来不知道外国人来日本旅游会遇到这么多困难。” “因为正常的外国人都可以通过别的方式来获取帮助,而不会只盯着一个目标发消息。”三城佑树板着脸,“以及,按照诸星大给二之宫稻禾发的邮件来看,他来日本不仅是为了旅游,更是为了寻找自己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父亲的亲戚——顺带一提,他声称他的父亲诸星浩二来自爱知县。” “所以他为什么不去爱知县找自己的亲人?” “很显然——这位诸星先生这么回复二之宫——他在东京遇到了更值得他停留下来的人。” 鹤见:“……” 鹤见:“……对不起,我觉得这话有点油腻了我有点想吐。我开始同意三城的想法了,1192没必要和他继续纠缠下去。”【魔.蝎.小.说 】 37、File.037 事实上,在三城和鹤见一致认为诸星大的画风有点油腻的时候,“诸星大”本人其实也这么觉得。 赤井秀一毫无疑问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伪装、或者真的对某个目标一见钟情,然后在对方委婉地表现出距离感之后仍然非常厚脸皮地和对方保持联络。但他来日本后新认识的代号成员帕斯蒂斯显然是个中熟手。 * “什么?你还要继续追那个条子?” “……真的只是任务目标吗?想要搞清楚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实也有很多别的手段,没必要非和他套近乎……好吧这张脸确实挺人模狗样的!” “别一副‘你嫉妒的嘴脸好明显’的表情!我长得也不差吧!” “不要恋爱脑。不要恋爱脑——听到了吗?也没必要和这么个年轻小警察打好关系。想要了解条子的动向,组织有别的人手可以动用。要我说你直接上门绑架一条龙,完事之后都不用自己找人收拾后续。” “……你这个表情有点可怕啊,莱伊。你知道恋爱脑没有好下场的吧?” 放飞自我、喋喋不休。最后,并非闲着没事的调酒师还是履行了一下酒吧里普通调酒师都会做的工作:和客人闲聊,顺带偶尔提点建议。 诸星大的外壳之内,赤井秀一深刻地理解到一件事:一直在说“不要恋爱脑”的帕斯蒂斯,自己其实是个恋爱脑,并且还是单恋的目标死去多年之后仍然没有释怀的恋爱脑。 考虑到帕斯蒂斯因为恋爱脑而对他产生了轻微的移情,他决定欣然接受对方的帮助——然后他就意识到帕斯蒂斯当年最后也只是单恋是有原因的。 好在二十多天过去,他最开始尝试和帕斯蒂斯打好关系的行动也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成效(就是可能有点损伤赤井秀一在二之宫稻禾眼里的形象,不过这个之后可以解释清楚),他就把手机拿了回来。 “事实证明,你的方式没有效果。”他冷静地宣称,“所以接下来我要用自己习惯的方法来了。” 帕斯蒂斯狐疑地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赤井秀一耸耸肩。他最近也没闲着,抽空完成了一项组织的任务、见过了二之宫稻禾提及的“苏格兰”,以及装模作样地调查了一下“莱伊很感兴趣的小警察”的个人背景。 在做后者的时候,他还顺带结识了两个组织内负责情报的非代号成员。考虑到他们都有渠道获得警视厅内部的信息,他已经记下来他们的姓名和外貌特征,打算之后就转达给自己名义上的任务目标。 “发邮件和打电话都没有意义。”他的这句话说得饶有深意,“还是直接去见我想见的人吧。” 帕斯蒂斯:“喔!你终于决定去绑——咳,我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第二天下午、补完觉决定出门觅食的二之宫稻禾在自己居住的公寓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厅内“偶遇”了诸星大的缘由。 * 在发现目标之后,负责盯梢的公安警察立即发出了信号。 这名公安警察并不清楚二之宫稻禾作为公安协力人的身份。他只知道二之宫稻禾在不久之前曾经在机搜的追捕工作中开枪失手,杀死了一名危险人物,并因此被公安正在调查的犯罪组织成员所盯上。因此,在发现二之宫稻禾进入一家家庭餐厅、几分钟后诸星大出现同样走进了那家餐厅后,他立刻做出了报告。 “目标已经不满足于只是邮件沟通了。”警视厅内,三城佑树沉着脸说,“我认为继续让二之宫稻禾和他保持接触没有好处。” 畑仲洸太没有回答他,而是对免提另一端的下属说:“继续保持关注。” 然后他按下静音键:“考虑到循序渐进,目标不会第一次就在公开场合做什么。” “恕我直言,这已经是骚扰的程度了。”三城佑树坚持道,“我们应该——” “——应该继续让二之宫自己处理这个问题。”鹤见出乎意料地打断了他的发言,“三城,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们确实收到了‘山葵’的报告,占据了一定的主动权,但本质上目标的行动是由他自己决定的。二之宫不回复邮件也没有意义,只要目标仍然没有放弃,他就还会采取行动——至少现在他还表现出了一定的克制。” “可是我们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吗?”鹤见望向管理官,“或者说,‘我们’做了什么,只是我和你并不知道?” 畑仲洸太扫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做出回答。 三城愣了一下。对二之宫稻禾的保护性措施他都在经手,唯一他和鹤见可能都不了解的…… ——自然是从“莱伊”的方面入手的可能性。 * 家庭餐厅中,偶遇了二之宫稻禾的“诸星大”表现得一点都不意外。 他也没问二之宫稻禾本人的意愿,直接就在这位认识的警官对面坐了下来:“好久没见了,二之宫警官。” 这是个没有得到提前预告的出场,不过二之宫稻禾应对地还算冷静——他把手里的波子汽水放下、防止自己不小心喝了然后呛到,随后抬起头:“好久不见,诸星先生。” 一边说,他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敲击了两下,意思是这家餐厅内目前没有监视者。 于是,坐在他对面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二之宫稻禾更熟悉的那位兄长的关切浮现了出来。 下午的餐厅里没有什么客人。当然,他们两个最好还是做一点表演,但表演之外,他们完全可以多聊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首先,我该怎么写这次偶遇的报告?”二之宫稻禾轻松地开启话题,“这次偶遇有点过于巧合了。不管是对哪边,我都不能装作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你可以告诉他们诸星通过朋友关注到了你今天没有执勤、住在练马区,所以决定来这附近碰碰运气。” 二之宫稻禾的眼神专注了一点:“‘朋友’?” “五国寺大辅,矶村健二。”赤井说,“我不清楚是不是真名。前者看外貌大约四十岁,身高约一米七五,有小胡子;后者约三十多岁的模样,身高约一米八,鼻子右边有痣。” 二之宫稻禾在心底记下,然后吐槽:“这听起来有点接近跟踪狂的范畴了。” “因为我的任务目前还没有多少推进。”赤井秀一耸肩,“撇开后续的问题,‘莱伊’总需要一点相处时间来真正确定二之宫警官是什么样的性格。” “我之前可是收到了一份非常详细的教材,告诉我在哪些时候要保持警惕……所以我要被什么理由带着走?” “对于组织而言我不需要做太多解释,”赤井说,“对于公安……你正在调查的那个案子怎么样?” 二之宫稻禾握着筷子的手稍微抖了一下。 “是——” “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赤井秀一轻声说,“我只是几天前和苏格兰见了一面。” * 组织将新获得代号的成员从美国派遣来日本当然不只是闲着没事想多报销些机票和住宿费。日本是这群食腐生物的巢穴,他们需要评估“诸星大”的能力,确定他的可信程度,并在这之后考虑将他安排到巢穴的什么位置。所以,在“莱伊”抵达日本、花了一点时间熟悉东京、熟悉东京目前对他开放的那两个据点和他可以联络的人之后,他在两天前接到任务、并和自己的临时搭档“苏格兰”打了个照面。 一面之缘当然代表不了什么。但赤井秀一仍然对这位来自日本公安的卧底做了个初步的评估。“莱伊”盯上二之宫稻禾的信息显然就是他传递回去的,但见面时,日本公安的卧底表现得毫无破绽,甚至还友好地表示之后有机会可以比试一下狙击方面的技能。 他们的交谈之中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但这反而让最开始就拥有信息方面的优势的赤井秀一确认了一件事:作为日本公安派遣出来的卧底,已经加入组织一年的苏格兰对这个组织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这听起来很不合理。日本是乌鸦的巢穴,在国外的所有基地都不过是延展出去的分支,可是作为这座岛屿的主人,这个国家对于安全把控最核心的机构之一却对自己脚下暗藏着的潜流所知不多。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更早之前,就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遮住了他们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抹去了那些存在的疑点。 苏格兰背后的警视厅公安部必然存在问题。 以这一点作为前提,他在从那两名线人那儿获取到了二之宫稻禾的排班表后,又有意无意地询问了帕斯蒂斯当初那句话的意思。 “你当初说想要搞清楚情况有很多种手段是什么意思?普通的线人很好找,但涉及到这种事情,是要公安层级的关联了吧?” 帕斯蒂斯对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举手投降:“好吧,这件事不归我管,但……在这之前,西那尔也先确认了条子那边的情况。” 西那尔同样是一种利口酒,味道偏苦。赤井秀一记得自己在美国时听过这个代号,那是一名专门负责情报的组织成员。 “他查到了什么?” “你真的很在意那个小警察啊……放心吧,西那尔没在公安那边查到他的信息。那群警犬最近不知道怎么追踪上了一起十五年前的旧案。天知道他们怎么突然又把它挖掘出来的……” 赤井秀一凝视着玻璃杯中的酒液。从帕斯蒂斯的发言来看,组织确实有能力察觉到公安内部的工作动向,这些工作内容由“西那尔”负责,以及十五年前的那起案件,帕斯蒂斯似乎也是知情者。 “十五年前的旧案,和我们有关?” “具体我也不太了解,我也是以前听阿玛雷特提过一点……据说为此死了两个代号成员,我就没再关注了。反正都过去那么久了,公安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是啊,你说的没错。” 在这段对话之后,赤井秀一就做了个大胆而冒险的决定,他要把这件事捅给日本公安。这既是为了确保二之宫稻禾的安全,也是……为他可能存在的盟友提供协助。 当然,这对二之宫稻禾而言存在风险,所以,具体要不要使用这种直接的方式捅穿真相……他把决定权交到了二之宫稻禾的手中。【魔.蝎.小.说 】 38、File.038 二之宫稻禾思考了大约有三分多钟。 期间,他先是理顺了现在的情况:通过和苏格兰、帕斯蒂斯的交谈,赤井秀一确认公安内部存在组织方面的危机,但考虑到他的协力人身份尚未暴露,从长崎理事官到他不熟悉的那位诸伏学长的联络人入坂应该都是可信的。 其次是赤井秀一的提议:他希望伪造出“莱伊”已经通过线人了解到实际情况、但因为二之宫稻禾本人而暂未对组织暴露这件事的假象;由此,公安会立刻做一次彻底的内部排查,这或许有机会排除一些存在的问题。 这样做可能存在的风险:第一,如果这次公安的内部排查没有查出问题,那么漏网之鱼或许就会导致组织的内部排查,这会给目前所有组织内的卧底都带来一点危险;第二,公安不会毫无理由地开始排查内部,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前提,之前透露信息的赤井秀一本人可能会遭遇帕斯蒂斯的怀疑;第三,从组织的角度上来看,二之宫稻禾成为了“莱伊”的关系人,如果未来赤井秀一因为意外而暴露卧底身份,他一定会成为连带目标;第四,从公安的角度上来说,二之宫稻禾成为了“莱伊”的关系人,这意味着他成为了可能的情报泄漏点……除非二之宫稻禾能拿出更实际的证明来确认自己绝不会在立场上倒戈到另一边。 但他们所能获得的收益也是巨大的。一旦成功,那么公安内部暂时的危机能够被排除,之后针对组织的工作也会在更加谨慎的状态下开展;二之宫稻禾接下来能够和赤井秀一轻松地完成情报交接,并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合理地将这些情报转达给公安方面;另外,“苏格兰”在藉由公安得知这件事后,会认为他获得了“莱伊”的把柄,这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作为两名卧底合作的基础。 “这样也好。”他说,“我是职业组,之后对‘莱伊’而言也是可用的人脉。你这边能确定我的协力人身份没有暴露,我反而能……放心把之前还隐瞒着公安的信息对他们做一点交代。” “那以后我可能会稍微光明正大一点地来找你。”赤井秀一提醒,“记得别喊错名字。” 二之宫稻禾:“……也不要太光明正大吧。” 赤井:“嚯,原因?” “万一玛丽女士不小心关注到……” 赤井秀一轻松的表情僵了一下。毫无疑问,他和二之宫稻禾的这些计划都是瞒着家里的其他人的,要是暴露出去,世良玛丽肯定要……咳,试试他们如今的身手了。 就算他相对于五年前长进了不少,他也不可能真的对妈妈动真格,所以最后的结果肯定还是他吃亏。至于二之宫稻禾……他面对世良玛丽是绝对不会反抗的。 fbi的精英兼组织代号成员沉重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还是保持隐蔽一点比较合适……不过这次你还需要给公安一点信号。” “应该有人在监视我。”二之宫稻禾说,“我家门口也装了监控。直接去我那边吧——刚好,上次时间太短,我都没来得及和你说一下我和公安查案的结果。” 他想了想,又干脆摸出自己的第二只手机,当着赤井秀一的面发了封邮件出去。 ——莱伊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暂时未上报。晚上联络。 收件人在邮箱里显示为一个三角形,这是三城佑树的对应标签。 然后,他努力扒拉了两口已经快凉掉了的咖喱蛋包饭,喝完那瓶草莓味的波子汽水,最后站起身。 “走吧,s……诸星先生。” * 这天下午,二之宫稻禾和赤井秀一探讨了一下先前查到的线索。他们两个一致认为公安还在追查那位当初负责车祸案的警官的状态,而二之宫稻禾最好想办法跟进一下这方面的信息。 “帕斯蒂斯说当时死了两位代号成员,指的应该就是前任‘布雷尼温’和前任‘雪莉’了。” 二之宫稻禾靠在沙发上。这两个代号对他而言就像是刻在骨头里的烙印,一旦想起来就会感觉到疼痛。小时候的他还会哭、会喊叫,但现在他已经学会了喝一口水,并且平静地接口:“应该就是他们。你说的‘前任’……现在有新的人了?” 赤井秀一沉默了一会儿。 “我之前一直没有想好要不要和你说这件事。”他最后还是开口了,“现任的‘雪莉’……是宫野志保。还在美国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贝尔摩德说的。” “……啊,这样吗。” 或许是因为对面的是赤井秀一,二之宫稻禾没有再尝试掩饰,而是从声音里透出了点飘忽的茫然。“雪莉”和“宫野”放在一起,像是什么奇怪的玩笑,以至于他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打了结,很难继续维持正常的思考。 赤井秀一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今天出门之前就带了酒、还是意义比较明确的黑麦威士忌。这个品类的威士忌酒口感浓郁,对平日里最多偶尔碰一点酒精类饮料和食物的二之宫稻禾而言毫无疑问有些过头,但他知道二之宫稻禾今天会需要它。 他找出两只玻璃杯,各倒了大半杯,然后将其中一只玻璃杯推过去。 年轻人顺从地接过酒杯,在提醒声中小口喝了一点。没有加入冰块没有兑入其他饮品,过分辛辣的酒液在撞入咽喉时带来强烈的刺激。他被呛得咳嗽起来,却没有放下手,而是又强撑着喝了一口。 然后他胡乱抬起手擦了擦嘴,轻声询问:“宫野明美呢?” “‘雪莉’涉及到组织的核心研究,我目前不太方便打探她和她的相关者。贝尔摩德非常厌恶她们,也只有那一次提到了代号的继承。不过我之前已经查过了,宫野志保在波士顿的学业已经完成,今年年初已经回到了日本。宫野明美或许也在日本吧。” 二之宫稻禾又举起玻璃杯喝了一口。 “这酒还挺烈的。” “恰好是我现在的代号。”赤井秀一说,“度数对你而言可能有点高。你的冰箱里没有冰块,搭配着会好一些。” “是吗?” 从二之宫稻禾自己的角度而言,他觉得那些酒液如同烈火一样在他的胸腹燃烧,带来蒸腾的灼热感。可他的大脑是清晰的,他没有喝醉,还能进行正常的逻辑思考。 他以前会有意识地避开酒精,但现在看来,他可能……意外得还挺擅长这个的。 “帕斯蒂斯和你说了很多。”他说,“会有风险吗?” “对我没有。不过相对于其他的组织成员而言,他可能有些过于了解你了。他对我介绍时用的名字是‘长谷义之’,平时更多地会在自己的酒吧里担任调酒师。顺带一提,之前有些发给你的邮件来自他的建议。” “哦,”二之宫稻禾轻易地理解了,“怪不得,有些邮件看起来太奇怪了。” “他目前觉得我是恋爱脑单相思。”赤井秀一给二之宫稻禾打补丁,“因为他以前单恋的对象阿玛雷特最后和一名警方人员在一起并因此而被处决了。移情作用,他对我表现得很友好。” “我对感情方面不太了解。如果碰到他,我要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以及对你的态度?” “我最好和他保持相似的状态。所以别对我太客气,也别对他太客气。” “秀哥,这样会显得你有点人渣啊。” “在组织里人渣也没有多少见。”赤井秀一心态平和,“只是对单恋对象执着一点算不上什么问题。” 他想了想,又提了个疑问:“‘莱伊’最好手上有不止一件你的把柄。那两个案子有些敏感,我不打算直接和组织说这个,你最关心的人有哪些比较合适的?” “我最关心的人也是你最关心的人。”二之宫稻禾说,“不需要这个。我是个警察,你用任何人威胁我都有用。”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提问:“这之后,我是不是最好让公安停止对我的监视?组织会安排人过来吗?” “停下吧。后者应该不至于。”赤井秀一说,“他们的势力确实很可怕。但也正因为这一点,你的存在并不突出,我甚至可以轻易地通过两个联络人确认到你的行踪,所以没有必要对你保持监控——除非我这里露出了什么破绽,又或者有人决定针对我。后者的情况并非不能应对。” 二之宫稻禾最后又思考了一会儿。 “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了这样的意外,组织要求你杀掉我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赤井秀一握着酒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向我承诺你会继续走下去、完成你的目标?” 他们最终的目标从来都是一致的:这个似乎已经存在了很久、也带来了很多的黑暗与死亡的组织,绝不应该继续存留下去。 卧底搜查官凝视着喝完那一整杯黑麦威士忌、这会儿坐直了身体,正视着他的二之宫稻禾。 是因为酒吗?那双眼睛看起来简直像是在燃烧。 这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是他很早以前就确认的同路者。 于是他举了举玻璃杯,喝完了自己杯中最后的那些威士忌。 “youhavemyword(你有我的承诺)。”【魔.蝎.小.说 】 39、File.039 这天晚上,用公安给他的那只手机拨通了三城佑树电话的二之宫稻禾嗓子是哑的。 事实证明之前不怎么喝酒的人最好不要一下子就接触威士忌纯饮,并且最好不要一次性喝太多。不过考虑到伪装需要,赤井秀一之后又让他再喝了两杯,并把剩下的那半瓶留了下来,方便下次使用。 当然,在电话另一头接听的三城佑树显然对此有另外一个理解。 “……二之宫君,”他说,“你现在还……好吗?” 他说得小心翼翼。二之宫稻禾有那么一会儿觉得三城可能有点快要碎了。出于愧疚,他几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阻止了自己。 “我没事,”他说,“但有些信息我需要传达给你们。有什么比较安全的地方能让我们碰面吗?” 他的言下之意显然不包含警视厅公安部。从下午到傍晚、对那句简短的邮件信息思考了很多的三城佑树立刻回答:“你现在方便出门吗?方便的话——练马区3-21-7,那是距离你最近的安全屋。一短一长三短按门铃。我们会立刻赶过去。” 二之宫稻禾没什么不方便的。他下午其实主要是在和赤井秀一敲定计划的细节、讨论未来的方向以及喝酒。更擅长截拳道的那个人离开前在玄关偷袭了他一下,以确保他这会儿走路会有点一瘸一拐,然后建议他洗个澡,以及开始工作后也不要放松训练,对熟悉的人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抵达三城佑树所说的安全屋时,这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房屋内已经有三名公安在场,畑仲洸太、三城佑树、鹤见林。 三城看他的表情是不加遮掩的担忧,畑仲洸太看起来还很冷静,但眼神里也透出点忧虑,至于鹤见……鹤见警官这会儿整张脸都是黑的。 “先说正事吧。”二之宫稻禾对他这边假装演出、公安方面已经猜到的剧本没有什么细节描述的欲望,“莱伊知道我和公安警察一起在查十五年前的案子,借此猜到了我是公安的协力人。按照他的说法,目前组织还不清楚这件事,代号为西那尔、帕斯蒂斯的代号成员也只知道你们在追查十五年前的案子。” 开头就是相当大的信息量。三城下意识地开始跟着这些线索分析情况,鹤见却没被他带走:“这些现在没那么重要。我原本觉得情况还在掌握中……你当时可以离开的。我们的人就在楼下,他威胁了你什么?” 二之宫稻禾假装自己没听到他说话,继续说明情报:“我的行踪是两个非代号成员查到的,应该就是警视厅内的警察;公安方面的线索应该另有人透露,这方面我不清楚,但这条信息是帕斯蒂斯透露给莱伊的,如果要排查,最好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畑仲洸太一只手按住额头,另一只手按住了想要跳起来的鹤见。 “二之宫君,”他维持着平静,但声音里还是透出点虚弱来,“你知道我们最开始邀请你成为协力人不是希望你……通过这种方式来调查出情报的,对吧?” ——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我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全部的真相。 二之宫稻禾压抑住心底的愧疚,冷静地回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抱歉,之前我也瞒了你们很多信息,但你们在追查的这个组织,同样是我的目标。” 鹤见:“就算是这样你也——啊?” 三城佑树是最快反应过来的。 “你就是春日部秀信。”他说,“‘平仓三郎’和组织有关?当初的爆炸案是组织做的?” 二之宫稻禾:“对。” 他承认地干脆利落,鹤见反而觉得不太对:“之前拐弯抹角,现在又可以说了?” “莱伊不知道我的协力人身份,这证明至少组织的线人不在你们之中。”二之宫稻禾解释,“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原本也是打算找机会告诉你们的。”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是我的目标。为了确保它能被连根翻起,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在公安警察的眼里就是他也真的实践了其中的一部分。三城先前还冷静了一点,这会儿又觉得自己怒气上涌:“二之宫君,我以为警察学校已经教会你遇事要冷静果决地应对——你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如果代价是你的生命呢?” “那取决于我支付代价所能得到的回报。”二之宫稻禾回视他,并以极其坚决的答案回复,“如果要死,我希望我至少死得有价值。” 鹤见张口结舌,然后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脏话。 “所以你都这么有觉悟了,为什么还执着于搜查一课……?公安、甚至警察厅公安部更能达成你的目标吧?” 二之宫稻禾的气势一软。 “呃,”他尴尬地游移了一下目光,“你们已经查到我的事情了,应该也知道我妈妈生前在警察厅——” “——警备企划课?” “……她先进的是公安部,之后再去的警备企划课。我小时候说想当警察,她就跟我说千万不要去公安,因为公安都是一群——” ——混蛋。 他把最后的形容词咽了下去,但站在他面前的畑仲洸太还是有些哭笑不得地按住了额头。 “就是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二之宫稻禾认真了一点,“我猜爆炸案的相关信息你们多少已经查到一点了。正常来说,我不可能活着……但——总之,我受了很严重的伤,却没有死。然后有人把我带走了。考虑到当时的动静,他应该没有多少时间抹除自己的痕迹。” ——但这起爆炸案先在警视厅成立特别搜查本部,后转移到警察厅,无论是哪边,似乎都没有发现这个疑点。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嘶哑,于是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质疑,就越发显得尖锐。 安全屋的客厅内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鹤见如梦初醒地抬头,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然后拖了一把椅子过来。 “你先……坐下说吧。” * 最后他们都在茶几边上的沙发上坐下。 “当时带你走的是组织的人?” 二之宫稻禾捏着矿泉水瓶:“对。是个代号成员,布雷尼温,在我被带回去一年之后就死了,那时候我还不太清楚是因为什么,但现在看来……” 赤井秀一说帕斯蒂斯认为当时有两位代号成员因为那起旧案而死,雪莉……前任雪莉的事情他是知道的,那个疯狂的炸弹犯也是因为这个,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按照莱伊所说的,布雷尼温的死亡和这个有关系。” 三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不得不强行逼迫自己忽视了“莱伊”这个称呼:“那起爆炸案是……为了避免春日部警官查到真相?还是为了报仇?” “为了报仇。”二之宫稻禾这会儿仿佛突然变得有问必答,“平仓三郎在组织里没有代号,但他的姐姐是组织的科学家,代号‘雪莉’——现在是前任雪莉,组织把这个代号给了新人——她是个神经病。” 说到这里的时候,二之宫稻禾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在恶意的形容她,而是在阐述事实。前任雪莉曾经因为原因不明的高烧而导致了大脑前额叶皮层的永久性病变。她的思维方式和正常人是有区别的。比如她深爱自己的弟弟,并坚定地觉得给他派遣重要但不适合他的任务是最好的做法;再比如她在知道平仓三郎的死因后,不觉得下达灭口指令的组织有问题,也不觉得导致车祸的司机有问题、更不觉得实际下杀手的医生有问题——她觉得她要报复抓住平仓三郎的警察。” 很难形容二之宫稻禾在真正理解了自己一家的遭遇到底来自于什么原因时的心情;因为一个神经病的神逻辑,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和奶奶。 没有人打断他,所以他继续说下去:“前任雪莉的研究内容主要是‘海马体-前额叶皮层神经环路特异性干预与行为重塑’——” “——什么?” “简单地来说,是洗脑的可行性研究。”二之宫稻禾简单地说,“她通常使用小白鼠、猕猴,这之后多了我。当然,考虑到我是个7岁的人类儿童,她在我身上的尝试……主要不是为了实验的成功。” 然后他笑了一声。 在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笑出来实在很奇怪,但二之宫稻禾每次想到这件事都觉得确实又离奇又可笑:“很有趣的是,她依照自己的实验要求在小白鼠和猕猴身上的尝试在不停的失败,但在我身上毫无规律的试验某种程度上达成了成功。当然,不是洗脑方面的成功,而是她甚至没有记录的实验导致了我的大脑的另一种永久性病变:我的前额皮质、尾状核和颞叶都发生了明显的异常。还挺讽刺的,对吧?说不定正是因为她是个神经病,所以才能阴差阳错地达成这样的结果?” 畑仲洸太并不熟悉这些医学上的专有名词,但他恰好知道二之宫稻禾患有一种正常医学上不会核查到的病症。 这是来自“山葵”的信息。作为二之宫稻禾背调的一部分,诸伏景光在上一次和联络人的交流中提及了一些自己对这位后辈的了解。 “你不是天生就拥有这么出色的记忆力。”公安的管理官低声说,“你的这项能力是后天的实验导致的。” ——诸伏景光说,二之宫稻禾可能患有超忆症。【魔.蝎.小.说 】 40、File.040 大四那年,不仅被抓差投稿、还被抓差来一起负责新一期社刊的排版和杂项工作的诸伏景光又一次在红茶学社的社办看到了二之宫稻禾。 彼时他已经相当熟悉这个同学部的后辈了。他们总会在档案室内遇到、图书馆内遇到。隐约的,诸伏景光觉得二之宫稻禾和他有些像,他们总在阅读一些档案卷宗、新闻报纸,像是想要从这些黑纸白字中抓住过去的幽灵。但和他的急切、焦虑不同,二之宫稻禾看起来总是很平静,很抽离,就好像他并不急迫于寻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 那一期的社刊在排版到最后几乎要完工的时候出了岔子。负责人的电脑突然死机,再重启的时候没有保存的进度怎么都找不回来,临近最后期限,社长着急得不知道要怎么办,然后大二的后辈就举起一只手,慢吞吞地说他还记的之前完工的版本,应该可以恢复过来。 ——他也真的做到了。六七十页的文档被迅速地整理好,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发生故障一样完美。社团里的人都在欢呼,为了二之宫稻禾“神一样的记忆力”,但诸伏景光记得二之宫稻禾不负责这项工作,他之前应该也没有太关注投屏出来的成果。 ——只是漫不经心地偶尔一瞥,就可以完全记下所有的细节。这听起来像是他以前偶然搜索到过的冷门病症。 当然,诸伏景光和二之宫稻禾还没有熟悉到那样的程度,所以他最后也没有出言询问,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 “……是诸伏学长说的?”面对畑仲洸太的推断,二之宫稻禾稍微有些诧异,然后又耸了耸肩,“对。大脑病变后我的记忆力出了问题。” “顺带一提,和大部分人认知的不太一样,超忆症本质上是一种病变和缺陷,并不是说我患上了这种病症之后我就变得能记住所有东西——如果是这样,那这就不该被叫做病症而应该被叫做超能力了。” “但这仍然是个非常惊人的成果。”二之宫稻禾又笑了一声,“考虑到前任雪莉甚至没有记录下她的实验过程,我变成了珍稀的唯一案例。那段时间我其实过得还不错,除开没有自由、以及要配合记忆力方面的测试和训练之外,组织会尽可能满足我的大部分需求。甚至——当前任雪莉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发神经决定想办法摆脱我的时候,组织选择处理掉她,保留下我。” 前任雪莉的神经病葬送了他的家人,也葬送了她自己。 “之后呢?”鹤川忍不住询问,“你的档案显示你十岁被收养……那是爆炸案的三年之后。” “我在那里待到十岁,”二之宫稻禾说,“然后组织决定处理掉当时负责我的那两位科学家。这是一对夫妻,姓宫野。可能是因为有和我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对我还不错。在组织的人试图把我带走的时候,他们阻止了他,把一只猕猴放进我平时住的那个房间,然后让我从垃圾通道里爬出去逃走。他们告诉了我一个联系方式,说那是可以联系的可信的人。” 他最开始也没敢完全相信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只自己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地逃跑,结果好运地撞上了追查组织追查到这附近的赤井务武。后者带了他一段时间,给他做了新的身份、把他安置进姑且可以算安全的据点,然后说是要去美国、之后就没了音讯。他战战兢兢地从记忆里提取出那个联系方式,尝试着拨通那个电话,然后发现电话那头的人是世良玛丽,是赤井务武的妻子。 ——世界这么小。 回忆到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那些家人,他的神情也变得舒缓起来:“收养我的人同样和组织站在对立的立场。他救了我,帮我做了新的身份,然后在后续调查组织的过程中失踪。至于我十岁之后的事情,我想你们都能在我的过往履历上看到。” 然后他手一摊,做出总结:“我血缘上的亲人加上我的养父,我是一定要把这个组织掀翻的。所以你们不用表现得好像亏欠了我。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恰好决定在获得我需要的情报之后共享给你们。” 哪怕莱伊不是赤井秀一,哪怕他真的遇上了用这种方式威逼他做这些事情的组织成员,如果能换取到他需要的信息,他也觉得这份代价很值得——这比死亡、比生不如死的痛苦都要好太多了。 三城佑树看起来仍然不太舒服。鹤见小声告诉二之宫稻禾这是因为他以前在搜查一课遇到过一起有相似要素的案件,并且最后仍然有几名被害者处于失踪状态、至今也没有找到。畑仲洸太则迅速地整理好思绪,看起来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 “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都非常重要。”他说,“我们会确保它不落入错误的人手中。在莱伊会和你持续保持联系的情况下,我们……需要逐步撤掉针对你的保护性措施。至于你家门口的摄像头……” 素来果决坚定的公安管理官迟疑了一瞬,放温和了声音:“……你觉得需要继续保留它们吗?” 二之宫稻禾之前说了太多话,本身嗓子又有点哑,这会儿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 “不用留着它们了,意义也不大。” 三城佑树沉默地看着二之宫稻禾。 意义也不大,是说公安哪怕看到莱伊上门欲行不轨也做不了什么吗? ——好吧,当事人自己觉得这很合适,他们当然也只能坐视那些暴行的发生。 他感觉到无力。二之宫稻禾毫无疑问还有事情瞒着他们,但他已经表现出了诚恳的态度,也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划出了保护者的范围。他在做能让公安受益、让更多人受益的事情,可他们、警视厅……过去没有能保护他,现在仍然无法保护他。 这并不仅仅是在说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从此以后,二之宫稻禾这个名字将被迫和“莱伊”绑定,他会走入组织的视野,他会遭遇更多的危险。 二之宫稻禾确实是自愿的。他认为他只是在这么做的时候顺便捎带了公安。可这原本不是他的责任。 鹤见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这些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确认信息泄露的问题。二之宫,莱伊明确说了他知道公安在调查十五年前的悬案?” “准确地说,帕斯蒂斯告知莱伊,西那尔在他之前确认了公安的动向。他没在公安手中查到我的资料,只知道你们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追查十五年前的案子了。” “所以我们要找的人知道公安调‘练马区入室杀人案’的情况,并且有资格查询公安的人员名录,或许还包括协力人的名单——幸好你的档案暂时保存在管理官的保险箱里。” 畑仲洸太按了一下太阳穴:“这还只是这一批人中存在问题……考虑到当初的爆炸案——这件事我会和理事官沟通,看看能不能隐秘地调档过来。” “我还有个问题。”鹤见举手,“当初见过,呃——实验室的你的组织成员有哪些?他们有可能认出你吗?” “应该不会有太多了。”二之宫稻禾说,“贝尔摩德……啊,说到这个,你们或许最好提醒一下诸伏学长。组织内有一个代号为贝尔摩德女性,她精通易/容和变声,能够几乎毫无破绽地变成另外一个人。” 畑仲洸太神情一凛,这确实是一个对卧底搜查官而言相当重要的情报。 “她稍微熟悉我一点。不过我小时候和现在长得不太像,从性格和气质上来说应该差别也很大,如果不是暴露了什么破绽,应该都没有什么问题。莱伊说她目前还在美国,不过今年可能会回来——后面这个是帕斯蒂斯的说法。至于当初的那批研究员,应该都更熟悉我的大脑扫描图像,只要没被按着做ct,应该不至于暴露。” 三城发出一声有点被噎住了的微妙的声音,鹤见替他翻译:“莱伊倒还真的什么都和你说。” 说顺口了的二之宫稻禾:“……” ——对了,他都忘了他和秀哥之间还有个单箭头剧本。 他干巴巴地回答:“他说他是一见钟情。以及最开始他也不算自愿加入组织。” 然后他绞尽脑汁,又补充了一句:“考虑到他现在确实算是我的重要情报来源,他觉得我知道分寸。” 畑仲洸太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的视角来看,他觉得二之宫稻禾显然对“分寸”这个词语有错误的理解。但事已至此,二之宫和莱伊之间的事情也不是他能再插手的。 “我们这边的事务会尽快处理完毕的。”他说,“这个安全屋的钥匙你也拿一把,如果有需要,这里可以使用。” 公安的管理官很难说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是他的邀请把这个年轻人推入火坑了吗?似乎并不是,他原本就有坚定的决意,哪怕没有公安的插手,他也会走上危险的道路。 他又想起老朋友之前的叮嘱和他当时自觉还有些底气的发言。 公安在这些事情上能做的太少了。更不幸的是,这是因为他们的立场而非他们的能力。 “注意安全。”他说,“以及,保持联络。”【魔.蝎.小.说 】 41、File.041 这天深夜,港区的酒吧“qrow”。 赤井秀一推门而入的时候,这个平时也对外营业的酒吧里人还不少,一眼扫过去,坐在靠外侧的大多是陌生的普通人,背景慵懒的蓝调音乐中,站在吧台边的调酒师冲他扬了扬手里正在擦拭的一个玻璃杯。 这会儿坐在吧台边的客人仅有一位,穿着黑色短外套的金色短发年轻人同样朝门口的方向投来一个瞥视,漫不经心中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黑色长发的男人走近吧台,用手指敲击了两下桌面。调酒师转身从背后取下酒瓶,行云流水地一番操作后将一杯带着泡沫的鸡尾酒推过来。 “你看起来心情愉快。”帕斯蒂斯说,“millionaire(百万富翁)——算我的。所以讲一讲那个小警察?” 赤井秀一抬眼看向隔着两个吧台椅位置的那个金色短发年轻人,帕斯蒂斯立刻说:“噢,对了,你还没见过他——这是波本。波本,这是——” “——黑麦威士忌。”被称为波本的年轻人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听说过他。” 赤井秀一察觉到了的轻微的敌意。 组织内的代号成员之间当然不是和睦友爱的。每个获得代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长处,会在这种地方的人通常也没有压抑自己的性格和别人和睦相处的习惯。所以他简短地对波本点了点头,然后坐在那杯“百万富翁”面前,伸手接过了那只高脚的蝶形香槟杯。 以奢华著称的鸡尾酒在灯光照耀下呈现出柔软的红色,也不知道帕斯蒂斯是否是故意的——这杯酒的基底正好是波本威士忌。 “讲什么?”他问。 “你去见他了,结果呢?”帕斯蒂斯问。 黑色长发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 “我觉得那天晚上的枪击或许确实是个意外。”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帕斯蒂斯没好气地说,“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赤井秀一当然知道他要听的不是这个。他耸了耸肩,让自己的袖口往下滑落了一截——那上面有没有消退下去的印记,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曾经用力抓住过他的手腕。 “还挺乖的。”他说。 这话他说得还挺真心实意。毕竟二之宫稻禾喝完那杯黑麦威士忌后肉眼可见地透出对酒精饮料的排斥,但还是在他把第二杯和第三杯酒推过去的时候坚持喝完了全部。 当然,这句简短的描述落在帕斯蒂斯耳中就是另外一个不一样的故事了。这名组织的代号成员发出一声微妙的惊叹,并追问:“他不是个警察吗?” “就因为是个警察。”赤井秀一说,“所以事情会变得更简单。” 帕斯蒂斯这会儿已经又拿出了一只新的酒杯在慢慢擦拭,闻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不过你处理好后续问题了吗?可别给自己惹上额外的麻烦。” 赤井秀一像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处理?我之后还会去见他的。” 帕斯蒂斯:“嚯。” 帕斯蒂斯:“那毕竟是个条子,万一乱说话或者之后找同僚埋伏你呢?” 赤井秀一又笑了一下。 “他很聪明,所以不会这么做。”说着,他举了一下酒杯,“我还有半瓶酒放在他那儿呢。” 帕斯蒂斯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开口时的语气带了点告诫:“这是你自己的私事,所以不会有人插手……但如果它的性质发生了些变化,那就不一样了。莱伊,你确认那个条子不会乱说话吧?” 他们做了短暂的对视。被贝尔摩德戏谑地声称“和琴酒非常相似”的男人的神情只是冷淡,但通常不负责后勤之外的工作的帕斯蒂斯感觉自己的呼吸可能停滞了半秒。 之前的相处太过轻松随意,他有点忘了“莱伊”毕竟是一瓶威士忌——这是一种烈酒,它们通常被冠在那些更危险的人的名字上。 “……当我没说。”他举了举手里的擦杯布,“你有数就好。” * 凌晨一点,鸟矢町。 “我今天也见到‘莱伊’了。” 金色短发的年轻人站在安全屋的客厅内,一边检视之前绕路去交接的、来自联络人的小纸卷,一边和自己的同伴这样说。 坐在餐桌边的另一个人有一头黑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睛,他穿着帽衫,正在仔细地养护一把狙击枪。 诸伏景光、降谷零。 两年前,他们一起进入警察学校,毕业后分别进入了不同的部门。因为保密原则,直到不久前在组织内再会之前,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竟然接下了近乎一致的任务。 很难说警视厅和警察厅的公安部在这方面是不是产生了疏漏,又或者这两个分属不同的部门可能就恰好在背景资料清理时非常有默契。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两名从小一起长大、拥有相同志愿的年轻人最后同时进入了组织卧底,并一前一后地拿到了苏格兰和波本的代号。 一个月前,诸伏景光曾经和降谷零提起过自己先前任务中的经历:他遇到了大学时那个红茶学社的后辈,发现对方也成为了警察,并且或许加入了公安,出色地完成了他的任务。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太出色了……有人怀疑了他的身份,准备去一探究竟。” 他顿了顿,补充:“据说也是才获得代号不久的组织成员,‘莱伊’。” 降谷零在这之前没有听说过“莱伊”。不过他在这之后收集了一下这名代号成员的相关信息,得知对方来自美国,是通过贝尔摩德加入的组织,这之前是个私人保镖,近身格斗、射击甚至远程狙击水准都相当出色。 几天后,诸伏景光和公安交流过并修正了相关的信息:“二之宫只是公安的协力人。当初我觉得他好像和我一样在查旧案倒还真的不是错觉。按照那边的信息,他原先的身份很可能是十五年前那起‘警视厅警部宅爆炸事件’的……受害者。” 降谷零稍微有些惊讶。他不熟悉这个案件名称,但从描述来看,当初和他的友人更熟悉一些的后辈、显然有着相当特别的身世。 当然,这听起来更符合刑事部的工作内容。他如今需要专注于卧底潜伏任务,所以他最开始没把这个信息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 降谷零并不熟悉二之宫稻禾。但他们确实在大学的时候见过很多次。最开始二之宫会简短地对和他走在一起的诸伏景光点点头,见多了之后他也会礼貌地在问候中加上一句“降谷前辈”。诸伏景光提及过这个常在档案室遇到的学弟,说他和自己可能有相似的过往,以及他似乎未来也想成为警察。 他今天去帕斯蒂斯所在的那家酒吧只是因为他约了另外需要见面的人。“莱伊”的出现是个意外,听到他和帕斯蒂斯的对话更是意外。但是在这之前,他已经知道莱伊的任务目标是二之宫稻禾。 “小警察”、“还挺乖”、“私事”……这些对话交织在一起,搭配上仿佛炫耀一样地露出来的手腕上的痕迹,最终指向一个糟糕的结果。 降谷零觉得如鲠在喉。 他知道诸伏景光在关注那个年轻人的事情。毕竟二之宫稻禾是警视厅公安部的协力人,又是他稍微有些熟悉的后辈。 所以他这会儿甚至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开口说下去。 他的沉默引发了一声叹息。 “我刚从杯户回来。”在擦拭枪管的诸伏景光说,“‘十字’紧急联系了我。如果你要说的是莱伊今天去见了二之宫……我已经知道了。” 山葵,在植物学上属于十字花科。“十字”是他的联络人的代称。 降谷零:“……” 他读到了幼驯染语气中的沉郁。那份情感太沉重了——沉重到他已经意识到警视厅那边不仅传来了这一点信息。 “警视厅公安部有组织的内线。”诸伏景光说,“莱伊猜到了二之宫的身份,二之宫是主动配合他……并获取了一些情报的。” 短短的两句话带来令人战栗的效果,降谷的瞳孔一缩,脱口而出:“你的身份!” 诸伏景光就像是没有听到他的担忧一样,继续说:“二之宫……我当初的猜测倒是没有错,只不过不清楚他的敌人同样是组织。” 他放下手里的棉布,放下手中的狙击枪,仰起头,看向降谷零:“‘十字’跟我讲了很多,不止这些。你能在这里留多久?” 降谷零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拉开了餐桌边的另外一张椅子坐下以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的身份方面暂时不用担心。”诸伏说,“拥有潜伏在那边的线人的是组织的代号成员‘西那尔’,他在一个月前的枪击案之后就启动了线人核查,我现在还没出事就意味着对方不具备这个权限。” “然后……zero,”他慢慢地叫出这个称呼,“如果我没记错,你以前说过想要找的那位女医生,姓宫野?”【魔.蝎.小.说 】 42、File.042 这天凌晨,诸伏景光和降谷零聊了很久,然后他顾不上时间尴尬,紧急联络了入坂一川,后者同样熬了通宵没睡,收到消息后就立刻去找了长崎理事官。 于是,这天中午,写完报告之后主动承担了煮今日份机搜乌冬的二之宫稻禾,就在沥面的时候接到了来自三城佑树的电话。 三城警官拨的是那只公安提供的手机。考虑到那会儿伊吹警官就站在他身旁热切地等待面条,他没立刻接听,而是把乌冬分到碗里之后,才借口要去卫生间回了电话。 “二之宫,抱歉临时打扰你。有件事比较紧急。昨天你告知我们的情报,我们已经把最重要的部分转达给了‘山葵’。他希望能尽快和你见个面,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有空。” 电话那头的三城佑树轻轻舒了口气。二之宫现在在机搜的工作排班表很稳定,24小时执勤之后的一天是休假,然后是两天警署的通勤。公安最适合联络他的当然是中间两天,但现在会选择在晚上找他的不止他们了。 “还在昨天的安全屋,晚上十点。‘山葵’会带一位可信的同伴,按照他的描述,你同样认识他。” 这之后,电话就被挂断了。二之宫稻禾有点疑惑地把手机放回外套的内袋中,和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对视。 ——他认识的人?要说他和诸伏景光同样有交集的,大概就是大学社团里的那些前辈,可就算那其中有谁同样加入了公安,在公安内部确认有内鬼的情况下,这位学长应该也不会贸然把人带过来…… 他困惑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在安全屋见到降谷零时才豁然开朗,然后陷入了更大的惊讶。 “我倒是听说过两位学长是幼驯染。”他情不自禁地发问,“原来幼驯染是这样的吗?从小学到大学,一起考上警察学校,最后卧底都要去同一个地方?” 降谷零最开始还很严肃,听完他的发言之后哭笑不得:“这只是个意外。二之宫君,很久不见。我现在在警察厅公安部就职,和你想的一样,我和hiro一样在‘酒厂’执行任务,现在的代号是‘波本’。” “都是威士忌。” “……对,都是威士忌。”诸伏景光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毕竟,二之宫稻禾现在认识的威士忌并不只有他们两个。 二之宫稻禾假装没看到他的表情:“所以,两位前辈希望见我一面是为了什么?昨天我确实只是有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我知道的信息,如果有额外的问题,现在问我就好。如果我知道并且可以说,那我知无不言。” 他的态度摆明了不想提别的事情。诸伏景光无言了片刻,然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据我所知,超忆症患者的记忆能力和正常人不一样,在回忆的时候也可能发生一些错乱和偏差——” “这点你不用太担心,”二之宫稻禾打断他,“组织当初给我做过针对性的训练。他们原先是打算把我留下来的。” “咳,我不是在担心你说的情报的精准性。我只是认为,有些信息,如果我们不提及关键字,你可能不会想起它们。所以我和zero想和你亲自见面,并确认一些我们可能有用的情报。” “……” 这倒是稍微有些出乎意料。 二之宫稻禾很清楚诸伏景光说的没错。他的大脑缺乏遗忘的特性,并且容易记忆住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这意味着他储存下来的记忆本质上是非常庞大的信息库。组织当初留下他是为了把他当成人形的信息储存工具,所以他们对他的训练主要针对观察和记忆的完整性,以及……通过关键字迅速定位准确情报的能力。 “我以前记住的东西可能都已经过时了,”他提醒了一句,“准确的关键词确实更有利于我定位。你们想知道什么?” “贝尔摩德。”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你对她了解多少?” 易容和变声是太过罕见的技能。哪怕那名代号成员如今还在美国,他们也一致认为她的存在对卧底而言最为危险。 二之宫稻禾眨了一下眼睛。 “贝尔摩德是组织内身份相当特殊的代号成员,对外常用的身份是美国知名影星莎朗·温亚德……” “……”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还真的恰好都看过莎朗·温亚德的电影。很难想象这位著名的女演员同样是组织的成员。 “……但考虑到她的易容和变声技能,她另外应该也有可使用的身份。虽然在组织内地位很高,但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组织的实验室内。” *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当时已经荣升为具有唯一特性的小白鼠的二之宫稻禾见到了莎朗·温亚德。他没看过这位女演员的电影,没有认出她的样貌,在听到她和同样负责自己的科学家对话后,还以为这个女人和他一样,都是组织的受害者。 他主动和她交流,天真地以为她是和自己相同的受害者,鼓励她别放弃希望,因为“我要逃出去,我们可以一起逃出去”。 也不知道贝尔摩德是怎么想的。她没有戳穿他理解错误的事实,像是过家家一样地陪伴了他半年多,直到后来有一天,一位研究人员忘了她的要求,不小心喊出了她的代号,二之宫稻禾才意识到她的身份。 后来再回忆起当时的经历,二之宫稻禾觉得他有一点理解贝尔摩德的心情。她仍然是个恶人,但是如果有选择,她也希望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孩子面前像是个好人。但当时还不到十岁的二之宫稻禾只是露出了失望和敌视的表情。 “……原来你和他们都是一起的。”他说,“莎朗姐姐——不对,贝尔摩德,我讨厌你,我不要再和你说话了。” * “她接受过组织的科学家的实验。实验的项目名称被称为‘银色子弹’,具体的内容……我并不清楚。” 最后的半句话是谎言。二之宫稻禾当时记忆下了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的许多讨论,甚至包括一些实验记录和数据。但这部分信息,他还没有信任眼前的两位前辈到直接说出来。 “这是我过去了解到的信息。至于最新的情报:贝尔摩德是引莱伊进入组织的人,她如今身在美国,身边跟着组织内叫做卡尔瓦多斯的狙击手,后者非常迷恋她,对所有接近贝尔摩德、并得到她欣赏的男性都抱有敌意。组织内一名经常扮演调酒师的代号成员帕斯蒂斯确认她近期可能会回到日本。” 诸伏景光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这些情报对他们而言非常有用,但听完最后一段,他还是觉得自己萌生了一点对之前有一面之缘的那位代号成员的杀意:“莱伊和你说了很多。” 二之宫稻禾完全没觉得不对:“也不太多。帕斯蒂斯的部分是因为他之前给我发的邮件有一部分是这个人写的。” 他想了想,干脆又把帕斯蒂斯当年曾经单箭头过一个叫做“阿玛雷特”的代号成员、后者因为和官方人士在一起最后被琴酒击毙的情报也说了一遍。 这应当也是条重要的情报。但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完之后,两位卧底搜查官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二之宫稻禾:“……” 暂时不能理解的事情他就不多去思考了。今天他主要是来做情报大放送的,不是来了解两位大学学长的思维方式的。 降谷零率先恢复过来。他用有些复杂的表情看了一眼二之宫稻禾,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提问:“之前你提到的情报中,有一名现任的‘雪莉’。你有……咳,问及这方面信息吗?” 二之宫稻禾:“现任的‘雪莉’……” ——是宫野志保。 算算年龄,应该快满14岁了。能在这个年龄获得代号,还真是个令人惊叹的天才孩童。 “她的名字叫做宫野志保,现在应该13岁。于去年年底从美国哈佛大学毕业。”他说,“她的父亲宫野厚司和母亲宫野艾莲娜曾经是组织的科学家,也是‘银色子弹’的负责人——”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诸伏景光在听到“宫野”的时候就转头看向了降谷零,而后者听到“宫野艾莲娜”的时候,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你认识他们?”他慢慢地问出口。 降谷零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之前的情报中,有提及组织决定处理掉负责你的那两位科学家……” 二之宫稻禾凝视着那名看起来几乎有些痛苦的公安警察。 * 这真是个复杂的世界。 他其实并不憎恨宫野夫妻。相对于前任雪莉和其他研究员,他们对待他的方式堪称宽厚和温柔,甚至宫野艾莲娜最开始拒绝接手他的实验,并生气地斥责了那个让他劳累过度的研究者。 但二之宫稻禾也没有办法为他们最后救了他的事情而觉得感激。因为在那之前,就算没有实质性的金属栏杆的隔绝,就算他获得了还不错的待遇,他也……仍然和笼子里的小白鼠、实验猴没有什么差别。对他再温柔的科学家也仍然是科学家,在给他讲完故事之后,他们仍然会研究他的大脑ct切片,研究他的血样数据。 ——时隔那么久,还是有人在为你们担忧难过。可是我呢?如果我死在那里,会有人记得我吗?所有人都以为“春日部秀信”死于那场爆炸案,那我那三年以来遭受的一切就等同于无事发生吗? * “……我逃出去的时候,研究所起了大火。”他说,“他们应该都没有能逃出来。” 降谷零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所以……艾莲娜老师的女儿还活着。我记得还有……明美——” “宫野明美的消息,我并不清楚。或许她和宫野志保在一起吧。” “我能再问个问题吗?”降谷零轻声说,“艾莲娜老师,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 她说“对不起”。 * “……她请我给宫野志保和宫野明美带一句‘爸爸和妈妈爱你们’。”【魔.蝎.小.说 】 43、File.043 毫无疑问,“艾莲娜老师”对降谷零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他花了一点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情,甚至去洗了一把脸才彻底镇定下来。期间,诸伏景光试探着和二之宫稻禾聊了聊他的近况,得知他在机动搜查队做得还算愉快,未来打算去搜查一课。 “是为了当初的案子吗?”诸伏问,“我听说那起爆炸案的档案如今在警察厅。理事官去暗中调可能要花一点时间。zero在这件事上可以帮忙。” 二之宫稻禾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拿到一份当初的档案的复印件。” 他知道当初犯案的人是谁。他也记得那天晚上他跟着爸爸回到家然后妈妈突然变了脸色、扑向他抱着他躲到墙后面。 记忆中,剧痛之后他就陷入了意识模糊的状态。他听不清声音,看不清东西,只模糊地意识到有人把他扛了起来,整个世界在混乱的黑色和红色中间扭曲,然后他就陷入了昏迷。 ……更多的信息,他看过许多报道,仍然拼凑不出完整的案发现场。他只能希望自己有机会接触到那份封存在警察厅的档案。 “没问题。”从盥洗室走出来的降谷零看上去已经毫无异常,“我会让联络人去复印,然后送到这个安全屋内。” “多谢。” 降谷零苦笑:“应该说这句话的是我们。” 然后他又正色:“这些信息非常重要,我和hiro会好好运用的。另外,莱伊那边……” “我会处理好和他的关系。”二之宫稻禾不假思索地回答,“但未来不排除他会利用我警察身份的可能。” “……如果你觉得为难,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掉这个问题。” “不用。不如说请你们千万不要这么做。多一条情报来源就多一分击败组织的可能。这对你们而言是工作,对我而言是不可动摇的目标。莱伊对我而言非常重要——请务必放下成见,理性地看待这件事。” 二之宫稻禾生怕两个日本公安回组织之后就开始联手针对赤井秀一,因此立刻提高了声音,以最郑重地态度做出请求。 “……” 他又收获了两个非常微妙以至于有点扭曲的表情。这次他大概能猜到这两位学长在想什么……但他有点抗拒去这么做。 降谷零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既然这是你的……想法,”他艰难地这么说,“但考虑到你现在的处境,我和hiro一致认为你需要一些额外的安全保障。” 他转身走开了片刻,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把枪和两盒子弹。 “格/洛/克17,目前弹匣是填充满的。不用担心追溯问题。和警校教学时使用的‘樱花’稍微有些差别……你会用吗?” 二之宫稻禾的神情有些复杂:考虑到他并非公安警察而只是协力人,降谷零将手枪和子弹交给他意味着极大的信任。 “……我会用。”他有些艰难地说,“但——你们就不担心——” “我最担心的是你把它放在家里,然后莱伊顺手把它们拿走。”降谷零说,“尽量避免这个。但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我也会处理好它。” “……” “尽量保证自己的安全?”诸伏景光有些无奈地说,“考虑到我们的工作性质,我没想到会是我要提醒你这个。” 二之宫稻禾失笑。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他并起双指在脑袋侧面一挥,像是半发誓一样地说,“在消灭那个组织、或者有把握它们会彻底毁灭之前,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 公安的内部排查没有那么快能完成。因此,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二之宫稻禾没有再怎么接到那边的联络。 至于身在组织的赤井秀一,或许是因为最近又有什么任务忙碌了起来,除开隔几天给他发两条符合剧本的邮件之外就没有再出现。 生活恢复日常状态,二之宫稻禾也越来越习惯机搜的工作。外勤的秘密巡逻,驻所执勤时撰写报告、跟进未转交到后续部门的事件…… “还剩一个月了吧?”这天下午,写报告写了一半跳起来说有点饿了到处找食物的伊吹蓝突然想起来,“实习期只有三个月,二之宫之后是不是要离开第四机搜了?” 阵马:“啊,确实。虽然原本就知道是临时搭挡一下,但我来401之后都送走两个了。” “朝江前辈也算吗。”志摩警官吐槽他,“那才是真的临时搭档。” “小九现在在警察厅那边好像做得也还挺好的……”伊吹感叹,“也不会回来这边了啊。” “桔梗没走就不错了。”阵马说,“之前那起案子,网上的舆论差点闹到她要调职,要不是后来那些声音不知道怎么消退下去了,现在一机搜和四机搜的队长就要换成别人了。” 二之宫稻禾的眼神游移了一下。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还在警察学校准备考试相关的内容,后来,他认识的那位“计算机技术极其出众的程序员”专程打电话来邀功,笑眯眯地说“你不是之后要去四机搜吗?我就把那些关键词黑掉了,这个队长好像人还蛮不错的,在她手下实习会更好吧”。 他当时的回礼是大份的甜点礼盒,但真正在机搜工作过、认识了桔梗队长之后,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给甜点礼盒的数量乘以二送过去。 桔梗队长是非常优秀的警察。她热爱机动搜查队的工作,不应该因为虚假的舆论就被迫调职。 “总之我会继续待在404的!小志摩不用担心小蓝会走掉哦!” “哈,是谁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就说更想去搜查一课啊。” “呼啊!搜查一课确实很不错,但如果要和那个刈谷老头整天见面还是饶了我吧!”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也笑了。搜查一课的警官,他算起来也认识不止一位伊吹前辈所说的刈谷是暴犯一系的警官,为人有些古板,而且似乎和志摩警官有点旧怨,很在乎搭档的伊吹就总会在遇到对方的时候表现得有些龇牙咧嘴。 知道二之宫稻禾之后也会去搜查一课的志摩反而是那个给刈谷警官说好话的:“他其实人不坏,之前有个案子也帮了我们不少。而且我那个时候也……过于自满,人缘不好也很正常。” “无所谓吧。”阵马耕平笑呵呵地说,“二之宫之后应该会进暴犯三系。目暮我知道的,很和气的人,也爱护下属。” “去了之后也别忘了机搜啊!”伊吹警官嗖地跳起来,“特别是我们的案子转过去之后记得也邀请我们协助办理啊!” “你倒是把机动搜查队的本职工作更放在心上一点啊笨蛋!” 二之宫稻禾盖上笔记本,假装严肃地做出回答:“好的,我不会忘记四机搜的名产——404日常漫才、以及阵马前辈的机搜乌冬——的!” “……别记奇怪的东西啊!” “说得好!我和小志摩的漫才就是可以和阵马哥的乌冬相比肩的名物!” * 十二月的时候,赤井秀一终于又上门了一次。 戴着针织帽的男人在走进公寓楼时就引发了前台的紧张不安。上一次他是跟着二之宫稻禾一起进门的。隔了一段时间之后,这个过于显眼的气质让前台的物业人员立刻想起了当时的经历,下意识地把人放进电梯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拨通内线电话询问今天确实在家的二之宫稻禾。 “……他今天过来吗?”电话那头的年轻人这样回答,“我知道了。没关系……我认识他。” 这个答案让物业松了一口气,但在挂掉电话之后,他又觉得有些怪怪的。 朋友之间的拜访总该提前告知。他在这里工作也有几年了,二之宫家罕有上门拜访的客人,联想到刚才那位身材高大的男人的可怕气场,他情不自禁地产生了点胡乱联想。 “黑——呃,不对,听说住九楼的那位业主是警察啊。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今天又是二之宫稻禾的休假日。在第四机搜的实习期即将走到结尾,他最近抽空在写自己用的总结报告。 涉及到保密要素的部分当然不能记录下来,但在机搜的这两个多月他也经历了不少警察学校不会教授的内容:例如如何正确地劝解站在楼顶决定轻生的陌生人、如何和警视厅的其他部门进行沟通协调、如何以更和缓的方式调解一些街头矛盾…… 赤井秀一进门时就看到他还在敲笔记本键盘。 “在写什么?” “实习期的总结。”二之宫稻禾头也不抬,“我自己看的版本。机动搜查队虽然不算基层,但日常处理的一些事情和交番有不少交集。写过总结之后我自己才好整理记忆。” 赤井秀一是知道他的病症的。每天的日常经历会被过于详细地记录下来,长久以往这就变成了一种可怕的折磨。就像是一个信息量相当庞大的资料库,时不时还会不受控制地弹出一些过往资料内容弹窗,资料库的主人想要搜索信息时还会变得比普通人要更艰难一些。 他于是提着塑料袋往公寓的主卧方向走:“上次来的时候漏了一件事,我往你的卧室里放几件东西,没问题吧?” 二之宫稻禾回想了一下自己之前的搜索记录,大概猜到是什么东西:“放吧。组织之后可能会来检查这个公寓?” “防患于未然。我之前见过了西那尔,棕色短发、眼睛是蓝色的,有近视、在组织内会戴一副半框眼镜,美国过来的,有点疑心病。最近组织在做内部核查,我是年初才加入组织的,也在被审查的名单内。”【魔.蝎.小.说 】 44、File.044 格雷加里·尼克森,今年29岁,美国人。 除开这个名字,他周围的人更多会选择称呼他为“西那尔”。 作为“组织”的成员,他其实不那么喜欢这个代号。利口酒总是用作开胃,而西那尔虽然风味独特,却更多地被用于调配带有甜味的鸡尾酒。他认为这个代号对他而言太柔弱、也太女性化了。 他是以擅长收集情报为特长当上的代号成员。但在他终于拿到代号,并为这件事而沾沾自喜之后,他发现成为代号成员在这个组织也不代表什么。 作为情报人员,他归属于朗姆的麾下。但朗姆平时只会通过邮件联络他,从不亲自出现在下属的面前。偶尔有什么重大的任务要传达,也只是更信任夏特勒兹又或者是宾加。 但今年情况变得不太一样了。 夏特勒兹倒是还偶尔会出现在组织的基地中,但宾加——宾加离开了日本,并且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从平日里与其他代号成员的交流来看,宾加似乎并没有死去,而是去执行一项更重要的任务了,但对于西那尔而言,这是个好机会。 远离了日本的宾加在接下来这段时间内什么都做不了,而他可以趁这个机会迅速立功,获得朗姆的赏识,并在组织内更进一步。 “……所以你决定好好查莱伊?” 帕斯蒂斯表情微妙:“之前可是你自己说莱伊看上的那个小警察没问题的。” “他本人确实不在公安的名单上。”西那尔冷哼了一声,“但他完全可以给莱伊创造和别人见面的机会。” 帕斯蒂斯表示理解,但:“今年才拿到代号的可不止他一个。” 西那尔表情阴郁:“我知道,苏格兰、波本、威特我都有让人去查,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莱伊是这其中最可疑的!” 帕斯蒂斯都不用问这是为什么。 西那尔是个美国人,或者说,他更习惯于说自己是德克萨斯出身。当然,他的行事作风不怎么像典型的德州佬,唯有一点和德州的大部分人保持一致。 ——他反对同性恋。 组织内的人通常不怎么打听别人的私事。然而基安蒂看不上卡尔瓦多斯,听说贝尔摩德举荐了新人之后嘲笑他要被甩,卡尔瓦多斯当即脱口而出说了莱伊的性向。当时旁听的还有科恩,他寡言少语,惜字如金,却也不会在有熟人问起时闭嘴不言——一来二去,西那尔就也听说了这件事。 “这可不是针对。”西那尔斩钉截铁,“那些条子一身正气,进我们这儿卧底的时候总会做些不太正常的变态行为来掩盖自己的身份。苏格兰进组织之前就会在黑市上接活,进来之后也安安分分,没有出格举动;波本是朗姆亲自考核过的,甚至当初还让组织吃过亏;威特是琴酒带进来的,他对老鼠的感知可是非常敏锐的;只有莱伊,过往的就是个普通的保镖,结果进来之后居然对一个条子、还是男人!一见钟情!甚至丧心病狂地把人威胁带上床!他肯定有问题!” 帕斯蒂斯敷衍地“嗯”了一声,心想这不是针对别人的性向是什么。 他其实觉得如果这四瓶威士忌里有卧底,是苏格兰的概率更高,原因很简单:苏格兰在组织内待了一年了,人际关系处得相当不错,就连难以讨好的基安蒂都觉得他人不错。但如果有人要想办法形容一下这个男人,那他就又显得平平无奇,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特点。 ……条子的卧底不都是这样吗?不显眼、不掐尖,但会花费大量的精力和其他人交好,以便套取情报。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觉得苏格兰真的有问题。他只是——见过莱伊、见过波本、也见过威特,唯独没在自己的地盘上见过苏格兰罢了。 不过说到底,卧底的任务和他没关系,西那尔和他平级,也不会支使他去做事,他只要负责后勤工作就行。 “加油。”他不是很有诚意地说。 * 在西那尔和帕斯蒂斯提到莱伊的时候,“莱伊”本人也正在和“他的小警察”聊到西那尔。 一句话解释西那尔为什么会牢牢地盯住他:“他恐同。” 二之宫稻禾整理了一下情况:卡尔瓦多斯是贝尔摩德的迷恋者,为了避免他的敌意、也可能为了避免和贝尔摩德扯上不太合适的关系,赤井秀一谎称自己是同性恋,然后他就撞上了恐同的审查者。 不过考虑到“莱伊”是通过贝尔摩德的路线进入的组织,派系归属上也毫无疑问地被打上过贝尔摩德的烙印,这个伪装其实还是赚到的。 “听这个代号也不像是组织里特别重要的人。但会被安排来排查卧底……组织有他绝对不可能是叛徒的信心?”二之宫稻禾问,“他是美国人的话,fbi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我之前几天都在任务中,以防万一没有联络那边。见西那尔的时候不方便拍照,所以……” 二之宫稻禾恍然。 他保存了一下手里正在写的文档、盖上电脑,然后从柜子上的打印机里抽出一张a4白纸:“你描述吧,我来画。” 作为一个记忆能力偏重图像类的人,他小时候曾经报过课外班,学过素描,并在之后做了大量“依据描述绘画”的相关练习。不夸张地说,他现在在这项技能上的水准完全可以直接去警视厅上岗当犯罪素描师。 片刻后,一张新鲜出炉的素描出现在桌上,赤井秀一摸出手机拍了一张,连同相关的信息转发给远在美国的同事,然后看着二之宫稻禾也拍了一张之后再拿去厨房烧掉。 “准备给公安那边的?” “要查肯定不止查你一个。”二之宫稻禾说,“突然做这样的排查,应该是因为近期有情报泄露的发生。公安那边心里有数也是好事。你说西那尔盯上你是因为恐同,那也只意味着他会把重点力量放在你身上,不意味着他会完全忽略别人。” “今年内拿到代号的都是威士忌。”赤井秀一说,“苏格兰你认识;波本我之前见过一面,暂时不确定他是什么风格;威特我只听别人提过一句,据说是个擅长近身格斗的大个子。” 他思索了片刻:“苏格兰……如果我向他示好并释放结盟的信号,他有多少可能因为你的存在而考虑接受?哪怕只是临时盟约,我们也可以联手坑一下波本或者威特。” 二之宫稻禾扶额:“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可能性是0,因为苏格兰完全可以和波本结盟——我之前见过后者了,他是警察厅的卧底。” 赤井秀一:“……” 他遭受了一点冲击。毕竟这样算的话,今年的威士忌里卧底的比例就有些过多了。然后他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你见过波本了?他了解多少你的信息?” “苏格兰知道的他都知道了——他们两个那天是一起过来见我的。” “……所以,有多少的可能他们会联手做局坑我?” 赤井秀一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这放在他身上还挺少见的。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笑了一声:“我非常郑重地请求他们不要针对你。当然,这在他们听起来可能有点……但波本答应了我的请求,苏格兰也没有反对。” 他过去其实真正在现实中和赤井秀一见面的次数不多,但赤井总给他一种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强大的感觉。这算是少见的他可能会吃瘪的情况,所以二之宫稻禾的笑声中还带着点调侃:“现在有觉得当初做错了选择吗?” “不。”赤井秀一耸肩,“走贝尔摩德的路线进入组织,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那个女人可是相当恶趣味的,最开始故意在卡尔瓦多斯面前流露出对我的欣赏,又吩咐卡尔瓦多斯带我。更不用提我后来听说她和琴酒有些关联,有些事情可以避免最好。至于你这边……” 他走到餐桌边,伸出手按了一下稻禾的脑袋:“看我的笑话就这么开心?” 二之宫稻禾咳嗽了一声:“按照吉哥的描述就是一直以来犹如天神下凡无所不能的大哥突然一脚踩了个坑。” 他看完笑话,又认真了起来:“苏格兰和波本目前不会对你做什么。从理性的角度考虑,你加入组织甚至比他们都要晚一些,针对你在实际的卧底工作中没有好处,确保你安然无恙还能通过我这里获取更多额外的情报。我在这点上已经和他们达成共识了。” “所以需要注意的就是西那尔和他的手下。”他说,“考虑到下个月初我要回警察学校完成初任修补课,西那尔如果需要尽快找出我的破绽,他这几天或许就会动手。” “代换一下角色,如果我要调查‘二之宫稻禾’,在眼下这个地方——” 他张开手臂,环指了一下周围:“这间公寓是必然会被翻找一边的。好在这里本来也没放什么东西。” 重要的资料都在他的大脑中储存着呢。 “工作环境……我现在在机搜的搭档也许会被问到,就是不清楚西那尔方会怎么行动——阵马前辈看起来有些大大咧咧,但实际上非常细心,也不会贸然对陌生人说太多信息。” “最后就是来接触我本人。” “考虑到‘莱伊’的存在,我原本在这之后就会对陌生人多抱有一点警惕之心……” 二之宫稻禾总结:“——总感觉他想要调查我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啊。我这边要放水给他留点破绽吗?” 赤井秀一失笑。 “不用。”他轻松地说,“你的个人履历是可以探查到的,如果太轻易露出破绽,反而会显得这份过于优秀的资料有些虚假。没有办法探查到自己想要的资料只能证明西那尔自己无能,和‘莱伊’有什么关系?” “把这件事告诉你只是因为我要额外在这里做点布置。别的我相信你都能处理好——对了,今晚我最好在这里留宿,你冰箱里还有牛肉吗?” “有。”二之宫稻禾说,“又打算煎牛排?” “时间足够,也可以炖牛肉。”赤井秀一走到厨房,检查了一下二之宫稻禾的冰箱,“……不过考虑到你家里的食材储备还是煎牛排吧。”【魔.蝎.小.说 】 45、File.045 第二天一早准时上班的二之宫稻禾,罕见地挂了两个黑眼圈。 “昨晚熬夜了?”406的机搜前辈随口问,“很累的话不然把外勤报告丢给阵马哥——” “喂喂。”阵马喊了一声。 “——然后在沙发上补个觉。”这位机搜前辈面不改色地说完,“反正这两天还挺风平浪静的。” 东京是日本的首都。考虑到这两年全国日益上涨的犯罪率,这座城市可以说没有那天是完全风平浪静的——但至少这两天,第四机搜确实没有遭遇什么麻烦的案件,和其他同僚相比算得上悠闲。 而阵马耕平先指了指406的同僚示意“你给我等着”,然后也关切地看向年轻的搭档:“没休息好?” 二之宫稻禾打了个呵欠:“昨晚看推理小说,不小心熬夜了。” 其实是和赤井秀一聊到了美国那边最近发生的杀人案,一讨论就上了头,聊到凌晨才终于被按头爬上床,结果又因为精神太亢奋,所以基本没怎么睡着。 他给自己灌了一口咖啡,感觉自己被不加糖的苦涩刺激得整个人都升华了一点:“其实还好。我都来机搜两个月了,现在也逐渐适应熬夜的状态了。” “当警察确实要习惯这样的生活状态。”406的日下这样说,“事情来了可不管你是不是半夜没睡好,真的忙起来连轴转上超过24小时也不是不可能。” 然后他又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本部那边的咖啡为什么那么难喝吗?” 二之宫稻禾想起自己上次在樱田门尝试过的警视厅的咖啡——那个味道确实比他现在喝的这款要难喝好多。 “……预算问题?” “不,是因为那咖啡难喝到可以让任何一个昏昏欲睡的警察在一瞬间清醒过来。那种味道直冲天灵盖的酸爽……”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鬼脸,“当然我是开玩笑的。我也不知道总务部为什么不能换个牌子采购。不过它确实很有效,觉得困顿的时候来一口,效果比什么功能饮料都出色。” 日下的搭档是须藤。这会儿他正在整理自己一直没空管以至于堆积起来的那一叠报告档案,闻言,他头也不回地说:“别听日下前辈的。他上次在我外勤觉得困的时候骗我咬了一口夹着辣椒的热狗。” 须藤当时就泪眼汪汪地清醒过来,并永远地记住了这一天。 阵马哈哈大笑,二之宫稻禾也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辣椒听起来有点过于刺激了。” “但很有效。”日下警官愉快地说,“芥末也可以。辣椒晒干之后还可以长期保存,我现在都学会吃辣了!” 须藤:“……二之宫,不要用辣椒折磨自己。我看你之前每天喝咖啡都要加糖,不加糖就够折磨自己了。” 二之宫稻禾把目光挪回自己的咖啡杯,然后有点忧愁地叹了口气,再喝了一大口:“确实,折磨自己的办法有很多,我暂时不需要辣椒或者芥末。” * 这天下午,二之宫稻禾接到了来自熟人的电话。 吉濑一郎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他了。自从上次他拜托朋友查过了那个社媒账号后,吉濑就一直在搜索相关的信息,后来还声称查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只偶尔会给他发条消息证明自己还活着、没出事。 二之宫稻禾原本以为他这次联络是来说自己查到的情报的,但出乎意料的,吉濑一郎在电话接通后劈头就上来问:“你最近在查什么案子?还是卷到什么麻烦里了?得罪了什么人?” 二之宫稻禾:“……” 他皱了皱眉,拿着手机走到分驻所门外的走廊里,确认附近没有人,才做出答复:“你追查那条线索的时候查到什么关于我的事情了?” “那边和你没关系。”吉濑说,“我查到了一个在四国那边的掮客头上,结果还没想好要怎么和他搭上线呢,这家伙就死了。这边的警察本部不知道为什么没深究,我一个人查了半天才发现是仇杀,而且是和我们要查的东西没什么关系的仇杀……算了,不说这个。我问你是因为今天上午有人来我的侦探事务所,找我调查一个叫‘二之宫稻禾’的警察。” 二之宫稻禾愣了一下,这确实是个令人惊讶的答案。 “查我什么?” 吉濑一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没好气:“什么都要查。委托人是个长得还挺端正的姑娘,声称自己的妹妹之前在和你谈恋爱,但你不久前莫名其妙地提了分手。她怀疑你提分手的原因是出轨,所以决定找侦探来调查一番。” 二之宫稻禾:“……” 他有点意识到这是哪儿来的委托了,一瞬间简直哭笑不得——西那尔的这个行事风格倒是很有趣,只可惜找人找到了他的熟人头上。 不过他这边的真实情况显然也不方便告诉这位侦探先生。吉濑一郎很可靠、也值得信赖,但他在这件事情上是彻头彻尾的圈外人,把太多信息给出去只会给他带来危险。 所以他想了想,挑选着不会出错的真话解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有点猜测……总之我没有前女友,现在也没有处在一段关系中。” 吉濑一郎松了一口气:“我就说你这个看起来要单身一辈子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谈恋爱。” 二之宫稻禾:“……喂。” “抱歉,”吉濑真心实意地说,“但只要你有自知之明,你就应该知道我说的没错。” 然后他换回了原先的话题:“你大概有点猜测?是什么情况?” 二之宫稻禾:“嗯……算是和可能有点问题的人扯上了一点不算关系的关系。这件事你就当你不认识我、正常地调查出结果给出去就好。” “可能有点问题?”吉濑在电话那头扬了扬眉毛。他认识二之宫稻也有几年了,自认为对他的性格有些了解:二之宫稻禾确实有那么几个在违法边缘反复横跳的灰色地带朋友,但他们毫无例外地都绝不会做出触及底线的事情,具备一定的道德感。 如果这个年轻人用“可能有点问题”来形容一个人,那么那个人很大概率上……是已经越过了正常底线的。 “……总之我们约定好互不干涉,维持现状。”二之宫稻禾含糊地说,“我能处理好。” 这句话听起来就更奇怪了。简直就像是电话对面的年轻人有什么无法说明的理由、必须和那个人保持现有的联系。 不过吉濑还是愿意相信二之宫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那我就当这个电话没打过,正常按照我的步调完成对方的委托了——对了,委托人在我这里登记了个人信息,考虑到隐私问题,我当然不方便提供给你,但我的手机可能不小心拍到了桌上的文件、还不小心夹带了侦探事务所内摄像头拍下来的照片,最后不小心发送出去了……你注意一下。” ——我把委托人的信息发给你了,你看情况自己核查,注意安全。 二之宫稻禾把手机收了起来,觉得自己的心情非常不错。 * 除开侦探,西那尔显然还使用了别的手段。 他说要调查二之宫稻禾并借此确认莱伊的问题,就真的雷厉风行地动作了起来。找一个缺钱的姑娘、编造一个故事去雇佣侦探调查那位年轻警察的日常生活;破坏第四机搜分驻所门口的电器设备,并伪装成修理人员混进去安装窃听;当天早上亲自上门撬开二之宫稻禾家的门锁以搜查可疑的痕迹…… 最后一件事,他只带了一名可靠的下属。 他们在年轻人的公寓中没搜到什么。卧室的床头柜里有一盒只用了一只的安全套,一管看起来被用掉一半的润滑,一副看起来有使用痕迹的非警/用/手/铐;淋浴间的下水道口采集到了长长的黑发;柜子里有一瓶喝得还剩四分之一的黑麦威士忌,是宾夕法尼亚的老奥弗霍尔德牌;阳台上晾着床单,摸上去还湿漉漉的,依照当天的温度判断,大约是早上六七点的时候才晒出去的。 除此之外,这看起来就是个单身青年的普通公寓,最多书房里的书多了些,品类杂了一些。 “这位二之宫警官还挺博学多才的。”下属检查了几本包含了许多看不懂的专有名词的神经医学相关书籍,发现它们都有被翻阅过的痕迹,另一边的书架上是杂志……不对、医学和科学期刊,中间有一部分夹了书签,可以看出来特别标记的部分除开神经医学,还有生物工程等相关研究论文。 医学对组织而言是个稍微有些敏感的领域。西那尔短暂地将之前看到的令人厌恶的迹象抛之脑后,走过来也跟着翻了几本二之宫稻禾书架上的期刊。可惜公寓的主人似乎只有阅读、没有做笔记,也无从看出他是否在这方面有什么造诣。 ……应该也没有那么容易。世界上的天才或许很多,可二之宫稻禾已经是法学方面的精英,看这些书大约也只是简单的感兴趣、不可能有什么条件或者机会深入研究。 西那尔将手里的书放回去:“开始装窃听器和摄像头吧。我倒要看看莱伊是真的养了个条子当小情人,还是根本就是混进组织里的老鼠!”【魔.蝎.小.说 】 46、File.046 不得不说,组织负责情报的代号人员一旦想要全力追查一个人,他可以动用的力量会覆盖方方面面。 这天傍晚、回到公寓的二之宫稻禾一眼就看出来有人进门过了。所有的物品几乎都轻微地偏离了他早上留存下来的视觉记忆。年轻的警官没有强迫症,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觉得有点受到创伤。 他挨个检查了一下家里适合安装窃听和微型摄像头的位置,很快翻出来三个窃听器和两个微型摄像头。他把它们都堆在桌上,然后摸出手机,拨通了应该属于“诸星大”的那个号码。 “……这里是诸星。”电话那头的人花了一点时间才接起通讯,低沉的声音中带着点轻微的愉悦,“真出乎意料,二之宫君。” 二之宫稻禾捏起一只窃听器,把它放在厨房里拿过来的抹布上用力摩擦了两下,然后有点遗憾地开口:“……我还以为能听到你的惨叫声呢,诸星君——我以为我们沟通好了互不干涉,那么你在我家里装的这些小东西是什么意思?” 诸星大沉默了一会儿,而赤井秀一有一点想笑:看来西那尔的手脚非常快,今天一早就去了稻禾居住的公寓并留下了点小东西。如果他没猜错,二之宫稻禾刚才可能用声波攻击了一下窃听器另一端的人——做得好。 这会儿他身边没有人,所以他可以轻松地做出回复:“西那尔找过去了?你现在还没处理掉窃听?那就留着、把东西丢到储物间里。我这两天会再过来一趟,刚好可以把它们带走、回收再利用。” 二之宫稻禾差点要笑出声来。但不幸地是他这会儿还得对着窃听器演戏,所以只能强行绷住脸,靠着几个无声的深呼吸控制住声音:“很好。希望你下次来的时候会把它们全部带走。以及再有一次这样的情况,那我们也不用考虑什么‘各取所需’了——我哪怕再有需要,也能找到比你合适得多的人!” 他装作压抑着怒火的样子挂掉电话,然后找了只塑料袋,把那些机械小装置一股脑儿地装起来,丢进了储物间。 ——也恰好是在他关上储物间的门之后,他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的来电显示在他的通讯录中被标注为“hello,world”——这是他通常对外介绍为“我的一位非常擅长计算机的程序员朋友”的人。 当然,大部分被介绍的人和介绍人一样心知肚明,他的这位朋友是个黑客、而且是个水准非常高的黑客。 二之宫稻禾当初确实有意向主动去结交一个拥有这方面技能的朋友。在他六岁那年,非常罕见的、他的妈妈的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上门来拜访。那位看起来已经有些秃头的胖胖的男人送了他一个会自己蹦跳的、像是小青蛙一样的机器玩具,然后乐呵呵地说未来会是计算机技术的天下。 就为了这个,当时的春日部秀信曾经还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转行去学计算机。 “为什么?小信不想和爸爸妈妈一样当警察了吗?” “妈妈不是说未来会是大数据时代吗,学计算机比较好赚钱吧?”春日部秀信掰着手指计算,“我长大以后要养爸爸妈妈和奶奶,还要养一只猫和一只狗。要花好多钱的!” 所以十岁之后,他在确定自己的目标时就意识到,拥有在计算机方面更出色一些的技能是非常必要的。 * 最初的选项当然是自学,但人的一天只有24个小时,他排了一下自己的时间表,最后也只在每周的时间中排出4个小时给它。于是那个时候刚上初中的二之宫稻禾每周末都会去图书馆……然后他就认识了大山玲。 比他大两岁的女孩子最开始只是在看到他对着笔记本电脑冥思苦想一个很简单浅显的问题时随口指点了他一句。但不久后,她就发现了二之宫稻禾真正想要学习的是什么。那会儿同样是初中生的女孩子花了一点时间来观察这个只会周末在图书馆看到的男孩,然后决定在他前进的道路上稍微帮点忙。 后来的大山玲自述:“没办法,看你好像也是个蛮认真的小孩……我想着说不定教会你之后你可以以后给我打下手!谁知道你以后认真想要当警察啊!” ——当时初中三年级的大山玲自觉已经过了中二的时期。但出身优渥的她在更早的时候就见识过了日本上流社会中糟糕的一面,这让她愤世嫉俗的一面很早就爆发出来:四年后,这位大学生伙同另外一位网友、差一点就完成了入侵日本知名银行并把钱转移出来的壮举。 二之宫稻禾当时初三。他在听说大山玲突然失踪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时候他已经认真地把这个他称呼为“玲姐”的姑娘当成了重要的朋友,所以他和学校请了一周的假期,运用自己以前学到的知识、也运用自己当时还有些狭窄的人脉,成功地在这短短的一周内找到了连她的家人和警察都没找到的大山玲。 “玲姐,我觉得你还是考虑——” “——去自首?”在那间狭小的旅店住宿房内,大学一年级的女生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厌倦,“然后被迫用我很喜欢的这项技能给像是我爸爸那样的人打工?要这样的话我宁可逃一辈子、或者干脆去死。” 或许是当时的情绪太激动,她口不择言,反问追过来的二之宫稻禾:“我知道你每天都会看报纸、看新闻。你很聪明,应该也意识到了吧?我们的国家、最顶层的那些人,究竟有多少在做着各种糟糕的事情?他们每天醉生梦死的时候,这个国家最底层的人民又在过着多么痛苦的生活?” 然后她又很快扭开头。 “我知道你以后打算当警察。或许你可以成为很好的警察……但是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这么糟糕。”大山玲说,“看清楚一点吧,二之宫稻禾。” 面对大学生带着点劝诫的说辞,当时初中三年级的二之宫稻禾又好气又好笑。 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找过来,旅馆的服务人员也不会无故过来敲门,两个人当中更年幼一些的男孩就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认真地说:“玲姐,我一直没和你讲过我身上的事情,对吗?” “……我稍微也知道一点。”大山玲扭开头,“我爸会查我的交友。他和我说你以前出身孤儿院,有个养父,不过已经失踪好几年了,和孤儿没什么差别。”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他这么说是想让我少和你来往。不过我才懒得管他。” 二之宫稻禾失笑。 “这都是假的。”他坦诚地说。 “咦?” “二之宫稻禾这个身份本身是假的。我原来的名字叫做春日部秀信。我的爸爸妈妈都是警察——生前都是警察。几年前,我家里发生了一起爆炸案,那是犯罪者的报复。我中间又经历了很多……总之,对警察、对于那些罪犯而言,春日部秀信已经死了,所以我现在是二之宫稻禾。” “……真的假的。这听起来和电视剧一样了——你真的在面对这样的事情吗?” “很不幸,是真的。” “……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个?” “因为玲姐在说这个世界很糟糕。”三年级的初中生认真地说,“我也知道这个世界很糟糕。所以我想改变它。这听起来有点狂妄,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去做的话,我就白活下来了。” “你要成为警察……抓住那些罪犯?” “这算是两件事。”二之宫稻禾竖起两根手指,“要成为警察是因为这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想抓住那些罪犯是因为他们害死了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奶奶,还害了很多人——坏人就应该被抓起来接受法律的惩罚。” “是什么样的坏人?你学那些……技术就是为了这个吗?我可以——” “——那边很危险,所以我不太希望玲姐被我牵扯进来。”二之宫稻禾说,“但我还是觉得,玲姐的梦想也是很值得实现的。” 大山玲瞪着他。 “你在说什么啊。” “玲姐想要抢劫——咳,银行,不是为了把钱挪作自己用吧。”二之宫稻禾轻松地回答,“我觉得我不会看错人。你肯定是想做些别的事情、比如把它捐献给慈善组织之类的。但是那样的话,普通地把自己辛苦赚到的钱存在银行里的人也会受害。玲姐和我一样,想要对自己看到的糟糕的东西做出改变……我觉得这是很好的梦想,只是需要换一个实现的方法。” 大山玲:“……” 大山玲:“说不定你猜错了呢!我其实就是想把钱拿来自己花!” “真的想要这么做的人是不会这样回答我的。”二之宫稻禾的表情还是很轻松,“当然,你想要实现的目标没有那么容易,从我的角度来说,我觉得你需要积攒力量、收集志同道合的伙伴,并且细水长流、从长计议——” “……有话就直接说吧。” 二之宫稻禾深吸了一口气。 他到底还只有初三,真正说到正题时也免不了有些忐忑:“你没有办法一直逃跑:我能找到你,厉害的警察也能找到你;死是更糟糕的选择: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先回去面对现实、然后等待时机。能黑入荣进银行是很了不起的能力,我猜警视厅、警察厅、法务省甚至内阁都会尝试对你进行特招。” “……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选择。”大山玲咕哝了一句,然后又问他,“你说你爸爸妈妈都是警察?” “对,”二之宫稻禾说到这个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些,表情中带着怀念,“我爸爸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破获过很多案子;我妈妈要更了不起一些,她生前隶属于警察厅警备企划课,职衔比我爸爸要高两级。” 然后他又歪了一下头。 “不过,当初我家的那起爆炸案在警视厅和警察厅的刑事部都流转过,至今仍然是悬案。这可能意味着这两个地方都存在那个犯罪组织的人。从安全考虑,我觉得法务省公安调查厅更适合你——内阁情报调查室距离国家权力中心太近了,我觉得你不会喜欢他们的。” 他居然还分析得头头是道。 大山玲沉默了很久。二之宫稻禾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然后,在这天的傍晚,大学一年级的女生站起身,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想好了。”她说,“总之,先回去面对现实——然后,我也要用自己的方法来战斗。” “——补充一下,我对法务省一点都不感兴趣、所以我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咦,”二之宫稻禾抓抓头发,“我还以为玲姐会最喜欢那边……” 大山玲没有回答。在那之后,她失联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二之宫稻禾发现自己的邮箱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封邮件。 ——hello,world. 二之宫稻禾失笑。 他回复邮件。 ——好久不见,玲姐。【魔.蝎.小.说 】 47、File.047 大山玲没有明确提过自己如今就职于什么机构,不过两年前她曾经语焉不详地说自己有了很好的队友,只是上司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做人。二之宫稻禾这次缺乏线索,不能上门找人,只能试探性地问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最后,一个瘦高个眼镜出现在东都大学,仿佛只是随意找了一个路人请求帮助一样喊住他,问如果他要在警察厅里选择一个可信的人,他会选择谁。 二之宫·警觉的·稻禾:“……” 二之宫稻禾:“这个问题,问我吗?” 看起来颇有点研究学者气质的男人冲他微微地笑着,说:“只是随便问问,如果你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也可以不回答。” 二之宫稻禾沉默了一会儿。在这之前,大山玲没和他提过她如今的那些队友,但考虑到之前她的那些邮件,他还是委婉地询问:“你要说些什么以便于确保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吗?” 戴着眼镜的男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给他讲了一段自己的经历:“在某一个难得的休假,我前往自己的工作地点,决定做些和工作有关但也确实符合我个人兴趣的事情。我发现我不是唯一一个。于是我和我的朋友拿出棋盘,考虑下棋以对付时间。在这个过程中,我以为我的同事和我一样没有可以在休假中一起约出去的朋友……但我的同事告诉我她有一个朋友。” ——一模一样的故事,二之宫稻禾曾经在邮件中看到大山玲以快乐的口吻叙述过。当然,在这段故事中,大山玲是那个可以炫耀自己拥有朋友的人。 “好吧。”他说,“你的故事有些说服力。但我仍然需要警告你我的答案可能不那么符合时效性……三岛幸乐。我只能给你这个名字了。” 春日部纪子当年几乎不提自己工作上的内容。一是为了保密,二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但考虑到她的工作性质,她还是告诉过春日部秀信一个名字,说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就去找这个人。 无论如何,一段时间之后,二之宫稻禾得知大山玲面临的问题似乎解决了。这次他不是通过邮件得知的——许多年没见的大山玲来东都大拜访了他,看起来轻松愉快,完全没有了先前邮件里的沉郁。 出于默契,他们两个都没有聊起任何敏感的信息,唯一有些特殊的话题是大山玲询问二之宫稻禾,需不需要想办法查看一下当初爆炸案的卷宗、就是这可能要把原因告诉她的领导。 二之宫稻禾拒绝了。那会儿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去信任别人口中描述的可信者。大山玲也没有强求。年轻的女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她以后会经常关注二之宫稻禾的情况,如果有需要也可以找她帮忙。 ……显然,她现在过得还算舒心自在,甚至能轻松地许诺可以发挥自己的技能做点显然和工作无关的事情。 * 这天晚上的电话显然就是在许诺之后偶尔会发生的情况。 “玲姐?”确信自己已经处理掉了家里的所有窃听装置,电话里也没有什么杂音,二之宫稻禾非常放心地喊出熟悉的朋友的昵称,“有什么事吗?” “你、最近——嗯……”电波的另一端,大山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呃,认识了什么特别的人吗?” 二之宫稻禾只能猜测大山玲这通电话的起因是来自西那尔另外的什么神奇操作。他咳嗽了一声:“玲姐这么说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吗?” 大山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委婉地解释:“嗯——我做过一个程序,如果在网络上识别到关于你的太多的信息,它会给我报提示。昨天晚上开始,陆续有不同的ip地址在通过各种方式搜索你的信息。我顺着摸过去,运气很好地听到了一段对话。这里面提到——呃,几个名字,以及描述了你和一个叫‘莱伊’的男人之间的不正当关系。” 二之宫稻禾:“……” 从大山玲特地打电话而不是发邮件、询问他的声音中也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来看,她的重点可能不是在查他的人存在问题——大山玲应该知道他能应对好这种情况,而是他可能……呃—— 他有一点词穷。他当然相信大山玲,但把赤井秀一的身份真的透露出去又是另外一回事。这甚至和降谷零、诸伏景光的情况不一样。如果降谷或者诸伏得知了莱伊的真实身份,他们的第一反应可能是告知上级,并依照公安的指令做出一些行动;但如果大山玲知道了这件事,她首先会告诉自己那些很好的队友。 从之前的那些邮件、以及两年前来找他的那个男人身上透露出来的隐约的气场来看,二之宫稻禾认为他们可能是个从不同领域中被集结起来的小组,负责应对一些相对于正常的警察甚至警备部而言更加……特殊的事态,这意味着他们面对可能涉外的情形也会做出一些反应——fbi当然不是那个特别敏感的问题,但赤井秀一这次如今是以诸星大的假身份入境的,二之宫稻禾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挑战任何可能性。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上。他以前就知道这个事实,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这么进退两难的情况。 他最后只能虚弱地回答:“……是这样,玲姐,我觉得这个取决于我们要怎么定义‘不正当关系’。” 从大山玲的声音来听,她不像是把电话公放了,但二之宫稻禾还是捕捉到了电波另一端有个男人在笑的声音——不是两年前出现的那个瘦高眼镜,而是另一个。 “稻禾,”大山玲有点忧虑地说,“我认识你很久了,我知道你可以应对很多种情况。请告诉我你没有在谈恋爱、没有一个不太符合你的择偶标准的恋爱对象。” 二之宫稻禾卡壳了一下。 “我没有。”面对这个疑问,他对吉濑一郎还能说得理直气壮,对大山玲就说得格外心虚。 “你也没有和这样一个人缔结其他不该发生的联系?” “……呃,取决于——取决于你怎么定义这个?” 那个之前在发笑的男人的声音有点遥远和微弱地传过来:“直接点,大山,问问他们睡了没!” 大山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棒读:“……我的同伴建议我直接点,问问你有没有和这样一个人发生了性关系。”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二之宫稻禾在脑海中预演了一下未来真相暴露后自己电脑里写的那些粗浅的代码会被删改成什么样子,又有多少行的双斜杠批注会被删掉,最后非常平静——或者说心如死灰地撒谎:“……有。”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几声键盘敲击声后,大山玲说:“开一下你的电脑,我刚把之前听到的那段对话录音发给你了。” * 录音的背景像是在比较空旷的地方,流淌着的是比较轻松的爵士。在玻璃杯和仿佛是木头桌台的碰撞声中,有两个男人在对话。 “我认为莱伊非常可疑。” “我都听说了……这真的不能被称之为可疑,西那尔。” “床头柜里的那盒保险套只用了一个。他们在这之外的时间一定在做些别的什么事情。” “……男人不会怀孕。莱伊能把那个小警察骗上床,就能哄得他接受不戴套——有点常识吧德州佬!” “甚至那一个搞不好都是挪作他用了。”被称为西那尔的男人显然非常坚定自己的想法,完全没有理会同伴并继续自说自话,“莱伊每次上门,说不定那间公寓里都藏着人……” “……这听起来更微妙了。” “放过那些下三路的事情,帕斯蒂斯,认真点——二之宫稻禾是东都大法学部头名毕业的学生,一个从小到大个人履历都让人挑不出刺的人。他十二岁的时候养父就失踪了,但他没有变成日本街头常见的混混、而是按部就班地在上学读书、规划自己的未来。” “我看到你发过来的那部分调查了,他养父的前女友在照顾他呢。” “我昨天就把命令发出去了,他的初中和高中老师都说那女人从来不参加他的家长会。” 一阵沉默。 “那你觉得是什么?他那会儿就被培养成了公安苗子?得了吧。我们都知道日本的情报搞得有多糟糕——要不是美国人,日本如今还被困在岛上一头雾水地转圈呢。” “我不认为是在这个时候。”西那尔的声音理性得几乎有些冷酷,他有时候确实会因为莫名其妙的个人喜好做出些奇怪的判断,但作为组织的代号成员,他确实也不只是个谐星。 “更多的线索还在调查中。”他说,“但我认为二之宫稻禾在更早之前就和公安接上了线。莱伊和他之间一定存在什么联系,所以他成为了莱伊的联络人。” “……你是认真觉得莱伊是日本公安的。” “是啊。”录音里传来西那尔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的声音,“那可是个该死的同性恋!” 片刻的沉默。 然后被称为帕斯蒂斯的男人叹了口气。 “我刚刚为什么还认真听完了你的分析。”他的声音有些忧伤,“我觉得你想太多了。哪怕你觉得那个小警察之后会把莱伊骗到跳反、或者他真的和公安有联系、但只是最近莱伊的事情才让他联系上公安都更合理一点。” “这也是有可能的。”西那尔说,“但我认为这个可能性不大。我之后要亲自去见见那个小警察。直觉告诉我,哪怕他和公安没关系,他也不是个普通人,并且绝对不是莱伊这样让人讨厌的该死的同性恋。” 又是片刻的沉默。 “祝你在抓老鼠方面有好运。然后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的酒吧滚出去,恐同的德州佬!”【魔.蝎.小.说 】 48、File.048 二之宫稻禾认真地听完了录音。 他最重视的一件事当然是西那尔说的“我之后要亲自去见见那个小警察”,其次则是“更多的线索还在调查中”。 虽然赤井秀一被西那尔盯上的原因很离谱,但对于他们而言,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fbi的卧底搜查官确实已经进入了西那尔的怀疑名单。明面上,莱伊当然可以表现得不屑一顾,甚至顺口和贝尔摩德阴阳怪气几句,但赤井秀一显然不可能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他、以及二之宫稻禾都必须要在接下来这段时间保持得足够警惕,确保自己不发生任何纰漏。 二之宫稻禾对赤井很有信心。至于他自己,再过半个多月,他就要回警察学校了。西那尔的调查确实显得无孔不入,但两周多的时间,他也不觉得自己这边会出什么问题。 说来也很好笑。他如今终于开始接触他的目标,但却发现他们带来的威胁程度甚至比不上朋友的关心——西那尔算什么,大山玲挂掉电话前那句委婉的“还是要注意保护好自己”才是杀伤力更大的存在。 ——他最好现在就开始思考未来要怎么让得知真相的玲姐消气。 * 在赤井秀一上门和二之宫稻禾交换过情报的几天后,年轻的机搜警察终于见到了西那尔本人。 棕发蓝眼的美国人在出现时没戴眼镜,但二之宫稻禾之前根据赤井的描述绘制过他的肖像,所以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十分无害的男人。 他们是在机搜401出外勤时遇到的。当时第一机搜本部发来讯息,说他们巡逻的路径附近有一名男性报警声称遭遇了抢劫。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十二分,负责开车的阵马警官立刻朝着目的地驾驶,二之宫稻禾则通过通讯报了一声机搜401的行动。 抵达之后,二之宫稻禾就认出了报警的西那尔。他自称米克·怀特黑德。按照他的说法,他在附近的一家外企工作,今天正好加班到很晚,就想着回程走小路会快一些,结果就遭遇了一个穿着黑色帽衫的男人的抢劫。 很不幸的是,他的护照、钥匙、手机都放在公文包里。更糟糕的是他的笔记本电脑,那里面可能有公司的相关资料。 “其他东西也就算了。”那个男人用带着点口音的日语说,“电脑里的资料万一被人看到就糟糕了!” 二之宫稻禾只当自己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按照正常流程摸出小本开始记录受害者提供的信息。 “劫匪的特征是只有黑色的帽衫吗?”二之宫稻禾尽职地说明,“这份描述有些模糊,我们在附近的同事不一定能及时找到目标人物。您有注意到对方更明显一些的特征吗?” 美国人惭愧地摇摇头:“当时天太黑了……” “那请您再说明一下公文包里的详细物品清单、以及重要物品的相关特征。诸如笔记本电脑的品牌、大小、上面可供辨识的标记等等。” “呃,”怀特黑德先生说,“公文包里有手帕、手机、护照、我的钥匙、公司的门禁卡,一副耳机——我的电脑是辛多拉公司出品的,大小……我不太记得是几寸的了,但我在外壳上贴过一个‘starscream’的贴纸。” 二之宫稻禾眨了眨眼。 “您说的‘starscream’是指天文贴纸还是……” “no、no、no(不、不、不)!我说的‘starscream’是变形金刚里的‘starscream(红蜘蛛)’!你看过那个吗?孩之宝出品的动画?能变成f16的‘decepticon(霸天虎)’?” 走过来的阵马耕平一头问号,有一度开始怀疑自己听不懂英文的同时也听不懂日语了。二之宫稻禾倒是理解了他的意思:“我知道那个,所以你的笔记本电脑外壳上贴了一个变形金刚的贴纸,对吗?” “yes(是)!”美国人激动地对他竖起拇指,“原来你也看变形金刚!” 年轻的警察假装没听到后半句话:“就是这些吗?您还有关于被抢劫的物品的更多细节描述吗?如果有的话请说明,这会更有利于个人物品的追回。” 怀特黑德先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我记不得别的了。就这些。” “考虑到我们不一定能迅速追回您的个人物品,我们会通知附近的警察署为您开具一张遗失证明。在需要护照的时候,您可以持证明及其他个人资料去领事馆补办护照。”二之宫稻禾说。 “喔!太感谢了!”这个美国人显然也很熟悉日本人的日常礼仪,因此这会儿直接干脆利落地做了个90度的鞠躬,吓得两名机搜警官赶紧避让开来。 “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的!”阵马耕平大声说,然后又扭头看向二之宫稻禾,“我和机搜本部通报一声,应该很快可以安排附近交番的警察一同参与搜寻。你先安抚一下报案者。他刚说自己电脑里还有公司的资料?保密程度高吗?需要通知一下会社方面吗?” 怀特黑德先生:“jesus(耶稣基督啊)!我非常需要!但我的手机被偷了!” 二之宫稻禾环视了一周。这个位置附近没有公共电话亭——所以刚才这位怀特黑德先生是怎么报警的? 他只思考了半秒钟,就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他倒要看看西那尔要怎么演。 真实身份是组织代号成员的美国人看起来感恩万分地接过了那只手机。二之宫稻禾就站在他面前,他暂时没有机会仔细地探索手机里的内容,好在今天的计划中,他说服了帕斯蒂斯提供协助,所以在他拿到手机,开始输入电话号码的时候,这只手机响起了电话铃音。 “哇!”他像是吓了一跳似的,手一抖、手机没能抓稳,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扑救,并在这个过程中“不小心”就触碰到了特定的按键。 电话被接通了、甚至还被放上了免提。 这串动作又快又巧妙,二之宫稻禾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的身份有问题,面对这段精巧的表演大概也只能稍微怀疑一下。 “二之宫警官?”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属于赤井秀一,或者说、属于诸星大。披上了“莱伊”外壳的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在喊他的时候却带着少许戏谑的轻佻。 赤井秀一不会这么叫二之宫稻禾。他的身边有别人。 ……甚至,或许他还把这个电话放上了免提。 二之宫稻禾扫了一眼紧张的美国人。他看上去显然也有些吃惊,赶紧把电话递了过来:“警官先生,你的电话!” 年轻的警察没说什么,只是接过自己的手机,冷静地关掉了免提,对一旁和机搜本部沟通完的阵马耕平点了点头:“阵马前辈,我接个个人电话,稍等。” 他的神情看上去很平静,但语气中却带着点压抑的不快。阵马耕平稍微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那位怀特黑德先生:“你要通知自己的领导是吧?我的手机借你吧。” * 另一边的酒吧里,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并点了一支烟的赤井秀一非常镇定。 他完全不担心能和他搭好戏的二之宫稻禾,而事实上,他在按照帕斯蒂斯的要求拨出电话,喊出那个称呼之后,二之宫稻禾确实也在片刻之后以格外冷淡的声音做出了回答。 免提里放出来的回复带着明确的恼火:“诸星先生,我们约定过:不要在我的工作时间打扰我。” “唔,抱歉?但我确实突然有点想你——” “……你在发什么神经?” 在卡壳了一瞬,然后做出回复的二之宫稻禾压低了声音,比起不快、他还多出了点厌烦。 装模作样地打电话的西那尔仿佛随意地左右无意义看来看去,然后看到了那位年轻警官不受控制握紧的拳头。 ——这份不快显得这样隐蔽,又这样真实。 大约也是听出他的冷淡,“诸星大”稍微坐正了一点(哪怕电话那头的人看不到),然后说:“我想明天去找你。” “……我要工作到明天早上九点,结束后会很累。” “你可以更累一点。”酒吧里的男人的声音中带着点意有所指,“做噩梦的感觉很讨厌,对吗?有我在的时候你就不用担心这个了——亲爱的,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电话那头的人干脆地按下了“挂断”。 在西那尔的眼中,那个站在夜晚街角路灯下的年轻人像是有些崩溃一样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半张脸,然后又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才放下手来。 他的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刚才那边通话的内容被帕斯蒂斯直播给了他,附带之后调酒师本人对莱伊的点评:“那个小警察做噩梦……该不会是因为亲手杀了人的原因吧?明明之后还正常地复职了?” 莱伊的心情似乎很愉快:“二之宫君对这份工作还挺执着的。他最开始确实有在慢慢恢复——但如果有人不断地在床上告诉他他没错、也不断地提起这个话题,他就会需要更长的时间彻底走出来。” “对你一见钟情的小朋友这么恶劣?” “我又不是个好人。我想要他,他就必须属于我。” “他刚刚可是按掉了你的电话。” “他没拒绝就是接受了。”莱伊显然很满意,“明天早上到下午都别打扰我——特别是也别让西那尔打扰我?” 他咬了重音,显然很清楚西那尔本人也在听。 “——你真是个人渣。”帕斯蒂斯由衷地感慨,“那个小警察今天到明天要工作持续24小时吧。” 西那尔不想继续听了,他板着脸掏了掏耳朵、暂时地把那只微型耳机关闭。 年长的机搜警官还以为他和上司沟通不顺利,带这些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别太担心。我们会尽力把你的东西都找回来的。” 心情非常糟糕的“怀特黑德”先生:“……” 他不得不在那位年轻的机搜警官往回走的同时,逼自己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呸,上帝才不会保佑该死的同性恋。 他在心底这样恶狠狠地咒骂。【魔.蝎.小.说 】 49、File.049 那只用来演戏的公文包最后被在三个街区之外的垃圾桶上发现了,个人证照什么的都在,钥匙也没丢,但钱包没了,笔记本电脑也没了。 附近的警察署接手了后续的工作,将那个郁郁不乐的美国人带回去做笔录并给他开证明,回到车上的二之宫稻禾则低头检视了一下自己的手机,确认西那尔没在刚才短暂的接触中另外做什么手脚(比如打开他的蓝牙什么的),然后趁着阵马耕平不注意,摸出另外一只手机,给三城佑树发了封邮件。 米克·怀特黑德可能只是用一次的假身份,但他报出的那家外企的名字却是真实存在的。虽然也有可能西那尔只是在挑选地点时随手选中了这家企业当倒霉蛋,但公安如果有余力,也可以顺手查一查它的背景。 三城佑树倒是没有立刻回复。最近警视厅公安部终于开始了相当繁琐且复杂的自我排查,所有二之宫稻禾认识的公安警察都非常忙碌。 “对了,”阵马耕平突然说,“刚才我不小心听到了一点……之前我还以为我听错了,那个给你打电话的人,声音有点像之前那个被偷钱包的美国人?” 二之宫稻禾稍微有些惊讶。他还以为阵马警官当时站得稍微有些远,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做机搜那么多年了,我也是很习惯一心两用的!”阵马为了他的惊讶哈哈大笑,“经常有做什么事情的时候突然关注到另外的突发情况……就今年,之前我开车陪女儿一起出门的时候,还在等红灯的时候注意到了逃犯哦!” “真厉害。”二之宫稻禾真心实意地赞叹,然后回答阵马之前的问题,“是那个美国人。” “我看你接电话的时候情绪不太好。”阵马关切地说,“如果对方持续骚扰,你可以和生活安全部那边提这个情况的。” ——那诸星大的问题可比跟踪骚扰要严重多了。 二之宫稻禾情不自禁地腹诽了一句,然后又摇摇头:“没关系,我能应付。” 他的回答很认真,阵马耕平也就不再多问:“没事就好。说起来也奇怪,刚才那个怀特——什么来着?” “怀特黑德先生。”二之宫稻禾说。 “对,就那个人。我也总觉得怪怪的。这家伙居然正好就接了你不想接的电话还打开到了免提……唉,我在想什么呢,应该是错觉吧。” 年长的警官确实经验丰富,哪怕那一连串的表演再自然,他也直觉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但他不清楚二之宫稻禾在面对的问题,暂时也没想得太远,所以最后只迷糊地拍了拍脑袋,当自己想得太多。 二之宫稻禾在副驾驶上微微笑起来:“应该只是碰巧吧。希望这位怀特黑德先生的电脑还能找回来……我们继续巡逻?” “继续吧。”阵马耕平点头,而后感慨,“希望今晚不会再有什么案子了!” * ——事实证明,美好的梦想并不是总能实现。 在这个报上来的盗窃案之后,机搜401陆续又在巡逻中收到了两起机搜本部传来的警情通报,都恰好在他们的位置附近。一起被证实是报假警,另一起是陪酒女和客人的纠纷。后者调解完毕后,天光已经变得逐渐明亮,空无一人的街头也逐渐出现了路过的普通人。就在二之宫稻禾喝了半罐罐装咖啡,觉得本次秘密巡逻的工作即将收尾时,第一机搜本部又通报了新的情况。 距离他们最新停驻的位置非常近的一处在建工地楼中,发现了一名中年男性的尸体。 阵马警官二话不说,发动汽车,并提醒自己年轻的搭档:“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今天估计要加班了。” 二之宫稻禾:“……了解。” 他和机搜本部汇报了情况,然后喝完自己的半罐咖啡,想了想又发了条邮件给“诸星大”,然后就将注意力重新投入了工作之中。 最先抵达现场的是附近交番的警察。 在拉起的keepout黄线中,二之宫稻禾一眼看到了那具尸体。微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程服,手边有一顶边缘豁了个口子的黄色建筑安全帽。 第一目击者是这处工地的负责人。他有一早来检查装备设施的习惯,结果今天一进入熟悉的工作场所,就看到了死去的工人。 “已经辨认出死者的身份了?”二之宫稻禾问。 会这么问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具尸体的脸部完全被砸烂了,红红白白糊了一地,凶器毫无疑问是一旁沾着血迹的砖块。从那上面飞溅的液体的痕迹来看,二之宫稻禾认为凶手一定恨极了死者:他应该举着这块砖头砸了死者的脑袋很多次。 “负责人说看着像是他们工地的一名工人,他提了佐证的依据:对方两天前手背被烫到,起了个大水泡。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死者手背上有烫伤的痕迹。” 能确定死者的身份,最大的问题就解决了。两名机搜警官检查了尸体、现场,又和第一目击者聊了聊,二十多分钟后,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警察赶到现场。这次来的警官显然不排斥机搜,在了解过401的查案情况后希望他们能够一起协助后续的办案。 好消息是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相对简单,警方在走访过一圈后很快锁定了最大的嫌疑人,并花费了一点时间搜查到了证据——一起杀人案能在六个小时内告破,速度算得上不错。 坏消息是案件宣布告破的时候,机搜401已经持续工作了28个小时。不擅长熬夜的二之宫稻禾在捧着那个被搜查一课的同僚好心递过来的红豆包啃时都脑袋一点一点的,感觉自己这会儿只要找到任何一个可供休息的地方都能当场秒睡。 “还要咖啡吗?”搜查一课的一名警官有些担忧地询问。 “不用了不用了。”阵马耕平连忙替自己的搭档拒绝,“我们刚好下班,让他直接回去睡吧,别再摄入咖啡因了。” 其实一个多月下来,二之宫稻禾已经基本适应了机搜的工作时间表。但昨天半夜到今早401组一直在忙,就算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的阵马也觉得有些疲惫。 “啊,对哦,你们昨天早上开始的巡逻吧?”负责这起案件的警部环视了一圈,“辛苦了,我找个人送你们回去?” 阵马摆摆手:“没事,就这点路。” “那可不行,疲劳驾驶要出事的。”那位警部坚持道,“矶村,你多跑一趟,送阵马警官和二之宫警官回家。401的车先留在本部就好,车钥匙我负责送去桔梗队长的办公室。” * ——矶村。 就像是输入了关键字一样,年轻的机搜警官感觉自己的思维一下子清醒起来。 是巧合、又或者根本不是巧合。在那位搜查一课暴犯四系的警部抵达那个作案现场时,他带着自己的两名下属,两个人看起来都三十出头,性格颇为沉稳可靠。 二之宫稻禾当时当然是跟着阵马耕平认识了一下这三位搜查一课的警官们。领头的警部叫做宫西正树,他的下属之一叫伊达航,是今年才调入搜查一课的一名巡查部长,另一名则叫矶村健二,去年刚升职为警部补。 二之宫稻禾在听到那个名字后就稍微注意了一下这位警部补的面容,他的鼻子右边正如赤井秀一之前说的那样,有一颗不太显眼的黑痣。 二之宫稻禾相信巧合的存在。但他不认为这位警部补参与进这个案子是完全的巧合——就在西那尔凌晨刚试探过他的时候、就在组织成员知道诸星大这会儿可能在他的公寓里等他的时候,这样突然发生的案件中突然出现的组织的线人就像案发现场的“dyingmessage(死亡讯息)”一样鲜明显眼。 他分出了一点注意力,持续关注着这位矶村警官。事实证明矶村显然也很在意二之宫稻禾的存在,时不时会在办案中扭头看两眼另一边的机搜。他的下属、那位相当敏锐的伊达警官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在询问后得到了“之前从隔壁系那儿听说过这个年轻人”的答案。 西那尔要拖住他。 这起案件会是他刻意制造的吗?从尸体的情况来看,凶手抱着十足的恨意杀死了被害者。现场的线索被抹除得相当干净,但通过被害者的人际关系,他们还是迅速锁定了嫌疑人,并成功在对方的住宅中搜查到了未被毁掉的证据。凶手本人是个过往没有任何案底的家庭妇女,她在为了自己当初遭受了被害者残酷对待最后自尽的女儿复仇。 她固执地说所有的计划都是自己想出来的,但二之宫稻禾不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可疑点。 西那尔和这起案件有什么关系?矶村健二呢?这会又是一起吉濑侦探正在追查的“案件”的相关案子吗? 他有很多疑问,然而他只能忍耐。在伊达警官皱着眉提出案件中的疑点时,他不能提出任何佐证——因为理论上,二之宫稻禾是个完全不了解组织、不清楚诸星大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西那尔的普通警察,他唯一能赞同的就是凶手本人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确实不像能做到这个程度。 但无论在场的警察怎么追问,那个读完高中就没有继续学业的女人还是只会木然地回答:“没有人告诉我要怎么做。我只是自己这么做了。” 无论如何,这起案件拖住了他到这天下午一点多。二之宫稻禾不确定西那尔想要做什么,但如果没有它的发生,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家了。 他眨了眨眼睛,又想起什么,摸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他原先以为“诸星大”会在收到邮件后回复他一个消息,但“诸星大”没有这么做,他又忙着案子,没有太关注情况—— 他的手机里静静躺着一封待发送的邮件:早上他给诸星大的邮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发送失败了,所以它仍然留在草稿箱里。【魔.蝎.小.说 】 50、File.050 赤井秀一是在这天早上九点左右抵达二之宫稻禾住的公寓的。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书房里打发一个上午的时间。但等待了三十多分钟后,他意识到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 公寓的主人和他聊起过他最近的工作,在街头的机搜警察总会遇到各种突发事件。赤井猜到他大概是被什么临时的案子绊住了手脚,但二之宫稻禾没有给他发送任何讯息。 这不是正常情况。但想到前一天深夜在酒吧里的那段对话,他冷静地坐在书房的书桌前,无意识地用手指抚摸着高背椅的扶手并思考:这很有可能是西那尔针对他做的局,但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不可能是控制住了二之宫稻禾。在秘密巡逻期间,日本机动搜查队的车辆是随时和本部通讯中心保持联络的。试图袭击机搜警察只会引发更大的骚乱。 用案子牵绊住了他?这是更大的可能。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赤井秀一意识到这可能不只是某些普通的街头纠纷或者其他意外,而可能是更复杂的案件——譬如说杀人案。 他站起身,简单地在这间公寓里做了个搜索,确认隐蔽的位置没有重新被安装上任何类似微型摄像头或者窃听,又确认过窗外附近的高楼外侧没有任何闪光点。 西那尔知道他今天总会和二之宫稻禾碰面。他是想激“莱伊”等不及去警察的地盘寻找二之宫稻禾吗? ——不会这样。组织的代号成员不该被随意暴露给警方。哪怕这是在搜查卧底,这也是西那尔绝不应该做的选择。 “他的目标……”他若有所思地低声说,“确实,这种可能性是更大的。” 在这么说的同时,fbi的卧底搜查官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他并不担心接下来的事情,但他仍然为了自己不需要担心的最初缘由而感到惋惜。 * 阵马耕平最后还是没能拒绝宫西警部。 因为伊达警官笑呵呵地告诉两位机搜警察:“警部的妻子恰好是一名交通警察,他对这方面特别上心。” 然后又举手自荐:“我去送阵马警官他们?矶村警部补可能还有别的事情?” “不用!”矶村脱口而出,又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强烈了,有些尴尬地抬起手摸了摸鼻子,“没事,我可以回来再写报告。这种事情也没必要都喊你去做。” 今年才来的刑警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两位又开始打呵欠的机搜警察,识趣地没再说什么,而矶村健二则转头看向阵马耕平和二之宫稻禾:“先走吧,阵马警官你们也很累了吧?” 阵马耕平:“那行吧。多谢啦,矶村,以后来四机搜找我们吃乌冬面啊!” 从路线上来说,阵马耕平住在距离警视厅更近一些的位置,所以矶村健二先开了一段、把阵马警官放下,然后再送的二之宫稻禾。 日产的轿车内只剩下两个人时,二之宫稻禾默默在心底提高了警惕。考虑到驾驶者在前排而他坐在后排,他觉得汽车上并不是个适合动手的地方。 事实上,直到这辆汽车在他家的公寓楼门口停下,矶村健二也没做什么。组织的线人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道谢、下车、然后走进公寓楼。 前台的年轻人在看到他时和他打了个招呼:“二之宫先生,今天你回来得比平常晚不少啊,你的——呃、朋友,一早就到了。” 二之宫稻禾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冲他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看着他朝电梯走去,年轻人又想起什么,冲他的背影补充着喊了一句:“今天中午有业主养的狗在1号电梯里——呃,排泄了,我们刚刚做过清洁,那里面可能清洁剂的气味有点重!” 二之宫稻禾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幢公寓楼总共有十五层高,楼内养狗的业主不止一位,往常类似的事情也有发生过,所以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可这正好发生在眼下,他难免要思考这次的清洁是不是意外,还是有人意图用清洁剂的气味掩盖别的。 他居住的公寓楼一共有1号和2号两个电梯。这会儿2号电梯停留在3楼,并在片刻后出现了继续向上的箭头标识;相反的,1号电梯正在-1楼的停车场内,看起来要更接近1楼并适合往上。 像是巧合,但考虑到矶村健二是那个把他送到家门口的司机,这样的时间计算很好完成。 二之宫稻禾按下了1号电梯的按钮。 * “准备。” 在公寓楼外一辆停在绿化带后方的黑色汽车内,举着望远镜观察情况的男人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说:“目标要进入电梯了。” 在他的身旁的那名女性正按着自己的耳机在专心地听着什么,两秒钟后,她开口:“目标进入电梯了。” 她所能收听到的声音被截断了。 在十几秒之后,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她继续专心地听着,而放下望远镜的男人则在片刻后收到了电话另一端的回复。 “电梯到十二楼了。准备开始清理电梯里的痕迹。” “嘘。”那个女性严厉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盖住自己的耳朵继续听了下去。她在倾听的声音的信号源这会儿在这幢公寓楼的九楼走廊上,那名年轻的警官在上午一无所知地将伪装成特摄剧ip联动徽章的窃听器放在了口袋里。她在试图捕捉对方的脚步声以判断对方的状态。 短短的几步路,那名之前他们有观察过的年轻警察走得缓慢且节奏不稳定,但很难说这是他们布置在电梯里的挥发式药物起了作用。毕竟这位警察已经连续工作了28小时以上,这会儿疲倦且状态不佳。 被摸索出来的钥匙叮叮当当地撞在门上,像是拿着它的人难以立刻对准锁孔,然后门“咔哒”打开了。 黑色短发的女人更专心地听了下去。 “二之宫警官,你回来得有些晚——唔?” “……” 衣料的摩擦声中,年轻的警官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 “……诸星、先生。” 终于,那名警官含混地吐出了这个称呼。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梦游一样恍惚而不真切。 “……” “好困。我……不太想、直接睡……就可以了。” “一个人睡,会容易做噩梦吧?” 像是手“啪”的一声下被打开的声音。然后,年轻的警官喘息了一声:“你、别……” 就像是说话都要花费很多力气,而他已经疲惫到张嘴发声都快要做不到一样。 在耳机中,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不太对、我的状态。呃——” 在一连串的布料摩擦声中,那个窃听器所能捕捉到的声音逐渐远去了。汽车里的女性在脑海中勾勒出依照声音所能设想到的可能:那名警官被脱掉了外套、又或者更多,然后无法反抗地被带离了客厅,进入到窃听器无法听到的区域之内。 她继续安静地倾听了一会儿,在确认自己不可能再捕捉到任何声音后,才摘下了耳机。 “走?”她身边、驾驶座上的男人询问。 “走吧。”她说,“西那尔说只要听到那名警察进门后的部分就可以。莱伊很敏锐,这之后他不会再给我们机会。让人把电梯里的首尾收拾干净。那是实验室里的新产品,别让条子摸到痕迹。” “我叮嘱过崎谷了。他会把那个电梯彻底再清扫过。放心吧。” * 就像是在做梦。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二之宫稻禾已经意识到自己中了招。他感觉自己的困倦变得格外严重,反应也格外迟钝。在试图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甚至有那么一会儿没找准钥匙孔。 窸窸窣窣的声音吵到了门内的人。在他觉得自己终于能把钥匙插进钥匙扣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门内的男人有着黑色的长发和绿色的眼睛。那是熟悉的、可以信任的人,他的脸上闪过了关切的表情,但说出口的称呼却是“二之宫警官”。 ——啊,对,这个称呼,对应的是另外一套反应机制。 年轻人艰难地将自己的理智聚集起来,并努力思考出应该用来回答“诸星大”的口吻和语气。 身体越来越沉重、或许存在的灵魂却轻飘飘地要飞起。疲倦如同潮水涨起一样淹没过他的胸口、他的脖子、他的口鼻。大脑的活动能力在不断减弱,但最后一点清明让他迟缓地抬起手,拍了一下伸过来的那只手的手腕,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口袋。 * 赤井秀一要用“二之宫警官”称呼他,意味着另一边有人在听。 他不会让窃听器和摄像头留在这个公寓内,所以那些东西或许在他的身上。 唯一……被他带回家的、今天才拿到的陌生的东西,是今天办案时拿到的那个红豆包包装袋外面捆绑黏着的便利店联动周边。因为是假面超人的ip,所以他把玩了一会儿就放进了口袋、现在也还一直放在那儿。 看懂了他的意思的赤井秀一按住他的肩膀,脱掉他的外套,然后大约是考虑到其他的可能性,又协助他脱掉了身上最外层的衣物以确保绝不会有什么组织研发出来的新科技的附着在他的身上,才把他往卧室里带了过去。 柔软的床铺让他感觉到安心。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把他往下拖入睡眠。可以信任的人拍打了两下他的脸颊:“再撑一下。家里有没有采血用的工具?” ……采血? “……有。储藏室b3号箱子。” “我知道了。睡吧,后面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那个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可靠。 于是二之宫稻禾立刻睡着了。【魔.蝎.小.说 】 51、File.051 在确认二之宫稻禾睡着后,赤井秀一先用简易的工具完成了两份血样的采集。 正常人的家里不会备这些物资。但他知道最开始把这里当做安全屋兼据点的人是他的父亲、一名正在追查危险的事件的mi6探员。赤井务武以前还在英国时就习惯在家中常备一些特殊的工具,他猜测二之宫稻禾在这之后也一直按照那个人的习惯在准备这些东西。 然后他在卧室内的书桌前坐了下来。 大约在外套口袋里的窃听器或许还在起着作用。“莱伊”在脱完自己一见钟情的警察的衣服后把人带进卧室显然不只是希望他能睡个好觉,所以他得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空气中还漂浮着一点轻微的刺鼻味道。在他之前开门时,他就闻到了一点这个,有些像是清洁剂。他猜测这可能是某种挥发性的药剂、被掩盖在了清洁剂的味道之下。药物本身的作用应该类似于硫喷妥钠、戊巴比妥这类麻醉和镇定用的化学合成物,它们能诱导使用者放松精神。 虽然不清楚他是在什么地方摄入的药物,但从反应来看,那些药物还在他的血液中、尚且没有被代谢掉。所以他立刻采集了两份血样。其中一份需要二之宫稻禾自己交给公安,另一份他之后会带给fbi的同事。 组织大概是觉得刚经历了长时间的工作的年轻警察身体疲惫、大脑疲劳,在这个时候给他下药会更容易让他放下警戒、暴露出最真实的自我。但他们没料到的是二之宫稻禾以前经历过的针对性训练。 当初的春日部秀信在实验室中不仅是作为“样本”而存在的。组织同样考虑过如果他身上的情况无法复刻、那么要怎么利用他的大脑来储存资料。他们为了这个、给当时还年幼、更容易摄入知识和习惯的春日部秀信设计了一套有针对性的训练,这让那个孩子形成了一套针对特定的信号和关键字最初反应的行为机制。 他们当时的目标是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人体资料库。但一来,春日部秀信还只是刚患上这种病症,他不适应这种尝试定位某个回忆却因为细节太多而偏出十万八千里的状态;二来他和组织有仇,根本不可能自愿地配合他们。所以组织通过带有惩罚机制的训诫、配合药物作用给他建立起了类似“巴浦洛夫无条件刺激”的敞开机制。 令人不快,但非常有效。在赤井秀一第一天上门拜访的时候,二之宫稻禾就和他完成了“录入条件”的工作。这确保赤井秀一每次喊他“二之宫警官”的时候,年轻的警察都能做出面对“诸星大”的正确反应。 “挺好的,”二之宫稻禾当时心态平和地告诉他,“在我身上组织自作自受得还少吗?多多益善,最好哪天靠我的反伤来个大的。” 赤井秀一:“……你倒是很乐观。” “内耗只会损伤自己。”二之宫稻禾轻松地说,“如果爸爸妈妈还在,他们肯定希望我每天的心情好一点、而不是坏一点。” 现在这份机制确实第一次展露了它的效果。 “做得不错。”fbi的卧底搜查官说,“二之宫警官当然是无辜的。所以之后‘莱伊’一定会找回场子来……西那尔就等着倒霉吧。” * 二之宫稻禾这一觉一直睡到晚上六点才被饿醒。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点迷茫,用手撑了一下自己还觉得整个人有点犯困。 好在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还有印象。走进电梯里的时候他就闻到了过于刺鼻的清洁剂气味,在电梯到达9层的时候,他已经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迟滞。现在想起来,矶村健二坚持要把他送回来就是为了确保组织能掌握他抵达公寓的时间。 书桌上的笔筒里斜置着一支贴着时间标记的玻璃管。这应该就是赤井秀一采集的他身上的血样。考虑到药物代谢的问题,他最好尽快把它送交给公安。 走出卧室的时候,赤井秀一正坐在沙发上翻阅一本杂志:“醒了?” “之前的窃听器……” “那个金属徽章?我已经处理掉了。很少见你会这么不谨慎地把东西带回家。” 二之宫稻禾按了按太阳穴,看着赤井走进厨房、然后端回来一杯加了冰块的水。他有些急切地接过来喝了一口,感觉冰凉凉的液体刺激得人精神一震。 “今早遇到的案子里,我看到矶村健二了。”他解释,“他在搜查一课暴犯四系就职,如今的职衔是警部补。我其实已经有些注意了……但那个假面超人的联动徽章是便利店里买的红豆包附送的,当时他去买了一袋子,负责分发的是他的搭档,所以我没太防备,回来之后才意识到可能有问题。确实是窃听器?” “是。”赤井已经把徽章撬开检视过了,“做得很精巧,超过了我见过的市面上大部分种类。” 二之宫稻禾的思路很清晰:“当时矶村把红豆包买回来之后特意交给伊达警官帮忙分发……现在看来是为了降低我的警戒心。为了确保这个窃听器会到我手里,我猜其他人拿到的徽章也是一样的东西。” 他飞快地从边上的柜子里抽了一张便笺纸,把今天上午拿到红豆包的几个人的名字都写了上去:“我记得伊达警官和宫西警部当时都把徽章留下了,阵马前辈也没把徽章丢掉。还有两位鉴识课的警官……应该还能再回收几个。” “你现在状况如何?” “还有点困。”二之宫稻禾计算了一下时间,“药应该是被下在电梯里的,距离现在应该有4小时30分钟以上。但必须考虑到我自己在这之前的生理状态……我再抽一份血样吧,这样对药物代谢的速度计算会更精准一点。” 赤井秀一观察了一会儿他的状态,确认二之宫稻禾这会儿确实还处于疲倦的状态、但不再像下午那样走路走不稳、说话也说不清,就没拦着他:“我两个小时之前出去过一趟,组织之前留了人盯梢,现在已经不在了。注意安全。” “了解——!” * 安全屋的距离比较远。出于谨慎,二之宫稻禾只去了一趟公寓附近的便利店,将装着两份血样和对应的便笺的盒子交给店员,又买了一盒喉糖、一盒草莓牛奶、两份蛋糕卷和两份原味的炸鸡。 过于饥饿的时候其实最好别摄入油腻的东西,但他还是站在店内就着草莓牛奶吃完了两份炸鸡才往回走。半路的时候三城佑树的邮件就发过来了。便利店的店员没有打开盒子,而是通知了快递员过来运送物品,得知了情况的三城就立刻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二之宫稻禾边走边打字回复邮件。他仍然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迟滞,就像是身体在向他宣布自己仍然需要更多的睡眠和休息。好消息是明天有额外的一整天假期,他可以慢慢调整状态,坏消息……类似硫喷妥钠的药物通常要求严格控制用量,他之后最好有空再去做个体检。 “我应该算过了这一关?”他回到家的时候这么问赤井秀一,“西那尔还会再关注我这边的情况吗?” “算。短期内不会。”赤井把晚餐从厨房端到客厅,“我联络过贝尔摩德了,她没正面回答,但听起来还挺乐意见到‘莱伊’对西那尔做些什么。” 听到熟悉的代号,二之宫稻禾戳着土豆的动作慢了半拍:“贝尔摩德已经知道你有个‘一见钟情的对象’了?” “我给卡尔瓦多斯发过你的照片了。”赤井秀一说,“从电话里的声音来听,贝尔摩德暂时没有觉得你很眼熟,只认为你是个还挺好看的小朋友。” 他的最后半句说得有些戏谑,二之宫稻禾无奈地摇摇头。他们都知道,哪怕过去了十二年,他的年龄相对于贝尔摩德确实依旧是个“小朋友”。 “卡尔瓦多斯本人的意见?” 赤井笑了一声:“以从未有过的热情态度对我称赞了你,同仇敌忾地帮我骂了西那尔还说了些他的秘密,原话‘是个条子又怎么了,你能处理好就行’。”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跟着笑:“卡尔瓦多斯真的很忌惮你啊。也对,我印象中贝尔摩德还蛮挑剔的,点评好莱坞那边的影星也很毒舌,秀哥你这张脸加这个气质——唔,说不定还挺对她的胃口的?” 赤井:“……” 他对这点还挺有自知之明的。贝尔摩德愿意引他入组织,有一部分原因大概就是觉得他长着这么张脸、却因为看到组织的交易而要死了有些可惜。他最开始未尝不觉得这是个优势,但谁能想到这只腐烂的金苹果身边还跟着一条疯狗呢? 猜到他在想什么的二之宫稻禾:“现在也算是有优势。卡尔瓦多斯目前确认你没有威胁,但这不一定是长期的……所以他一定会希望我没事。为了这个,他说不定会更乐意吐情报给你。不过都快年底了,贝尔摩德还在美国吗?” 在他们最开始的计划中,年内据说要回日本的贝尔摩德会在现实中见一次二之宫稻禾。 ——毕竟春日部秀信当年不幸和这位女性有过短暂且虚假的友谊,他们需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完全没认出来他。如果她认出了当初实验室里见过的那个孩子……那么没什么后续可说的,二之宫稻禾需要立刻为了安全避走他乡。 但眼下距离过年仅有几天时间,帕斯蒂斯口中据说会回日本的贝尔摩德似乎仍然不见踪影,赤井秀一联系她仍然要靠电话和邮件。 “我也问过这个了。她过两天就来日本,不过安排见面要等到明年三月了——你下个月就要回警校吧?” “过完年。公安那边刚好等我回警校之后给我安排体检。” 赤井秀一晃了一下手里的玻璃杯,威士忌的酒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澄明感。 “时隔这么多年……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坏的地步,注意优先自保。” 二之宫稻禾失笑。 “我知道了,秀哥。”【魔.蝎.小.说 】 52、File.052 贝尔摩德暂时不是眼下的二之宫稻禾要操心的问题。 两天后,三城佑树在安全屋里放了检测报告。公安的检测显示他的血样里残留的药物应该是某种新合成的化学物,成分中应当包含甲氧基,具备镇定、麻醉等功效。相对于第一份血样,第二份中的残留药物比例大幅度降低,不过他们还是安排他在一周后再做一次全面的体检、以防万一。 毕竟这一类药物通常都含有副作用,组织给他下药的目的又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诱导他说出真话,用药时很可能会过量。 再三天之后则是二之宫稻禾在第四机搜最后的工作日。这天他在办公室执勤,下班后和前辈们一起去了一家居酒屋——阵马耕平大力称赞的一家,三个月内逐渐熟悉起来的机搜警察们一起为他送了行,404的伊吹蓝还笑嘻嘻地送了他一只波利丸毛绒玩具,这是机动搜查队的警犬形象吉祥物,分驻所、桔梗队长的办公室等等地方都有摆放。 “二之宫!回警校、去搜查一课了也要记得我们波利丸酱啊!” ……这么说的伊吹警官被自己的搭档拍了脑袋,志摩一未一脸平淡:“有空可以回来吃乌冬。” 二之宫稻禾郑重回答:“一定。” ——不仅是因为他很喜欢第四机搜,也是因为阵马前辈煮乌冬确实很有一手! * 这之后就迎来了年末。 说来也有趣,这一年的跨年夜是二之宫稻禾十多年来第一次不用一个人度过。 “美国那边的跨年夜一般会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赤井秀一高中时就一个人去了美国,在那儿生活了很多年,“我有一年和大学同学一起感受了一下时代广场的跨年庆典倒计时,会很热闹。日本这边……” “也没什么特别的。”二之宫稻禾发现自己和赤井一样,都对这些重要的节庆缺乏热情,“晚上吃得丰盛一点,看看红白歌会,第二天去神社做初诣,没了。” 今晚负责厨房工作的是公寓的主人。提前确认今年的大晦日不止自己一个人,二之宫稻禾去市场买了鱼虾肉和各色蔬菜,做了杂煮和荞麦面,附带一些他做得很手熟的家常菜。 总量相对两个人而言有些过多,不过难得有和家人一起过年的机会,他稍微有些兴奋也可以理解。 “未来如果有机会所有人一起过年就好了。” 他说的当然是组织覆灭后。如果能找到赤井务武、那么带上世良玛丽、赤井秀一、羽田秀吉、世良真纯,这会是个更热闹一些的辞旧迎新日。 赤井失笑。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机会,大概就不是在日本过年,而是回英国过圣诞节。”他的神色中也有少许怀念。 “英国的圣诞节一般要吃什么?火鸡?” 赤井的表情微妙了一下:“……火鸡不好吃,相信我。不管是英国人还是美国人都基本做不好这个。我们以前每年必吃的是烤牛肉配约克郡布丁。”而且还是赤井务武负责下厨。 二之宫稻禾:“了解——正好家里有烤箱,我之后有机会研究一下!” 晚餐的时间,二之宫稻禾的手机时不时地会震动一下。这些基本都是朋友发来的邮件讯息——他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基本都知道他每年都一个人过年,所以他们大多会热情地发邮件来给他增添点热闹的气氛。最早发来邮件的是天谷优香:上一次的事情过去后,“极乐天”已经重新开始营业,但最后的除夜当然还是要放假的。 只是会出来做这一行的年轻人总或多或少背负着些难处。天谷优香手下的这些男性中有好几个过年也不回家的,老板娘自己独身一人,就每年都把无处可去的人聚在一起,也算是一起热闹地庆祝。 这会儿天谷优香就给二之宫稻禾发来了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平日里总要好好打扮的一群男公关这会儿轻松闲适地挤在一起,举着果汁碰杯,露出灿烂的笑容。站在他们前方负责拍照的天谷优香神情放松,平时总是很优雅的发型今天散落开来,头顶还戴着个夹着文字的发箍,上面写着“明年也要赚大钱”。 ……某种意义上是非常朴实的心愿了。 相对而言,大山玲的祝福就显得简洁而真实:她提前给二之宫稻禾转了一笔钱当年玉,然后发了一段大概是来自同伴的合唱——其中有个走音得特别明显,让人情不自禁思考这个人为什么连《红蜻蜓》都能唱走调,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吉濑一郎则发了一张在山上的集市中灯火通明的照片。之前针对二之宫稻禾本人的追踪调查结束后,他把一式两份的报告分别发给了委托人和目标,然后又离开了东京,听说最近去了长野,倒是个正好适合吃荞麦面的地方。 二之宫稻禾一边看一边把手机展示给赤井秀一:“秀哥,前两年在美国你是……和朱蒂小姐一起过的?” 提到有段时间没联络的女朋友,赤井的神情更柔和了一些:“是。朱蒂的家人也已经都不在了,前两年我都是和她一起过的。” 上次见面时他就和二之宫稻禾提过朱蒂的身世。她的父亲生前也是fbi的探员,并且一直在追查那个组织的下落。二十年前,她的父母被贝尔摩德杀害,只留下了当天恰好晚归的小女孩。 回想起那段对话的二之宫稻禾沉默了片刻,而后轻轻摇头。 这些年来,因为组织而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又何止这些。 惆怅只停留了片刻,他抬起头,揶揄了一句:“所以跨年不给朱蒂小姐发个消息?” 赤井秀一完全不受他的调侃。fbi的探员看起来总是镇定自若的模样:“有时差,美国那边零点的时候我会发的。” 二之宫稻禾:“啧。” 他重新低头,在手机上戳来戳去:别人给他发邮件,他当然也要回复,顺带还要给相熟的人也发邮件。诸如天谷优香、吉濑一郎,他会谨慎地把桌上的菜挪到看起来像是只有一个人的份量再拍摄发出去,但像是羽田秀吉和世良玛丽,他就不需要遮遮掩掩,还可以顺带把赤井秀一握着酒杯的手一并拍进去。 如今已经过继出去的赤井家二子回复得很快:你们一起跨年?今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明天初诣要不要一起? 二之宫稻禾:“……” 二之宫稻禾大吃一惊,他直接拨了电话回去:“吉哥?” “嗯嗯?稻禾?” 羽田秀吉这会儿显然是回了羽田家的大宅,这会儿背景声音听起来还有些热闹:“怎么啦?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 “不是啊!”二之宫稻禾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想和我们一起去神社——由美小姐呢?” 由美说的是宫本由美。 几年前,在电车上偶遇了可爱的女孩子的羽田秀吉热情洋溢地群发消息,说自己有了在交往的女朋友,言辞热烈到让人充分理解了什么叫做“恋爱脑”。二之宫稻禾此前没见过宫本由美,但光是羽田秀吉偶尔喋喋不休地描述就够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名女性的形象:甜美可爱(毕竟秀吉会黏糊糊地称呼女朋友叫“由美糖”),会和秀吉撒娇,又很有韧性,据说去年成为了警察。 “你们不一起去初诣吗?我们会变成电灯泡吧?” “咦,我没和你说吗?为了由美糖,我现在一直在努力取得将棋方面的头衔——等成为了七冠王之后再和由美糖求婚,她一定会超级超级开心的!为了这个我这段时间都没有和她联络了……虽然很难过但这是为了由美糖享受到女王一样感觉而在前进!” 二之宫稻禾:“……这样吗?” 他没谈过恋爱,但听说之前羽田秀吉和宫本由美的关系一直很好……吉哥如果这么说,应该就没问题吧? 如果这会儿在接听电话的人是赤井秀一,可能会陷入沉默,并委婉地提醒秀吉这么做等同于冷落自己喜欢的姑娘,但二之宫稻禾毫无经验,所以在确认情况之后也只会朴实地祝福一句“那祝你头衔战顺利”。 “我会的!”羽田秀吉干劲满满,“由美糖这会儿大概正满怀期待地在等待我吧……不知道我写给她的信有没有打动她呢?唉,交出去之后我后来又觉得有几个词语用得实在不恰当,可是当时写得时候又完全没有意识到……” 他喋喋不休了好几分钟,最后才把话题拉回来:“所以明天有计划吗?” 二之宫稻禾看向赤井秀一。后者摇了摇头。 于是年轻的警察有些遗憾地回答:“可能不太适合。” “喔。那就算了。”羽田秀吉也不勉强,“新的一年快到了。祝你们接下来也一切顺——阿嚏!” 祝福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另一头就传来了狼狈的声音。 “吉哥,你感冒了?” “没有啊?”羽田秀吉看起来也有些大惑不解,“刚刚正好鼻子有些发痒。总之祝你们一切——阿嚏!阿嚏!” 二之宫稻禾:“喝一碗葛根汤吧。年后就有新的比赛,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任何差错。” 羽田秀吉:“你说得对。” 然后他又笑了一声。 “虽然不能一起完成初诣,但我会给大家祈福的。” 将棋手站在宅院的屋檐下,仰起头,望向天空中的明月,看起来神情温柔而宁静。 哪怕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他的家人们也和他共享一片月光。 ——新的一年,也要一切顺利啊。 * 在羽田秀吉连打喷嚏之前,二之宫稻禾就开了外放。 这会儿坐在餐桌前的赤井秀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开玩笑:“连续的喷嚏,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说完。” 通常不信邪的二之宫稻禾:“今天就不要说这样的话了。我们两个接下来应该都很需要一些运气。” 话音刚落,他们两个突然都神情严肃起来:在电视里的广告音乐声中,玄关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好像有人正拿着钥匙对准锁孔在开门——可这是12月31日的夜晚,又有谁会这样突如其来地到访? 赤井秀一的杰里科941式就在他伸手可触碰的位置,二之宫稻禾则把平时都搁置在柜子上的那支战术笔握在了手中。 广告结束了,电视中的女声不急不缓地播报着当日的新闻。门锁“咔嚓”一声被打开,然后从门外传来了欢快而雀跃的声音。 “稻哥!我好不容易说服妈妈同意今年来找你一起过年——诶?” 像是炮弹一样冲进门来的是世良真纯。 跟在她身后,还有余裕从容地换上拖鞋的是世良玛丽。 后者扫了一眼客厅内的情况,挑起眉毛:“……二之宫警官,不介绍一下情况吗?” 从来都对世良玛丽毫无防备、以至于听到一句“二之宫警官”就被立刻触发了关键词的二之宫稻禾条件反射地冷下脸:“你是说这个除夜自顾自找上门来的家伙?我和他不熟。” 赤井秀一:“……” 在十二岁的小学生茫然的表情中,自诩泰山崩于前而不会变色的fbi搜查官按了按额头,感觉之前羽田秀吉始终没能说完整的祝福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应验。 “咳……妈妈,”他冷静地放下手里的枪,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的无害,“我和稻禾可以解释。”【魔.蝎.小.说 】 53、File.053 毫无疑问,在场的四个人当中,只有世良真纯完全没读到那种微妙的气氛。 她左看看、右看看,先认出了只在五年前见过一面的大哥赤井秀一,又想起之前二之宫稻禾特地打电话来说的叮嘱,于是一时间不确定自己要怎么喊人:稻哥说之后如果在外面遇到秀哥要装作不认识,但这里好像不算外面…… 最后,二之宫稻禾把自制的年糕小豆汤分出来一碗,又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部侦探类的电视剧,把唯一的未成年人暂时安顿进了书房,才终于留出了方便交流的客厅。 这点时间内已经足够赤井秀一简短地和世良玛丽做一点交流。二之宫稻禾走出客房时就看到前者微微皱着眉在揉自己的手腕。 他干笑了一声:“玛丽女士。” “秀一和我说了一点。”世良玛丽这会儿已经在餐桌边坐下了。她的身高不高,但投射过来的眼神却凌厉得让二之宫稻禾生出被俯视的错觉。 “你们的选择风险很大。”mi6的王牌探员用手指敲击桌面,“不管是哪一边出纰漏都可能连累另一边。哪怕真的需要两个人去探路,原本就相识的人也最好装作素不相识。” 二之宫稻禾:“……” 确实,从他的两位大学学长身上就能看出来这一点。 “当然,也有可取之处。”世良玛丽继续说,“最开始谁都没料到组织的大本营在日本。万一有紧急情况需要支援,有日本方面的介入对秀一而言会更加安全。” 她最开始就不认同大儿子去fbi的选项,现在当然也不会觉得fbi是什么靠谱的后盾。相对而言,她显然觉得二之宫稻禾是比fbi更值得信任的联络人。 赤井秀一想要探求真相,二之宫稻禾决意掀翻组织。世良玛丽比他们见识得更多、也顾虑更多。她很清楚一个能让赤井务武就此失踪、再也没有发来联络的犯罪集团是多么危险的存在,所以她为了自己的小女儿隐匿行踪、保持沉寂。 “那就真的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了。”赤井冷静地回答,“在此之前,fbi目前给我的支援就足够了。” “呵……还真是大胆。” 虽然语气中带着点嘲讽,但世良玛丽的表情却是激赏的。在她看来,卧底搜查官就应该要做到这种程度。刚才的短暂交手让她确认大儿子比五年前又进步了不少,能做到这种程度……她突然觉得有些遗憾。当初在赤井秀一提出fbi的设想时,她应该把他推荐回mi6。 至于二之宫稻禾。他没有经历过应对这类事务的正规培训,但如今既然和日本公安搭上了线,后续的情况想必也轮不到她来操心。 不过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这样的关系,你们打算维持多久?” 这件事二之宫稻禾和赤井秀一也是商量过的。既然组织的核心力量在日本,那么他们未来的行动免不了要日本官方的协助支援。赤井有意推动fbi和日本方面的合作,如果能能达成这个条件,那么二之宫稻禾就可以从目前剧本上的关系中抽身,投入更需要他的工作。 “首先要确认公安方面没有问题。”二之宫稻禾说,“一边是警察厅、一边是警视厅。目前我在打交道的那几位,除开警视厅公安总务课的理事长我不太熟悉,其他的几位公安警察都还算可靠。我认识的那两位公安的卧底也需要我和秀哥两边同时尝试进一步接触。” “我们需要可靠的盟友,而不是会出错甚至拖后腿的麻烦。” 世良玛丽冷飕飕地回答:“说得很好听。哪怕是公安的卧底搜查官也一定经历过严苛的训练,这其中最没经验的反而是你。” 二之宫稻禾对此有自知之明:“所以我接下来两个月回警校不会正常跟着其他同学一起进入初任修补课,而是会参加公安的培训。” 这件事赤井秀一都还没听说,他稍微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二之宫稻禾:“两个月听起来有些速成。他们有提要你学习哪些吗?” “虽然不能直接记住知识性的内容,但至少我经历过的事情都不会被忘记。”二之宫稻禾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笑了一声,“学什么……大概会比较接近参与卧底任务之前做的一些培训?毕竟在他们的认知中,我现在和危险一名组织的代号成员保持着联系。” “等真相揭开之后你会面临很大的麻烦。”世良玛丽提醒。 “我知道。”二之宫稻禾叹了口气,“但……最开始我接受协力人的身份时没想到过我和他们的合作会这么深入。如果不是和他们的距离太接近,我和秀哥之间的联络也不需要设计这么复杂的伪装。” 他完全可以对公安说自己有特定的线人。事关他自身的信息他也完全可以慢慢抛出,而不需要在那天晚上就这样仓促而临时地全盘托出以获取信任。 但事实是赤井秀一发现的问题让他必须尽快地把情报转交给公安。在不暴露他的身份的情况下,他要怎么说服公安这份情报真实可信? 至少他的情报是真实的,他最组织的憎恨也是真实的。 “不健康的关系会教坏小孩子也是真实的。”世良玛丽冷不丁地说,“处理好这件事之前,不要联络真纯——你很难和她解释清楚实际的情况。她也不适合暴露在组织的关注中。” 前一句话只是玩笑,后一句话才是重点。二之宫稻禾点了点头,心下决定之后要去书店里搜罗一些合适的推理小说送给世良真纯以作为放她鸽子的道歉礼物。 *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最后二之宫稻禾把还没看完那一集电视剧的小学生领出来,三个大人陪她一起吃了一顿重新加热过的跨年晚餐,然后坐在一起看了半截红白歌会。 “所以下次见到秀哥的时候还是要装作不认识吗?”她问。 赤井秀一在她面前蹲下来,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对。”他说,“如果看到我和稻禾走在一起,也不要过来。” 世良真纯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冲他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赤井秀一静静地和她对视。 小朋友坚持了一会儿鬼脸,然后垮下表情:“……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 出乎意料的,先前看到她的鬼脸没有笑的赤井秀一在听到她这么说之后,微微翘起了嘴角。 “咦!” ——五年前怎么作怪都没能让一脸冷静的赤井秀一笑出来的世良真纯瞪圆了眼睛,但还没等她张开嘴说些什么,一件厚实的外套就兜头砸了下来。 “穿好衣服,我们要走了。”站在玄关处的世良玛丽这样说。 “……哦,好吧。”世良真纯乖乖地套上衣服。 但在走之前,她情不自禁地扭头看向客厅。她的两个哥哥正站在那儿目送她们离开。 “下次!”她突然张口喊出声,“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吗?” 赤井秀一没有说话,但二之宫稻禾微笑起来。 “我不能给你承诺,”他说,“不过我保证,未来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还可以带上吉哥。” “喔!”世良真纯得到了这个答案就心满意足。她不是任性的孩子,也总是很清楚自己的家庭环境很特殊——但,只要稻哥这么说了,她就可以期待未来那个机会的到来。 * “未来有机会的话?” “我希望有这个机会:你和朱蒂小姐,吉哥带着由美小姐,玛丽女士和学先生……务武先生都会出现,然后真纯会很高兴。” “你漏了你自己。” “我也会很高兴?” “我是说,你也是我们的家人。” 二之宫稻禾确实把赤井一家当做自己的亲人看待。但在这种时候,他不可避免地会觉得自己在那幅设想的图景中有些多余。 但赤井秀一都这样说了。 “好吧。”他忍不住又笑起来,“未来有这一天的话,请务必带上我。我想感受一下赤井家的圣诞节,有没有火鸡都可以,我保证我在那之前能学会约克郡布丁的做法。” “你一定要对火鸡这么执着吗?它真的不太好吃,肉质很柴。” “我从来没吃过。圣诞节和火鸡听起来就是很相配。” 赤井秀一举手投降。 “我明白了……往好处想,我不用思考明年圣诞节送你什么礼物了。” 电视机里登场的歌手现在是two-mix组合。在高山南的歌声中,两个人一起动手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残局。 墙上的时钟在走动,距离日本东京这个时区的崭新一年已经不那么遥远。 “明天要一起去做初诣吗?” “我觉得诸星大不太适合和二之宫君一起去。” “这么说起来确实。和‘莱伊’一起去做初诣有点像是鬼故事……或者说‘莱伊’提出了某些二之宫没有办法拒绝的交换。” “唔。贝尔摩德昨天下午下的飞机,卡尔瓦多斯跟我抱怨说她每次回日本都要先失踪一段时间。” “你觉得她可能会在哪里?” “我觉得我对她的熟悉程度可能还比不上你。要猜的话,她不是去了实验室,就是去了我们现在都没资格见到的某一位特定人物身边。等她再现身的时候,我会给你传递消息?” “听起来不错——那么明天一起去银座?我从小到大都在那里的稻荷神社做初诣。” “deal(交易达成)。”【魔.蝎.小.说 】 54、File.054 新的一年,对二之宫稻禾而言是从警视厅公安部的内部培训开始的。 他最开始想当然地以为这是精英式的小班教学,但去警校假装报了道然后再前往三城佑树告知他的地点后,他发现这居然是一对一的教学。 “当然是一对一。”三城佑树说得理所当然,“没有那么多地方需要卧底搜查官,对应的教学原本也是因人而异的。每个人的性格不同、长处不同,所需要学习的内容当然也不一样。” 他在说到这里时,还颇为忧虑地看了眼二之宫稻禾:“‘莱伊’承诺会在贝尔摩德现身后联系你?你又——算了,我确认一下,他没有对你造成严重的身体损伤吧?” 二之宫稻禾的表情微妙了一下:“如果你是想问我需不需要这个方面的教学……我不需要。公安连这方面的教学都有吗?” “如果有人需要,那么就可以有。”三城佑树回答得很巧妙,同时放松了一些。和二之宫稻禾认识这么久,他也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会为了颜面逞强的性格。这是件好事——这说明莱伊在这方面对待二之宫稻禾仍然怀有尊重,也意味着莱伊会在其他方面更多地考虑到这个年轻人。 二之宫稻禾随即发现自己的课程更多的侧重了情报分析、心理分析、模拟表演以及升级版本的术科训练等内容。这确实是他以前的学习中非常缺乏的一块。他也不清楚公安合作的这几位“教师”除开这份工作之外还会做什么——至少教他心理分析的这位本职绝对不是公安警察。 他学得很认真,几乎全身心地投入进了这几门课程。公安大概没把他的超忆症问题告诉他们,所以几位教师不约而同地称赞了他优秀的记忆力。 一月下旬的时候,赤井秀一通过诸星大的邮件给他发了消息,说贝尔摩德现身了。二之宫稻禾把消息转手递给公安之后就没再关注,还是后来鹤见跑了一趟,说“山葵”以及另外一位二之宫稻禾见过的卧底搜查官都已经和贝尔摩德会过面了。 后来二之宫稻禾才知道,组织之前显然不仅把确认新人立场的工作交给了西那尔一个人。事实上,这项工作最开始的主要负责人是贝尔摩德本人,这也是帕斯蒂斯说贝尔摩德年内会回国的缘由。 但考虑到引莱伊加入组织的是贝尔摩德本人,西那尔也被安排了相同的任务——他不清楚贝尔摩德的事情,但诸星大是同性恋,这足够他把大部分精力都专注于这一个代号成员了。 一明一暗,就连赤井秀一当时也不知道贝尔摩德回国是为了什么。但二之宫稻禾的这条消息和他之前告知诸伏景光和降谷零“贝尔摩德擅长易容和变声”的信息派上了用场,两名卧底搜查官都在收到联络后提高了警惕。 二月中旬,两名公安的卧底先后传来消息、表示最近一轮组织关于卧底的搜查在他们身上告一段落——他们两个先后见到了组织里的贝尔摩德本人。 二月下旬,也差不多就是在二之宫稻禾即将从自己的课程中毕业的时间点,畑仲洸太出现了一次。 “长名重典,之前在组织犯罪对策部。两周前,有人匿名举报他和犯罪分子私下保持联络的事情……目前已经在立案调查过程中,这位警官看起来背后牵扯的事情不小,一时半会儿结不了案。” 二之宫稻禾接过那份档案,这里面是两份口供的记录,只是粗略一扫,他就能看出来交代信息的嫌疑人目前仍然有很多秘密没有说出口。 这位警官就是当年负责那起车祸案的人。二之宫稻禾知道公安大概早就盯上他了。不过选择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击,是因为—— 他突然抬起头和畑仲洸太对视,后者不闪不避,只在和他对上眼神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公安知道长名重典可能和组织有关联,他们在更早的时候大约已经掌握了这位警官做不法交易的证据,但他们等到现在才动手,是因为他们希望用这位警官钓出更多的鱼。而时隔两周畑仲洸太特意找到他提及这件事,一是因为二之宫稻禾当初说过他在查相关的案件,二是——侧面地在告诉他这之外的信息。 警视厅公安部的内部排查可能已经初步结束了。 作为协力人,他原本不应该有资格知道那么多。但事情和他有所关联,所以畑仲洸太亲自跑了一趟,暗示他这个结果。 他认真地读完了那两份口供,然后提问:“就只有这些吗?” 很难说他这会儿问的到底是什么,但畑仲洸太的回答直指他真正想要的答案:“或许也不一定。二之宫君,人要坚定不移地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是很难的;有时候只是一个疏忽就可能看错方向,然后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们没有办法预知未来。” “但走错后所带来的结果是不一样的。”二之宫稻禾说,“放在小学生身上可能只是一次偷懒,撒谎装病不去学校;承担了更重要的责任的人如果做错了什么,那可能带来的后果也不可估量。” 畑仲洸太沉默了大概有三分钟。 “你说的没错。”他说,“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他的这句叹息像是意有所指,又像是随口一说。二之宫稻禾没有深究,他如今也还没有获得可以深究下去的身份。所以他换了个话题。 “培训期比初任修补课的实际时间要少一天,最后一天我需要回警察学校吗?” “不需要。”畑仲说,“我今天过来也是要顺便通知你这件事。初任修补课期满后,你会被调入警视厅搜查一课暴犯三系。” 二之宫稻禾没太意外:“之后在警视厅本部的话,应该会更方便和三城警官沟通?” “对。”畑仲说,“三城原先也在搜查一课待过,他之前也一直和以前的同事保持联系,之后你们沟通起来会更便利一些。” “我未来的搭档会是谁,这个有确定吗?”考虑到他以后和公安的交集频率,有个比较迟钝或者足够敏锐又确实可信的搭档都是不错的选择。 “你也见过的。”畑仲洸太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露出了一个有些愉快的微笑,“因为工作调动、最近刚加入暴犯三系的一位巡查部长。姓伊达。” 二之宫稻禾愣了一下。 “矶村健二的事情——” 畑仲解释:“考虑到安全和隐蔽,我们当时只回收了伊达警官手里的那个窃听器。有一位认为他值得信任的同僚完成了这项工作,这给予了他一些暗示,所以这位警官迅速通过过往的蛛丝马迹把线索串在了一起。” “这位矶村警官如今也在停职调查中。”他说,“毕竟是同僚检举,伊达警官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都不适合留在四系,所以小田切课长接受建议,将他调入了之后会有新人入职的三系。” 警部补和巡查部长的搭档在搜查一课非常常见。当然,接下来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的组合会有些职衔上的倒置:身为前辈的伊达警官仍然是巡查部长,一入职就是警部补的二之宫稻禾才是搜一的新人。 “他知道多少?” 畑仲不可置否:“公安没有和他签保密协议。他知道矶村健二有问题后,通过自行调查确认了一件事:去年那起你也有参与调查的建筑工地谋杀案,凶手本人不是多么有条理的性格,当时在现场认罪后却一直坚持没有人指导她……因为矶村就是那个联络她的人。” 二之宫稻禾:“……矶村健二竟然就是那起案件的犯罪导师?” “不,他只是负责将详细计划转达给凶手的人。”畑仲洸太说,“显然,当时的那起案件策划得很仓促,所以矶村原本还要负责额外的线索抹除工作。很可惜,凶手本人作为执行者出了纰漏,他原本混过去了,但最后还是被揪出来了。” 二之宫稻禾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这意味着去年十二月的那起杀人案确实是因为他而发生的。 冷酷一点说,凶手本人哪怕没有这样的指导最后也会下手,他当时听到了那个女人痛苦的陈述,关于她珍视的女儿曾经遭受过的那些残酷的对待,以及那个孩子最后怎样在绝望中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并染红了家里的整个浴缸。 当初的受害者对一切都闭口不言。等她死去之后,悲痛的母亲才在她的日记中寻找到线索,苦苦追寻,确认仇人的所在。没有证据也无所谓,她不需要警察,她只想要复仇。 ——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有认识的侦探一直在追查这方面的事情。”他说,“黑市里出售违禁品的窗口、向需要复仇或者摆脱麻烦的人提供咨询的所谓导师……公安应该也知道他们的存在?” “遗憾的是,前者在明面之外的市场内随处可见,对后者有兴趣的人也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少。矶村背后的人、或者说‘酒厂’或许也在做相关的‘零售业务’,但……你很清楚这是什么样的组织。” 二之宫稻禾保持了缄默,而畑仲洸太冷酷地做出评判:“这只是酒厂的犯罪行径中最微小的部分之一,而从这条线查组织对我们而言效率太低了。药物和铳器都是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工作。” 年轻的警察望着年长的公安。这是公安的做法,因为他们总需要着眼于更大的目标。而他只是公安的协力人,接下来会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只要条件允许,他希望自己一直留在这个部门。 机动搜查队的那三个月时间教会了他很多。他学会去看见更微小的东西,所以他会选择和公安不那么相同的行动方式。 “那么、换个说法吧:我和我认识的一位侦探一直在追查这件事。”他说,“和‘酒厂’有关无关都无所谓,公安应该有相关的情报?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获得它们?”【魔.蝎.小.说 】 55、File.055 伊达航再一次见到二之宫稻禾是在这一年的三月,在警视厅搜查一课暴犯三系,目暮警官的办公桌边。 已经被提前告知自己会有个新搭档的警官并没有太意外。两个月前,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没有联络的警校同期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下班后常去的超市内,在他挑选商品时站在他身边,询问他之前吃的红豆包包装袋上的联动款假面超人徽章还在不在。 伊达航:“……” 在倒是还在。他虽然已经成年了,但这款假面超人的徽章他是打算留下来交给自己的女朋友的——倒不是因为娜塔莉·来间也喜欢特摄剧,而是因为她是个小学老师,这件可爱的小礼物完全可以拿来当做给优秀学生的奖励。 不过大概率去做些危险工作了的友人这样突然地出现、突然地问这个问题,实在让人觉得非常微妙。 他把那个恰好最近一直都随身携带的徽章递了出去,然后像是随意地问出口:“二之宫君的那个还不够吗?” 穿着夹克、戴着鸭舌帽的老熟人:“……不够。” 然后他拿下货架上的一个罐头,转过来装作查看上面的赏味期限:“很容易猜吗?” “如果只是联动相关,你没必要特别来找我;那么就是和我拿到它的方式有关。那天去便利店买红豆包的是矶村警官,他特别关注二之宫君。” “特别关注?” 鸭舌帽把那个菠萝罐头放回去,又拿了一个柑橘的查看。 伊达航也不确定他想要知道的是哪个方面,只能猜测着回答:“时不时会看他的方向;一旦二之宫君拿出手机就会做出些反应。从我的视角来看他格外紧张,并且那天他格外关注时间——这个徽章的特别之处在哪里?” “更多的就不适合现在告诉你了。”鸭舌帽轻声回答,“你调回警视厅之后就一直和矶村搭档,他平时有显露出什么特别的……” “这取决于你说的究竟是哪个方面。” 在推着婴儿车的家庭妇女从他们背后经过时,伊达航和鸭舌帽做了个短暂的对视。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的锋利在对视的瞬间褪去了少许,搜查一课的警官从那个眼神里认出了过往不止一次并肩作战过的同期。 在那个女人走开之后,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回答,带着点轻快从容的狡猾:“这是要签订保密协议的部分。不过哪怕我不告诉你,你这之后也会开始自己查,对吗?” 伊达航莞尔。 “对。” ——看来这也是你想要达到的目标? 他以眼神传达出这个意思,而站在他身边终于满意地将两个白桃罐头扔进购物车的男人在这一刻收敛了表情,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注意安全。” 伊达航:“你也是。” 那天之后,他就开始私下调查矶村健二。这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他和矶村警官已经搭档了快一年,这期间也偶尔会察觉到对方某些异常的地方。在这之前,他只认为那些异常来自矶村警官的家庭,无名指上的痕迹和从不戴出来的戒指说明了很多。但在来自同期不算委托的委托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应该猜测得再大胆一些。 虽然面相成熟、性格沉稳,但会被当初警察学校的教官视作令人头疼的学生之一的伊达航本质上也不是多么循规蹈矩的性格。他喊上值得信任的熟人,三个人分头调查了半个多月,期间可能使用了一些不那么合规的手段……总之,他们很快发现这位矶村警官平时随身携带两只手机,其中一只几乎不在人前拿出来使用;调查他的银行流水,那里面的数字中有不止一笔异常的流入款项。 伊达航在这个时候想起之前那起让许久不见的同期现身的案件。他喊上擅长和人交流、获取情报的朋友去拜访了如今还在拘留阶段的当初的凶手,在二十多分钟恳切的交谈之后,那位确实没什么心机的家庭妇女终于吐露了真相。 “……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听出来了,那位跟你一起的警官。”她整个人佝偻在一起,慢慢地说,“他告诉我要怎么做,要抹掉什么证据……其实现在我想清楚了,我仍然不为杀了那个人渣后悔。但杀人偿命,他也有家人。我不该鬼迷心窍地想脱罪,我该直接报警自首的。” 这段话成为了最直接的证据。 但矶村健二最后也没有吐露自己背后的“犯罪导师”究竟是什么人。在伊达航退而求其次,询问他那天为什么这么关注第四机搜的那位警官时,他甚至还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 “伊达,看在我们好歹当了快一年的搭档的份上……别太关注那个人。” “为什么?” 矶村只是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我最开始成为警察那两年也和你一样。正义、信仰……结果几年以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说,“不想变得像我这样,就别去管太多闲事。” 伊达航陡然想起了自己之前调查出来的资料。矶村健二今年三十四,他在十年前和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孩子结婚,并在两年后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和他的妻子非常恩爱——可是四年前,他们毫无预兆地离了婚,将自己的女儿视作掌上明珠的矶村甚至没有费心去争取监护权。 “你查到了什么?”在审讯室中,他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最开始你遭受了威胁?” 三十四岁的前警部补没有回答。他垂下头去,一言不发了。 * “矶村的这段言论听起来可不像是对那位后辈的正面评价。”在他把这段对话分享给值得信任的友人后,他的友人之一、同时也是之前陪同他一起调查这个案子的警察——在警察学校认识的萩原研二这样评论。 “但那位失踪人士的口吻听起来可不像是负面意味。”友人之二、同样参与了对矶村警官的调查的警察——在警察学校认识的松田阵平这么说,“以及二之宫稻禾……这个名字我好像哪儿听说过。” “唔?”伊达扬起眉毛,“什么地方?” 松田阵平思考了一会儿。 和伊达航同在两年前从警察学校毕业的他并没有在实习中经历过交番或者警察署的生活,而是在当初直接一步到位、收到了来自警视厅警备部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班的邀请。 在这样的部门中,他日常工作能接触到的除开同事之外通常只有犯人。松田很确定这个名字他是在工作中听说的,所以他只是花了一点时间回忆,就想起了具体的情况。 “两年前,浅井那个任务,犯人分了两边安装炸/弹的,有印象吗?”他问萩原研二。 后者和他一样,当初在警校毕业后加入了爆/炸/物处理班。只不过在入职一年之后,他和家人外出旅游时因为救人而伤到了手,虽然治疗得很及时,但当时损伤到了腕部的神经,医生判断他彻底恢复之前可能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这期间手部偶尔会发生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这对爆/炸/物拆除的工作而言已经是严重影响,所以在损伤姑且恢复到不影响日常生活和工作之后,萩原研二调职到了搜查一课,如今在特犯一系工作。 对于过往在爆/炸/物处理班时曾经经历过的案子,萩原几乎都还有印象,因此在松田提到“浅井”这个地名时,他也立刻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是我实习期时的一项任务。”他对不清楚情况的伊达航解释,“当时犯人在不同的位置安装了炸/弹勒索警视厅,我和小阵平被分在两个不同的小队……我在的小队负责的是浅井别墅区一幢高层公寓楼里的炸/弹。” 那幢楼足有二十多层高。当时,考虑到群众疏散的需要、以及炸/弹本身的复杂程度,警视厅不得不忍气吞声地答应了犯人的要求,支付赎金以换取炸/弹倒计时的停止。 谁知,公寓楼里的疏散还没彻底完成,炸/弹犯那边就发生了意外——两名犯人在车上收听到了重播的新闻,误以为炸/弹的倒计时没有停止,其中一名犯人突然良心发现,决定告知警方停止倒计时的方式,但在电话亭里拨通电话时被附近巡逻的警察发现,在慌不择路的时候遭遇了车祸身亡。 目睹了这一切的同伙认定这都是警察的阴谋,决定重启炸/弹的倒计时。但在他按下遥控器上的案件之前,因为大学的一项课题而经过这附近的一名路人察觉到了异常,果断出手阻止了他,并最后协助警方逮捕了这名犯人。 萩原研二耸耸肩:“当时在楼上的我们对这些一无所知,正常地等居民彻底疏散完成后拆除了那个炸弹。直到后来有队内的前辈听说是被路人救了一命……那个路过的大学生就姓二之宫。” “东都大学的法学生,叫二之宫稻禾,两年前应该二年级?三年级?” “应该就是同一个人了。”伊达航点头确认,“目暮警部之前就提到过这位去了机搜的二之宫君,说他是这届警校的新生代表。” “所以他也就是我当初的救命恩人喽?”萩原研二轻松地说,“他之后也会来搜查一课?”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目暮警部非常希望他能来三系。”伊达耸肩。 几天后他就有了答案:矶村警官的案件后,他被调离暴犯四系来到三系,目前还没有固定的搭档……所以接下来要新加入三系的那名年轻警官会由他负责带。 “是那位二之宫君?”消息非常灵通的萩原笑眯眯地问,“熟悉之后也引荐一下给我们?” 伊达航知道友人的潜台词:除开想要感谢一下当时的协助,萩原还打算和这位二之宫君接触一下,确认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引发了矶村警官的关注、又是因为什么而和他们共同认识的那位失踪人士产生的联络。 伊达航很清楚自己的两位朋友在这方面的出色能力。萩原研二擅长交友和洞察人心,松田阵平有近乎犀利的辨人直觉。如果有他们的帮助,他应该能更快确定自己的新搭档是否存在问题。 他笑起来。 “当然,没问题!”【魔.蝎.小.说 】 56、File.056 就像伊达航在见面之前对二之宫稻禾有所猜测,二之宫稻禾同样在得知自己进入搜查一课的搭档后思考过这位警官的事情。 伊达航今年24岁,从警察学校毕业后先进入了世田谷区的下辖警署刑事课,而后在去年年初被调入警视厅本部搜查一课。 更多的信息不会在个人履历上体现,但二之宫稻禾对此有些猜测。畑仲洸太说“一位认为他值得信任的同僚”“只回收了伊达手里的那个窃听器”,如果他所说的那名公安是三城或者鹤见,那么他不必用这种模糊的词语;回收窃听器的事情发生在两个月前,当时公安的内部排查还未展开,了解二之宫稻禾身份的人仅限那么几位……他猜测去回收窃听器的不是那位入坂警官,就是诸伏景光。 考虑到年龄,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说不定诸伏学长是在警察学校认识的伊达航,并在那段时间足够熟悉他、了解他,于是在如今做出了对方值得信任的判断。 当然,公安警察有他们的行事规则,卧底搜查官的权限再大也不能随意将非直属的协力人的信息透露出去。如果他没猜错,公安并没有对回收窃听器的行为作出额外的解释,但那位伊达警官显然对这个行为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并通过调查揪出了矶村健二的问题。 甚至,说不定公安正是基于这件事的结果才稍微介入了一下刑事部的人事调动,把他们两个安排在了一起——可信、敏锐并且个人能力出众,在必要的时候,伊达航能成为二之宫稻禾的掩护者。 基于这样的猜想,二之宫稻禾在时隔两个月再见到这位伊达警官时的态度表现得非常友善。 “好久不见,伊达警官。” 伊达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好久不见,二之宫。” 他们两个都是三系的新人,坐在宽敞的大开间侧面的目暮警官站起身,带领他们认识了一下由自己负责管理的其他几名警察。除开伊达之外,二之宫还认识去年签售会杀人事件中出现过的佐藤警官和笠间警官。所有人都笑呵呵地和他们打了招呼,目暮警官的个人性格很好地影响着他的下属:他们都表现得真诚而热情,其中上次见过面的笠间警官还用力拍了拍二之宫稻禾的肩膀。 “工藤优作夸过你之后,警部一直盼着你能来我们部门。”他乐呵呵地说,“还在警校的时候就成功破解过杀人案,未来可期呀。” 同部门的另外一位井鱼警官则感慨地看着伊达航:“小田切管理官当初也和我们提过你——在警察学校的时候就表现出色,在世田谷又屡屡建功,可惜当时我们三系满人了,不然你去年就该来我们这儿!” 正聊了两句,目暮警官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匆忙地给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指了指那两张收拾出来的空办公桌,示意他们的工位在那儿就走回去接了电话。 “——什么!” 两个刚进暴犯三系的年轻警官齐齐回头,坐在他们旁边的佐藤警官小声提醒:“警部这个反应,一般是听说发生了案子要三系出警……准备一下出发吧,今天你们刚来,警部应该也会带你们一起出现场。” 她的话音刚落,“咔嚓”一声挂掉电话的目暮十三就走了过来。 “佐藤、笠间,还有伊达和二之宫,准备一下,五分钟后出发,米花町二丁目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件。” 笠间警官立刻跳起来:“我去鉴识课喊人!” 佐藤则看向伊达和二之宫:“去装备室吧。米花町距离警视厅不远,米花警署那边应该已经在封锁现场了,我们要尽快抵达。” * 搜查一课和机动搜查队的成员在外出时需要携带的装备有共通点,也有不同的地方。 机搜警察的外出巡逻通称“秘密巡逻”,他们会开不起眼的车、着便装,力求在出示证件或者安装上警灯之前表现得和街头普通路人没有差别。但作为搜查一课的新人,二之宫稻禾今天一早抵达警视厅后就换上了警察的制服。 搜查一课的徽章已经发到他手中了,这枚写着“s1s”的徽章通常被别在衣领上,以证明身份。他还记得春日部信盛当年也有一枚,那个人还笑呵呵地对当时背不下几个英文单词的小男孩解释,说“s1s”是“search1select”的意思。 “是说爸爸是‘王牌中的王牌’!‘优秀中的优秀’!” 然后春日部纪子在一旁给他泼凉水:“小信,你爸爸是警部,妈妈是警视。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妈妈比爸爸更厉害!” “对。所以妈妈才是真正的‘王牌中的王牌’!” “哦!”当时的小学生给妈妈热烈鼓掌,“我以后也要成为妈妈这样的王牌!” “嗯!小信一定可以的!首先考上东都大……” 春日部秀信:“?” “……咳,从今天晚上多吃一点蔬菜开始!” 和所有同龄的小孩一样都不怎么喜欢吃蔬菜的春日部秀信:“我觉得我可以不那么好高骛远,先把爸爸当成目标就好了……” 外表温柔无害、内里根本是个说一不二的强硬派的春日部纪子微微一笑,毫不留情:“蔬菜还是要吃的。” 时隔很多年,二之宫稻禾变成了那个叮嘱小朋友要多吃蔬菜的角色。他考上了东都大,通过了i类考试,以职业组的身份成为了警察。 “感觉还蛮特别的。”他一边检查自己的枪一边说,“成为搜查一课的刑警的第一天。” 伊达航微微笑了笑。他同样理解这样的感觉:曾经是警察的父亲在听说他调入本厅搜查一课后看起来颇为自豪,对日本警察系统不太熟悉的女朋友也在听说这件事时为他感到高兴——搜查一课可是日本大热的刑侦剧里最常出现的角色。 “走吧。”他说,“案件不会等人!” * 发生了杀人案的地点位于米花町二丁目西侧的大黑大楼。这是一幢16层高的写字楼,其中第8层被一家叫做“东风平”的会社租下,这家会社主营业务是对外贸易,主要做化妆品和零食,其加工厂设在西多摩市,这边租下作为文职人员的办公场所,方便对接客户。 今天上午八点,在“东风平”的大部分职员正常工作时间之前,公司雇佣的清洁人员先一步到达,开始每日早晨的清洁工作。和大部分日本的企业一样,这家会社的职员大多是早上九点开始上班,下午六点结束一天的工作——后者通常不那么准时,需要在法定工作时间之外加班的人不在少数,因此清洁工每天早晨到达后都能在垃圾桶里发现数量不少的咖啡铝罐和食物包装纸什么的。 负责这家公司的清洁工于今天早上八点三十二分、在公司的临时休息室中发现了尸体。死者仰面靠在沙发上,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血染了一片,显然已经停止呼吸很久。清洁工被吓得夺路而逃,逃到另外一名清洁工抓住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才终于抖抖索索地吐出一句“快报警”。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交番的巡警,然后是负责这片区域巡逻的机搜213,他们简单地核查了现场、询问了清洁工一些情况,然后等到了搜查一课暴犯三系的刑警。 “死者是这家会社的正式员工,胜田健一郎,今年43岁,在会社内任职业务部课长。”机搜213的警官将前期搜查的信息告知搜查一课的刑警,“清洁工在冷静下来后认出了他的身份。我们已经通知了会社的负责人,对方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二之宫稻禾套上鞋套戴好手套、钻进了警戒线隔离带。 死者的尸体这会儿仍然被摆放在原先的位置上,鉴识课的警员正在依照他的姿态绘制尸体痕迹固定线。死者身穿灰色的西服,衣服和沙发套上这会儿都沾满了血迹,伊达航弯腰、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皮质沙发套:“血迹已经完全干了。” “看血液喷射出来的痕迹,这把水果刀应该就是一击毙命的凶器。可惜刀柄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也没有指纹。”鉴识课的警官说,“尸体全身僵硬,按压尸斑后明显消失表现,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八小时以内。” 二之宫稻禾环视了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大约仅有十二三平方米,靠左侧贴墙竖着六个储物柜,角落里摆放着一盆棕榈科的绿植,叶子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缺水。中间区域摆放着三张长沙发,大小可以供成年人躺平休息——不过死者当时显然不是平躺在沙发上的,而是坐在中间的沙发上仰着头。右侧的沙发背后有一个白色的杂志架,上面放置着几本服装流行、财经周刊等方面的杂志,其中一本看起来似乎被用力地弯折过,封面上有明显的压痕。 等鉴识课的警官标记完尸体、血迹并将前者装入尸袋抬走后,伊达航招呼了一下二之宫稻禾。 “笠间前辈和佐藤去和负责人确认情况了,我们检查一下这层楼的其他地方?” “好!”【魔.蝎.小.说 】 57、File.057 租了一整层楼的“东风平”,在办公区域上被整体区分成了两大块,以中段的电梯间为分割。 死者所在的业务部门工作区位于电梯间的左侧,因为是课长,所以拥有一个单独的办公室,这会儿门敞开着,展露出里面看起来相当整洁的办公桌。 二之宫稻禾走进办公室后的第一感觉,就是胜田健一郎本人应该是个非常循规蹈矩的人:矮柜上方的速溶咖啡罐、茶叶罐,办公桌上的参考书籍、文件全部都摆放排列得整整齐齐,桌历上每一天都标注了小字的提示,电脑宽大的屏幕边上夹着一块竖长型白板,上面相当严谨地标注了当日待办事项:其中有几项已经用横线划去,另外还有两项似乎仍然留待完成,一条写着一家海外公司的英文名,另一条写着本季度奖金核算。 他的目光在那张屏幕下方的家人合照上一掠而过,然后低头看了眼空无一物的废纸篓。 “……垃圾吗?”在外面等待的清洁工这会儿看上去已经恢复了情绪稳定。她指了指边上巨大的黑色袋子:“我今早收拾掉的部分没有特别的东西。平时公司的职员夜晚加班后都会留下这些:饮料罐、饮料瓶,夜宵的塑料袋和盒子,还有些便利贴或者废纸什么的。” 不同的垃圾被分拣在不同的袋子里。二之宫稻禾在清洁工的帮助下找到那个放着废纸的袋子:“你还记得胜田先生的垃圾桶里有遗留什么废纸吗?” 清洁工回忆了一下。 “胜田课长平时就很注重文件方面的处理,如果含有工作信息,他都会直接拿去文印室粉碎处理。他的办公室一般没有什么废纸……哦,对,我想起来了,之前有在废纸篓里看到一张对折的便利贴。” 二之宫稻禾翻了翻,很快翻到那张背后黏胶部分被贴折起来的正方形便利贴,浅绿底色、下方有白色波浪纹的小纸片上端端正正地写着被空格空开的文字。 “22:00休息室相谈” “非常感谢,这很有帮助。”他对清洁工道谢,然后用证物袋将那张便利贴装起来。 先前在课长办公室粗略地扫过一眼后,他已经记下了胜田的字迹,那和眼下这张便利贴上的文字风格截然不同,显然,这张便利贴的约谈提醒来自于胜田本人之外的手笔。 走出课长办公室时,他看到了从电梯间正对的前台右侧茶水间门口走出来的伊达航。 “有什么收获?”伊达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证物袋,却没有急着询问,而是先说起了自己在茶水间看到的东西,“凶器应该是茶水间里放置的水果刀。刀架上一共有两个空格,其中一把空置。我问了每天都要负责茶水间清理的清洁工,她说这把刀昨天一早就不在了。” 除开这个,茶水间里还有冰箱、胶囊咖啡机和微波炉。伊达航查看了冰箱,发现那里面存放了不少水果。 对此,上班时间比正常职员要更早一些、所以今早在尸体发现时也抵达了现场的前台谷川小姐为他们做出了解答。 “其实是部长喜欢吃水果,又很大方,会把自己买的东西放在冰箱里让大家取用,所以后勤就购置了水果刀放在这里。平时员工借用之后都会还回来的,只是没想到……” 她抵达公司的时间正好在清洁工发现尸体几分钟前,才换上司服就听到了那声惨叫,哪怕没有亲眼看到死者,这会儿也还是惴惴不安:“我还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吗?” 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对视了一眼,然后对谷川小姐微笑:“那,可以和我们聊聊胜田先生吗?” “胜田课长吗?”谷川小姐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他人不坏。” “你这么说,是因为有人和你持有不同的意见吗?” 年轻的女性咬了咬嘴唇:“胜田课长比较……刻板和严厉,有些时候会显得不太讲人情。我——我只是听说……” “请放心,”二之宫稻禾冲她微微一笑,“我们只是恰好听到了一些传言,如果有人问起来,我们也不会对外透露是在哪里听说的信息。” 年轻的警官显然很懂得运用自己的外貌优势。谷川被他的笑容冲击了一下,脸有些泛红,声音也放轻了一些:“我只是听说……业务部的员工有不少都对他有微词的。觉得他太严厉,为此会背后说些他的坏话。” “譬如?” “业务部的坂织先生之前负责的一个项目,原本做成的希望很大,但最后客户却拒绝签订合同。胜田课长这之后在大办公室里大声斥责了他和他的组员,许多人都听到了。” “东风平”租下的这个楼层,主要的办公室是大开间。如果有人在这样的地方大声说话,大概半个楼层都能听到那些内容。这听起来确实令人感到屈辱。 “不过他也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谷川又补充,“虽然斥责了坂织先生他们,但对着部长,他自己把责任担下来了,为此还被扣了奖金。” 二之宫稻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有吗?” 前台确实是个能听到各种消息的地方。谷川开了头之后就说了不少和胜田相关的事情:听说业务部的两个派遣员工最近在申请转正,但胜田课长一直没有给出答复;同部门的井仓先生几天前曾经和这位课长吵架过,原因似乎是之前负责的业务出了风险;有小道消息说课长最近和家里的妻子闹了矛盾,为此总是板着脸……等等。 除此之外,他还问了别的信息。 “我注意到,这一层楼的空调都是中央空调、统一控制温度和模式,只有风力可以自行调整。” “是的。”谷川点了点头,“这是为了防止电力浪费。控制系统在这幢楼的物业那里。” “空调系统是整夜开着的吗?” “是的。因为经常会有员工加班到很晚,干脆就这样设置了。不过每天早上四点钟,物业会统一关闭这层楼的中央空调,启动所有的上悬窗以保持通风,然后在六点重新启动它。” 两名警官再对视了一眼。 “重新启动的时候会重置对空调的设定吗?” 谷川思考了一下:“这方面我就不太了解了……毕竟目前公司内的空调是没有办法自己调控的。” 二之宫稻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谢,谷川小姐,这些信息非常有用。能借我一张便利贴吗?” 这个要求有些猝不及防,但谷川还是立刻把放在前台的便利贴递了过来:普通的浅蓝色正方形款式,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二之宫稻禾揭下其中一张,写了什么贴在自己的笔记本内,然后问:“这是公司统一发放的款式?” “是的。”谷川回答,“这是采购部统一购买的款式,有不同的颜色。” * 在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走回被刑警们临时征用的会议室内时,先前去和公司的负责人、那位女性部长交流情况的佐藤警官已经在了。 “警部和笠间前辈还在查看前一天晚上的监控。”佐藤美和子说,“初步确认前一天晚上,死者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摄像头中是21:45。” 算是个有用的信息,但又没有那么有用——因为这家会社的监控摄像头只布置在了前台上方,可以方便地看到进出公司的人员,却没法覆盖到两侧办公区、更不用提应该就是死亡现场的休息室门口。 “不过我们拿到了昨天下班后到夜晚的加班名单。‘东风平’进出需要打卡,配合监控摄像头完全可以确认前一天晚上公司内的人员。这里剔除了21:45之前离开的所有员工,最后剩下的只有五名职员。” 坂织明,男,今年35岁,是业务部的次长、死者胜田健一郎的副手;三浦麻理子,女,今年34岁,业务部正式员工;井仓浩一,男,今年33岁,业务部的正式员工;近田美纪,女,今年27岁,派遣员工,通常负责文书报告;柴崎久史,男,今年26岁,同样是派遣员工,负责一些it统计方面的工作。 因为尸体发现的时间太迟,所以“东风平”的职员今早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在通勤的路上了——毕竟他们也没收到消息说今天不需要打卡上班——所以前一天晚上还在这里加班到深夜的五位职员今早都在。 被喊进会议室的时候,他们看起来都颇为紧张不安。在这之前,挤挤挨挨在一起讨论这件事的员工们已经总结出了一点信息:至少到昨天晚上九点三十之前,还有隔壁财务部的同事见过胜田课长。 而在那个时候,还在公司加班的仅有个位数的员工:业务部的三名员工和美国的客户约定了线上会谈,身为派遣员工的近田下午新提交的工作策划案被打回要求重写;派遣员工柴崎则是要完成当天晚上的公司系统维护。 而佐藤美和子开门见山。 “初步排查,胜田先生昨天晚上被一柄公司茶水间内同款的水果刀刺入心脏死亡。监控摄像确认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之后,他就没有再出现过。那个时间点,公司内只有你们五位还没有打卡下班。” ——凶手就在你们五个人之中。 她没有这样明说,但五名职员都听懂了这句话。 几乎是立刻的,会议室内的气氛紧张了起来。【魔.蝎.小.说 】 58、File.058 或多或少的,在先前警察还在调查现场的时候,抵达公司的员工们都忍不住猜测过真相。所以在此时,五名被隐晦地指控为嫌疑人的职员面面相觑,然后都迅速对这句话做出了反应。 坂织下意识地看向女性的派遣员工近田,后者则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和自己同为派遣员工的柴崎。it男紧张地扫了一眼正式员工的三浦麻理子,而三浦皱着眉,眼神忍不住飘向自己的同僚井仓。 井仓是这群人当中最迟钝的。他停顿了一瞬,才看向了那位女性的派遣员工近田。 这正是刑警们想要的:嫌疑人们会先忍不住互相指认彼此身上存在的问题。这是最快确认他们可能存在的动机的方式。 “看我干什么?”近田美纪是最先忍不住开口的,“我昨天晚上一直在办公室里重新写那份策划案,完全没关注胜田课长身上的事情!” “谁知道呢。”井仓浩一忍不住说,“摄像头又拍不到你干了什么,也拍不到休息室门口。公司里谁都知道你想留下来工作、想要申请转正却被课长拒绝了。” “还特意在提申请的那天穿了条低领口的裙子,谁都知道你想要干什么。结果课长根本没动摇,直接拒绝了你。”坂织明嘀咕。 近田美纪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话语已经招来了另一名正式女员工三浦麻理子的不满:“你说转正被拒绝的事情就算了,说近田那天的衣服干什么?她那件衬衫也没有领口特别低,款式明明就很正经优雅,也只有你们这些看什么都容易往这方面想的男人才会想歪!而且,井仓你前几天才和课长争吵过吧?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但所有人都看见你从课长办公室里冲出来的样子了!” 井仓的脸色涨得通红:“吵架归吵架,我可没有杀人!比起我来,坂织和你才是,之前没谈下来项目,被当众骂了一顿!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怀恨在心!” 三浦麻理子的表情一僵,刚才受到她的帮助的近田美纪下意识地维护回去:“麻理姐确实气不过背后说了课长两句,但她也承认之前那个项目他们是没做好,而且课长还承担了最后的责任。她怎么可能为此杀人!” 然后,她迟疑了一下,最后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了口:“柴崎……我记得,你前天借用了茶水间里的水果刀。” 话音刚落,另外三名正式员工立刻扭头看向了柴崎久史。 穿着格子衫的it男立刻紧张起来:“你别乱说话!我那天拿水果刀只是为了切苹果!” 他这样表述就显得有些奇怪。伊达航立刻补充询问:“柴崎先生,你是什么时候把水果刀还回茶水间的?前台的监控摄像头可以拍到茶水间的入口,这件事是可以查证的。” 柴崎张了张嘴,一时间像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为难地说不出话,井仓立刻喊出声:“原来是你!也对,你也是派遣员工,课长之前拒绝了你们两个的转正申请!” “你别乱说!”柴崎立刻反驳,“课长只是说暂时不能确定要留下谁……” 日本是很流行派遣社员的。对于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而言,选择暂时和派遣公司签约是很正常的行为。但派遣员工的工作不稳定,随时可能被辞退解约、福利待遇也比不上正式员工。因此,大部分派遣员工都会努力争取转正的可能。 按照柴崎的说法,“东风平”显然只打算在他和近田之中接受一名员工的转正。作为技术性人才,他显然比写文书报告的近田机会要更大,也难怪近田美纪想起这件事后会在这个时候说出口。 格子衫的it男看上去又纠结又犹豫,最后一咬牙:“好吧,我承认,水果刀我是没还回去。那天用完之后我暂时把它放在桌上,去给……别人送苹果了,结果回来就发现它不见了。我开始以为有人拿去用了或者帮我放回去了!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佐藤美和子挥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你是什么时候给谁送的苹果?” 柴崎又纠结了一下,最后小声回答:“前天下午,我给……前台的谷川送的苹果,削了一朵苹果花。她应该还记得。” ……怪不得他说得这么犹豫。 二之宫稻禾跑了一趟,很快从谷川小姐那儿收获了确认。后者提到这件事时神态寻常,显然没打算接下这羞涩又期待的心意。 当然,这不能证明水果刀的下落。柴崎本人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欲哭无泪:“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确实希望能转正,但既然有一个名额,课长拒绝我也只是因为还没有最后确定到底会挑选谁,我根本不会因为这个就做什么啊!” 这听起来也很合理,但无论如何,在场的五名员工听起来都或多或少有些和胜田先生的恩怨。 伊达航环视了一圈:“说一说你们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之后的行程吧。” 三浦举了举手:“我和坂织、井仓昨天晚上约了美国的客户做线上会议,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三十,为了配合对方的时差。线上会议有时间记录,这个可以作为证明吗?” “两个半小时的会议时间,中途有人离开吗?”二之宫稻禾询问。 “呃,”坂织抓了抓头发,“其实会议约定的时间是两个小时,但十点半?” “十点二十七。”井仓说,“我当时注意了时间。” “那时候客户的网络发生了一些问题,会议中断了三十分钟左右。我们都离开过。”三浦犹豫地回答,“我有点饿,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吃。” “三浦最早离开的。”井仓说,“然后我去泡了一杯咖啡,回工位上做了一点工作。毕竟也不知道对面要多久才能回到线上,万一要很长时间就麻烦了。” “我等了一会儿……大概到十点五十?”坂织不太确定地说,“三浦回来之后再出去的,去抽了一根烟。我回来的时候井仓也已经在了。十一点多的时候客户回到线上了。” “你们当时在对接的客户是?” 坂织报了一家美国公司的名称,又紧张地请求:“如果可以,请尽量避免联络对方……发生这样的事情,说不定会让对方认为我们不够专业。” “你在说什么啊!”三浦瞪视他,“课长可是出事了!” “警察联络他们也只是为了确认我们昨天晚上确实有线上会议吧,我们三个互相就能为彼此作证,能不要麻烦客户还是尽量避免比较好吧!” 伊达航制止了他们的争吵:“近田小姐,柴崎先生,也请说一下两位昨天晚上的行程吧。” 近田美纪摊开手:“我昨天晚上一直在写策划案。下午写得被打回来要求重写,时间又比较紧急,只好为此加班了,不过我大概十一点左右就完成了工作离开了;柴崎是要做系统维护吧?下午的时候我看到了邮件。” 柴崎点头:“是公司在使用的内部系统的例行升级维护,一直跑到十二点我才走。其实没什么事情,升级的程序我都写好了,但不能放着没人……呃我不是说我昨天晚上很空闲的意思。” 这句有点尴尬的发言让会议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近田看上去也冷静了一些,理性地补充发言:“柴崎昨天晚上应该确实一直待在机房里。我路过去茶水间拿放在那里的酸奶的时候看到他在追综艺节目,还在一边吃薯片。” “是实时直播的节目吗?”佐藤美和子询问。 “呃,”柴崎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是的。” 考虑到日本深夜档综艺节目的尺度,他这个微妙的反应也算情有可原。 二之宫稻禾重新低下头,看向那份打卡记录:这上面显示的内容和这几位职员的发言基本保持一致。最早出门的是自称去楼下便利店购买关东煮的三浦,她在22:34打卡出门,又在22:46打卡进入;公司内的吸烟室在电梯间,所以这之后是坂织的离开记录,在22:47,他在吸烟室似乎停留了十分钟左右,相对于正常抽烟的时间略长,返回的时间是22:57,但无论他在外面做了什么,应该都影响不到位于门禁以内的休息室;23:12,近田打卡下班。 这之后是00:11分,柴崎打卡下班;00:49分,三浦离开了公司;00:51,井仓打卡离开;01:06,最后的坂织离开公司。 通过死亡时间推断,近田美纪似乎是唯一一个不可能有作案时间的人,但这么推断的前提是前一天夜晚的休息室内没有发生会干扰尸体僵硬程度和尸斑扩散程度的事件。 伊达航摸到了冰凉的皮质沙发套,而二之宫稻禾注意到了那盆放置在休息室里用作绿化的散尾葵。 作为一种原产于热带的棕榈科植物,散尾葵喜温暖潮湿,不耐寒。它的叶片下垂、土壤发干意味着前一天夜晚这间休息室内过分干燥了——作为一种原本具备提高室内湿度的绿植,它的表现让二之宫稻禾联想到了一种可能。 前一天晚上,这间休息室内的空调或许被调到了制冷、并且温度极低的状态。 这幢大楼的中央空调是“铃木”牌的。这个品牌的空调二之宫稻禾曾经就读的高中也在使用,它在夏天、处于制冷状态时,通常的最低温度能调整到十六摄氏度。 如果有人在前一天夜晚更早的时候对死者实施了谋杀,并单独调整了休息室的温度,那么在这层楼的中央空调系统自动关闭、并重新启动之前,死者的尸体变化会减缓并干扰警方对案件真相的探查。 二之宫稻禾站起身:“我去一趟一楼,和这幢楼的物业聊一聊吧。”【魔.蝎.小.说 】 59、File.059 大约在半年前,二之宫稻禾曾经看到过一篇发布在网上引起了不少争议、后来又被原作者删除的半论文性质帖文。 内容是关于日本犯罪率上升的讨论,因此当时被他自己写的软件推送到了首页。原作者大概有一点警方的渠道,以东京为案例做了不少数据统计,其中提到东京(包含西多摩地区)犯罪率排名靠前的几个区域:米花町赫然在列。 顺带一提二之宫稻禾自己居住的练马区也是其中之一。 这某种程度上可能塑造了一些区域内普通民众面对警察时的优秀素质。在二之宫稻禾出事了自己的证件后,大黑大楼的物业简直知无不尽、尽无不言。 “八楼的中央空调啊。”听到二之宫稻禾的问题,物业的负责人说,“他们是外贸公司嘛,和客户经常有时差,加班是家常便饭了,所以沟通之后我们每天都把他们的空调保留到凌晨四点再关闭。通风算是整幢楼的大部分租客都有的需求,就算是冬天我们也会保持这个习惯。” “早上六点空调重新启动后,初始设置会重置回统一设定吗?” 负责人有些意外地点点头:“会。毕竟开机的时候都是跟着系统的设定走的,如果有偏差会自动调整。” “之前八楼的职员有联系你们,希望能够单独调整空调出风口温度的情况吗?” 负责人沉吟了一会儿,转头走向自己的下属,挨个问了一圈,然后领着一名男性职员走回来:“有过。当时是前田负责的。” 被喊作前田的男性物业:“我记得是去年夏天吧。当时有怕冷的人抱怨空调开得太低风吹得太冷,先是安装了出风口的挡风板,然后在征求了意见后单独调整了几处空调的设置。” “是通过你们这边的系统设置吗?” 前田摇头:“是通过楼上的控制面板。警官先生之前在楼上有看到吗?每一个出风口实际上都有单独的调控面板,只是被锁死了,解锁其实不难,只要知道设置键就可以。” 二之宫稻禾点点头表示了解,然后询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去年你们在调整的时候,有公司的职员靠近围观吗?” 那名物业迟疑了片刻:“好像有?我们调整的主要是靠西侧的那半边楼层,调整了两个空调面板。可能有人好奇关注了吧?” ——西侧就是业务部工作区域所在的一侧。 “那么如果后来有人调整过某个空调的温度,系统里会有数据存留吗?” “有的,监控系统可以调出温度湿度这样的参数。是……和楼上的案件有关系吗?” “是的。我需要确认昨天晚上十点以后,八层休息室内空调的温度调整情况。” * 回到八楼之后,二之宫稻禾没有立刻进入会议室。 “二之宫警官,还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吗?”仍然在前台等待的谷川询问。 年轻的警官微微笑了笑:“我想查看一下业务部的几位职员的办公桌,应该是在这个方向吧?” “啊,是的。”谷川主动站起身,“我带您去吧。是要看……” 她迟疑了一下。 二之宫稻禾的声音很平和:“想稍微确认一下之前几位我们有问题想要询问的职员的工位情况。” 谷川:“……” 她再怎么不熟悉警方的办案过程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同事死去了,杀害他的可能是另一位……真是可怕的事情。 但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业务部的办公区域在这边,美纪和柴崎君的位置和另外三位同事不在一起。” “你和近田小姐比较熟悉?” 谷川犹豫着回答:“美纪和我年龄差不多,所以偶尔会约着去逛街。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我觉得——” ——她不会是杀人犯的。 虽然这么说,但这位在前台工作的年轻女性最后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只是沉默着领着警察走到了业务部的工位边上。 坂织、三浦和井仓,其中三浦的办公区域他只是稍微看了一眼就跳过了,只在两位男性职员的工位边上多站了一会儿,还戴着手套翻了翻他们桌上的物品,拉开抽屉检查过。 另一侧的近田的工位看起来很有年轻女性的风格。电脑屏幕顶端挂着可爱的小猫泡面压,桌历上除开记录的工作内容之外还有精心绘制的卡通图案。二之宫稻禾扫了一眼,就确认这位女性是个非常细致的性格。她的桌上拜访了不少收纳盒,所有的东西都被分门别类地放置好:其中一个小收纳柜上面贴着“小型办公用品”的标签,他把那些抽屉挨个拉开,确认里面放置的是小小的订书机和订书钉、回形针和长尾夹,还有一格专门放置了便利贴——两种。 一种是没有任何花纹的浅黄色方形款式,看起来和谷川放在前台的是同一款式;另一种是浅粉底色带蓝色小花在底部缀饰的方形款式,看起来更受到所有者的偏爱,用得比前者要快许多。 “她有两种便利贴啊。” “啊,是的。”谷川说,“美纪喜欢可爱的东西。带花的是她自己买来用的,平时也主要用这种;但重要的文件她会用办公专用的款式。” “需要这样细致的区分吗?” “我是不会啦……”谷川说,“但她偷偷和我说过这件事情。胜田课长私下里告诉她,她用的便利贴太不庄重了,让她以后在领导会看的材料上不要使用它们。” 二之宫稻禾扬了扬眉毛。 “听之前的描述,这位胜田课长更习惯于公开地指明这些问题。” “哦——”谷川解释,“因为胜田课长家里也有个女儿,也在用这种便利贴。美纪说课长提醒完毕之后又问了她在哪里可以购买这些有花样的款式呢。” 她说着说着就伤感起来:“课长其实人很好的。只是有些古板。” 最后他们去了柴崎工作的机房。这里距离业务部很近,谷川解释是因为业务这边工作比较多,所以最常需要it的支援。 二之宫稻禾进机房转了一圈,同样在柴崎的工位上简单看了看,然后就退了出去。 “就这样吧。”他说,“我想这起案子今天就能告破。” 线索很充备,唯一的问题在于凶手本人确实非常细心地处理掉了大部分证据。好在“凡有接触,必留痕迹”,罗卡提出的定律永远有效,他认为那个人最后可能还是遗漏了一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因为这是进入搜查一课的第一天,他还不太熟悉刑事部的同事,所以就托请之前还在机搜时认识的同僚帮忙查了一点信息——糸卷警官刚刚回复了他的消息,这在某些方面似乎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返回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证物袋,里面装着杂志架上那份唯一明显被压折过的《海外财经》。 “有些东西需要麻烦你们确认一下。”他对鉴识课的警察这样说。 *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在场的人多了两位,又少了两位。 目暮警部和笠间警官已经大致核查完了监控录像,而三浦麻理子和柴崎久史则已经获准离开。 “三浦小姐的证词我们已经确认了,”伊达航给他同步情况,“楼下的便利店有监控摄像。她昨天晚上的行程非常清楚。无论胜田先生的真实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都没有影响。柴崎昨天晚上看的是直播节目,我们和电视台联络并请他们对照内容提了一些问题,他应该也没有中途离开。” 剩下的仅有坂织、井仓和近田。 二之宫稻禾之前搜集到的证物便利贴已经被佐藤警官拿出来展示过了,那是近田美纪自己习惯使用的便利贴,和公司采购部选择的并不相同。 但近田同样做出了反驳:“这款我前几天就用完了!现在我在用的花纹便利贴是另外一种了!肯定是有人诬陷我!” 她盯着坂织和井仓。他们两个先前都指责过她,说不定凶手就在这两个人之中,为了避免嫌疑才拼命地指认她身上的问题。 “谁会关注这些事情啊!”坂织满头大汗,“我们两个才是更不可能使用这种便利贴吧!” 二之宫稻禾推门而入的时候,伊达航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收获?” “楼下的中央空调监测系统记录了昨天晚上的运行数据。”二之宫稻禾晃了晃手机,“休息室的空调确实被临时调整过了,从22:49开始处于制冷、16摄氏度的状态。需要这么做的只有杀人凶手,因为他希望空调的温度能影响后续警方的断案结果。” “单独的空调出风口模式和温度调整需要通过休息室内的操作面板来调整。在这个时间去电梯间抽烟的坂织先生无法做到这一点。” 剩下有嫌疑的仅有近田美纪和井仓浩一。 “肯定是这个女人吧!”井仓不假思索地说,“特地写便笺约课长去休息室然后痛下杀手!” “都说了那不是我的便利贴!” 伊达航摇了摇头。 二之宫稻禾先前看到的近田美纪的工位他也看到了,虽然不清楚近田只和谷川提起过的那件事,他也还是能做出推断:“杀害胜田先生的凶手对这一切早有预谋,做了尽可能万全的准备:如果真的是近田小姐动的手,以她在整理工位时的细致性格,不可能忽略这个问题——她的工位上有两种便利贴,包含了公司采购部选择的通用款式,她没有必要特地选择指向性这样明显的便利贴。” 近田松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所以杀害课长的人是你?你之前一直诬陷我,是你偷了我的便利贴来嫁祸?” 井仓咬牙:“不是!这种事情和我没有关系——不是近田也可能是别人!你说是我,你的证据呢?” * 笠间警官小声对二之宫稻禾说:“我以前遇到的案子,80%以上的凶手在这个时候都会要证据,经常自觉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佐藤也跟着对系内的新人补充:“但目前的证据其实已经可以申请初步的拘留令了;当然最好是嫌疑人接受‘自愿询问’——接受的人不太多。其实这有利于后续减刑的。” “毕竟愿意坦然承认失败的人总是少数。”伊达航感慨,“不过我总是很好奇:为什么他们总觉得警察会找不到证据?”【魔.蝎.小.说 】 60、File.060 二之宫稻禾对伊达航的感慨不太意外。 先前在检查井仓浩一的工位时,他就猜测自己的新搭档已经从那张办公桌上取走了什么。毕竟收拾得还算干净的桌子上唯有一本笔记本摊开,摊开的部分还撕掉了好几页纸。 “伊达前辈找到了他练习字迹的废纸?” 伊达航摸了摸鼻子,抬起头、迎上井仓几乎有些凶狠的表情:“不是。井仓先生在这方面确实很谨慎。他大概把所有练习用的废纸都处理掉了——不过他以前也写过那几个字啊。” 很不幸地,井仓浩一的书写习惯在“相谈”这两个字上暴露无遗——他会连笔,并且把第二个字的偏旁下方的“口”写得有些歪斜。 笔迹鉴定就可以作为一重证据——当然,如果律师的水准足够高明,这一重证据可能不那么完备。 “看你的样子,还有别的?” “休息室的杂志。”二之宫稻禾说,“中间被撕掉了一页。” “我确认过了,这一期杂志被撕掉的这一页,一边是广告,一边讲述的是一起通过在海外设立空壳公司来实行诈骗的案件——说来也巧,这家公司的名字,恰好和井仓先生之前做的一项业务的客户名字一模一样。” 还留在会议室里的坂织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 “登上媒体是最近的事情,但诈骗事发在更早之前。谷川小姐和我提到过,你和胜田课长争吵就是因为之前的项目暴雷出风险,我的猜测是,你其实最开始就知道那家公司有问题。” “胜田课长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他大概认为没有察觉到风险自己也有问题。他办公室的电脑白板上写着这家公司的名字,前面的都是待办事项,我想他一定还在继续跟进这个项目,想要确认当初的问题出在哪里——这对你产生了威胁。” 井仓的嘴唇在哆嗦。 “你只是在猜测。” 笠间对佐藤小声说:“感觉这句最后的挣扎不仅我们常听到,电视剧里也很常见。不过二之宫找到了什么证据?” 二之宫稻禾继续叙述:“你下定决心要杀掉他。所以你做了各种准备,包括提前偷取近田小姐快要用完的便利贴、拿走柴崎放借用、暂时放在外面的水果刀、练习在尺子的辅助下书写出端正的文字……” 选择快要用完的便利贴,是因为可以避免留下指纹;拿走柴崎借用的水果刀是为了避免给人留下自己拿过水果刀的印象;练习用尺书写是确保便利贴上的文字不会像他自己书写的习惯一样往下倾斜——最后这点,二之宫稻禾是从他的笔记本剩下的纸页上的压痕上确认的。 “之前物业来为公司的员工单独调整空调面板时你大概也旁观了全过程。我咨询了一下,这不算太困难,可以迅速完成。胜田课长昨天要加班,正好你和你的两位同事也有和客户对接的需要。哪怕客户方面没有遭遇网络问题,你也会做些什么导致线上会议暂时中断。” 井仓没有说话。 “你提前将便利贴贴在胜田课长的电脑上,然后往他的咖啡罐里加了安眠药粉——这一点,鉴识课的同事已经检测出来了,哪怕你之后再往里面重新盖上一部分咖啡粉也没有用。”二之宫稻禾说,“这确保你终于有一点自由行动的时间、并走进休息室时,胜田课长已经睡着了。你戴着手套将水果刀刺入他的心脏,完成了谋杀。在这个过程中,你发现他正在阅读《海外财经》的杂志,其中的一页纸上正好提到了诈骗案。或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烈,所以你决定撕掉这一页纸。” “用来持刀的手套上沾了血,你只能摘掉手套来撕扯杂志。你大概觉得在休息室的杂志上留下指纹没有什么问题……啊,检测结果出来了。” 二之宫稻禾突然低头看向手机,然后露出一点笑容。 “一个人在正常阅读杂志时,指纹只会出现在翻页区域或者正文区域;但你的指纹在书脊处呈现出左手拇指下压、食指上钩的状态,并且相当鲜明,看起来就像是用力捏着它以方便撕扯。” “也可能是因为我就习惯这样阅读呢?”井仓的脸色铁青。 年轻的警察注视着看起来几乎已经方寸大乱的嫌疑人。 然后他突兀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井仓先生是单身啊。” “?” “家里有妻子的男人,通常不会这样对待公司统一定制的西服。你平时不会把自己的司服单独清洗、而是会把它和普通的衣服混在一起丢进洗衣机,这完全破坏了西服的版型,还导致衣服领口、袖口区域被拉伸扭曲变形了。” “……你想说什么?” 二之宫稻禾露出一个微笑。 “机洗会破坏西服表层的纤维。而撕扯杂志时导致铜版纸摩擦带来的静电效应又会吸附它们——你知道休息室里的那份杂志上检测出了黑色的聚酯短纤维吗?” “……” “将水果刀刺入心脏的时候,血液会不可避免地溅射出来。这在黑色的西装上不会太明显,所以你可能也没注意到,沾了血迹的聚酯纤维,最后因为你泄愤的动作残留在了杂志上。” “井仓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井仓浩一沉默下去。 很难说他这会儿到底在想什么。或许是后悔自己当初不该鬼迷心窍地在知道客户公司存在问题却因为接受了贿赂而选择视而不见,或许是后悔自己不应该做了万全准备却因为一时愤怒功亏一篑——又或者,他是否可能真切地在这一刻为了自己动手杀人后悔? 他不再说话。二之宫稻禾看了一眼身边的前辈,然后在目暮警官的许可下摸出自己的手铐。 每一名警察在入学警校时都会收到这件警用的工具,而这副拥有独一无二的编号的手铐随着使用、磨损……除非发生了彻底损坏的意外,不然,它会陪伴这名警察一路走到职业的末端。 这是二之宫稻禾第一次用它亲手逮捕一名杀人犯。他知道自己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机会。 “井仓浩一,现以杀人罪为由对你实行逮捕。依照现行的《刑事诉讼法》,你有权力保持沉默、委托律师并要求我们通报您的家属。你是否理解上述内容?” “……” “咔嚓”一声,手铐在杀人罪嫌疑犯的手腕上扣死。 “做得漂亮。”伊达航感慨,“之前就听说过不止一次关于你的事情,但亲眼看待还是要说,警部的眼光果然很好。” “伊达前辈之前也注意到那本杂志了吧。” “确实,不过我看你也关注了它,就更多地花时间在凶手和死者的工位上了。可惜没找到更多能证明笔迹的证据。” 二之宫稻禾没有回答。他在思考伊达航先前的那句话是否算是半明示他的信息。 “不止一次听说过关于你的事情”。他和搜查一课的交集在这之前仅有两次,其中一次伊达航本人亲身参与,谈不上“听说”,所以这算是隐晦地在说他和公安的某个人也有所联络? 他在迷思,伊达航推了一把被戴上手铐的犯人,示意他可以进电梯了:“在想什么?” 二之宫稻禾扫了一眼在拨打电话的目暮警官、在交谈的佐藤和笠间前辈,然后如实回答:“在想伊达前辈是从哪里听说过的我。” 伊达航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搭档。二之宫的提问方式,某种程度上暗示了他和自己的某位友人或许关系匪浅,至少不是那天戴着鸭舌帽的家伙单方面对他保持关注的联系。 不过嘛—— “是从我在爆/炸/物处理班的朋友那里听说的。” “诶?”二之宫稻禾在这一瞬间变成了豆豆眼。 “二之宫君两年多前还在学校的时候,曾经协助警方逮捕过一名犯人吧?我在爆/炸/物处理班的友人恰好也参与了那起案件,和我提到过你的名字。” 二之宫稻禾的情绪都要不连贯了:“这、这样啊……” 他当然还记得那次协助逮捕,因为这个还收获了那幢高层公寓楼的所有者的感谢。但他想听的其实不是这个。 不过他看了一眼伊达航,还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或许伊达警官也并不清楚更多的情况,又或者他同样擅长保守秘密。这没有关系,公安会安排他和这位前辈做搭档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他完全有充足的时间来探究真相。 * “来到搜查一课的第一天就成功破解了案件,”佐藤美和子走过来,爽朗地说,“很厉害啊,新人君!” “确实,是值得中午在食堂大吃一顿的水准!”笠间警官跟着赞美,“感觉已经能设想到三系的未来了:你和伊达都有出色的能力……放在一起搭档简直所向无敌!什么犯人都逃脱不了你们两个的法眼!” “太夸张了啊!”伊达笑出声,“笠间前辈也很厉害,之前仅凭借直觉就认出了凶手。” 确切地说,笠间警官在最初五名嫌疑人走进会议室后,就一直在对井仓浩一保持关注。 “毕竟我也在搜查一课干过好几年了。”笠间一挥手,“这点直觉还是有的。但警察断案可不能依靠直觉,要依靠的是证据啊!” 他看着两名年轻的后辈,越看越觉得欣慰:“运气不错,你们俩最后还是来了三系。今年的奖金感觉能比去年涨不少!” 这么说的年长警官被自己的搭档锤了肩膀:“笠间前辈!首先还是要把破案放在第一位啦!” “啊哈哈哈——佐藤君!你锤得太用力了我肩膀有点痛啊!”【魔.蝎.小.说 】 61、File.061 第一天入职搜查一课就经历了案件的结果是,这天下午的二之宫稻禾被困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写报告。 伊达把他以前写的报告拿过来给后辈做参考,笠间警官也这么做了,并搭配感言:“二之宫君,我知道你们这些洞察力出色、知识面广泛的年轻人都很擅长从线索直接跳到结果,但写报告还是要精细一点。” 二之宫稻禾于是谨慎地把两份前辈的报告放在一起做了对比,得出的结论是笠间前辈很能水字数,伊达前辈很擅长省略过程直接跳到结果。 他思考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发了封邮件给当初在机搜认识的志摩前辈——感觉这位前辈能在写报告上给他最详尽的建议。 片刻之后,志摩一未的电话就拨了过来,通讯另一端热热闹闹地传来伊吹蓝的声音:“喔,二之宫,恭喜你第一天进入搜查一课就破了案!” “伊吹前辈的消息好灵通。” “这家伙最多算得上耳朵灵敏吧。”志摩吐槽了一句,然后转向电话,“抱歉,搜一的报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但伊吹说第一天一定要给你打电话庆贺……” 二之宫稻禾笑起来。 “伊吹前辈和志摩前辈今天是负责巡逻吗?” “啊,对,404今天是巡逻任务。正好没什么事情。” “小志摩这句话不可以乱说啦!感觉像是flag一样,说了就要出事的!” “你在迷信个什么——唔?” 从二之宫稻禾这边来听,就是志摩好像突然被捂住了嘴没法发出声音。 他保持了片刻的沉默,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伊吹的声音。 “小志摩。”机搜的警官沉下声音,“我刚刚好像听到了像是枪声一样的声音。” “好像?” “因为和别的声音混在一起了所以一时间不太能确定……” “那就去看看吧。”志摩警官直接回答,“抱歉,二之宫,我们这边要先去附近的现场确认一下情况。关于搜一的报告,我以前……带后辈的时候给他写过一个模板,应该还存在电脑上,之后我拜托阵马哥发给你。” “啊,那个倒是不紧急——你们那边是什么情况?需要后援吗?” “也可能是伊吹这家伙误听了——”声音变得远了一些,应该是志摩点了外放。他这会儿大概坐在驾驶位上,因为伊吹蓝似乎正在向机搜本部做汇报。 二之宫稻禾微微皱眉。枪响哪怕在东京也仍然意味着不小的事件。他把手机的声音调响,开了录音——十秒钟之后,第二次枪声响起。 大约是机搜404找对了方向,这次混杂在汽车引擎中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以至于二之宫稻禾都听到了一点。 他“噌”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目暮警官的办公桌前:“警部,我刚刚在联络以前机搜认识的前辈,他们巡逻的区域似乎听到了枪声。” 他把手机打开到外放。于是,第三次枪声在暴犯三系的办公室内响起,这次,整个办公室里的警察都伸直了脖子往这边看过来。 目暮警官:“什么——?” * 正常来说,搜查一课不直接对接这一类情况不明的案件,暴犯三系的日常工作也只负责杀人犯的领域:枪铳类的问题归组织犯罪对策部。 但机搜404一方报了本部,另一方一边确认情况一边也没有挂掉电话,送到门前的意外情况,作为警察的暴犯三系总不能视而不见。 井鱼警官迅速和机搜本部沟通过,定位了404所在的位置:北品川的一处在建工地附近。二之宫稻禾手里还接通着电话,于是他和伊达航乘上了佐藤警官和笠间警官的车。 负责开车的是佐藤美和子。不知道为什么,伊达在看到她那辆白色的马自达时眼神有些飘忽。 “事态比较紧急,所以这次我要开得快一点了。”汽车的主人这样说。 笠间警官脸色微变:“伊达、二之宫,你们系好安全带、抓好扶手。佐藤君马力全开的时候可是……” 他没有说完,但二之宫稻禾还是警觉地抓紧了车把手。下一秒,引擎启动的声音抓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等——” 没有关紧的车窗外灌入呼啸的风,强烈的推背感撞击过来,年轻的警官只觉得自己好像上了平地驾驶的云霄飞车。 ——这个百分之一百不符合交通法规的车速合理吗! 他一张嘴就吃风,好不容易把车窗关死,胡乱顺了一下自己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转头发现车内的三位前辈都相当镇定。 佐藤美和子不用说,她就是司机本人,这会儿从后视镜看,她的表情中居然还带着点兴奋;笠间警官之前就很有准备,这会儿也只是脸色有些发青,整体状态还算稳定;但伊达警官算起来应该也不比他早到暴犯三系多长时间,为什么也表现得这么熟练啊? 在他大为震惊的目光中,伊达航神情镇定地解释:“我有个朋友也喜欢这样开车。” 二之宫稻禾:“……” 他艰难地维持住自己的状态,然后举起手机:“志摩前辈,你们那边怎么样?” 三声枪响之后就不再有第四声,这可能意味着犯人的逃离,也可能意味着……那个人不需要再继续开枪。 电话里传来机搜404沉重的声音。 “北品川3-2-31发现一具成年女性尸体,很明显是被枪杀的。二之宫你们在过来的路上,对吧?呼叫鉴识课一起到现场吧。” 汽车内安静了下来,佐藤警官有些懊恼地用手锤了一下方向盘,最后慢慢放缓了车速。 “真够嚣张的。”笠间说出了她想说的话,“北品川算是富人区了吧?” 把东京的整张地图都背下来的二之宫稻禾回忆了一下:“那边应该是长门集团买下的地,准备开发成高档住宅区的。最近新闻上有提到那边的工程因为施工方和建筑工人产生矛盾暂时停工了——应该已经有半个月了?目前长门集团已经介入在处理这件事。” 伊达航有些意外:“连这些事情也知道得很清楚,你平时很关注新闻?” “新闻上总会有些值得关注的东西,”二之宫稻禾耸了耸肩,“也就是这件事我正好关注过。” “所以那片工地最近应该没有人?” “可能有门口的保安什么的?但没有听说工程重启。” * 事实上,当他们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他们也确实只看到了建造了一半的工地,以及满头大汗的保安。 保安本人当时在岗亭里听收音机,听到枪声的时候最开始只以为听错了,直到机搜警察赶到才意识到不对。 “这里面不应该有人啊!”他喊得声嘶力竭,可能也有些担心自己没看管好这片工地会被撤职,“外面还有装摄像头呢!正常人也不会想要翻进来啊?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有监控摄像?”赶到现场之后只看到了死者的机搜警官已经回到了工地门口。听到保安的这句话,志摩一未的神色一动。 “有、有的!”保安赶紧回答,“岗亭里就可以查看所有的监控!” 他连忙领着警察们走进岗亭。巨大的宽屏上这会儿正实时播放着各个位置摄像头的监控情况,佐藤美和子抬眼一看:“这里有一个黑的?” 保安:“……诶?” 他茫然地确认了一下情况:“是东北角的那个监控,之前应该还好好的啊?” 志摩警官:“可能是犯人毁坏的。伊吹,我们两个去看看情况。” 保安迟疑了一下,二之宫稻禾对他挥了挥手:“我会调监控的记录,你带志摩警官他们去看那个摄像头的情况吧。” 保安赶紧点点头,领着两位警官往这处工地的东北角去了。 笠间警官则摸摸下巴:“我和佐藤去里面确认一下尸体的情况吧。这边工地的负责人到了之后你们两个对接一下?” 这次的案子目暮警官没过来,目前同样是警部职衔的笠间警官负责现场指挥:伊达和二之宫虽然都是三系的新人,但前者从警察署升到搜一、在四系也已经熟练了工作。因而他丝毫不担忧,摆摆手就领着佐藤先钻进了工地。 二之宫稻禾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但当他单独把那个黑掉的摄像头对应记录调出来,看回放的时候,他突然就觉得这真是一个非常好的安排。 因为摄像头里出现的三个人里,先翻入工地、似乎在逃亡的那一位大约就是死者,而随后追击上来的一男一女中,恰好有一位他认识。 这个用帽衫遮掩住自己的模样,行动敏捷动作灵活的男人,显然是如今应该在卧底的某位警视厅公安警察。 他神情镇定、若无其事地继续拖动进度条,实则偷偷用余光去瞟伊达航的反应—— 他今天刚上任的新搭档在电光石火之间同样微小地偏了一下脑袋的弧度,试图这样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 ——好、好默契。 二之宫稻禾微妙地移开了视线:伊达航会这样看他的反应,显然知道他和视频里的这位熟人有所关联,并且也真的认识那位熟人。 好消息是他之前的猜测完全正确;坏消息是伊达警官大概对具体情况完全不了解,所以投过来的目光里甚至还带着点谨慎。 * 公安对外透露信息确实需要保持审慎的态度。但诸伏景光回收了伊达航手里的窃听器,又对他暗示他们认识,显然对伊达抱有充分的信任。 在这种情况下,对透露出来的信息含糊其辞,甚至连他的立场也不说明,乍一看好像是希望自己可以信任的人对他做进一步的评估——但都带他见过降谷零了,这显然也不是不信任的态度。 ……所以诸伏学长根本就是决定让他来把关可能存在的信息透露需要?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二之宫稻禾在心底生出一些古怪和哭笑不得。 一是惊讶于诸伏景光、以及他背后的公安对自己的信任程度,二是……不知为何,保持着可贵的沉默的诸伏学长,在这件事上似乎透露出了一种微妙地逃避感。 总不会是在逃避说明情况这件事本身吧?伊达警官看起来还挺通情达理的,不像是因为足够熟悉所以知道真相后会忍不住生气的类型……啊?【魔.蝎.小.说 】 62、File.062 事情和“酒厂”扯上了关系,二之宫稻禾当然不可能当做没知道。 他在看视频的时候用手机盲打了一封邮件出去。于是二十分钟后,这起案子被赶到现场的公安宣布接手。 不得不说,三城佑树冷下脸来的时候还是很有威慑力的。伊吹在愤愤之中被志摩拽回了机搜的车里,而佐藤美和子看起来也不太高兴。 “公安……”她回到车上时还有点郁郁,“摆出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截走的案子也不见破案率有多高。” 笠间警官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他叹息了一声:“敢这样公然在东京室内开枪后逃走的人也不简单。只是我有时候也忍不住在想,他们为了更大的利益压下来的那些案子的受害者,又要怎么办呢。” 通知了公安的二之宫稻禾没有说话,对此同样有所猜测的伊达航也移开了目光。 ——他们只能保持缄默。 * 这天下午,二之宫稻禾对照着志摩一未当初使用的报告模版,又参考了伊达警官和笠间警官的过往案例,写完了自己来到搜查一课后的第一份和第二份案件报告。 ——下午的枪击案当然不再归搜查一课管,但二之宫稻禾需要以公安协力人的身份撰写一份报告。 他现在用的这台电脑是公安调整过的,做了一定的防护措施,方便他查询一些资料或者和公安方面联络。 三城佑树原本以为他会晚上再写这份报告,没想到他下午五点之前就通过邮件发了过来,不由得有些诧异:二之宫稻禾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很难想象他会在人来人往的搜查一课写公安的报告。但一看邮件的附言,他又哭笑不得。 “这是我自行记录用的案件小结。仅供参考。” 言下之意,哪怕有人看到他在写这份报告,他也会解释说这是他自己留用参考的记录。 “今天下午的那起枪击案?”鹤见随口问了一句,然后又露出微妙的表情,“结果他第一天进搜一,从他手里抽案子的还真是你啊。” 三城佑树哭笑不得。他也没想到当时随口说的一句话会这么快应验:“往好处想,二之宫确实很认真地在对待协力人的身份,哪怕知道我们会做什么,他也还是在看到‘山葵’之后立刻发来了通知。” 鹤见耸了耸肩,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还不清楚‘山葵’今天会不会联系‘十字’。我们最好先跟进一下这个案子,以便做多手准备——管理官的指令。” 三城:“了解。” “另外,关于1192的新搭档,他们的交流不用管。这是理事官的指示。” 三城有些惊讶,但没有表现出来:“看来‘山葵’是真的很信任伊达警官。” 他当初负责的“山葵”的背调,对这位伊达警官也还算了解。这确实是个能力出众、有责任心和正义之心的年轻人——而且想想他们在警察学校内的那六个月的履历,“山葵”的信任倒是也没有那么令人意外。 他想了想,又问:“如果他们交流到了触线的程度呢?” 鹤见抱着手臂:“理事官的意思是先看1192的处理方式。不过要我说,1192在在这方面很有分寸——” 三城:“你觉得他很有分寸?” 鹤见冷静地回答:“在公安的协力工作上,他很有分寸;至于别的……必须承认,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没有资格插手。” 三城沉默了片刻,然后意识到鹤见说的没有错。从最一开始,二之宫在公安为主导的那些任务中都表现得谨慎且冷静。他会详细地确认公安方面的安排、接受所有合理或者不合理的要求,在认为有必要的时候立刻报告他们详细的信息。 只有……莱伊那件事。对二之宫稻禾而言,他对组织的仇恨足够深切,他希望组织能被扳倒的意志足够强烈。 他经历过更糟糕的事情,所以对他而言,这样的代价并不值得一提。 ——他做了一笔对自己而言非常划算的交易。 “在这件事上,不够冷静的反而是我,对吗?” 鹤见和三城也认识有好几年了。他们两个共同协作过很多任务,对彼此足够了解、足够熟悉。所以这个时候,他会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受当初的那个案子影响太深了。二之宫不是你见过的那些受害者。他的心智很成熟、他有自我保护的能力和意志,他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要选择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鹤见终于没忍住也骂了一句脏话:“——说真的,如果他是我的熟人,我一定为了这个揍他一顿。但从现在的立场而言,我不认为我有资格干涉他的决定。” 他注视着自己的同僚兼友人,平静地说:“这和公安是否受益没有关系。1192是独立的个体。” 三城安静了一会儿。 “站在受益者的角度上来说,这还是有一点无耻。”他说,“但你说服我了。我确实在投射我自己的感情,这不太专业。” “因为你仍然是人类,所以你避免不了共情。”鹤见微微笑了笑,“也因为你仍然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对你总是抱有足够的信任。” 然后他伸出拳头,用力地敲击三城佑树的肩膀。 “废话时间结束,开始工作了。” “……啊,你说得对。” * 在正常的下班时间之后,公安警察进入了例行的加班时间,而搜查一课的刑警们留下一部分值夜班,剩下的回归日常生活。 二之宫稻禾在合上电脑后没急着走。下午四点左右,伊达航拍拍他的肩膀,问他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居酒屋,他请客,算作新搭档的第一天。 “以及,有兴趣认识我的两位朋友吗?就是之前和我提到你的同期。算起来,你当时抓住那个犯人还算是救了其中一个一命呢。” 二之宫稻禾没有拒绝。他恰好也希望通过伊达航的关系人侧面地多了解一下这位前辈。 伊达选择的居酒屋位于警视厅附近,是一家在同僚中人气非常高的店铺,两名暴犯三系的刑警进门时,他预定的桌子边上已经坐了一个黑色卷发的男人。对方正专注地在看手机,但似乎又有相当程度的敏锐,在察觉到有人走近时,就抬起头看了过来。 他的视线相当锐利。不过在扫到伊达航之后,那眼神又变得懒洋洋起来。 “班长,”他举起一只手打了个招呼,“还有——嗯,初次见面,二之宫君。我是松田阵平,两年前多谢你协助抓住那个犯人了。” 二之宫稻禾礼貌地回答:“松田警官,初次见面,我是二之宫稻禾,请多关照。” 伊达航显然和他很熟悉,笑呵呵地走过去拍了下松田阵平的肩膀:“萩原还没来?” “特犯那边今天下午遇到了个案子。”松田解释,“萩的报告还差个尾巴,应该也快了。” 话音刚落,居酒屋的门帘就被掀开,半长发的年轻男性小跑到他们的桌子边上,双手合十,露出点讨饶的笑容:“抱歉抱歉,写报告晚了一点。” 这对警察而言是常有的事情,也只有二之宫稻禾实习期在机搜、如今又刚进入搜查一课,还没真正体会过太多本职工作带来的日常加班。 “这位就是二之宫稻禾君吧?”被称作萩原的男性拉开松田阵平身边的椅子坐下,笑眯眯地说,“我是萩原研二,如今在搜查一课特犯一系就职。当初你抓住的那个犯人所制作的炸弹就是我和小阵平在拆除哦。” 伊达解释:“萩原以前也在警备部,后来才转入搜查一课。” 二之宫稻禾同样说了句“请多关照”。大约是因为伊达航和这两位前辈之间相处的气氛太过随意,他也没有再站起来鞠躬。 点过菜之后,一群警察就不免聊起了最近遇到的案子。 松田率先说到的是个炸弹犯:“几天前抓到的傻瓜。自己不太会这些东西,从市面上买了图纸对着装还装错了,居然还没直接把自己炸死。” 萩原:“啊,听说了。用炸弹威胁前妻想要回儿子的抚养权,结果小孩本人被吓哭了。各方面而言都让人觉得很难以评价呢。” 伊达航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案件,不由大为震撼:“有些时候我会觉得对一般市民进行普法也很重要。” “这种事情厚生劳动省有在做吧。”二之宫稻禾端着啤酒杯,“有电视台在放送配了卡通形象的通俗讲解,各警察署也有定期的讲座宣传。只是实际的受众都不是最需要这些东西的群体。” “……确实呢,会好好听讲座的人通常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萩原叹了口气。他进入特犯一系之后这类案子真的见过不少,诱拐、绑架,通过人质威胁他人,这些都是一系的工作。他拥有很好的口才,但有许多时候,他无法理解那些犯人的内心。 “人的大脑是一件精密的仪器。”二之宫稻禾说,“就好像不同的代码会导致统一指令输出不同的结果,在录入的信息不同的情况下总会输出不同的答案。要求自己去理解精神病患者或者神经病患者的思维未免难度太高了。” 这个反馈的角度很有意思,而且:“为什么神经方面的疾病也算在内?” “脑部神经病变会导致异常性思维。”二之宫稻禾说,“神经疾病患者当然也应该算在内。” 松田:“唔?这么说起来倒也没错。但如果算上这个,警察的工作感觉就更难做了。” 萩原研二叹息着重复:“但如果算上这个,我们的工作感觉就更难做了。”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笑了笑。 虽然这么说,但这两位前辈看起来可不像是觉得头疼或者麻烦的样子。倒不如说松田阵平看起来几乎有些跃跃欲试,而萩原研二虽然在抱怨,眼神却仍然闪闪发亮。 “那就敬在面对这样的难题的前辈们。”他举了举酒杯。 萩原笑嘻嘻地带头举起酒杯。 “敬在面对这样的难题的我们!”【魔.蝎.小.说 】 63、File.063 酒过两轮,出乎意料的,伊达航谈起今天下午遇到的案子。 二之宫稻禾原本以为他对诸伏景光的情况稍微有些了解,会对有那个人出现的相关事件避而不谈;但伊达警官只是以随意地态度提及他们下午原本还有一起杀人案要调查,结果公安把这起案子截走了。 松田阵平吐槽:“公安啊。我们上次也有个案子涉及到那群人,趾高气昂得让人想一拳打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居然还真的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心底已经有一个具象化的公安警察等着被他揍。 萩原研二“噗”地笑出声来。 二之宫稻禾不清楚松田在想什么,他和伊达航却很清楚。三年前的那个春天,他、松田、伊达,以及还有两位如今销声匿迹的友人进入了警视厅警察学校,成为同班同学。因为意气相投,他们很快成为了挚友,然而毕业后,其中两位和他们切断了联络,踏上了未知的道路。 他们三个没怎么讨论过这件事,但他们都能猜出那两位友人的去向。 “也算很符合他们的性格。”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两个人聊天时也可以更无所顾忌的松田阵平这样说,“一个说着是为了女人来当警察,结果总在说些正论还真的在身体力行地践行它们;另一个有点过于擅长保守秘密、而且在冒险的时候真的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安危。” “唔,小阵平有什么想法?” “公安警察其实也挺讨厌的。”松田阵平挑眉,“所以等擅自去做危险的事情的人回来,我要和某个金发混蛋再约一场。” 他和降谷零之间最简单直白的交流方式,就是打架。 * 暂时不清楚二之宫稻禾也认识降谷零的萩原研二,最后选择在后辈有些微妙的表情中把话题拉扯回来。 “所以这起案件是市区内发生的枪击?连开三枪,还是在北品川那种地方,这可不是一般的犯罪分子敢做的事情。” 伊达没说这位“不一般的犯罪分子”很可能他们都认识,他只是叹了口气:“死者的身份我们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查。” 二之宫稻禾:“死者本人应该也不是什么一般市民。她的手上有枪茧,我在靠近的时候还闻到了一点——嗯、特别化学合成物的味道。” 当时搜查一课最早抵达现场的是佐藤警官和笠间警官,看完监控录像的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赶到时,只有前者稍微靠近了一下死者,做了一点观察,公安就赶到了。 伊达航下午也询问了笠间和佐藤他们观察到的情况。很可惜的是,笠间警官当时只注意到了死者脸上的浓妆,而佐藤美和子当时在搜寻可能掉落在现场的弹壳。 所以伊达航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讯息。 考虑到公安很可能就是他年轻的搭档喊来的,他不太确定这些讯息是来自于二之宫稻禾自己的搜查结果,还是公安方面给他同步的信息——如果是后者,那二之宫的身份显然不太一般,甚至有可能就是身兼两职、因为特殊原因需要进入搜查一课的公安警察。 无论如何,二之宫稻禾确实站在可信的立场。当时把谜题反抛回给他的诸伏显然很确信这一点,并且知道他很快就能通过观察得出这样的结论。 “所以可能是犯罪团伙之间的暴力斗争?” “也不一定是之间?说不定是‘内部风险控制’。” “特别的化学合成物……是指麻取部要负责的那些工作吧。” “是啊。”二之宫稻禾叹了口气,“之前在机搜的时候跟过的一个案子里涉及到了相关的内容,因为这个我认识了一名……算是受害者吧,他如今在康复机构,我上次带着案件的收尾情况去看他的时候正好看到被家人押送进去的新病人,当时闻到过那种味道。” 当初久住的案子了结之后,二之宫稻禾曾经问过成田关于窪岛喜人的事情。那个不幸接触了ep盘、又在后来为警察提供了线索的程序员最后在友人的支持中下定决心先辞职,然后把自己送进了康复中心。 考虑到他当时提供过的帮助,二之宫稻禾去看过他,并把久住的结局告诉了他。当年也混过摇滚乐队、最后还是离开了这个领域的男人看上去有一点怅然,也有一点无奈。 “虽然已经知道五味君不是好人,诱骗我碰这种东西,甚至他和我说的名字和过去都可能是假话,但听到他死了的消息,我居然还是有些难过。” “这说明你是个好人。”二之宫稻禾回答,“我听护工说你的进展不错。” “还行吧。”窪岛抓了抓头发,“这个东西和自己的意志也有关系。在我下定决心要解决掉它的时候,熬过没有它的时间变得简单了一点……而且我在这里也可以使用电脑和上网。我还交了两个朋友呢。” 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电脑屏幕,网友a的id叫做“ヒロキ(hiroki)”,网友b的id叫做“ひろし(hiroshi)”。 二之宫稻禾:“你这是盯着‘ひろ(hiro)’来寻找朋友啊。” 窪岛露出有点害羞的笑容:“这真的只是个巧合。ヒロキ和ひろし都很擅长计算机的事情,我偶尔发现我们能聊得来。我说自己目前在生病住院,他们都有鼓励我要好好坚持。” 不过说着,他的表情又低落了一点:“但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其实在康复机构,感觉就会被讨厌或者断交。” “慢慢来吧。先解决掉自己的问题。成田和我说起过你们以前的乐队,他说你以前是个很值得成为朋友的人——把自己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窪岛用力地点头。 “谢谢你。二之宫君。”他认真地道谢,“成田当时跟我说不用害怕,你是他见过得最值得信任的人……你真的是个很好的警察。” 二之宫稻禾很喜欢最后这句评价。 * “如果死者身上有这些问题,公安说不定也可能是为她来的。”萩原说,“班长还是很在意?” 还没等伊达航开口,二之宫稻禾就敏锐地开口,尝试把话题掐断:“公安都把案子收走了,在意也没有意义了。” 松田扬起眉毛:“这么轻松就对公安警察低头?有很多他们拿走的案子,因为各方面原因,未必会继续追查下去。” 二之宫稻禾没有说话。之前伊达航说过这两位警官是他的同期,他觉得这位前辈不会让松田和萩原继续说下去。 果然,伊达航瞥了他一眼,主动接口:“唔,毕竟笠间前辈当时已经签了交接单。再继续私下调查算是违规。”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知道死者可能不那么简单、知道同期在做卧底警察的友人嫌疑很大是一回事,坐视谋杀发生而只能保持沉默,对搜查一课的刑警而言又是另一回事了。这种感觉实在很糟糕。 萩原研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换成往常的情况,就这样投降认输可不像是伊达航的风格。所以果然是这次的案子有什么特别的?提到公安……是为了试探二之宫警官? ——不对。 如果是为了试探二之宫,那班长不会这样迅速地把话题圆回来。这起案件确实有不能继续追究下去的理由,这或许和二之宫有关联,但更是和他们有关联……啊哦。 看来先前出现过一次的某位同期又出现了? 他在心底扬眉,却不露声色:“那就没什么办法了。不过今天你们还是解决了一个案子对吧?” “早上发生的案子,二之宫君非常敏锐地抓住证据,指认了犯人。”伊达航顺势转换话题。 “前辈们也发现了问题,只不过看我是新人所以让了一把吧。”二之宫稻禾耸耸肩,轻描淡写地回答,“而且更大的问题还是犯人的供词。他说他拿到手的佐匹克隆不是去正规医院开的。” 作为镇静类的药物,佐匹克隆是处方药,不是能轻易拿到手的东西。井仓交代说他是通过网络购买的,并说出了网址。 这部分的后续追查已经交到组对第五课了。二之宫稻禾知道原先在组对五课的长名落网的同时,公安势必也把第五课的其他警官也顺带筛查过了,这意味着他们现在少了个拖后腿的人,又会因为自己内部出了漏子而更认真地对待接下来接手的案件——他觉得现如今的组对五课应该能往下追查到一些东西。 警视厅内知道那位长名警官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不算太多。毕竟是丑闻,又涉及到更麻烦的幕后黑手,所以大部分知道这位警官离开组对的人都以为他是调职去了外县,只有少部分人清楚他身上的问题。 这毕竟是一位在警视厅已经潜伏了十五年以上的危险角色。 这会儿在场的伊达、松田和萩原同样不清楚组对五课最近发生的事情。不过他们对危险物品流入市场倒是很有话题可聊。松田一拍桌子:“我们拆除的大部分爆/炸/物都不是自制的。那些犯人的购买渠道真是五花八门,线上的线下的,去年见过最离谱的一个是被绑架后从绑匪那儿反打劫到的——现在的市民能不能对火药有点正确认知。别什么危险的东西都敢乱碰啊!” 萩原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确实,当初进爆/炸/物处理班的时候我可没想象过有这么多奇怪的发展。相当一部分犯人简直是一无所知地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伊达跟着露出有些怅然的表情:“最糟糕的是这些犯人的动机。有些时候完全是冷静一下就能意识到有别的做法,但他们会直接选择最极端的做法;又或者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可是别人的性命啊。” 二之宫稻禾又往自己的嘴里灌了一口啤酒。 单听这样的发言,这三位警官倒真不愧是诸伏学长信任链上的角色。 他能听出来这些话说得真心实意。所以,这更意味着他不能轻易透露伊达警官想要试探出来的那些信息。 和保密、和权限都没有关系。闪闪发光的正义很美好,但这同时有更大的概率意味着他们会更难接受一些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哪怕伊达航在今天下午的现场保持了沉默,二之宫稻禾也不会去赌他能不能一直坚持下去。 “抓住犯人,解除危机。”他说,“先拼尽全力去做我们能做的吧。”【魔.蝎.小.说 】 64、File.064 撇开谈话之间偶尔会夹杂着的试探和推拉,这本该是一顿不错的晚餐。 啤酒的麦香和酒液本身的苦涩出色地融合在一起,居酒屋菜单上的选项也都表现出色。这确实是一家很不错的店;而坐在一张桌子上的新朋友或者性格直率、或者在社交方面游刃有余,不会让餐桌上的话题冷场,又总能让他在交流中生出隐约的共鸣。 伊达航说要介绍二之宫稻禾认识两位新朋友,就也真的是在介绍新朋友。很快的,萩原研二主动和二之宫交换了联络方式,松田阵平也随意地报出自己的邮箱和手机号码,显然把年轻的后辈放在了可以来往的社交圈内。 在试探无果之后,三位警官都跳过了那些稍微有些敏感的话题。于是二之宫稻禾也慢慢放松下来,愉快地听警视厅的三位前辈介绍他们过往的经历经验——直到坐在他身边的伊达警官有些惊讶地在转头要寻找服务生时看到撩开门帘走进来的那个人之前,他都保持着这样松弛的状态。 但伊达航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拍了拍二之宫稻禾的肩膀:“那边的是——之前你还在机搜时的那位搭档、阵马警官?” 二之宫稻禾下意识地回头。 阵马耕平出现在警视厅附近的居酒屋是件很寻常的事情。他有很多在本厅的熟人、朋友;第四机搜队长桔梗结弦兼任一机搜的队长,所以她平时的办公地点也在樱田门;警察厅和警视厅距离很近,所以阵马甚至有可能是来拜访如今身在警察厅工作的九重世人的…… 但是在他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的同时,他也在这一个瞬间认出了那个走进来的男人的真实身份。 ——这不是阵马前辈。 试探来得这么快……也对,下午的时候他和伊达警官目睹的可能正好就是“酒厂”相关的事务,被找上门也很正常。 二之宫稻禾站起身,脸上流露出自然的惊喜和愉快。 “喔,阵马前辈,好久不见!” 他匆匆忙忙地对同桌的三位警官点头致歉,然后小跑到门口:“阵马前辈今天怎么有空来本厅这边?” “有事情找组对那边的熟人聊聊嘛。”并非阵马耕平的那个人露出笑容,“好久不见,二之宫,在搜查一课第一天干的怎么样?” “还不错吧。”二之宫稻禾的脸上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早上和三系的前辈们一起解决了一起谋杀案,下午在和志摩警官联络的时候听到了枪声,然后又去了一趟北品川……” 面前的男人:“啊,那个。后续怎么样了?” 二之宫稻禾摊手:“好像涉及到什么特别的情况,所以现在案子不在搜查一课了。等明天早上伊吹前辈他们回去大概也会抱怨。伊吹前辈还说难得有机会遇到我一起……” “那小子。”大约并没有对眼下扮演的角色深入了解到这个程度,男人只是简略地笑骂了一句,“别管他。” 二之宫稻禾状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对此说什么,只是又换了话题:“总之第一天还不错,伊达警官也很友善,警部也很照顾我……” 他歪头想了想,然后说:“稍等,阵马前辈,我和伊达前辈他们说一声——你还没吃晚饭吧?刚好听说这家居酒屋的乌冬面也做得很地道。” 他眼前的人没有拒绝,显然也想继续和他聊聊。于是二之宫稻禾回去先前的那张桌子边上,和三位警官先道了歉,然后又回到门口——正好这边有张两个人的桌子空出来了,“阵马耕平”也就在窗边坐了下来。 刚好,二之宫稻禾自己也还没吃今晚的主食。他点了两份乌冬面,又照着阵马耕平以前的口味补了两份小菜。 “阵马前辈最近怎么样?”他问。 “也就这样。”他面前的人轻松地回答,“机搜的工作你也知道。你离开之后桔梗新招了人进四机搜,是个性格比较老实的家伙,不太擅长记路线。” 虽然眼前的人不是阵马耕平,但二之宫稻禾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微笑,因为这个人所描述的信息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乌冬面很快被端上来,汤底香浓,面条软韧,确实和他先前听说的那样好吃。二之宫稻禾喝了几口面汤,然后抬起头。 毫无破绽的脸、毫无破绽的声音。如果不是因为这张面皮底下的那个人曾经教过他辨识自己的方式而他也真的学会了,他大概真的会以为这就是阵马耕平本人。 ……这算打破自己单方面的约定吗? 他在心里有点自嘲,但必须承认的是,放在现如今,他当初学会的技能仍然这样有用。 * 那是在春日部秀信还在组织内时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因为自身的独特性而拥有一点小小的特权的男孩第一次在实验室里见到了另外一位似乎拥有一点特权的女性。她有金色如同麦穗一样的长发,一双蓝色的眼睛,脸看起来像是大屏幕上演电影的外国人一样。他走进实验室时正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人在给她抽血。 那个女人的眼神投向他,他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她问:“这孩子就是……” 穿着白大褂的人说:“是的。” 春日部秀信还是第一次看见不穿白大褂进入实验室、还不会被捆住手脚的人。他有一点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提问:“……你是谁?” 按压住自己的手臂的女性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那时候的春日部秀信还不理解什么叫做美丽。但这个笑容确实让他不自觉地放下了一点戒备。 “我叫莎朗,莎朗·温亚德。”她柔声说,“很高兴认识你,小男孩。” “你……和我一样吗?也是被迫要——”春日部秀信小声问。 他不知道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他自以为是的悄悄话,但他面前的女人凝视着他,然后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是啊。”她说,“我们一样。” 后来二之宫稻禾猜测那之后贝尔摩德就接受了组织的任务。毕竟那时候的春日部秀信还不怎么配合组织的要求。年幼的男孩知道自己面对的全部都是坏人、是敌人。虽然他在抽血和做ct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配合,但他望向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中仍然带着掩饰不了的敌意。 而这个时候,他见到了第一个他以为是“同伴”的人。 莎朗在接下来频繁地出现在春日部秀信面前。她告诉男孩她同样不喜欢抽血和吃药,但因为她比较配合所以可以经常外出。她给春日部秀信带回来乐高的积木,又给他讲一些自己的事情。 春日部秀信就是在那时候知道莎朗会易容的。他在看到走进屋子里的女人走出来时变成了另一个陌生的男人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坚定地相信莎朗只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额外藏了一个人。他翻开了所有的柜子、爬到床底下,甚至很危险地踩着叠在一起的椅子试图看看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里面是不是藏着一个蜘蛛侠。最后莎朗撕掉脸上的面皮,对他露出狡黠的微笑。 二之宫稻禾现在相信她那时候在他身上投注的有一两分真正的情感。他那时候已经不再具备多少遗忘的能力,所以后来,他偶尔会任由记忆把自己带回过往的时光,运用自己学习到的心理学知识去分析去思考。 贝尔摩德在对他说出“我们都一样”的时候的神情很复杂。二之宫稻禾猜测她同样不喜欢研究所。或许她最开始也尝试过逃脱,但她没有成功,然后逐渐任由深渊将自己淹没。 无论如何,刚认识她的春日部秀信小心翼翼地接触着她,没有意识到研究所的白大褂们放任这一切发生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得知莎朗可以变成任何模样的人,然后他提出疑问。 “那我要怎么认出你呢?” “亲爱的,不被认出来才是我这么做的原因。” “可是我想认出你来。”春日部秀信坐在椅子上,摇晃着两只脚,小声回答,“……总要变成别人的样子,这样听起来好孤独,像是兔子一样。而且我总有一天会逃出去的,到时候我要带你一起逃跑。你可以出去之后变成别的样子,我会把坏人都引走……” “你总还是在想着离开这里。和我一样放弃不好吗?留在这里,陪伴我一起。” “因为这里都是坏人。”春日部秀信这样说着,然后又陷入对未来的畅想,“我们两个都可以逃掉……然后有一天,我可能会遇到长着另外一张脸的莎朗姐姐——” “我给你演示过,我只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面具,用手就可以捏出来,并不是长着另外一张脸。” 春日部秀信自顾自地继续说:“——然后,我会认出莎朗姐姐。” “……你很想辨认出我。” “因为莎朗姐姐是我唯一的朋友了。”春日部秀信说,“我如果认不出自己唯一的朋友,那我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坏小孩了。” “……好吧。也确实有那么一些办法可以让你辨认出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但我知道有人以前会这样做。”金色长发的女人最后这样说,“记住我走路的姿势、记住我的各种动作……哪怕是易容也不能让我百分百地变成另外一个人。如果你足够熟悉我,你就能认出我来。” “接下来听话一点,我会经常来看你。”她又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发,然后这样说,“我们来看看你能不能做到这一点。” * 春日部秀信最后做到了这一点。于是,没有遗忘的能力的二之宫稻禾当然也能做到这一点。 ——我讨厌你,我不要再和你说话了。 经过那两个月公安的强化训练,如今的二之宫稻禾更擅长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了。但这一刻他不需要这么做。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乌冬面,然后像是面对真正的阵马耕平一样轻快地开口。 “确实味道不错,和刚才我听说的一样。不过四机搜的机搜乌冬也很棒——下次我再去芝浦,阵马前辈要亲自下厨哦。”【魔.蝎.小.说 】 65、File.065 不出意外的,假扮成阵马耕平的贝尔摩德在闲聊中问起“那个诸星”的事情。 上一次诸星大联络二之宫稻禾被阵马耕平听到是在那次凌晨,听到那个电话的人不止一个。此时“阵马”问起这个话题也只显得他过度关心,不会太奇怪。 二之宫稻禾垂下眼,捏住筷子的手在那个瞬间用力,又慢慢松开。他知道贝尔摩德正非常仔细地观察他的反应。 “哦……你说的是那个人。”他停顿了半秒钟,然后慢慢地回答,“我……跟他已经说清楚了。现在没有问题了。” 这是一句暧昧不清的回答。不清楚情况的人可能只会以为他和那个先前连续来打扰他的人彻底切断了联系,但知道真相的贝尔摩德…… 在年长的警官的面皮下,年龄成谜的女人望向那个因为说谎而流露出一点轻微的不自在的年轻人。 这张陌生的脸上透露出一点让她觉得眼熟的地方。作为一个易容的高手,她足够擅长辨识人的脸部特征,所以她知道她透过这张脸想起了谁。 ……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那个曾经将自己全部的信任交付给她、又把它们都收回去的孩子。 相似但截然不同的脸、毫无特征吻合的个人习惯。当初的那个男孩已经被确认死亡,所以她在片刻的走神后,又把思绪扯回了正题。 “那就好。”她听到自己用另一个人的声音说出这样关切的话,“我后来不知怎么又想起来这件事。那个美国人……总感觉有点奇怪。” “警察的直觉?”二之宫稻禾仿佛被逗乐了,“那个人之前在美国当保镖,美国那边的情况——说不定以前真的犯过什么事。阵马前辈很在意的话,我再去追查一下情况?” “阵马”愣了愣,然后赶紧摆摆手:“不用。真有什么事也轮不到我们关心。你才进搜一,还是专心自己手上的工作吧——东京如今的犯罪率……” 二之宫稻禾跟着叹了口气:“第一天遇到两起杀人案,我做好未来加班的准备了。感谢在第四机搜的那三个月,我现在已经开始逐渐习惯熬夜和不加糖的咖啡了。” “阵马”无奈地摇摇头:“这就对了!警察嘛,熬夜太正常了。罪犯动手可都瞅着这种时候。” * 毕竟是有家的人,“阵马耕平”没在居酒屋呆到太晚,吃过乌冬面之后就和二之宫稻禾告了别。后者送前辈离开,又转身回到居酒屋内,发现先前约的三位前辈还在原先的位置。 “抱歉。”他走回去坐下,“我也没想到会突然遇到阵马前辈……是我以前在四机搜的搭档。” “哦,这样。”萩原稍微有些意外,“我还以为……” ——他最擅长洞察人心。刚才看着二之宫稻禾迎上那位机搜前辈的时候,他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年轻人像是去面对战场。 不过伊达航见过阵马耕平,这会儿他也还没听说过易容变声这种高规格的稀有技能,于是只当自己先前看错,笑着把话题岔过去:“刚刚你们点了乌冬面?怎么样,这家的乌冬面确实味道不错吧?我和小阵平第一次吃就很喜欢。” “确实不错。”二之宫稻禾放松了一点,“汤底的味道很香。不愧是樱田门最有名的居酒屋之一。” “而且价格也很实惠!”伊达竖起拇指,“之前娜塔莉来东京的时候我总会带她来这里!” “娜塔莉……?” “班长的女朋友。”松田一边接口一边按住自己的额头,“好了,被他抓住机会提到,接下来就该炫耀女朋友有多可爱了。” 二之宫稻禾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狗粮:“诶?” “娜塔莉确实又温柔又可爱啊。”伊达航说得理直气壮,然后立刻摸出手机按亮锁屏展示给年轻的搭档。那上面是他和女朋友的合照,看起来非常甜蜜。 一边展示还一边炫耀:“我和娜塔莉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她是北海道人,现在在当小学老师……虽然因为是异地平时见面机会不多,但我们每天都会打电话哦!” 二之宫稻禾肃然起敬。 然后他立刻想起了自己认识的另一位恋爱中的男性:“我没有这方面经验,能求教你一件事吗,伊达前辈——我有个朋友……” “你先说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松田阵平插嘴。 二之宫稻禾:“……呃,真的是我的朋友。他和女朋友交往有五年了。” “哦,听起来很不错啊!”伊达航兴致勃勃地回答,“我和娜塔莉也交往五年了!” “因为听说女朋友想要享受‘像是女王一样的待遇’,所以去年他给女朋友留了一封信,然后就开始为此努力奋斗,期间完全没有和女朋友联络。” 伊达航:“……” 伊达航的笑容缓缓消失。 “这个说的不是你吧。”他问。 二之宫稻禾不知为何感受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危险。他用力摇头,并在心底理解了一点诸伏景光面对伊达航时的谨慎态度:“真的只是我的朋友。我一直以为他和他的女朋友关系很甜蜜,直到去年年底才突然得知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络了……” 当时他没把羽田秀吉的描述转述给赤井秀一,因为赤井本人也正因为卧底而无法和朱蒂保持频繁的联络。但现在他终于听说了一个相反的案例! “……我总觉得这好像不太对。”他沉重地说。 伊达航还没说话,萩原研二已经“噗”地笑出声来。 “从我的角度来说。”他一本正经地点评,“女孩子的心思是很细腻的,只是留下一封信就不再和女方联络,感觉被甩掉也完全不奇怪。” 伊达航:“这样太不负责任了!怎么可以擅自抛下女朋友断绝联络呢?哪怕是为了让她过上更幸福的生活,这也不对!至少我绝对不会这么对娜塔莉!” 等到他们两个都发表完自己的感言,松田阵平才提出疑问。 “我不了解情况,”他说,“但女方收到信之后有答复会等待男方吗?” ——这真是一个一击即中的问题。 二之宫稻禾回忆了一下跨年夜羽田秀吉在电话里的发言,然后陷入了更强烈的沉重:“……好像没有。” 松田阵平、萩原研二都无言地看着他,而伊达航的目光里开始凝聚谴责。 “真的不是我。”二之宫稻禾说,“我——呃……” 虽然他真的单身,但他现在不能说自己是单身。 “……我没有女朋友,真的。”他尽可能地让自己表露出真诚的态度。 萩原研二充满同情地望着他:“那……我觉得你可以开始建议你的朋友尝试把女朋友追回来了。” ——这是直接断定“男方被甩了”的发言。 二之宫稻禾沉默了一会儿:“对了,前辈们对交通部熟悉吗?” “萩很熟悉。”松田随口回答,“怎么,你的……朋友的前女友是交通部的?” “是的?她叫宫本由美。不知道萩原前辈认不认识?” 萩原研二脸上的同情之色更加强烈了。 “认识。”他说,“是警视厅内部联谊会上的常客呢。” “诶,宫本吗?”伊达航说,“这个你可以问佐藤,她和宫本关系很不错。我记得宫本是单身啊,经常会聊起长相出色的男性……” 松田阵平:“班长,别说了,就算是我也能看出来二之宫看上去被打击到快石化了。” 他们三个其实都看出来二之宫说的是真话:宫本由美应该真的只是他的朋友的女朋友。但看他的模样,这位朋友应该对他而言还挺重要的。 所以笑完之后,萩原研二认真思考了一番并给出建议:“警视厅偶尔会对外或者队内有联谊,你想关注一下的话,下次联谊我可以喊上你?” 二之宫稻禾:“……我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参加联谊会。” 毕竟剧本里的二之宫警官如今还和犯罪分子诸星某保持着一些不正当的关系。 ……而且他自己也确实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这句话让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不至于把这句话理解成二之宫稻禾如今不方便对外露面——他可是个搜查一课的刑警——但结合先前那句不像是在说谎的“我没有女朋友”以及先前虚心求教时透露出来的那种从未有过恋爱经历的单身狗气息,这句话就显得有些奇妙。 不过他们同时保持了沉默,而伊达则是建议二之宫稻禾和佐藤美和子打好关系。 “宫本有空的时候会来搜一串门,”他说,“哪怕我之前在四系都知道——佐藤在搜查一课很受欢迎的,四系也有很多警官关注她。” 然后他又补充:“宫本特别关注长得好看的人……我觉得你应该符合这个标准。” 二之宫稻禾的笑容又僵硬了一下。 这或许确实能让他顺利和宫本由美认识,但一想到秀吉哥的女朋友(也可能现在不幸真的变成前女友了)会因为脸而对自己保持关注,他就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羽田秀吉确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这不意味着他很好惹——这个在将棋领域足够天才的男人从不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在别的地方,只是因为他不想这么做。 ……如果被吉哥发现宫本由美对他保持关注。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就连刚才见到贝尔摩德、在确认她有没有认出自己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紧张。 “请指导我应该怎么做。”他双手合十,对着饭桌上的三位前辈低头恳求,“我不想被我的朋友谋杀。真的。”【魔.蝎.小.说 】 66、File.066 这天晚上九点多,二之宫稻禾在给羽田秀吉预定了三位恋爱僚机之后,和新认识的同伴告别。 在回练马区的路上,他发了几封邮件,得到回复后就确定了接下来的行程——兄长的恋爱问题固然值得关注,但他今晚的首要任务,当然还是把和贝尔摩德会面的结果汇报出去。 赤井秀一那边不太着急。他只要发封邮件说明自己安全,了解他的过去的赤井就能确认贝尔摩德没认出他,甚至贝尔摩德还有可能和他聊起来见二之宫稻禾的经过。相对而言,公安这边对情报的需求紧急度会更高一些。诸伏景光和降谷零确实都见过贝尔摩德,但这位女性对他们而言仍然是迷雾一般的存在,他们会需要通过多方面的信息来综合考虑未来在组织内和她交往的态度与方式。 发出去的几封邮件中只有自称为情报贩子的“安室透”对他做出了回复。二之宫稻禾对此不算太意外:还在机搜时协助公安完成的那项任务让他间接把“绿川悠人”挂上了警视厅的通缉令,以防万一,组织的“苏格兰”需要尽量避免和他的会面及联络。 他回家了一趟,洗了个澡,然后在深夜十一点假作晚餐吃得太多需要消食,换了身便服出门,慢悠悠地沿着街道走向附近的小公园,在树林中转了好几圈,才一路前往公安当时给过他钥匙的安全屋。 安全屋内这会儿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是降谷零,另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的西装男性很陌生。 “风见裕也。”降谷简单地对他介绍,“我的联络人。明面上他在半个月前调入了警视厅公安部。关于贝尔摩德的情报,他今晚会带去警视厅、转交给入坂和长崎理事官。”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二之宫稻禾只能猜测这或许涉及到警视厅和警察厅的情报沟通、以及内部调查方面的需要。这当然属于对协力人要保密的信息。 他对风见点了点头,和他先交换了联络方式,然后直奔主题:“贝尔摩德今天易容成了我以前在四机搜的搭档,阵马耕平警官。她稍微问过一两句下午发生的案子……”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放慢了语速,在确认降谷和风见都没有露出迷惑的表情后继续说下去,“然后和我聊到了诸星大。最后我们稍微感慨了几句警察的工作忙碌,他就离开了。” 降谷零抱着手臂停顿了一会儿:“所以她没有认出你。” “我以前和现在的差别真的很大。”二之宫稻禾说,“考虑到她的易容技能,她应该会觉得我的面容在某些细节上有一点眼熟。但这不是太大的问题。” 他又笑了一声:“我很确认她没有认出我。如果认出来,她会有更特别的反应——当然,为了以防万一,我之后会从莱伊这边做额外的确认。” 降谷零面不改色。倒是那位风见警官,在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流露出了一点不自然的表情。 先前警视厅已经确认过二之宫稻禾的辨识方式无法明确地转述出来。确切地说,这是独属于受过训练的超忆症患者的能力。他过去和贝尔摩德本人相处的日子里记录下了那个女人平时所有的行动习惯,并在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按帧提取出那些细节。 “我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他当时这样对警视厅的公安解释,“有点像是……她有些时候会下意识地把手肘弯曲到这个角度然后再放下;她使用特定的词语时的发音和拖长习惯。” 他最开始也不能完全确定自己能否做到这一点。时间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但在今晚他转过头后,他发现自己正如春日部秀信当初信誓旦旦承诺的那样——他认出了当初对他自我介绍叫“莎朗·温亚德”的女人。 ——只不过那个人没有逃离组织,也不是他唯一的朋友。她成为了对他而言不管是“唯一”还是“朋友”都不沾边的人。 “详细说说今晚的发展吧。” 这对二之宫稻禾是件简单的事情。他拉开椅子坐下,顺着自己的记忆路线把今晚进入居酒屋、见到“阵马耕平”时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 期间,他不太意外地发现降谷零在听到“伊达航”、“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名字时眉毛动了动:毕竟他已经猜测过伊达航和诸伏景光在警察学校相识,考虑到前者说萩原警官和松田警官是他的同期同班,后者和降谷零是幼驯染,同一年进入的警察学校,他们五个互相都认识再正常不过了。 在提及贝尔摩德对“诸星大”的感言时,降谷零皱起眉。 “她的说法,就像是希望你远离莱伊。” 二之宫稻禾眨了眨眼睛。他倒是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以前还在机搜的时候阵马前辈也这么和我说过,做好自己的工作是最重要的。” 降谷零冷静地提醒他:“贝尔摩德或许收集到了一些那位机搜警官的信息,但不可能连同这样的细节也注重到。她完全可以避开这个话题。” 他微微皱眉:“先假设她确实没有认出你。” 二之宫稻禾沉默了片刻。他仍然认为贝尔摩德确实没有认出他,但降谷零提出的疑点也确实不容忽视。 他和春日部秀信认识的那个贝尔摩德毕竟已经隔了那么多年。 “这点我会通过莱伊再做二次确认的。” 降谷零抱住手臂,对他投以锐利的眼神:“莱伊现在确实没有对组织上报你的问题,也确实对你透露了相当多的信息。但你要怎么保证他在这种事情上也仍然会慷慨地对你敞开情报库?据我所知,贝尔摩德是引荐他进入组织里的人。” 二之宫稻禾沉默了片刻,以生硬的态度回答:“我不能完全保证。但他说过这周会来找我,这意味着他暂时没有打算放弃我们之间的交易。” 降谷零注视着这位大学时见过几次的后辈。年轻人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神情也显得冷硬且不自然。 * 在两名日本公安的卧底搜查官中,和二之宫稻禾更熟悉的人是诸伏景光。也因为这一点,在得知二之宫同样被卷入了相关事宜后,诸伏曾经基于自己的立场,对警视厅、也对自己的幼驯染做过关于二之宫的整体评价。 “当时我还和你推测他可能也有未言明的特别的过去。”在安全的环境下,诸伏景光这样叙述,“现在看来,他大学时一直在阅读旧案大约也是在寻找组织残留的痕迹。我们在某些方面有些像……不过现在看起来我的运气似乎比他好一点。” 这有点地狱发言了。降谷零那时候对他投以了不赞同的眼神。 诸伏景光却只是释然地摇摇头:“我亲手抓住了外守一。在火灾和爆炸中我选择冲进去把他带出来……我没有办法原谅他。我的爸爸妈妈真的因为他的癔想而死去。但至少,我亲手结束了这个案子。” “在相似的立场上,我相信他绝不可能背叛自己所站的位置。”曾经也被噩梦所困住的男人说,“而……基于大学那两年不算太频繁的交往,我认为他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在这么说的时候,诸伏景光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温和的笑容,但他随即话锋一转。 “但,如果是站在你的立场上,我希望你仍然保持一定的警惕心。” “因为他仍然对我们隐瞒的事情?” “首先,他一定知道贝尔摩德身上的实验是什么。和贝尔摩德来往的时候他已经患上了超忆症。哪怕这种病症不能让人事无巨细地记下一切,他也一定了解过一点信息。”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部分,”诸伏景光平静地说,“基于他的过去,对警视厅以及警察厅保持戒备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还有一项他没有详细说明的情报。” 降谷零知道他在说什么,这同样是他的疑虑。 他垂下眼,轻声叙述:“关于‘二之宫学’。” 组织的势力如此庞大。他们十五年前就已经将手伸入了警视厅和警察厅,将那起惊人的爆炸案中的疑点一一按下。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是什么样的人会能够收养“春日部秀信”,并把他“二之宫稻禾”的假身份做得天衣无缝? 如果那个人站在和他们完全一致的立场上,二之宫稻禾不必对他们隐瞒这么多。“二之宫学”失踪多年,倘若那个人属于警视厅或警察厅,甚至其他日本内部的机构,已经信任他们到愿意说出自己的过去的这个年轻人没有必要对此轻描淡写。他完全可以说出这个人的信息,并请求值得信任、并且拥有更大能力的公安协助他找人。 ——更大的可能,“二之宫学”的身份,是年轻的后辈认为不适合对日本公安阐明的。 组织并不仅仅在日本发展。它同样在国外拥有自己的势力。“二之宫学”有很大的概率来自国外,并且属于国外的特定机构。只有这样的人,会让二之宫稻禾描述为“和组织站在对立的立场”,又以“救了我之后在后续调查中失踪”对他一笔带过。 一个失踪人士原本不值得被这样慎重对待。可是放在二之宫稻禾身上,两名公安警察都能意识到这可能产生的更大的问题。 “他之后的监护权归属于‘二之宫学’的前女友。”诸伏景光说,“一位下落不明的女士,一位……能让一个十岁的男孩成长为如今的二之宫稻禾的女士。” ——将所有的检索集合在一起,这简直像是可以上报到公安外事课的情况。 “警视厅那边的意见?” “基于我的意见,理事官暂时忽视了这个问题。” “你仍然认为他可信?” 诸伏景光对此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平静地回答:“是的。” 这个简短的答案本质上意味着极其沉重的责任。如果事实和他所想的不一样,那不管是警视厅还是警察厅都会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但诸伏景光想起那两年间在那个不过十平米大的社办内经常会遇到的年轻人。通常他们只是站在不同的柜子前各自翻阅各自找到的资料,但也有那么几次,他们会交谈并交换对一些依旧是悬案的档案的意见。 在为数不多的对话中,诸伏景光认为自己窥视到了一点这位后辈的本质。 和那时候的他自己一样,二之宫稻禾被困在旧日的阴影中。他在冷静沉着地应对这一切,并竭尽全力地对抗它的存在。 就像一把上膛而未扣动扳机的手枪,年轻人的目标唯一且恒定——时隔两年多,他终于得知他的枪口一直对准着的那个方向。 他没有过多地阐明自己的思考,但降谷零只是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露出了一点轻松的表情。 “很好,”他说,“因为我也希望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啊,关于这个……”诸伏景光却轻轻摇了摇头,“我认为他可信,但同时,他应当还隐瞒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 “我仍然不确定他隐瞒了什么。”说到这里的时候,诸伏景光的表情有些忧虑,“或许它并非至关重要、对我们而言也并非性命攸关,但直觉告诉我,我们需要弄清楚这件事。” 诸伏景光要尽量减少在二之宫稻禾周围出现的频次,所以这件事只能交给降谷零来探明。 * 警察厅的卧底搜查官在这一刻做了决定。 “风见先生,”他说,“留我们单独谈谈吧。” 被他称为风见的男人稍微有些惊讶,但他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转过身往客厅靠内的楼梯方向走去。 在他走上第四级台阶的那个瞬间,二之宫稻禾愕然地睁大眼睛。 因为在他的面前,降谷零神情冷静地拔出藏在外套下方的手枪,开枪射击。提前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没有发出正常而言会令人觉得震耳欲聋的声响,但子弹在昏暗的灯光中射向了楼梯方向的公安警察。对方似乎有所察觉地转过身,却还是猝不及防地被击中。 肉/体和木制地板撞击的声音这样沉闷。二之宫稻禾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站起身、抓住自己坐着的这张椅子的椅背——但在这之前。带着轻微的灼热感的金属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 他并不怎么熟悉的这位大学学长对他露出一个轻佻而愉快的笑容。这个表情看起来这样陌生,就仿佛那个上次见面时的卧底搜查官只是幻象,而真正扭曲的那个影子从皮囊里钻出来、舒展了身形。 “二之宫警官。”波本喟叹着念出他的名字,“碍事的人已经消失了,我们现在可以……单独谈谈了。”【魔.蝎.小.说 】 67、File.067 在枪口的威胁下,二之宫稻禾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握住椅背的手,并把它们都举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惊疑,但在控制住情绪并且冷静下来之后,他又意识到了这其中存在的疑点。 如果降谷零有问题,那么诸伏景光看不出来就很说不过去——同时警察厅会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以及,暴露了身份的他自己,或许根本没机会入职警视厅搜查一课。 他转动眼珠,试图往楼梯的方向瞥视——但下一秒,他的脸被捏住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近距离地和他对视。应该是警察厅卧底搜查官的那个人强迫他把目光移回到自己身上,然后若有所思地咂嘴。 “也难怪莱伊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如果不知道你是个条子,这张脸看起来确实还挺有吸引力的。” “……降谷前辈,”二之宫稻禾被他捏得发痛,不得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如果你是为了试探,那大可不必——” “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波本冲他露出一个几乎有些灿烂的笑容,“上次hiro也在,所以我得装得更像样一些。而且你和贝尔摩德有点过去的交情……如果她认出你,说不定会对把你送回去的我生出芥蒂,我可不想惹那位生气。” 二之宫稻禾在这一瞬间毛骨悚然。 刚才的那一枪和现在波本的反应仍然有很多破绽。譬如上一次降谷在听到他讲述“宫野艾莲娜”的事情时的反应太真实了;再譬如他相信诸伏景光,也相信他今天才真正结识了的那三位前辈的眼光没那么差劲……可是,在这个瞬间,他没有权衡赌博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你从头到尾都是波本,而不是……警察厅的卧底搜查官。” “嗯。”波本沉吟了片刻,“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非从头到尾是波本,也确实是警察厅的卧底搜查官——在被安排考入警察学校之前,我还没有拿到自己的代号呢。警察厅也确实向我下达了卧底任务。” 他笑吟吟地总结:“所以,我怎么不能算警察厅的卧底搜查官呢?” “……这并不完全合理。”二之宫稻禾尽可能地保持冷静,“卧底工作需要本人的同意。如果组织真的安排了足够年轻的成员从报考警校开始成为警察……他们不会让身为职业组的你再接受卧底回去的任务。这是资源浪费。” 波本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 “是啊。”他说,“为了这件事我吃了不少惩罚。但我没想到hiro会接受这个任务,我不能放着他不管。所以我之后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拿到原本两年前就应该给我的代号。” 他的枪仍然抵在二之宫稻禾的额头上,捏住年轻人的下巴的手松开,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颊。 “不过现在我有了新的收获。”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愉快,“贝尔摩德没有认出你,我可以悄悄地把你送回去——我相信boss一定会很乐于给我额外的奖励。顺带,我还能为组织揪出一个叛徒:把莱伊踢掉,hiro接下来会安全很多。”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太真心实意,以至于二之宫稻禾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浑身发凉。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波本又拍了一下他的脸颊,“我还以为你不太喜欢莱伊呢——摆脱掉他不好吗?” 二之宫稻禾拼命地转动自己的大脑:一劳永逸的办法他现在就能想到,但有没有什么别的更合适的—— 听到波本的疑问,他冷淡地回答:“你知道我被带去组织会是什么下场。我为什么会为此高兴?” “咦,我记得你当时对警视厅的说法是你在那里过得还不错?” 二之宫稻禾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去辩解这个“不错”是相对什么而言的:“你或许还记得,我的所有家人都死在组织的手里。” “但是布雷尼温和前任雪莉都已经死了。”波本说,“组织可是为你报了仇。” 二之宫稻禾没有注意到他在说完之后微微抿住的嘴唇和偏移开的目光。他现在没有多余的思维能力来处理自己的情绪问题,他需要尽快思考出眼下这个局面的解决方案。 ——这会是一场试探吗?他仍然没有完全放弃这个想法。降谷零实际上站在组织的阵营,这听起来有太多的破绽。 可是他没有选择。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发出通知。如果他真的被秘密带回组织,那可能会产生的连锁反应是极其可怕的。 二之宫稻禾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深重的叹息:哪怕他赌赢了,这次也算是输得彻底啊。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各种意义上确实都很可怕。 年轻的警察不再犹豫。他举起的双手骤然向下,一只手握住枪管,另一只手摸向指着自己头顶的枪身的扳机。 如果一切都走向最坏的那个可能,那么他还有唯一的方式来给自己身后的同伴预警。只要他死在这里,警视厅公安部会意识到问题、诸伏景光也会意识到问题;波本会失去能带回去的活体样本;他也同样会失去用于指认赤井秀一的人证。 更好的结果是这只是试探。他可能会因此受伤甚至死亡,这样激烈的反抗会证实“莱伊”的问题……不过这时候再高的概率也不能赌博。 ——跨年夜的那天晚上,玛丽女士说对了啊。在所有人当中,最没有经验的人是我,于是被当做弱点和漏洞的也成为了我。换成赤井秀一、甚至诸伏景光在这里或许都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他们或许最开始就能敏锐地意识到问题并做出更合适的应对,他们会在面临危机的那个瞬间就向己方的队友发送信号……但我没能做到这些,于是我只能选择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在波本惊异的目光中手指发力、带动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男人扣动扳机。 * 必须要说的是,降谷零在做好这个计划之后预料到了这种可能。 相对于身在警视厅的诸伏景光,他对于境外势力可能带来的问题要更加敏感。所以他和直管自己的理事官做了一次机密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谈话,最后他们一起定下了试探的方案。 ——但他没想到二之宫稻禾会这样迅速地下定决心并直接做出选择。猝不及防之下,枪支的扳机被扣动,他只能不假思索地左手握拳,向那把枪发出用力的击打——指关节在撞击到金属时感受到了轻微的疼痛,但他暂且无暇顾忌这些问题,只是急切地去确认最后的情况。 那一拳快准狠地击中了枪身正中的位置。在扳机被扣下的同时,枪口猝然偏离。“扑”的一声,飞射而出的子弹从二之宫稻禾的眼角略过、擦过他的耳朵,然后射中他身后的沙发。这样近的距离,年轻的警官本能地捕捉到了那枚子弹的样式——它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实弹都不一样,看起来更像是某种…… “……麻醉弹?”二之宫稻禾以微弱的声音确认。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的神情从紧张关切转入更加复杂的状态。 “对。”波本消失了,警察厅的公安警察简单地做出回答,但与此同时,他丢下了自己手里的那把做成手枪外装消音器模样的麻醉枪,拔出了随身携带的hkp7。 这次,他握枪的手没有再发抖。 “二之宫君,”降谷零平静地询问,“请解释一下你刚才的行为吧。” “……” “莱伊也是卧底,对吗?你和他来自哪个境外势力?” “……” “当初收养你的‘二之宫学’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当初使用假身份潜入日本,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 “……” “不说话吗?诸伏景光对我说你的目标应该只有组织,但请恕我难以直接接受这这个答案。请给我最真实的信息……或者我们可以请外事课介入,应对眼下的问题。” 被他第二次用枪指着的二之宫稻禾机械地眨了眨眼睛。 他的思维还有些混乱。在做好最坏的准备的同时,他在这一刻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的求生欲望有多么强烈。后怕与残存的惊恐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感觉自己的肢体是麻木的,舌头也是僵硬的——求生的本能支配了他的躯壳,让他短时间内很难对外界的信息做出反应。 但站在他面前的人正在不断地提问。 这让他梦回许多年前。那时候的春日部秀信也总是不怎么配合,于是组织使用了不止一种方式来让他保持听话的状态。那时候刻印入他的骨髓的习惯被保留至今。这听起来很嘲讽,可他确实就像是巴浦洛夫的狗,对指令和提问形成了一定的条件反射。 毫无疑问,降谷零想要的是真相。有一部分信息仍然必须保持机密的状态,他在这点上通过比较激烈的方式锁住了自己以确保它们绝不会对外泄露……但事已至此,他或许也确实只能吐露一部分讯息。 “我的目标确实只有组织。” 以这句话作为开头,他感觉自己有些艰涩的发声逐渐变得流畅。【魔.蝎.小.说 】 68、File.068 “和你想的最糟糕的可能不太一样。”二之宫稻禾说,“我的养父只是一名英国出身的日裔侦探。” 赤井务武确实是mi6,但他显然不是那种可以轻易对外公开自己的身份的mi6。世良玛丽曾经给他介绍过那个人的几个假身份,和她配套由mi6制作的,过去经历可以追溯、并且非常真实。 顺带一提,fbi的档案中,赤井秀一的父亲的身份也是个英国侦探。 “十二年前,美国发生了一起案件,阿曼达·休斯——那位著名的女性资本家,以及羽田浩司——日本的天才将棋手的死亡案件。羽田浩司的父亲与我的养父有些交情,所以我的养父开始调查这起案件。” 降谷零的眼神微动。 这件事,警察厅恰好也知道。当时发生在美国的那起案件,他们也同样有人涉事其中。那位公安警察在两年前醒来,上报了当时的情况——阿曼达·休斯案和组织有所关联。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示意二之宫稻禾继续说明。 “他在那起案件中发现了组织的痕迹,并遭受到了追杀。在这个过程中,他短暂地逃到日本,并遇到了我。这之后,在后续的调查中他重新前往美国,并在那里失去了踪迹。” “莱伊……确实和你们一样是卧底。我维护他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们共同隶属于某个境外势力,而是因为他是我的养父的孩子。” 降谷零:“所以之前你很轻易地从他那里获取了情报。” “对。”二之宫稻禾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很平静,“没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只是我们的目标相同,并且都对彼此交付了充足的信任。” “他属于哪个情报机构?” “fbi。”二之宫稻禾说,“但我和fbi没有关系。莱伊加入那边也只是为了调查父亲失踪的案件。”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你们眼下都站在日本的土地上。” 实际上,降谷零已经半相信了二之宫稻禾所做的陈述,因为这完全符合公安调查到的那些信息,并且足够合理。但相信归相信,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就放缓语气——这是逼问出二之宫稻禾隐藏的那些秘密的最好时机。 “我的过去经历应该很好核查,你们应该都已经查到了。我不可能有这个时间接受过fbi的训练、也不可能加入美国的国籍。” “……你不是他的联络人?” “我当然不是。”二之宫稻禾做出肯定的回答,“事实上,我们最开始不打算将明面上的关系推进到眼下的局面。但在组织内试探过……苏格兰之后,他认为日本公安对组织的了解太少了,这意味着公安内部的问题非常严重——” 降谷零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冷笑:“所以你们对公安设计了这样一个骗局,目的反而是为了……” 他的声音慢慢轻下去。 把对境外势力的敌意放在一边,他意识到二之宫稻禾这会儿说的可能确实是真的。 假设莱伊的目标同样是组织,那么他一定会知道日本公安的助力必不可少。在这种情况下,提前协助公安排除内部隐患会变得非常必要。 “fbi目前不清楚你和苏格兰的卧底身份。”二之宫稻禾意识到降谷的情绪已经动摇,他立刻说出了最重要的信息,“我和莱伊有共识。他知道我的过去,也不打算让我和美国那边牵扯太多,所以他通过我得知的情报不会全数传递给自己的上级。” “……” “他也没有问过你们的真实姓名。”他继续说下去,“说到底,我们两个确实是一样的——” 在这一刻,二之宫稻禾短暂地记起当初赤井务武对他的评价。 ……原来我和秀哥确实有些地方很像。 “——组织是第一目标。这之外的政治博弈和我们没有关系。” 降谷零沉默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的时间。 然后他放下手枪,把它塞回了自己外套内侧的枪带。 “hiro说过他愿意信任你。”他说,“我……姑且也愿意接受你今晚所透露的信息。至于更多的,我需要单独和莱伊聊聊。” 他说到那个代号的时候皱了皱眉,就仿佛“诸星大”哪怕不是组织成员、而是和他立场相似的卧底搜查官也仍然让他很讨厌。 二之宫稻禾慢慢放松下来。他这会儿感觉自己的衬衫背后已经被冷汗浸得湿透,而轻微的刺痛感在这个时候才慢慢从迟钝的感知中浮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摸到一点血迹。 ……哦,对,刚才就算是麻醉枪,射出的子弹也仍然存在初速度,他的耳朵应该确实被擦伤了。 “他这两天会来找我,”他下意识地回答降谷零,“我们原本就要先交流一下关于贝尔摩德的事情。我先和他说明一下情况?” 降谷零其实有点想立刻去突袭fbi,但他冷淡地回答了一句“这样也好”。 在灯光下,他们两个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抱歉。”有些出乎意料的,公安警察先软化了一点表情,轻声说,“先前的试探有一点激进,但我和理事官一致认为这很有必要。” “先瞒着你们的是我。”二之宫稻禾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他这会儿的心跳依旧非常激烈,就好像身体和理智被彻底分离,他的头脑清楚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但身体仍然应激地觉得他处于生死攸关的情境之中。 “不过不用再这样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和……莱伊,原本是打算确认过你们足够可靠,然后直接摊牌的。” 这句话让降谷露出了一点轻微的诧异,然后又转为恍悟和嘲讽:“看来莱伊是个很有自信的人。” “他是个配得上这份自信的人。”二之宫稻禾说。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楼梯上之前吃了一发麻醉的风见裕也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降谷零先前的计划没有告诉他,所以他是结结实实摔了一下。 “你不回去吗?明天还是工作日吧。” “……现在我的身体不太能支撑自己独立行动。”二之宫稻禾干巴巴地回答。 降谷零有些无言地看着他,然后摸了摸鼻子,这回真的有些心虚地又说了一句“抱歉”。 然后他又情不自禁地补充:“先前面对那样的情况。你去抓椅子就太慢了,其实可以先下蹲躲到餐桌下方,然后尝试扫腿。上次给你的枪应该随身携带……” “……我有点担心贝尔摩德安排人跟踪或者抓捕我。随身带枪可能会被认为和公安有联络。” “你都和莱伊扯上关系了。也可以辩解是他给你的。” “……” “应急能力还是需要再额外加强。警视厅公安部没打算给你做这方面的训练吗?” “之前只有两个月,他们着重培训了我情报分析方面的缺点。” “没有蜂蜜陷阱?” 这就是个带点不爽的讽刺了。二之宫稻禾这下也有点心虚:“当时的想法是莱伊可能就——咳,喜欢我保持现状。” 降谷零微妙地扫了他一眼,不得不承认警视厅公安部的想法其实可能也没出错。他加入组织之前先以情报贩子的身份在地下混了一段时间,期间也接触过类似的情况。必须承认,二之宫稻禾的这张脸和这个气质在那边真的会很受欢迎。 “注意点自己的安全。”他说,“莱伊这次是假的,但我们最开始没对这件事起疑……也是因为你这个风格很符合某些类型的偏好。” 二之宫稻禾对此不太意外。他在大一点之后照镜子时总会想起春日部纪子。后者的容貌温婉动人,当年在刚加入公安时就被派遣去做了卧底的工作,期间收到了不止一个黑/道人士的表白,最后顶着假名拒绝了所有人,居然还没出任何问题。 那个假身份最后“亡故”了。据春日部信盛当初唏嘘提及过的,去参加春日部纪子假身份的葬礼的危险人物还挺多的。甚至那座墓碑前到春日部秀信七岁时还有人每年去执着地献花。 “……嗯,我会注意的。”他说。 在他们的对话期间,楼梯上的风见警官终于爬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晕晕乎乎地看着客厅里看起来正在和平对话的两个人。 “发、发生什么了?” “……” 二之宫稻禾诚恳地问:“我先前就发现了,风见警官的性格……有些情绪外露。” ——这位联络人是不是有些不太靠谱。 降谷零:“风见前辈还是很可靠的。” 二之宫稻禾以眼神示意:那你为什么没有把计划告诉他? 降谷零发现自己完全读懂了这个眼神,他同样用眼神做出回答:因为这能提升你落入陷阱的可能。 楼梯上的风见裕也:“……” 不知为何,客厅里的两个人在他面前眉来眼去(?),却没有谁回答他的问题。 他按了按自己的额头,试图左右观察一下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发现二之宫稻禾的左耳好像有点擦伤流血,降谷零背在身后的左手关节上似乎有些发力打过什么一样的泛红痕迹。 姑且也算是个可靠的警察的风见陷入沉默。乍一看这好像是降谷零和二之宫稻禾打了一架;仔细一看他们可能真的打了一架……当初他成为降谷零的联络人后就意识到这位后辈可靠却又极其敢于冒险的性格。他很佩服降谷零,甚至对这个年轻人报以完全逆反职场前后辈规则的尊敬心理——但有些时候,他也真的会忍不住想要在内心哀嚎。 ——降谷君,这次你又是做了什么啊!【魔.蝎.小.说 】 69、File.069 对于联络人脸上极其鲜明的苦涩表情,降谷零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把先前自己伪装波本吓唬二之宫稻禾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而后着重说明了二之宫稻禾先前对公安方面隐瞒的信息。这倒没什么,比较让二之宫稻禾惊讶的是他说完之后补充提了个要求,希望风见先保留这些情报,等他和莱伊直接交流过之后再上报给警视厅,而那位风见警官居然只是思索片刻,就点头应承了下来。 已经做好准备要提醒赤井秀一提前和fbi沟通好的二之宫稻禾显然没预料到风见裕也会这么好说话,不由得盯着这位风见警官看了很久,试图找出点说谎的痕迹。 ……说不定风见警官其实是个表演大师,之前的形色露迹、刚才的不假思索其实都是表演。这两个人联手做了伪装,回去就要上报消息并打个时间差以求从fbi身上占到便宜。 二之宫稻禾对fbi没什么感情,但他不希望自己这里出了问题之后需要赤井秀一在另一边担责任。 他听完两名公安的交流,尝试着伸出一只手握紧再松开。之前藏在衣兜里的手本能的颤抖已经逐渐停下,肢体的僵化渐渐缓解,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重新回归头脑的指挥。 “我该走了。”他说,“明天我还要去警视厅上班呢。” 降谷点了点头:“相关的情报我会同步给hiro,没问题吧。” “只要你们两个别二打一对付莱伊就好。” 降谷零没立刻回答,于是二之宫稻禾双手合十,像是找不出什么办法似地举到胸前对他一低头:“please。” 他的英式发音字正腔圆。降谷有点被气笑了:“我们在你心里是什么很不顾全大局的形象吗。” 二之宫稻禾诚实地回答:“那倒没有。其实我觉得我也没有很熟悉两位学长。” ——言下之意是他们在他心底根本没有形象。 警察厅的公安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胡乱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和莱伊交流过之后记得给我一个消息。” 他目送着二之宫稻禾离开,然后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风见先生。” “啊——在!” “麻烦你安排伪造一下安室透今晚的外出痕迹。我需要立刻回警察厅,和里理事官直接对话。” “是!” * 在新的邮件进入隐藏邮箱时,诸星大的手机没有震动。 手机的主人当然也不清楚这条讯息的重要性,又不如说这会儿什么都比不上和面前的女人交谈来得重要。 金色的波浪长发,光彩照人的面容。如果不是清楚贝尔摩德本人身上存在的问题,任谁都想不到这个女人是如今在好莱坞已经逐渐不怎么接戏、开始为退隐铺路的莎朗·温亚德。 作为已经见识过这位女明星所参与的一些事务的前保镖,赤井秀一很清楚她如今在使用的身份:克丽丝·温亚德,莎朗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女儿。 “好久不见,克丽丝。”他像是以前担任她的保镖时那样简短地和她打招呼,只不过换了一个称呼。 这个称呼换来了女人欣然的微笑。贝尔摩德显然很欣赏诸星大的这份知情识趣,坐姿也调整得更放松了一些:“好久不见,莱伊。” 这个称呼像是在暗示后者他们要谈的是和组织相关的事务,于是坐在吧台边上的男人放下手里的酒杯:“有什么事?” “说不上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贝尔摩德轻松地回答,“西那尔查不到你的问题又坚持声称你和那个小警察有问题,我就去见了见那个可爱的小家伙。” 莱伊挑起眉毛,选择自己最喜欢的那句话附和:“二之宫警官确实很可爱。” 贝尔摩德微妙地看着他。卡尔瓦多斯曾经献宝一样地为她转述过来自帕斯蒂斯的描述,莱伊对待那个小警察的方式听起来像是人渣,但莱伊本人却表现得仿佛遇到真爱在热恋中——到底是这个在歧视和家暴中长大的男人对爱情的认知太过扭曲,还是他根本就是见色起意自欺欺人? 卡尔瓦多斯投前者一票,贝尔摩德最开始觉得是后者,这会儿又奇妙地觉得或许不只如此——莱伊在提到那个小家伙时的态度相对他平常的模样要更柔软一些,搞不好这家伙最开始确实是见色起意,之后却开始逐渐陷了进去。 “别太认真。”她说。 “不行吗?二之宫还挺有前途的,以后说不定还能帮上我的忙——我还以为我能为此申请点奖金甚至经费呢。” “如果陷进去的是他当然……没什么不好,”贝尔摩德在这么说的时候不知为何怔忡了一瞬,声音也断了半秒,“但现在看起来,你好像在一头热。相信我,boy(男孩儿),他的态度可不像是吊着你。” 赤井秀一自然而然地接话:“我还没准备好被甩呢。” 贝尔摩德之前只听过二手消息,这会儿突然生出了点好奇心:“你最开始对他做了什么?” 吧台边的男人做出回忆的表情,就像是情不自禁地露出点满意的愉悦:“去家庭餐厅堵他,告诉他我带了枪,不听话我就当场杀人。” 贝尔摩德:“……” “到他家之后他想反抓我,不过差点意思……之后我跟他说我在美国自卫反击的时候杀过人,问他杀掉我们要的那个程序员是什么感觉。”莱伊说得居然还有点回味,“多问几遍他就变乖了。他酒量不太行,喝一点威士忌就会醉,这个时候特别听话。” 虽然顺序不太对,但赤井秀一觉得自己基本没说谎:他确实问了二之宫稻禾杀人的感觉,也确实让年轻的警官喝了高度数的酒。 这就让他说下去的语气越发理直气壮:“然后他发现有人一起睡不会做噩梦,所以我就和他达成了协议。他也需要尽快调整好自己的心理状态——不然就要继续停职了。找别人当然还是找我比较方便。”虽然从剧本上来说这根本就是落入了更大的陷阱。 贝尔摩德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今晚在居酒屋见到的那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年龄,好看到让她下意识以演员的视角评估觉得应该被推荐入演艺圈,看起来温和无害,但在说起警察的工作时又认真而坚定。 ……她曾经认识的那个孩子也这样,执着地认为坏人都会被打败,警察会抓住所有罪犯。 有什么东西模糊地触动了一下她的心弦。她抬头望向莱伊,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建议:“别太认真。或者说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很认真……那我们或许就真的需要西那尔对你持续保持关注了。” 在这一刻,贝尔摩德有些不确定自己的想法。 她是在为组织考虑,不希望莱伊叛逃,还是在为了那个陌生的年轻警察考虑,希望他不要持续地遭受莱伊的影响? ——应该是前者吧。 她想。 毕竟她的命运已经注定。在许多年前,她就已经彻底被蛛网所纠缠、再也无法挣脱。组织是她的归宿,是她无法逃离……也不再会逃离的归途。她理当站在组织的角度看待问题。 她的怔忡只持续了半秒钟。莱伊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脸,做出简单的回答:“再给我几个月?” 诸星大从最一开始所展现出来的自我就是激进莽撞下的冷静和理智。过往的经历塑造了这个角色,他在那样的环境中学会察言观色,学会为了生存而暂时地忍耐和接受现实。 组织的力量足够让他低头。 而对于赤井秀一来说,和二之宫稻禾切断关系原本就在预期的计划中。几个月时间足够他确认波本和苏格兰的可靠程度,一旦卧底搜查官能敲定共识,二之宫稻禾就最好能离开眼下这个仍然稍微有些危险的局面。 ……就是不清楚他要什么时候才能摸到波本和苏格兰的底。 他有点出神。放在贝尔摩德的眼中就是对自己看上的小警察依依不舍。 她情不自禁地陷入沉思:一个卡尔瓦多斯就算了,她用着也很顺手;为什么莱伊也从刚认识那会儿的冷淡寡言变成了恋爱入脑。 ——总不可能是她的问题。 这样想着,她随意地做出答复:“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而后,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点冷酷:“别让它变成我的事情。” 莱伊确定她说完,“刷”地站起身来。 “……你不会是要现在就去——” 戴着针织帽的长发男人毫不留恋地从门口消失了。 贝尔摩德:“……” * 某种程度上来说,贝尔摩德没猜错莱伊的目标。 在贝尔摩德发怔的时候赤井秀一恰好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他们今晚所在的这家酒吧同样属于组织,但一来他背后没有摄像头也没有人,二来二之宫稻禾现在给他发邮件的时候通常会使用一些隐语来传达消息……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封告知他“波本已经了解莱伊是fbi卧底”的邮件。 赤井秀一稍微有点吃惊。 他很清楚二之宫稻禾平时有多警惕。这意味着波本的能力比他原先预期的要更加出色。 以及……日本公安比他预期的要更加不信任稻禾。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就无心继续和贝尔摩德拉扯了。先前短暂的破绽已经足够他确认他们收获了比原先设想的要更好的结果,那么他必须立刻赶到二之宫稻禾身边,确认先前发生的事情。 ——至少,他需要确认自己的家人没有出事。【魔.蝎.小.说 】 70、File.070 这就是凌晨一点,为了今天一整天的经历精疲力竭的二之宫稻禾在自己的公寓卧室里遭遇夜袭的原因。 他被拍着脸颊吵醒的时候神情相当呆滞。赤井秀一等了他半分钟,然后捏着他的脸往他嘴里塞了一根辣椒——这是二之宫稻禾睡前自己放在餐桌上的。后者被辣得灵魂出窍,坐在床上咳了几秒钟,然后收获一杯递到嘴边的水。 他给自己灌进去半杯,感觉自己彻底清醒过来了,也不等赤井提问,就开始细致地陈述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从抵达安全屋到风见裕也和降谷零,到最后尝试扣动扳机自杀被阻止,以及这之后他们之间的对话。他描述得事无巨细,赤井也冷静地听完,并最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做得不错。” “波本没说错。”二之宫稻禾反省,“我的警惕心确实不足,还是应该随身携带那把枪。” 赤井摇头:“你和我们不一样,保持过度的警惕只会适得其反——我不仅是在说卧底和普通警察之间的区别,还有你本身对窥视和恶意的钝感问题。” 二之宫稻禾:“……” 他知道赤井秀一是在陈述事实,但这难免让他觉得有些受到打击。在组织里的那段时间里,他习惯了在监视中生活,习惯了被当做实验动物,这让他变得对他人的目光极度钝感,以及对危机的敏感度严重不足。 不过他很擅长做心理调整,所以又迅速振作起来:“至少他不是真的站在组织这边。” 赤井靠在墙边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我会单独和他聊聊。这之后的情况先不用着急。听你的描述,他似乎对我有一定的敌意。” 二之宫稻禾的表情有一些无奈:“警察厅公安部在这方面确实会更敏感一些。我猜他当初的培训也涉及到外事情报方面的分析和解读。fbi至少比cia好一些。” “比mi6要好很多。”赤井秀一的神情还是很沉静。先前的惊讶已经褪去,他已经开始思考要怎么应对接下来的交流。 “整体而言,我认为波本对我抱有善意。”二之宫稻禾说,“外事方面的工作怎么警惕都不过分,警察厅公安部也算是‘臭名昭著’。但他会因为我后续的反应道歉,也会暂时压下你的信息……不过他说过这个计划是和理事官沟通过的,所以我猜他也会把结果上报这位理事官。” 然后他停顿了片刻:“不排除是里理事官。” 赤井虽然了解过一些日本警察的讯息,但一时也没听懂这两个词语的差异:“哦?” “虽然他自我介绍来自警察厅公安部,但警察厅会被认定为公安的可不止这一个部门。”二之宫稻禾解释,“警备企划课另外有下设一个对外而言不存在的课室。” 说到这里赤井就明白了:“你认为他很可能隶属于‘千代田’?” “现在新的代号应该是‘零’。”二之宫稻禾说,“因为是不存在的课室,所以实际负责的理事官也‘不存在’,外部会称呼任职这个职位的人为里理事官。” “波本先前的用词很谨慎,”他沉思着说,“我不能完全肯定这一点……要怎么说?卧底搜查官在很多事情上有临时决断的权力,但他能直接压下fbi私自入境的信息,他的联络人也对此没有异议……” 春日部纪子毕竟生前最后隶属的部门是警备企划课。她并不怎么把工作状态带回家,但也有那么偶尔的几次,年幼的孩童曾经瞥见过少许作为警察的她的风采。 镇定自若,在下达指令时显得理所当然,擅长追究细枝末节的问题……以及,在涉外的事宜上尤其敏感。 “不管是警视厅还是警察厅,公安课和外事课都是有工作方面的区分的。波本从警察学校毕业后就接受了卧底工作的指导,我不认为他还有时间去外事课感受那边的工作风格——这点上,苏格兰和他应该是一样的。但波本同样说过苏格兰在这点上对我的信任度更高。” 事关重大,他相信诸伏景光不是基于他们过往的交情在这样判断。 “我明白了。”赤井的神情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晦明不定,但二之宫稻禾在和他对时候就意识到自己不用太担心:fbi的搜查官本人看起来依旧非常平静。 在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骤然失去父亲,最一开始就戳破了母亲也没怎么用心在编造的“务武出长差去了”的谎言,雷厉风行地给自己报了美国的高中并目标明确地选定了探查真相的道路……从过去到现在都从来是领域中的佼佼者的赤井秀一,确实不是需要被担心的那个人。 他于是放松下来。大约是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赤井又按了一下他的脑袋:“这些就够了,你继续睡吧,我借一下客房,这两天可能都会住在这里。” 二之宫稻禾:“……其实已经睡不着了。” 累其实还是很累,但他有点低估了自己上次在机搜前辈推荐下买回来的辣椒,外加叙述情况时突然灵光一闪分析了一下降谷零可能的部门归属,现在大脑活跃度非常高,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触发一些过去的剪影。 “我去书房待会儿吧,最近太忙了都没怎么看期刊。” * 阅读医学期刊的时候,二之宫稻禾偶尔会走神思考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自我折磨。哪怕他艰难地靠着自学拥有了一点进度,那些原本就不是母语的文字还是容易看着看着就变化成一团糊在一起的墨迹,让他情不自禁地思考三个问题。 我是谁。 我在看什么。 这些单词分开来我都认识,组合在一起为什么好像就看不懂了。 可惜他仍然需要学习它们。神经医学的知识有助于他理解自身的问题,而生物工程方面的资料会协助他理解当初在实验室的那段时间记下的研究资料。 以前他还曾经以为自己的病症在这种事情上有优势,但后来他们告诉他,他的记忆能力并不涉及知识性的内容,他还是得自己背诵那些理论知识。他那会儿有段时间为了这个特别伤心——他还以为自己至少不用再担心学校的课程,但事实证明他还是需要好好上课。 最后,前一天晚上先见过贝尔摩德、再经历了降谷零的剧本,之后零散地睡了四十多分钟被吵醒吃了可怕的辣椒,喝了咖啡开始看文献——这天早上八点抵达警视厅的二之宫稻禾看起来虽然形容整洁,但坐在办公桌前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像是遭受了社会或者人生的重击。 伊达航看着他的黑眼圈,再看了一眼他贴着创可贴的耳朵,陷入沉思:昨天他和萩原、松田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交通部的宫本应该确实只是二之宫的朋友的女朋友(或者前女友?),但为什么今早二之宫看起来一副挽回失败还被挠了的样子? 他委婉地提出询问:“你的耳朵……和昨天谈论的事情有关系吗?” 二之宫稻禾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昨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都还没来得及和羽田秀吉说关于宫本由美的事情。 “不是!”他赶紧开口解释,以防观察力出色的搭档误会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我昨晚吃太多了,回家之后又去附近的公园里消食,然后被野猫挠了一下。” “被猫挠了?”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目暮警官的办公桌上的井鱼警官提醒,“打狂犬疫苗了吗?野猫身上很有可能有病毒。” 二之宫稻禾:“打了。” 回头就拜托公安那边帮他伪造一下看病记录……不对,不用伪造,他的同事应该不会特意去查这些信息;组织那边刚好可以误认为这是昨天深夜来访的莱伊导致的。 不了解情况的井鱼警官走开了,留下伊达航继续欲言又止:二之宫稻禾刚刚开口的时候声音完全是沙哑的,说话的时候甚至还会皱眉,就好像吃过了什么很辣的东西导致了这个结果。 昨晚居酒屋里他们没吃什么辣味的食物,所以二之宫难不成自己回去之后无缘无故地吃了辣椒? 自己也在恋爱中的伊达航:虽然娜塔莉和他的感情很好,但他也听说有谈恋爱的女孩子生气时会思考出各种奇怪的方式来惩罚恋人的。 ——不过这件事很好验证。宫本到底认不认识二之宫,只要两个人见过一面就能看出来。 他看了一眼二之宫稻禾。后者这会儿低着头开始看手机。于是他也跟着低头,摸出手机,给佐藤美和子发送了一条邮件。 “佐藤,我记得你认识交通部的宫本对吧?” “对。发生什么了?有案子牵扯到交通部那边?” 伊达航手里还真的有案子牵扯到交通部那边:他调职来本厅之前在世田谷的同事之前发来一个疑案询问他的意见,是车祸致死,世田谷辖区警署的刑事课也基本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却偏偏没有证据。 他原本是打算抽空自己先调查一番、然后询问一下萩原和松田的意见(毕竟萩原家里原先开了车厂,他和松田两个人都从小就对汽车方面的事宜非常熟悉),但和案件相关,交通部的同僚的意见当然也值得听取。 他三言两语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喇叭声——大概是佐藤美和子拍了一下方向盘——以及爽快的答复:“没问题。由美今天照例有外勤,不过她中午没有意外会回樱田门,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食堂!”【魔.蝎.小.说 】 71、File.071 时隔五年,二之宫稻禾终于第一次见到了羽田秀吉热情洋溢地在电话和邮件里不停赞美的宫本由美。 一头披肩的黑色长发,看起来爽朗明快,是个实打实的美女。 ——以及,见到二之宫稻禾之后的第一句话是惊叹的:“哇,美和子,你们三系来了这么好看的新人也不告诉我!你是单身吗?有兴趣参加警视厅内的联谊吗?” 二之宫稻禾:“……” 他状似惊讶:“联谊吗?我现在没有联谊的想法……” “咦,真的没兴趣吗?”宫本由美笑嘻嘻地撞了一下佐藤警官的肩膀,“美和子也会去哦,还有很多厅内的可爱的女孩子!” “由美!”佐藤美和子瞪了她一眼,但看起来并不生气,反而是亲昵的恼怒居多,“伊达和二之宫过来是有正事要问你啦!” 宫本由美冲着友人吐吐舌头,然后正色:“抱歉,不开玩笑了,我是交通部的宫本由美,很高兴认识你们呀——不过如果有联谊的兴趣,两位都可以来联系我哦?我算是警视厅警察联谊会的组织者之一,很欢迎各位优质的单身男性参与我们的活动。” 伊达航爽朗地笑了一声:“我就算了——我有女朋友了。二之宫你还是问他吧,我们也是昨天才刚成为新搭档。” 他已经看出来宫本由美确实是第一次见二之宫稻禾,所以他先前的疑惑确实不成立——但这就引发了新的问题:如果是这样,那么二之宫稻禾昨天晚上居酒屋的聚会结束后,又去做了什么? 只是散步和逗猫可不会让他流露出这样的疲惫,也不会让他的声音变成这样。 ……公安那边又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上次匆忙地来见过他一面、又就此消失的朋友,现在的状况又如何呢? * 被他在心底提到的“朋友”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坐在汽车的驾驶位上的男人瞥了他一眼,以轻慢的语气随口做着确认,“如果你的状态不佳,那我可以申请换个搭档吗?” “不会影响任务。”打了喷嚏的男人平静地回答,“波本,你是对琴酒的安排有什么异议吗?” 被他称呼为波本的人安静下来,一时间,车内只有从窗外呼啸吹入的风的声音。几分钟后,这辆不起眼的黑车在一处停车场结束行程,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人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应该没有人跟着。” 走出去大概五百米之后,穿着灰蓝色帽衫的人率先开口。 “我的感觉也一样。”穿着浅色高领毛衣和灰色夹克外套的男人接口。 然而如果从远处观察,他们两个行走的时候仍然隔着一些距离,一前一后,仿佛关系只是平平。 ——谁能想到这两名组织的代号成员,竟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 “‘十字’那边的传递来的信息你都看完了吗?” 降谷零率先开口。 “没有来得及。”诸伏景光轻声回答,“不过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莱伊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二之宫今早给警视厅发了邮件,‘伞’同步传递给了我。莱伊昨晚已经和他会面过,具体时间安排他会直接联系我。” 诸伏景光知道“伞”说的是降谷零的联络人,那位姓风见的警官。 “需要我在场吗?” “我倒是希望能隐瞒住你的信息,但比起我,莱伊大概更早知道你是谁。” “攻击性很强嘛。昨天也是,听说昨天的情况很激烈啊?” 降谷零表情不变,眼神却飘忽了一瞬:“毕竟也不能总让那边占据主动权。” 诸伏景光在心底失笑:“我对你采取的手段没有意见。这方面的敏感性我确实要差一点。不过对方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合作,不是足够理智,就是……对这件事相当认真。” “……也算是佐证了一点二之宫的说法?”降谷零的声音带着点无奈,“所以,对于那些信息,你怎么看?” “没见过莱伊之前,我不打算发表主观意见。”诸伏景光说,“毕竟年初的排查,警视厅这边确实承他的情。” 降谷零沉默了片刻。年初警视厅排查的事情他了解得不多,只知道警视厅公安部确实发现了不止一个有问题的内部人员,其中有一个已经在拘留中,另外两个一个被调职去了别的部门并保持监控、另外一个仍然留着,大概是要用来钓鱼。 警察厅方面的事情他知道得多一点,毕竟他所在的部门也同时负责这些工作。当初的“警视厅警部宅爆炸案”,警察厅刑事部也曾经为此成立过调查本部。二之宫稻禾第一次对他们摊牌的时候,他就已经上报了情况——比较出乎意料的是里理事官的态度,在听说这件事后,有那么一个瞬间,降谷零觉得自己从那个沉稳可靠的男人脸上读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有些像是哀怮,又或者夹杂了恍然和了悟。 三岛理事官大概认识春日部纪子。 但出乎意料的,在他提出要试探二之宫稻禾的立场时,那个男人只是简单地对他点头表示认可,并和他一起完善了他们的计划。他们都知道最坏的结果或许是二之宫稻禾的死亡——哪怕是装载了麻醉弹的枪支,在抵着额头近距离射击时也可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但里理事官冷静地对他下达了指令,并在他带回结果后对他简短地点头并说“做得很漂亮”。 这发生在今天的凌晨。当降谷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不可否认自己的如释重负:他做了一次必要的试探,结果看起来很好,但也意味着他的行为稍微有些过激。可里理事官的回答让他觉得这仿佛只是一次他在听从指令完成的任务,于是最沉重的负罪和责任都被悄然转移。 “您……只要说这些吗?”他忍不住问出口。 里理事官有些讶然地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张实木制成的办公桌后,双手十指交叉,而后露出一个微笑。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问。” 这位今年已经接近50岁的长官在面对自己的下属时总会显得很亲切。但降谷零知道他在下达近乎冷酷的决断时也只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说说你的猜测?” “……” “这只是普通的闲聊。”三岛理事官这样说,“不用太紧张。我也想听听你的推断。” “……我猜测您大约和春日部警视长过去相识。” 降谷零在使用这个姓氏时指代的是去世前是警视职衔的春日部纪子。与警视厅方面认为这起案件和春日部信盛的工作有关、于是以殉职为他追升警视正相似的,警察厅认为这起报复和隶属于警备企划课的春日部纪子的工作相关,同样以殉职为她追升为了警视长。 里理事官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还有呢?” “……您是否,更早就知道二之宫的事情了?” 里理事官终于又露出了一些惊讶的表情。 “很聪明的猜测。能说说原因吗?” “上次调去档案的时候速度太快了。”降谷零解释,“毕竟是十五年前的旧案,如果不是有人随时在保持关注,那么我拿到它的时间必然还会推迟……更不用提它是要被交给警视厅公安部的协力人,甚至对方身上还有相当一部分没查清的问题、并且刚刚和犯罪团伙的成员牵扯上关系。但我在提交申请的十分钟后就拿到了它。” 降谷零当时就意识到警察厅内也有人一直在关注这起案件。 其后则是警察厅内部的排查。这是他所在的课室需要负责的工作,但在他提出这个问题之后,他的同僚迅速地确认了十五年前警察厅内涉及到这起案件的警察名单,并以高得可怕的效率开始了排查——其中竟然有三分之一的人选原本就在课室的关注名单上。 ——最后,则是这之前那份过于详尽的计划。 “我最开始的设想很激进,但最后它尽可能地变得完备。做计划的人在尽量避免所有的损伤,您甚至让我找人尝试了预演……” 在计划之前,降谷零见过了一位被里理事官找来的前辈。这位前辈身手出色,据说曾经在自卫队服役过。他什么都没问,陪着降谷零预演了不止一次可能的情形,力求将他们的剧本和计划推进至完美。 三岛理事官轻轻鼓掌。 “只要你思考到这个可能,它就会显得很合理。”他说,“你猜得没错,我以前认识春日部,也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了二之宫。但是我有自己的职责,我必须顾全大局地考虑所有问题,所以私情靠后,公事第一——当然,在你的试探得到了结果之后,我也仍然需要对你的成果表示赞美。因为这意味着我最开始的私心得到了满足:二之宫稻禾没有受伤,对吗?” 对于他们而言,耳朵上的擦伤不算受伤,所以降谷零点头。 里理事官微笑起来:“那就好。当然,他所说的只是一面之词。接下来和莱伊的正面交流中,你仍然需要从他的言辞中寻找真实的答案。” 要从降谷零的视角出发,他觉得二之宫稻禾毫无疑问是对面阵营中更脆弱、更容易击破的那个角色;相对而言,在组织内卧底的莱伊则显得更擅长掩饰真相、也更难以应对。 他将视线落在那张实木办公桌上的名牌位置。从警察学校毕业后,他应警察厅的邀请来到这里,并在入职的第一天认识了自己的长官。 三岛幸乐,警察厅警备部,警备企划课zero的负责人,通称里理事官。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尽力做到。”【魔.蝎.小.说 】 72、File.072 公安最后和莱伊敲定的约见时间在第三天的晚上。 都是代号成员,也基本都算是度过了上一期的审核和考察,不管是波本、苏格兰还是莱伊的行动都相当自由,约见在这个时间点只是为了给彼此留一些余地,如果需要和上线机构先沟通确认谈话的主旨和方向,那么也会有一些时间。 具体谈了什么内容,二之宫稻禾并不清楚,但从半夜回来的赤井秀一的反应来看,他们谈得不错。 “算是达成了初步共识。”对于他的疑问,赤井没有隐瞒的意思,“情报换情报,具体的程度我们自己会估量。fbi和日本公安会做有限度的联络,不过不会太多,具体的合作掌握在我们三个手中——苏格兰叫诸伏景光,波本叫降谷零?” 二之宫稻禾原本还睡意朦胧的,这会儿瞬间清醒了。 “你们交换了真实身份的信息?而且二对一?” “既然要合作,这点诚意是必须要有的。”赤井秀一不以为意,“不过这三个名字仅限于我们三个之间,不会再对外透露,至少我这边会遵守。” “诸伏和降谷怎么说?” “唔,”赤井秀一像是回忆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微微笑了笑,“苏格兰应得很干脆,波本迟疑了一会儿,最后为此狠狠瞪了我一眼——不过考虑到他全程都黑着脸,这也不算什么。” “那也不错。”二之宫稻禾打了个呵欠,又放松下来,“之后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然后打算怎么和我切割关系?公安那边以后不需要我中转情报了吧?” “‘诸星’会突然失踪,你只要做出合适的反应。情报……短期内应该不需要,不过我这边仍然会定期和你同步一些信息。另外,如果苏格兰和波本那边临时遇到问题,你可能会成为备用的联络人。” 定期同步信息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和fbi、日本公安都没有关系。至于备用联络人…… “fbi那边,如果有什么万一——” “那你可以直接联系朱蒂。我知道你们交换过联络方式。”赤井秀一平静地回答,就仿佛这个问题并没有暗示他遇到危险的可能,“我不用提前和他们通气。你毕竟要留在日本,和fbi牵扯太多也没有必要。” 二之宫稻禾眨了眨眼。 “现在这个无所谓了吧?”他问,“公安那边应该已经给我定性了?和我说什么没有关系,既然知道我和你有联络,并且关系非常,他们应该也已经做出应该做的决策了。” “啊,说到这个。苏格兰说,公安有一位警官昨天给你发送了邮件,你似乎一直没有回复。” 二之宫稻禾怔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赤井秀一、或者说诸伏景光说的是什么。三城佑树在前一天给他发送了邮件,说的是之前那起公安从搜查一课手上调走的案件,希望身为搜查一课刑警的他能参与协助。 他当时没急着回复,毕竟这件事的未来走向是理所当然已经敲定的。警视厅公安部或许需要协力人的帮助,但他们可以选择的人有很多。他毕竟牵扯到外国机构的搜查官,又隐瞒了他们许多信息、甚至欺骗他们自己遭受了危机。 换成他是公安,他觉得那份协力人的协议也会在这之后变得名存实亡。 但现在,听这句话的意思,事情好像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 赤井秀一也有些困惑:“我还以为你先前主动去接触他们,是信任他们会做出正确选择的意思呢。” 二之宫稻禾抓抓头发;“秀哥,你难道觉得公安正确的选择是继续和我保持接触吗?” 他想了想,又自觉找到了原因:“因为我确实是一项好用的资产?” 赤井失语了片刻,然后摇摇头:“公安不是给你做了两个月的培训吗?这方面的敏感性,你确实还需要加强。波本那边的情况暂且不明,但苏格兰的态度非常友善。我想,至少警视厅的公安没有追究你先前的谎言的意思,并且认为继续和你合作——对,我说的是你而不是我——是合适的选择。” “诶?”二之宫稻禾看上去有点遭受冲击,“为什么?虽然我之前只说学先生是英国的侦探,但有一次欺骗就可能有第二次,正确的做法……呃,总之,为了避免外事方面的风险,和我切割、甚至委婉地劝说我辞职才是——” 赤井秀一点评:“这个做法听起来比fbi要凶残多了。” “日本的公安对标的应该是cia和mi6吧……” 这么吐槽的二之宫稻禾,被按了脑袋。 “你就没想过一个可能吗?苏格兰这一方的人员,仍然信任你。” “……” “第一轮情报中,你提到了自己当初被组织带走的事情吧。” “……是啊。不然怎么告诉他们贝尔摩德的信息?” “可以说是‘莱伊’告知你的情报。当时如果是为了获取信任,只要说明自己原姓春日部,而当初的爆炸案是组织所为就可以了。实验体的事情非同小可,在已经知道公安内部存在问题的情况下说出这个,几乎就是把自己的安危完全交托出去的行为。” 二之宫稻禾:“咦。” 他有点大受打击地低下头。原本觉得自己大学毕业考上警校又接触到公安,终于能做一些有用的事情,但才几个月就接连发现自己身上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在各方面都显得不太及格。 “你当时在想什么?” “……不记得了。我的记忆只会留存我捕捉到的信息,当时我自己内心的想法可不在这其中。” “那么,换句话说,你认为这条信息,是必须要透露给公安的吗?” 这次,二之宫稻禾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然后他点头:“也算是我的诚意吧。毕竟我身上确实存在很多问题。不只是那次欺骗,还有这之前的履历造假……甚至我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假的。既然希望能在对抗组织的事情上和公安成为合作者,那么我知道的很多信息……哪怕可能已经过时,也仍然最好要放出给他们。” 这一点,与其编造谎言,不如实话实说。 赤井端详了他片刻,然后倏地一笑:“不用紧张。换成我也会这么做。”虽然可能和二之宫稻禾的理由有一点不同:诚意当然很有必要,但他对自己更有自信。 “诶?” “虽然有欺骗的行为,但最开始给出诚意的是你。”赤井给他解释,“组织的情报,贝尔摩德的相关信息,你自己的个人经历……这些都是真实、并且公安非常需要的东西。你当时不仅在为他们提供帮助,更是无意识地把自己最重要的把柄交了出去。后续被发现可能和fbi有牵连?现在的情况是你只和我熟悉,目标也只是组织,然后公安甚至还用极其过激的方式试探你——稻禾,在这件事上,应该感到道德谴责的不是你而是公安。” 坐在餐桌对面的二之宫稻禾听着他冷静的剖析,听到最后一句,下意识地吐槽:“公安和道德谴责这两个词语真的能放在一起吗?” 然后他又想起三城佑树、鹤见林和畑仲洸太对待自己的态度,甚至是之前降谷零在后来对他真实的歉意。 ……他们也是人,也拥有正常的情感和道德观念,只是他们要顾全大局,所以才会在某些时刻做出些普通人不能理解的行为。 “所以,苏格兰的意思是……警视厅公安部希望我继续担任协力人,后续或许还会再对我开放一部分情报。” “后面这一点我不完全肯定。”赤井微微笑了笑,“但前者……就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不会拒绝。” 二之宫稻禾确实不会拒绝。 但—— “这下真的该轮到我有负罪感了。”他抱怨地把脑袋抵在餐桌上咕哝,“骗了人的是我,实际上还在继续骗人的也是我。涉及外事方面来说,学先生和玛丽女士都是mi6,前者不说,我现在仍然和玛丽女士保持着联络。结果他们这么信任我……天啊,学先生和玛丽女士的身份千万不能暴露,不然我真的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赤井秀一被他逗乐了。 “放心吧。”他有趣地回答,“爸爸的这个身份不是后来补上的,而是很早就在用的。哪怕公安查到羽田家,羽田康晴也只会说当初认识的那两个人是侦探和侦探的妻子……顺带一提,羽田先生不太喜欢日本警察、也不怎么信任他们。” 二之宫稻禾又眨了眨眼。 “呃,”他说,“听起来我也在这个范围之内……谢天谢地吉哥搬出来自己住了——啊!” 他双手撑住餐桌站了起来:“我忘了联系吉哥了!” “秀吉那里有什么事情?” “他上次电话里说到宫本小姐的事情啊!我前两天打听过了,宫本小姐现在自称单身、并且热衷于联谊会——吉哥还不知道,他太久不联系女朋友的结果是单方面被甩了啊!” 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陷入沉思:“……唔,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不过确实也算是个……不算太小的危机啊。”【魔.蝎.小.说 】 73、File.073 羽田秀吉,今年过完生日就是24岁,是羽田家的养子,如今的职业是将棋选手。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他都是个普通而无害的年轻人,但也有少部分真正了解他的人知道,如果有需要,他能变得多有杀伤力。 通常的将棋选手只是擅长棋盘上的筹谋,通常两个mi6探员生下的孩子只会稍微对某些敏感信息有额外的了解。但羽田秀吉恰好是两者的结合,所以他是个很擅长布局谋划、又真的拥有一些普通人不应该拥有的知识的人。 ……除此之外,他还真的是个恋爱脑,比诸星大这个伪装版要真心实意很多的那种。 二之宫稻禾拨通羽田秀吉的电话时已经是凌晨。那头的将棋手睡意朦胧,但还是努力挣扎着保持了一点清醒:“没什么大事你应该不会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稻禾,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这头的人之前已经思考了一会儿要怎么措辞,但这会儿他还是有点张口结舌。下意识地,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赤井秀一,然后发现后者对着他的电脑微微皱眉,看上去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二之宫稻禾走过去看了一眼。 以前笔记本的系统默认桌面这会儿变成了黑底红字看起来血淋淋的 “小骗子”,边上花里胡哨地注释着好几行小字,分别写着“你最近写的代码完蛋了准备重写吧”、“下次再见面我们可以练练手”、“连我都骗你是怎么回事”、“youarebeingwatched”。 二之宫稻禾:“……” 他心平气和地说:“没事,秀哥,我知道是什么情况。你有工作上的事情先别用这台电脑了,这会儿估计做什么都卡。” 大山玲显然终于知道他的情况了。不过看这个反应还算好,要真生气了他这会儿笔记本开机之后肯定全是乱码和报错。 他盘算着之后要和大山玲道歉,然后就听到羽田秀吉那边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两个在一起,遇到什么事了吗?” 二之宫稻禾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吉哥,”他说,“我最近刚调入搜查一课,同系的一位前辈恰巧和……你之前和我提过的宫本警官是朋友,我之前和搭档因为一起案子去拜访了交通部,然后——呃,听说宫本警官据说现在是单身,并且热衷于组织参加警视厅内的联谊活动。”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赤井秀一把目光挪过来,然后又投向墙上的挂钟,默默数秒数到22,没开免提的手机里才传出来一声尖锐爆鸣。 ……如果不是知道电话对面的人是谁,他可能会以为谁家的猫或者狗突然被踩了一脚在大叫。 电话那头的羽田秀吉显然方寸大乱:“诶?怎么会?我当时明明郑重地告诉由美糖我集齐七个之后会联系她的!还把写好了七冠王头衔的结婚届也装在信封里交给她了!” 二之宫稻禾:“……啊?” “怎么会这样!”羽田秀吉还在抓狂,“由美生气了吗!前男友这种事情不可以啦!”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再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出去。 赤井:“问问他现在有什么打算。” 评判别人的想法是否正确没有意义。说不定那位宫本警官确实就是和秀吉的思路能对上呢? “吉哥,你有什么打算?”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连串的碎碎念,然后羽田秀吉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能现在去见由美。”他认真地说。 “诶?” “可能对你来说有些奇怪……但我对由美许下了诺言,我要成为七冠王再去见她。”羽田秀吉的声音这会儿完全冷静下来了,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语气在这么说,只不过二之宫稻禾一想到这好像是个单方面的诺言,就觉得自己内心油然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这听起来有些奇怪。交往了五年的恋人的一方在递出一封内藏婚姻届的信封(甚至还莫名其妙地说着现在不要打开)后就不告而别,为了另一方随口说出的梦想而开始努力,期间明明听说了对方误解情况(“应该是误解吧?”)单方面把他甩掉,却仍然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可以拜托你帮忙关注由美的情况吗?”羽田秀吉郑重地询问,“警察是个很了不起的职业。但哪怕是交通警察,偶尔也会面临预期之外的危险……请帮我保护她。”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中透露出一种甜蜜的柔和。 “我会成为七冠王,然后带给她她会喜欢的东西。在这之前……请帮助我。” 这份柔和中暗藏着坚定的决意。 “很认真啊。” “那当然啦。”将棋棋士的声音恢复了轻快和从容,“你都见过由美糖了!她超可爱对吧!为了让由美糖露出惊喜的笑容,我会拼尽全力的!” “所以我最好别暴露自己认识你。” “是的,拜托了,稻禾!如果惊喜减少的话我会超级心痛!由美糖如果受伤的话我就真的要死掉了!” “……我知道啦。” 作为家中早早被过继出去的那一方,羽田秀吉同样在尚未成年时就早早变得成熟起来。 他或许不像赤井秀一那样给自己预定了一条艰难且陡峭的道路,也不像是世良真纯那样总需要东躲西藏,但他和他们共享同样的血缘,并拥有坚韧的意志。 他很少向自己的家人们求助,更常以心灵港湾的身份默默支撑他们。这还是他第一次发出如此郑重的请求。 “放心吧,由美小姐不会出事的。”二之宫稻禾轻快地回答,“不过吉哥,你可要快一点成为七冠王,别让我们交通部的同僚等上太久哦。” “啊,那当然!” * “啊,又增添一件重要事项。”放下手机后,二之宫稻禾靠在柜子上舒展了一下手臂,“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我正在调查的案子一样重要。” 他在调查的是过去,而吉哥的委托代表未来。 旧日的阴影仍然笼罩着他,但他的目光始终看向阳光照耀的地方。 他抱着手臂,为这句有些自我夸耀的语句自得了一会儿,才又因为彻底的放松而打了个呵欠。 “先去睡吧。”赤井秀一说,“离开警校后,你现在的生活作息也变得不太规律了。” “以后还会变得更不规律。”二之宫稻禾耸肩,“搜查一课也是有值班任务的。而且,按你……按苏格兰的说法,我之后还是公安的协力人。警视厅公安部手里的协力人大概少有我这样的职位的。” “应该也少有你这样出色能力的。”赤井替他补充,“涉及到组织的事情你也要关注;还有你一直在坚持的期刊阅读……” “这么一想我好像还挺忙的。”二之宫稻禾沉思,“秀哥,有没有什么熬夜秘诀可以传授的?” 赤井秀一:“习惯就好。” 二之宫稻禾:“对不起我问错超人了。”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然后后者率先笑出声来,前者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最后纵容了这句带着调侃意味的吐槽。 “接下来一到两个月,我会经常过来。”他最后这么说,“期间免不了会带点尾巴。” “那个组织的疑心病还真是够重的。”二之宫稻禾摇摇头,“你的卧底身份暴露后我就告知过玛丽女士了。刚好,四月份真纯小学毕业后要换个地方读初中,她们两个接下来都要暂离东京一段时间。” 就是世良真纯可能要低落一阵子:之前交的朋友都要分开,唯一可以陪她出去玩的哥哥也有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往好的方向想。”赤井秀一微微笑了笑,“上次你也自己反思过面对波本的错误选择了,在这方面你确实还有些缺乏锻炼。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做好准备?” ——做好被揍的准备吗? ——这算是好的方向吗? 年轻人对更年长的一方投以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然后又叹了口气。 “你说的没错。”他吐槽,“fbi的经营搜查官兼组织代号成员一对一指导训练,还不收费——哦,你收了一点我的风评。” 他这么说着,居然真的有点好奇起来:“组织现在是怎么看我的?贝尔摩德?帕斯蒂斯?西那尔?” “我和西那尔不熟。但他肯定很讨厌你——不是认为你是可恶的同性恋就是认为你是我作为卧底搜查官的联络人,可能中间夹杂着百分之零点几的部分认为你是我的受害者你也是被迫的。” “帕斯蒂斯和贝尔摩德大概差不多。我对贝尔摩德编造得多一点,总之你是个认真想要当警察但不幸被我盯上的倒霉蛋,身手和经验比较缺乏,所以会轻易地掉进陷阱。” “应该还算符合我的形象?”二之宫稻禾沉吟,“职业组出身免不了有点骄傲,但刚入职之后就失手杀人,可能会稍微有点遭受现实的打击……让我想想‘分手’之后我该表现出什么样子比较合适。” “松一口气?怅然若失?”赤井秀一也不太确定,他从原本的性格到人设上都和这差别太大,一时间也把握不住这个单恋对象的发展方向,“公安那边既然已经清楚情况,你可以请他们帮你设计一下。” “……也对。”二之宫稻禾叹了口气,“我回个邮件,明天约那边面谈一下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和公安联络专用的手机,点开发件箱,选中了那个三角形的标记。 希望三城警官不会见面忍不住揍他一顿……如果真的变成那样他也愿意接受就是了。【魔.蝎.小.说 】 74、File.074 三城佑树在第二天中午和二之宫稻禾见面时没有揍他。 ——但一起来的鹤见林揍……或者说试图揍了。 性格上确实要更直来直往一点的鹤见在打完招呼之后就毫无预兆地一拳击出,二之宫稻禾下意识地后仰躲避,又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决定还是挨这一下,最后眼疾手快的三城卡住同僚的胳膊,确保鹤见的拳头没有碰到二之宫稻禾的脸。 “来之前管理官特地叮嘱我。”三城对鹤见投以一个有力的瞥视,“看住你别让你乱来。” “我就想揍一拳。”鹤见有点不爽地收回手,望着二之宫稻禾的表情还带着点皱眉,“1192,我当时就和你说过三城的心结,这一拳算你欠他的。” “别理他。你什么都不欠我。”三城的态度倒是很平静,“最开始我确实也有点生气,但你没事就好。” 二之宫稻禾的心虚又悄悄冒了个头。熟悉了一些之后,三城警官也坦然提起过自己的心结。最开始是一起杀人案,然后牵扯到了人口贩卖和性暴力,警视厅为此成立了搜查本部,他们尽力救回了几个受害者,其中状况最严重的那个年轻人一开始完全无法交流,后来才终于能断断续续地和每天去看望他的一位温柔的女警官说几个字。那些受害者最开始的遭遇和诸星大接近他的方式非常相似,以追求为名搭上关系,然后下药、拍摄照片,威胁他们听话合作。 警方最后也没有能找到剩下一部分受害者。这成了三城佑树的心结,他最开始转入公安也是为了调查这起案子的后续,只不过至今也没有什么下文。 “对不起。”他低头道歉,“三城警官。” 三城摇了摇头。 “别想太多。”他说,“如果我当时阻止你继续,那我才有资格接受你的道歉。这件事本质上来说没有什么对错,从受益角度上来说,公安仍然收获不小。” 他这么说着,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以后还是多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一点吧。” 二之宫稻禾应该郑重地道谢的。但他看着三城一边面不改色地这么说,一边用力地掐着鹤见的脸防止他再冲这边幼稚地吐舌头的样子实在有点好笑,所以年轻的刑警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发出一声介于咳嗽和古怪地抽笑之间的声音,并点了点头:“我会的。” 鹤见又瞪了他一眼,然后被三城在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最后终于也垮下脸来:“好了好了,说正事吧。” 正事就是公安这次需要二之宫稻禾协助的工作。 “搜查方面我们已经在做了,死者的身份……你应该也有点猜测?” “监控我也看到了。”二之宫稻禾说,“叛徒?还是和组织有竞争关系?” “前者。所以在我们确认死者身份之后,家属告知的义务最好找个搜一的人来处理。”鹤见说,“下午你跟我们一起跑一趟就行。” “现在这种案子都要你们处理了?” 三城:“安全考虑。你的协力人身份目前仍然处于高度保密状态,理事官提的要求。这之后我会抽空再找你签一份新的明面上的协议。” 二之宫稻禾点头表示理解。 “之后你可能得习惯一下加班,”三城继续说,“之前的车祸案暂停调查了一段时间,你应该也能猜到,长名那边我们算是在推进,但当初那家医院的麻醉师的调查处于搁置状态。” 二之宫稻禾稍微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这起案件他没有插手的资格了。不仅是公安那边的信任度问题,他的身份原本就相当于案件的相关人员,按理来说不应该参与调查。 三城猜到他的意思,伸手拍了一下鹤见的肩膀,然后揶揄地回答:“谢谢这家伙。他帮你争取了一下,原话是‘1192应该能冷静地应对这个案子,他的搜查技能能加快我们的进度’。” 这下,年轻的搜一刑警是真的以惊奇的目光在看鹤见了。后者发出了有点不爽的咂嘴声:“我可还在生气呢,二之宫。” 但他这会儿不叫“1192”了。 二之宫稻禾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做了个稍微有些郑重的鞠躬——鹤见下意识地避让了一下——然后提了自己今天原本就要说的请求。 “我和莱伊商量了一下……我们‘分手’之后我的人设变化要怎么走,可能需要你们帮忙设计一下。” “没问题。”三城轻松地应下,顺带意识到又一个事实:如果不是莱伊那边太关注细节,那么二之宫稻禾应该确实和fbi没有关联;同样的事情,他们能找到人做出专业的人设创作,fbi当然也可以。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分?” 这话问得有点怪怪的:“一个月以内吧。贝尔摩德算是给了莱伊警告。不过之后诸星大还会偶尔比较鬼祟地出现在我家公寓楼下。” “从不告而别变成跟踪狂是吧。” “刚好我不太擅长这方面的感知。”二之宫稻禾假装没听出来这句话里的吐槽,“昨天晚上我考虑过了,要不要往人设里加点人质认同综合征来方便后续的额外接触。” 三城佑树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 鹤见林直白一点:“你真的完全不在乎自己的风评啊……不过实用角度上来说很合适,我们会在给你做人设参考的时候加上去的。” * 这天中午的会面基本算是把他和警视厅公安部的关系重新稳固了下来,晚上结束加班后的则是另外一种情况。 在回家路上经过一条小巷时被毫无预兆地袭击时,二之宫稻禾做出了反应。他在那天后就开始随身携带降谷零给他的那把手枪,不过在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徒手格斗、第二反应是拔出最近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战术笔,第三反应才是在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危险人物不止一个并且实力远超自己时拔出了枪。 危机来得太突然,不管是公安还是赤井秀一都没有给他预警。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地方没做好以至于引发了这次袭击,但他没有打算束手就擒。 他拔枪射击的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对面显然没意识到他有枪,怔忡了半秒之后一个举起双手“哇”了一声像是在惊讶,另一个默不作声地退了两步,还没说话,二之宫稻禾就已经僵住了。 那个懒洋洋的“哇”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有些耳熟。 “……你们是玲姐的队友。” 穿着西装看起来更高瘦一些的男人扫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当时你就不应该开口。” “当时也不知道他记忆力这么好啊。”便服男人的声音里还带着点笑意,“喂,小子,我们要绑架你了,快点把枪放下。” 二之宫稻禾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昨天晚上笔记本电脑的开屏已经基本向他证实了一些事:大山玲和她的队友如今仍然在警察厅,大概是从公安调入了警备企划课,说不定和降谷零还认识甚至有相同的上司,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当初说的名字。 他叹了口气,把枪放回外套内侧的枪带,然后摸出手机:“我通知一下。” 那两位警察厅的公安很好说话地等他发完邮件,然后一左一右地夹着他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那儿停了一辆黑色的suv,其中一个把他往打开的车门上一推,还装模作样恶声恶气:“快点上去!” ——一上车,二之宫稻禾就看到了明显经过改装的车厢内部,以及坐在宽大的屏幕前的大山玲。 比他大两岁的女性这会儿穿着件卫衣,梳着单马尾,看起来比他要更显学生气,是走进大学校园也不会让人觉得异常的模样。这会儿她神情专注地看着自己笔记本里的代码,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就好像完全没分心给车门这边发生的事情。 二之宫稻禾无言地看着她显然是黑进了自己的电脑、并且正在删除他之前写的代码里的所有双斜杠注释,最后无奈地扭头去看车内其他的人。 当初曾经见过一面的眼镜男在副驾驶上扭头冲他露出一个微笑,刚刚负责“绑架”他的人一个低头在整理自己西装上的褶皱,另一个扯开领口在双人的座位上坐得四仰八叉、一个人仿佛能占三个人的位置,驾驶位上戴着眼镜的男人简略地冲他点点头,然后关上车门,发动汽车。 没位置坐的稻禾只能抓住扶手在车厢里蹲下。 他有点苦恼,又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办。简单的道歉大山玲显然不太可能接受。正是因为二之宫稻禾曾经含糊地对她透露过真相,所以他们的关系足够亲密,而大山玲也把他当成唯一的朋友来看待。 “玲姐。”他有点可怜地小声这么喊。 “……” “对不起。”他理亏地陈述,“我原本不想你牵扯进来。等确认公安那边可信,我也就不需要继续演这个剧本……我不想骗你的。” “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停顿了。 大山玲“啪”地把笔记本按下来,转过头,冷着脸看向二之宫稻禾。 后者缩了缩脖子,又努力仰着头看她——车窗外是夜晚,车内的照明很昏暗,但照在蹲着的人的脸上打光堪称死亡。但就这样死亡的打光,照在二之宫稻禾的脸上还是能让人觉得他真得长得很好看。 大山玲先前积攒的怒气一下子都消散了。 正是因为知道二之宫稻禾是个多么有魅力的人,她才会在知道那些事之后格外担忧。 ……如果那是真的,那就太糟糕了。因为她现在明明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却只能坐视他选择自己的方向。 幸好那些糟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伸出一根食指,戳在二之宫稻禾的脑袋上,然后小声嘀咕。 “……笨蛋。”【魔.蝎.小.说 】 75、File.075 曾经在自卫队待过的稻见朗,前外事部的田丸三郎,原搜查一课的吉永三成,过去在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班工作过的樫井勇辅,以及当初因为个人能力被特招的大山玲。 前警察厅警备局局长曾经将他们聚集在一起组成了一支特搜班(倒是和二之宫稻禾原先预期的公安部有所差别),但现在,这支队伍换了个领导,目前算是隶属于警备企划课的一支独立小队,执行的工作主要还是针对国内的恐怖袭击。 在被领到他们的活动基地并听完这一整串之后,二之宫稻禾已经完全是木然的状态:“这真的是我能听的吗?” “我很早就想给你介绍我的队友了。”大山玲把他按在沙发上、站在他背后猛搓他的脑袋,“之前有别的原因,最近算是拿到了许可。你当初也算帮了我们一个大忙……稻见一直对你很感兴趣。” 坐在办公桌后面并把两条腿交叉翘在桌上的稻见热情地冲他挥了挥手:“我算起来欠你一个人情啊。” “他的朋友当初死了,”大山玲继续给他解释,“多亏你给的名字,我们最后帮忙报仇了。” ——那算是报仇吗?或许也只能算是第一步。但他们如今走在了正确的路上,并开始真正接受他们在做的工作。 二之宫稻禾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大山玲搓得他摇来晃去,声音都有点发颤:“许可?” “对。”看起来是这支小队的领队的吉永冲他点点头,“里理事官想要见你一面。” 这和阐明“我们隶属于警备企划课下设的零组”没有区别。二之宫稻禾有些茫然:整支队伍对他的态度都很友善,这不排除他当初给出的那个名字的帮助,但更多的应该是因为那位“里理事官”对他抱有正面的预期。他有些不太理解这个:毕竟从降谷零的态度来看,他以为警备企划课还会更谨慎一点。 “稍微等一会儿吧。”大山玲搓够了他的头发,转回到沙发前在他身边坐下,“聊聊别的?我先不问你莱伊的真实身份了,‘西芹’不说里理事官也不让我们问……不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之宫稻禾知道大山玲是真的在关心他,他也知道在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人或许会逐字逐句地记录他说的话并做更深层次的分析。 他想了想,回答:“玲姐应该知道我当初和警视厅公安那边说的所有信息了?” “知道了。当初你和我说的时候还瞒了不少啊。” “也不是什么听起来能让人高兴的事情。”二之宫稻禾说,“我差不多从那边逃出来不久后就认识莱伊了,以前受过很多照顾。他把我当成弟弟在照顾,最近一开始来见我也是因为听说我第一次开枪杀人。” “很关心你嘛。那还把你扯进这么大的麻烦里?” “他知道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二之宫稻禾说,“而且我当时就和他说好了,如果真的有一天组织要他动手……他承诺我会做完我想做的事情。” 这是非常深重的信任。但大山玲从侧面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真的很可靠,实力很强头脑也很清楚,遇事冷静果决,感觉简直是个没有缺点的超人。这个计划我们当初商量过,一部分也是要先试探过贝尔摩德是不是能认出我……毕竟组织的大本营在日本,我在搜查一课,未来总会有几率碰到她。如果有问题,那还是提前引爆比较好。” 他的脑袋又被责备地拍了一下。 这次大山玲用的力量重了一点,二之宫稻禾坐正了一点,以防这会儿太放松的自己被拍得坐不稳:“我有注意安全。没有给爸爸妈妈报仇或者确定他们翻不了身之前会好好活着的。” “我觉得春日部并不希望你这样。”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宽敞的空间内响起来。 二之宫稻禾回头,看到先前大山玲的队友连续按了两重密码再验证过指纹和瞳孔的那扇门打开,走进来了一个陌生一个熟悉的人。 熟悉的是降谷零,陌生的则是站在他身前的那个人。他意识到这就是吉永和大山玲所说的“里理事官”,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记忆被触动了一下。 他见过一张很相似的脸,但是在什么地方?一定是七岁之前……那时候他还有遗忘的能力,所以那张脸一定是出现在某些特定的、更有记忆点的地方。 “二之宫君,初次见面。”那个人走近,然后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我叫三岛幸乐,我想你听过这个名字。” * 二之宫稻禾对此姑且算是有一点预料。 毕竟是大山玲现在的上司,毕竟他表现得太过温和友善——哪怕不久之前他才和降谷联手做局坑了他一次,二之宫稻禾也还是这么认为。 他仍然在试图回忆过往,但当他跟着三岛走进单独交谈的小审讯室时,他还是没有找到和眼前的人相似的那张脸。 “还在回忆吗?”三岛幸乐表现得非常宽容。事实上,他的年龄确实也比二之宫稻禾要大许多,所以他现在完全是以看小辈的态度在看长桌对面的年轻人。 “……我应该见过你。”二之宫稻禾迟疑着说,“或者至少看见过你。” “我之前一直没有机会真正认识你。”三岛幸乐打量着他,“不过我猜可能是纪子以前的照片里——当初信盛和纪子的婚礼参加的人很少,不过我是主持人。” 二之宫稻禾“啊”了一声,在关键词的提示中终于想起了自己六岁那年翻爸爸妈妈的相册时翻到的照片。当时站在新郎和新娘中间的男性看起来要更年轻,但那份气度和风貌时隔多年似乎也没有削减多少。 “你还认识……” 三岛幸乐笑出声来。 毫无疑问,在眼下的审讯室中,他完全主导了对话的节奏和气氛,所以他笑起来的时候,二之宫稻禾下意识地跟着放松了一些,但是更加感到困惑了。 他对三岛幸乐的唯一了解就是那个名字,这之外,他从没听爸爸妈妈说起过这个人。 “我是纪子当初刚加入公安、去卧底时期的联络人。”笑过之后,三岛终于这样告知他,“你应该知道吧?纪子是在卧底的时候认识的信盛?” “……对,这个我知道。”二之宫稻禾又惊讶又恍惚,“妈妈那时候用的二之宫的假名,所以我也用了这个——” “还有‘稻禾’。” “诶?” “你不知道吗?那为什么给自己取这个名字?” “小时候爸爸带我玩游戏,他会给主人公起这个名字……我只是——” 三岛幸乐又一次笑出声,这次的笑容里带着怀念,也有一点点伤感。 “也对,这简直是他们两个的黑历史,所以当然不能告诉你……这是信盛和纪子最开始想给你取的名字。” 二之宫稻禾怔住了。 “我以为你知道。”三岛的眼神很温和,“这两个家伙在你出生之前就纠结了很久,最后选定了‘稻禾’,写出来又丰收又繁荣,念起来明亮又闪耀。他们在这上面寄托了很多,结果在你出生之后手忙脚乱,完全没想着和你奶奶沟通一下……然后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奶奶已经给你登记上了‘秀信’的名字。” 听起来简直是笨拙又可笑的故事,但二之宫稻禾情不自禁地低下头。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热,感觉自己的视线都有些模糊——这是很多年后第一次有人以这样亲切的语气聊起他的父母。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我从没听说过……” “因为‘秀信’也是个抱着爱意取好的名字。”三岛幸乐说,“他们讨论过要不要把‘稻禾’作为你的小名,最后决定还是不要这样。因为那可能会让你感到混乱……你的奶奶很认真地为你挑选了‘秀信’,他们想尊重这份爱意。” 二之宫稻禾抬起手捂住脸。 他从来没听过这段故事。这让他情不自禁地跌入回忆中:那个年幼的自己,那个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的妈妈,那个笑呵呵地带他打游戏的爸爸,还有会一边看电视一边给他讲战国史的奶奶。 ……我好想念他们。 “我第一次听说这些。”他说。 三岛幸乐只是慢慢地等待他的情绪爆发结束,才回答:“我必须先和你道一声歉。当初吉永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就从大山玲那里查到了你的信息。一看到你的名字我就知道你的身份了,但是我那时候不确定你都经历了什么,也不确定纪子当初是怎么和你说的,所以我没有去见你。” “……” “当然,我持续关注了你的状况。”三岛幸乐的这句话让二之宫稻禾绷紧了一瞬,但他随即意识到公安如果查到了世良玛丽的身份,那之前降谷零的试探大概不会这么轻易让他过关。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好在这会儿他的表现完全可以用先前的情绪混乱掩饰过去,他闭上眼睛,像是试图整理思绪,实际上是在隐藏自己的紧张。 “你在学校里的成绩很出色。当时我觉得你更像是纪子。”三岛幸乐说,“但后来我才从降谷那里得知你之前那些年的经历。” 三岛幸乐停顿了片刻。 作为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他比二之宫稻禾要更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推一下自己的眼镜来掩饰自己轻微的失态。 对于一名联络人而言,卧底搜查官在卧底的那段时间会和他们建立起极其亲密的羁绊。他们就像是命运共同体,所以他结识那时候还姓天海的纪子,和她成为挚友,然后认识春日部信盛,收获第二个友人。 他们的死亡太突然、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三岛幸乐当初加入了警察厅建立的搜查本部,然后在发现他没能抓住任何的线索时意识到这里面存在很大的问题。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思考了一整个晚上,然后作出决定:他得再往上走,走到足够高的阶层、走到没有人可以隐瞒他的地方,然后他或许能够真正调查出当初的真相。 三岛幸乐为这个努力了十年——然后,他听说了二之宫稻禾这个名字。 ……在他终于站在了以前没有思考过的那个位置上的时候。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又荒诞又令人感到宽慰。 他等待了一段时间。那孩子既然还活着,就不会忘记掉过去发生的事情。他对春日部信盛和春日部纪子的孩子有信心。这段时间里他可以积蓄力量、扫清那些他先前已经隐约察觉到的障碍。然后,就在不久前,他的下属把二之宫稻禾所有的经历拍在他面前,提出了可能的疑点。 ——站在现在的位置,他不能忽视它们的存在。 好在最后的结果没有怎么偏离预期中最好的那一种。他理性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并在这之后决定由感性支配自己,来见见二之宫稻禾本人。 * “抱歉,我好像迟到了很多年。”三岛幸乐说,“纪子一直是个很有预见性的人。她大概没有预料到攻击会来自于信盛的敌人,但她那样说其实就是在试图把你托付给我……可是我迟到了很久。” 二之宫稻禾抬起眼睛看向三岛幸乐。 在这一刻,先前的紧张和慌乱褪去了,他意识到这会儿坐在他面前的不是警备企划课零组的理事官,而是春日部信盛和春日部纪子的朋友。他看过来的目光温和中带着点局促,还有一点鲜明的歉意。 “没关系。”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我现在认识你了,三岛叔叔。”【魔.蝎.小.说 】 76、File.076 他们这之后又聊了四十多分钟,大部分时间是二之宫稻禾在说,三岛幸乐在听。前者挑挑拣拣了一些能说的过去讲出来,避开了养父的真实身份也避开了组织当初那个研究所在研究的最重要的东西——毕竟他们也才见面没多久,二之宫稻禾确实意识到三岛幸乐有在关心他,但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他。 从那间小审讯室走出来的时候,年轻的刑警已经完全调整好了情绪。看到他,之前一直在电脑前坐着的大山玲立刻站起来,下意识地要开口,又突然闭上了嘴。 另一边在聊天的田丸和降谷同样站起来,后者确认地看了一眼二之宫稻禾,总觉得在他脸上能看到一点痕迹——有哭过吗? 走出来的三岛幸乐完全恢复了里理事官状态:“今天也算正好撞上。二之宫,你已经认识大山他们了,之后如果有什么需要联络警察厅这边,也可以直接和大山沟通。降谷君的联络人平时还要负责更多工作,有时候不一定能及时确认消息。” 二之宫稻禾:“……直接联络玲姐吗?具体是哪方面的信息?” “警备企划课同样有协力人的制度。”三岛幸乐没有直接回答,“虽然和你交谈过后,我认为你或许更适合成为我们的同伴……” “——我不会成为公安的。”二之宫稻禾有些没礼貌地打断了他,“妈妈当时说过不要我当公安。” “春日部当时或许只是在开玩笑。” “有可能,”甚至更大的可能是不管他选择什么职业,春日部纪子最后都还是会高兴地祝福他和鼓励他,“但我也没有机会再做确认了。” 这句话说得很坚决,但意义又这样沉重。三岛幸乐有些惋惜。他在见过二之宫稻禾之前都没有意识到他会这样像春日部纪子——这个孩子简直太适合公安、适合零组了。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所以,稻禾之后就是我的协力人了?”大山玲询问。 “听起来有点不太合适?”和她关系还不错的樫井开玩笑,“和协力人有私情真的好吗?” 大山玲对她的同伴投以眼刀,而三岛幸乐轻松地下了决定:“就大山吧。你们两个联络也可以相对频繁一点。” 二之宫稻禾其实仍然觉得有些奇怪。警视厅和警察厅原本也会做情报的互通,更不用提这次两边派遣卧底到组织的是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但他这会儿只能姑且猜测这是为了防止多手信息带来的缺漏和变化,也减少一点信息传递过程中可能造成的泄露问题。 大山玲看了二之宫稻禾一眼,然后微微笑了笑。这个笑容相对于她先前的情绪而言显得过于克制,但在场没有什么人提出疑问。 “那么,有机会下次再见。” * 三岛幸乐离开之后,这边不太像办公室的整块空旷区域内肉眼可见的气氛一松。 大山玲毫不客气地开始赶人:“降谷,你不跟着里理事官一起走?卧底平时可以这么随便行动吗?” 降谷零微微笑了笑:“我这次只是顺路过来,还有些事情想要请教田丸前辈。而且我在组织里的人设是神秘派的,做情报的人也不需要太常出现在人前。” “说到这个。正好遇到二之宫,我也有些事情想要和你确认。” 二之宫稻禾看了眼有点不太高兴的大山玲,然后回答:“需要单独确认?” “对。”降谷零的神情严肃了一些,“你现在有空吗?如果时间比较紧急,我可以明后天再去找你。” “没事,我给莱伊发过邮件了。”二之宫稻禾说,“玲姐,我们之后再聊。” 他顿了顿:“以后就可以经常联络了,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大山玲又搓了一下他的脑袋。 “代码我是不会给你改回来的。”她冷酷地说,“反正你照着现在的逻辑写下去也只会不停地出bug,不如从头写吧。” 二之宫稻禾:“……” ——他被降谷零扯回审讯室的时候还维持着仿佛被雷劈过的呆滞样子。 * 关门、落锁,降谷零打开信号屏蔽器的时候,二之宫稻禾回过神来之后情不自禁地看了他一眼:“这边也要这么做吗?” 降谷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大山很关心你。他们特搜班算是一条心,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有意外。” “所以你要聊的是没有暴露给他们的事情?还是公安也不知道的?”二之宫稻禾揉了下自己的脸,把自己从要重写代码的重大打击中抽离出来,“涉及到宫野?” 降谷显然不太意外他能猜到:“我在你提过他们之后就有私下里搜查。宫野明美的档案出乎意料地好找。她这些年都在日本,过着像是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如今考上大学,在读金融方面的专业。我之前已经去南洋大学远远看过她一眼了。” 二之宫稻禾有些意外,又意识到这很正常:“当初组织应该是在没有暴露情况的时候邀请宫野厚司他们加入的,这之后确认了宫野志保的天赋后会把她送去美国读大学,宫野明美大概就是要留着做人质的。应该一直都有组织的人在监视她吧。” “有,但不算太用心,大概宫野明美以前也一直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你们倒是非常熟悉。” 降谷零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用试探我。我和宫野明美小时候就认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总要做些什么。你之前说过组织有自己的研究所,并且着力培养宫野志保……组织很看重这方面的研究?需要宫野志保接手的是艾莲娜老师那时候的项目?” “后者我也不太清楚,但有很大概率是。”毕竟赤井秀一当时转述的贝尔摩德的态度已经隐约证明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要把她们两个从组织内带走没那么容易。” 二之宫稻禾点了点头。 这件事,赤井秀一同样和他讨论过。虽然二之宫自己对宫野这个姓氏没什么好感,但宫野艾莲娜结婚之前的旧姓毕竟是世良,如果能做到,他当然还是认为把那两姐妹接出来更好。 二之宫稻禾当时的态度和现在一样。 “首先,你要怎么保证宫野志保和宫野明美愿意离开组织?其次,组织很看重这方面的研究。宫野志保既然获得了代号,我猜她平时的活动范围和前任雪莉也不会差太多——前任雪莉每个月只有一次机会能离开研究所,会有专人陪同。” 降谷零陷入沉思:“听起来确实有些难度。” 他看起来还是很镇定,显然没打算轻易放弃自己的想法。二之宫稻禾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对此指指点点,只平静地说:“这件事你最好从长计议。我对组织了解不多,但宫野志保现在才十四岁吧?这个年龄大学毕业,拿到代号,组织对她的看重可想而知。你贸然插手,只会导致糟糕的结果。” 降谷零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缓慢地点头。 “我没打算轻举妄动。” “如果很在意,你可以和莱伊交流一下。他之前也提过这个想法。”二之宫稻禾低头注视自己的手指关节,“如果她们确实不是自愿留在那里、离开的意愿很强烈,那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作为警察,救人总不是错误的选择。 “还有别的要问吗?” “暂时没有了。”降谷摇摇头,“你和莱伊敲定切断关系的预期时间了吗?” “一到两个月内吧,”二之宫稻禾问,“你们和警视厅那边都很关心这件事——打算做什么?” “目前还只是设想。”降谷零看了他一眼,“具体我和hiro会和莱伊沟通,后续确实可能会需要你的配合,但有一定风险。” “先说说看?” “虽然二之宫警官只是个新人,但毕竟也同居了那么长一段时间,对诸星的问题毫无察觉实在有些奇怪,”降谷零面不改色地说,“所以在你们切断联系之前,日本警方围剿了诸星大,并通过他顺藤摸瓜到了一些组织的据点或者人员。” 二之宫稻禾微微抽了一口气:“这个剧本放在现在不太合适吧。莱伊加入组织也没多久呢,知道的秘密不够多。” “是的,”降谷零点点头,“性价比不高,所以我们还在权衡。” “……什么权衡。你们还没和莱伊说过这个吧。” 降谷零看起来非常镇定:“权衡完毕之后会进入沟通阶段。” 二之宫稻禾这次没怎么掩饰地对他投以冷飕飕的眼刀:“降谷前辈,我知道你觉得这是日本所以日本警方应该占据主动权,但合作讲究共赢。” “只是碰巧。你和莱伊前期的剧本确实很适合这个发展。如果换成别人我们也会设想这种可能。” “可以啊。如果诸伏前辈在这里我可以当场表演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发现不对劲——换个人选我就开工,要交换吗?” 降谷零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抱歉,我没有利用你们的意思。这次确实算是恰巧,有人提出了这个设想。” 他的歉意似乎很真诚,但二之宫稻禾这次没有退让接受。 “降谷前辈,”他平静地说,“莱伊和我说过,你最开始对他就有些敌意。我理解零组的公安对涉外人员的不习惯,但我们面对的是个非常危险的敌人。十五年前他们就能把手插到警察厅和警视厅里,在日本之外他们也扩张出了可怕的势力——你应该很清楚,三岛理事官应该也很清楚,仅靠我们是不够的,甚至仅仅是和fbi深入合作或许也不足够。” “想想看吧,我们要保护的国民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以为晴天的太阳就在头顶,但他们看不到笼罩的阴云。我有个朋友是侦探,他很早就发现国内过高的犯罪率背后或许隐藏着问题,他一直在追查那些东西,甚至不清楚自己在面对什么样的危险……” 在他的凝视中,降谷零的神情柔和了一瞬,然后公安警察垂下眼,任由阴影罩住他的脸、遮蔽住他的神色。 “对不起。”这次的道歉说得很干脆,降谷零的态度看起来终于认真起来,“我之前的做法确实有些过分。” 二之宫稻禾很清楚,降谷并非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推进那个对他和赤井秀一而言风险很高的方案,而是在试探他。 他想要知道二之宫稻禾的底线。他想要知道在合作中他能做多少退让……因为在和赤井秀一的对话中,他已经意识到莱伊本人确实非常在乎这个年轻人的安危、并且会尊重他的个人意见。 所以二之宫稻禾在这个时候必须表现得足够强硬。 * “我现在觉得妈妈说得很对。公安有时候确实挺讨厌的。” “……喂。” “你们说话都非得这样吗?既然都确认要合作了,真诚一点才比较合适吧。” 对于这句话,降谷零失笑。 “我现在觉得里理事官有一句话不太对。你其实不太适合公安。” “咦。” 但降谷零没有解释,他只是愉快地对二之宫稻禾眨眨眼:“我确实还是不太喜欢莱伊。可能是气场不和。不过放心吧——既然达成了一致,我之后以降谷零的立场而言,不会坑他的。” 二之宫稻禾:“……也拜托波本不要坑他。谢谢。”【魔.蝎.小.说 】 77、File.077 二之宫稻禾和降谷零聊完之后,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一群公安显然都习惯了熬夜,但大山玲是知道二之宫稻禾的日常作息的。她不由分说地把稻禾带出门,征用了一辆普通的马自达车送他回家,说协力人协议会之后再找他来签。 “还有,你最近想写的程序……我给你写了一段开头。”把年轻人送回到练马区的公寓楼下后,她平淡地说,“你按着这个开头来重新架构吧。如果有什么问题再来问我。” “哇。” “降谷刚才有没有欺负你?如果他过分了,我帮你报复回去。稻见和田丸都比他有经验,一对一他们两个都不会输。” “……哇!” “——他真的欺负你了?!” “哇、不是!我只是在惊叹你的队友很厉害。太好了!” 在公寓的门口,他们两个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大山玲张开手臂,轻轻拥抱了一下二之宫稻禾。 “以后你就是我的协力人了。算我的重要资产,所以不许一个人做危险的事情,有什么问题记得向我们求助。我现在在的队伍很厉害,什么难题都能解决。”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笑起来。 “我现在也变得比以前要厉害了。”他轻快地说,“可能比不上你们……不过我记忆力还不错,也算是一个人力。玲姐如果需要我,也一定要来找我。” 他被大山玲抵着额头弹了一下。 “早点休息吧。之后还有得忙碌呢。” “你们也是!今天应该没有特别紧张的工作,所以早点休息呀!女孩子熬夜皮肤会变坏的!” 他又被弹了一下。 * 字面意义上来说,二之宫稻禾从这之后开始确实变得更忙碌了。 除开警视厅公安部的协力人之外,他又兼职了警察厅警备企划课的协力人。 伊达航原本还很愉快地觉得调到三系的第一周除开第一天连续出了两次警之外,后续遇到案子的频率已经逐渐降低,工作的强度不会太夸张到他给女朋友打电话的时间都不多,但一转头,他就发现自己的搭档似乎开始了每天加班的日程表。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就只能尝试提供帮助,“这周应该不是三系负责值班。” “啊,没什么。”最近逐渐调整作息,然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对短时间的睡眠也适应良好的二之宫稻禾按了按额头,“我刚入职,所以想多看看以前搜一的卷宗,早点跟上大家的节奏。” 这不算什么奇怪的做法。一旁的笠间警官听到后还颇为赞赏,但伊达航却在心底皱起眉:从第一天入职的情况来看,二之宫稻禾可不像是需要更多卷宗案例来熟悉搜一工作的样子。他在警察学校时已经现场参与过破案,第一次交上去的报告也写得很好……伊达航注意过,他桌上放着的档案都是以前已经结案的事件,并非悬案。 所以他连续几天留下来加班,应该是有其他的工作。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也可以帮上忙,毕竟我们现在可是搭档。” 他说得寻常,但二之宫稻禾还是觉得他饶有深意。 可惜这件事的决策权最开始就不在他手上。 他简单地道了一声谢,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档案:前两天加班是在写公安那边需要的报告,这会儿他在看的报告涉及到一起医疗事故,涉案人员中的麻醉师恰好在三城佑树的那张名单上。 这起案子是井鱼警官负责的。在二之宫稻禾拿着报告找他求教时,这位年长的警官乐呵呵地为他讲述了当时的情况。医疗事故本身和年轻的警察关注的麻醉师没有关系,但因为麻醉师和死者曾经产生过冲突,所以他在最初的嫌疑人名单上。 “凶手是和死者同病房的另外一位老人的家属。”说到这个时,井鱼警官显然有些感慨,“死者之前曾经撞到过那位老人,导致对方摔伤并引发了一系列并发症……那位老人最后去世了。” 总有些死亡那样突如其来,又总有那么多仇恨被认为需要用鲜血来消解。 “我之前看笔录,还觉得麻醉师本人很有嫌疑呢。” 这当然是谎言。麻醉师本人在问询中的回答确实显得含糊不清,但那和当时的杀人案没有关联,他应该只是在掩饰别的问题。 “啊,那个。”井鱼警官笑呵呵地回答,“其实那个麻醉师只是——” 他还没说完,从门外走进来的目暮警官就环视一圈办公室,然后开口点人。 “伊达、二之宫,高柳、南原,准备出发,杯户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件。” 二之宫稻禾:“呃。” “去吧。”井鱼警官推了他一把,“争取尽快破案,回来我继续给你讲这个!” “是!” * 说来也巧,三系今天接到的这起杀人案,恰好和医学也有关联,甚至在场的人员中又有一名“熟人”——同样是三城佑树的那张名单上的麻醉师。 案发现场位于杯户城市酒店顶楼的包厢。今天傍晚,有一群医生在这里聚会,他们都是东都大学医学院的毕业生,如今在不同的医院就职,也有人转行做了别的工作——然后,这起十周年同学会上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发生了杀人案件。 聚会的包厢里足有十名医生(包含死者),一名在医院工作的文职人员和一名转行做药店销售的前医生。在警察赶到之前,他们已经非常迅速地确定了被害者的死因:严重过敏或中毒导致的呼吸道阻塞和大概率存在的内部器官衰竭。 一群医生显然立刻训练有素地尝试了急救。但不幸的是,他们并没有携带相关的器械,酒店的急救箱也没有立刻能应对眼下场合的局面的药物和工具。 搜查一课的警员们赶到时,包厢外的走廊已经被拉起了黄线,死者的尸体被封装入袋,现场的机搜警察走过来和目暮警官说了两句话,然后给他们同步了一下调查进度:“死者姬小路宪司,今年39岁,就职于东都大学附属医院。死亡时间是晚上20:06,死因初步判断为呼吸衰竭或者心源性猝死。” “姬小路……”南原警官扬了扬眉毛,“那个做医疗器械的姬小路?” “对。”那名机搜的警官叹息了一声,“我们已经联系上了死者家属,他们愿意做司法解剖,而且要求我们直接把尸体送去udi。” “udi”,全称“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和东京警视厅有一定的合作。有时候警视厅内的法医忙不过来,也会对他们下委托——不过这一次,死者的家属显然是更信任udi方面的判断,所以才会这样强硬地提出要求。 换个脾气暴躁的警部可能还会不高兴,但目暮警官是搜一出了名的老好人,听到这样直白地表达不信任的要求也只是宽和地点点头:“那就立刻送过去吧。高柳,你跟着他们跑一趟,随时跟进那边的报告结果。” 高柳警官应了声是,立刻跟着同僚离开了现场。 这会儿在场的涉案人员还有十一名,不包括这个包厢的对应服务人员。至于厨师——如果有问题的是菜品,那么在场其他人员不可能都安然无恙,所以基本可以排除存在的嫌疑。经过初步搜查,机搜警察确认死者在这天晚上五点四十九分抵达这家酒店的包厢,参加由他本人牵头举办的十周年同学会。现场可疑的物品除开食物和酒之外,就是垃圾桶里发现的那只装有两板11枚胶囊的包装盒,依据在场的一名心内科医生解释,这种药物叫做达比加群酯胶囊,是最近刚引进国内、用于对抗血栓的抗凝药,适合餐时间或者餐后服用。 “但我们这儿应该没人用到这个。”那位川城医生沉着脸说,“它主要适用于成年非瓣膜性房颤患者,我可不会给没到65岁也没中风过的病人开这种药。” 这个医学名词听得机搜警察有点头痛。他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了它,并在这会儿把它念给搜查一课的刑警们:“我们初步和在场的所有涉案人员聊过。目前初步能确定的时间线是,他们约定好的聚会开始时间是18:15,期间,除开上原小姐之外,所有参会人员都在这个时间之前抵达。上原因为工作原因推迟,当时和她已经订婚的深代先生在18:10下楼等她,新户先生同时跟出去抽了一根烟,之后三人在18:35返回包厢。之后在19:26,死者进食后发生呕吐现象,当时认为是酒店食物问题;19:41,死者感到呼吸不畅,走到窗边的沙发上休息……” 这之后的内容,机搜警察又一次展示了他的笔记本,那上面是来自涉案的医生们包含专业名词的发言。 19:41,产生吸气性喉鸣症状; 19:43,口鼻涌出粉红色沫痰,推测肺泡毛细血管破裂混合肺水肿; 19:45,拨打急救电话。死者角弓反张,出现癫痫抽搐。(判断为速发型重症过敏性休克) 19:51,怀疑脑干出血导致颅内病变。 19:59,急救车抵达,尝试电除颤三次无效,瞳孔扩散固定,锁骨区出现尸斑。 他的笔记本上还有一张示意图,是桌边的涉案人员的座位图。 以死者姬小路为起点,他的左侧坐着的依序是伊藤、新户、秋沢、小林、东坂,对面是池村;姬小路的右侧坐着沼田、十市、川城、上原、深代。 现场的物证已经迅速被鉴识课的警员带去做检查。除开桌上的食物采样、姬小路本人的餐具之外,就是垃圾桶里发现的抗凝药、纸巾等物品。 “先询问一下所有人的情况吧。”目暮警官说,“南原,我和你负责一半的嫌疑人;伊达,二之宫,你们负责另外这几位,先把需要了解的信息都确认到——刚刚高柳发来消息,死者家属要求udi加急这次的工作,他们那边今晚应该就能出结果。” “是!”【魔.蝎.小.说 】 78、File.078 在东都大学附属医院呼吸科就职的伊藤今年39岁。 作为伊达航和二之宫第一个问询的涉案人员,他显得相当坦诚:“我当时其实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现场直接做气管切开术确保呼吸,但酒店提供的餐刀不是无菌器械,我用它也不能保证切口深度……如果我切过头了那就真的是谋杀。”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看他最后的状态感觉已经不只是上呼吸道物理阻塞和肺水肿,我们手里没有ecmo,没有血浆置换设备,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说起来,当初还是姬小路自己提议选个距离医院远一点的酒店。” 他苦笑了一声。 “姬小路先生过往有过敏史吗?” 伊藤还真的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对贝类过敏。这个我们当时同届的人都知道——他当初在学校误食过,我们同样在食堂的教授现场给他做了急救,打了一针肾上腺素。你们理解一下,院系内百分之八十的同学都在围观,教授还现场给我们上课,点人回答……印象特别深刻。今晚的菜单上其实有这个,但没放在他面前,他应该自己也不会吃。” 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理解地点点头。 “之前川城先生提过,垃圾桶里捡到的疑似已经使用过一枚的抗凝药……” 伊藤脸上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这个我不太了解。你问十市和川城应该都行,他们两个都是心内科……不过抗凝药通常是有过往病史的人才会用的。我跟姬小路同一家医院,具体情况我也知道一点,他去年九月刚晋升,这几年也没有长时间请过假。如果他真的发过病,这是不可能的。” “你是几点抵达的酒店?” “五点三十。我今天提前安排过工作,所以下班后就过来了。” “说说你抵达后发生的事情?” 伊藤回忆了一下:“池村和小林是最早到的,我和新户差不多时间,姬小路在我们后面,然后是十市和川城,之后应该是……东坂、沼田、秋沢,他们三个好像是一起进来的?深代在他们后面一点。上原最开始就说可能会迟点,所以我们约定的是六点十五开场,又多等了她一会儿。这之前大家都在聊天,秋沢、十内和小林一直凑在一起,女人嘛;池村和川城好像在说最近那起米花中央医院负责的心脏搭桥手术?那个我也听说了,挺凶险的,能成功确实让人惊叹。我和新户、姬小路在聊国内最近刚引进的新型药品,主要是抗生素类别的,也有其他的。别的我没太注意。六点三十的时候深代、新户和上原还没到,姬小路就提议我们先在餐桌边上坐下,一起喝一杯。” “没人抗议?你们人还没有到齐。” “唔,深代以前和姬小路不太对付,他来参加同学会主要是因为上原。”伊藤有点尴尬地说,“姬小路以前就习惯发号施令,川城有点不太高兴,但也没拒绝。姬小路当时说再不喝的话,服务员提前倒出来的香槟味道要变差了。这之后再几分钟,上原他们就到了,然后我们就开餐了。中间聊了些以前学校里的事情,也有最近工作上的事情……” “会特地聚在一起,你们以前在学校里应该关系还不错?” 伊藤迟疑了一下。明明在单独的房间,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地放低了一点声音:“你们也知道姬小路这个姓氏不简单。他也算是我们当初那一届的风云人物了,成绩很好,又有钱,以前喜欢围着他打转的人多、讨厌他的人也多。”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以前算前者,跟池村一样。因为跟着他机会多,一起出去吃饭他总会请客,我就想多占点便宜……毕业之后能进附属医院工作也算是沾了光。不过他最开始就去的神经外科,我在不同的部门转了几年才在呼吸科稳定下来的,这时候也算对自己的能力有一点底气了,就减少了和他的联络。” “这里当初讨厌他的人、或者和他有纠葛的人有哪些,能说说吗?” “你们不会……” “是谁提供的信息也算作需要保密的内容,我们不会随意对外泄露的。” 伊藤松了一口气:“哦。纠葛啊……我知道以前深代和川城都不喜欢他,觉得他装模作样还恃才傲物。姬小路那时候确实挺看不上普通人的,会直接骂人‘垃圾’什么的骂得挺难听,不过都十年过去了……十市当初和他谈过恋爱,但后来被甩了,而且姬小路算是无缝衔接了下一个女朋友,金融系的船见,大我们届的学姐。”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说明:“我不是说十市是凶手。她人挺好的。但我听说心内科最近有个研究项目和神外有冲突,好像是涉及脑卒中后心源性猝死相关。这个两个科室都涉及嘛,难免会有点争抢。” 二之宫稻禾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一笔:这条信息是需要继续向医院求证的。 “只有她吗?听你的描述,姬小路在学校的时候应该很容易和人产生争端。” 伊藤尴尬地笑了笑:“其实学校外也……” 伊达航挑眉:“说说看?” “沼田和姬小路一样是神经外科。他当初也进了我们医院,后来跳槽去了米花中央医院。因为姬小路在,他就算做得好,机会也永远是姬小路的。沼田当时抱怨过很多次。小林三年前有个亲戚患病,她当时想托姬小路帮忙给长辈安排一下病房,但被拒绝了。” “后来那位亲戚怎么样了?” “……去世了。”伊藤艰难地说,“但那个病例当时情况确实比较严重,就算及时入院很可能也没有多少机会。” 二之宫稻禾感叹:“听起来我们有不少嫌疑人啊。” 伊藤叹了口气。 “我其实觉得同学之间有摩擦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但不管是中毒还是过敏,今天的情况都已经证明凶手可能就在我们之中,对不对?” “……对。” “……真讨厌啊。明明医生不管怎么样都该记住救死扶伤,我们是拯救生命的人,而不是夺走生命的人啊。” * 这之后是在事发二十分钟前去酒店楼下接上原的深代。 “你们应该关注的不是我,也不是佐知子。姬小路那家伙……唉,他以前也的罪过不少人,但我想不出来谁会直接动手杀人。” “您和上原小姐……” “我们已经订婚了。”深代解释,“佐知子和姬小路不熟。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有些看不惯他,但也只是看不惯——和他起冲突的人可多了去了。” 二之宫稻禾问:“能具体说说吗?” “姬小路还在学校的时候喜欢随便骂人,如果我没记错,伊藤、沼田、川城那时候都跟他为了说话难听起过冲突。进了医院就更加了:抢走沼田的手术机会,压着他不能出头逼他转院;手术失败,把问题推给同僚,我没记错的话东坂就是无颜面对死者家属然后崩溃辞职去做药店销售的;还有,我听佐知子说了,他们院神经外科在和心内科抢项目吧?正常心内科接诊的病例资源都要拿走。” 伊达航的神情专注了一些:“手术失败的事情,能详细讲讲吗?” “你们怀疑东坂?”深代之前的语速就很快,这会儿的言辞也相当犀利,“不可能,他是个没什么脾气的老好人。他要是能硬起心来下手,就不至于转行了还总苦哈哈地和我们抱怨客人和上司难对付。” “我们会参考您的意见。方便的话也把当初那起失败的手术和我们说说?” 深代抱着手臂哼了一声。 “没什么特别的。具体手术台上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但当时的主刀是姬小路,三助是东坂——那家伙以前也在神外,做得其实挺不错的。病人是个7岁的小姑娘。” 说到这里的时候,深代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继续说下去:“我后来也听说了一点。那个孩子得的是延髓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位置不太好,前期还误诊成了哮喘和心理病症……总之,最后她没死在手术台上,但脑干位置发生了损伤,在重症监护室弥留了几天,最后没能撑下来。” 作为医生,他们总无法避免送走病人,但未成年、甚至不到十岁的孩子的死亡总是令人格外心痛。 * 新户在这之后补充了一点那起手术的后续内容——他和东坂关系还不错。 “病人的家属没责怪他们。”他轻声说,“要不是姬小路当初坚持要给这孩子上mri,肿瘤也未必能诊断出来。事故调查委员会也判断这是并发症导致的,不过东坂还是很难过。他跟我说他意识到自己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一点失误就可能导致患者的生命逝去……” 二之宫稻禾反应很快地重复:“‘失误’?他的原话是‘失误’吗?” 新户愣了一下。 “呃,我想想,原话应该是……类似于‘如果能早一点注意到术区的异常情况’就好了……之类的?不过不会是他啦。那家伙性格软绵绵的,属于老好人中的老好人。” 对于今晚包厢内的经过,他和伊藤说得差不多:“我到了之后就在和伊藤聊国内新引进的药品……啊,说起来你们找到的那盒抗凝药也是同一批次的,不过我们当时好像没聊到这个,主要在说抗生素。姬小路是主办人嘛,和我们聊了一会儿也去和别人打了下招呼。之后深代要去接上原,我就跟着下楼去抽了根烟,结果回来发现他们已经喝过一轮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抱怨,但情绪并不强烈:“之后就是正常在聊天?席间发生了什么我也没太注意,印象最深的还是聊到门原教授……我们当时学校里最出名的一位教授。据说他今年要退休了,我们商量着要不要一起回学校看他。” 他说着又有些怅然:“现在这样,到时候能去的人至少要少两个吧?教授要是知道了……我们明明都是医生啊。”【魔.蝎.小.说 】 79、File.079 在伊藤、深代和新户之后,走进这间临时问询室的是今天在场唯一一名没有正式当过医生的小林。 “因为执业考试没有通过。”对此,小林叹着气回答,“不过我后来也想通了,在医院做文员也不错。我有专业知识,和医生护士沟通起来也顺利很多。而且这份工作比医生护士要轻松多了。” 对于今天的事故,她和深代、新户一样想起了当初姬小路的那起失败的手术,然后又摆摆手。 “东坂真的性格很好。你们其实没必要过度关注那起医疗事故,医院里总是避免不了这些,东坂那之后其实也更多地是在自责。”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关注谁?” “……” “只是说一说猜测?” 小林难以招架地后退了半步,神情飘忽了一下:“沼田……吧。我也是去年才听说这个的,当初沼田离职不仅仅是因为手术机会太少,还因为原本是他负责的一个稀有病例被转给了姬小路——那个病例本来能发一篇《新英格兰》,可能还不止一篇。” 伊达航大概猜到这是个什么医学杂志。他戳了戳自己似乎在这方面有所涉猎的搭档,后者简单地解释:“那是临床医学方面最权威的杂志之一。对于医生而言,这件事算是相当充足的动机。” 他继续询问:“还记得你抵达包厢后这边的情况吗?” 小林思索了片刻:“池村到的最早,我在他之后,然后应该是……新户和伊藤?还有姬小路?之后十市来了,川城大概跟她一起——他们在一个科室。秋沢晚一点再来,这之后我就一直在和十市和秋沢聊天了,上原之前说趁着这次聚会想让我们帮她参谋——她和深代都是医生,所以恋爱那么多年拖到现在还没结婚,她有点等不了,打算直接逆求婚。” 伊达微微笑了笑。他也是在恋爱好几年并且仍然在热恋中的人,这样的话题会触动他一些。 “哦,对。中间池村和川城聊到了米花中央医院上个月的那起心脏搭桥手术,十市拉着我们去旁听了一会儿。然后……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姬小路中间也来和我们搭过话。他毕竟是十周年聚会的主办人,所以应该有和我们所有人都聊两句?最后等上原到了就开餐了。因为菜单上有贝类,所以当时伊藤还提醒了他一句,然后池村居然站起来把那两碟餐盘都挪到自己面前,说这样隔着对角姬小路就不会不小心拿到了……” 伊达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谢谢你,我们只有这些要问的。请帮我们喊东坂先生过来,可以吗?” “当然!” * 考虑到先前那起医疗事故的信息全部来自于东坂的校友,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没有立刻在问询中提及它,只是按照正常的流程问了他抵达包厢后自身的行动、关注到的信息,以及当初学校里和姬小路有纠葛的人员。 “我下班后过来的,稍微有点远所以比预期得晚了一点……当时在门口遇到了秋沢和沼田,所以就一起进去了,当时姬小路已经在了,新户也在了,应该还有十市、川城、伊藤……还有谁来着——小林和池村。” “我过来之后就和大家都打了个招呼。然后新户和伊藤在聊最近引进的新的药品,我现在在药店做销售嘛,这方面比较敏感——哦,对,之前警察在垃圾桶里找到的那盒抗凝药也是不久前刚引进的药物之一,原产地是德国,属于处方药,用得不多,一般药店里还都没有。” “你工作的药店里有吗?” 这个问题稍微有些尖锐,但东坂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店内也没有。我其实和上司打过申请……这种药的临床表现相当不错,对于老年人而言属于适合定期配备的品类,申购一些放在店里没有坏处。但毕竟是新药,店长在这件事上还是比较谨慎。” “当初的纠葛吗……虽然确实存在,但我觉得都没到这么深刻到……需要动手的程度。” “我们也只会用于参考,简单说说就好。” “唔,以前深代和川城可能对他敌意深一点,但也就是普通的同学之间看不惯。十市和他谈过恋爱,分手算是闹得不太痛快,那件事是姬小路的错,但十市后来也没有表现得太激烈。” “离开校园后呢?” 东坂露出了一点为难的表情:“这个,毕竟进入了职场,大家或多或少会有些纠纷……” 二之宫稻禾打断他:“东坂先生,姬小路先生已经死了。现在,我们需要追查出真相,以避免他死得不明不白。” 东坂的脸上闪过一丝有些复杂的情绪。 “……啊,你说得没错,”他低下头,回答,“但我仍然觉得这不应该是大家会做出的事情。” 他缓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已经从医院辞职很久了,后来的很多事情也不了解,只知道——唔,沼田和姬小路都在神经外科,当初沼田被姬小路压了很久也没法冒头。和我不一样,沼田能力很强,是我们那一届的佼佼者,所以他不得不跳槽去了米花中央医院,姬小路毕竟姓姬小路嘛。” “然后……啊,对,听说他们院内神经外科和心内科在争抢一个研究项目。警察先生你们可能不太了解这些?类似的研究项目一个涉及到经费,第二个涉及到后续能发表的论文,第三——这种项目通常和稀有病例挂钩,如果涉及到自己手上的病人,那么病人本身也能获得更好的治疗条件。所以这对我们医生而言还是很重要的。” “心脏内科,就是十市小姐和川城先生现在在的科室,对吗?” 东坂有些尴尬地点点头;“但我听新户说这事儿还没尘埃落定呢。姬小路家里有权势,但川城的指导老师也比较不一般,是东都大附属医院心内科的重要人物,所以心内科未必占不了上风。” * 在最后和先前同伴们提供了相同说辞的上原佐知子离开后,伊达航看了眼二之宫稻禾:“有什么想法?” “先和东都大附属医院的院办联系一下?”二之宫稻禾思考着提出意见,“之前的医疗事故应该有事故委员会的调查结案书;沼田当初被抢走的病例也可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有神经外科和心内科如今正在进行的争端。十市小姐过去的恋情,警部他们应该会问到。伊达前辈呢?” “同学会听起来通常是关系好的人才会聚在一起,但这群人……”伊达航摇摇头,“相对于人人都知道的过敏,我更倾向于下毒:贝类的食物带有海腥味,当初姬小路有过一次误食,再犯的可能性不高。他是主办人,最开始安排菜单的人也是他,他应该很清楚自己不能食用什么。” 二之宫稻禾赞同地提出佐证:“他有过误食过敏的经历,自己又是医生,如果意识到问题应该会立刻对自己实施催吐。但事实上他先产生呕吐症状、然后开始呼吸困难,期间完全没有思考到这个可能性——他自己是最了解自己过敏的症状的,作为医生,他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应该是中毒,只是不知道发生在什么时候。从18:31到19:41,期间他吃了很多东西。” “和他食用了相同食物的人很多。所以如果是投毒,应该是目标明确地选择了他的餐具……这个要等鉴识课的结果了。” “还有udi的结果。”二之宫稻禾说,“他中的是什么毒直接影响了投毒时间。我其实倾向于潜伏时间超过三十分钟的毒素。” 伊达航挑了一下眉毛。他也有相同的想法:在正式开餐后再下毒的难度和随机性太高了。在聚会开始之前、所有人都在休息区交谈聊天时不引人注目地投毒反而是更合适的选择。 他微微笑了笑。转入三系拥有新搭档后,他越来越意识到有个思路合拍的同事是多么愉快的感受。二之宫或许还有些缺乏经验,但他的观察力敏锐,思考能力出众,在他提出某个可能后不需要额外解释就可以立刻跟上理解,并和他提出相同或者不同、但都具备可信性的设想。 ——怎么回事,他还以为他被安排和二之宫搭档其实是为了给后辈打掩护,其实诸伏那边根本就是在派送大礼包,让他感受一下有天选好队友的快乐吗? 二之宫稻禾不知道自己的搭档这会儿正在短时间内走神。他对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和先前的记忆又过了一遍重点,然后抬起头。 “警部那边应该也问得差不多了,先过去汇报一下情况?” 伊达航:“以及和负责包厢的服务生聊聊。” “同时调取一下走廊的监控。” “这个我之前已经拜托机搜的植原前辈去调了。他看完之后会给我发客人抵达的时间线。” “喔。伊达前辈太可靠啦。”二之宫稻禾愉快地伸手过去和搭档击掌,“顺带,我觉得今天要加班到很晚,要不要顺带再之后抽空去便利店买点夜宵?” 伊达航笑出声来。 “你说得对。”他回答,“我听说目暮警部还挺喜欢炸鸡和关东煮的。”【魔.蝎.小.说 】 80、File.080 四位搜查一课的警官在互相交换过记录下来的内容后,南原警官就立刻皱起了眉头。 “十市和姬小路当初恋爱过的部分,其他几位都有提及,她自己也坦然说了,项目争端的事情沼田和川城也有说明,但沼田本人被抢了论文,他没有提到,只是简单地说姬小路出身确实好,他最后跳槽去米花那边之后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很多。” 目暮警官已经开始低头做联络,把伊达他们那组的需求发出去以方便获得医院方面的协助。 “除开之前的那几项配合,也希望院方提供一下这几位医生如今手里在做的研究可以吗?”二之宫稻禾思索着说,“有一部分医学研究是需要毒理学配合的,这几位医生,有一些人手里可能合法持有毒物,用于治疗研究。” 目暮警官对他点了点头,在电话里补充说明了这一项需要。 在交换阅读完两边的初步询问记录后,伊达航又喊来了服务生,确认了这个包厢内今天的时间流程。客人预定的是六点十五开场,所以他们五点四十五将预定好的香槟酒放入冰桶冰镇,并在十五分钟后开瓶静置,十六分钟后试饮用确认不存在问题,十七分钟后开始倒酒。 “也就是说,最一开始的那瓶酒没有问题。” “倒完酒大约是三分钟后。”服务生说,“考虑到客人需要交谈的空间,我暂时离席,等待正式上菜。六点十五的时候我进去过一次,那位姬小路先生说他们还有一位同伴没有到,要再等十五分钟。我就和厨房确认了时间的推迟。” 毕竟是酒店最好的包厢的服务生,他的记忆力相当出色,这会儿甚至能把后续的上菜顺序和大致时间记得差不多。 “每一道菜我们都会留样。”他同时补充说明,“姬小路先生呕吐的时候我也在场,当时立刻和同事沟通,让他们核验一下今天已经上过的菜品,并立刻表示这件事我们可以做出补偿。不过那位姬小路先生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七点三十六分,最后一道甜品上完之后,我就暂时离开了包厢,在听到里面的呼喊声之后才进去,然后外出拿来了酒店备用的急救箱。” ……但那只急救箱里只有简单的应对措施,它最后也没怎么派上用场。 二之宫稻禾这会儿正在查看机搜那边协助制作的监控时间表,那位服务生的记忆和走廊里的监控基本保持一致,几位涉案人员提供的信息也基本大差不离,最早到达包厢的是五点三十一分的池村,然后是五点三十三的小林,伊藤和新户在五点三十六抵达,姬小路在五点三十八分到达现场。十市和川城比他晚两分钟,东坂、沼田和秋沢在他们之后,是五点四十三进入包厢,深代比他们晚了十分钟,之前的自述提到过他工作的医院比较远,最后才是六点三十一抵达的上原。 送离那位服务生之后,目暮警官关上这小包厢的门:“高柳给我发了消息,司法解剖初步完成要等十一点三十分以后了,如果要做毒理测试还要更久。” “鉴识课那边关于餐具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算是出来了一点?”二之宫稻禾低头看手机,“酒杯里检测出来了羟丙甲纤维素,猜测先前投入过胶囊类的物品。现在在做初步的广谱毒物扫描,这个估计要一点时间;同时,实验室那边在对酒杯残留物做理化特性学分析。实际结果出来估计比司法解剖结果出来还要晚不少。” “加快和东都大附属医院沟通吧?先把那几位医生手头可能合法持有的毒素列个清单,做个针对性筛查。”南原警官提出建议,“虽然我觉得犯人能精心设计眼下的杀人案,就不会愚蠢到将这么明显的漏洞摆出来……” 四名搜查一课的刑警两两对视。 目前被暂时留在现场的涉案人员共计11名,他们的初动搜查阶段可以说算是初步完成,这个时候,告知哪些人可以暂时离开、等待后续配合,哪些人需要跟随他们前往附近的警察署做进一步协助调查就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从先前获得的信息来看,基本不存在动机的是池村、新户、秋沢、上原。” “我认为深代也可以初步排除掉杀人嫌疑。他唯一的动机就是十年前大学时代的一点过节。今天的聚会,他明知道恋人会迟到,还是及时下去迎接、深陷热恋的人在没有明确理由的情况下通常不会做出这样突然过激的事情。” “伊藤的动机也可以说非常微弱。除开深代提及过他和死者大学时代起过冲突,就没有其他的情况。他也坦诚提及了自己现在和姬小路已经不怎么联络。” “小林也一样。先前的询问中,沼田提及过她的亲戚被死者拒绝安排病房后,她立刻转头询问了已经跳槽去米花中央医院的他。那位老人最后也确实入住了米花中央医院,虽然最后的结果……但在那种情况下,拖延的时间并不重要。况且她还有心思为友人策划逆求婚的方案,这和杀人的意图相差太大了。” “那么,留下东坂,沼田,十市和川城?” 没有人提出异议。眼下,这四名嫌疑人身上确实都存在一定的疑点。 “那么,和几位嫌疑人沟通一下吧。” 暂时排除嫌疑的几位涉案人员留下联系方式、住址和工作单位后就可以暂时离开,剩下的四位人员则被告知进一步调查中需要他们的配合,希望他们能协同警方前往附近的警署。 听到这句话后,川城的表情有些难看。他们都不傻,知道这样的区分对待显然意味着他们属于更有嫌疑的那一批。 “凭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伊达和南原交换了一个眼神。通常而言,真正的罪犯在这时候倾向于说“我什么都没有做”,会带上“我们”的反而确实是一无所知、真正无辜的人。当然,这只是一个概率,他们仍然需要更多的实证。 “我们只是需要进一步了解案件的情况。”二之宫稻禾眼睛也不眨,“如果您接下来另有其他事务,无法配合,我们也表示理解。” 没人提出异议。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候警察提出的“任意同行”理论上确实不是强制要求,但现在选择离开,反而会显得更有嫌疑。 被喊到的的三名男性、一名女性中,反而是身为女性的十市最快镇定下来。 “我们都是医生。”她冷静地说,“虽然不是法医专业,但我也听过udi的名头。姬小路被送去那儿,解剖的结果至少要半夜才能出来。这之后还有更多的工作……我需要先和医院请假。” 受到她的感染,沼田也默不作声地摸出手机:“请个假吧。也算是难得有正当理由。” 东坂:“……这真的算正当理由吗?” 他一边吐槽一边按手机:“你们几个还是医生吧。我在药店倒是无所谓……” 沼田:“为了今天的聚会不迟到,我之前连续加班好几天了,多请一天问题不大——拜托,各位警官先生,请务必尽快破案。” 最后,川城愤愤地跟着掏出手机:“算了,反正现在也没人和我们抢那个项目……” “你是不是傻。”十市问,“项目是科室之间的竞争,心内科就算没有姬小路也还有别人。” “别人有什么好担心的。有柳生教授在呢。” 光看他们这会儿的反应,简直像是凶手不在他们之中一样。但二之宫和伊达对视了一眼,都意识到他们再次想到了相同的可能。 或许正是因为意识到生命的重量,所以才能在这一刻表现得这么从容。 “东都大附属医院那边……” “我拜托井鱼前辈帮忙问问,他这会儿应该还在警视厅。” 二之宫稻禾看了眼手表,这会儿时间已经接近十点。今天可不是井鱼警官负责值班。 伊达航:“……咳,习惯就好。” * 抵达杯户町警察署之后,二之宫稻禾还在这里遇到个意外之喜。 “咦,二之宫?” 穿着一身制服,有些惊讶地端着咖啡杯望着他的赫然是当初三枝班的班长岩山正弘。 “啊,岩山班长。”二之宫稻禾举手和他打了声招呼,“我记得你毕业后分配的是西青梅那边?” “很快就调职过来了。”岩山笑呵呵地回答,“这边刑事课有机会,我提了申请——对我来说还是杯户离家近嘛,也能减少点通勤时间,多陪陪我的家人。” 岩山班长入读警校之前就已经和自己的恋人成婚,这点三枝班的同学们都知道。 “我之前听藤江说你调进搜查一课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到。你们是为了八点多那个通报过来的案子吧?折敷前辈找了个大的会议室给你们设搜查本部,我带你们过去吧!” 伊达航:“警校的同学?” “是啊,很明显吗?”岩山回答,“二之宫和我那时候都在三枝班,他可是第一名入学,我们那一届的风云人物!” 二之宫稻禾被他说得有点耳热:“也没那么……我觉得铃木和神崎比较风云。” “这倒是。你属于成绩永远名列前茅但不怎么闹事的,神崎和铃木是真的全年级都知道他们。”岩山感慨,“说起来铃木现在在米花署过得还挺开心的。他实习也是在那边,初任修补课之后还是回去那边,在地域课,整天外出巡逻,说是快把帝丹小学的小学生认完了。” “……啊?他才在那儿待了三个多月吧?” “三个多月对他来说也够了。” 二之宫稻禾想想,然后肃然点头:“你说得对。”【魔.蝎.小.说 】 81、File.081 这天晚上十一点不到,米花中央医院方面率先把警视厅方面要的资料传递了过来,随后东都大附属医院也紧跟其后——他们要准备的东西多一些。 首先是嫌疑人目前涉及的研究和合法持有的毒素。除开如今在做药店销售的东坂,出身神经外科的沼田的实验室内有布比卡因,这是一种局部麻醉药,过量使用会导致心脏停滞;十市和川城就比较夸张:这两名心内科的医生看起来除开在和姬小路争夺研究项目,自己也还在做另行研究。他们目前同时隶属于一家东都大附属医院下辖的高级生物实验室,有渠道接触到可/卡/因、强心苷、蛇毒甚至蓖/麻/毒/素——对于最后一个品类,东都大附属医院相当慎重地把实验室目前持有的总量并厚生劳动省的许可证、伦理委员会批准文件一并发了过来。 最后一系列文件看得目暮和南原头上冒冷汗,后者立刻把这些毒素清单转给高柳和鉴识课的同事各一份,叮嘱他们针对这些品种做个针对性筛查。 “这算排除东坂的嫌疑吗?”厚着脸皮跟进来、没有被赶出去的岩山刚才已经看完了他们初动搜查的记录,询问。 “不算。”二之宫稻禾说,“在药店其实同样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危险品种。甚至……还记得我当时外出日遇到的那个案子吗?那位凶手获取氰/化/物的流程也不那么合法合规。” 岩山叹了口气:“从先前的问询内容来看,这位东坂先生倒是挺坦诚的。十市小姐也是。” 二之宫稻禾已经开始读东都大附属医院传真过来的那份医疗事故报告了,这个原本是科学搜查那边的工作,但二之宫稻禾主动说他对这方面也有涉猎,所以目暮警部额外帮他要了一份复印件。 在这份文件中,病人的姓名被贴心地涂黑了,阅读者只能知道患病者曾经是个七岁的小姑娘。她患有延髓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并且肿瘤的位置在脑干最下方的延髓区域。因为病人最初只表现出了咳嗽和走路不稳的征兆,所以发病前期连续误诊为普通的呼吸科疾病又或者心理问题,最后是东都大附属医院一位儿科的医生请了神经外科和脑外科联合会诊,才有了姬小路坚持对病患脑干区域上核磁共振检查,并检查出那里的细胞瘤的结果。 看到这里的时候,二之宫稻禾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报告里存在问题?” “倒也不是。”二之宫稻禾轻声说,“当时那个孩子患的病症确实相当凶险。我能看懂它,所以——” ——我有一点难过。 那个不幸罹患病症的孩子、那个最后也没能健康地走出医院的孩子。 “……某种程度上,医生和警察面临的常态倒是很相似。我们总在见到死者的家属,他们总在面对病人的家属。” 二之宫稻禾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看下去。 病人罹患的细胞瘤是个相当罕见的品种,它生长缓慢,边界清晰,对于医生而言,如果能将肿瘤全部切除,可以避免后续可能存在的复发问题。唯一令人担忧的只有细胞瘤的所在位置。延髓区域几乎是人体的生命中枢,在这里动手术一来风险较高,二来延髓本身存在耐受性问题,一次性动高强度的手术很可能造成不良的后果。 但当时姬小路坚持使用最激进的全切手术,并坚定地相信自己不会出任何差错。遗憾的是,手术期间,病患突然产生持续性室性心动过速症状,事故报告认定为肿瘤在术中自发破裂,导致了最后病患失去自主呼吸能力并身亡。 “有看出什么问题来吗?” “算是有一点吧……”二之宫稻禾皱眉,“我要打电话再咨询一下认识的朋友。另外的资料怎么样?之前据说沼田被抢走的那个稀有病例?” 南原警官的表情微妙了一下,把自己在翻阅的这份说明竖起来给二之宫稻禾看了一眼,一旁的岩山凑近看了一眼,然后情不自禁地发出“这是日语吗,我怎么只有前面的字母看着眼熟”的感慨。 二之宫稻禾:“igg4相关肥厚性硬脑膜炎合并镜像动脉瘤……哇哦。” “很稀有的病例?” 别的不说,有翻看各种期刊杂志习惯的二之宫稻禾很是记住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病症名称:“igg4系列的病症基本不会原发于颅内硬脑膜,这个病人还同时患有镜像动脉瘤。哪怕我不是医生我都知道这个病例有多稀有……病例发生在三年前?那时候死者才36岁吧?他带队负责肯定有问题。这种罕见病应该由资历更深的医生牵头组成治疗团队。” 他按了一下太阳穴:“我想起来了。之前我是看过一篇igg4相关的论文,应该是两年前9月份那一期的《新英格兰》。” 因为和他关注的信息关联不大,所以他当时粗略扫了一眼标题就跳过了。 他扯过一张白纸,把记忆里的那篇论文标题完整地写下来(岩山:“喔,这次真的不是日文了,不过这几个字母我真的看着好眼熟啊。”),然后又思索了片刻:“东都大附属医院那边,我能直接联络吗?” 伊达航:“你要问这个病例的事情?” “对,稍微了解一点情况,然后我可以去和沼田和东坂聊聊。” 南原警官放松地把那份东都大附属医院的情况说明递过来:“太好了。和这些专有名词相关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和警部商量了一下,我要去十市和川城所在的那个实验室看看,和那边的工作人员聊聊。总不能一直坐等解剖结果和毒理测试。” “一个人去吗?”伊达航站起身,“还是两个人一起行动比较好吧?” “你跟二之宫留在这里吧。他才刚来搜一呢,之后的问询你也可以帮上忙。我喊一机搜的同事一起去,刚好他们有车,我去过实验室可以再去东坂就职的药店。” 警察探案和侦探不同。在大量的线索面前,他们需要尽可能清楚地调查所有细枝末节。因为一旦误判,他们影响的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他走出了这间会议室。 伊达航目送他离开,然后再度回到会议桌正前方的那块白板前。嫌疑人和死者的照片这会儿都贴在上面,黑色的记号笔在照片之间画了线条,标注了那四位嫌疑人身上的疑点。 十市、川城、沼田、东坂。 手机响起来。他下意识地接起,然后差点手一抖把手机给摔了:“娜塔莉?这么晚了——啊,我今晚还没给你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性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猜到啦。是不是搜查一课今天又临时遇到了案子?” 伊达航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头看了眼会议室。目暮警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去了,二之宫稻禾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唯有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杯户署的岩山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钦佩地冲他竖起一个拇指。 伊达航咳嗽了一声,把自己往角落里挪了挪:“是。临时遇到了……估计今天晚上要熬夜。” “咦,那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伊达航脱口而出,“我们这会儿在等一些结果,我也正好只是在整理思路。你今天怎么样?” “就快放春假了,学生们的心思都不在课堂上。”他的恋人故意发出一声忧愁的感叹,“不过我也一样,想着要趁假期去东京玩,所以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责骂他们。” 伊达航:“今年春假你有空过来?” 他的惊喜溢于言表。日本学生的春假每年不过两周,学校的老师在这个时间总还要做很多事情。他们交往之后,娜塔莉通常只在寒暑假跑来东京,春假的空闲要少很多。 电波那头的年轻女性温柔地回答:“有空过来。” 然后轻快地补充了一句:“毕竟好久不见,我也很想你。” 伊达航的表情还是很镇定,但是他又往角落里挪了挪,仿佛要把自己挤到盆栽后面、也仿佛他意识不到盆栽的树叶没法遮住他有点发红的耳朵:“我也想你。你大概什么时候来?我攒一攒假期。” “21号之后吧?应该能在东京待一周。” “喔!” * 岩山就这么看着搜查一课这位先前看起来格外稳重的前辈一边打电话一边不自觉地往角落里挪,最后硬生生把原先在会议室角落的盆栽挤出了它的位置。 他寂寞地低头继续啃桌上的资料:今天他原本就预定了加班,于是岩山夫人笑眯眯地在电话里叮嘱他好好工作,一转头约了关系好的友人说要通宵看系列电影,他挂掉电话的时候还能听到妻子心情愉快地在自言自语要不要去买点啤酒。 ……他也想和老婆打电话,但感觉现在打过去会被嫌弃打扰她们闺蜜组快乐看电影。 岩山苦着脸又翻了一页桌上的文档。他这会儿借了和二之宫以往的交情,暂时被放进了这个搜查本部,有权限看不少资料。这对于在警视厅下辖警察署刑事课的普通巡查部长而言是个难得的机会,所以再怎么心酸,他也还是又收回注意力,开始认真地阅读文件夹里的那些纸页,并时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点记录。 先前得知他和搜查一课的新人相熟的前辈曾经这样叮嘱他:“趁着这个机会多蹭点。这案子涉及到姬小路家,是难得的大案,有机会参与进去就多学点,日后也是拿得出手的经验。” 岩山很感激前辈的关照,所以他相当认真地在看目前搜查本部内的所有资料,并很快发出了一声轻咦。 “怎么?” 打完一个电话走过来的二之宫稻禾问。 “我刚刚在看这位沼田医生的履历,还有那份情况说明。”岩山指着面前的文件说,“他当时被抢走的病人,描述说过往是个手工艺人,来自京都。” 二之宫稻禾突然想起来,岩山虽然如今在东京工作,定居,但他的口音确实带着点京都那边的味道,应该是小时候在京都长大的。 “我可能知道那是什么情况。”岩山有些复杂地说,“辻木姐家里开的和果子店我小时候常去,是我们那边传了好几代的手艺……但几年前她和以前一直看不上的店里的学徒结婚了。年初我回老家的时候听我我们那边的街坊邻居说,她已经很久没出门露面过了。”【魔.蝎.小.说 】 82、File.082 岩山正弘是小时候就认识的辻木真由子。那会儿他们生活的那个街区的同龄小孩子都认识这位家里开和果子店的温柔姐姐——因为她总会在遇到他们的时候给他们塞好吃的。 “我当初也听说她生了什么罕见病。不过我来东京上大学之后就只逢年过节回老家,以前的朋友也都关系淡了一些,所以就知道她好像一开始在京都看病,后来又来东京。当时生活一团糟,又不想和家里低头要钱,所以也没多问问她在哪儿住院、多问问是什么情况。刚看到这个病的名字也没印象,看到这里的时间我才想起来一点,可能就是这个情况。” 岩山一边说一边按手机。这个时间点,他原本不确定以前的朋友会不会立刻回复,但运气不错,只等了两分钟,他的朋友就回拨了电话过来。 “怎么突然问起辻木姐的事情?” “我这里有个案子……” “喂喂,你不是在东京吗?能有什么案子扯到京都?我警告你啊阿弘,辻木姐可不会是什么坏人,你要胡乱怀疑——” “想什么呢!我是想打听一下她三年前生病的事情,可能有个案子牵扯到当时的医生!” 他的朋友沉默了一会儿。 “……哪个?辻木姐当时换过一个医生。” 岩山微妙地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一边吐槽:“我只是想稍微打听一点情况,但你怎么一副知道得很多的样子……都说说吧。” “……算了,现在和你说也行。这事儿……”电话那头的朋友像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最后干脆地跳过这一环节,“辻木姐当初在京都看的病,这边的医生一直没搞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情况,后来才去的东京——” “嗯,我就想了解东京这边的情况。” “当时伊坂伯伯说他在东都大附属医院有认识的人。那边条件好,她就去那边看了,最开始是个姓沼田的医生,就是多亏了这位医生才确诊她的病情……当时那位医生人真的很好,让辻木姐不用担心,这个病例罕见,但他们院有很厉害的医生,可以讨论出最适合她的方案。” “……你知道,辻木姐家里的和果子店传了好几代了。她爸爸一直觉得要找个男人来继承家业,但辻木姐从小就努力,手艺后来也得到了叔叔的认可,所以她当时恳求医生,别让她落下后遗症。当时那位医生……” 岩山的朋友做了个深呼吸。岩山本人则拉过一张纸,写了一行字:他以前单恋辻木姐。 “……确实也努力帮她想了最好的方案。最开始说是先用药,然后看情况考虑要不要动手术,说是这个方案比较温和,但辻木姐脑袋里的那个肿瘤状态不算太坏,所以可以不用冒险立刻手术切除。” “但我们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来换了个医生,说是资历更高,又说原来的方案行不通,必须要动手术。我们也不了解这些,叔叔阿姨找了很多人,但都说这个病特别罕见……最后确实动手术摘掉了那个瘤子,但辻木姐的脑袋里一个什么……皮层?受了损伤,她的手出问题了,会一直不受控制地发抖,医生说这个是永久性的。”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换医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开始哽咽,“但手术恢复之后,辻木姐就把我赶出病房,不让我再去见她……我和其他人打她电话给她发邮件,她都不回。我去问她的主治医生,那个家伙也只是说让我谅解,这样的病症在治疗中难免会有这种问题发生——别开玩笑了!他把辻木姐的人生都毁掉了!她本来能在和果子上雕最漂亮的花……她本来应该继承家里的店铺,一直开开心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 “岩山,”那个朋友像是终于克制不住情绪一样地哭出声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初的医生……你问的是那个很傲慢的家伙吗?他卷进什么案子里了?我要告诉你他不是个好人!他又做了什么吗?这次又毁掉了什么人的人生?你不是当上了警察吗?你去把他抓起来啊!” 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着带有电波杂音的嘶哑的控诉,在场的所有警察,包括刚刚推门而入的目暮警官,都显得神色复杂。 岩山带着些祈求地看向二之宫稻禾。后者缓慢而坚决地对他摇摇头。 于是,岩山只能慢慢地做出回答。 “谢谢,修一郎。” ——在结案之前,他仍然不能随意对外透露信息,这是违反规定的。 “……结案之后呢?”他问。 二之宫稻禾看着他已经按下去的挂断键,转头看向伊达航。 “结案后也没有什么保密的必要了。人死不能复生,现在保密也只是为了破案需要。” 伊达航平静地说:“我们尽快破案,你就可以尽快……” 他没有说下去,但岩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能和你们一起去见沼田医生吗?”他说,“我应该能有些帮助。” 他有些忐忑。毕竟从他刚才的对话中听起来,死者曾经对他的关系人做出过不可挽回的行为,这听起来像是他的立场可能会向凶手倾斜。 “当然。”但二之宫稻禾回答得毫不犹豫,“一起去吧。既然我们是要从动机入手,那么任何一点可能击破破绽的协助都是好的。” “你已经和医院那边沟通过了?”伊达问。 “嗯,当初那起医疗事故和沼田这边的病人我都问了一下。医院那边对这两件事都有些含糊其辞,不过我还是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那么,先去见东坂还是沼田?” “先去见见沼田医生吧。”二之宫稻禾如是说。 * 沼田被喊进问询室时的表情明显得不太自在。 岩山情不自禁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好像能看出这名嫌疑人身上的问题、又好像希望他身上没有问题似的。但沼田的不自在并不算异常,这毕竟是警察署的问询室,被单独喊进来就好像他的嫌疑突然格外增强了一样,这种时候不管一个人是否是凶手,他都会觉得不自在的。 这次主要负责审讯的是二之宫稻禾。他礼貌地示意沼田坐下,然后将先前通过传真收到的那份来自东都大附属医院的情况说明推了过去。 盖了公章的纸页上是含糊不清却又冠冕堂皇的说辞,那上面说为了更好地配合治疗方案的确定、以及依照病患家属的需求,医院为这名病患更换了主治医生,从沼田换成姬小路,此后会以姬小路为核心组建新的治疗团队,特此说明。落款的日期半年后,沼田跳槽去了米花中央医院。 沼田的表情紧张了一些:“这个……是——” “我们不久前刚得知了一些事情。”二之宫稻禾说,“三年前,你曾经接诊过一位罕见病患者,igg4相关肥厚性硬脑膜炎合并镜像动脉瘤——” “哇,”沼田情不自禁地感叹,“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一口气说完整这种病症名字的圈外人。” “……” “……” 问询室内的气氛奇怪了一点,二之宫稻禾在心底扶额。正常这时候警方应该营造出更有威慑力的局面,而不是让场面变得有些谐。 伊达航也没想到沼田会是这个反应。他咳嗽了一声,向前倾身,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放在沼田面前的文件:“沼田先生,之前没有听你提到过这个啊。” 相比于二之宫稻禾,伊达长相要更老成一些,这会儿也显得更有威慑力,沼田吓了一跳,迅速收回手,又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呃。这个,虽然不太常见,但……也和眼下的事情没什么关联吧。我也不至于因为病人被抢就……” “这可不是一般的病人。”伊达航意味深长地说,“全球有报道的数量不过两位数,毫无疑问值两篇、甚至更多的《新英格兰》。这对医生而言应该是不可放弃的机会啊。” 一旁站直了身体在假装保镖的岩山:咦,二之宫刚才有说到这个吗?还是说刚才二之宫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就是暗示?他和伊达前辈这么有默契的吗? 沼田的脸色涨红了,然后又在那之后变得发青。 他没有说话,于是二之宫稻禾仿佛很好心地替他补充:“更不用提,当时替换你的姬小路,同时大幅度修改了你原先和病人商议好的治疗方案,并在最后导致病患留下了不可接受的后遗症……换成是我,这听起来也很难接受啊。” 沼田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你们怎么知道?” 他看起来简直难以置信。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快三年,对于东都大附属医院本身而言也算是不方便对外透露的丑闻,他们会出具那份含糊不清的情况说明本应该就是全部了。 二之宫稻禾回头看了一眼岩山。于是,当初病患的关系者向前走了两步。 他看向沼田的神情很复杂:“说起来也很巧,我小时候认识辻木姐。虽然当初那段时间我因为个人原因没有去看望患病的她……” 沼田怔怔地看着岩山。 “……辻木真由子,后来还好吗?” 他下意识地问。 “很糟糕。”岩山冷静地回答,“她从小到大都心心念念要继承家里的和果子店。辻木叔叔原来觉得女孩子没有资格,后来才慢慢认可她的能力……但三年前的手术之后——你应该也知道她留下的后遗症吧?”【魔.蝎.小.说 】 83、File.083 沼田沉默了很久。 直到岩山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才终于又抬起头来。 “我……没关注过辻木后来的情况。我听说姬小路坚持手术而不选择激素治疗的时候就觉得担心,但我当时其实还可以和医院争取。” 他当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和姬小路在大学同校那么多年,又到了工作的医院……他已经有些习惯被压制、习惯被抢夺了。当然,那一次他还是很生气:一是辻木真由子个人的意愿,那个姑娘在笑眯眯地对他展示自己的双手、说自己能做到多么精准的和果子雕花时眼睛里像是盛着光;二是……《新英格兰》的机会可遇不可求,这样一个罕见病例,他已经联合免疫科、从诊断到给出治疗方案,和自己的导师也商量过,又有病人的配合——姬小路又凭什么杀出来横插一脚? 可他那时候其实应该再抗争一下的。他不是没有这个机会——辻木很信任他,如果他威胁院方要带着病例跳槽,医院想来也不愿意付出这个代价——但他没有,他沉默地接过了姬小路家在其他方面的补偿,于是付出代价的变成了别人。 他自欺欺人了这么久,在今天猝不及防地知道了辻木真由子的近况。认识那个姑娘的警察看着他的目光还有些恳切,这让他几乎感觉自己要被全身心的愧疚所吞噬淹没。 ……如果我这时候能坦然接受他的目光就好了。 ——如果我当时确实是努力了而不成功,我现在会好受很多。 这样剧烈的情绪让他觉得恶心,让他想要干呕,但最后,他用自己这辈子可能最强大的意志力克制住了这些心理对生理的反应,然后闭上眼睛。 “你们真奇怪啊。”他说,“告诉我这些……如果我不是凶手的话,你们就没想过我会因为这个更憎恨姬小路,然后帮凶手遮掩吗?” 二之宫稻禾注视着他。 “……我确实想过,不过,你是不是已经这么做了?” “!” “我们在姬小路的酒杯里检测到了羟丙甲纤维素。” “那也不奇怪吧,”沼田这么说的时候磕绊了一下,“我看那盒抗凝剂已经使用过了……” “如果我是投毒者,我就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单独带一颗胶囊过来不是更好?这样显眼地把药盒丢在垃圾桶里,就像是故意要让人发现。” 沼田默不作声。 “又或者,这确实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投毒者在剥出一颗胶囊假作使用的同时,另外单独携带了一颗胶囊。考虑到那其中放置了危险的毒素,它必然需要单独的隔离来装容。” 二之宫稻禾最初考虑过塑料壳被丢弃进抽水马桶或者其他地方处理的可能,但在初步确认过几位嫌疑人的动机后,他又不这么觉得了。哪怕有胶囊外壳缓释隔离,胶囊内侧的毒素仍然可能残留在单独的塑料外壳上。对于有医学背景的凶手而言,不对危险的毒素做特殊处理就将其废弃意味着什么,那个人不会不明白。 现场没有找到塑料外壳,那东西一定被谁回收了。第一可能当然是凶手本人,但在刚才和沼田的对话中,他又逐渐思考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只是一句拥有50%可能的试探,但在沼田做出回应的时候,它的概率就变成了100%。 沼田的嘴唇颤抖起来。 “你知道隐藏物证的作用不大吧?”伊达航平静地说,“姬小路家同意了司法解剖,我们会找出真相的。这样做只是在给你自己添麻烦。” 沼田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也曾经是东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但现在,他看起来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然后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岩山。 “你认识辻木小姐。” “对。” “你不觉得……” “我首先是一名警察。”岩山说,“其次,辻木姐哪怕再憎恨姬小路医生,也不会认为杀人是正确的。沼田医生,你曾经尝试帮助她,现在该尝试帮助我们了。” 沼田:“……” 他近乎无助地看着他们,然后从大衣的内袋里掏出了被手帕包裹起来的一枚透明塑料胶囊壳。 “我那时候没有帮到辻木小姐。”他嗫嚅着说,“那时候姬小路家给了我补偿,所以我最后默认了它的发生。辻木小姐的病例原本有争取的机会的,我也没想到姬小路会直接考虑手术而放弃激素的选项……” 在走出问询室后,伊达航赶着找人去送证物,而二之宫稻禾陪岩山在杯户署的休息室内站了一会儿。 “理论上来说这些都属于需要保密的信息。”他对岩山说。 “啊,”岩山看了他一眼,“真不像你。我还以为你会提醒我规矩就是规矩呢。” “咦,我在你眼里是这种刻板的形象吗?” 岩山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烟盒,又松开手:“怎么会。只不过你是整一届公认的好学生嘛。警校那会儿也从没见你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二之宫稻禾:“……” 他失笑:“毕竟三枝教官最开始真的很有威慑力。大家也不知道教官们实际上会这么心软……正常对警察学校的设想可是违反校规就会被开除。” 岩山班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情不自禁地跟着点头:“神崎和铃木居然能活到毕业后……” “……为什么是用‘活到’这个词语。” “不知不觉就……” 他们两个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先前有些沉郁的气氛终于消散开啦,岩山伸手拍了拍二之宫稻禾的肩膀:“谢了,我会注意斟酌的。” * 伊达航大概过了十分钟才回来。 “正好遇到目暮警部打电话回来,”他说,“那个药盒上检测出了姬小路本人的指纹。” 二之宫稻禾和他对视了一眼。 “你也这么觉得?” “这是最合理的。但证据还没出来。” “现有的部分足够申请搜查令吗?” “可能还要我们多套一点话?” 二之宫稻禾沉吟了片刻:“我之前和东都大附属医院通话的时候可能问到了一点能用的。” 伊达爽朗地笑起来:“你对医学方面很了解啊。明明是法学部毕业的?” 二之宫稻禾抓了抓头发:“业余兴趣爱好。” “看刚才沼田先生的反应,你可不像是仅仅业余。”伊达揶揄了他一句。 “我大学读的不是医学,我没有从业资格证——我就是业余人士。”二之宫稻禾说到这里的时候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点不堪回首的表情,“但要成为业余人士的代价其实也挺大的。有时候学着学着就开始觉得我不认识字了……” 伊达航哈哈笑起来:“我刚才一冲眼看那个很长的名字,也是一串什么东西飘过去了。” 他拍了拍二之宫稻禾的肩膀:“不过能在这里派上用场还不错。” 二之宫稻禾失笑:“也是。” 他不再靠着墙,而是站直身体:“走?” “走。” * 相对于沼田被喊过去单独谈话时的紧张,东坂看起来相当镇定。 “是又有什么需要我进一步配合吗?” 伊达航将那份医疗事故报告的传真件推过去,开启话题:“我们刚才查到了一点医疗事故的信息,所以想要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当初那起手术的情况。” 东坂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他从外表上看是个安静瘦弱的人,脸上的那副方框眼镜加重了这种气质。听到这个问题,他只是回答:“我……明白了。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当时医院的事故报告书其实已经很完整了,或者你们是需要一些专有名词的解释……” “我对神经外科方面的专有名词还算熟悉。”二之宫稻禾说,“所以我是想和你重新走一遍整个手术的流程。我想,这起会让你最后选择放弃医生职业的手术,应该让你印象非常深刻吧?” 东坂深吸了一口气:“一定要这样吗?它对我来说确实是不怎么愿意去回忆的事情。” “我们需要排查凶手可能存在的动机。”二之宫稻禾伸手,手指按在那份有些厚重的文件上,“任何可能引发报复的事件……目前司法解剖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也不能完全确定毒是在什么时候下的。” “也可能是在姬小路先生抵达酒店之前。”伊达航做出回忆的神情,“这方面的毒理学知识我还真的了解不多。” 东坂没说话。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桌子下方,很难看出来他这会儿有没有做出什么其他的肢体反应。 “从前期开始吧。”二之宫稻禾仿佛并不把东坂先前的拒绝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开了头,“首先,在确诊延髓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后,整个治疗团队提出过好几种方案,最激进的是将肿瘤全部切除,较为缓和的方案是分次手术,或者术后辅助靶向治疗。” “这部分倒是没什么问题。”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分次手术的费用会很高,而且一次性将肿瘤全部切除,预后的效果是最佳的。” 东坂的神情中出现了少许怒色。 “警察先生。”他说,“你不是医生,请不要做出这样轻率的判断。在脑干内的延髓区域动手术是零容错的,任何一点问题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失误!” 二之宫稻禾打了个呵欠。这会儿已经深夜,他喝过咖啡了,这会儿其实还很精神,不过他现在就是要给东坂以轻率的印象:“这样吗?所以你那时候不赞同全切手术?” 东坂顿了顿:“对。不过姬小路的方案做得也很全面。病患最后也接受了这个方案。” “那么,下一个问题——”二之宫稻禾轻声问,“既然是涉及到关键的延髓区域的手术,那么你们为什么没有使用ionm(术中神经电生理监测)?”【魔.蝎.小.说 】 84、File.084 ionm,术中神经电生理监测,主要用于实时监测手术中神经系统的功能状态,降低神经损伤风险,对于神经外科的手术、尤其是脑内肿瘤切除类型的手术而言是相当重要的。 东坂下意识地露出了错愕的表情,然后又慢慢恢复平静:“这一点报告书上应该也有写吧?患者对丙泊酚产生了过敏反应,她年龄太小,氯/胺/酮只能作为辅助……” “瑞/芬/太/尼和依托咪酯又不适合10岁以下儿童使用?” “……对不起,您比我想象中的更熟悉神经外科手术。” 二之宫稻禾下意识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回应:“可能因为麻醉而导致误判,所以干脆不使用ionm?” “……对。” “你也说过,这是一场零容错的手术。” 东坂望着他,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们犯了很多错,最后莉……病患付出了代价。” “报告书上描述说,你们顺利度过了初步的肿瘤分离阶段,然后在牵拉的过程中,肿瘤突然破裂,监测仪报告了持续性室性心动过速。”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男人低下头去。他像是突然被这样持续的回忆所击倒了,只能勉强地挤出一两个音节:“……是的。” 二之宫稻禾凝视着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肿瘤破裂?牵拉的过程中出现问题了吗?” “……” “你又为什么会选择辞职呢?生老病死,医生应该是见得最多的。我向医院方了解了一下你曾经参与过的手术经历。这也不是你见证的第一次死亡了。” “……不一样,她还是个孩子。”东坂低声说,“你们是警察,你们见到死者的时候永远在他已经死去的时候;但我们见证生命的逝去……前一天还在病房里憧憬地说病好之后要吃冰淇淋和蛋糕的孩子,一天之后就永远没有机会再睁开眼睛——不可逆的脑干损伤没有任何办法,她的父母同意下呼吸机的时候……” 他像是窒息了一样地抬起手,用力地抓住桌子的边缘。 “我不否认我是个逃兵。我没有能力承担起这份生命的重量,我也没有资格……继续做医生。” “但更大的责任不应该在主刀医生身上吗?”二之宫稻禾问,“下刀、负责牵引肿瘤的都是姬小路。你只是三助……这原本不是你的责任。” “这也是我的责任。”东坂说。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沉重,不如说几乎像是被巨大的哀恸压垮了的死寂感。 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都沉默了一会儿,选择给对方多一点时间用来平复心情。然后伊达航才开口做进一步的询问:“所以,这场手术的失败是个意外。” “……” “但它仍然造成了死亡。”伊达航不动声色地说,“对于病患的家属应该很难接受吧?” 东坂震惊地抬起头,他听懂了这句暗示:“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 “我们只是在提出一种破案的思路。”二之宫稻禾在这时候担任搭档中缓和气氛的那个人,他温和地解释,“这起案子很受关注。” “因为姬小路姓姬小路?” “这是原因之一。”二之宫稻禾说着,然后率先站起身,“走吧,伊达前辈,目前来看我们最好再过一遍当初这起手术的其他相关人员……” 伊达航默契地应声:“啊,这个工作量可不小。之前去问他们要事故报告的时候就推迟了很长时间。” “说起来司法解剖的初步结果是不是出来了?” 伊达低头看了眼手机:“啊,确实,刚刚的邮件就是这个。警部让我们回会议室再讨论一下,初步的结果……” 他跟着二之宫稻禾往外走,然后又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脑袋:“多谢你的帮助,东坂先生。我们先聊到这里吧,你可以先回去休息室那边。警署的同事帮忙准备了一点咖啡和饼干,今晚可能要多劳烦你们一些了。” 东坂还有些迟钝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又注意到桌上没被拿走的那份纸质报告。 “警察先生,你们的文件。”他拿起那份装订好的报告,递向二之宫稻禾。 “啊,多谢。”二之宫稻禾一拍脑袋,伸手去接过那份报告,然后冷不丁地低着头问了一句,“所以,当时手术中的心脏预警真的不是因为延髓区域承压过度导致的恶性心律失常?” * 在先前和大学里认识的一位医学部的朋友的通话中,二之宫稻禾依照自己那些七拼八凑的知识,在那位友人的协助下梳理了整个手术可能的流程。 ionm是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但那位友人认为事故报告上提及病人对丙/泊/酚过敏确实是可解释的原因,比较奇怪的反而是事故报告本身——他让二之宫稻禾口述了一下那份报告里病患的前期症状和病例整段,又特意大晚上地拨通电话给自己的教授询问,综合分析之下,他们认为“肿瘤破裂”本身在事故报告里显得过于含糊了。 “手术中发生的任何异常都可能导致恶性心律失常。”他的友人这样说,“毕竟是在延髓区域动刀。但这个手术时间长度,这个病灶位置……是这样,理论上来说,姬小路的机会再多,他也不可能在35岁之前捞到太多的手术机会——哪有那么多神经外科的病例给他做?他能压住比自己更年轻的和同龄的医生,但比他资历更老的医生呢?病人家属的意见也很重要,理性一点说,如果我的脑子里长了个瘤,我也会更信任四十岁以上的外科医生。” “你怀疑是延髓区域受压。” “哈,我经常觉得你当初真的应该来医学部。”他的友人笑嘻嘻地说,“不如从警视厅辞职重新来读个双学位?” “不了吧。我还是决定继续定期骚扰你。”二之宫稻禾冷酷无情地回答,“谢了,我试试看这个思路。” “不用谢——下次什么时候回东都大我请你吃食堂啊!” * 毫无防备之下,东坂脱口而出:“你怎么——” 再闭上嘴就有些迟了。伊达航转过头,露出一个看起来仿佛很好说话的微笑。 “这和你刚才说得有些不太一样啊。” 东坂沉默了一会儿:“抱歉,之前隐瞒了你们。我们当时都和医院签署过协议……” “像是这种包含明显违反法律的内容的协议,是没有法律效益的。”二之宫稻禾微微笑了笑,用手抖抖那份事故报告,“要再和我们说些更多的内容吗?” 东坂僵硬地看着他。 二之宫稻禾反手把问询室的门重新关上。伊达航这会儿看起来态度温和,推着东坂回到那张椅子边上并建议他坐下:“东坂先生,我们目前在确认杀害死者的真凶。你很清楚吧?你的身上存在嫌疑,而现在你又试图隐瞒重要的信息……” 这回,回答他们的声音变得干涩起来。 “当时……在我们分离肿瘤的最后一点时刻,莉——病患的血压突然升高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这是糟糕的信号,意味着脑干处于缺血状态。我们应该立刻暂停手术排查情况,但距离完全切除只差一点,姬小路坚持继续……这之后,牵拉肿瘤的时候就发生了恶性心律失常。” “……我们没能及时完成减压工作。这是造成事故的最重要原因。” “为什么没有及时完成减压工作?”二之宫稻禾在这个时候表现得不依不饶、咄咄逼人,“主刀医生当时继续在牵引,没有松手减压吗?” “……” “也就是说,姬小路急于求成的心态让他造成了最后的手术失误?” “——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在逼问之下,东坂像是终于被刺激到了最痛的一个点,猛然拍桌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喊出声来。 问询室内陡然变得安静,在这个短暂的时刻,仅有东坂一个人剧烈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然后,他颓然地低下头,低声重复:“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当时的情况很紧急。”他低声说,“在敲定手术方案后,原本应该还有一点时间,但她的细胞癌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延伸到了更危险的区域。我们必须立刻准备动刀。过程中因为不能上ionm,所以所有人都很紧张,希望这一台手术能尽快结束。先是……那孩子的神经在止血过程中发生了受损的征兆,然后又是颅内压升高。最后确实就差一点,如果中止,莉央的病情后续发展谁都说不准!” “所以你们当时冒险继续了。”二之宫稻禾冷酷无情地总结。 “……对。”东坂低声回答,“在肿瘤几乎完全牵扯出来的时候,那孩子的心跳中止。我们尽可能做了抢救,但她的脑干还是遭遇了不可逆的损伤。” “都是我们的错。”他用手捂住脸,“术后的ct确认了出血灶的位置,那是牵拉造成的损伤。我们本来可以避免这个问题的。那孩子才七岁——莉央才七岁啊!她本来可以活到今天的!四月份她就该上小学六年级了……她喜欢跳舞,刚住院的时候还给我们表演过芭蕾的姿势——”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坚持像是遭遇最后的重击一样被完全粉碎,东坂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你们明白吗?四年前的那一天,是我们所有人在手术台上谋杀了莉央!” “——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啊!”【魔.蝎.小.说 】 85、File.085 在警察学校的时候,教官曾经这么说过:审讯就像是对峙,在你找准对方的弱点,一击即中的时候,对方就能轻易溃败、并不受控制地交代出更多信息。 眼下东坂的情况显然已经不仅仅是溃败,而是完全心防崩塌了。 “所以你确实有着他人无法比拟的动机。你认为那天的主刀医生姬小路到所有参与手术的其他人都应该付责任。” “……不应该吗?医院为了名声掩盖了这件事。明明是我们的失误。那孩子的父母失去了他们的珍宝,还要垂着头对我们道谢,说‘我知道你们尽力了’。” “在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我做不到了。我这样的人成为不了医生,因为杀人者是没有办法再理解救死扶伤的意义的。” “所以你开始筹划为那孩子报仇?” 东坂的表情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当然不是。”他捂住脸,低声回答,“莉央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她哪里想得到这些……想要杀人的自始至终都是我,我不是为了她。她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我最开始辞职了。半年前我听说姬小路又升职了,然后我觉得不能让他就这样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我通过处理过期药物的名义搜集到了一批蓖麻籽提取物,然后问认识的后辈借了学校的实验室。把到手的提取物做过纯化和冷冻之后就可以制备成结晶粉末化的方便携带款。我把它们装进胶囊,等待这次十周年的同学会。” 他描述的口吻几乎有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而入的目暮警部扫了他一眼,在心底暗暗给这名被击溃心防的犯人提高了一点警惕等级。 ——他确实也该这么做。蓖麻籽提取物在少量使用的情况下确实能发挥出药用价值,但具备通过原材料制取成品的能力可不简单。这种毒素哪怕是十市和川城所在的那家获得了许可证书的实验室也要注意控制持有的数量,并且每次实验使用都需要做严格的报备流程。 伊达航不动如山地做着记录。虽然东坂开口认罪了,但警察也不可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眼下他交代的事实都需要后续的查证,确认完全无误之后再提交给检察院申请正式的逮捕令。 按照他的口供,他在服务员给所有人倒了第一杯香槟后将胶囊投入了姬小路的酒杯。在制备胶囊的时候他特意选择了浅色的外壳。按照过往那一次五周年的同学会的经历,到场的同学们会先在休息区寒暄聊天。 当然,如果有人发现了异常,他也有备选的方案——他身上还有一支注射器。 在他一边说一边把口袋里的注射器拿出来放在桌上(外有密封袋包装)的时候,二之宫稻禾情不自禁地抽了一口冷气。 密封袋被守在门外的岩山带走。目暮警部要求他立刻将这个密封袋送回警视厅。 “我下的计量不算太大。原本想着你们初步检测可能会漏查蓖麻或者因为浓度关系漏过这个选项。”他说,“毕竟当初在手术台上的医生可不止我们两个。” “当时的一助和二助同样是你的目标。” “不配当医生的人太多了。与其等他们再杀人,不如由我提前下手。” “当初的事情暂且不论,现在的你确实不配当医生。” “——我当然不配!”东坂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所以我辞职了!可是他们呢?他们又为什么还能留在那所医院,获得那么多人的尊敬……就好像当初莉央根本没有被杀死一样!” “你觉得你们当时杀人了。” “难道不是吗?” 二之宫稻禾微微笑了笑。 然后他猛然向前倾身,一只手按在桌子上,一只手揪住了东坂的衣领:“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自首?” “……什——” “既然觉得自己是杀人犯,那就来警察局自首啊?说得很好听,因为愧疚辞职并觉得其他人也没有资格继续做医生——是的,你们当初集体做错了选择,但你现在难道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义的执行者吗?别开玩笑了,你只是个因为怨愤而扭曲了心灵的懦弱的杀人犯!你有什么资格代替别人审判那几位医生?” 他蓦然松开手,任由东坂呆呆地摔回椅子上,然后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没有勇气承担责任、面对过错;也没有勇气对着受害者的家属阐明真相,寻求原谅。东坂先生,别再高看自己了。” * 这天凌晨,udi那边的司法解剖和毒性检测结果出来了,姬小路死于蓖/麻/毒/素导致的呼吸衰竭和心肌纤维凝固性坏死,快速毒性筛查确认蓖麻碱阳性,后续的质谱确认证实死者尸体的胃内容物、肝脏和血液样本中均检测出了阳性结果。 “那之前那只抗凝剂药盒呢?”岩山提出问题,“为什么那上面会有姬小路的指纹?” “我猜东坂以药店销售的身份展示给了姬小路,并说些关于心血管或者脑血栓方面的话题以诱使对方查看吧。那原本就只是个误导我们查案方向的要素。”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南原警官带着东坂的药店同事和上司的证词回来了。据说东坂两年前就和店内的采购关系密切,去年还曾经被看到在整理一批“过期的植物碱样本”。 四点多,从udi出来后就转道去了东都大学的高柳警官搜集到了当初东坂借用的实验室内的所有实验室工具——考虑到当初这里曾经被用来制备蓖/麻/毒/素结晶,这些实验用具都需要封存交由厚生劳动省查验之后再重新归还。这也是为了避免任何一点高危毒素的流出可能。当初迷迷糊糊借出实验室钥匙的那个学生(四年后还在就读研究生)吓得噤若寒蝉,问什么回答什么。 * “咖啡?” 二之宫稻禾回头,就看到伊达航举着递过来的罐装咖啡。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呵欠,然后伸手接过:“谢啦,伊达前辈。” “最开始我还以为这个案子要拖更久。” “十市和川城表现得太正常了,东坂太平静以至于有些不正常,沼田就……”年轻的警官摇摇头,“他们两个之间我原本也觉得还要再等结果,但我们恰好运气不错——东坂使用的毒素在十市和川城的可获取范围内。所以我们最开始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正确的针对方向。” 他们两个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伊达笑了一声:“这只是实证方面的。你对医学的熟悉程度才是真的发挥了大作用。” “只是神经外科而已。”二之宫稻禾耸耸肩。 事实上,他会认真看的论文和肿瘤相关的实操手术关联不大。能意识到手术方面的问题……只是因为他以前确实经历过。 八岁的春日部秀信确实有一颗珍贵的大脑,珍贵到研究员看他的眼神像是想把他剖开切片浸入防腐液。他那时候不完全理解这些眼神,不过他会不受控制地记住它们、并在任何不合时宜的时候都有概率再想起。 并不清楚他联想到了什么的伊达航轻松地回答:“能把自己学过的东西运用起来也是了不起的能力。” 他年轻的搭档像是不好意思一样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开了那罐咖啡:“说起来,像是这样的案子,医院方当初的过错应该会提交检察院一并提起公诉?” “怎么?” “唔,那个七岁的孩子暂时不提,但这次的案件仍然存在一些疑点。院方同样也要名声,如果将一起罕见病例移交给姬小路会带来很大风险,他们同样需要权衡利弊。也就是说,医院一定有充足的理由认为,将这起病历交给姬小路为主导的团队是合适的。” “如果很在意,可以做一点后续的调查。”伊达航说,“不过东都大附属医院未必会这么配合。” 二之宫稻禾眨眨眼:“我还记得之前离开的那几位医生们的联络方式——如果使用在案件调查中得到的联络方式去做额外的确认……” “可以和警部报备一声。”伊达航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就没什么事了。我以前在四系的时候也听说过目暮警部是个护短的上司。” ——这当然不那么合规,但在搜查真相的过程中,有时候也要适当地灵活应变。 二之宫稻禾又笑了一声,然后对伊达航点点头,说要去找警署内的那位同班再聊聊,剩下伊达航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望向自己离开的搭档的背影。 * 他先前以为二之宫可能是公安的人,至少也会是协力人,但这会儿他又有些不那么确定了:公安行事可没有这么注重规矩。 ——唉,诸伏那家伙,现身过那一次之后就又消失了踪迹。他倒也理解那个人如今必须要保持警惕、维持谨慎的态度,但越是这样,他反而越会觉得担忧。 “也不能真的去查……”毕竟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的任何行动都可能破坏另一边的布置,轻举妄动是最不可取的行径。 “嗡”的一声,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松田阵平的邮件,说听说搜查一课三系这边遇到了案子,猜测他这会儿还在外面,问他事情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帮忙。 他于是回复说大部分问题已经解决,只剩下一点收尾和后续的报告。 “那要不要一起出来吃夜宵?我刚也在加班。” “就我们两个?” “你想带上次要探底的那个二之宫也行。我打算先回宿舍一趟,萩也一起来。” “……萩原知道他也要一起来吗?” “他等下就知道了。去七曲吧——也有段时间没去了。” 伊达航:“……”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起来。【魔.蝎.小.说 】 86、File.086 这天的早晨五点四十九。 开在警察学校附近的居酒屋七曲营业时间总是相较于通常的餐厅要更长:早上更早开始,晚上更晚结束。追根究底不过是因为这家店的老板曾经受过警察的恩惠,又因为这个地理位置很早就意识到警察们的工作时间有多么不稳定,最后干脆延长了开店时间、而后又延长了两回,以确保那些熬夜工作的警察们也能在饿了的时候想起来,他们当初曾经就读过半年的那所学校边上的居酒屋这个点准还开门。 掀开帘子进门的时候,伊达航一眼看过去,就发现这会儿的七曲内只有一张桌子上有客人,和他一样穿着警察的制服,面前摆着一碗看起来已经吃完的拉面。 他友善地对那边看过来的同僚点点头,然后熟练地和老板点餐:“先来三瓶啤酒,炸鸡块要两份,再加一条烤青花鱼,一份毛豆,松田你还要什么吗?” “萩?” “……早餐吃这些吗?”萩原研二打了个呵欠,“要一份煎蛋卷,山药泥米饭。你们两个也吃点正经的早餐。” “这是夜宵。” “对我来说是早餐。”萩原研二熟练地走到几年前他们最习惯的那张桌子边率先坐下,又想起什么,补充,“再来三碗味增汤吧,老板!也让这两个熬夜的家伙跟着健康一点!” 老板乐呵呵地应了一声是。伊达挠挠头,也跟着坐过来:“都没注意到这个时间了。” “今天你们那个案子解决了?” “警备部那边都听说了?” “有人给刑事部部长打电话这事儿是真的连我们都听说了。我刚外勤回来就听到隔壁组在讨论这个,说不知道是死了个什么人。” 伊达航:“啊,施压了啊。其实也不必。送过来的案子我们还是会认真对待的。如果是追求速度……司法解剖本身也要时间啊。” 萩原:“总之还是很迅速地解决了?” 伊达航:“对。二之宫的医学知识派上了大用场。” 萩原茫然了一瞬:“我记得你上次说他是法学部毕业?” “个人爱好?”伊达说,“至少他这么说。” 凉菜先端了过来,于是萩原挟了毛豆开吃,含含糊糊地说:“还是很在意?” “毕竟也不能胡乱去调查。二之宫……和他熟悉了之后会发现他是个挺真诚的人,但是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分寸把握得很好。” “唔。”松田开了酒瓶的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气泡在明亮的黄色酒液里翻滚。虽然还没到春天,但居酒屋的老板端过来的还是冰柜里拿出来的啤酒,所以只是端起来喝一口,就感觉沁凉感穿透了胸腹,让不久前还穿着防爆服闷闷地拆完爆/炸/物的他一阵舒爽。 “我倒是……今天遇到了另外一个。” 萩原研二稍微坐直了一点。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幼驯染不是会无缘无故在凌晨喊不加班的他出门喝酒的人,所以他在被吵醒的时候又困又累,但毫无怨言。他知道松田一定有什么事情需要和他说、也需要和伊达航说,而会喊上他们两个的事情……大概就是事关另外两个家伙了吧。 那其实并不属于他们的工作,先前带着鸭舌帽鬼鬼祟祟找上伊达的那个人的态度也很明显:他不希望他们插手另一边的事情,无论是为了防止意外、还是出于保护的需要。而事实上,他们三个确实也并不适合太关注那边:相对于另外两个人而言,哪怕松田阵平的家庭关系都能算得上和谐美满——危险在降临的时候可不会在意无关者的安危。 不过事情自己送上门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什么情况?” “目前了解到的不多。”松田瞥了一眼居酒屋内的环境。先前吃完拉面的那名警察已经离开了,这会儿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三个人,店老板则进了厨房,显然是去准备他们点单的炸物和煎蛋卷了。 今天凌晨的时候,警视厅警备部接到了消息,有人报警声称在自己工作的公司大楼内有看上去像是炸/弹的物品。机动搜查队是最先赶到的,他们迅速确认那件东西确实是炸/弹,然后今天晚上值班的松田所在的小队就被抓了差。 “报警人是位加班到晚上十点后离开,又在半夜突然想起重要的错误后匆忙赶回公司的职业女性。”松田说,“人还算冷静,配合我们完成了爆/炸/物的排查。我是排查过程中遇到的那家伙。遮遮掩掩刚从社长办公室里出来。后续初步调查,社长的电脑应该被动过。” “那家企业叫什么名字?” “平山外贸。”松田摸出手机,把自己之前的搜索页面调出来推到餐桌中间,“他们在这幢楼租了两层。我问了报警人,她应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店老板把炸物、煎蛋卷和味增汤都端了过来。伊达接过自己那一碗喝了一口,然后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页面,记住了那位会社社长的名字。 “那家伙呢?” “被他逃掉了。”松田有点不爽地说,“从楼梯间直接翻了两层下去……” “呜哇,在搞什么啊。”萩原咂舌,“虽然也不是不行……” 松田快准狠地夹走萩原面前的炸鸡块,含含糊糊地威胁:“你要敢出外勤的时候这么做就完蛋了。” 萩原研二迅速保证:“好的,我只在警视厅和宿舍楼这么尝试。” ……这么说的结果是脑袋被当成球一样啪啪啪地拍了好几下。 * 二之宫稻禾在这天早上七点多抵达了警视厅。 搭档外出去吃夜宵兼早餐的邀请被他拒绝了。倒不是说他这会儿没有社交动力——伊达警官说他还喊上了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他还想有机会去拜访一下后者、寻求一些关于羽田秀吉的恋情方面的帮助呢。 但这次的案件在确定情况后,他还是发了个消息给三城佑树——主要是为了东坂通过蓖麻籽提取物自制毒素的事情。蓖/麻/毒/素相当危险,警视厅方面还要等搜查令,但公安却可以直接通过违法搜查的方式进入东坂的住所回收那些危险物品。 此外,他还打算之后尽快去拜访一下这次涉案的那位麻醉科医生,所以他问三城要了公安先前收集到的池村的相关档案。 虽然不是工作时间,但三城回复得还是很迅速:蓖/麻/毒/素他们会立刻去处理;池村的档案则附在邮件的末尾。 ……到底是这会儿还在工作,还是正在睡被他吵醒了? 年轻人有一点心虚,但他还是坐在杯户署的休息室内点开了后面那份文件。 池村阳斗,今年39,毕业于东都大学医学部,毕业后进入东都大附属医院麻醉科,三年前跳槽去了米花中央医院。16年前他刚满23岁,还是个在校生,在杯户中央医院麻醉科做临床实习。 相对于十六年前的那起事故,他显得太年轻、不像是能插手到车祸案独立负责手术麻醉,但池村的履历上有一点很有意思:他最初临床实习会被安排在杯户中央医院,是因为他家住杯户町,并且有个叔叔同样在这家医院工作。 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在毕业后去杯户中央医院工作会显得更加顺理成章,东都大附属医院虽然好,但这边竞争更激烈——池村本人不是个特别有野心的人,平时和朋友开玩笑时也只会说人生理想是在现在的工作岗位上咸鱼一辈子。 “怎么了,一回来就看到你一副严肃的样子。” “在想辻木小姐以前的遭遇会不会有更多人经历过。” “……辻木姐啊,”岩山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虽然我也很为这个生气,但我能做的最多的就是把这一切告诉辻木姐,也告诉她当初那个医生已经死了。更多的……如果追查下去,不管是东都大附属医院还是姬小路家都不会接受吧?” “确实。”二之宫稻禾说,“不过疑点都放到我面前了,我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疑点?”岩山愣了一下。 但二之宫稻禾没有继续解释下去。 这是一条乍一看没什么问题的时间线。四年前,姬小路宪司在手术台上因为失误而导致了一个孩子的死亡;三年前,他以不正当的手段抢夺了沼田的病人并导致那名病人留下了终身的后遗症,同年、据说大学时代一直是他的跟班的池村跳槽去了米花中央医院。 从大学时代的履历来看,姬小路毫无疑问是个天之骄子。他自身能力出色,又有极好的家世背景,姬小路家甚至还给东都大附属医院捐助过一栋楼,他在医院里的生活可谓如鱼得水——如果说争夺辻木真由子的病例还可以理解为《新英格兰》的诱惑太大,最近和十市小姐他们争抢那个神外科和心内科都有关联的研究项目,又是为什么? 他为此专程赶在十市和川城离开警署之前和他们又单独聊了聊。川城显然觉得这是因为姬小路自己有毛病,看到什么都要抢,但大学时和他交往过的十市却露出了一点深思的表情。 “我也觉得很奇怪。”女医生坦言,“虽然这家伙在感情上渣了点,但我眼光还没那么差,大学的时候他不是这个作风。沼田那个病例我之前也听说过,但没太关注——能上《新英格兰》的病例他自己不争取,谁能想到啊——但最近这个项目是关于脑心交互综合征的,他以前不会对这个项目感兴趣,退一万步说,双方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非得把我们踢出去。” 她在这么说的时候困惑地拧起了眉头:“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我能问问他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样的转变的吗?” “我和他分手很久了。”十市耸耸肩,“不过非要说的话……四年前?东坂杀人也是为了那个手术吧?听起来还挺合理?” 她自觉开了个玩笑,又摇摇头:“不应该拿这个来说的。我确实不清楚,警官先生,如果这件事很重要,你最好问问他现在——呃、之前的恋人,或者他家里的人。不过他和他爸妈关系一般,只和家里的管家特别亲近。” * 在某个时刻之后,姬小路宪司转变了自己的作风。 二之宫稻禾想。 他没有太多的线索,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中还有一些东西没有被完全查出来。【魔.蝎.小.说 】 87、File.087 正如伊达航所说的那样,目暮十三是位非常照顾年轻人的上司。 在听说二之宫稻禾觉得案子里还有些细节需要确认时,警部一挥手:“哦,那就麻烦二之宫君再多调查一下了。我和伊达君也说一声!” 二之宫稻禾试图阻止:“这只是我自己有一点困扰……昨天熬夜一整晚,不然还是让伊达前辈好好休息?” 如果他没记错,像是昨天晚上这样的突发情况是可以记调休的。南原警官和高柳警官今天就请了半天假回去休息了。 “伊达早上刚和我说过这个,”目暮警官笑呵呵地为他解释,“他想最近再多加班攒一点假期,他女朋友这个月会来东京看他。” 二之宫稻禾:“……” ——行吧。 他原来是想喊最近回到东京的吉濑一起的。虽然他们明面上最好不要走在一起(组织当初毕竟委托吉濑调查过他),但侦探先生的能力他很清楚,他们两个完全可以分头调查不同的方向。 不过伊达前辈确实是个相当出色的警察。他有自己的猜测,伊达航或许也有些设想。 “这件事不用太着急,”目暮警部补充说明,“部长的意思是,死者家属希望得到尽可能完整的案情说明,他们不介意时间拖长,但希望所有的真相都能被查清。你们两个最近可以专注在这个案子上。” “是!” * 时间充裕,不代表警察可以优哉游哉。更何况二之宫稻禾有心要查相关的信息,伊达航也是个不会轻易放过疑点的人。 “先从这次的涉案人员开始补笔录。”伊达航说,“这次人数比较多,为了效率起见,我们分开负责不同的人?” 二之宫稻禾稍微有些诧异于他的提议:通常而言这种工作确实可以一对一完成,但伊达航这样提出来,简直像是给他单独和涉案人员的接触机会。 他还没忘记自己的搭档先前有过的那几次谨慎的试探。 但事实上,伊达只是在今天凌晨和松田、萩原又聊过之后,决定在某些时候对一些微妙的地方开始视而不见——虽然不清楚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如今都在做什么,但至少他现在知道二之宫和诸伏应该在同一个阵营。 ……迂回的帮忙总不会出问题了吧? 他这样释放善意,二之宫稻禾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欣然接纳:“那我负责沼田、十市、池村、小林和伊藤吧。” 电话打过去后,沼田没接,大概是凌晨熬夜之后回家就睡下了;十市显然打算尽快处理掉这件事,于是和二之宫稻禾约了下午;伊藤表示自己今天晚上才能有空,可能要七点以后;而池村有些诧异,但还是表示他今天难得请假所以去了外地,和二之宫稻禾约了明天中午;小林是最积极的——这位医务科的女士晚上回去睡足了八个小时又没有销假,欣然同意跑一趟警视厅。 基本的笔录就是将前一天晚上自己所说的话重新过一遍,然后这次要正式的签字证明自己的发言效力,不过这次既然有姬小路家的压力——上一位姬小路的领头人可是给警视厅捐过不少资金的——他也就毫不犹豫地用这个理由把小林多留了一会儿。 为此他还表现得相当抱歉:“依照死者家属的请求,我们希望更多地调查一下这起案件中的细节……” 小林撇了撇嘴。 她对二之宫稻禾还挺有好感的:毕竟这是个穿着制服的帅哥,并且态度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傲慢。或许是这个原因,她上午来到警视厅后的情绪表现得相当放松,甚至还会在听到这句话后表现出明显的不屑。 “……装什么呀。”她嘀咕,“姬小路以前和家里关系也不怎么样。” 如果没有私心,二之宫稻禾这会儿就该假装自己没听见这句微妙的发言,但这会儿,他需要让自己表现得更有探究欲望一些。 所以他下意识地后仰了一下,然后又不自觉前倾了一些,犹犹豫豫地表露出来一点好奇心。这套动作和表情他二月份的时候在公安那里特地练过,教导他的那位老师为他专门设计了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并评价说他这张脸特别适合装无辜,之后应该能在莱伊那儿多骗到点好感度和情报。 时过境迁,公安现在知道莱伊不需要他骗了。但他当初紧急补课学到的东西却不会就此遗忘或者消失——在超忆症患者的身上,自传体记忆的缺失就是个伪命题。 这套公安认为对组织代号成员也有效的表演果然轻易地打动了小林。 ——面前的可是警察先生,而且还是轻易破掉了姬小路那个案子的警察(在这个时候,小林选择性地忽略了搜查一课三系的其他几名警官),如果他有什么疑问,她当然应该知无不言! 所以她只犹豫了一瞬,就立刻开口:“这件事我们那一届不少人都知道。姬小路曾经在电话里和家里人吵架,平时说起家里也只会说管家。伊藤和池村以前都说过,姬小路和他父母的关系特别差……结果现在这时候这么在意,姬小路已经都……” “啊,昨天我倒是听人提到过,伊藤先生大学的时候和姬小路先生比较熟悉……还有池村先生吗?” 像是被先前的回忆打开了话匣,小林点点头说了句“是啊”,然后又露出一点尴尬的表情:“这件事……” “是不太方便说明吗?” “……也不算是吧。”小林自暴自弃地回答,“总感觉有点像是背后说别人的坏话。” 二之宫稻禾失笑,他站起身,倒了一杯水给小林:“这是在警视厅,你只是在配合我们的工作。如果最后确认这是和案情无关的信息,我们可以删除掉它。” 小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样吗?也不会和别人提到……” “当然,这是不对外提供的资料,仅用于警方和检方对案情的判定。” 小林有些纠结地抓了抓头发。 “好吧,”她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地说,“伊藤其实还挺正常的,但池村吧……他现在看着还挺正常的,大学那会儿就……挺难形容的。我们那时候有人会偷偷喊他‘那个ロデ男’。” ——就是说他对姬小路的态度简直像是面对女神的舔狗。 “他就……特别热情,特别想和姬小路打好关系。最开始没什么嘛,姬小路成绩好,又有钱还大方,虽然人傲慢了一点,但也不是不讲道理……” 对于这一点,二之宫稻禾回忆了一下伊藤和深代的发言,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姬小路当时对男性和女性的态度不太一致。 小林显然没意识到二之宫稻禾在想什么,她既然开了头,就絮絮叨叨往下讲:“但正常人哪有像他这样的,上个大课也要挤到姬小路身边,不是舍友还要给他带早餐,连姬小路一时气上头跟人吵架骂了两句都要跟着骂。” 大家都是日本顶尖学府的同学,就算在校外地位身份可能有点差别,这种表现未免也太不讲尊严了。 “其实也有人猜他会不会是这个——”小林举起两只手用手指勾了勾,“不过据说他在校外有个年上的女朋友,偶尔见面被撞到过。是个超有气场的棕发大美女。” “总之,我们那会儿一直以为他临床实习都要跟着姬小路一起呢。谁知道他最后自己主动选了杯户这边,不过毕业后还是进了东都大附属医院——我们院不管怎么说,确实也算是日本最好的医院之一了。他走麻醉科的路线,在东都大附属医院攒手术其实是最好的路径,结果后来又跳槽去了米花……就沼田跳槽不久之后吧。” 二之宫稻禾停下记录的笔:“池村先生和沼田先生关系很好吗?” “还行吧?”小林不太确定地回答,“但他跳槽肯定不是因为沼田吧。” ——也就是说,池村过往表现出来了因为姬小路而选择跳槽的可能,却没有表现出对沼田的过度在意。 小林小姐显然没意识到他们的对话已经完全偏离了前一天晚上的杀人案件:死者是姬小路,凶手是东坂,帮凶是沼田,话题原本无论如何都不会和池村产生关联。 “这听起来倒是确实有些奇怪。他跳槽后还和姬小路保持着很紧密的联系吗?” 小林:“咦,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两年我是没在医院撞上过池村。不过昨晚池村还会看到贝类就把它端开……应该还有联系吧?” 那就很奇怪了。因为昨天池村先生看起来并不特别感到悲痛,只有一点意外和失措,这份情绪同样不强烈——当时的简单瞥视中,二之宫稻禾只当他把情绪掩藏在了沉郁之下,也不清楚他和姬小路的关系这么密切,但现在听完小林的描述,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若有所思地用笔敲了敲桌面,然后抬起头:“那么,重新说到昨天晚上的案件吧。当时您叙述的内容我已经都记录下来了,现在还有一些额外的信息想要和您确认……”【魔.蝎.小.说 】 88、File.088 这天下午,在完成十市的笔录后,二之宫稻禾收到了一觉睡醒的沼田打来的电话、说现在可以来警视厅,于是二之宫稻禾就和他约了五点十五分的时间。 “又要加班?”井鱼警官在准备下班的时候咂舌,“你们这个案子……啊,说起来我那天晚上要和你讲的还没讲完呢。” 二之宫稻禾不好意思地笑笑:“等这次的事情都结束了我再来请教您。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做。” “也对。”井鱼警官欣然,然后又指点他,“也不用什么事都揽下来。这个案子算是三系的,虽然佐藤他们昨天没参与,但也可以适当请他们帮忙呀。” 二之宫稻禾受教地点头:“这次是我和那几位涉案人员都约好了,下次我就记住了!” * 下午十市给出的信息基本和小林差不多。 考虑到她确实相对小林性格更敏锐一些,二之宫稻禾在引导回答的时候做得更小心一些,先听了不少十市对于大学时代的姬小路的描述,才听到了关于池村的信息。 “最开始还有人提醒我小心被池村第三者插足呢。”十市说,“不过这点感觉我还是有的。他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倒不如说更像是……崇拜或者说是欣赏姬小路的天赋。” “不过这家伙以前确实挺变态的。”这位当初曾经见识过自己的前男友被多么狂热地“追求”的女士毫不客气地吐槽,“有段时间动不动就发邮件打电话,和查岗似的。当初听说他临床去了杯户中央医院的时候我和秋沢还聊起过呢,说他总算不怎么发疯了,结果正式毕业之后居然还是去东都大附属医院……” 至于沼田,他在提起池村时就显得表情古怪。 “我们现在毕竟在同一家医院工作……不过我总觉得池村是不是特别向往神经外科但自己又没有这个能力。” “不、不不,他肯定不是因为我跳槽来米花中央医院的。”他连连摆手,“我上次听说是他和麻醉科的同事闹了矛盾。” 对此,伊藤做出了否定:“我……咳,毕竟以前跟池村也还算熟悉,他们麻醉科那边我也偶尔会晃过去。不是矛盾,他就是说感觉麻醉科的医生在同一家医院感觉一辈子就望到头了,想换个环境。” 这些言辞拼凑出了医生们对池村的印象,不能说没有疑点,但也并非漏洞百出。 二之宫稻禾这天晚上带着一脑袋的笔录成果回家的时候还在思考池村的事情。他和三城最开始都觉得池村只是需要被排查掉的选项,但最近的这一起案件中调查到的情况又让他直觉池村并不完全是他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个人。 * “你认为他可能是你要找的那个麻醉师?” 在听完他过于详细的描述后,赤井敏锐地询问。 “我也说不太清楚。”二之宫稻禾思索,“当初那起车祸案的时候他还只是在杯户实习,如果直接参与手术会很显眼。我只是直觉这起案子里还有一些我们没发现的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来一盒泡面。 “还没吃晚餐?” “为了打听池村的事情,我稍微拖了一下笔录的时间。泡面比较快,我今晚还想梳理一下所有的信息,明天要和池村再单独聊聊——如果他可能和那边有关,那么这起案子背后的水可就有些深了。” 先不说沼田,池村当初刻意接近了那么久的姬小路家的继承人呢。 在等水烧开的时间内和泡面涨开的过程中,年轻的警官在纸上罗列出了目前所有的疑点,和一些他的设想。 他把那张纸推到赤井秀一面前。后者显然已经习惯他这种画得乱七八糟的思维导图,接过开始看,而他开始吃泡面。 饥饿感和从冬末的夜晚回家的寒冷很快被驱散,调料包的灵魂很好地抚慰了他大声叫嚣的胃,额外拆出来的火腿肠中含着相当量的淀粉,但搭配在这个时候还是非常足够。 而赤井秀一在看完之后,给那张纸上又动笔添了一个思路。 “池村是在入学三个月后才开始追逐姬小路的。这里证人e的证词说明他比e晚了两个月。”他说,“通常而言,一个月时间已经足够显露出一名学生的背景,普通人想要找个能蹭到好处的小团体领头人,这个时间就够了。三个月更像是评估者对被评估者的考察。池村已经认定姬小路是他要寻找的目标。” 二之宫稻禾对这种事情缺乏认知,但他在美国是见识过不少的。出身中产的同学可能会自然而然地在一个月内归入有钱家庭的同学手下,乐于靠着追捧他们来获得一点额外的便宜;花费更长时间的案例不是不存在,但那些会仔细筛选目标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更明确的欲求。 这种情况和池村的表现更加符合。 “证人b提到池村当时对姬小路的兴趣更像是慕强。d说到他似乎对神经外科非常感兴趣……” ——他的目标是神经外科医生。 “可以查查他的背景中有没有因为相关病症去世的亲友。”赤井秀一建议,“每一项行动背后必然都会有溯源。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么……他为什么会这么关注神经外科的医生就很有意思了。” 二之宫稻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我还有一个建议。” “唔?” “让公安查查姬小路家。”赤井秀一言简意赅,“这起案件的前因后果已经相当明确。他们最一开始就要求司法解剖,现在又要求更详细地调查出案件的所有细节——听起来就像是怀疑凶手除开明面上的原因之外还有别的。你刚刚说死者和他的家人之间关系不睦……他们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疑点?” “我确实打算之后去拜访一下姬小路家的那位管家。”二之宫稻禾沉吟,“姬小路家……直接让公安介入会不会可能打草惊蛇?” 他们如今的推断都建立在池村本人存在非常大的问题的前提下。如果这个前提成立,那么他们的动作必须小心再小心。 “看公安的水准。换成美国那边,cia会直接介入。” “我先问问吧。姬小路也算是上层阶级,说不定和我认识的朋友有交集。姬小路的死亡已经上新闻了,有很多事情也不用瞒着。” 他喝了两口泡面汤,然后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绕圈:“还有医院那边……我之后最好再和搭档一起去医院再查查情况。” 他迅速在心底排了一遍时间表,然后才凑到坐在沙发上的赤井的身后:“最近组织那边不忙?感觉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到你。” “贝尔摩德回日本之后我就归她调配。”赤井说,“她这边的工作……” 他笑了一声:“比较让卡尔瓦多斯心烦,所以莱伊现在没事都不会在组织的基地待着。我越是刷自己‘恋爱脑’这个标签,他就越态度正常。” “我还以为这种人设在组织内的地位不会很高?”值得赤井秀一这样用心地刷好感度。 “好歹也是代号成员。而且我没有过线,还发表过‘如果真的要杀掉那我比较想把你的尸体泡进防腐液留存’之类的话题,这个人设只要不出纰漏,组织其实会更信任我。” 二之宫稻禾情不自禁地后仰了一下:“秀哥,你在美国都见识过多少变态的案子啊!” “在匡提科的时候去bau那边待过一段时间。”赤井不以为意,“刷了不少他们以前的卷宗。毕竟从贝尔摩德入手是高风险高回报的选择,fbi方面只给我粗略做了背景,更多的人设需要我现场依据情况调整,各方面都了解一下有利于后续工作开展。” 他这种做法实属艺高人胆大,但收获的确实甘美——加入组织半年多就拿到代号,目前甚至还光明正大和一个警察保持联络还没有遭受太强烈的怀疑,只能说他可能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 二之宫稻禾还有点好奇,但这次赤井秀一手一伸,往后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那些档案你别感兴趣。我可以选择性忘掉很多东西,你不行。” “……这么猎奇啊。” “我知道你以前也关注过很多案件,现在进了搜查一课,以后迟早也会见识到一些……但美国的连环杀手犯罪率确实相当高,离奇的案子光是近几年的就有不少,这和正常的凶案完全是两个维度。” 哪怕是他当时也看得频频皱眉。好在他那时候需要做的主要是提取重要信息,根据现有的档案总结出不同的疯子可能基于什么诱因导致了这样的结果……看多了这些案子之后,会有的感觉只有一个。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强韧的意志力可以应对这样的难题,但二之宫稻禾在面对同样的情形时需要的会更多。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尽量避免他看到。 * “好吧。”被这样认真地提醒,二之宫稻禾当然也不会蠢到自讨苦吃。他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结果被赤井直接勾住手腕,整个人站立不稳地头朝下栽到了沙发上。 “——秀哥!” “会想这些还是太闲了。刚好你消食也应该差不多,来做今天的对练吧。” 二之宫稻禾狼狈地从沙发扶手上翻出去并警惕地举起一个抱枕:“刚才我没做好准备!” “要偷袭你的人不会等你做好准备。”赤井秀一回答得慢条斯理。他甚至还有余裕“啪”地一声盖上自己腿上的笔记本、把它挪开,然后就这么维持着坐着的姿势对稻禾勾了勾手。 “来看看你最近有没有进步?” 二之宫稻禾:“……” ——好吧,既然避不开这一顿挨揍,他还是勇敢点直接上吧。【魔.蝎.小.说 】 89、File.089 在第二天和池村见面之前,二之宫稻禾先发了邮件给自己认识的那一群富二代问过姬小路的事情,再发邮件给自己认识的那位医学部的朋友,又按照计划和姬小路家的管家联络、和对方约了时间,最后和伊达航对过前一天的笔录情况。 不出意外的,伊达警官也在昨天额外问了些先前没有了解到的关于姬小路的信息。他顺带还额外不着痕迹地打听了一下池村的信息。 ——大概是通过他昨天排的名单推测出来的关注焦点。 没有额外的疑问也没有特别的要求,伊达航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笔录成果推给二之宫稻禾,像是为了交换,然后就顺口提到了昨天自己问到的情报。 在这个时候,年轻的警官才某种程度上地意识到自己的搭档可能和诸伏景光有着多么深厚的感情。他并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但他猜到二之宫和诸伏有关联,所以在试图尽自己的一切所能提供帮助。 这份过于厚重的好意让他甚至觉得心虚,开始思考下次见面要不要问问诸伏有什么话可以转达过去。 伊达所了解到的姬小路和池村基本与二之宫稻禾昨天所听到的没有太大差别。前者大学时代就是个有点傲慢但确实拥有和这份傲慢相匹配的能力的天之骄子,后者则是入学三个月后火速变身“ロデ男”的小透明。 秋沢说得稍微多一些。她前两年的选课和池村有不少重合,还和池村共同做过小组作业:“池村那个校外的女朋友我有见过,应该是个外国人?混血?棕色的卷发,超级有气场的大美女,骑一辆摩托车,对池村说话的时候颐指气使的。不过也可以理解,我要是这种级别的美人,我也要找个对我言听计从的男朋友。” 其实原话是“言听计从的年下小奶狗”,但伊达航觉得不重要的信息在转述的时候也可以适当放弃一些精准度。 “今天中午你约了池村先生做笔录?” “对,”二之宫稻禾点头,“他说只有中午有空。” “要帮忙从食堂打包一份咖喱饭吗?” “喔!太感谢了!” * 两天前的夜晚,二之宫稻禾倒也有认真打量过池村阳斗。 黑色的短发和黑色的眼睛,方框眼镜下有些黑眼圈,整体来看平平无奇,没什么太鲜明的特点。 今天他和两天前看起来没什么差别,只是走进警视厅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多带了些紧张感。 二之宫稻禾于是和他开玩笑:“不用担心。常会来这里的除开涉案人员,也有记者、媒体人员、学校活动来参观的小学生和走错地方来问路的,这次的案件也接近结尾,我们只是按照规定要做一下正式的笔录。” 池村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和二之宫稻禾对视的时候又下意识地挪开了一点目光:“咳,我还以为会是那天的两位警官……” “目暮警官使我们三系的警部,他平时要关心的事情可比我们多多了。我今年刚进搜查一课,所以笔录这样的简单工作就由我和我的搭档负责。”二之宫稻禾又笑了一声,“不会花费太多时间的。” 池村又忍不住扫了他一眼,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没回答,赶紧开口:“是。” 这样带点紧张的应声反而让二之宫稻禾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池村赶紧摆摆手:“抱歉,以前没怎么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我有点紧张。” 二之宫稻禾对他理解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带他前往三系的小会议室。 基本的内容就是再重新回忆一下案发当晚的情况。因为那天从他这里问询情况的不是二之宫,所以年轻的警官对照着当时南原的记录一一提问,间或插入一些细节的确认,渐渐地也填充完整了一份笔录。 “之前您提过和姬小路先生在大学时候关系不错?” 池村有些局促地点点头。 “姬小路当初是我们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我自己不算特别有天赋,所以就很向往那些真正有才华的人。” “这就未免太自谦了。”二之宫稻禾失笑,“东都大的医学部向来是偏差值要求最高的,你已经是最顶尖的人才。” 出乎意料的,池村在这个时候坚决地摇头:“不,警官先生,您或许不太了解医学领域。这是个……天赋可以让我这样的普通人感到绝望的世界。” 他在这一刻的眼神中终于透露出了一点奇异的狂热:“我和真正的天才差得太远了。” 二之宫稻禾的笔停顿了一下。 这种表情他以前也见过。当初他刚被确诊超忆症的时候,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就是这么看他的。池村的这个眼神并不像是在赞美天才,更像是在赞美“奇迹”——那是基于他原本所学到的知识难以想象出来的成果,他原先所相信的东西被彻底击碎,于是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那确实很可惜。”他说,“姬小路医生原本还能治好更多病人。” 池村没有接口。刚才短暂的情绪爆发像是个幻影,他又变回了原先局促的模样。 这让二之宫稻禾确认了一件事:池村在赞誉的“天才”,并不是已经死去的姬小路。 这让他的心底生出一股寒意。说不清原因的,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拉响了警报,提醒他池村身上的问题并非仅仅是浅显的表里不如一—— 原先他有打算多问一点姬小路在学校里、工作后的事情,但现在,他认为多问的内容只会让池村生出防备之心。他需要查清楚池村身上真正的疑点,这意味着他决不能轻举妄动。 年轻的警官低下头,再核查了一遍手里的文件,然后将它和一支笔推到池村面前。 “我想我们需要确认的笔录内容就是这些。”他说,“池村先生,您也可以看一遍我先前补充记录的内容,如果没有问题,那就麻烦您在末尾签字了。” 池村几乎没怎么看就直接在文件上签了字,注意到二之宫稻禾的目光,他还有些尴尬地解释:“接下来我还有别的事情,想要尽快赶过去。” 二之宫稻禾:“啊,那我送您离开——” “不用不用,我记住路了,这边出去也有指引。”池村立刻站起身,“不麻烦警官先生了!” 二之宫稻禾:“……” 他目送着看似步伐稳当但背影里怎么都透出点慌乱味道的池村,然后陷入了一点迷惑。 “怎么了?”过来送咖喱饭的伊达航正好撞见这一幕,一边提着打包盒往会议室里走,一边问,“你问了什么把目击证人吓成这样?” “伊达前辈,你也觉得池村看起来有点……害怕?” “对啊。”伊达航随口回答,“你好像没注意到?之前在酒店里他就忍不住偷瞄过你的方向。南原前辈一开始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二之宫稻禾失语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我应该早一点问的。” 他对外部的视线非常不敏感,所以那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池村有关注他——如果早就知道,他就不需要反复思考所有的可能、并在没有更多线索和证据的时候选择疑罪从无! 为什么池村阳斗不想和他接触?为什么池村甚至不敢和他对视?现阶段会对他产生这种反应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对方也和“酒厂”有所关联、并且知道他和“莱伊”的关系! “抱歉。”他当机立断地接过咖喱饭,然后把伊达航往会议室门外一推,“更多的问题之后再解释,伊达前辈,我现在需要打个电话。” 他把门在伊达航面前关上,然后“咔嚓”一声上了锁。 伊达航:“……啊。” 他有些惊讶,然后又失笑:最先表露出态度的确实是他,但他最初没有预期到二之宫会表现得这么……坦率。 “怎么啦?”走过来的笠间警官只听到关门的“砰”的一声,“伊达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午餐吃过了吗?我今天带了文子新试做的饼干,你要不要一起来试试?稍微有点焦,但味道不错哦?” 伊达航:“啊,好!请务必让我尝试一下!” * 会议室内。 二之宫稻禾现在都随身携带能和公安联络的手机。三城佑树昨天曾经发邮件说接下来几天他都会有些忙碌,让他有急事找鹤见,所以他这次的电话是直接拨给鹤见林的。 虽然上次见面的时候鹤见还别别扭扭地冲他做鬼脸吐舌头(所以这位比他大了好多的公安前辈到底为什么这个年龄还这么幼稚啊),但他的去电依旧被秒接。 “发生什么了?” 在说正事的时候,鹤见林的语气显得相当冷静。 “池村阳斗在一分钟前离开了搜查一课三系,这会儿应该还没走出警视厅,”二之宫稻禾说,“有可能关注一下他接下来的动向吗?” 从他这边可以听到鹤见立刻喊了两个名字并发布指令的声音。在确认任务已经下达后,公安警察才重新转向电话:“怎么,他是当初车祸案的参与者?” ——他是我们要找的当初的那个麻醉科医生? “未必。但他现在有相当高的概率和组织有关联,并且我怀疑他可能见过这一任的雪莉、或者目前又盯上了新的目标。我手上在调查的这个凶杀案你们了解情况吗?” “稍等……姬小路宪司的死亡案?” “我怀疑姬小路可能也或多或少地和组织有一些牵连。死者平时居住的地方,因为和案件没有关联,所以我们也没有搜查的权限……” “ok。这件事我会跟进。”鹤见答应得干脆利落,“有什么要特别关注的吗?” “重点查查姬小路的研究方向。”二之宫稻禾说,“他的电脑和储存介质。” 然后他迟疑了片刻。 “我先前慢了一步。当时觉得池村只是可疑……”他说,“如果我的推测方向是正确的,你们去姬小路的住处时也可以注意看看有没有别人入侵过的痕迹。” ——如果事情真的和他设想的方向一样,那么他们或许已经迟了一步。【魔.蝎.小.说 】 90、File.090 这天的午餐吃得二之宫稻禾食不知味。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是最没有必要的。与其纠结于可能已经被收走的资料,不如确认接下来还有什么是可以做的。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看起来神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坐在工位上翻看先前的笔录的伊达航抬头扫了一眼,在心底思考了究竟是二之宫稻禾太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还是他确实已经解决了先前的问题。 不过在二之宫走过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笠间警官分享的饼干推过来:“笠间前辈的妻子做的,还不错,试试看?” “谢谢!”二之宫稻禾赶紧道谢,尝了一块之后又立刻对着笠间警官赞美了一下饼干的味道,“这个调味真得很不错!” 笠间警官笑呵呵地收回了先前听到关键字后投射过来的目光。 被这么一打岔,二之宫稻禾内心的忧虑也散去了一些,他笑着摇摇头:“笠间前辈也很有意思啊。” “搜查一课大部分前辈都人很不错。”伊达航公正地说,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脸上的微笑淡下去了少许。 二之宫稻禾猜测他是想到了矶村健二。那位前搜一刑警如今还在公安的羁押中,上次他曾经问起过,据说对方仍然没有交代更多的信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先把先前池村签过字的那份笔录推给自己的搭档,然后说:“这里面没有什么额外的有效信息。” 这是开启话题的意思。伊达航问:“池村身上确实有些奇怪?” 年轻的警官斟酌了一会儿可以说的内容,然后有选择性地回答:“之前伊达前辈应该也听说了,池村大学的时候有一度对姬小路非常热情。” “对。”伊达航的表情微妙了一瞬,显然之前的笔录中,他也听到了某些绝非褒义的词汇,“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但酒店那天晚上他表现得可不像是和姬小路相交莫逆。” 这并非不可理解。池村也是考上东都大学医学部的学生,在同龄人中是佼佼者,但这意味着他更能理解什么叫做真正的天才……他狂热地追随姬小路,直到三年前姬小路的第二次手术失利。 天才降落成为了凡人,于是池村原先戴着的滤镜消退。 这样的推论看起来逻辑没有问题,只除了几个小小的问题:第一,辻木真由子的病例太过罕见,姬小路的失手其实并不奇怪,病人留下了后遗症,但如果不是她的职业,这原本说不上太过严重,远比不上那个7岁的孩子的死亡;第二,姬小路的能力确实出色,但二之宫稻禾委托朋友查了他当年的成绩,他也并非优秀到能将同学远远抛在身后——相对于池村先前所脱口而出的“能让普通人感到绝望”的程度,他应该还差得远。 “当然,这看起来和我们手里的案子没有直接关联……” 伊达航:“不过仔细调查所有疑点是我孙子部长的要求。下午不是预定了要去见姬小路家的管家吗?说不定也能从那边收获些什么。” 他没有多问。池村的问题或许和他们手头的案件确实没有直接关联,但受害者的家属提出了请求,三系目前没有别的迫在眉睫的凶案,继续推进调查原本也不会影响太多。 二之宫稻禾怔了怔,然后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虽然才认识没有多久,但他现在已经觉得伊达警官是很好的前辈、也是很好的搭档。 “伊达前辈可能有很多问题,”他思考了一会儿,这样说,“但随着调查的推进,也许你自己也会有些推测。有很多事情我或许没有办法立刻做出回答,但……”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脑袋后面做了个翻动不存在的兜帽的动作。 ——他进入搜查一课的第一天下午,在那个监控摄像头里的诸伏景光穿着一件帽衫。 “……确实给了我一点透露情况的权限。” ——虽然不算明眼,但他和警视厅公安部这边基本也算有了默契,他会把握好分寸,公安那边也默许他之后适当地对搭档说些什么。 非常重要的部分他当然会注意保密,但看伊达警官的样子,更关心的应该是同期的情况? 少量地说些什么也有利于他未来获得更多的配合和协助——至于诸伏景光会不会因此而被非常有威慑力的伊达航记上小本儿,那就不是他要关心的事情了……对吧。 伊达航扬起眉毛,然后爽快地回答:“好。我会先依据自己的调查来推断情况。” 而后,他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多谢,二之宫。” * 这天下午,东京世田谷区。 时至今日,东京市区的大面积独栋豪宅已经相当稀少。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还能住得起这样的宅邸的姓氏大多流传已久——姬小路恰好在这其中。 姬小路宪司的父母都不在。按照接待他们的管家的说法,家里的男主人工作忙碌,而女主人在儿子去世后悲痛过度,如今被送去京都休养了。 好在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原本就是来拜访管家本人的。这位东川先生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从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在这里工作,算起来也是看着姬小路宪司本人长大的。 这也意味着他的叙述不可避免地带着主观的滤镜。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听了一耳朵的“怀念中带着下意识的夸赞”后,交流才终于勉强进入正题。 “就我所知,这次的案件,其实警视厅已经抓住了真正的凶手。” “是的。”伊达航回答,“但是依照要求……我们需要更深入地调查一些疑点。” “这件事我也知道。”东川管家说,“但……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夫人总会走出来,而先生只是在过去见识了太多,下意识地觉得那位凶手身上必然还有什么隐情,或许是有人在针对他。” “东川先生似乎很肯定这一点不存在?” 东川管家有些无奈地笑笑:“虽然这话由我说不太合适,但会针对先生的,大多也都知道宪司少爷和他关系并不亲近。” 这件事,二之宫稻禾先前也问过和姬小路关系更熟一些的同学,最后是伊藤隐晦地告诉他,据说姬小路宪司有个异母的兄弟。 “毕竟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姬小路先生想要排除这个可能也无可厚非?” “又或者……管家先生有什么原因,明确知道这和姬小路先生的猜测毫无关联吗?” 六十多岁的管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避重就轻地回答:“两位今天来是为了了解宪司少爷过去的事情。我确实有许多可以说的,但倘若要全部讲述出来,几天都不够用。还是请两位警官更明确一些问题吧。” “那就先说说四年前和三年前吧。我们和东都大附属医院要来了姬小路宪司过去经手的较为重要的病例,除开四年前的那台手术失利和三年前的那个病例,他的其他判断都相当精准。那两次事故之后,他的身上有发生什么变化吗?” 东川管家的表情又变了变。他显然知道什么,但最后却还只是挑选着措辞回答:“四年前的那台手术后,他回来和夫人一起住了两天;至于您说的那个病例,我大概知道指的是什么,但我需要纠正一下,那位病人最后治愈了,只是留下了一些不重要的后遗症,这并不是事故。” “但对更多人而言显然不是这样。”二之宫稻禾以尖锐地言辞开口,试图击破对方尝试保持平缓的节奏,“沼田医生原本有机会发表论文的病例被抢走,病人本身的事业和理想彻底毁灭……” 出乎意料的,在先前相当动摇的东川管家在听到这两句话之后却不知为何又镇定了下来。 “没有什么事情能十全十美。”他镇定地回答,“相对于死亡的可能,那位病人已经足够幸福了。” 他的这句话说得太笃定了。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意识到这也是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如果不是当时当时在杯户署的岩山正好认识辻木真由子,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位女性如今的情况;沼田在听说这件事后也大受打击;可是东川管家就好像掌握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情报,非常确信那位病人的遭遇并不会让人产生任何的心虚愧疚感。 ……相对于一位先前甚至在劝说他们不必为了死者的父亲的一时多疑而大动干戈的管家而言,他这个时候的反应实在非常奇怪、简直和前面的态度前后矛盾。 “那么多说说四年前的事情吧。”二之宫稻禾说,“毕竟,正是这一次手术让凶手心生杀意,认为当初站在手术台上的都是刽子手,并决定担当起正义执行者的角色。” 东川管家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不是傻瓜。他知道面前的警察以这样直白的方式将姬小路宪司的死因重新说明一遍也有刺激他的打算。他不擅长掩饰表情,所以这些敏锐的年轻人或许猜测到了他在隐瞒什么。 他们想知道他隐瞒的事情。 他们想要真相。 * 四年前的那天晚上,他看到有段时间没回到家的姬小路宪司站在宅邸的门口。外面下着大雨,他没开车、也没打伞,就这样被淋得湿漉漉的。 “东川叔叔。”那个从来都很骄傲、也总是很有自信的年轻人在十五岁后就再也没有露出过这种脆弱和茫然的表情,“我好像做错了事情。” “宪司少爷,您还在为了先前的那台手术而烦恼吗?人死不能复生,那个小姑娘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她不会责怪你,她的家人也没有责怪你。” “……不是这件事。是别的——天啊,我真的选错了,我怎么会天真到——” “先进来吧。您这样要生病的,我让厨房煮一碗姜汤、做一点夜宵?” “不、不,不。就当我今天没来过,别和妈妈说我回来过,忘了我和你今天说的话。”先前有些语无伦次的年轻人突然镇定下来,“我有些事情要立刻去做——东川叔叔,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 “我之后不会常回家了。”年轻人这样说,“帮我照顾好妈妈。如果她问起这个……告诉她我现在很忙。” “——宪司少爷?” “……以及,如果真的遇到了最糟糕的结果——别让她知道那些。我希望妈妈心里的我没那么糟糕。” * ……所以,当然不能让这些警察挖掘出真相。如果让他们、让更多的人知道了那些事情,他就违背了宪司少爷当初的嘱托和恳求。 东川管家轻声回答:“我对那台手术所知不多……” 涉及到那天晚上、以及这之后的秘密,他一个字都不会吐露的。警察已经有了杀人案的真相,他们原本也不需要更多的。【魔.蝎.小.说 】 91、File.091 在一脸“我要坚定地保守住这个秘密”的东川管家面前,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最后也没有得到什么直接的答案。 ……间接的倒是很多。毕竟这位管家先生显然不那么擅长面对警察撒谎,不管是表情还是表述、甚至肢体动作上都透露出来了“我正在说的事情中存在另外疑点”的信息。 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和他聊了三个多小时,最后走出这出宅邸上车的时候对视一眼,然后前者摇摇头,后者叹了口气。 “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伊达航说,“为了个人目的而隐瞒警方重要的情报。有些人甚至不是为了自己。他们会单方面地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东川先生大概也是这个情况。他表现得太坚定了——他要掩盖的事情大概率和姬小路宪司本人有关。” “死者的父亲和母亲大概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伊达航说,“杯户署的那位岩山警官,有办法请他再帮忙多打探一下当初那个病人吗?东川给我的感觉是当时的情况另有隐情。” “我也这么觉得。”二之宫稻禾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展示了一下,“所以我已经发邮件过去问了。”之前还在姬小路宅借用卫生间的时候发的邮件。 岩山已经给他回复了,说是后天他正好有休假,干脆趁这个机会回京都看看父母,顺带去拜访辻木真由子。 然后他求教更有经验的伊达航:“像这种情况,如果我们之后再来拜访东川管家,有可能再套到一些信息吗?” 警察学校内当然也教过关于二次回访的事情,但课堂和实际总是有偏差的。 “我觉得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伊达航思索着回答,“如果能掌握更多的情况,或许更有可能击穿东川管家的防备。” 他确认二之宫在副驾驶位置上系好安全带,然后发动了车辆:“可以看出来,东川管家对死者的感情是真心实意的。他觉得自己是为了姬小路好,所以才要隐瞒真相——” 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顿了顿,然后伊达航抬头看了眼后视镜,稍微倒车调整了一下方向:“姬小路之前被牵扯进了更大的麻烦。和这次的凶案无关,但发生在当初那起医疗事故之后。” 然后他沉默了片刻。从二之宫稻禾的态度来看,池村毫无疑问在这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他是“麻烦”的引路人、还是同样被卷入的受害者?如果是后者,他又是主动还是被动的呢? 二之宫稻禾还在低头查看手机。除开岩山,下午的时候他还收到了另外两条邮件,一条来自于天岩海人,一条来自于目秀树——后者是他之前咨询过神经外科那个案例的医学部的朋友,如今正在读博士,并且打算读完之后再修个双学位。 * 二之宫稻禾当初认识目秀树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内。有阅读期刊习惯的他在又一次被那些弯弯绕绕的英文单词折磨得死去活来时终于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柳叶刀》实在太烦人了”,然后就听到坐在自己后方的那张桌子上传来了“《jama(美国医学会杂志)》实在太烦人了”。 同是被医学期刊折磨的倒霉蛋,目秀树当时是在烦恼自己准备发刊的论文又被打回要求修改,二之宫稻禾则是自讨苦吃的法学生。听说后者的身份,医学部的学长对此颇为惊奇,考较了他几个知识点后发现二之宫对答如流,于是忍不住问:“你既然对医学感兴趣,为什么还要考法学部?” 二之宫稻禾:“因为我对法学部更感兴趣。” 目秀树:“……好一句废话。那读完法学博士再来修个双学位?” “读完四年我就要去当警察了。”二之宫稻禾告诉他。 目秀树恍然大悟:“你误入歧途了。” 二之宫稻禾:“……” 他心想目秀树这个说话风格,长这么大的过程中也不知道挨过多少次打。 不过那次他们交换了联络方式,然后从小到大都确实没什么朋友的目秀树单方面地认定这就是交友成功,开始隔三差五地骚扰一下朋友发点消息。二之宫稻禾最开始觉得他有点烦人,但他的性格又不允许自己当没看到,慢慢习惯了之后他就开始不怎么客气地把目秀树当成医学字典用,后者居然也不怎么介意——最后,在这种奇怪的推进中,二之宫稻禾不得不承认,自己又多出了一个计划之外的朋友。 * 这次他托目秀树帮忙确认的是当初姬小路投给《新英格兰》的那篇论文。他想要知道这篇论文涉及的领域,目前国内还有哪些医学界的教授在涉足的。这种事情交给偏重项目研究而非临床的在读博士再适合不过了,而目秀树也相当爽快地答应下来,并在新发过来的邮件里给了他一串名字,还细心地像是写论文附录一样标注了每个名字对应的身份。 有主攻免疫的,有专研脑部罕见病的,还有做药学研究的。 他把这些名字转发给了鹤见林,然后按了按太阳穴,把第二只手机放回外套的内袋。 “结果今天还是不能算有多少成果啊。” “正常情况是这样的。”伊达航心态平和,“像上次的案子一样能立刻现场确认凶手身份的情况还是不多见的。” “不过,像这样牵扯到更多内情的案子也不算多。” 二之宫稻禾侧头看了眼伊达航:“伊达前辈现在有哪些猜测?” “现在聊这个吗?”伊达航说,“我猜你也有些敏感的事情不方便说,我先把东川管家拒绝说的部分统称为‘麻烦a’吧。姬小路接触到a的时间大约是在四年后到三年前,东川管家对此守口如瓶,或许是因为接触到a本身对警察而言是不能说的事情。” “池村很可能和a有关。暂时不清楚他是最开始就来自a还是过去的受害者变成了现在的加害者。他考入东都大后综合考察了自己的同学,最后认定了姬小路为目标。考虑到他三年前跟着沼田前后脚跳槽去了米花中央意愿,a或许在搜罗具备神经外科天赋的医生。” 而后他又摇了摇头:“也或许不止神经外科。池村只是a的下线成员之一。我之前稍微查了一下姬小路之前发的那篇论文。虽然它写的是发生在脑部的罕见病,但其实也涉及了免疫科和肿瘤科,对吧?” “对。”二之宫稻禾点头,“这种病症经常会被先期诊断为为特发性,也就是指没有明确诱因的病症,最开始的血液检测报告中患者血清igg4浓度正常,所以当时的医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至于镜像动脉瘤是另外的合并病症,那篇论文我也看过了,肿瘤的部分只是在提及病例的时候写到,主要侧重于肥厚性硬脑膜炎和免疫球蛋白的问题。” “但镜像动脉瘤也不是一种普通的常见病症。所以当初沼田放弃的可不是一两篇论文。” “对。”想到这一点,二之宫就深刻地怀疑沼田当时其实还是瞒了点关于自己的事情。他大概收到了姬小路家相当丰厚的私人补偿才会放弃这个病例。 “那么,免疫科方面呢?沼田是因为习惯性的退让和补偿默认了病例的转移,免疫科又是怎么想的?他们确实还在治疗团队中,但我就算不学医也知道,论文的一作和二作是差别很大的。” “这件事倒是不算太奇怪。”二之宫稻禾解释,“最开始这个病例是在神经外科手里的。这和姬小路、沼田没关系,单纯是科室之间也有学术竞争。很大的可能是神经外科接受免疫科那边参与,但只能二作。当然,更多的肯定是院方协调的结果。” “好吧。”伊达航接受这个解释,“总之,这是一个相当罕见的联合病例,姬小路争取到了它。有多少可能他争取这个病例的过程中也有a的出力?” 二之宫稻禾之前还真的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如果有,那大概也不是池村直接出面。伊达前辈,你是认为……” “姬小路的出身很好,他从小到大都过得……除开家庭问题之外都还是很顺风顺水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次手术失利就立刻选择卷进麻烦?我猜a最开始是伪装成了学术交流圈的形式诱使他加入,之后再想办法抓住他的把柄并把他一直留在那里。” “当然,这只是一个思路。”伊达航说,“所以我的建议是,如果你要追查池村,可以查查他有没有明面上在什么医学交流协会里面。” 二之宫稻禾回忆了一下。先前公安当然也粗略地给出过池村阳斗的信息,那些资料不算深入,只是一个基础的个人履历。但如果今天鹤见去姬小路的住宅处确认过有些东西被带走了,那么池村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组织嫌疑人。 他一边动作很快地又给鹤见发了一封邮件,然后抬头微笑:“谢了,伊达前辈。” “不用,”伊达航耸了耸肩,在红灯前踩下刹车,“既然明确地察觉到了‘麻烦a’的存在,作为警察,我总不能视而不见。” “你说呢?” * 相对于热爱谜语、用词隐晦的公安,伊达航的试探可以说相当直白。 直接地点明二之宫稻禾如今除开查案之外同样在追查池村阳斗,表示自己也不能对池村背后的问题视而不见——言下之意自然是想要更深入地了解一些信息。 正巧这时候鹤见的邮件回复过来了。先说姬小路家已经被翻过了,补充说明消息他收到了他们会去查,最后提醒他这部分可以给警察厅那边也同步一下。 他不说,二之宫稻禾确实还忘了自己现在也算在警察厅警备企划课挂了协力人的身份。他和大山玲太熟悉,反而导致他不习惯这个协力人和负责人的关系——玲姐也没有发消息来提醒他催促他。 他立刻回复了“了解”,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条“我要有限度地将一部分信息同步给我的搭档”。 然后他抬起头,简单地扫视了一下车辆现在所在的位置。 这恰好是一条比较空旷的道路,这会儿他们前后都没有车辆,距离最近的行人刚拐进商店之中。 于是他看向伊达航:“我也知道伊达前辈最关心的是什么……抱歉,那位前辈目前同样遇到了麻烦,状况可能不太好。”【魔.蝎.小.说 】 92、File.092 “吱嘎——!” 听到这句话的伊达航几乎是下意识地踩死了刹车。 附近没有人,但有只灰扑扑的猫从灌木丛后面跳出来,受惊地跑开了。 ——那位前辈目前同样遇到了麻烦,状况可能不太好。 素来沉稳可靠的警官在这个时候微微变了脸色。这句话听起来模糊不清,意有所指:“那位前辈”自然是指诸伏景光,“同样遇到了麻烦”是特指他们刚才提到的“麻烦a”,还是实际意味上的麻烦?“状况不好”是指什么?受伤、处于危险境地,还是……下落不明? 诸伏景光从警察学校毕业后去做了什么,他、萩原和松田都有所猜测。之前那次短暂的见面更证实了这些——但这也同样证实,他们的同期现在确实在做危险的事情。 ……危险来得这么快吗?二之宫调查池村也是因为这件事?不对,等等,如果真的是这样生死攸关的场合,他的表现应该更紧迫一点—— 伊达航扭头看向副驾驶位置上的二之宫稻禾,发现后者正一脸平静地盯着手表在读秒。 伊达航:“……” 伊达航之前提起的那一口气缓缓放松下来,又好气又好笑:“这也要试探吗?” “算是评估。”二之宫稻禾放下手,解释,“毕竟事关重大,我总要确定能说多少……前辈的临阵反应太慢了,我最好尽量少透露关键词给你。” 当然,这是因为伊达航已经提前知道他足够可信,所以放松之下表现出了最真实的反应。但没经过训练的人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持警惕,这种下意识的放松就意味着不可控。 “看来你之前也经历过这些?” 二之宫稻禾以前经历过的和这差别就太大了,贝尔摩德、赤井务武和世良玛丽都指点过、或者说教导过他。等到真正面对日本公安的时候,他已经很擅长临机应变了。 他没有回答,伊达航也不以为意:“所以我能知道哪些?” “池村的过去不清楚,现在大概率和a有关联;穿帽衫的那位前辈确实被卷入了麻烦——指麻烦a,不过上一轮的危险已经过去了;我们的目标都是a,池村原本在我的名单上,但当时只是备选,现在看来要转正了。” “正巧这个案子继续推进调查也有理由?” “正巧这个案子继续推进调查也有理由。”二之宫稻禾认同地重复,“如果没有,我之后也要另行调查。” 伊达航又思考了一会儿。 “东坂和这些有关联吗?” “大概率没有。他目前不在我们的待办事项中。” “那边不能确认池村的身份吗?” “我们也没有交通部所有警察的名录啊。” 平时总是很沉稳的警官捏了一下方向盘:“……居然用警视厅做对比。a的麻烦程度可真是——” 他在这之后沉默了好几分钟,直到这条道路的后方又有汽车驶过,并冲着这边按了喇叭才如梦初醒。 “知道这些就足够了。”他说,“这之后我需要配合你做什么吗?” 他的语气还是有些沉重。二之宫稻禾很能理解这一点——就算当上警察、见识过了各种各样人类的阴暗面,在突然得知自己平安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国家内居然存在一个会被同僚以警视厅的水准相提并论的犯罪团伙,这听起来还是过于刺激了一些。 当然,这不是说组织在规模上能和警视厅相提并论,但这也足够令人心惊了。 但二之宫稻禾显得相当平静。 在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样的危险,他定下了目标,并决意倾尽全力。 “目前而言……查清楚我们现在在调查的真相,以及在有必要的时候给我打个掩护?作为交换,我如果见过你很关心的那一位前辈,也可以和你提一嘴?” 伊达航失笑。 “调查真相是我作为警察应该做的事情。”他轻松地说,“掩护你则是我作为搭档应该做的事情。不过——谢了!” * 说开之后,车内的气氛变得又轻松了一些。按照原定计划,他们两个前往东都大附属医院,和院方聊了聊关于这起案件的情况。 姬小路的死亡是瞒不住的。这件事在当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就几乎传遍了院内医生、护士的line群。这件事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都有在最近笔录期间听涉案人员提及过,所以他们这会儿按照原计划,前者代表警视厅去和院方沟通,后者则脱掉外套换了件便服,然后去找医院内各科的医生。 在对问询台的工作人员出示过警察证之后,对方就表现得相当紧张。二之宫稻禾猜测院方的领导可能对他们提出过指示,所以他微微笑了笑,刻意放柔和了声音:“不用担心,我只是想问问各科医生今天在职的有哪些,他们今天的工作到什么时候结束,我可以去问一两句情况。” 公安当初那两个月的培训在这时候又发挥了很不错的作用。那位工作人员下意识地放松了一点戒备,“哦、哦”了两声之后开始操作电脑帮他查询情况,查到了排班表后打印出来,还忍不住最后又说了一句:“警官先生,你这会儿去找医生……可能我们也回答不了什么。” 这算是非常明显的提醒了。二之宫稻禾对她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你们也是在医院工作,有时候不可避免地需要……唔。” 他没说出后面的词语,但这位女士松了一口气:“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我们其实也……”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又放轻了一些声音:“您大概是来调查姬小路医生的事情的。我也听同事说起过一些:他当初那台手术的事情,谁都不想……医院昨天给当时的一助和二助放了假,您如果想知道细节,也许可以——” ——直接上门去找人,比在医院问要好得多。 “除开这个,我还有些想确认的。”二之宫稻禾问,“您了解当初据说被姬小路抢走的那个发期刊论文的病例吗?” 那位女士看起来更小心了:“当初这个案子涉及免疫科和肿瘤科。” 她伸手把那张打印纸拿回来,在上面圈了几个名字,然后悄声说:“我们院内的人都知道,免疫科的小岸医生背景不一般,平时脾气比较暴躁,还经常怼院内的领导,但也不怎么吃罚。” 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二之宫稻禾笑了一声,也配合着放低声音:“多谢。我会——嗯,碰巧在合适的时候去免疫科的。” 大概是觉得自己也能在这次的案子里担当一笔注脚,这位女士居然还有些兴奋地握了一下拳头:“一定要好好解决这个案子啊。姬小路医生在医院里人气很高的,大家都很惋惜。” “原来是这样。确实很可惜,优秀的医生原本可以救更多的人……不过我也听说有人对他有怨言的。” “很正常吧。”前台的女士说,“他真的是很优秀的天才,对病人也很认真细致,还收到过很多感谢信。” “病人都很喜欢他吗?” “我也只是听住院部的护士说的。每次他去查房,神外的病人都会很高兴。” “这样啊。神外住院部那边,方便外人探病吗?” 那位女士犹豫了一下:“通常需要访客证……” 先前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的她的同事凑过来,鬼鬼祟祟地补充:“不过那边管得不严,我们可以帮忙通知一声。你现在直接去吧。” “小惠!” “嘘,”被她惊讶又责备地这么喊的同事小声说,“你忘了,我姑姑就在神外的病房,我和她私下说就行,不会给他们查到。” 她一边说,一边以亮晶晶的目光看向二之宫稻禾:“快去吧,警察先生——要找出所有的真相!姬小路医生一定也希望这样!” 二之宫稻禾被她逗笑了。 他扫了一眼那张被圈过名字的排班表,然后将它折起来放进口袋。再转身往电梯间去的时候,就看到了靠在不远处的墙边等待的伊达航。 “很擅长这个啊。”伊达半开玩笑地说,“而且很擅长运用自己的优势?” 二之宫稻禾倒是显得很坦然。他长大之后遇到过不少说他的脸好看的人,有人喜欢,也有人恶意轻慢,但他并不特别在乎陌生人的看法,只是非常讲究实用性地觉得这也是可以利用起来的地方。 只是笑一笑、说话语气柔和一点而已。脸是爸爸妈妈给他的优势,他为什么不好好运用它? “问到了点东西。”他把那张叠起来的纸递给伊达航,“我们先去住院部神经外科看看。听说姬小路医生以前很受病人欢迎。这之后我们可以去免疫科和一位应该刚好快下班的医生聊聊。另外,姬小路和东坂当年参与的那台手术还有一助和二助,那两位医生如今都暂时请假在家——这两位可以直接上门拜访。” “很全面嘛!”伊达航赞叹,“看来下次再有这种情况,类似的工作都可以直接交给你。” “我比较缺乏威慑力。”二之宫稻禾对此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努力做了个凶恶恫吓的表情,然后发现伊达航被逗乐了,自己也跟着无奈地笑着摊开手,“就是这样。” “那这部分就交给我负责。”他的搭档以掌心击拳,“只是要表现得不好惹一点,我还是蛮熟练的。” ——这么一想,他们真的是很合拍的搭档。 “走吧。”他说,“这边的地图我刚才看过了,住院部从西边的通道穿过去就是,神经外科应该在六楼!”【魔.蝎.小.说 】 93、File.093 医院里的调查花费了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大约又三个多小时时间。 可以确认的是,虽然当初的同学们或多或少地觉得姬小路身上有些毛病,但对于那些和他没那么熟悉的同事或者病人,他是个不错的医生和同僚。 神经外科的病人大多不清楚医生的去世。虽然有人问起他为什么这两天没有来查房,但护士们只是含糊地回答说有意外情况。二之宫稻禾在护士的默许下和两位病人深入聊了聊,他们、以及他们的陪床家属显然都对这位并不年长的医生充满了信赖。 免疫科当初涉及到辻木真由子那个病例的医生也如前台的工作人员说的那样、并不吝惜于顶着院方领导的压力开口。 “那个病例啊,最开始确实是沼田的。我们当时也没想到会给到姬小路,但那会儿沼田什么都没说。”小岸医生对此表现得不太客气,“这种病例有多稀缺,他应该自己有数。这都不努力争取,我们只当他收了姬小路家足够的好处呗。不然傻子才放弃呢。” “不过姬小路自己也是……” 小岸嘀咕了一声,像是随口抱怨什么。 “……姬小路医生自己也是?” “总是拉着脸的样子。”小岸不太愉快地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后面写论文的时候也拖拖拉拉,自己的一作自己不上心,也不知道整天在忙什么东西。” “姬小路医生那会儿很忙?”伊达敏锐地问。 小岸看了他们一会儿。 “你们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凶手是当初神经外科那个离职的医生。他和这件事没什么关联吧?” 他的性格,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都看出来了,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所以伊达航稍稍后退了半步,而二之宫稻禾放缓了声音:“也算是姬小路家对警视厅的请求,他们想尽可能全面地了解……这个案件中所有的人的情况。” 他说得意味深长,小岸也很快自以为猜到了真实情况。 “……那家伙和家里关系不好我倒是也有听说。”他嘀咕了一声,“人都……这时候靠着警察来了解自己的儿子算个什么事儿啊。” 他显然以为这是姬小路的父亲的委托。 一想到委托人再怎么说也是失去了重要的亲人,他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度也就退去了:“唉。他那段时间确实很忙。能投《新英格兰》的论文都被推后了,有时候打电话都找不到人。明明是自己抢来的病例,做治疗方案的时候那么用心,准备写论文了却总没个人影……很奇怪吧?” “确实,”二之宫稻禾轻声附和,“非常奇怪。” 小岸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都是医生。有些时候确实也要顾忌自己的生活和薪水,免不了会追求更多的机会。看护协会能解决很多问题,会因为医患纠纷而付诸暴力手段的如今已经很少。但这次居然是发生在前医生和医生之间……” 他抬起头,望向两位警察:“我听说姬小路的遗体送去司法解剖了。他的葬礼是不是要等到你们的案子结束才会举办?” “目前姬小路家没有催促我们的进度。” “……如果可以,我能提个请求吗?我和他……以前关系也不算多好,但我想去送送他——我们都想去。如果葬礼就在近期,医院方面应该也更愿意松手多批点假条下来,毕竟这次事故很严重,院内的医生护士也需要一点心里安慰。” 二之宫稻禾看着他。 “我们会尽力而为。”他回答。 * 离开医院的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 搜查一课的两名警察就近找了家家庭餐厅,一人一份咖喱饭加上炸猪排勉强解决了一下晚餐。期间伊达航拨出了一个电话,身上有些沉郁的气氛很快散了开来。 “女朋友?” 伊达航一笑:“对。今天轮到我打给她。娜塔莉是老师,她有时候要在学校值班。” “哦,也是很辛苦的工作啊。”二之宫稻禾感叹了一句,“然后你们还是异地恋?” 伊达航笑呵呵地竖起拇指:“有些人会觉得隔着一段距离很不方便,但这样不能随时见面,反而会让每次的会面变得更加美好。” 他说着就心情好了起来:“明天如果没事,我们去上门吧当初手术的一助二助拜访掉?然后东坂工作的药店也可以再走一趟。尽量多找一点细节可以填充进案件的报告书,姬小路家应该能接受这个答案。” “嗯。”二之宫稻禾喝了一口味增汤,“班长……岩山也很想了解当初的真相,他明天晚上下班后就出发,后天一早就能去拜访辻木真由子。” 到现在,他们都有一种相同的预感,辻木真由子的身上或许有他们最后缺失的那块拼图。 为什么那次毁掉了病人的理想的失手会让东山管家毫无愧疚?为什么对病人很上心的姬小路反而在对论文显得敷衍潦草? 疑点明晃晃地摆在他们面前,姬小路身上的谜团应该很快就能解开了。 想到这一点,二之宫稻禾觉得还挺轻松的:“等这个案子解决掉,伊达前辈刚好可以请假去陪伴女朋友。对了,按照警部的说法,我们目前算是固定搭档,你请假的时候,我会被安排新的同事吗?” 伊达轻松地给他解释:“看情况。三系的人手现在还算充裕,这个时间通常会安排给你用来处理一些杂事,比如报告、公文什么的。有些时候案子堆积起来多了,就会不得不把这些流程上的文书工作推后。” 二之宫稻禾恍然。不过他才进入搜查一课,目前经历过的案子也就那么几个,他也有尽量提早完成动作的习惯,所以这会儿手头这方面的工作还真不多。 “——又或者,”伊达航微微笑了笑,“如果临时有其他部门的借调需求,可能也会配合上级安排。”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也笑了。他还记得自己当初第一眼看到伊达警官时,觉得他是个大概有二十七八岁的、性格严肃的前辈,但现在看来,伊达航只是看起来比较威严,实际上也是个挺活泼的年轻人。 “我现在明面上最好别和那边扯上任何关系。” 伊达航对这个回答若有所思:“哪怕是在警视厅内。” 二之宫稻禾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于是伊达航之前的轻松褪去了一点,神情中也多了一点忧愁:“这样没问题吗?” “比打草惊蛇要好。”年轻人这样回答,“再过两个月大概会好点。” 伊达航的理解:再过两个月,二之宫稻禾身边的眼睛会离开——他之前做了什么会让麻烦a盯上他的事情? 他没打算立刻去尝试了解麻烦a,但了解一下自己的新搭档,总不是什么会触及警戒线的事情。 二之宫稻禾显然完全不清楚伊达航在想什么,他又喝了一口味增汤,然后按了按额头:今天的工作差不多就到这里结束,但他回家之后还得看天岩海人的长邮件。公安那边也已经撤离了姬小路的住宅,他们把尽量能找到的东西都找了一份,其中涉及医学的资料,鹤见都复印了一份放在安全屋,那些他也要尽快过一遍——公安当然也有自己可以咨询的对象,但他确实也在组织的实验室待过,对有些内容可能敏感度更高。 所以他出门的时候在餐厅外的自动贩售机上买了两罐咖啡:如果赤井秀一在家,那秀哥可能会对他连喝两罐的行为投以不赞同的眼神。 当然,这会儿对他露出这个表情的变成了伊达航:“这样的生活作息可不太健康。” “我的身体适应还算良好。”二之宫稻禾扣动拉环,“医学方面其实也不严格要求成年人的睡眠时间,这个原本就因人而异……放心吧,伊达前辈,我还挺珍惜自己的健康的,所以如果哪天意识到问题,我会及时做调整的。” 他这句话赢来了一个按在头上的揉搓。 “我说啊,也算是交换过一点秘密了,‘前辈’这样的敬称就去掉怎么样?我知道你是职业组,后面晋升会很快。不过至少现在,我们总还得当一段时间的搭档呢!” * 二之宫稻禾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个“突然袭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并不让他觉得反感。伊达航的动作显得亲昵却不会太失礼,所以他只是情不自禁地觉得,自己好像有多认识了一点这位大他两岁的前辈。 ——也对,仔细一想,他和诸伏景光、降谷零在警察学校里能玩得开,本身大概也是个很擅长交朋友、又很懂得灵活变通的人。 进入搜查一课后,他倒是真的遇到了比预期要更好的搭档啊。 “抱歉,”对此,年轻人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那,之后这段时间,也请多指教啦,伊达!” “啊!” 伊达航伸出手。 在家庭餐厅门前带着点温暖的灯光下,他们击了个掌。【魔.蝎.小.说 】 94、File.094 晚上九点到家,家里依旧有人。 二之宫稻禾一边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一边又觉得有点忧心:“我还以为组织都要求你们昼伏夜出工作呢。” 赤井秀一随口嘲讽了一句:“晚上的事情多一点。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一群老鼠。” “不过最近算是给我放假。”他的表情微妙,“卡尔瓦多斯力争抢走所有和贝尔摩德一起出任务的机会之外,连她要指派人去做的事情都一并承担了。” “试图让你和你的‘小情人’再多增进一下感情?”二之宫稻禾调侃。 “有一点。不过更多的是他想在贝尔摩德面前多表现表现。” “没问题吗?” “没有。”赤井秀一说,“组织内有些任务不是直接指派的,如果只是想多做点事,我的机会很多。” 他若有所思地合上笔记本:“这其实是件好事。我之前更多表现出来的是武力方面的能力。当然,狙击本身很考验一个人的综合能力,但我可不打算沦落到他那个水准。” 他打算趁这个机会筛选一下组织内的任务类型,多看看有没有更能体现自己综合能力的——反正他的人设一直是有野心想要向上爬的类型,说不定还能趁着这个机会多接触一下别的代号成员。 贝尔摩德确实是组织的核心角色,但总是跟在她身后是捡不到什么好机会的。一年多过去,这块跳板已经充分发挥了她的作用——莱伊也是时候再寻找新的机会了。 二之宫稻禾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 “刚好。”他说,“公安那边今天和我沟通的时候顺带把他们做好的人设也发给我了。我大致看了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他们也额外提了建议,‘莱伊’既然设定上有点恋爱脑,就这么干脆地消失不太符合人设……” “这不是之后会变成偶尔出现的跟踪狂吗?” 二之宫稻禾耸肩,把手机打开,翻到邮箱对应的文件内容,递过去给赤井秀一看。 公安那边这次的建议给的很小心,鹤见林甚至在末尾做了标注,声明他和三城都不怎么赞同这个做法——毕竟专业人士给出的建议是,正经会做到这种程度的犯罪分子,大概会在走之前下手干一票大的,并在最后留下点“纪念”。 二之宫稻禾不介意“分手”之后临时请两天假,反正这部分时间在家里也不会被浪费掉;他也不介意专业人士更出格的建议:不就是化个妆,拍两张照片以供“莱伊”存档,方便组织日后可能的核查。 对于这个建议,赤井微微皱起眉。 必须承认,这是个更合理、也更能确保安全的方案。他当时在思考“莱伊”的后续选择时也想到过这种可能……但他没和二之宫稻禾提,后者在这种事情上缺乏经验,当然也没想到。 日本公安……吗。 他在心底记了一笔,然后抬头:“你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二之宫稻禾困惑,“这样做更符合莱伊的人设吧?秀哥你觉得尴尬?我看了下他们的方案,会出镜的就我上半个人。油性笔写上去的字后面也可以洗掉。” 赤井秀一情不自禁地也生出点困惑:虽然目前他们面对的是更严肃的局面,这种小事确实不必太多在意,但二之宫稻禾是不是在这方面太迟钝了点? 他和稻禾大眼瞪小眼。 最后,稻禾举手投降:“秀哥你觉得这不太合适?换成你不会这么做?” 赤井秀一:“……” 换成他或许也不会有太强烈的抗拒。一点带有羞辱意味的假照片而已。和卧底工作比实在算不上什么。但大部分人会再多犹豫一下、而不会甚至被问起时还流露出这样完全没把它放在心上的疑惑。 “asexuality(无性恋)?” 他冷不丁地发问。 二之宫稻禾卡壳了半秒钟,然后叹气:“呃,对,我高中的时候跟着网上测试过。我看任何性别都不会产生浪漫倾向……怀疑是大脑激素的分泌机制问题。不过正常人中也有1%的比例会出现这种情况,而且只要我没觉得这是困扰,它就不算病症。” 赤井秀一反倒是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这种情况确实少见,但他高中到大学都在美国读,见多了美国人群魔乱舞的自称性向,二之宫稻禾不觉得困扰就没问题。 但是这仍然不意味着这是个好主意:“警视厅还是警察厅那边给你的主意?” 他已经知道二之宫稻禾和警察厅那边也有所联系、目前也同时在担任警察厅警备企划课的联络人了。 二之宫稻禾一愣:“警视厅……呃。” 警视厅那边其实反而是不太可能给出这个建议。因为三城佑树对这方面太过敏感,畑仲洸太又真的确实是个很爱护下属的管理官:这种建议要是被三城知道,他会不可避免地生出抵触之心。至于鹤见林——二之宫稻禾能看出他在这种事情上绝不会隐瞒三城。 他迟疑着发了条邮件出去,然后鹤见简直是秒回,告诉他这是警察厅的协力人提的建议。 年轻人陷入了更大的困惑。 “玲姐上次还很担心我。难不成她又生气了?我问问?” 赤井秀一又翻了翻邮件前面的内容:“不用了,估计是来试探我的。大概也顺带试探了你的态度。” 二之宫稻禾看到这个后没立刻询问,说明他在协力人的工作上不介意付出更大的代价;这个时间点之后选择回绝,说明赤井秀一对他足够上心。 “直接拒绝掉吧。”他把手机还回去,“我目前不需要这些动作来加深自己的可信度。如果真的到了被搜查手机、我还不得不把手机交出去的时候,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二之宫稻禾:“了解。” 他叹了口气、回复邮件,然后伸了个懒腰。 “在外面喝了两罐咖啡?今晚打算熬夜?” “——等等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一罐你就在家喝了。不打算熬夜这会儿你就去洗澡换家居服了。” “咳,今天事情比较多……” “我之前和秀吉交流过了。据说有什么事情和真纯告状最有用?” “哇,别和真纯说!她要是生气不肯理我了那就麻烦大了啊!给她买推理小说都哄不回来的那种!” 赤井侧过头,微微笑了一声。 “……秀哥你居然在和我开玩笑啊。” “fifty-fifty(一半一半)。连续熬夜对身体不好。” “……明明自己也连续熬夜。” “我会适当调整作息。譬如白天用来补觉。” “对不起,我错了。” 有人在客厅里光速滑跪。 * 这之后的第二天,三系又接到了一个案子,这次目暮警部带着几位前辈们出了外勤,让年轻人都留在警视厅——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还在跟进姬小路案,笠间和佐藤组则被临时借调去特犯一系协助了。 而第三天上午,岩山从京都拨来了电话。 “二之宫,”他的声音很急促,“你这两天方便吗?或者说最好是今天——能来一趟京都吗?我在辻木姐这里,她说她有事情想和负责姬小路医生的案子的警察说。” 二之宫稻禾没犹豫。他一边立刻用手机搜索新干线的车票,一边答应下来。这会儿在办公室里资格最老的福田警部补在听他说明情况后,问:“需要京都那边的警察署配合吗?” “不用。”他说,“我和伊达一起去一趟就行。” “行,你们去吧。具体情况我会和警部说的。” 于是这天下午三点多,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赶到了目的地——岩山在邮件里将辻木真由子如今的住址发给了他们,位于京都左京区的一处一户建。 住宅的门上挂着“辻木”的字样。考虑到当初岩山说辻木真由子的结婚对象是家传的和果子店内的学徒,对方说不定是入赘进的辻木家。 伊达航按了门铃之后,很快就有人迎了出来。 是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戴着一副黑色的方框眼镜,身边还跟着岩山正弘。后者看到他们的模样后对那个男人点头说了什么,于是那个男人打开门,请他们进入。 这栋三层楼高的住宅内侧看起来也很平凡,常见的装修风格,只是窗帘不知为什么白天也是合拢的状态,室内的灯只开了一个,整体给人一种昏暗的感觉。 “我是雨山幸太郎。”那个给他们开门的男人对他们鞠躬,和二之宫稻禾先前猜测不同的,他没有改姓,“辛苦两位警官赶来京都了,真由子在楼上等你们。” 他的话听起来很奇怪,就好像他并不打算跟他们一起上楼。 “辻木姐只想见你们。” 在二之宫稻禾对岩山投以征询的目光时,后者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情况。 但是现如今的情况也让他意识到,当初的那场诊疗,或许和他之前所听说到的故事不完全一样。 二之宫稻禾环视四周。 能在京都的左京区拥有一栋这个大小的一户建,辻木家大概不会很缺钱。只是大概这样看一眼,他就能确认这里的室内面积其实相当宽敞,可是走进屋内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是狭窄逼仄。 就好像在各方面都彻彻底底地将一个灰暗的故事讲述给旁人:这家里的人过得并不幸福。 可是看雨山幸太郎的模样,又不像是经历过生活摧残而十分不幸的模样。 “两位上楼就知道了。” 像是猜出他心底的困惑,雨山幸太郎平静地说:“真由子……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们的。”【魔.蝎.小.说 】 95、File.095 第一眼看到辻木真由子的时候,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一个极其直观的印象。 ——瘦。 这个女人太瘦了。瘦得像是伸出手时都能分辨出她骨骼的形状。但她又是美丽的,哪怕这不健康的瘦削减了她面容的美貌、哪怕在下一秒钟客人们就注意到了她脸上的那道伤疤,这份从小在京都养大的气度也让人情不自禁地觉得:这仍然是一位美人。 她穿着深棕色的衣服,站在楼梯口对他们浅浅一鞠躬,以格外轻柔飘忽的声音询问:“是二之宫警官,和伊达警官么?” “对,我是二之宫稻禾。”二之宫出示自己的警察证,“辻木女士,对吗?” 辻木真由子对他们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她努力牵动自己的嘴角。但就好像太久没有做这个动作,她的笑容都有些变形,但两名警察还是从那笑容中读到了苦涩和忧愁。 “是我。”她依旧以那种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的声音说话,“辛苦两位赶来京都了。我听说了……姬小路医生的案子。我有些事情想要告知你们,但……我不太敢出门。” 她转过身,引两位警官往二楼的一间居室走。半和风的屋内铺满了榻榻米,她走路时的动作几乎不发出什么响动。 在她要尝试为两位客人倒茶时,伊达航主动阻止了她:“辻木女士,我们不是来喝茶的。想必您也能理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辻木真由子凝视了他们片刻。 “也好。”她在他们面前坐下,“两位警官,对我当初……和姬小路医生的交集,有多少了解呢?” “你曾经身患重病,去东京求医,在东都大附属医院先认识了沼田医生,在确诊后又由姬小路医生接手。他和他的团队为你动了手术,治好了你的病症的同时也让你留下了后遗症。因为这个,你没有办法再实现继承家中和果子店的梦想。” 辻木真由子“嗯”了一声:“……姬小路医生,确实已经死了吗?” “是的。”二之宫稻禾据实以告,“死者的身份我们已经核验过,确认无误。” “……这样呀。” 辻木的双手在桌上交握着:“这可真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就我们先前所听说的,你似乎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 辻木垂下头。 她轻轻地说:“似乎是这样。可是……我没办法为了曾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救下我的人的死亡而感到开心。” * “你认识……什么特别的人吗?” 那是辻木真由子见到自己的新主治医生后,对方问她的第一句话。 当时辻木真由子的身边只有陪同她一起来看病的父亲。她全然不理解这个年轻的医生的意思。 “你原先的主治医生是沼田。”医生的神情中带着审视,“但有人把你转到了我手里。” ——最一开始,辻木真由子的病例转由姬小路宪司负责,就不是他本人的意愿。 “我曾经在店内见到过一位客人。”辻木叙述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他对我非常关切,在得知我生病了、并且在京都的医院怎么都治疗不出成果后,他也曾经说过自己在东京有认识的医生,可以介绍给我。” 辻木真由子谢过他的好意。她并没有和这位年长的客人发展出更深层次的关系的打算。但是不久后,辻木家的和果子店遭遇了奇怪的事情,有一大批在店内购买过和果子的客人在食用这些甜品时进了医院,那些食物残渣被检测出来使用了严重过期的食材。 和果子店的名声一落千丈。在那个时候,那位客人又出现在店里,关切地询问当时还不清楚自己患上了罕见病的辻木真由子是否需要帮助。 辻木真由子再一次拒绝了,可是不久后,她的病症再度发展。在熟人的建议下,她和家人前往东京看病。 “沼田医生当时说,虽然这个病很罕见,但他们可以尽最大努力治好我;我原本也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姬小路医生告诉她,有一位他也惹不起的麻烦人物看上了她。 对方打的是相当可怕的主意。辻木真由子只看了一眼那张姬小路偷拍的照片,就认出这是她两度拒绝的客人。 “……可是我已经拒绝了!”她慌张地说,“他是什么人?” “是很麻烦、很麻烦的人。”年轻的医生说,“一旦沾上了,就躲不起、逃不掉。” “我不明白。” “我在冒险和你说这些话。”姬小路医生说,“我可能有点昏了头了,但谢天谢地我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它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听好了,辻木真由子小姐,看上你的人是个犯罪团伙中地位足够高的人。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身份和代号——” “——代号?” “是啊。你以为那些罪犯在互相见面的时候会多么友好信任地互相称呼真名吗?他们用代号。最好的结果是你从没和他们扯上关系,但现在已经太迟了,很不幸,你长得确实足够漂亮,所以有人安排你转了病房,然后对我提了要求。” 他在辻木真由子战战兢兢的表情中平淡地说:“他们要我治好你,然后伪装成治疗失败,把你送到那个人的手里。” 当时的辻木真由子可能是震惊过度,反而进入了一种极其冷静的状态。 “我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该完全信任您。但您这么告诉我,就是打算做些和他们的命令不一样的事情吗?” 姬小路医生转动了一下手里的笔。 “是啊。”他说,“要跟我赌一把吗?赢了的话,你的病会治好,但会留下对你影响很大的后遗症,这个理由足够你情绪崩溃往自己脸上划一刀;输了的话,也不是没可能死在手术台上,或者还是不幸落入那群罪犯的手里。” “您就不担心我对那些人告密吗?” 那位医生站起来,走到被合拢的百叶窗帘前。他伸手像是想拨开它们看一眼窗外,却最后没有触及窗帘:“那就当我倒霉吧。” * “姬小路医生故意提出有风险的手术方案。”辻木说,“然后……在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再也不能给和果子雕花了。这对曾经梦想成为继承人的而言是个太过沉重的打击。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真切地恨上了提出这个方案的姬小路医生。但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她还是用水果刀划伤了自己的脸。 好在他们赌赢了。先前甚至曾经在沼田医生的病房中出现过、说是听说了消息过来看望她的那位客人没有再出现过。和果子店遭遇的危机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原先一直就着这件事不放的竞争对手也突然就没了声音。 “出院之后,我和爸爸妈妈都不敢和任何人说这件事。妈妈还是担心会有万一发生,那段时间我们都很害怕,担心还有人在盯着家里。然后在我们悄悄说话时听到了一点的幸太郎主动提出可以帮忙。” “你们……是假结婚?” “不是有所谓的事实婚姻吗?住在一起的话也可以被认定为结婚了,但实际上没有签署婚姻届。幸太郎说这样也方便事情解决后分开。我告诉了他真相,他说没关系。” 她在这么说的时候神情变得柔和了一些。或许这两年的相处中,雨山幸太郎也确实打动了她。 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沉默了一会儿以消化他们刚听到的、过于大的信息量。 “关于姬小路医生说的那个犯罪团伙,你知道多少呢?” 辻木真由子将目光投向二之宫稻禾。 她凝视了这位年轻的警官几秒钟,然后轻声问:“您看起来也对他们有所耳闻。” 二之宫稻禾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平静地和这位女士对视。 于是辻木真由子又低下头去。 “那位……曾经对我抱有好感的先生,我曾经听到过另外一个人喊他‘夏特勒兹先生’。当时我没有理解,但这几年我努力回想,猜测这或许是一个答案。” 她站起身,转头走到边柜附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其中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一个梳妆盒、用第二把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最后从夹层中取出三张相片。 “我们家的店铺里有监控摄像。在那件事之后,爸爸找到了那个人,截了几张照片印出来,但那个人似乎有意闪避摄像头,所以没有他的正脸。” “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辻木真由子稍微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当然。”这一句话,她说得非常用力,“我怎么会忘掉那张脸呢?” “描述一下吧。”二之宫稻禾从口袋里摸出本子和笔,“警察有一项技能是犯罪素描,我或许能根据您的描述绘制一张图像。” 辻木真由子望着他们。 “你们能抓住他吗?” 伊达航没有做声,而二之宫稻禾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办法向你保证。”他回答,“但我会尽力。我们都会尽力。” “是吗?”辻木又微微笑了笑,这个笑容同样有些扭曲,但奇妙地透露出了一点释然,“……那也不错。”【魔.蝎.小.说 】 96、File.096 在返回东京的新干线上,二之宫稻禾一直低头在“噼里啪啦”地按手机发邮件。 听完辻木真由子的故事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岩山答应会对他们今天赶来的事情保密,又郑重地握拳敲了一下二之宫的肩膀让他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随后和他们告别。 两名警视厅的搜一刑警在车站附近的快餐店用汉堡解决了一下饥饿的问题,然后买票回程。伊达航花了点时间整理思绪、也花了点时间等待,最后终于等到搭档长出一口气。 “到东京后先回警视厅,然后跟我去一个地方?” “没问题?” “我和那边商量过了。刚好,有个人今晚有空,你们更熟悉一些。他来解释可能比我更合适。” 伊达航扬了扬眉毛:“这么快?” “确实也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二之宫稻禾想了想,“可能还有我们上任第一天那个视频的影响。” 伊达航原本就是诸伏景光和降谷零的关系人,当初警视厅和警察厅应该都对他做过背调。他之前的搭档是矶村、调入三系后第一天在监控里看到了诸伏景光、再加上最近的这个案子……综合考虑,警视厅公安部大概也不想放着这么一个没签过保密协议的人物在外面晃悠——协力人暂时不至于,但这样敏锐的警察,还是赶紧捞过来说明一下情况签个协议、省得他之后自己调查真的调查出麻烦。 当然,在前往警视厅的路上,他还是给伊达航打了个预防针:“伊达,你应该有一点概念吧?姬小路好歹也是有名的姓氏,但他简直对麻烦a毫无抵抗之力,甚至没有想过报警。” “是说危险程度吗?”伊达航神情镇定,“我们共同认识的那位鸭舌帽朋友的出现已经让我有些预期了。” 而后,他微微笑起来:“别小看我啊,我可也是个警察!” * 晚上九点的警视厅依旧灯火通明。 加班的同僚们在大厅里来来往往。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返回搜查一课三系的办公室时就发现目暮警部还在,白天出案子的几位前辈也都在。 “哦,伊达,二之宫,你们回来了啊?”目暮十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怎么样,京都那边有收获吗?” 伊达没说话,二之宫稻禾接口:“不好说。我们原本是想从辻木真由子这里确认一下当初姬小路是否抢夺了沼田的病人,但她听我们说了姬小路死亡的事情之后就情绪过于激动、昏厥过去了。她的丈夫似乎不太信任警察……可能也有当初的事情的原因。不过岩山班长说他还要在京都留两天,如果之后有什么新消息会和我们联络。” “这样啊。”目暮理解地点头,有些时候警察也未必总能拿到他们想要的答案。好在沼田的病人不过是这次案件中事关死者的一个小小注脚。它并不影响案件本身,凶手也和那个病例毫无关联。 “今天的案子很棘手?” “是啊。”井鱼警官叹息了一声,“在井下发现了被水泡到快要不能看的尸体,目前只勉强确认了身份,而我们手里一个嫌疑人也没有。这个案子接下来有得忙了。” 二之宫稻禾跟着叹了口气。这种案子是警察最不想遇到的,像他之前碰上的那两起凶手都就在现场的案子算是很幸运了。 南原警官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了啊。你们两个年轻人没什么事就先回家休息吧。特别是伊达,你这两天都在加班,也要劳逸结合啊!” “喔,我们也就是过来放一下东西。伊达的车还停在警视厅呢。”二之宫稻禾说,“南原前辈,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他的搭档高柳:“暂时不用。目前还在梳理情况,我们几个就够啦。你们两个快点结掉手里的案子,然后再等着被抓差吧!” 伊达航莞尔:“好,我们这边应该也快了。” 他转头看向二之宫:“你打算走吗?我送你一程?” 二之宫稻禾:“拜托了!” 卧底搜查官不适合来警视厅。所以在和鹤见沟通过后,他们把会面地点定在了之前的安全屋。在两名搜查一课的刑警抵达时,这儿已经有人了。 对二之宫而言已经有段时间没见面的畑仲洸太,正在和他说什么的鹤见林,还有把自己半隐藏在阴影中、穿着夹克戴着鸭舌帽的诸伏景光。 后者在见到他和伊达航一起进门后,先对他点了点头算作招呼,然后对伊达露出了一点微笑。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伊达航迟疑了一下,不确定这里要用什么称呼。 “放心吧。”鹤见说,“这边很安全,除非你们刚带了尾巴进来。” “我们多绕了几圈。我和伊达分两路过来的。”二之宫稻禾半开玩笑,“现在那群人应该不怎么盯着我了,毕竟我身边跟着最麻烦的角色呢。” 诸伏景光对他投以一个微妙的瞥视,然后又转头看向伊达:“上次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绿川悠人,很荣幸能认识你,伊达警官。” * 保密协议是鹤见林带来的。 伊达航看得相当认真,还真对其中几条提了点疑问,譬如关于紧急情况的定义,以及保密范围的描述。 毕竟他以前就认识诸伏景光,也曾经和自己的女朋友聊到过警察学校认识的同学。 鹤见倒是也很有耐心。伊达航对这件事的态度越认真越好,这要是个不怎么上心随便签字的人,他反而要心生警惕。 签过协议之后气氛就放松下来了。诸伏景光替伊达航拉开椅子:“班长,你现在猜到多少?” “关于‘麻烦a’?” 这个词语让诸伏有些忍俊不禁。二之宫不是这个风格,所以一定是伊达航先提出的这个代称——说不定是受到了身为英语老师的女朋友的影响。 二之宫稻禾扶额:“我习惯叫它‘组织’,公安这边档案内用的是‘酒厂’。” “这是个势力大到警视厅也没有把握将它连根掀起的犯罪团伙,池村或许是他们的成员;姬小路当初被介绍进了这个组织,或许做过什么他完全接受不了的犯罪行为;组织中有个成员的代号是‘夏特勒兹’,这是一种酒,你们用‘酒厂’的称呼意味着这个团伙中的高层人员或许都用相同模式的代号。” “夏特勒兹?”诸伏的神情稍微严肃了一些。 二之宫稻禾把自己外套内袋里的那几张照片连同他依据辻木真由子的口述绘制的肖像取出来:“今天去京都的收获。邮件里说不太安全。具体身份不明,使用过的假名之一是岩宗圭太,四年前自称46岁。” “辻木真由子?”鹤见林的神情专注了一些。 “对,今天的具体情况我之后会做一份报告。”二之宫稻禾说,“绿川前辈,你听说过夏特勒兹吗?” 诸伏摇了摇头:“利口酒,或许还是应该从利口酒这里下手。” 公安没打算把二之宫稻禾和“莱伊”的关系透露给并非协力人的关系者,因此他只做了这样的暗示。但看年轻人的表情,他显然已经意会到了这个意思。 伊达航确认他们在说暗语,但他也并不怎么在乎这件事。他在乎的是另外的一点:“听起来属于麻烦a的高层代号人员还不是一个两个?” 诸伏景光无奈地指了指自己:“你面前正坐着苏格兰威士忌。以及,回答正确,这确实是个我们现在连边都没有摸到的犯罪团伙,更别提下底了。” 他在用看不到边际的深渊形容组织。 伊达航:“……” 虽然知道潜藏在日照阴影下的鬼祟可能到处都是,但诸伏景光形容得就好像他已经站在阴云下很久而毫不自知。这种奇异的反差让他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二之宫稻禾猜他还要再消化一会儿,于是他站起身:“绿川前辈,单独聊聊?” 诸伏:“好。” 一楼很宽敞,二楼也有好几个单独的房间。二之宫稻禾之前一个人来的时候曾经仔细地确认过这栋安全屋的布局:地面上的两层楼高,还有设置地下室,可供人居住,储藏了一定的物资。地下室和二楼都有被隐藏起来的隔间,里面设有直接给警视厅发送讯息的报警装置;地下室的隔间内还有一条暗道口,可以用于逃生。 他们走上二楼。 “组织——” “莱伊——” 几乎是异口同声,然后两个情绪都有些紧绷的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微微笑起来。 最后二之宫稻禾先开口:“组织那边,关于利口酒,莱伊预计和‘二之宫警官’分手之后要报复西那尔。他已经有了计划,所以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就太浪费了。” 诸伏景光扬眉:“fbi方面没有兴趣,警视厅可以接手。” “那有点太证实西那尔之前的怀疑的可信度了。”二之宫稻禾微妙地瞥了一眼诸伏景光,确认这位大学前辈看起来无害、其实也和降谷零一样擅长见缝插针地套取好处,“我的意思是,苏格兰或者波本。” 组织里的关系错综复杂。代号成员中存在彼此有敌意的,也存在关系非常好的。如果西那尔在莱伊的报复中吃了亏,那么这个时候对他雪中送炭的人或许就能成为他的朋友,这时候对他落井下石的人或许能捞到好处。 诸伏景光思忖了一会儿。 这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切入点。更重要的是,波本和苏格兰的身份都很合适:苏格兰在组织内不争不抢,维持着比较低调但和认识的代号成员都关系不错的状态,他搭手不算违背自己的人设;波本则是有利可图才会行动的投机主义者,西那尔在朗姆手下,从资历上来说比他要老,但因为拥有同一个上司,所以他们本质上是竞争关系,波本想趁机捞点什么也很正常。 “这是莱伊的意思?” “我的。”二之宫稻禾耸耸肩,“他的行事风格要更胆大,我习惯保持谨慎。我们讨论了一下、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因为是我的意见,所以我来尝试说服你们。” 公安警察轻轻点头:“如果确认西那尔会出点事,那我和波本会见机行事,运气好的话能达成三赢也说不定。” “而且,苏格兰救了他就是坏了波本和莱伊的好事,波本和莱伊原本就不对付——” 诸伏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要为波本澄清一下。他只是私下里看莱伊不顺眼,不会影响公事。” “太好了。”二之宫稻禾棒读,“毕竟上次波本先生没给我承诺。” 诸伏景光:“……” 他发现这个后辈现在也变得狡猾起来了。 “总之,这之后,波本也有充足的理由看你不顺眼。”二之宫稻禾微微笑了笑,“就我所知,像你们这样的关系人,确实还是保持互相敌对的假象要更好?” 诸伏景光叹息了一声。 这确实也是他和降谷零在推进的事宜。两年前他和幼驯染完全不清楚彼此都在做什么,真正意识到他们都进了组织还是去年的事情。营造不睦的气氛也需要缘由,为了确保它真实可信,他们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契机。 现在这个契机被二之宫稻禾送到他们手里。 “他居然还跟我说你不适合当公安。”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点亲昵的抱怨。 二之宫稻禾又忍不住笑起来:“我也觉得我不适合。但我身边有太多可以学习的人了。” 意识到自己大概也是二之宫所说的学习目标的诸伏景光:“……” 他失笑着摇摇头。【魔.蝎.小.说 】 97、File.097 有了大致的共识,细节就可以慢慢商量。这一点不用着急,完全可以等二之宫稻禾和公安方面做好足够完备的计划,再转交两位卧底搜查官审核。 “所以之前前辈想说什么?” 诸伏也没绕关子。 “莱伊和‘二之宫警官’打算什么时候拆伙?” “预计是下个月月内,具体时间要看安排。发生什么事情了?” “最近他太低调,有闲不住的人散发了一下闲不住的好奇心。”诸伏景光说,“之前关于你的信息不算流传开来,但现在连我认识的非代号成员都听说‘莱伊和一个条子搭上了线’。” 二之宫稻禾皱眉:“这个速度正常吗?” “不正常。”诸伏景光的神情冷了一点,“我和波本都认为是西那尔在推波助澜。” 二之宫稻禾:“看来还真的应该让莱伊报复个大点的。”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情况有点严重?” “不算太厉害?”诸伏斟酌着用词,“大部分人都还是保持理智,知道代号成员的八卦也不能随便乱说,更何况莱伊在组织里的人设可不像是好惹的。只是……” 他对上二之宫稻禾的目光:“……你应该清楚,自己放在明面上的那些资料其实很好查。” 年轻的警官一时间没对上他的思路:“既然放在明面上我也不怕人查?” “我不是这个意思。”诸伏按了一下额头,“有人认为你的履历很漂亮,如今在搜一,职业组升职也会很快,既然莱伊都下手了,就应该多抓点把柄威胁你当黑警。” 二之宫稻禾:“……啊,这件事我也刚知道,昨天莱伊和我说了。帕斯蒂斯给他的消息。” 毕竟是组织的后勤,帕斯蒂斯认识的人多、又爱听八卦,确实消息灵通。莱伊和条子的事情他自己当初掺了一脚(指帮忙编写邮件),又在莱伊的潜移默化下共情,所以在听说这件事后,他觉得这其实是个好主意,前后脚就通知了莱伊。 “我听说帕斯蒂斯以前和西那尔关系也不错?”诸伏挑眉。 这是波本听说的。 二之宫稻禾摊手。对于这件事,莱伊的身份当然不适合探究。不过他私下里和二之宫稻禾分析,认为帕斯蒂斯对交好的代号成员多少是有点塑料的。他和西那尔关系好,不代表不会背后捅人一刀:“如果阿玛雷特没死,他如今未必会是这个态度。” “所以他有一天也可能会捅你一刀。” “是啊。”赤井秀一不以为意,“不过他现在自以为抓着我的把柄呢。至于之后——我会在他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的。” 把柄本人:“……行吧。” 他一边心想自己难道看起来就很像个软柿子,一边意识到自己和赤井对比起来确实就是个软柿子。 他大致和诸伏景光提了一句赤井的分析,后者点点头:“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分手’宜早不宜迟,让更多的组织成员的目光集中到你身上没有好处。” “啊,放心,这个我有数。” 二之宫稻禾对此很有自知之明。在应对组织的事务上,他做个策应辅助或许还行,负责打正攻只会拖后腿。 做过这个提醒,诸伏景光就没什么别的需要直接和二之宫稻禾交流了。他们两个同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诸伏微微笑了笑:“所以,你当初加入‘红茶学社’,也是为了他们的档案室?” “是啊。”二之宫稻禾回忆起大学的时光,也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还挺有名的,我的朋友和我提起过……不过我没想到还可以用供稿的方式来申请借阅。” 诸伏失笑:“上一届的社长人很好,而且那时候确实临近截稿期。” 他停顿了片刻:“所以你当初查到了想要查的东西吗?” “我也不清楚算不算。”他说,“现在前辈也知道了,我当时最在意的其实就是这个组织,也只是在尝试从过往的所有案件里寻找他们可能存在的踪迹。”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有这样一个大脑,总不能浪费不用吧?” ——有这样的病症,其实最不应该踏入的就是这边的世界。 诸伏景光想。 他在从公安这边确认了情况后也再度搜索过“超忆症”的资料。患者具备的是缺乏遗忘功能的强自传体记忆能力,而且在目前极为有限的案例报告中,所有人都声称痛苦的记忆比快乐的要更加鲜明。 这会带来强烈的情绪压迫,有患者为此陷入了焦虑甚至抑郁的情绪……但二之宫稻禾看起来处理得很好。 毫无疑问,他拥有令人惊叹的意志力。但同样经历过不幸童年的诸伏景光很清楚,这样的意志力是从何而来。 “前辈呢?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档案室里没有我要的东西。”诸伏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情绪很平静,“不过考上警校后,我发现我其实可以多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东西。” 谁能想到外守一这些年一直隐藏在阴影中注视着他?谁能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抱着这样的念头? 他说:“学校附近当时有一家洗衣店,店老板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在毕业之前和朋友们一起把他送进了监狱。” 他轻描淡写地掠过了当时的爆炸和火焰。 二之宫稻禾:“咦,那家倒闭的外守洗衣店?” “是啊。”诸伏有些奇怪,“我还以为已经不在了?” 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二之宫稻禾:“没。一直在呢,只是关门了。不过来学校这边接单的现在变成一家叫仓前的了,距离学校有点远,好几公里呢。” 诸伏景光:“……”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他奇怪地感受到一种轻松和愉快。当初困扰他的心结已经被解开,如今他能够以这样坦然的语气说起过去,也得知新的店家在替代旧日的阴影。 “七曲还在吗?” “在呢。我当时也和同学去那儿吃过晚饭,店老板会给警校生优惠诶。” “对,听说是以前受过警察的恩惠。据说教官去还能获得免费的啤酒。” “喔,这个还真没听三枝教官提到过。” “三枝教官啊……我记得我们那一届他班上也有很厉害的同学。不过我们那一届是鬼冢班独占鳌头。”鬼冢当时还恨恨地说最刺头的五个全在他班里了(对着他们五个人说的)。 “我们这一届的运动会是三枝班拿下了第一哦。顺带一提鬼冢班有个很喜欢和我们班的同学别苗头的家伙。” “……嗯,听起来很适合鬼冢教官负责。” “前辈,你的语气听起来为什么这么感同身受?我记得大学的时候你和那位学长还挺品学兼优的。” 诸伏景光咳嗽了一声。 就算是现在想起那六个月的生活,他也情不自禁地觉得他们五个过得太精彩了一点。 ……但他绝对不赞同教官动不动就让他们打扫浴室的做法。 * 等他们聊完下楼,已经刷新完世界观,和畑仲、鹤见也聊过了的伊达航正好站起身。 “你们也聊完了?”鹤见扬了扬眉毛,“刚好,伊达警官跟我们也同步了一下京都发生的事情。二之宫,你最近还有资料要看,报告就交给他来吧。” 二之宫稻禾望向伊达航,后者点点头:“除非你还要补充额外的夏特勒兹的资料?” 二之宫稻禾:“暂时没有。” 他以前没听说过夏特勒兹,后来也没有。 “我们那边会注意。”诸伏简短地说,“不过,既然有肖像和曾经使用过的假名,从公安的路线查应该会更容易。” 这句话只有伊达航没完全听懂。 他一开始还以为诸伏所说的“我们”是指警视厅公安部,但后面那句话又排除了这个答案。 卧底搜查官口中的“我们”会是指什么? 能在“那边”注意的人…… 某个奇怪的猜想从他的脑海中滑过。伊达抓了抓头发:“绿川……君,你说的‘我们’,应该不是指代你和另外一个金色短发深色皮肤的家伙……吧?” ——啊哈哈哈,怎么会呢。虽然知道这两个家伙毕业后肯定是去做类似的工作了,但怎么可能会撞在一起啊! 但站在他不远处的诸伏景光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开口:“伊达警官这么说,是因为上次机动队那边的同僚有遇见过类似样貌的人吗?” 伊达航:“……” 会这么说,显然是因为某位金发深肤的熟人和眼前的绿川君如今还保持着比较密切的联络。 如果各自有不同的工作、没有交集,那么他们这样的身份显然也不会随意互相泄密…… 他的手放在口袋里,下意识地捻了两下总随身携带的牙签,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啊,确实正好听说了类似的人物。”他说,“被我认识的同僚追着从楼梯上翻了两层摔……跳下去了,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他面前的卧底搜查官表情又微妙了一瞬。 “我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会转达来自几位警官的关心的。”诸伏景光像是卡顿了一下,才挤出这样的回答,“另外,这个案子——鹤见前辈?” 鹤见林摊手。警察厅那边的消息也不是完全对他们敞开的,他甚至是刚刚才半猜到伊达航说的是降谷零。 “不过机动队那边的档案我会尽快调走。”他说,“伊达警官,以后如果有类似的情况,也可以通过二之宫向我们转达。” 伊达:“……” ——不是。他最开始只是在开玩笑,没有协助公安抢走机动队的案子的意思。 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是。”【魔.蝎.小.说 】 98、File.098 按照规定,今晚的对话内容,伊达航都不能再向第三方转达。 所以无论他内心有多少想要吐槽的东西,这会儿他都忍住了没有说,只是在离开这处安全屋后情不自禁地摸出手机,翻到松田阵平的电话看了看,再翻到萩原研二的电话看了看。 ……唉,感觉压力好大。未来如果被知道他也是保密的同谋,感觉松田会超级不爽。 而萩原——哈哈哈,不会有人觉得他看起来很温和很好说话就以为他真的是个没脾气的人吧? 唉,好惆怅。还好这会儿时间还不算太晚,他要打个电话给娜塔莉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 二之宫稻禾则比他晚一点离开。 “那个人设和计划你应该都看过了。除开拒绝的部分,剩下的还需要调整吗?” 听到鹤见的疑问,年轻人没怎么犹豫:“不用,就这样吧。我大概有点数了。计划开始之前我会通知你们。” 畑仲洸太现在当然清楚二之宫稻禾其实在演技方面也相当出色。 “目前还不清楚那边会做出什么应对。我们届时会安排人关注你的动向。” 二之宫稻禾:“ok。” 反正他意识不到别人的跟踪。哪怕组织发现了公安的人,他也只会更偏向于他在那边的人设。 等了再有几分钟,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我也先走了。绿川前辈,注意安全?” 隐在阴影中的人对他模糊地点点头。 * 今晚难得回家之后家里的灯是暗着的。 赤井给他留了纸条,简短写了有事。二之宫稻禾一眼扫过去,能看出应该没有旁人进过家门,所以他把纸条放在煤气灶上烧掉,然后打开储藏柜。 ——非常微妙的,柜子里的罐装咖啡只剩下最后一罐。 搜一的刑警拍了一下脑袋,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在赤井住进来的这段时间,他有一度思考要不要给家里添置磨豆机和温控壶,但最后还是屈服于罐装咖啡的便利和某人不会停留太久的现实。今天早上他离家之前这儿应该至少还有六个铝罐,他不觉得赤井会在一个白天内解决掉其中的六分之五,当然也不觉得组织的代号成员会拎着罐装咖啡去上工。 所以他在家里翻了翻,很快发现了书房书架上没怎么藏的四只铝罐。 “……算了。今晚确实不用急着熬夜。” 他这两天把期刊的阅读什么的都置之脑后,晚上在家里主要忙碌的是姬小路宪司那里的资料,以及公安方面给他推荐的一系列感情片。后者是参考资料,附带标注,让他可以模拟学习“二之宫警官被甩之后”可能会表露出来的状态。 * 最开始是毫无所觉。毕竟莱伊就像是流浪猫,毫无预兆地出现又毫无预兆地离开。在组织的理解中,他和二之宫警官没有建立名义上的关系,他靠着半威胁半哄诱的方式实质上地侵占了这位警官的一部分生活,但并不在得手后给出任何承诺。 年轻的警官最开始当然是抗拒的。但他确实缺乏经验。他可能不畏惧威胁,但心理上仍然存在问题、会在睡梦中不断惊醒的人很难持续地抵抗安稳。他不会察觉不到莱伊的危险,但他按下了潜意识发出的警告,选择默许这一切的发生。 在这期间,莱伊曾经短暂地做出过出格的行为。虽然当时电梯里的药物并不是他下的,但为了避免自己身份的暴露,他当然要在条子面前认下这件事,说那就是他的恶趣味。警察本应该对此感到警觉,但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更早地习惯这个人的接近。 “我确实杀过人,不过那是在美国。当时我还是私人保镖,法律判断我只是防卫过当。” “最初的威胁?毕竟你太逃避我了,亲爱的。我总要做得出格一些才能接近你。事实证明我确实应该这么做,我们在各方面而言都很契合。” “唔,我承认我确实通过了一点不太合规的手段了解你。不过你确实还在为那个死人困扰,不是吗?警察的心理医生被你瞒过去了,但你总需要治疗……我可以治好你。” “不要抗拒我。你知道你需要治疗。之前的一切都证明我很有帮助——你总是能睡得很好,对吧?” 这些话语就像是催眠。缺乏经验的年轻人逐渐被洗脑一样的话语夺走理智。他会习惯自己的生活中多出一个人,会习惯回家后发现家里的灯亮着,会在疲倦的时候接受另一个人的亲密接触……然后在某一天,他生活里的这个人会突然消失。 最开始这没什么。因为那个人总是这样,但几天之后就变得异常。家里的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对应的手机号提示注销,发出去的邮件不再会得到回复——就像是曾经出现过的一个人、又如同幻影一样地消散。 “二之宫稻禾”会怎么样? 他从没有被治好的心理问题会反弹;他会持续地在噩梦中惊醒;他会意识到当初自己可能做了错误的选择但没法回头;他甚至会尝试用更过分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莱伊在这段表演中会承担一个注脚的工作,他会在最后一个选项前突然出现,然后又没有告别地消失。 但这就等同于回答。 年轻的警官并没有爱上他短暂的同居者,但在诱导之下,他不受控制地对这个人产生了感情依赖。他会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走出来,这个过程或许会短暂,也或许会很漫长——取决于多方阵营的工作推进节奏。 如果需要彻底斩断联系,那么二之宫稻禾会在合适的时机彻底恢复正常;如果他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那么这段感情依赖有一天会成为莱伊找到他、要求他提供帮助的合理缘由。 公安同样建议二之宫稻禾不必表现得太过用力。他的性格恰好也偏向内敛,摆在明面上的过往经历让他习惯身边之人的离去、习惯独立支撑自己。所以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间断性地表现出来一点焦虑和迷惘就好。 二之宫稻禾搓了一下脸。 他当然也有过焦虑和迷茫,但这和感情毫无关联。很不幸的是他也完全无法靠自己体会这样的感觉——不过照搬作业他总还是会的。 所有被拷贝给他的感情片都贴心地做了剪辑,主要侧重点在分手后角色的状态,日籍的主角为主,偶尔掺杂了一点外国人的身影。 比较有趣的是,提供建议的专家大概不直接对接组织的事务,所以这里面甚至还有莎朗·温亚德的表演。 二之宫稻禾再次搓脸。 “我失恋了、我失恋了、我失恋了——”他对自己重复了三遍,然后拉过桌子上的那面镜子,开始对着它尝试改变自己的脸部表情。 * ——事实证明,失恋会让人睡眠不佳。 凌晨的时候二之宫稻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总觉得自己做出来的那些表情还在脑海中回荡。因为这个,他没怎么睡好,早上到警视厅的时候还挂着黑眼圈。 昨天同样接受了过于大量信息、不过和女朋友通过话之后就完全镇定下来的伊达航看到他这样还有点忧虑:“是那边……” 二之宫稻禾:“不是。不对,也算相关。不过别问了,失恋是我自找的。” 伊达航:“?” 二之宫稻禾:“……我是说失眠。” 伊达航的表情介于迷惑和“我到底应不应该相信”之间,不过可能是“失恋”这个词语各方面而言都和二之宫稻禾不太搭,所以他最后还是点点头:“昨天那位鹤见警官的意思是姬小路这个案子可以尽快收尾……你有什么想法?还要再去见一次东川管家吗?” 二之宫稻禾:“不用了吧。这部分可以之后私下调查。” “池村也是?” “再查下去有可能会打草惊蛇。”二之宫稻禾解释,“我目前不适宜明面上过多涉足这些。” 伊达航若有所思:“‘目前’……要多久之后才会有所改变?” “看情况?至少要两三个月以后吧?” ——一个月后他该和“莱伊”分手了,依照他的恢复速度和敏锐程度,两到三个月内就应该在调查中撞上公安,然后意识到“诸星大”实际上是个多么危险的人物。 这之后,二之宫稻禾就可以在公安那边正式地挂上更明牌的协力人职务——算起来,这还是“莱伊”亲手把他引入调查组织的道路的。 这之后就要看组织对他有没有兴趣了。基本上来说,一个职业组的警察,在搜查一课就职、并且和公安有联络……组织唯一可能需要思考的问题就是把莱伊会不会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二之宫稻禾对赤井秀一有信心。只要不暴露破绽,赤井绝对是任何组织都会认真对待的优秀人才:远程狙击、近战射击兼顾,有战斗力也有头脑,弱点鲜明且识时务——这种人设只要确定不是卧底,“酒厂”一定无法拒绝。 ——糟糕,虽然不太合时宜,但他居然有点期待未来的事态发展了。【魔.蝎.小.说 】 99、File.099 花了一整天时间,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写完了这次案件的报告。 因为尽可能细致地调查了所有信息,所以他们的报告内容相当详实。目暮十三大略扫过一遍之后相当满意:“这种程度,那位姬小路家的……应该也可以接受了。” 于是他们的这个案子终于可以算宣告结束。 “恭喜!” 南原看着他们这个案子从开始到结束:原本也说不上复杂,第二天凌晨就确认了凶手,但偏偏因为死者的身份拖到现在才接近结案——像是这样的情况,搜查一课也不多见。 “刚好。”福田警官抬起头,露出充满黑眼圈的脸,“伊达,能帮我个忙吗?我们手头的这个案子卡住了,借用一下你的头脑?” 和福田警官一组的长谷川一脸憔悴:“不仅线索被破坏,而且嫌疑人还超级嚣张不配合。” 二之宫稻禾举手提问:“不能请他们来警视厅配合调查吗?” 南原给他解释:“大部分嫌疑人都不会拒绝任意同行。心里有鬼的会担心拒绝更容易惹上怀疑,清清白白的也害怕离开后反而招惹原本没有的麻烦。但也有少部分……很清楚法律意味上他或者她拥有拒绝的权利的。” 这种人通常是最麻烦的。这意味着他们相当熟悉警方办案的一整套流程,并擅长在这其中钻空子。 “很熟练?”伊达航问,“有什么背景吗?” 长谷川叹息一声。 “前天一早发现的尸体,死亡时间是前天凌晨,尸体在港口被发现——组对那边的同事帮忙确认过了,死者是八柳组的若头,芥子良三。” ——港口的摄像头被毁坏,和死者有牵扯的大部分人员都属于组织犯罪对策部的管辖范围,也难怪负责这起案子的福田警官和长谷川警官这么生无可恋。 伊达航都沉默了:“这个案子组对不插手吗?” 长谷川:“从现场的痕迹看不像是帮派外部或者内部冲突,八柳组目前有限度地配合我们工作,但对组对那边可不会这么客气。” 福田:“并没有客气。” 长谷川长长地叹了口气。伊达于是站起身,走到福田警官的工位边上:“现在有哪些资料?” 这会儿已经临近下班,伊达的意思显然就是主动要额外加班。二之宫稻禾于是也低头发了条邮件,然后主动举手:“那我也来帮忙吧。” 伊达航:“没关系吗?” 他的话语听起来像是简单的关心,但二之宫稻禾很清楚搭档的意思:他还有公安那边的事务,今晚留下来加班没关系吗? “没关系。”他轻松地说。 夏特勒兹的信息和那张犯罪速写他之前就已经通过加密邮件转给了赤井秀一。他们确实需要对这些信息做进一步的讨论,但这眼下没有那么着急——姬小路宪司的案子在搜查一课收尾了,但后续留待调查得还有很多,诸如池村和东川管家,这两个切入点是跑不掉的。 “哦,多谢!”长谷川坐直了身体,从自己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里翻了几个文件夹出来,“这是案件的基本情况,初动搜查的相关信息都在这里面了,还有法医的初步报告和当天晚上的情况……” 他挨个翻开文件夹确认里面的档案,然后在把它们推给二之宫的时候又有点心虚:“咳。好像有点多?你们前两天也一直东奔西跑还去了趟京都……不然还是算了,你和伊达今晚都回去好好休息吧。看你脸上这个黑眼圈。” 二之宫稻禾:“我中午小睡了三十多分钟,没问题。涉及到组对的案子还是要尽快解决,拖久了很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问题吧?” 他把“引发大规模街头动乱”咽回去,选择了更委婉的说法。 “……很敏感啊。”福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对,所以组对那边都盯着我们呢。这个案子要尽快找到线索才行。” “所以我们来帮——” “——所以也可以喊上我们啊。” 从办公室门口走进来的是笠间和佐藤。 “哦,笠间、佐藤!”目暮十三抬起头,“我刚刚听说特犯那边的案件结束了?” “对。”笠间警官轻松地说,“凶案的真相已经查明了,为了这个绑架无辜路人的犯人也束手就擒了。” 然后他又笑了一声:“佐藤君一听说三系遇到了新的棘手的案子,就怎么说都要先赶紧回来。” 佐藤美和子叉腰:“也不只是我,笠间前辈也很着急地说还是回来协助比较好,毕竟涉及到八柳组。” 福田警官:“喔!那可太好了!” 二之宫稻禾迅速站起来——他虽然是警部补,但论资历是三系最年轻的一个——并抱起桌上的档案:“我去复印几份,方便一起看!” 笠间警官:“拜托了!” * 搜查一课暴犯三系接到的新案子,报案人是港口仓库区的保安。 他早上来和同事交班时顺带巡查了一下集装箱那边的情况,结果就看到码头边上躺着一个穿件灰色大衣的男人,走近之后看到了地上凝固的血——保安还算心理素质不错,没当场尖叫,而是先打电话给上级说明情况,再打电话报警,等待附近的机搜和警署警员抵达过程中还用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算是保存一下自己看到的现场。 死者芥子良三,今年56岁,生前是八柳组的若头。过往前科不多不少,但都卡在一个没有突破底线的程度。 “按照组对那边的说法,芥子年轻时行为处事风格相当激进,后来才发生了改变,慢慢稳重起来……” “稳重?”在读初动搜查情况的佐藤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 福田咳嗽了一声:“相对稳重。八柳组的组长在这之后提拔他当了个小头目,随后他慢慢往上爬,在六年前成为了组内的若头。” 二之宫稻禾对东京的黑/道势力还是稍微有点概念的:毕竟他每天都会看新闻看报纸,也会上网搜索一些媒体不报道但网民会讨论的内容。东京这边,撇开不太为人所知的组织,泥惨会、八柳组、丸山家和新海会算是最为公众所知的四个黑/道组织,主要盘踞在不同的区内,其中新海会他算是有打过交道,这个犯罪团伙的头目是“工鸟”,也就是当初第四机搜一直在持续追踪的群体,在“工鸟”死后,这个团伙一度被“久住”掌控,又在“久住”死亡后被组对突袭了一波,目前基本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 阵马耕平曾经和他聊起过这个,说有些聪明的人会趁机考虑脱黑,但更多的成员缺乏正确的法律意识、也很难再回到正常的社会生活,这样的人大概率会再选择新的帮派加入,成为那些危险分子手里的新的炮灰。 他说起这个的时候很怅然:“警察也不是万能的。像是成川那样的情况算好的……很多的人是哪怕被拘留过也走不回正道的。” 至于新海会之外的那三个黑/道组织:泥惨会的足迹遍布整个市区,势力最大,和不少私企有勾结;八柳组和丸山家地盘靠得比较近,再早几十年是日常要起冲突的,但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彼此之间的关系和平了不少。 “八柳那边的第一怀疑方是泥惨会。”长谷川干巴巴地说,“第二怀疑是内部冲突。据说这两年芥子良三对组内躁动的年轻人相当严厉,很是招惹了一些不满。” “没有丸山吗?”以前在组对工作过、显然也很清楚东京这边势力分布的笠间询问,“我是听说这两家现在关系还算和平,但他们的地盘几乎算是隔着个街区挨着吧?” ——关于这个嘛。 福田瞅了一眼办公室打开着的门,然后神秘地对他们招招手:三系这会儿有空的警官都好奇地凑过来,然后就听到福田开口放出八卦。 “这事儿我也是昨天才听组对那边说的。据说八柳组如今的当家人和丸山家的主事,现在关系是确实还不错的。” “?” 只是这么一句话,好像不必表现得这么低调神秘? “当然没这么简单。”福田警官鄙视地看了一眼下意识把这话脱口而出的高柳,“据说是因为一个女人。当初他们曾经认识了同一个女人,都看上了,但都被拒绝了。” 南原迟疑了一下:“……情敌变败犬?产生共鸣了?” 福田:“不,那个女人后来死了。” “?” “据说这两个人是在对方的葬礼后握手言和的,至今还每年会去扫墓。” 笠间警官恍然大悟:“我说呢。以前还在组对的时候我还说这一代丸山家的家主怎么至今都没继承人。我记得他们是走血缘关系继承制的。这么深情?看不出来啊!” “几十年前的黑/道是这样的。”井鱼警官唏嘘地加入话题,“讲究忠义、认死理,我当初刚进警视厅那会儿还见识过呢,被警察救了的黑/道反过来协助警察办案的。” 福田:“这之后八柳和丸山就握手言和了。虽然我不认识那位女性,不过真该感谢她。这两年这两家都还挺休养生息的,这次也说愿意配合办案,就是不肯跟我们回警视厅而已。” 他说着,又笑了一声:“说起来还挺巧,和你一个姓,二之宫——和我说这八卦的组对警官说他都去墓前送过花呢。” 二之宫稻禾:“……” 二之宫稻禾:“啊?”【魔.蝎.小.说 】 100、File.100 这天傍晚,在特搜组的基地里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大山玲收到了一封来自二之宫稻禾的邮件。 是求助,和代码无关、并非私人请求,而更多的是针对警察厅警备企划课。 “能帮我问一问三岛先生,我有资格看一部分春日部警视警视长的过往资料吗?” “发生什么事了?” “三系正在办理的案子中有一起涉及八柳组。我听说这一代八柳的组长和丸山家的家主可能曾经和一位二之宫女士有所牵扯。” 大山玲:“……” 理由充分。她于是怏怏不乐地拨通了三岛幸乐的电话——就算如今这个上司是她还算认可的,她也不怎么喜欢和他打交道。 三岛幸乐很快给出了回复:他直接对特搜组开放了一部分资料的权限,并且表示哪些可以转达给他们的协力人,就由特搜组来决定了。 “……他明明知道我会把所有能看到的都转给稻禾。”大山玲对着自己的同伴抱怨。 ??井:“推卸责任也算是高层官员的常见习惯。” 他说得刻薄,但就算是身为班长的吉永三成也没有办法做出苛责:因为他们都知道身居高位的官员都能做出些什么来。 “至少他开放了大部分资料。”他只能这么说。 以前在外事部待过、过去也曾经听说过春日部纪子这个名字的田丸没作声:在他看来,这部分开放的资料很难说足够完全;倒不如说零碎得像是从一份卧底工作里拆出来了一部分。 不过二之宫可能需要也只是这一部分。 “……真厉害啊。”稻见朗看着被大山玲投影到屏幕上的文字资料,感慨,“这不是完全把两家黑/道的继承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大山玲天然站在二之宫稻禾这边、也就是站在春日部纪子这边:“她也没有欺骗别人的感情啊。” “大山,你不懂。这种成为了别人死去的白月光才叫狠啊!”自诩在感情方面经验丰富的稻见唏嘘,“你看看这位前辈,简直杀人于无形之中。” 田丸点评:“确实。考虑到这些年八柳和丸山的动静,春日部警视长当初骗得好。” * 另一边、收到了加密邮件的二之宫稻禾逮了个间隙溜去卫生间,顺带匆忙地读了一点警察厅发过来的消息。 不知道该算是好还是坏的消息:福田警官从组对那儿听说的、和八柳、丸山有所牵扯的二之宫确实就是二之宫澪,也就是当初的春日部纪子。 当初的春日部秀信几乎不了解春日部纪子的工作。只有那么偶尔的几次,他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地想和妈妈说话,然后听到过那么片鳞半爪的一些残存的句子。他后来把那些自己还记得的部分珍惜地藏进记忆的仓库,时不时拿出来回顾、摩挲,但所能猜到的也不过是一点点内容。 不过春日部纪子曾经执行过卧底工作、并且在那时候使用了“二之宫澪”的假名,他是听妈妈亲口说的。 那是在他好奇地问爸爸妈妈是怎么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的春日部信盛看上去目光游移,颇有些尴尬,而春日部纪子则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然后伸手捏捏春日部秀信的脸。 “我和信盛认识的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呢。” “我知道!”小朋友积极地举手,“按照法律,爸爸妈妈结婚之后要改姓,所以妈妈以前不姓春日部!” “哈哈!”春日部纪子被他逗笑了,“法律确实有这样的规定,但我说的不是自己的旧姓哦。” 春日部秀信困惑起来。 他知道妈妈结婚以前姓天海。但除开这个姓氏,妈妈难道还有别的名字吗? “唔,让我想想看应该怎么解释。”春日部纪子把自家小孩抱到腿上,亲了一口他的脸颊,然后思索了一会儿:“小信喜欢看假面超人,对吧?” “对!假面超人很帅!” “妈妈有一段时间,就是在做像假面超人一样的工作……” “现在不也是吗?警察——就是和假面超人一样在拯救世界?” 这次春日部信盛也被逗乐了。 “你妈妈说的不是这个。”他笑着说,“假面超人在变身打败坏人的时候,不会用自己原来的身份,不是吗?你妈妈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变成假面超人?” “变成假面超人。” “——信盛。” “怎么了?在我心里,那段时间的你确实和假面超人一样无所不能,而且超级帅气呀。” “……以后小信缠着要假面超人腰带的可不是你。”春日部纪子咕哝了一句,最后还是举手投降,“对,妈妈以前变成过假面超人。那时候,妈妈用了另外一个名字。” “不是春日部、也不是天海纪子?” “我们小信真聪明!爸爸认识妈妈也是在那段时间哦。那时候,妈妈用了‘二之宫澪’这个名字。因为是假面超人,所以不可以被揭露原本的身份,才要隐姓埋名……” “……哇!” 春日部秀信信以为真。 “妈妈那时候抓住了多少坏人?” “一个都没有,”在年幼的孩子露出失望的表情时,女人又亲了亲他的额头,“不过有坏蛋被妈妈劝说着——嗯、洗心革面,决定做好人了。” “好厉害啊!” 春日部秀信欢呼,而信盛则表情微妙地嘀咕了一声:“结果当时根本是为了这个过去的,引诱加挑拨离间全都是顺手,还把我这个路人也钓上了钩……” “——信盛?” 在春日部秀信完全没听懂的困惑表情中,纪子温柔地呼唤了一声自己丈夫的名字。 春日部信盛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干笑:“哈哈哈,我什么都没说,小信就当没听到哦。” 末了又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脸,然后嘀咕了一声:“而且当时好像也不止我们四个……” “——信盛!” “咳我什么都没说!”春日部信盛举起双手,然后又在春日部秀信越来越迷茫的表情中笑着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我和你妈妈在聊电视剧里的故事哦。” 那会儿的春日部秀信确实只是个傻乎乎的小孩子。 他“哦”了一声:“是什么电视剧呀,好看吗?” 春日部信盛:“……嗯,是不适合小学生看的电视剧哦。” * 后来二之宫稻禾终于理解了春日部纪子当初所说的话。她曾经以“二之宫澪”的身份执行过卧底任务,在过程中曾经结识过一些罪犯(这其中可能还包含了最初不在预期之中的人),最开始大概是想顺手挑拨离间的,但最后只是对意外认识的人施加了点影响——结合了一下他后来还曾经听说过的那几句语焉不详的对话,诸如“那几个家伙还年年去给二之宫澪小姐扫墓”、“这群混黑的怎么这么纯爱”等等,他大概推测出了当年曾经发生的事情。 警察厅如今给他发送来的档案证实了这一点。春日部纪子当初在八柳组和丸山家的地盘中间开花店,主要目标并不是这两群相对公安目标而言略显低级的犯罪团伙,而是一群自认为艺高人胆大、瞄准了这块外人不敢插手,八柳和丸山又会谨慎介入的街区来当建立军火走私生意的备用基地的家伙。 当然,因为伪装太过成功,引动了这两家中年轻小伙子的心,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八柳如今的组长叫做柴田一夫,丸山家的家主叫做丸山义明——恰好就是当年和二之宫澪有所关联的人。 ……真厉害啊,妈妈。 二之宫稻禾不得不感到敬畏:能这样用一个假身份牢牢抓住敌对两个组织的继承人的心,还在假死后依然没有暴露,直接上升成这两个至今都没结婚的家伙的白月光……这个水准实在太厉害了! 不过这就引发了一个新的情况:大概十四岁以后,他的长相逐渐变化,虽然单独看五官还留有少许年幼时的影子,但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一看就是春日部信盛的儿子——他如今长得更像他妈妈。 ——是三岛幸乐这样熟悉春日部纪子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程度。 他又低头往下翻“二之宫澪”的记录,发现当初春日部纪子在完成任务之后关闭了当初经营的花店并回了北海道,但时不时还会联络一下在东京认识的“朋友”——这个假身份经营得太好了,说不定未来还可以拿出来用——直到她结婚,并且确认怀孕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为了家人的安全按死“二之宫澪”。 也就是说,从时间线上来算,他的年龄完全对得上“二之宫澪”的个人履历。 “呃。”他陷入沉思。 对于这次的案子而言,他搞不好有个很大的优势;但这个优势同时会引发更多的误会……不过这些误会好像也挺实用的。 于是二之宫稻禾下定决心。 他发了封邮件出去,而后很快的,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次是三城佑树给他拨的电话。显然,无论他之前在忙什么,那件事情都已经暂时结束了。 “你想在‘二之宫稻禾’这个假身份上再做点文章?” 二之宫稻禾简短地和他解释了这次的案子和“二之宫澪”当初的事迹,三城佑树很快理解:“确实,孤儿的身份不如可以追根溯源的身份。更不用提‘二之宫澪’的背景警察厅肯定做得很漂亮,这次的案子过后,你现在的身份会更安全。” 他们显然都没忘记二之宫稻禾身上隐藏着的炸/弹——春日部秀信当初可是在组织待过几年的。 “ok,这件事交给我吧,”三城说,“当初绿川的假身份还是我做的呢。” “嗯,麻烦了!”【魔.蝎.小.说 】 101、File.101 这天晚上,和前辈们一起初步理清了案情并做了点档案整理的二之宫稻禾、伊达航和佐藤美和子都被年长的警官们赶回了家。 “原本也不是你们几个的案子。”福田警官说,“都忙了好几天了回去休息吧。明早精神点过来,我们要再去八柳组那边走一趟。” 伊达航还想反抗:“我刚好算加班,之后请假陪女朋友……” “你之前的加班时间已经攒够了。”笠间警官一手一个佐藤一个手一个伊达把他们俩往办公室外提溜,“而且明天去面对可能的涉案人员,你的细致观察力必不可少——熬夜会让脑子变混沌的,相信我。” 二之宫稻禾看着前辈们桌上的咖啡,识趣地对长谷川前辈举起手:“那我们就回家休息了。前辈们也别熬到太晚啊!” “放心吧。”目暮十三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头也不抬地说,“我不会太晚走,这之前会把今晚不值班的都赶回去!” 三系的办公室此起彼伏地咳嗽起来。 * 三个年轻人走出警视厅的大楼时都不约而同地回头张望。 灯火通明的楼宇,大厅内还有忙碌的警官在来来往往。他们驻足的这一会儿,还有个满头大汗的人在往岗亭那儿跑,像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你们怎么走?”佐藤美和子问,“我记得二之宫还没车吧?” “呃、对。”二之宫稻禾点头,“我可以……” “我开了车,送他一程好了。”伊达说,“刚好上次也认过路。” “哦!那明天见啊!” “明天见!” * 今晚二之宫稻禾在进门时就发现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但没看到人。 他稍微警觉了一下,然后就听到赤井秀一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是我,二之宫警官。” 二之宫稻禾:“……” 他扬了扬眉毛,没急着进卧室而是先把家里其他房间都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那看来就是带了窃听装置?以“莱伊”的性格这么配合……他们之前的任务出了纰漏?他遭到了怀疑?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战术笔,走进黑漆漆的卧室并抬手开了灯,刚想说点什么符合“二之宫警官”的发言,就被自己看到的东西惊了惊。 “……你,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 靠在窗边的人没穿上衣,身上缠着一层绷带,可以看出来腰腹左侧位置先前伤得应该有些重,这会儿绷带上还透着点血色。 赤井没回头,先对他无声地比了个手势,然后回答:“已经处理好了。怎么,有点担心我?” 二之宫稻禾把自己隐藏在窗户外看不到的角落里,神情中透着关切和担忧,但语气却有点嘲讽:“在想要不要用手铐把你抓进去。” 赤井笑了一声。二之宫稻禾私以为这么笑应该是赤井秀一练过的,听起来实在很……微妙。 “手/铐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这里应该只有我带回来的那一副?” 二之宫稻禾:“……” 哦、对,家里还真有手/铐。 他思考了一下“二之宫警官”这会儿的人设。警视厅在给他后续“分手”写的档案里也写了点前置感情推进节奏,这会儿的“二之宫警官”应该已经毫无自觉地产生了对“诸星大”的感情依赖,但他同样是个警察,所以这会儿,他应该会做出一些矛盾的行为。 他叹了口气,一边仔细巡睃、试图寻找可能存在的窃听器,一边走近了几步:“所以你要解释一下吗?” “你想要什么解释?” “之前你说你在美国当保镖,回国只是为了寻找亲人。”二之宫稻禾终于依照赤井的眼神确定了窃听所在的位置:居然就这么被大大咧咧地放在书桌上,毫不遮掩地混在手机和笔记本中间,“你说你在日本确实就是个普通人……但你现在的情况可说明了不太一样的东西。”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强硬起来。 赤井秀一依旧靠在窗边没动,但眼神里透出点无奈和示弱:显然,他也知道稻禾对他扛着伤还要在这里先演一波戏的行为不太满意。 组织的代号成员也不是非得被怀疑了就立刻自证清白,先去正经处理一下伤口不好吗? 他举起双手:“那,二之宫警官觉得我是什么情况?” 二之宫警官沉默下去。 他当然不可能没有猜测,但如果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那么他们之间就变得无可转圜。 所以最后,他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身出去了一趟,然后拎着家里的医药箱进来。 “别站在窗口吹风了。”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冷淡,“窗帘拉上,我给你处理一下。” 赤井微微笑了笑。他伸手关窗,再拉上窗帘——二之宫稻禾显然也猜到他站在窗口是被安排着这么做的,窗外大概有人通过望远镜在看这里的情况。 * “……窗帘拉上了,还要……继续听吗?” 这么汇报的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战战兢兢的。这个人并不熟悉莱伊,但他听说过这位代号成员的名声:虽然才拿到代号没多久,但已经敢正面杠上组织里资历更老的西那尔,实在不像是个好惹的人。 “继续听。” 他们所在的高楼距离那幢公寓楼不算远,窃听装置的信号也仍然稳定。窸窣的声音中夹杂着低声的对话和抽气声,听起来和一个人给另外一个人拆开绷带、上药再重新包扎的动静没什么差别,最多稍微夹杂了点额外的单方面调情。 “……枪伤?” “二之宫警官好眼力,确实不愧是警校最优秀的学生啊。” 片刻的沉默,然后有人拉开抽屉,拿了什么叮叮当当当的东西出来,“咔嚓”一声。 “把上次我用在你身上的东西用在我身上?”抽痛声中带着戏谑的调侃,“要把以前的都报复回来吗?我不介意我们换个姿——唔!” “再说下去你可以试试看我会做什么。” “因爱生恨?要对我先奸后杀?我们打个商量把后半部分都去掉行吗?” “……你有病吧!”警察的声音开始气急败坏。 又是片刻的窸窣动静。 “今晚你就睡主卧吧。” “我以前也睡主卧啊。” “……” “确定你要去客房?” “养你的伤吧。我手上有新案子,今晚没空跟你、胡闹。” 受了伤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温和,不带半点先前撩拨的意味:“别睡太晚,警官先生。” 脚步声,而后是另一个人甩手关上门的声音。 片刻后,又是一声“咔嚓”。就好像什么锁被打开的细碎的声响,距离窃听的装置足够近。 莱伊的声音仿佛就在窃听器的收音口,带着令人战栗的冷淡的意味:“听够了吧?之前的事情,我还没找到人算账,就先被倒打一耙——我倒是想问问,西那尔的人为什么能这么快赶到?” 片刻后,书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某个他没有保存但很熟悉的邮箱地址。 ——留着你的窃听器。 赤井秀一无声地笑了笑。 昨晚到今天凌晨的任务中突然出现的问题还真的和他没关系。他最近受到了贝尔摩德的“冷落”,所以在谋求某种程度上的组织内阵营跳槽,而被他盯上的琴酒显然是个极其多疑的性子。 会要求他继续留着窃听器就意味着琴酒确实有意把“莱伊”留下来,这对他而言当然是件好事。 顺带一提,贝尔摩德也知道他的选择。这个女人显得并不意外,并且在他提出自己的试探时显得格外从容随意,甚至还状似好心地提了点意见。 * “在组织里爬得太快,可未必是件好事。” “我只发现站得不够高的人还是总需要低头。”他冷静地回答。 “……为了你那个小警察?这么真心实意,该不会有一天也会被勾得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了吧?” “当然不会。”莱伊神情从容,“事到如今,我也没机会回头。我的小朋友……他可也不是个会因为我回头就心软的性格。” 他微微笑了笑,语气中适当地透露出一点愉快:“我足够熟悉他、足够了解他。当初是我运气好才成功捕捉到了我的猎物,但凡有一点差错,或者换到现在,情况就会完全不一样。他是个天生的好警察,只不过还需要一点成长的时间。” ——二之宫稻禾当然是个足够好的警察。他意志坚定、聪慧敏捷,实际上还拥有超出许多同龄人的阅历。所以他绝不会犯任何不应该犯下的错误。 贝尔摩德凝视他。 在暧昧的橙黄色灯光下,她的表情透露不出半点情绪,那一瞬间的微笑看起来动人,但又仿佛意味深长。 “听起来你只有放手这个选择。” ——又或者,你会选择将你的猎物拖进乌鸦的巢穴吗? 莱伊回视她。 “我现在只能选择放手。”他说,“但等到我站得更高、我同样可以重新抓住他,不是吗?” 恋爱脑是这样的,为了心慕之人什么都会去做。莱伊的逻辑在贝尔摩德看来无懈可击,于是她挪开目光,端起酒杯。 “这可不是一条简单的路。就祝你……之后不会跌得粉身碎骨吧。”【魔.蝎.小.说 】 102、File.102 二之宫稻禾洗完澡出来,就发现原本应该被拷在卧室床头的“犯罪分子”不知何时撬开手铐、穿上短袖并坐在沙发上翻阅报纸。 卧室门已经被关上。这毕竟曾经是赤井务武设置的安全屋,隔音做得很好,所以他把毛巾挂在自己的脑袋上:“发生了什么?我之前发的邮件你看到了吗?” “目前还不清楚。看到了。”赤井这会儿显得很好说话、并且有问必答。 然后做解释:“我们昨天的任务是劝诱一名国际雇佣兵,原本知道这件事的人就不多,但对方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对我们做了反埋伏——他的同伴在远处狙击了我们。” 他身边跟着的那名非代号成员当场死亡,而他也在逃离中中了一枪。回到组织的基地后医疗人员简单地给他做了处理,然后琴酒就把他带到了审讯室。 组织的审讯室和警察的是完全两种画风。但赤井秀一就算真做了什么也不会显得心虚,更何况这次他确实没插手。 他简单地说明了情况,然后又说:“目前当时经手过这个任务的都在调查中。我姑且算个代号成员,这次的任务原本也说不上多严重,所以就先离开了。不过琴酒要求我带上窃听,并且在你回来的时候站在窗口保持能被观察到的状态。” 他说着又笑了一声:“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你今天不会加班。” “是系里前辈在主要负责的案件。”二之宫稻禾说,“说起来还真和我有点关联……我妈妈当初刚进公安卧底的工作和这次死者的相关者认识。” 他也简略地说明了一下“二之宫澪”、八柳组和丸山家的事情。 “嚯。”赤井若有所思地卷起报纸,“那倒是很巧。公安这边会坐实这条信息?” “对。不过他们大概不会管学先生的假身份……我目前倾向于明面上维持‘姓氏恰好相同所以收养了我’的设定。” 提到赤井务武,卧底搜查官的神情有些微妙:“当初这个假身份其实做得很好,但他之后失踪的情况确实很可疑。” “……这也没办法。”二之宫稻禾沉默了片刻,“至少我原先的身份经过这次应该算是不会再被翻出来了。你那边……琴酒?” “我目前还算是在贝尔摩德的派系,但目前考虑跳槽去琴酒手下。”赤井说,“琴酒在组织内的地位不低,应该能和boss直接联系。贝尔摩德说起他的态度显然认同我过去是有野心的做法。” 他顿了顿:“你之前的邮件里写得不算太详细,资料我还没发回去。夏特勒兹是从之前的案子抓到的线索?” “对。姬小路确实和组织有关联。”二之宫稻禾说着想起他还没看完的那些资料,“他当初手术失误的受害人被夏特勒兹盯上过,给了我们犯罪素描的线索和外貌,还有那个假名。公安那边如果有了新的调查结果,我会再发你。” 然后他又问:“那个窃听器得放多久?” “那个要跟着我走,如果你不习惯,我这两天出去住?” “……那你还是留在这里养伤吧。”二之宫稻禾说,“就当‘二之宫警官’被夜袭想反抗又怕你伤口撕裂所以最后半推半就?反正莱伊的人设应该不接受做这种事还把窃听器放边上?” “对。”赤井秀一失笑,“你倒是把‘诸星大’的人设吃得很透。” “你连fbi那边的背景资料都发给我了。”二之宫稻禾一摆手,“而且理论上我可是要之后持续和这个角色保持一定联系的,总要对他有点熟悉度。” 他搓了一把自己还有点湿淋淋的脑袋:“我去书房看资料了。你既然受了伤,这两天就多休息一下。客房归你了,我可以睡沙发。” 赤井没有拒绝,只是抬手,拍了拍走近的二之宫稻禾的手臂:“这次的事件结束之后,我应该就没什么时间过来了。” 二之宫稻禾明白他的意思。 意外的危机会激化“诸星大”的心态,等他养好伤,他就该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你打算养多久的伤?” 枪伤的休养可长可短。赤井受伤后虽然不怎么安稳(又是进审讯室又是过来这边演戏),但他的恢复力一贯不错,这一枪又避开了要害部位,所以不算轻描淡写,但也不算太过严重。 “三天?” 二之宫稻禾:“……” 他目露凶光:“秀哥。” 赤井秀一惊叹:“你原来还有这个表情啊。” 年轻的警察:“说个正常点的数字,不然我要写点警察黑化囚禁犯罪分子的剧本了。” 赤井咳嗽了一声:“看来你最近涉猎很广——一周吧,不能再多了。” 这个时间仍然很离谱,但二之宫稻禾想了想,还是勉强同意:“别对自己的身体轻忽大意——不然我就和玛丽女士告状。” “……你什么时候还学会这个了?” “上次你从吉哥那儿听说可以和真纯告状的时候。” fbi叹服并举手投降:“你去看资料吧,我这两天应该都可以安稳休息。不过那个窃听器我之后几天估计除开睡觉时间都得放身上。” “ok。”二之宫稻禾表示了解,“我会注意。” 他抓起手机往书房走,一边走一边还给三城佑树发了消息:组织最近大概会持续监视莱伊、顺带也会监视这附近的动向,公安最好对此有个数。 * 组织的事情很重要,但放在二之宫稻禾这里算不上紧急。 前一天晚上看资料看到凌晨两点的年轻人今早六点多准时地被生物钟叫醒。沙发他不太熟悉,醒过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卷着毯子一滚,差点摔到地上。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去客房张望了一眼,就发现应该休息养伤的人这会儿正坐在书桌前神情专注地看笔记本电脑。那只窃听器现在被他挂在了客房的台灯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根绳子串着,看着真是又嚣张又显眼。 这个时候“二之宫警官”应该说什么? 前一天晚上才被病患夜袭,早上起来又发现这个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他今天还有工作,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还没深到他会为此请假的程度。 所以他最后站在门口,平淡地问了一句:“早上还要换药吗?” “一天换一次就行。”莱伊敲了两下键盘,回答他,“今晚你按时回来吗?” “不确定。”这是下意识地回答,然后又忍不住语气中掺杂一点恼怒,“你就算——也稍微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就是因为考虑到了才会这么做。”莱伊转过头来,表情还是很稳定,语气中却带了点愉悦,“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担心我。” “哦,那我比较希望你能死外面,省一个监狱空位。” 莱伊笑了一声,然后装乖似的回答:“这几天我都会留下,晚上早点回来?” 二之宫警官:“知道了。我会申请值班。你就一个人待着吧。” 他在莱伊的大笑声中“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还是赶紧拆伙比较合适,之前简单演演就算了,现在对着窃听器表演,他开始觉得尴尬度直线提升了! * 晨跑锻炼、回家冲洗一下再简便地吃过早餐(烤吐司、鸡蛋和苹果,他给赤井也准备了一份,额外多煎了鸡腿肉作为蛋白质的补充),二之宫稻禾就跳过道别,直接出发去警视厅了。 比他到得更早的是伊达和长谷川,紧跟在他后面抵达的是福田警官和井鱼警官。 “刚好。”几分钟后,走进办公室看到他们这边的情况的目暮警官眼睛一亮,“伊达、二之宫,准备一下今天跟着一起去八柳组那边做后续的情况调查。” 二之宫稻禾没意见,伊达举手替还没到的佐藤发问:“笠间前辈和佐藤君不去吗?” 井鱼给他们解释:“昨天凌晨又发生了一起案子,笠间给佐藤君发了邮件,让她直接过去现场了。” 两个年轻人一时无言,而长谷川匆忙地从装备室走出来,看了眼他们两个:“准备一下出外勤的装备,昨天约好的是今早九点我们上门过去。” 福田警官补充:“伊达,你领带别打了,领口扯开点,看起来更有威慑力。” 然后又看了一眼二之宫,欲言又止了半天:“……二之宫,你以前接触过黑/道相关的案子吗?” 二之宫稻禾:“我在机搜实习的时候接触过一个案子,和新海会有关联。不过当时算收尾了,没和那些人打过交道。” “八柳和丸山都比新海会老牌。”井鱼警官插嘴,“作风也更加老派一点。” “没事,”长谷川说,“我们之前去的时候态度还算和缓。” 井鱼警官扶额:“不是。二之宫的风格有点……不够凶。算了,到那边如果有人嘴里不干不净的,直接顶回去就好。我知道警校教学生都说路上盘查路人的时候遇到这种惹麻烦的就当没听到,但对黑/道不能这个作风,你强硬起来了,他们才会识趣。” 福田:“放心吧,井鱼前辈。我们三个都在呢!”【魔.蝎.小.说 】 103、File.103 八柳的地盘,笼统来说是以东京港区为中心、新宿、池袋各占一点,同时还在其他区有点小业务。 相对于当初一心一意守在池袋的新海会(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久住”对“工鸟”提的要求)、主营风俗和赌博的丸山家,八柳的理念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挺先进的——他们在涉足风俗和赌博、以及传统业务(收保护费)之外,还非常跟进时代地做点智能经济犯罪。 ——简单来说就是电信诈骗和网络欺诈。 这块属于搜查二课的业务范围。之前长谷川警官也特地跑了一趟二课、和那边的同僚了解了一下情况,八柳这方面的业务做得可以说还挺风生水起且滑不留手。 “如果说八柳的若头因为遭受害者的仇恨而被杀,我是不会太奇怪的。”搜二的警官趁着这点空闲点了支烟,然后摇摇头,“这些黑/道自己手里就能搞到不记名的电话卡,做这一行……我们也和组对联手打击过,但几个月后照样死灰复燃,而且也不止他们一家。” 这部分资料也在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昨天看过的档案文件里,所以在出发前,目暮十三先给他们分好了工作。 “福田、长谷川,你们两个之后着重调查八柳的‘主营业务’方面有哪些比较明确的仇人可能会盯上死者的;伊达、二之宫,你们主要关注内部人员方面的关系。至于黑/道之间的仇杀的可能性,我会和柴田一夫亲自谈谈。” 三系的警部在正色的时候还是有点威慑力的。下车的时候,提前做好准备显然是为了给条子一点下马威的两排混混中就有那么一两个被他冷静从容的姿态看得心里发憷,眼神游移的。 二之宫稻禾后来私下里和伊达航感慨,说他当时跟在警部身后总有种他们是来砸场子的错觉。 伊达航:“其实我也有点这感觉。我记得警部明明没有过组对的经历啊……” 总之,这会儿他们就在一群看着挺有威慑力的黑/道成员的注视下走进了柴田一夫的住所:这是一幢日式的豪宅,院子里被佣人精心打理出古朴的风格,惊鹿发出悦耳的声响,听起来有节奏却显得单调,院内的树上挂着两只巨大的鸟笼,里面有两只安安静静的鸟儿,羽毛很漂亮,但不发出声响。 正厅内在等待着他们的并不是柴田一夫本人,而是八柳组的舍弟头(三把手及顾问)见泽伸司。 见泽穿着黑色的西装,在他们被领进去的时候正低头阅读一本书,也不知道是为了装模作样还是真的感兴趣——二之宫稻禾投前者一票,因为可以用于读书的时间很多,在若头死后、警察上门调查的时间点显然不太合适。 他是为了给上门的警察一个下马威。 很难说在场的警察是什么感受。几年之后,他们不会再遭遇这样的情况,因为针对黑/道的法律会变得越来越严苛、以防止旧事重现;但现在,像是八柳组这样的黑/道团伙仍然是搜查一课不愿意因为查案就轻易起冲突的对象。 去年针对新海会的那次突袭能如此成功,一大原因是工鸟在两年前就已经被打击过一次,某种程度上元气大伤,而新海会真正拥有发言权“久住”又根本不在乎这些下属。但像是八柳或者丸山这样的老牌黑/道组织就没那么好惹了。 目暮警官在心底暗叹一口气。 领着他们进入正厅的那名黑西装在门口就停下了脚步,而显然听到了脚步声的见泽状似认真地读书,看完手里的那一页才终于合上书本、抬起头来。 他原本已经拟好了要对警察说些什么。八柳组在这件事上有求于警视厅,但表现得太低声下气只会让组内的兄弟们都被看不起,还容易之后遭受组织犯罪对策部更严厉的针对,所以他下定决心要表现得强硬一些——但是抬起头,扫视了一眼今天上门的那几个警察后,见泽伸司突然卡壳了。 ……这不能怪他。 他想。 任是组内的哪个知道情况的家伙站在这儿,一抬头发现组长桌上放着的那张相片里的人走出来、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大概都会像他一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的。 他定定的注视着那个年轻人。第一眼过后,他就很快分别出了他和照片中的人的不同。虽然长得非常好看,但毫无疑问,这张脸属于男性,柔和的面部轮廓并不能掩饰住他的性别特征;他们同样年轻,但眼前的警察看起来没有照片中那个人的柔弱温婉,而显得坚毅冷静。 他和那个女人这样相似,又截然不同。可是他们太像了;像到他几乎要怀疑警视厅是明知道当初那个人而选择特意带这个年轻人来—— 他的目光凝驻在二之宫稻禾身上太久,以至于对此最警觉的福田警官忍不住上前半步,挡在了后辈身前,并有意无意地做出提醒:“见泽先生。” 见泽伸司惊醒。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原本不该犯的错:主动权原本在他手里,但他轻易地把它交了出去,并展露出了对那个年轻人的在意。可是他甚至来不及多思考这个问题,只是立刻站起了身。 “几位应该想见组长吧?”他急促地说,“组长这会儿在书房,请诸位稍候。” 说着,他立刻绕到正厅后面去了——甚至没喊一两个人进来对警察们保持关注。 被撇下的警察们面面相觑。 他们都有警察必备的基础观察能力,所以每个人都意识到,见泽的失态是突如其来的,而这和他最后忍不住盯着看的二之宫有关。 伊达航的表情最古怪。他自认为比别人知道得多一些——指二之宫稻禾是公安的协力人,所以他这会儿稍稍又想多了一点,以目示意自己的搭档:你以前和八柳组有交集? 二之宫稻禾第一反应是他居然看懂了这个眼神,第二反应是伊达航还真的不算猜错……但这会儿,他只能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并轻轻摇头。 他当然不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福田警官的表情沉了沉:“等会儿不管八柳提什么要求,你都别答应,知道吗?” 二之宫稻禾:“……” 看福田警官这会儿变来变去的眼神,他怀疑这位警官已经把八柳组当成了什么猛兽的巢穴,刚才的舍弟头可能回来之后就会要求警察交出他把他填进东京湾什么的……前辈是不是想太多了。 他委婉地提醒:“刚才见泽看我的表情,更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人。不过我今天确实是第一次见到他。” 长谷川迟疑了一下:“你的父母那边……” 二之宫稻禾顿了顿。 “我是孤儿院出身。”他说。 目暮十三是知道这件事的,他看上去想说些什么,却又抬起头,望向了先前见泽伸司离开的那扇门帘。 一只手掀开了门帘,目暮警部本人今天的目标从那儿走了出来。看起来已经年过五六十的男人皮肤黝黑,方方正正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漆黑的眼珠里透出点鹫鹰的锐利,而这份锐利正直直地指向上门来查案的刑警们。 掌握了八柳许多年的这位黑/道组长确实气势不凡。他扫视了一圈,而后、不出在场的五名警察的意外,他同样将目光凝驻在二之宫稻禾的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柴田一夫沉声发问。 二之宫稻禾没回答,而目暮警官上前一步,同样沉声道:“柴田组长,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暴犯三系的目暮,今天我们上门是为了芥子良三的死亡一案,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柴田一夫仿佛完全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只紧紧地盯着二之宫稻禾——在见到这个年轻人的第一眼,他几乎以为自己梦回几十年前。 * 当时他还是个年轻人。听说丸山家的人在新宿和八柳起了冲突,就年轻气盛地带着一帮兄弟跑去了新宿——然而,还没找到八柳的人,他就先看到了那个抱着花的姑娘。 乌木一样的黑长直发,温柔娴静的姣好面容。不夸张的说那简直就是惊鸿一瞥,他只是和她擦肩而过,反应过来后却和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一样完全愣在原地,感觉热意从脖子一直爬到了脑门。 柴田一夫不相信一见钟情,所以他振振有词地否认小弟们哄笑中夹杂的调侃,并宣称自己要再见那姑娘一面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人家。 他那会儿完全把丸山抛之脑后,只顾着喊:“见过两次了那还算一见钟情吗!” 小弟:“大哥你还不承认!刚刚那妹子走过去的时候你眼睛都直了!就差和动画片里的猫一样眼珠子弹出来!” ……说实话的小弟被他恼羞成怒地揪着领子晃了好两下。 八柳组在新宿这块也有地盘。很快有人打听出来,那是半年前在两条街区外开了家花店的姑娘,叫二之宫澪,据说是北海道来的,不确定是不是单身——有人看到过有个男人频繁地去花店找她。 柴田一夫想:那有什么关系。我要追她。我要把她追到手。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他最后也没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开在黑/道地盘之外的花店因为丸山和八柳的争端而关闭了,姑且算是和他认识了的二之宫澪和他告别,说东京可能不太适合她。 他们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络。柴田一夫当时想着做出点事业来再去北海道求亲……然后他就得到了来自手下的噩耗。 ——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去世了。人生就是这样无常。 * 太像了。 如今已经五十多岁的柴田一夫想。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时光倒流,二之宫澪正站在他面前。但定睛一看,他又发现那么多不同:澪小姐比面前的年轻人要更柔弱,她习惯让黑色的长发披在脑后,她有在头上戴花的习惯……而面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穿着警视厅的警察制服,看起来沉静又坚毅。 “你叫什么名字?” 他听到自己再度发问。 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了点不受控制的企盼。【魔.蝎.小.说 】 104、File.104 眼下八柳组这位组长的宅邸正厅内的气氛确实很微妙。 警视厅显然不想让黑/道占据上风,但那位组长本人也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三把手舍弟头神情平静、不动如山,而被聚焦的二之宫稻禾同样一言不发。 福田警官以锐利的眼神望着柴田一夫:作为警察,他们当然希望能尽快解开案件的谜题,但事实上,对于芥子良三的死亡真相,八柳组显然应该是更急迫的一方。如果这个时候退让,之后的调查岂不是要束手束脚?警视厅先前的态度不过是为了避免更多的争端以至于普通民众可能遭受的伤害,并不是打算向这些黑/道分子妥协! 双方都寸步不让,今天的会面显然就变得没有意义了。最后,还是见泽猜度组长的心思,知道他们这回又想要知道芥子先生的死亡真相、又想知道这位年轻警官的更多信息,大约是只能做个让步的。 “组长。”他说,“毕竟是为了芥子先生……总不能让兄弟们寒心。” 由他来开口,比柴田一夫亲自低头总要更合适。 柴田侧过头扫了他一眼。这目光很冷淡,但见泽却知道这已经是认可的意思——如果真的不快,组长会直接开口,而不是使用表情来传达情绪。 有了个台阶就好办了。片刻之后,柴田一夫接口:“……也不无道理。芥子的事情……组内的兄弟们都相当惊怒,但在查案方面,我们的能力恐怕差诸位许多,还要劳烦警视厅的各位多费心。” 见泽会意地上前一步、作出补充:“各位警官方便介绍一下自己吗?我也好之后和兄弟们说清楚,让他们配合你们工作。” 搜一的刑警们互相对视,而后目暮十三重新自我介绍:“我是搜查一课暴犯三系的警部目暮,这几位分别是我们三系的福田、长谷川、伊达和二之宫。” “——二之宫?” 柴田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二之宫稻禾给了伊达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有些紧张地补充了一句,“您听过这个姓氏?” 柴田沉默了片刻。 “失礼了。几位应该也有许多关于芥子的问题要问我……不知道这位二之宫警官方不方便和我聊聊?” 目暮十三已经想起了之前福田从组对那儿听说来的八卦。八柳组的组长柴田一夫曾经喜欢过一个姓二之宫的姑娘,那姑娘据说已经去世了;二之宫稻禾是孤儿;见泽和柴田一见他就挪不开目光……怎么看怎么像是他的下属似乎有机会了解到自己的身世。 但他没有立刻下决定,而是转头看向二之宫稻禾:“二之宫君,你可以负责这件事吗?” ——你愿意和柴田一夫单独聊聊吗? 在八柳组长的沉默中,年轻的警官最后点了点头。 目暮警官:“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伊达,我们两个一起去外面做问询吧。” 他给予年轻人关切又鼓励的一瞥,然后拍了拍伊达航的肩膀。后者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二之宫稻禾,可能在想这件事是否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过二之宫稻禾只是公安的协力人,除非他的过往经历也是假的,那么眼前的事情有相当的可能性……就是真相。 唔,不过二之宫肯定能处理好就是了。 他这样想着,然后冲着二之宫稻禾一点头:柴田组长这边的问询就交给你了! 再次接收到眼神并且发现自己神奇地看懂了这个眼神意思的二之宫稻禾:“……” 嗯,考虑到柴田一夫目前的表现,他有信心把关于死者的大部分信息都问出来。至于“二之宫澪”的相关故事,他听听就好——这从头到尾就是个虚假的人设。 公安那边的资料写得还挺清楚的,当初还姓天海的纪子女士另有目标,而她也真的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并成功把目标勾上了手。看到这里的时候二之宫稻禾做了一下心理准备,毕竟他以前就算知道妈妈是女强人也从没想过她刚入职公安的时候还会走蜂蜜陷阱的路线……然后他发现自己想得挺正,但当年的天海纪子走得很偏。 天海纪子后来提交给公安的报告里清楚明晰地写了目标的个人性格:在对外表现出来的冷淡从容之下,这家伙其实有受虐癖。 ……所以当年天海纪子其实是顶着那张被柴田一夫和丸山义明当白月光的面容,非常暴力地打服了目标——柴田现如今的认知别说和天海纪子有关系了,和二之宫澪当时实际的人设也其实不搭啊! * 柴田一夫当然不清楚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见泽领着几位警官离开后,他就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去我的书房一叙吧。” 于是年轻的警官跟着他穿过日式的宅院,走过有屋檐的长廊,路过一只有人跟着的在摇尾巴的池英犬,然后走近了看起来很带有历史厚重感的书房。 柴田一夫走到书桌边、并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拿起书桌上就放在电脑屏幕右侧下方的那个木制相框,把它转过来。相框里是个年轻而明媚的姑娘,她没在看镜头,但哪怕是这样半侧过来的脸,也让二之宫稻禾一瞬间意识到为什么见泽和柴田都会表现得这样失态。 那是才22岁、或者23岁的天海纪子。她年轻而美丽,伪装之中毫无半点公安警察的强势,显得柔弱且温驯。拍摄者在用这一张照片叙述自己的情意,他把那姑娘拍得这样美……而二之宫稻禾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如今的长相和妈妈年轻的时候这么像。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那会儿长得更像爸爸,而妈妈也远比这成熟。他记不清太早时那个人的模样,留在回忆中最深刻的是六七岁时走路带风的女强人。 ……但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机会这样近地看妈妈的照片。 年轻的警官这会儿的怔然毫无表演成分。他就这样定定地凝视着照片里那个和自己格外相似的女人,像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却又受惊似的缩回来。 在柴田的眼中自然是从未见过母亲的孩子想要更近地看那张照片却又心生胆怯。他在进入正厅前恰好听到了年轻人那句“我是孤儿院出身”。 样貌是最好的证明。随着那位女性的逝去,时光将一切都美化得毫无纰漏,他自动地生成联想:在离开之后,二之宫澪认识了一个男人,和那个人在一起……但那个人或许抛弃了她(作为情敌,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事情是这样发展的,毕竟如果换成他,怎么可能让澪小姐的孩子在她去世后流落孤儿院),令她孤独地死去,甚至只能把自己的孩子留在孤儿院。 当然,二之宫稻禾只是在怀念。 当他以这个身份活下来、开始新的生活时,他就注定不能和过去产生任何牵连。他不能在家里放任何照片或者别的什么,不能去父母的墓地……他曾经自嘲地和羽田秀吉说,这也无所谓,毕竟名义上春日部秀信天天都能见到父母——一家四口葬在一个墓里呢。 和他相似、如今也不能太常联系自己的家人的羽田秀吉:“……说得很好,下次别再说了。” 可是,今天之后就不一样了。 二之宫稻禾的母亲是“二之宫澪”,他理所当然可以在家里放置那个人的照片。他相信柴田一夫不会介意他额外印制一份留作纪念。 他任由自己失态了一会儿,而后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抬起头,在镇定之外给自己蒙上了一层强作的不安:“失礼了,柴田先生。” “无妨。”柴田一夫这会儿看他的眼神完全是看自家小辈的温和,“可以理解。” 他指了指沙发,示意二之宫稻禾可以在那儿坐下,然后喊人过来泡茶:“坐下说吧。我和澪小姐许多年前相识,说起来也算得上朋友。她当年走得……很突然,也没有提及太多信息。我们都没想到她还会有个孩子。” 二之宫稻禾没去接那杯茶。他带着点伪装的强作镇定坐下,这会儿像是终于又意识到眼前人的身份一样,流露出了更多的不安——明面上,二之宫可是个刚进搜查一课、还很缺乏经验的新人菜鸟。 “不用太紧张。”柴田亲切地说,“你和澪小姐有这样的关系,对我而言也算是要关照的小辈。况且我们八柳如今在东京也还算安分守己,不怎么惹事了。” 二之宫稻禾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是”。 但他的心情非常冷静。 ——安分守己?和之前上蹿下跳的新海会、如今也依旧经常牵扯到刑事部的案子的泥惨会相比,八柳当然是安分守己的,但他们只是不怎么生出大事端。黑/道的生意他们仍然在做,违法犯罪的行为可一件不少,搜二那边的前辈说过他们如今的业务相当狡猾,许多时候受害者甚至畏惧他们的力量而不敢报案。 眼前这位对他态度非常友善的八柳组长,同样是逼出那么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惨案的人。 所以他又做了个深呼吸。 “……那,能麻烦您讲一讲关于这次的案件中,死者的相关信息吗?据我们所了解的,芥子良三在两年前当上八柳的若头,在这之前是您最信任的下属,也是您亲自选定的继承人。” 他在沉静的提问之外包裹了一层紧张。 柴田一夫略略扬起眉毛。 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迫不及待地问及二之宫澪的事情。不过这样也才是澪小姐的孩子——只是可惜他如今已经穿上了警察的制服。 “良三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叹息了一声,“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魔.蝎.小.说 】 105、File.105 黑/道组长口中的“好孩子”,自然不可能真的是什么好人。 但八柳组的组长显然认为一些违法违规的行为属于灰色地带,只要没人举报或者没留下证据,那就不算什么问题。 二之宫稻禾没在这个描述上多追究。他今天要调查的也不是那些案子,而是芥子良三的死亡案件——柴田一夫显然也没那么傻,不会随意将下属的犯罪行为说给他听,但对于自己亲自选定的继承人,他还是相当了解的。 从性格到爱好,从日常生活习惯到个人行为处事的风格。柴田避开了八柳组的“业务”范围,只讲述了自己对芥子良三的了解,倒也说得头头是道。 年轻的警察在笔记本上记了许多,又有针对性地提了些问题,有些柴田爽快地回答了,有些年长者只是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没有回答的意思——二之宫稻禾也没有强行要答案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将这部分记录为“未知”。 而在关于芥子良三的问询结束后,比较出乎柴田意料的,年轻的警察站起身。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他说,“今天我问到这里就够了。” 柴田一夫没跟着起身。 “不问问澪小姐的事情吗?” 二之宫稻禾看起来非常镇定——就好像先前的问讯成功地让他找回了自己作为警察的节奏,他没有再因为自己可能的亲属关系而失态,也并不因为自己在面对八柳组的组长而紧张。 “我是搜查一课的刑警。”他平静地说,“眼下,芥子良三的案件是我最需要关注的事情。私情可以容后再议。” 柴田一夫目光闪动,看起来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他同样站了起来。 “既然这样,我送你回正厅、和你的同事汇合吧。” * 下午一点左右,搜一的两辆警车返回了位于樱田门的警视厅。 “点的外卖在桌上呢。”井鱼警官说,“另外组对的西川说等你们回来了给他个电话。” 福田警官比了个ok的手势。 上午的调查中他们搜集到了大量的信息,但很难说这些信息中到底哪里埋藏了案件的线索。随着时间的推移,真正的凶手很可能有了更多机会消除证据、甚至潜逃离开,他现在甚至没什么吃饭的心情,只是匆忙地走去自己的工位拨打电话。 井鱼:“所以早上情况如何?” 伊达航思考了一下,客观地做出总结:“发生了点意外,但整体来说对方相当配合,我们这边确认了相当多的信息。” “意外?”井鱼警官重复了一遍。 长谷川不擅掩饰,闻言下意识地看向二之宫稻禾——回程路上伊达和二之宫一辆车,剩下三位警官也还不清楚二之宫稻禾先前和柴田一夫谈了什么。 当然,实际上回程的车上伊达航什么也没问。 他心思缜密,哪怕觉得这次的情况或许确实是意外,二之宫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也仍然没有多问——他的搭档既然身负公安那边的重任,就更不能在任何地方出现纰漏。无论当年那位二之宫女士的身份是否有必要透露出去,最好都由二之宫稻禾本人来掌握这个节奏。 二之宫稻禾顿了顿。 他已经在心底预演过这个场景,所以他的停顿也是犹疑的伪装。他需要表现得困惑和退缩——因为对于北海道的孤儿院出身的“二之宫警官”而言,他理应从没想过自己有可能追寻到自己的血缘亲人的信息。 所以他静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抬头,对上长谷川警官有些迟疑的眼神,又望向那边在打电话的福田警官。 “算是意外吧。”他的语气中带着点刻意的轻松,“之前福田警官不是提到一位和我同姓、曾经和八柳和丸山家有所牵连的女士吗?我今天在柴田一夫那里看到了她的照片。我和她确实长得很像。” 井鱼警官愣了一下。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很巧合。可是现在,这未免太巧合了。 “所以是……亲戚关系?” 长谷川委婉地替后辈补充:“二之宫是孤儿院出身。” 井鱼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他说:“……也不算完全的坏事?” 年轻人望着他,然后慢慢地露出一个有些柔和的微笑:再次看到照片里格外年轻的妈妈、之后还可以把她的照片光明正大地摆在家里…… 他已经思考好了之后要做什么。在推进搜一眼下负责的这个杀人案之外,他可以和组对的警官聊聊,也可以委托侦探调查一下“二之宫澪”这个名字。恰好上次吉濑先生回东京后还没再离开,他甚至可以直接请求吉濑的协助…… “是的,这不算什么坏事。”他轻快地回答,“我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有这样一天。” 然后他顿了顿,以笃定的语气补充。 “我知道没有被我的家人抛下。” ——二之宫澪因为死亡而离开了二之宫稻禾,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春日部纪子和春日部信盛仍然在保护他们的孩子。 死者永远地留在墓碑下。对于如今的二之宫稻禾而言,他知道他的爸爸妈妈永远因为他的爱和回忆而存在。 * 这天下午,过来协办这起杀人案的组对的警官在福田警官的建议下和二之宫稻禾单独谈了谈。 这位警官叫弘津光,今年已经四十七岁,刚调入警视厅本部时就在组对,中间也有两年调去过别的部门。光看面向,他和大多组对的警官相比而言都显得温和普通,但当他认真起来,锐利的眼神就能让人觉得格外有威慑力。 “原来你和二之宫澪女士有这样的关联。”他稍微有些惊讶,然后又摇摇头,“抱歉,我也并不熟悉她。在我进入警视厅的时候,八柳和丸山已经握手言和了,那位二之宫女士也已经回了北海道……我是后来才听说过这桩旧事的。” 他摸出手机,把当初去北海道时拍摄的照片调出来。当初拍摄下“二之宫”的旧宅和那座墓碑时他只是半开玩笑地想着说不定能当做护身符庇佑自己,但没想到他还真的有一天会把这些照片展示给相关者看。 照片里的老宅看起来已经荒废陈旧。据弘津警官所说,这处屋宅所在的地区后来做了统一规划,十多年前就已经重建翻新,大约现在已经出售给了其他人。不过当初屋宅里的旧物或许都还留存在房地产开发商那里。 至于墓碑——“二之宫澪”葬在她生前居住的那个城市的公墓,左邻右舍都是陌生人。 “我稍微也查过一些二之宫女士的信息。她的父母似乎在她年幼时就去世,一位远方的亲戚收养了她和她的哥哥。她在高中毕业后外出打工,后来来东京开了一家花店,并结识了柴田一夫和丸山义明。当时八柳和丸山关系不佳,花店所在的街区也总会被卷入事端。我猜她那会儿是因为这个才又关闭了花店回的北海道……” 这些资料二之宫稻禾也知道。“二之宫澪”的兄长“二之宫幸太”当然同样是个假身份,名义上更早就出国读书、然后和家里断了联络。警察厅公安部当初做这个身份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给天海纪子打辅助,后来就变成了备用的假身份——这种身份公安手里还有不少,都是定期经营一下,必要的时候再交给合适的人选当皮套。不过三岛幸乐通过大山玲传给他的资料中,“二之宫幸太”这个身份至今还没有真人出演。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觉得吉永班长可以客串一下。”大山玲在电话里这么对他说。 那会儿二之宫稻禾猜测吉永三成可能在电话那边头痛地叹气,因为他听到了背景里笑得非常放肆的稻见的声音。 不过这会儿,他显然不应该对此知道得那么详细。 年轻的警官凝视了一会儿照片,然后请求:“您能把这两张照片通过邮件发给我吗?” 弘津警官:“当然。我还有比那更好的。” 他一边用手机发送邮件——附带了这两张照片的拍摄地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信封。 信封里掉出来了三张照片。 二之宫稻禾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这三张照片带着点老旧的味道,看得出来是新印刷的旧照片。照片里,给予他如今的面孔的女人正侧着头在微笑、弯腰在浇花,以及伸手去接什么东西。 弘津警官对他露出善意的微笑:“八柳和丸山当年也是组对的重点关注对象,所以我到处问了问。可惜能找到的不多,只有这三张。” 二之宫稻禾凝视它们。 这一次,他的声音终于有些不稳定起来。 “……谢谢您。”他郑重地用双手接过信封和照片,然后鞠了90度的躬,“这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隔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将妈妈的照片拿在手里端详,能将照片摆在家里,能坦然地说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 有一部分的灵魂在不受控制的颤抖,某种炽热的东西烧灼着他的感官。他闭了闭眼睛,能感觉到眼眶里轻微的湿意,于是他仰起头,试图将那点可能模糊他视线的泪水压回去。 * ——别挡着我……我想好好看看妈妈的旧照片。【魔.蝎.小.说 】 106、File.106 这天下午,对着那些繁复的资料核查走访的搜一警官们终于抓住了几个可疑的线索。 这次案子比较紧急,于是一群警官默契地选择了加班,最后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基本锁定了凶手的身份——是一起电信诈骗的受害者家属。 那个因为八柳组所谓的“日常业务”而失去所有财产甚至还欠了大笔债务的年轻人跳楼自杀了,他的父亲在悲痛之余决心复仇、并认为那个已经被警察拘留的犯人远远不够。 ——悲剧的源头是那些肆无忌惮的黑/帮。 他辞去工作,花费了极大的精力调查八柳组,最后锁定了他认为死亡后最能带来威慑力的若头芥子良三。 “犯罪计划是在网上买的。”在被警察敲开门后,那位受害者家属干脆地供认,“我为了欠债的事情四处筹了一笔钱,把钱花在了这上面。” 他伸出双手,任由福田警官给他戴上手铐,并平静地询问:“不说整个日本……东京就有这么多人因为那些黑/道组织受害,为什么最后被抓的是我,而不是他们?” 福田警官无言以对。他在警视厅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但每一次他都只能保持沉默。 他们整理完资料,把一部分转给搜查二课的同事、一部分转给组织犯罪对策部。二之宫稻禾这天离开警视厅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他摸出手机,点开了那封陌生人发来、他之前一直没有点开的邮件。 ——代表八柳和良三的家属,非常感谢诸位搜查一课的警官,这份恩情我们会铭记在心。 落款是柴田一夫。 二之宫稻禾凝视了几秒钟这封邮件。 在旁听过凶手的讯问后,他对这个名字原先就是负数的好感度再度下降。但零组方面给他的建议是,既然他的身份已经坐实了曾经的联系,那贸然断掉会有些可惜。 “对于这些老牌的黑/道组织而言,‘酒厂’的存在没有那么隐蔽。这意味着在未来必要的时刻,他们也同样能派上用场。” 所以他最后也没有删掉这封邮件。 * “但我仍然不怎么喜欢他。” 二之宫稻禾这天凌晨回到家的时候就发现应该安分地躺着养病的人正坐在书房里加班。他对着赤井秀一发射了一点死亡视线,最后还是去厨房里煮了两人份的速冻水饺。 窃听器被放在茶几上,于是年轻的警察谨慎地挑选措辞。“莱伊”对他而言是个危险的人物,但也是他毫无自觉地产生了依赖心理的角色。在需要求助的时候,他因为情绪上的波动而说些什么也并不奇怪——更何况他也没有透露那些不能对外透露的案件详情。 赤井秀一看了一眼被二之宫稻禾带回家、这会儿已经放进了相框摆在柜子上的照片。 “你长得很像她。” “是啊。”二之宫稻禾轻声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 “孤儿院出身”的年轻人不会想到自己还有找到自己血缘关系亲人的可能,而小时候总被夸奖“你和你爸爸长得真像”的春日部秀信也不会想到自己如今会长得更像春日部纪子。 “所以你想多了解一些她的事情?”赤井秀一说,“虽然我才来日本没多久,但也听说过八柳的名声。” “所以我应该删掉它。”二之宫稻禾说,“但……” 他显然不需要通过八柳组来了解“二之宫澪”。赤井意识到这或许是来自日本公安的建议,大概率是来自警察厅方面。 从客观的角度上来说,保留这段联系确实有一定的作用。警察也会有自己的线人,而八柳组的现任组长可比一般的小喽啰要有用的多。 赤井很了解二之宫稻禾。眼前的年轻人并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他没有立刻删掉那封邮件,并在这时候尝试倾诉就意味着他已经做下了决定。但先前的这起案件中凶手的质问确实会让人产生动摇的心理——和一群鬣狗打交道确实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而二之宫稻禾甚至是个正义感更强一些的警察。 “如果不想留着就删了。”他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要调查那位女士,我也可以帮一点忙。” ——如果觉得这让你不舒服,那么就放弃掉这条线。在和公安的合作中,你是可以占据主动权的。 二之宫稻禾读懂了他的潜藏意思。他微微笑了笑,然后低头又吃了个水饺,以听着平淡、实际绵里藏针的语气回答:“如果是这样,我或许应该先把你的联络方式删掉。” ——不用了。我知道自己要达成的目标有多么艰难,在这个过程中,我不可避免地需要遇到这种事情。 他摸出手机,回复了那封被放置了一段时间的邮件。 “这原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我只认为我们做到的太少了。” 既是表达对这起案件缘由的反感,又像是无意识地表现了自己无法彻底切断和生母有所关联的人的联系。 这是凌晨,柴田一夫当然没有立刻回复他。所以他放下手机,把心思挪回夜宵、也挪回有窃听器那头的人参与的这场对话。 时机很不错,刚好铺垫一下“二之宫警官”对莱伊的猜测。 赤井秀一扬了扬眉毛,接上他的戏:“把我和那样的人相提并论?” 二之宫稻禾用筷子敲击了一下自己的碗沿,声音中带了点冷淡的味道:“来日本寻找亲人的这位美国人,你现在有收获了吗?” 赤井秀一:“……” 这个嘛,毕竟最开始只是随口说的,所以他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不过莱伊显然不至于被这个问题难倒。他从从容容地回答:“我和我的父亲之间关系并不好——” 二之宫稻禾有点忍俊不禁。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看起来有些无奈,最后也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 “——所以我来日本除开有这个理由,也是为了辞职之后散散心。”他意味深长地说,“我总要朝前看。” 二之宫稻禾必须说,虽然表达的是同样的意思,但赤井秀一的措辞比当初帕斯蒂斯的邮件听起来要好多了。 可惜这会儿窃听器还运作良好,所以他只能轻描淡写地继续回答:“是吗。那么跳过这个问题,来自美国的这位保镖先生,你先前所说的话,简直就像是在说自己比日本本土黑/道的组长要更擅长调查一些事情。” 莱伊笑了一声。 “也许我只是有认识的、很出色的侦探?” “那让我们再次假设你说的没错。”二之宫稻禾平静地说,“最后一个问题,要解释一下你身上的枪伤、以及不去医院的理由吗?” “……” 片刻的停顿。 然后,“莱伊”又笑了一声:“那我能知道你没有选择给我戴上警/用/手/铐、而是允许我留下来……” 他的语气中多了点暧昧:“——‘养伤’的原因吗?” 这次,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只是保持沉默。 *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那个年轻人有些迷上你了。” 第二天的电话里,贝尔摩德这样说。 靠在卧室的床上换过药的赤井秀一瞥了一眼床头的窃听器:“原来你也在听?” “我只是看到了一点汇报内容。”贝尔摩德发出了一声轻笑,“不用太紧张——我只是来通知你一点好消息。这次的事情你的嫌疑基本洗清了,之后不用继续带着那个小东西也可以。” “它也快要没电了吧?”电话这头的男人发出一声嗤笑,“怎么,不是伏特加给我打这个电话?” 贝尔摩德仿佛漫不经心地回答:“恰好听说了而已。伏特加甚至开始觉得你们保持这个联系也不错。这个小警察虽然才入职,但前程可见,未来说不定也能发挥一些作用。” “不可能。” 莱伊的回答非常笃定。 “哦?” “他成长得太快了。我确实抓住了合适的时机,但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贝尔摩德在电话那头的笑容微敛:“从昨天晚上的对话来看,他放过了你的疑点。” “对,我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放过这些;但等我离开之后——” “……如果这个年轻人成为麻烦,你就需要自己收拾好收尾。” “我知道。”莱伊的声音中终于透露出了一点烦乱,赤井秀一是在展露弱点,也是在冒险试探,“我会处理好的。” 电话那头的贝尔摩德轻轻摇头: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好事?选择了这条路,就再也没有脱离的机会。组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个年轻的警察,最后或许也会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进来。 自从之前见过他之后,她最近就总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让她心烦意乱的“白鸠”,她已经死去的仇人,又一次被更合适的人选重启的实验…… 那点相似的容貌特征也让她起过疑心,可这个年轻人的过去又突然变得有迹可循。 死者不会复生。她在这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内心中还留存着一点微末的希望。 而这点希望落空的同时,她又不可避免地加深了自己的迁怒和怨憎。 ——当年你们不是很喜欢那个孩子吗?千方百计地试图多保护他一点……到最后,竟然也只是拉着他陪你们一起赴死。明明流淌着罪恶血液的另有他人,那个始终没有放弃希望的、无辜的孩子却跟着葬身火海。 “你最好能做到。”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像是在把那些让她不快的问题都一并抛之脑后,“别给我带来额外的工作。”【魔.蝎.小.说 】 107、File.107 之后的几天,搜查一课暴犯三系罕见得还挺清闲。 倒不是没有案子。只是之前偶尔会一天内接到两三起,目暮警部会把手下的刑警分散到不同的工作上,但这两天,至少二之宫稻禾在写完了之前案件的报告之后,发现自己完全不用加班。 “挺好的。”伊达航数着日历,神情看起来很愉快,“这两年东京犯罪率放在这里,搜一能有这么悠闲的时间确实不多,我之前在四系的时候也经常要加班写报告。这次正好,之前加班的时间算上,我下周就可以请假了。” 下周娜塔莉·来间来东京,他要轻松地陪女朋友玩几天。 搜一有搭档一起行动的习惯,伊达航放假,二之宫稻禾之后几天需要出外勤的概率应该会无限降低。后者想了想:“唔,我要不要也干脆请个假……” 伊达航不太意外。 年轻人的办公桌上如今已经放置了一只小小的相框,不久之前刚从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弘津警官那儿拿到的照片之一被另外打印出来放在里面。如果是他遇到这样的这样的事情,他也一定会想去一趟亲生母亲的家乡——说起来,二之宫自己也是北海道出身啊。 他伸手拍了拍二之宫稻禾的肩膀:“如果要请假,记得提前和警部报备。搜查一课这边的工作平时还是很忙碌的,警部也要给大家排好时间表。” 二之宫稻禾笑了笑,然后并起双指在太阳穴附近一挥:“了解!” * 当然,请假也不仅仅是为了回北海道去看“二之宫澪”的墓地所在。 赤井秀一的养伤时间眼见就要结束。这两天窃听器已经失去作用,他们两个可以正常交流些重要的事项。基本来说,认识赤井很多年、也接受了大量来自赤井的线上辅导的二之宫稻禾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存在相当的默契,这意味着很多事情他们不需要做额外沟通,临场应变也完全能对的上戏。 “之后一段时间,我不会长留在东京。”赤井说,“应该会到处跑跑。” 二之宫稻禾谴责地看了一眼他显然还没彻底修复的伤势,然后又叹了口气:“玛丽女士已经带着真纯搬去青森了。吉哥那边我要说一声吗?” “不用。秀吉对这些都有数。”赤井看起来神态还挺轻松的,“我走之后组织大概率还会找人观察你一段时间。琴酒的疑心大概是组织里最重的之一。” “放心吧。”二之宫稻禾说,“我下周去北海道看看‘二之宫澪’的故居和墓地,这之后应该会回到正常的工作节奏。公安那边……不管是警察厅还是警视厅、和我联络的人都足够谨慎。” 不管是畑仲洸太这一系的公安,还是零组三岛幸乐手下的特搜班,都是精英中的精英。相对而言他才是那个最鲜明的弱点。 而且要说危险,卧底搜查官才身处更危险的境地之中。 他伸出一根手指,半开玩笑道:“今年的圣诞节我要吃到火鸡哦。明年的等今年圣诞过了再说。” 赤井秀一又好笑又无奈:“我知道了。” 半晌,他又补充了一句:“……到时候记得额外多准备点正经食物。” * 短短的几日内又经历过一次外勤和并没有什么难度的杀人案件后,伊达航就顺利地把假请下来了。 二之宫稻禾也选了相同的时间请假(假期比自己的搭档少两天)。他已经定好了去北海道的机票,也准备好了外出两日的行李。在他请假之前,家里的伤病人士已经在没有留下纸条的情况下悄然消失。年轻的警官给“诸星大”的邮箱里发了一个简略的问号,然后就暂时将这件事抛下不管。 日本的行政区划从几十年前开始分为一都、一道、二府、四十三县。都指的是东京都,道指的就是北海道了。这一道位于日本最北端,三月下旬的日子比东京要冷许多。 二之宫稻禾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机场附近的夜空看起来格外明亮,相对于东京市区内总是灰蒙蒙的一片,这里甚至能看到天空中星星点点的微弱亮光。 他小时候来过几次北海道。 最初的那次是四岁到五岁之间。他跟着爸爸妈妈来旅游,去的是函馆。那时候他的记忆力还只是普通人水准,所以具体是哪一年他记不清了,只知道当时吃了特别鲜美的螃蟹火锅,还去了函馆山的瞭望台。当时原定的计划还有去札幌一趟,那是春日部纪子的老家,她曾经说过札幌的拉面和东京的就是不一样,信誓旦旦地说要带春日部秀信一起吃一回薄野的传统味噌拉面。不过当时玩到一半,工作就追了上来。 当时春日部信盛问家里的小朋友还要不要去札幌,小朋友摇摇他的手,懂事地说“下次妈妈有空再一起来”。 第二次就是十岁之后了。当时赤井务武在给他做身份时带他来了一趟北海道,然后跑了好几个城市,最后选定了桧山的一个孤儿院。 这家孤儿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作为侦探的赤井务武在来到北海道的短短五天内就听说了一点不对的风声,然后确认他们可能涉足了人口贩卖的领域。 “这意味着他们的记录更容易被伪造。”他说。 “……可是,这个时候我们不应该报警吗?”春日部秀信问。 “前两天我确认过了。本地的警察署接到过相关的报警,但是案子被压下来了。这家孤儿院背后可能有些背景,我们现在的情况报案也意义不大。”赤井务武平静地说,“先顾好你自己。” 然后他又停顿了一下:“之后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于是春日部秀信在本地的一家旅馆住下,来自英国的侦探(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赤井务武是mi6)给他找来了孤儿院的详细描述和一部分已经失踪的孩子的信息,又让他打开电视,跟着学本地人说话的口音。 “之后再搬去东京后你可以慢慢改回来。但现在你要学会他们的口癖和音调,让自己说话听起来像是个北海道出身的孩子。” 这事关重大。所以年幼的孩子全心全意地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扑在这上面。他那会儿还只是初次涉足伪装的领域,但或许他确实遗传到了一点妈妈的天赋,所以他做得不错。 赤井务武在一个月后带回来了新的住民票和健康保险证。于是居住在这里的一大一小正式更名为“二之宫学”和“二之宫稻禾”,这时候年幼的孩子说话已经像是本地出身了——总会在旅馆附近玩闹的孩子们的嚷嚷声给了他很大的帮助。 这之后二之宫学和二之宫稻禾又在桧山住了一周多,前者带后者见过一位在调查那家孤儿院的人,让二之宫稻禾依照他已经调查到的说了一点信息,于是关于这个孩子确实来自于那家孤儿院的事实就有了更多可信的证据。 这之后他就又被带回了东京。二之宫学安排他进入了选定的安全屋附近的学校,于是这幢楼的邻居很快知道,这家二之宫大约是来自北海道(那孩子的口音这样明显)、而一家之主工作忙碌,平日里并不怎么出现。 * 这是他第三次来北海道,这次的目的地是小樽。这是位于北海道的港口城市,最初只是个小渔村、后来发展成了日本北部的国际贸易港。“二之宫澪”就出生在这里。 十多年前的二之宫稻禾还不清楚“二之宫澪”的信息,于是最后葬在这里的女人奇怪地将自己的孩子送去了桧山的孤儿院。零组已经紧急为这段故事做了描补,初步的剧本线是“二之宫稻禾”的生父就是桧山本地人,“澪”在确认自己身患重病后原本打算把孩子托付给他另一个血缘上的亲人,却因为意外而没能做到(又或者被那个不存在的生父拒之门外),于是最后流落到了孤儿院。 当然,现在还没有人调查到这个深度,所以二之宫稻禾正常地在预定好的酒店办理了入住,睡过几个小时,然后在第二天一早简单地吃过一点早餐,就去了市内的公墓。 对于背后盯梢毫无感知能力的年轻人显然没有注意到,在那家早餐店附近的小巷里,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拨通了一个电话。 “头儿。他出发了,应该是往墓地那边去的。” “……是的,很像。” 电话那头的男人徐徐地吐出一口气。 他这会儿正站在小樽市郊的公墓内。每年都要来一次,这儿的管理员都记住了他,今年看他这么早来,还有些吃惊。 “丸山先生……对吧?我记得您往年都要等九月份来的呀!”那个年迈的老人家一边惊讶,一边又左右张望,“这次柴田先生没一起来吗?” 丸山家这一任的家主丸山义明微微笑了笑。 “今天就我。”和当年的老对头不同,不认识他的人乍一看他只会觉得这是个和气的中年男人,很难想象到他其实掌握着令东京警视厅也觉得为难的黑/道势力。 不过这会儿,他侧过头思考了一会儿,又补充:“等会儿大约还有个年轻人要来。我这次来看看澪小姐,也想见见他。” 公墓的管理人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哦”了一声:“那您忙!我先去别处转转!” 丸山义明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还没有挂断的电话中。 “刚才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你发现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下属咽了一口唾沫。 毕竟也当了好几年的心腹,他很清楚地读到了丸山义明的声音中透露出来的不快。 “……除开我们,好像还有人在盯着二之宫警官。”他重复,“我看不像是八柳的人。”【魔.蝎.小.说 】 108、File.108 无论这天在北海道小樽的究竟有几方阵营,二之宫稻禾作为这个小风暴的核心,都对此一无所知。 倒不是说他没有一点猜测。fbi的卧底搜查官已经回归了他的“工作”,组织那边势必还会花点时间在他身上以防止警视厅的这位警官做出什么他们不想看到的事情——二之宫稻禾的身份对于不愿意引起关注的乌鸦而言确实相当敏感。 所以当他在墓地管理人的指引下找到“二之宫澪”的墓碑时,他为自己看到的那个身影感到意外。 组对部的弘津警官给他看过照片。除开八柳的柴田一夫之外,他还需要注意丸山义明——不过惊讶之后,二之宫稻禾又意识到这并不奇怪。 八柳和丸山之间的关系或许融洽、或许仍然彼此保持提防。无论如何,八柳的若头死去是件大事,同在东京的丸山当然会对此保持关注,因此注意到“二之宫稻禾”对丸山家而言简直理所当然。 他放慢了脚步。站在二之宫澪墓碑前的男人则像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转向了这边。 “二之宫稻禾……君。”丸山义明说,“看你的样子,应该也知道我是谁?” 年轻人停下脚步,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块看起来已经被清洁干净、还放置了一束鲜妍的白色百合花的墓碑。 他没回答,丸山义明仿佛也并不那么在意,只是笑了一声:“往年我和柴田那家伙都要等夏天再来。澪小姐当初是九月十六日去世,我们总在那天过来。不过这两天我听说了一点关于你的事情,想着要过来告诉澪小姐一声,也想着说不定能见见你。” 二之宫稻禾绷紧了一点精神。 这次出门,他就像当初降谷零“建议”过的那样,随身携带了那把格/洛/克17。如果要参考柴田一夫的反应,丸山义明对他大概率没有恶意,但他确实不打算完全放下戒备。 像是看出他的敌意,年长的男性无奈地摇摇头:“基于我们的立场,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我确实只是以澪小姐当初的友人的身份来见见你。” 几天的时间足够他请来的侦探查到一点二之宫稻禾的过去。事实上,接到委托的那位侦探很快给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按照那位安室先生所说,他之前和这位二之宫警官恰好有过交集,所以对他稍微有一些了解。 这名今年刚调入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年轻警官出身于北海道的孤儿院,十岁那年被一位恰好和他姓氏相同的男人收养、来到东京。一年前,他以极其优异的成绩从东都大学法学部毕业,并考取警校、进入警视厅。 “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资料。”那位侦探在面对黑/道组长时仍然显得镇定自若,悠然从容,“当然,这并不是说二之宫警官身上有什么潜藏的秘密……只是他过去的经历恰好也有一些您或许会想要关注的信息。” 这是抬价的意思。不过这位近几年来在黑白两道声名鹊起的侦探确实是个相当有水准的家伙,所以丸山义明当时给出了默许的态度。 然后,他听说了一点关于二之宫稻禾出身的那家孤儿院的事情。 十多年前,北海道桧山郡的一家叫做明光的孤儿院发生了一起火灾。 当时的火灾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半年之后,关于这家孤儿院的调查被证实这里其实是个不为人所知的罪恶摇篮。明面上,这家孤儿院收留无处可去的孩童,庇佑他们并为他们寻找好心人收养;但实际上,有一部分孩子并没有被正常地领养,而是被交付到了罪恶的手中。 因为深入调查后涉及到了政界的高层官员,所以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很少——少到最初警视厅公安部在调查的时候都不了解真相,还怀疑了一下二之宫稻禾身份的问题。 真实身份是警察厅零组公安的降谷零当然是知道实际情况的:那家孤儿院背后的靠山是一位北海道本地出身的议员,那次火灾之后虽然成功脱身,但几年前被零组的特搜班抓住机会丢给了内阁情报调查室,如今已经因为丑闻曝光而进了监狱——很可惜、当初那起案子不在他的罪名之中。当初的火灾他也问过二之宫稻禾,后者的回答是不知道,不过降谷零怀疑这可能和“二之宫学”有些关系。 火灾确实非常便利,它曝光了一些东西,也掩盖了一些东西。如果不是二之宫稻禾这个名字太过特别,哪怕是三岛幸乐也不一定能立刻发现他的假身份有纰漏——这个身份做得实在太漂亮了。 ……所以那位来自英国的所谓侦探,又到底是什么人? 公安警察情不自禁地发散了一秒钟的思维,然后又重新把自己的理智汇聚回自己的假身份之上。娃娃脸的侦探微笑着将自己拿到手的残缺版档案复印件推到丸山义明面前,心知肚明这些记录会带来什么样的成果。 ——白月光的孩子突然现身,和自己念念不忘了那么多年的女性长得如此相似不说,还或许曾经有过惨痛的过往。 “这对丸山义明这样的人而言,就是暴击吧。”负责做分析的同僚摊手,“哪怕理智告诉他二之宫稻禾是个警察,他也会生出点‘如果能早点找到那孩子,说不定他就不用吃那么多苦’的心思。和他是不是还喜欢二之宫澪都没有关系,这完全是掌控欲没能满足的结果。” 于是正好被丸山家请上门的安室侦探从善如流:这种时候,不顺水推舟也太对不起他的身份了。 * 不过,警察厅方面暂时还没和二之宫稻禾本人沟通过这部分信息透露。 二之宫稻禾不知道降谷零还用自己的侦探身份在这其中掺了一脚并给自己又安上了点不存在的惨痛过去,当然也不知道丸山义明这会儿对他的态度真心实意没有半点敌对情绪。所以他维持着提防的态度,不咸不淡地回答:“既然是这样,那您已经见到我了。” 丸山义明在心底叹了口气。有那样的过往经历,学的还是法律,也难怪这孩子这样敌视他们。 “如果我想和你聊聊呢?” 年轻人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块墓碑。于是丸山义明退开几步,让他能走近。他看着那个年轻的警察在墓碑前凝视那上面的名字和照片,然后放下手里的花(是一束蓝色的风信子),蹲下身,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 嗨,好久不见,妈妈。 ……虽然这里并不沉睡着你,但东京的墓地里也没有我。这个身份你用了几年,如果我在这里祈祷,说不定你也能听到? 我长大了。几年前我和你一样进了东都大法学系读书,拿到了很好的成绩,然后考入警校,如今进入了警视厅搜查一课。 你和爸爸都会为我感到高兴吗?我觉得我做得还不错,最近解决了几个案子,和我一起搭档的前辈非常优秀、也很关照我,我们一起解决了几个案子,等到明年我应该就能升上警部职衔。 当初盯上我们的那个组织,我现在也仍然在调查。他们很危险,所以我会小心的。和我一样在做这件事的还有很多人,秀哥很可靠,诸伏学长和降谷学长……好吧,你的后辈之前吓了我一大跳,警察厅的行事风格也太激进了。不过我见到了你当初告诉我名字的那个人,他也还记得当初的案子,现在担任警备企划课的课长。我都不知道你们当初还想给我取这个名字……你和爸爸都没来得及告诉我。 爸爸现在和你在一起吗?我上次见到了他以前的同僚。他们也还都记着当初的案子,有一位姓河野的警部如今在西多摩,他现在养好了腿伤,走起路来很稳健……我猜爸爸可能还惦记这个。 最近我知道了你以前以“二之宫澪”的身份的工作。警察厅那边给我的档案感觉还是删减过的。我记得爸爸当时说有好多人为你着迷……我见到了柴田一夫和丸山义明,他们都完——全不认识真正的你。不过一想到他们都做了什么,我就觉得他们两个活该一直被骗下去。 只是我还得和他们继续打交道。那个组织隐没在阴影里,有些时候只有同类才能找寻到他们的踪迹。我想这可能是我未来的生活中不可避免的一个方面,不过我既然做了决定,那我就要努力达成自己的目标。 ……说了这么多,好像一直忘了说最重要的事情。 是的,我活下来啦。那天晚上……爆炸发生得很突然,但你和爸爸那样努力地保护了我。虽然这之后的三年我过得不太顺心,但我确实也从这其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认识了好多人。学先生、玛丽女士,秀哥、吉哥和真纯,优香姐、玲姐、吉濑先生、敏也、秀树……有新的家人在照顾我,有那么多朋友在关心我。别担心,我现在过得很好,也会一直努力好好活下去、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魔.蝎.小.说 】 109、File.109 大约十分钟后,蹲在墓碑前的年轻人才站起身并转过来。距离他有十步开外的丸山义明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东西。 仿佛是和血缘关系上的亲人第一次隔着生死见过面,搜查一课的警官这会儿的情绪和缓了一些,也没有再露出先前那样格外警觉的神情——当然,态度仍然说不上好。 “原来您还在这里。” 丸山义明这回终于可以仔细地端详一下这个年轻人。就像照片里的一样,他和当年的二之宫澪长得很像,只在眉眼间隐约潜藏了少许另一边血缘上的馈赠。他忍不住去想当初拒绝了他和柴田的那位女性最后选择的那个陌生人——无论那个人是谁,他最后显然都没有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我想和你聊聊。”他说,“我还没得到回答呢。” 年轻人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并没有明确地给出拒绝。他怔了一下,又很快冷静下来:“您想要聊什么呢?我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和丸山家的家主大概是没什么共同话题的。” 丸山义明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然后又重新看向二之宫稻禾:“你看起来也并不想更了解一些澪小姐的事情。” “我可以从正确的人选那里了解她。”二之宫稻禾平静地回答。 丸山义明这下理解了老对头兼老朋友之前的棘手感觉。在面对这个年轻人时,大约不管是他还是柴田一夫都只想摆出普通人的身份,但二之宫稻禾显然并不吃这一套。 他确实是个优秀的年轻警察。所以他会随时对站在线的另一边的人心怀警戒。 “那么,说点你确实会感兴趣的事情如何?”他说,“我的人先前注意到了一件事——有人跟着你来了北海道。是我们都很陌生的人。” 年轻的警察皱起了眉。丸山义明猜测他可能在回忆自己先前经手的案子。事实上,在他的手下注意到陌生的窥视者后,他们也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并尝试确认对方的身份,只不过在年轻人抵达墓园之前,他已经得到回报,说他们跟丢了那个陌生人。 二之宫稻禾可能惹上了一点麻烦,甚至可能不止一点。对于他的身份而言这并不奇怪,但丸山义明仍然希望他不会遇到危险。 在片刻的沉默后,二之宫稻禾简略地对他点点头:“多谢,我会注意。” “方便告知我你的邮箱吗?”年长者晃了一下手里的手机,“有几张照片,我可以发送给你。” 这次,年轻人只犹豫了一下,就报出了一串邮箱地址。 他随即收到了来自陌生地址的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甚至拍到了看向镜头的正脸——二之宫稻禾只能希望拍摄者人没事。 (作为警察他当然不提倡黑吃黑。最好双方有朝一日一起戴着银手镯进警视厅。) “你看起来并不认识他们。”丸山注意着他的神情说。 二之宫稻禾确实没见过这两个跟踪者,这会儿他也不能表现得自己猜到了他们来自哪里。所以他让自己流露出了一点思索的表情——当然不应该是迷惑,警察被盯上是很正常的事情。 基于他目前明面上的个人经历,那些人可能来自于当初和“久住”相关的人员、可能是和“姬小路”或者“池村”相关的人员——但对于暂且不清楚这两边的情况都和组织、和他先前认识的“诸星大”有关的二之宫警官而言,他没有任何证据或者线索。 丸山义明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关切:“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可以协助调查。” 二之宫稻禾微微皱眉。 “作为一名刑警,我认为这不需要一般民众的插手。” 他把“一般民众”咬字咬得很重。 丸山也不生气:“你应该很清楚,有些时候,警方对一些特定人士的搜查速度不如我们快。” 年轻的警察顿了一下,然后肉眼可见的心情更坏了一些。 ——还是刚入行,喜怒形于色啊。 如同当年被二之宫澪轻易地骗过去,如今的丸山义明在滤镜的作用下也迅速地在心底生成了对二之宫稻禾的初步侧写:很有天赋也很有能力,但到底经验不足、年轻气盛,还是需要长辈看护的年轻人。 这孩子怎么就走上了警察的道路呢? 他这样想,却又觉得这并不坏。白月光之所以为白月光就是因为它皎洁无瑕且没有挽回的机会。二之宫澪在他心目中是温柔纯洁的百合,她的孩子当然也不应该和犯罪分子扯上什么关联,警察听起来正直凛然,像是她能教出来的孩子。 这个时候的丸山义明选择性忽略了二之宫澪根本没和二之宫稻禾相处过多久的“事实”。 他的神情更温和了一些:“我只是希望提供帮助。你是一名搜查一课的刑警,前途无量,或许在未来会拯救很多人的生命……所以别让这样的小事带来任何意外。” 年轻人看上去有些怔住了。最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墓碑上的照片,轻声嘀咕:“……她以前真的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是吧?” 这等同于默认。 丸山义明微微笑了笑,也有些怀念地说:“澪小姐是很特别的类型。她和你通常能在电视里看到的有魅力的女性不太一样,但是在认识她之后,我很难将目光再移开。” 像是宁静的水,但水底又似乎潜藏着热情的火焰。这样矛盾的特质令人充满了探究欲。当丸山义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被深深地吸引到了。 “那时候我也还是个毛头小子,不知道要怎么追喜欢的女孩子,然后就每天去买花。那些花那会儿在我眼中没什么差别,好看不好看、什么品种,我看着就觉得五颜六色的,还闹出过不少笑话。”他叙述,“不过这倒是让澪小姐记住我了。” 相对在港区的柴田一夫,他自觉自己那会儿是有些优势的。甚至他有一次鼓起勇气邀请二之宫澪共进晚餐,对方也只是惊讶了一会儿,就微微笑着答应下来。可惜他那会儿还是个莽撞的笨蛋、不够成熟稳重,于是最后也没能牵到她的手。 倘若事情发生一点变化。譬如他没有一个那会儿还是他的死对头的情敌、譬如他更早得知二之宫澪另外有喜欢的人(又或者眼前年轻人的生父是澪小姐在回北海道之后才认识的?)、再譬如那位女性没有离开得这么突然—— 有一些回忆会被时间冲刷殆尽,但有一些美丽的东西只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想中变得越来越闪闪发光。 “那你没有考虑过离开自己所在的这个……行业吗?”二之宫稻禾问他。 这个提问有一大半是真心实意的疑问加好奇。他很了解自己的妈妈,她是绝对不会对任何一个和犯罪扯上关系的人动心的。而“二之宫澪”对当年的八柳和丸山所呈现出来的模样,也显然更偏好平稳安定的日常。 丸山对这个问题只是宽容地摇摇头:“你把这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年轻人还是了解得太少”的轻视。二之宫稻禾捕捉到了它们,但他认为丸山义明只是本能地回避了这个选择。 脱黑(脱离黑/道)困难吗?当然是困难的,但如果真的下定决心去做,对于如今甚至走到了家主位置的丸山义明而言并非不能做到。 他只是更看重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在确认这一点后,二之宫稻禾先前被轻微牵动了一下的情绪就很快平稳下来。 他神情平淡地回答了一句“或许吧”,然后又重新转过头,看向那块墓碑。 丸山摇了摇头。做了大半辈子的黑/道、如今是组织首领的人显然不会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错误。他只觉得年轻人还没见识过这个世界的黑暗、还太天真,也只认为这个时候他说再多的话也没有用——先前对方短暂的软化让他不自觉地认为这就是退让,他现在自然地将自己摆在了长辈的位置上。 所以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点宽纵:“看起来你今天不想继续谈了,我就把这里的空间让给你吧。二之宫君,记得照顾好自己。” * 在确认丸山的身影已经走到他完全看不到的地方之后,二之宫稻禾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同样是黑/道组织的头领,丸山比柴田要更像是危险的老狐狸。好在年老的狐狸也会犯错,他会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判断得很正确,于是落入猎人早已设下的陷阱。 虽然被这样的家伙自认为长辈令人不快,但想到丸山义明之后大概率会去调查在跟踪他的组织成员,二之宫稻禾就觉得这是可以接受的。 ——讨厌的人走掉了,现在就剩我们了,妈妈。 这之后我要开始和你当初打过交道的人打交道了。我做不到你那么厉害,但我还有很多同伴会帮助我。 如果能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就好了。或者如果我能光明正大地去东京的墓园里看你们就好了。但是二之宫稻禾不应该和春日部这个姓氏扯上关系……所以那可能还要再等一等。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不会太久的。我保证。太阳会升起来的。【魔.蝎.小.说 】 110、File.110 二之宫稻禾在小樽的墓地待到这天下午才离开。 在便利店里简单地吃了面包对付过一顿午饭,他又去“二之宫澪”的故居附近看了看。那是个普通的街区,如今的模样和当年照片上的已经大不一样。不过春日部纪子可能只在这里住过没多久,所以他只是装模作样地缅怀了一会儿。 当天晚上他搭车去了札幌,在薄野挑了一家店吃了北海道本地拉面:口味比他在东京常吃的那家要咸一点,但汤底很香,面条的口感很有劲,上面放着的大块叉烧也很不错。 店铺的老板就在柜台后忙忙碌碌,端面出来的时候还对着这位陌生面容的客人疑惑地多看了两眼。 ……总觉得有些眼熟?不过以前应该确实没见过呀? 第二天,二之宫稻禾在札幌转了转。 他名义上是北海道出身,但履历上确实没有出过桧山郡,这次来了之后选择札幌玩一趟也不算太奇怪。这个城市景点不算多,不过藻岩山是他以前就听过俯瞰夜景非常不错的地方,所以他难得放松精神、玩到这天晚上才回去酒店。 期间倒是也没有任何正事来打扰,只有吉濑一郎发来个消息问他在不在东京,得知他休假在北海道吃螃蟹后发来了一句微妙的“我还以为我们两个人中我才是那个无业游民”。 二之宫稻禾:“……” 考虑到吉濑的侦探事务所开一段时间关一段时间,日常委托总是放在他真正想要调查的事件之后,他还真没法否认吉濑这个“无业游民”的头衔。 “有什么事?很紧急吗?我可以现在回东京。” 吉濑的邮件很快回复过来:“最好能面谈。不危险,有点紧急。看你安排。” 二之宫稻禾于是稍微松了一口气。既然不危险,那他确实不用太紧张。不过吉濑是他亲自挑选的同伴,在可靠程度上时经历过他详细的考察的,他既然说紧急…… 他干脆地定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回到东京,在一家吉濑的熟人开的小书店里和侦探先生会面,然后得知了他找自己有事的缘由。 “我发现你当上警察之后就变得特别擅长招惹麻烦了啊。” “又有人找你调查我?”二之宫稻禾不是第一次来这家书店,这儿的老板会回收旧书,所以书架上经常能淘到一些有趣的东西,他这会儿拿了一本叫做《鸟取旧事》的书籍在翻着看,一心两用地听吉濑吐槽。 “不。这只是普通的吐槽。”吉濑耸耸肩,“我有个线人说最近又有个侦探在调查‘我上次盯过的那个警察’。有个叫安室透的侦探?还挺年轻的,看着像大学生?” 二之宫稻禾:“不清楚。不过最近不算奇怪。” 他简略地说了一下自己之前经手的案子、以及关于“二之宫澪的信息。 吉濑:“……” 侦探把目光从书架上移开、这回认真地看向二之宫稻禾。不过他也算熟悉二之宫,知道他有多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所以他最后也不确定年轻人这会儿的情绪到底如何。 “你自己应该是有数的。”他最后叹了口气,“虽然要我说,八柳丸山什么的相对我们在盯着的家伙大概都不算什么,但——” 他想了想,还是把那句“注意安全”咽下去,改成了“恭喜”。 二之宫稻禾微微笑了笑,然后把那本书放进店家在他进门时递给他的那只塑料篮:“所以你找我的正事是?” 吉濑的表情认真起来:“我前天刚从神奈川回来。原本是打算在那儿多待一段时间的,但临时接了个委托。” 二之宫稻禾:“唔?” “委托人……也算是我自己找上门去的。”吉濑说到这个的时候抹了一把脸,“我追着一条黑市的线索遇到的他,花了点精力把人劝下来——是个想要报仇的人,我问清楚了情况,涉及一起警视厅当初的案子,你这边方便把档案调出来再查一下吗?” “是个什么案子?” 吉濑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文件夹递过来:“这个案子确实有点奇怪。警视厅这边确认的凶手是委托人的亲属,是一名年轻女性,遭遇了诱拐后被警方救出,一个月后在逃的诱拐犯之一被发现死在一家民宿,现场发现了那名女性的指纹。” “听起来逻辑合理。但你说委托人想要复仇……那名女性也死了?” “警方认定她是杀人后潜逃了,目前仍然处于失踪状态。委托人是那名女性的恋人,他告诉我那名女性如果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那一定会来找他。” “也许只是不想把恋人扯进麻烦?” “有可能。”吉濑认同,“但委托人向我出示了相当一部分证据,这中间甚至包含那名女性被救出后和他的一系列线上聊天记录,他们当时就聊过报复的方式,言辞很激烈。” 二之宫稻禾明白过来:“你这个委托人……” “是个街头混混。”吉濑叹气,“身上也有前科,道德观也有点问题。他的恋人也不是什么有法律意识的人。他们的对话记录我也打印出来了,中间甚至有商定好杀掉诱拐饭后浪迹天涯的预想……不管杀人凶手是否就是那名女性,委托人的有一点想法可能没错,她出事了。” “……然后你的委托人想要报复的对象?” 吉濑又抹了一把脸:“警视厅。这是当初在新宿发生的案子。从各方面而言我都觉得他不太可能成功……不过委托人的妈妈是我住的那家民宿的老板娘,人很好。” 二之宫稻禾思索了两秒钟:“你有没有问他是从哪个渠道得知的‘那边’?” 说到这个,侦探的脊背挺直了一些,声音也低沉下去:“我问了。他说他几年前就听他混的帮派里的上线提到过那个‘窗口’,不过我多问了几句,感觉他并不完全清楚自己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 “几年前……比当年的案件发生要更早?” 吉濑明白他的意思,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当年的诱拐案受害者和杀人案凶手(暂定)也可能知道这个“窗口”。 他们两个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我知道了。”二之宫稻禾说,“你跟委托人约了多久的时间?” 吉濑摊手:“呃,没有具体时间。我稍微用了点粗暴的手段把他带回了那家民宿。动手之后再动口,对这类人而言还挺好用的——老板娘对此很熟练,跟我说半个月之内他都会安分守己。我留了她的电话,她会尽量拴着自己的儿子的。” 二之宫稻禾打开那只文件夹,抽出里面的纸张,一页一页读完,然后把文件夹还回去。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的记忆力真像作弊。”吉濑并不清楚超忆症的事情,所以只是半开玩笑地这么说,“你应该去参加电视节目里的记忆力大赛。那个奖金可不少。” 二之宫稻禾于是也以玩笑的语气回答:“那才是真的作弊吧?”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眼,然后吉濑笑了一声,摇摇头:“顺带一提,之前你给我的那几个地址和名字,我过了一半。其中有个自称‘犯罪导师’的和这些事情没什么关联,我已经举报给当地警察署,确认他被逮捕了。剩下的……你和‘那边’搭上线了?” 他指的是公安,二之宫稻禾也知道他说的是公安。 年轻人:“是啊。既然要查这些,公安是绕不开的。” 和普通人一样对公安没什么好感,不过稍微理解一点公安的必要性的吉濑:“……谢了。” 这些情报都很有用。但他显然不会为了它们把自己直接送到公安手里——公安的协力人,就他知道的和卖身没什么差别——但这些情报是通过二之宫稻禾转到他手里的。 他眼前的年轻人行为处事向来沉稳。吉濑一郎猜测公安知道他的存在:但他们不会来打扰他,因为这一道情报的中转意味着二之宫承担起了这部分责任。 “你注意安全就好。”二之宫稻禾说,“另外,过段时间我和公安的联系会过明路。” 吉濑有些意外地扬了一下眉毛,而后谨慎地提问:“特地跟我说一句,你要放什么大招?” “之前认识的人身上可能有点问题。”二之宫稻禾说得很简略,“不过明面上我反应要再慢一点。” 吉濑的眉毛抖了抖。 上次的委托调查中,他实实在在地跟踪了几天二之宫稻禾并调查了一点情况,倒也确实发现了年轻人身边显然很异常的那个人。 “上次的委托人……” “这部分目前不方便告诉你。” 侦探审视地看了他一会儿。 “好。我有数了。”他干脆地说,“那个案子麻烦你帮忙关注一下,有消息再联络。” 他转身离开了。 二之宫稻禾看了眼他的背影。吉濑一郎大概已经猜到了一点东西。不过组织的存在对很多人而言依旧是个秘密,这位侦探大概一时半会儿也想象不到日本的阴影中还藏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他把手边的那本《西多摩的变迁》同样放进篮子里,然后又去放置推理小说的书架上翻了翻,翻到两本不错的——这个是买了之后要寄给世良真纯的。 结账的时候店老板抬头看了眼:“你好久没来了吧?最近很忙?之前回收了一批旧书,放在n-3架子上,去看过没有?” 二之宫稻禾笑着摇摇头:“今天就先算了。先把我挑选的这几本看完再说。” 虽然这家书店的老板是吉濑的朋友,不过他从没在店老板面前透露过自己和吉濑的相熟,这也只是第二次在这家书店碰面——对于书店老板而言,他就是个会喜欢一些比较偏门的书籍的阅读爱好者。 店老板把他要买的书挨个录入了系统,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书来放进去:“这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自费出版的。他没什么人脉,最后就托到我这里来了。他对赚钱没要求,就希望能有人看看他写的书。” 二之宫稻禾:“好,回头我如果看着有趣,会带读后感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那本书的名字。 它叫《灰乌鸦与变形者》。【魔.蝎.小.说 】 111、File.111 这天傍晚。 东京警视厅警察学校附近,七曲居酒屋。 二之宫稻禾在大约六点时抵达了这边,等待了十多分钟,就看到了从门口走进来的萩原研二。 ——以及他背后的松田阵平。 他下午发邮件给萩原警官时,对方很快地接受了他的晚餐邀请,又顺带问了一句介不介意他多带一个人。当时二之宫稻禾就猜测过会不会是爆/炸/物处理班的松田警官,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唷,二之宫,好久不见。” 萩原和他伸手打了个招呼,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我还以为你还在休假呢。” “伊达警官是真的还在休假。” “娜塔莉小姐来东京嘛。”萩原研二也是见过娜塔莉·来间的,“最近怎么样?听说你们之前遇到了一起涉黑的案件?” 在这之前,二之宫稻禾和萩原研二其实也就见过几次,平时也不是会通过邮件偶尔聊天的关系,但萩原再这样问的时候并不使人觉得冒犯,反而只让人觉得这是真诚的关心。 “我们休假之前的大案子。”二之宫稻禾说,“挺麻烦的,好在那边还算配合。” “不错啊。”松田阵平大概也听说了这起案件,“让他们配合才是最难的一关。” 二之宫稻禾虽然有散播自己的身世的需要,但见人就说这个反而显得很假,所以他只是笑着回答:“毕竟他们自己也很急于查出凶手的身份。” 松田“啧”了一声:“亏心事做得太多,仇人名单都有长长的一张。这时候知道要依靠警察了。” 年轻的后辈赞同地点头:“最糟糕的是他们甚至完全不认为自己在做什么错事。我听说还有人觉得他们只是踩在灰色地带……” “这只会是底下的小喽啰的看法吧。”松田嗤声,“这些人当中知法犯法的可不在少数。” 他们同期有个同学如今在搜查二课工作,上次见面的时候唏嘘地说了好几个案例,就有至少两起诈骗涉嫌黑/道人士。 三个警察沉默了一会儿,萩原举起酒杯,于是松田和二之宫会意地跟他碰了碰杯子,算是缓和了一点气氛。 他们点的烧鸟很快被端上来。服务生走开后,二之宫稻禾趁机说起了白天从吉濑那儿听到的案件。 那起杀人案因为最开始涉及诱拐,所以前期隶属于特犯一系,后来才转入暴犯二系。既然他认识萩原研二,从他这里入手总是更容易一些。 涉及到正事,萩原研二听得很专注,还摸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记了几个关键词语。 “所以当时警方认定的凶手家属认为事实和警视厅判定的有所不同。” 松田听得皱起眉来:“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抗议说明?听那些聊天记录和两个人的性格,当时负责的警官未必不会参考这些信息。” “也不算奇怪。”萩原若有所思地说,“自己有前科,又不了解警方的办案流程。普通人可能会担心这些记录提供出去后反而是证明自己确实有嫌疑,而且他所认为的也未必就是真相。但当时被认定的凶手——胜井奈津子——既然失踪,警视厅没有发布通缉令吗?” “有。”二之宫稻禾以前看过通缉令的清单,他不会忘掉这些信息,所以他可以准确地给出肯定答案,“案件发生于四年前,通缉令也是同一年发布的。” “但这样依旧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警视厅发布的通缉令太多了。”二之宫稻禾摊手,“而且大多数的普通人不会关注,也记不清楚那上面的名字或者脸。委托人展示过自己和胜井奈津子的合照,那上面的女性画着妆,和通缉令上的素颜照片差别其实还挺大的。” 不说贝尔摩德的易容术,就说日本女性通常都具备的化妆技术都能让人变得和素颜截然不同。二之宫稻禾以前在天谷优香那里见识过这一点,甚至还学了一点皮毛——关于怎么样画眼线能让人的眼睛看起来截然不同。 “确实,甚至有警察署的巡警都记不清署里贴着的通缉令的。”松田阵平深有感触,可能是以前亲眼见识过,“看过什么东西完全不放进脑子里。” 萩原研二思索了一会儿。 “这个案子我会去问问看,明天中午前给你答复?” 二之宫稻禾连忙举起酒杯:“啊,谢谢,萩原前辈!” “毕竟事关一个普通民众是不是能迷途知返,也可能事关另外一位普通民众的安危。” 虽然这样说,但他们都知道,失踪了几年的胜井奈津子还活着的可能性并不算大。 可这又如何?既然是警察,既然疑点都送到了眼前,那么哪怕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们也不会放弃。 * 二之宫稻禾请两位前辈吃这一顿晚餐,主要当然是为了先前的那个案件的委托。 不过正事之后,警察们也难免闲聊些别的——不知不觉就先说到了最近各自手头的案件:二之宫稻禾最近一次碰到的大案就是涉黑的那起杀人案,特犯一系两天前都一直在忙一起绑架案(被绑架的受害者是富商家的孩子、最后他们发现这牵扯到了一些经济犯罪,如今这个案子的后续被移交给了搜查二课),而爆/炸/物处理班前一天刚处理完一次假警报。 “是个相当恶劣的犯人。”松田提到这起案子的时候下意识地流露出了一点反感的表情,搭配上他这张看着就很有气势的脸,两桌开外还有两个大约是这一届在读的警校生偷偷看向这边,一副“天哪混黑的人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警校附近喝酒”的惊吓感。 二之宫稻禾背对他们,对视线也不敏感,所以毫无所觉;松田忙着不爽,一时间也没关注居酒屋内其他的客人,只有萩原敏锐地注意到那边的动静,然后迅速透过那些毫无掩饰的表情理解了他们的想法,然后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闷笑。 二之宫稻禾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和他对上视线的年轻人吓得赶紧一缩脖子,显然把他也当成了一桌的同伙。 二之宫稻禾:“……” “这感觉还挺新奇的,”他评价,“一般这种时候把我当成受害者的人会多一点。” 萩原研二:“警校生嘛。这都三月底了,该学的也都学了,就差最后的考试,这时候各种知识点都记得最清楚,当然也知道绝不能靠脸判断别人的好坏。” 二之宫稻禾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松田阵平。 言下之意:他们看脸判断坏人倒是很迅速。 这个眼神其实有些冒昧。他们毕竟还没熟悉到可以这样随意开玩笑的程度。但萩原又闷笑了一声:“小阵平大概也习惯了,毕竟他冷下脸的时候真的很有威慑力。” 虽然松田真的只是在对炸/弹犯不爽——前一天的那个犯人设计了相当精巧的爆/炸/物,现场放置了不止一颗炸/弹不说,解题思路还各不相同。当时所剩时间不多,他们整个小队分了三组在拆弹,他带的a组最先完成自己手头的工作、发现装置里都没有塞火药,b组随后、和他们发现了相同的情况,最后的c组拆到结尾、却在这个时候被犯人的设计骗到——谢天谢地这个装置里同样没有防止真正的危险物品。 像是个想要炫耀自己的能力又没打算真的惹出事来的危险分子,让警察们的情绪持续大起大落——有个同僚这天下班后就提了请假,说打算去医院确认下自己确实没心脏病。 这件事让整个爆/炸/物处理班都非常不爽,可惜犯人留下的线索太少,他们目前还不确定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听起来像是炫耀自己的技术。”二之宫稻禾说,“这种性格的罪犯很难压抑住表现欲吧?现场没有什么特殊的符号字母什么的?” “有。”松田用手蘸了点茶杯水,在木制的桌上写下两个字母,“所有的装置内侧都确认有犯罪签名。” 是花体的“kq”。 “……不是罗马音啊。” 日本人的假名系统里没有q开头的发音。或者这是个英文名,又或者这是犯罪分子给自己起的代称。 二之宫稻禾自己的记忆库里转了一圈,没捕捉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能遗憾地摇摇头:“这算是挑衅吗?还是只是单纯想要炫耀?我之前还在机搜的时候也听说过一个特别的案例,是被废部的田径社为了接力赛训练故意报假警,通过警察的追捕来训练强化……” “也算是个思考方向?”萩原征询地看了一眼松田,“小阵平?” 专业的拆弹警察在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爆/炸/物后,或多或少能通过这些装置的设计感受到一些炸/弹犯的思想和性格。用他们不太乐意使用的比喻来说,被特别设计出来的这些爆/炸/物就像是犯人写就的文章,而排爆警察们则是在一点点通过拆除这项机械在解开他们的谜题。不同的炸/弹犯基于性格的差异,在设计这些机械装置时也会有不同的偏好和侧重点—— 神情郑重起来的松田微微皱眉。 “很难说清楚。”他说,“但所有的图纸我都看过了,要我说的话……感觉更像是恶劣的——” 他沉吟了片刻,试图从自己的语言系统里找出一个最适合的词语用来描述。 “——邀约?试探?” 二之宫稻禾的反应很快:“他没往里面放火药。他自诩为出题人——他想知道自己设计的谜题有没有被解开的可能。” 萩原脸上的微笑淡下来了一些。 “如果我是这个人,那我不会一次试探就善罢甘休。‘我’甚至可能会关注机动队的动态……确认‘我’真正想找到的那个对手是谁。” 他转过头看向松田:“你之前说你们组最先拆完手里的那几个炸/弹?”【魔.蝎.小.说 】 112、File.112 有可能被炸/弹犯盯上了的松田阵平看起来毫不担心,反而显得跃跃欲试。 “如果能自己撞上来就最好。”他甚至还握了一下拳头,“省得我花时间亲手把他找出来。” “也别掉以轻心哦。” “啊,放心吧!” * 公事聊过之后就轮到私事。 “说起来,上周警视厅内刚刚又举办了一次联谊哦。” 二之宫稻禾立刻想起宫本由美的事情,神情认真起来:“啊,宫本警官……” “宫本警官当然也参与了?”萩原露出一点无辜的表情,然后在看到二之宫稻禾明显的紧张之后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确实也有参与的男性对她表现出了一点兴趣,不过宫本警官好像兴趣缺缺——所以不用担心哦。” 松田举着烤串:“所以你那个朋友还没开展行动想要把人追回来?” 二之宫稻禾:“呃,我的朋友说他觉得承诺就是承诺,考虑到目标确实有一定难度,他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做法……” 在萩原变得犀利起来的眼神中,他咳嗽了一声:“虽然我也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奇怪,但……” ——吉哥的决定,他还从来没能劝说他更改的。 “所以我之后会多关注一下交通部那边啦。”他叹气,“虽然是交通警察,但感觉也并不是不会遇到危险的职位。” 萩原思考了一下:“那之后要也来参加一下联谊吗?” 二之宫稻禾:“咦?” 松田:“警视厅内的联谊都靠大家自己组织,目前萩算是组织者之一,所以到处在喊人过来凑人头。” 萩原笑眯眯地回答:“毕竟上次也听到地域部那边的同事问起‘搜一三系那个长得很好看的新人后辈’,作为组织者总要努力尝试一下把你也介绍给大家?” 二之宫稻禾的眼神游移了一瞬。 联谊会是什么样的活动他当然清楚,虽然是以更深入的交往为目标而举办的活动,但实际上在这样的聚会中只是普通的认识并成为朋友的人也不在少数。不过他大学时代还真的没参加过类似的活动……当然、更重要的是现在公安这边已经确定了“二之宫警官”和“莱伊”的后续剧本,短期内最好对这样的社交活动保持谨慎。 不过这次,他有了崭新的拒绝理由。 “我目前确实不太适合参与这类活动。最近……或者说不清楚接下来会持续多长时间,但应该会有麻烦的人持续关注我。”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了一眼。 他们还没忘记伊达航最开始提及二之宫稻禾时的推测:关于这名年轻的后辈似乎在诸伏景光的关注名单上、可能牵扯进了一点他们的同期必须隐姓埋名调查的那些事情。 “如果很严重,可以直接和警视厅报告?”萩原试探着询问。 “这件事目暮警部也知道。”然而,二之宫稻禾要说的并不是组织那边的情况。 他大概猜到眼前的两位前辈可能也一直把他们的两位同期、他的两位学长的事情记在心上:毕竟不久之前伊达航才提及过“机动队的同僚”见到了降谷零。但他现在足够熟悉伊达航,又会和他做一段时间的搭档,所以在公安的默许下透露了一点情报;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就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就是之前那起涉黑的案子。”他适度地流露出一些无奈的苦笑,“我以前是孤儿院出身,结果这次姑且算是了解到了亲生母亲的一些信息。” 萩原:“诶?” 松田:“啊?” 二之宫稻禾叹了口气:“八柳组如今的组长和丸山家如今的家主,如今都还是单身,当年曾经喜欢过同一位女性……我和她长得很像。” 他说着,又真心实意地补充了一句感慨:“谢天谢地他们在这段感情里最后都是败犬。” ——他爸爸才是最好的!春日部完胜! 萩原研二:“……” 虽然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不过这种程度的信息,又是办案中发生的,估计也很快会流传开来,也难怪这会儿二之宫稻禾毫无隐瞒。 这件事说到底也算不上敏感,又不是真的和黑/道组织的首领存在血缘关系——呃,应该不是吧? 看出他在想什么的二之宫稻禾:“不是。我在之前的案子里见过柴田一夫,这次去北海道也见到了丸山义明。如果有这种可能,他们的态度就会变个样子了。” 松田阵平:“……居然都见到了啊。该不会你今晚跟我们约七曲,也有人在盯着吧?” 二之宫稻禾还真的不能完全确定。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圈整个居酒屋内的情况:他们约的时间不算太晚,这会儿也仍然是饭点,七曲作为这附近最好的居酒屋之一,店内的客人并不算少。不过这会儿他一眼扫过去,两个明显心虚的是警校生,另外一个迅速低下头吃拉面的和隔壁桌一个拿勺子拿错位置的…… 他回头,耸肩,摊手。 萩原惊叹:“这算什么,真爱?感觉只有电视剧里才会这么演。没问题吧?” “目前还好……吧。”二之宫稻禾很清楚这种情况之后还会发生变化,现在他也不能确定柴田和丸山之后会做出什么,暂时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不过这样也不错,至少我知道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了——她不是有意抛下我,而是去世了;而且她长得很漂亮!”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一点骄傲。 萩原微微笑起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遭遇这样的情况后表现得这么积极的,不过现在看来,二之宫稻禾确实拥有不错的心态:“这个嘛,看你就知道了。” 二之宫稻禾用余光瞥了一眼后面显然来自两个阵营的拙劣盯梢者,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我还知道一件事。” “嗯?”松田猜出他的意图,配合地搭了一个音节。 “我爸爸肯定也长得很帅。” ——我爸爸就是长得很帅! “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这么好看,肯定也值得配长得帅性格好能力出众各方面都很完美的男人!” 萩原:“噗。” 他们三个都很清楚,过来盯梢的小混混之后肯定要把偷听偷看到的东西都原模原样报上去。二之宫稻禾这会儿说得毫无心理负担,但之后看到报告的柴田一夫和丸山义明是什么心情嘛…… ——这种事情和警察也没有关系对吧! * 这天傍晚,回到家的二之宫稻禾照例是孤身一人。 必须承认的是,习惯了偶尔能在这里见到自己的家人的感觉后,骤然回归过去的生活会带来一点轻微的寂寞。年轻的警察惯例地扫了一眼家里的状况,然后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是今早的飞机抵达的东京,落地后先回家了一趟再去见的吉濑一郎,下午是在图书馆打发的时间,傍晚去了居酒屋——早上他进屋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异常,但这会儿他感觉到了。 有人动过他家里的摆放和设施。 暂时不清楚具体情况,他先开了家里所有的灯,把所有房间都挨个检查过去,最后从书房的插座和客厅的沙发桌下各拆出来一个窃听器。 和上次组织安装的不太一样,虽然也不能避免是新的款式,但这次安装的手法相当精巧,小型的窃听器被隐藏在板面的最下方。如果不是他举着手机拨了个电话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确认,他也可能会漏过这一点杂音。 “没问题吧?”在这个点临时接到电话的是天谷优香。虽然没怎么接触过这类东西,但电视剧里通过电波杂音来判断窃听器的画面时有出现,她也大概知道二之宫稻禾打这个电话是为了什么。 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和关切,二之宫稻禾开着免提拆掉了那个装置,干脆地用匕首破坏掉它,然后回答:“没事,我有数。” ——当然不能让优香姐担心。 这之后,他先给“诸星大”的邮箱试探性地又发了一句“又来?”,不过他直觉这不是赤井秀一为了维持人设而安装的道具——如果要这么做,赤井应该会提前告知他。这不会是一个临时兴起的行为。 八柳和丸山也不太可能。黑/道组织有黑/道组织的行为方式,他在知道“二之宫澪”的事情后也调查了一下柴田一夫和丸山义明(大山玲稍后也整理了一些正常网络上搜索不到的资料发给他过),他们都更讲究黑/道上的“堂堂正正”,不是会这么做的性格。 所以,应该还是组织内的其他成员? 他随口和天谷优香聊了几句近况,又承诺说过几天空了就去拜访她,然后挂掉电话。窃听器已经被他破坏掉,但那个摄像头还在正常运作。 正常人的做法是把它撞进密封袋带去警视厅报案,但“二之宫警官”唯独在一件事上拥有接近底线的容忍度。 他凝视了一会儿那个摄像头,然后再次拿起自己的手机,试图拨通“诸星大”的电话。当然,这次的电话不会被接通,无论二之宫稻禾等待多久、拨打多少次,他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二之宫警官没有立刻做什么,他只是把那个摄像头用一块一次性毛巾包起来,装进塑料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就好像等着什么人来把它带走。然后他又低头,给那个没有注销的邮箱里发了条消息。 “空了记得回电话。”【魔.蝎.小.说 】 113、File.113 明面上,二之宫稻禾并没有把摄像头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最近要保持低调,不能漏出任何疑点,所以事关这次入侵,他相当谨慎地通过便利店的方式传递了消息,甚至没在手机里发消息留痕。 事实上、很快也有别的事情牵扯住了他的注意力。第二天中午,提前发了邮件的萩原研二和他约了午餐去樱田门附近的一家快餐店。 “你说的那个案子我查到档案了。”在落座后,萩原研二就立刻开口说明,“死者隶属于一个诱拐犯罪团伙,当时最先报案的是另外的诱拐受害者,负责这起案子的是特犯一系的小早川前辈。我也咨询了他当时的情况。” 这起案件发生在四年前,但小早川警官仍然对它印象深刻:不是每个诱拐案的受害者最后都会成为杀人案的凶手的,拥有这样经历的那位女性甚至最后还逃之夭夭,这实在让警视厅的警官难以忘却。 “那个诱拐团伙的目标是学历不高的年轻女性、以及外国人。”萩原说,“都是概率上而言在国内更容易遭遇危险的人。他们当初的活动范围在新宿、池袋这些地区,胜井奈津子就是在池袋遭受的诱拐。据说他们会向这些人提供短期临时的工作,大多是简单的接待、发放传单和销售,然后在确认目标的情况后下手。” “整个犯罪集团不算太大,除开死者之外当初还有十三个人,有两个小喽啰成功逃脱,剩下的人和首领如今都在监狱。” 萩原研二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照片,从桌上推过来:“仍然在逃的是这两名犯人。” 二之宫稻禾低头端详了一下那两张照片,都是正面照,看起来很年轻,像是十六七岁进拘留所时留下案底时的影像。一个姓坪川、另一个姓内田。 他上午也申请了旧档案的调查,不过目暮警部上午出外勤去了,所以暂时还没批下来。 “当初是受害者家属报了案,最后警视厅追查到了这个犯罪团伙。有一部分受害者……已经被送往国外,也有已经离世的,幸存的那些都救回来了。胜井小姐恰好是最新一批还没有被运送走的,但被警察找到时,他们已经遭受了一定程度的侵害。” 但后续发生的杀人事件还是相当突然。当时警方还在尽力搜索在逃的犯人,然后特犯一系突然而然地收到了暴犯二系的通知,说他们要找的犯人之一成为了杀人案的受害者。 现场相当混乱,死者被捅了十六刀,血溅得到处都是,还有杂乱的脚印。后者很快被鉴定出来一部分属于死者,一部分是女士的运动鞋鞋底,大小为jp24.0。当时负责的警官核查了所有嫌疑人的尺码,最后确认这个鞋印和失踪的胜井奈津子有购买记录的一双球鞋完全一致。 不久之后,他们又在旅馆附近的垃圾回收点找到了凶器,并成功从上面提取到了胜井奈津子的指纹。 萩原研二今早其实手头还有别的工作,但他硬生生地赶在中午十二点之前把自己原定的工作做完、还看完了所有的档案证据链:“警视厅当时的判断应该没有问题。凶手身份的证据很确凿。指纹的部分沾了血迹,很明显能确认是凶手握着刀刺入死者身体。凶器上没有提取到第二个人的指纹,也没有被擦拭过;凶案现场没有第三者出入的痕迹。” 二之宫稻禾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从这些证据来看,警视厅当初的前辈们显然没有犯什么离谱的错误;但他也足够了解吉濑一郎,知道他不会毫无理由地做出判断。 从胜井奈津子的男朋友的态度来看,胜井奈津子的失踪确实是异常的。 “所以问题出现在她杀人后的那段时间。”他冷静地说,“她逃跑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才是我要搜查的重点。” 萩原研二摊手。 “这个就需要问问共助课那边的信息了。这毕竟是四年前的案子……你有认识的共助课的前辈吗?” 二之宫稻禾当然没有。他之前几个月都在机搜、然后是两个月的公安培训(明面上是警校初任修补科),最后进入搜查一课也才一个月不到呢。 萩原研二摸出手机,翻了翻里面的联络人:“唔,我恰好有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嗯,我把诸方前辈的邮件地址推给你,我会和他说一下这件事。他应该乐意帮忙把相关的信息发给你。” 二之宫稻禾双手合十一低头:“帮大忙了,萩原前辈!” 萩原微笑:“毕竟是确实存在的疑点,警察总不能对此视而不见。之后如果有什么调查到的进度,记得也告诉我一声哦!” 二之宫稻禾:“没问题!” * 这天下午,外勤回来的目暮警部给二之宫稻禾的申请上签了字。 “这个是四年前的案子啊……”在确认年轻人想要查阅的档案的内容时,目暮有些欲言又止,“而且是二系的旧案啊。” 警视厅当然不反对年轻人通过旧档案学习一些东西,但没有前因后果、又涉及到隔壁部门的同事,他总要问问清楚才好放行。 涉及到吉濑一郎,二之宫稻禾可以直接和萩原研二说“有个侦探朋友”,却在警视厅内对着目暮十三谨慎用词——吉濑一郎当初毕竟被组织雇佣来调查他过,虽然明面上他们确实借由那次调查再“认识”了一次,但他仍然不打算太明确地表现他们的相熟关系——警察托侦探帮忙还说得过去,侦探能指挥警察做事可就有点少见了。 所以他换了个说辞:“我大学社团有做案件剪贴报的习惯,昨天翻原来整理的本子,正好看到这个案子,而且说凶手至今在逃……” 目暮警部恍然大悟,心想不是发现原先的判断有什么疑点就好。他以前也带过年轻气盛的新人,会抓住一点线头对以往已经判定的案子提出质疑:如果有理有据当然好,无辜者不应该蒙受冤屈;但如果用来支撑理论的所谓证据不过是道听途说的想当然,那事情就会显得有些尴尬。 ……嗯,不过二之宫君从在警校开始到现在,倒一直都是这个很稳重的性格啊。 素来不拦着年轻人上进的目暮十三把签好字的审批单推过去,亲切地补充:“像这样的旧案子多看看也不错。搜查一课各个系都有不少出色的警官,他们以前的办案经历很有参考性的。”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笑了一声:“嗯,我以后还会再多麻烦警部帮忙签字的!” 目暮:“……啊哈哈哈。” 他心想这样的事情大概也不会持续很久:毕竟二之宫是职业组,一年之后就会升任警部,到时候大概率会调去警察署;如果留在这儿,他的权限也不再用目暮来签字了。 不过他还是乐呵呵地点头:“没问题!” 这天下午的三系还算清闲:最近的案子刚收尾,福田警官在埋头写报告,佐藤警官和高柳警官在聊隔壁系撞上的棘手案件,井鱼警官翻完手里的档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的同时也放松一下眼睛,绕着办公桌走了几圈就在二之宫稻禾身边停下。 “说起来,我好像还欠你一个案子的解说。”他若有所思。 二之宫稻禾当然没忘掉那件事:当初说好的结案后再向井鱼前辈探讨疑点,但那只是为了确认麻醉师方面的问题。如今,通过上次在杯户城市酒店发生的医生杀人案件,公安定位了和组织有所联系的池村,基本排除了当时井鱼警官负责的那起案件中的麻醉师的问题。 不过这时候他当然不会这么说,只从善如流地一拍脑袋,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都快忘了!” 实际上,对于这样的事情,他根本不具备遗忘的功能。所以这会儿他放下手里的档案,从抽屉里翻出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然后装模作样地对照着上面先前记录的文字重新提起先前的问题:“当时的麻醉师身上的疑点到底是怎么清除的?” 井鱼警官显然一直记着这件事情。这会儿甚至不用回忆,就能直接张口回答:“当时那个麻醉师的审讯记录看着是有点奇怪吧?他一开始的供词显示他有不在场证明,但之后却被证实和其他人的供词有矛盾,看起来很可疑吧?但类似的情况,其实有不少案件中都会出现。无辜的嫌疑人有遮遮掩掩想要隐瞒的事情,可能未必和案件有关,但他们会本能地回避将它说出来。” 坐在二之宫稻禾斜对面的笠间警官头也不抬:“大概率是私情。” “私情也分好几种。”高柳警官中断和佐藤的对话,扭过头来补充,“那段时间正在和不能对他人透露的对象约会啦、心里怀疑的嫌疑人是爱慕者或者重要的家人朋友啦、还有自己其实没做什么但那段时间确实空闲害怕被当成凶手的。” “最后一种听着很奇怪,但不少见。”佐藤警官吐槽,“既然什么都没做就老老实实说出来啊,一定要给自己增加一点嫌疑扰乱警察工作……” 井鱼警官客观地说:“毕竟立场不同。对于很多普通人而言,哪怕只是普通地因为嫌疑被带去警察署也是很糟糕的事情。工作场合上的非议,同事私下里的指指点点……” 二之宫稻禾想起自己刚进四机搜实习的那段时间。当时的第四机搜也在网络舆论中处于非常不利的地步。简单的事实捏造就能引导出很多恶意的言论,甚至当时如果不是玲姐搭了把手,桔梗队长说不定会被迫引咎调职。 他在心底摇摇头,脸上只是露出一点听到坏消息的苦恼:“这种时候……” “我们当时先从他的人际关系开始调查的。”井鱼警官解释,“事实证明,他当时因为在这家医院做得不太如意,所以私下里在接触其他医院的熟人。其实这并不是问题,医院也没有相关的规定禁止他这么做,但他自己做贼心虚,所以在面对我们的时候也做了隐瞒。” 二之宫稻禾怔了怔:“诶?” 井鱼警官大概是最近在听到这个疑问后又把当初的档案拿出来翻阅过了,这会儿甚至能说得很详细。他拉开伊达航的椅子坐下、凑近,然后低声解释:“据说是在院内遭到了关系户的排挤?他说当时麻醉科有个医生,好像和帝都大学的药学教授是远房亲戚,医院有高层领导和那位教授是朋友,于是有很多手术的机会都被分配给了关系户。” 二之宫稻禾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帝都大学的药学教授?” “哦,就是这两年偶尔会在电视和报纸上出现的那位常磐教授。不是有传言说他要往政界方向发展吗?”【魔.蝎.小.说 】 114、File.114 这确实算是个意外的信息。 确切地说,二之宫稻禾知道公安那边对于麻醉师的信息排查中并没有出现这样一位常磐荣策的远方亲戚——因为他如今也在对这位常磐教授保持关注。 这个名字出现在目秀树给他的名单上面,属于组织关联者的嫌疑人。 巧合或许确实存在,但二之宫稻禾不打算忽略这个可能性。他决定之后就自己再去核一遍麻醉师的名单。 “原来是这样。”当然,表面上他显得不动声色,“所以后来您从那位麻醉师口中问出了这条信息?” 闻言,井鱼警官显得有些困惑:“呃,没有。当初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哪怕背上了更大的嫌疑也死活不肯说自己在和什么人接触……我看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显得挺害怕的,该不会在接触的人其实是什么麻烦角色吧?” 他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在开玩笑,但二之宫稻禾:“……” 他默默往自己的待关注名单上又添加了一位。 而后,他顺着开了两句玩笑,又把话题引导到自己这会儿在调查的这个案子上。 井鱼警官进搜查一课已经有好几年了,一听他的描述就知道他在说什么:“哦,隔壁二系那个案子。当初还挺有名的,因为涉及到特犯那边的受害者。” 他回忆了一下:“我记得那个拐卖团伙,是不是最后也还有几个罪犯没被抓到?” “是的。”二之宫稻禾说,“我就是之前看以前的案件剪贴本,查了一下发现还有两名犯人在通缉令上,所以才想着把这个案子再拿出来看看。” “确实,诱拐案和这边的杀人案是联动的,”井鱼警官回忆了一下,“当时还为此成立了个特别搜查本部,为了诱拐案本身。可惜最后还是被逃了两个人。” 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然后背着手又走开:“有些案子,明知道凶手的身份,却仍然让他们逃脱法律的追捕……” “才四年呢。”年轻人想起之前四机搜处理的一起案子,入室抢劫杀人案的凶手在集装箱里生活了十年,意图等待法律诉讼期过去……但最后一个死于同伙的谋杀,另一个则被阵马前辈他们合力抓获。 他微微笑了笑,挥了挥手上的纸页,半开玩笑:“而且我又开始调查它了!” 井鱼警官哈哈大笑,又绕回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争取把剩下两个在逃的家伙也抓回来!” 然后他又收敛了一些笑容:“以及,当初那起杀人案的凶手。无论如何,她触犯了法律——哪怕撇开警察的身份,我会觉得她的行为并非不可理解,但法律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我们要维护整个社会的秩序。” 许多刚成为警察的年轻人都会抱有天真的理想,他们嫉恶如仇、追求正义——但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罪恶都会得到受害者家属认可的惩罚,他们需要学会接受这一点。如果容许私人的复仇,整个世界只会陷入一团混乱。 二之宫稻禾轻轻点头,郑重地回答:“我明白。” * 这天下午,二之宫稻禾先读完了自己借阅来的旧档案:萩原警官先前的解说非常准确详实,只是囿于时间和记忆力,他当然不可能一字一句地复述当时嫌疑人和证人的证词。 二之宫稻禾着重关注了死者的关系人的证言。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已经被抓获的诱拐犯的证词。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他们都不知道死者——犯罪集团的头领利谷将太——当时逃到了什么地方。 特犯一系当初虽然抓住了一点线索,但十三名犯人并不时常待在一起,利谷显然又是个格外有手段的人,所以他成功钻出了警视厅的包围圈,销声匿迹。 直到诱拐案立案的一个月后,警察才在临近埼玉县的一家旅馆发现他的尸体。 旅馆的前台并没有注意到年轻女性的出入。事实上,这家旅馆的信息同样在档案里提了一笔:关于他们在经营方面的非法行为,以及对来往人员模糊不清的身份登记问题。 好在旅馆斜对面的小钢珠店门口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勉强捕捉到了一个从门口路过、裹着风衣和帽子的女性的身影。 这里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屏。附带一段相关描述:女性独自走过摄像头能拍到的地方,看起来是向着山梨县的方向去的。但当警察尝试排查前方的下一个摄像头里的记录时,他们却再也没能找到胜井奈津子的踪迹。 她在从旅馆离开不久后就失踪了。 警方没有更多的线索。事实上,这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查到过胜井奈津子的下落。当初暴犯二系负责的警官也慎重地考虑过她可能在犯下谋杀案后另遭遇意外的可能,但遗憾的是,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他的设想。 他们只能认定胜井奈津子杀人后潜逃了。 二之宫稻禾将翻开的档案摊在桌上,那里面夹着一张年轻女性的照片,看起来很漂亮、但也很尖锐,阴郁的表情中透着点叛逆,显然不是乖乖女的类型。根据调查,胜井奈津子出身于并不富裕的家庭,在她四岁那年,她的父母离婚,她被判给了自己的生父。这之后生父再婚,她就过上了不那么如意的日子。 当时撰写这份报告记录的警察在这里写得并不详细,但委婉的言辞中还是透出了一点“胜井先生虽然对女儿关注度降低,但仍然尽力供她生活读书,也没有因为和二婚的妻子生下儿子就在这方面太过厚此薄彼”的意思。言下之意,初中开始就学会翻墙逃课、和街上的小混混搭上关系,大概率是胜井奈津子自己的选择。 档案中同样也提到了胜井的男朋友,也就是吉濑侦探先前在神奈川遇到的那个年轻人。他的名字叫八坂那加,神奈川本地人,读完初中后就在街头游荡,混进了一个家附近的警察署才知道一点的街头小帮派“岛之会”,平时的日常就是游手好闲。 胜井在高中时和他认识并交往,倒是一直感情稳固,偶尔吵架也没到分手的地步。胜井失踪后,八坂不管自己的前科跑去警察署报案,天天骚扰那些巡警,还托请“岛之会”的兄弟帮忙找人,可见真爱。 在档案中,警察详细记录了他在被找上门后的反应的变化。 愕然、快意、迟疑、慌张……显然,凶手不是他本人,但八坂最开始也觉得胜井可能会是凶手。 除此之外,在当初的案件侦查中,二系的警官前辈当然也没有漏下另外一个疑点:假设胜井奈津子真的是凶手,那她是怎么找到在警视厅的眼皮底子下躲了一个月的诱拐犯的? 他们当然也从八坂、胜井的父亲与继母这边获取了证词。但后两者和胜井奈津子那时候已经关系疏远,而八坂在这之后也逐渐意识到情况不对,开始认为胜井奈津子并非凶手,对于警察把自己的女朋友当成凶手盘问信息、不去寻找真正的受害人非常不满,对于问询也只会乱七八糟地作答。 但现在二之宫稻禾手里有了一份新的证词:八坂那加在那件事发生的更早之前就从“岛之会”的“大哥”那儿听说过黑市的窗口。 二之宫稻禾没亲自去接触过这些。他的身份注定他要尽可能地保持小心谨慎,但吉濑一郎、大山玲甚至天谷优香都有接触过他们,所以他知道,胜井奈津子所需要的“业务”他们同样会提供。 ……当时的的证据太过完备,所以警视厅方面并没有去核查胜井奈津子的账户流水。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待办事项上。 * 这天下午,搜查一课的三系又接到了新的报案。 不过二之宫稻禾的搭档还在休假,他手头又有正在“研学”的旧案,所以目暮警官就没点他,而是喊了其他的几名同事出外勤。 二之宫稻禾刚好要趁这个时间跑一趟搜查共助课:他在看完档案之后拨通了那位诸方警官的电话,后者显然和萩原研二关系不错,听到他的电话后一口应承下来会去查一下相关的信息,不久前刚回电话说已经查到,请他过去一趟。 同属于刑事部,搜查共助课和搜查一课不在同一层楼。二之宫稻禾还是第一次去搜查共助课所在的区域,走进那个大开间办公室,第一感想就是普通人乍一看可能以为这是什么狂热的追星粉丝。 ……因为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像。 都是通缉令。 和他联系的诸方警官属于搜查共助课统计系,平时主要负责的工作是指名通缉的联络调整,在课室内的权限刚好够查询这些信息。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这位年仅四十的警官表现得很热情爽朗:“二之宫君对吧?当初那起诱拐案最后还剩两名犯人在我们的名单上,不过那起案子涉及到另外一起杀人案,我就把杀人案凶手的记录也给你调出来了。” 他解锁了电脑屏幕,放大了三个名字的对应信息。 胜井奈津子的下落,旅馆之外的那个摄像头就是最后一次警视厅能查到的记录,诱拐案的犯人则不然:坪川和内田的记录在群马和长野都有目击证词,最后一次上报记录是一年前在长野县。 诸方警官把这两份对应的信息都打印了出来:“群马的加畑警官我之前也交流过,是个很好说话的性格,你如果有想要确认的事情,可以打电话给他;长野那边当时负责追击犯人的是甲斐警部,这位警官我就没接触过了,你可以试试自己联系,也可以拜托特犯那边的同事。他们当初应该也有人联系过。” 二之宫稻禾很迅速地记下了这些信息。不过他还是郑重地接过了那两张打印纸:“谢谢,我会再调查看看的!” “啊,没事!如果有什么新线索,也通知我一声就好——虽然我们这边一年到头总做许多无用功,但能有机会多抓住一两个犯人总是好事!”【魔.蝎.小.说 】 115、File.115 通常而言,东京警视厅只负责管辖东京都内的事务,但也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一起案子的犯人跨县犯案、或者跨县逃窜。这种时候,他们就需要和各县警察本部的警官协同合作。 不过眼下的这起案件毕竟已经过去四年。二之宫稻禾也不太确定那两位警官还对此有多少记忆。 只不过…… 他在往回走的时候还有些轻微的晃神。长野县的甲斐是个陌生的姓氏,群马县的加畑警官对他而言却更熟悉一些——这位警官如今就职于群马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过去曾经在警视厅工作过,二之宫稻禾上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在西多摩的河野警部口中。 ……这是春日部信盛以前的下属,同样经历过当年的那起车祸案。 他试图回忆年幼时听那个人提到的工作中的同伴。春日部信盛是个很喜欢讲这些的人,而且在他的口中,他的同僚们总是这也好、那也好。 ……这位加畑警部是什么样的人?河野警部说过,当初他还是个年轻人,在那起案件中失手被夺走配枪,一度令犯人成功逃跑,还吃了个处分。 后来的车祸案中,他也受了不轻的伤,在河野警部口中,他甚至没能来参加春日部信盛的葬礼。 ——倒是和他一样。虽然春日部秀信参加了春日部信盛的葬礼(理论上来讲一家四口都互相参与了彼此的葬礼嘛),但二之宫稻禾当时还不存在呢,当然也没机会参加葬礼啊! 他在心底给自己讲了个有点幽默的地狱笑话,然后决定先联系一下这位加畑警官,再考虑更多。 * 比较出乎意料的是,如今在群马的加畑一听他自报姓名,就在电话中流露出了一些惊讶的情绪。 “二之宫……”他在电话里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说,“你要查的就是当初那两个逃犯?” 他的重音相当明显。 二之宫稻禾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谨慎地回答:“是的。” 电话那头的加畑:“……” “我明白了。”他慢慢地说,“因为时间有些久,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回顾……正巧,明天我有事情要去东京,不知道你明天有空吗?我们约个时间面谈?” 二之宫稻禾的手指下意识地弯曲起来,在桌子上轻轻一敲。 “非常感谢您这样认真地对待这次的事情。”他最后这样说,“从目前的工作安排来看,我明天应该有空。我中午午休和您约在警视厅附近的餐厅如何?有一家叫‘日鲟’的回转寿司,警视厅内的大家都挺喜欢的。” 这也是上次三枝教官请他吃了一顿寿司的店,就在樱田门附近,算是警视厅的警察们中午没什么事情偶尔想小放纵一把会选的地方。 “……好。”加畑警官最后这样应承下来。 * 放下电话之后,二之宫稻禾没立刻考虑拨通长野县那边的电话,而是对着桌上的档案陷入了沉思。 当初三城佑树在联络河野警官的时候用的是公安的名义。他知道三城警官有多谨慎,所以他一定和河野警官提过保密的事宜。 ……但是事情还是被透露出去了。公安那边漏给了组织,河野这里透露给了加畑。赤井秀一当时提到这件事时说组织只知道公安又重启了这项调查,这说明当时他和三城警官拜访对待那些信息源目前还没把他的对于这起案件重启的重要性暴露出去——哪怕是制造车祸的那个人也闭紧了嘴。 但加畑的态度显然说明了另外一个可能性:河野警部知道当时那起案子如今被公安重启调查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在谨慎之余,也冒险将这件事透露给了当初的同僚。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似乎意味着河野和加畑这么多年来大概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河野警部在那之后就立刻认为他有必要联系加畑。 他应该要对此保持警惕的。预料之外的信息泄露可能会带来异常的后果,更不用提这两位警官当初和春日部信盛这样熟悉……虽然三岛幸乐说过,认识春日部信盛的人大概率不会猜到他的身份,而熟悉春日部纪子的人他都已经挨个确认过没有问题,但这仍然——应该——是危险的预兆。 可是他没有办法不觉得高兴。 有那么多人一直都记着当年的事情。 有那么多人一直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加畑警部的声音在电波另一端显得很急切。二之宫稻禾拨过去的电话和请求的帮助是个意外,但他想都不想就抓住了这个机会——他来东京,还想要谈谈诱拐犯之外的事情。 ……我真的好高兴。 * 不过收拾好心情之后,他还是通过加密的邮箱给三城佑树发了条邮件。后者很快说会核查河野和加畑之前一段时间的行踪以佐证他的猜测,回复的讯息语气中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懊恼——虽然公安警察也知道他们的安排不可能永远不出纰漏,但原本预料中不会发生的信息泄露突然出现,显然还是挺让三城不痛快的。 不过,在这之后,二之宫稻禾又收到了另一封邮件。这次的信息来自于之前交换过联络方式的风见裕也——那位隶属于警察厅零组、目前明面上却调职到了警视厅公安部的警官。他发过来的是两家酒吧的名字,应该来自于波本的调查,都和帕斯蒂斯有些关联,并且符合要求。 这个二之宫稻禾之后演戏要用到。他对着手机里的地图确认了一下他们的方位,很快选定其中一家并回复了消息。 而后他又把甲斐玄人的那份联络方式拿到眼前。 这位长野县的县警是警视厅的记录中最后一次目睹过在逃的犯人之一的人员。四年前,他在一起盗窃案中见到了内田,但因为犯人逃跑得太迅速,警察没能第一时间逮捕他。后续调查中,原本并不负责这类案件的甲斐警官辨认出盗窃犯的身份,并经此推断出犯人目前处于物资窘迫状态,又与同僚通过作案地点圈定范围,几乎差一点就要抓住内田和坪川。 很不幸的是,他们最后还是从天罗地网中钻了出去,如同老鼠一样“哧溜”钻进下水道,然后消失不见。 二之宫稻禾不确定这位甲斐警官对这个案子有多少印象。不过在他试探着拨过去电话并提出疑问后,那位警官只沉吟了片刻,便说:“稍等。” 在电话这头能听到那边挪动椅子的声音、脚步声……然后并不算嘈杂的背景音淡去,甲斐警官大约是走到了安静避人的角落。 “久等。”长野县的县警说,“二之宫警官,是吗?我能先问问你为什么会突然关注到这两名通缉犯吗?” “只是碰巧。我在翻阅旧案时看到那起杀人案,然后回顾档案时得知这两名犯人仍然在逃、还有杀人案的凶手也仍然下落不明。考虑到两起案件的关联性,我在想从最晚有目击证词的诱拐犯入手。” “原来如此。”甲斐警官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什么问题,最后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那两名犯人的事情,我确实一直也在保持关注。但这个案子中或许还蕴含其他内情,电话中很难叙述清楚。如果你不介意,我下周大约能抽出时间去一趟东京,我们可否面谈?” 二之宫稻禾:“……” 怎么回事。加畑警官还算情有可原,甲斐警官这边—— 他微微皱起眉,而后又很快放松:“没问题。我这边只要没有意外案件,平时都可以临时抽出空来。” 而后他又微微笑了笑:“如果有案子,我想警部也不介意外县的同僚过来搭把手。”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好!我会整理些资料,下周咱们会面再谈!” * 这天的下班时间到了之后,二之宫稻禾没怎么拖泥带水、很快就收拾好东西、从办公室里消失了。 “倒是还挺难得的。”笠间警官对自己的搭档说,“二之宫来了搜一之后一直都很勤奋,常见他这个点还在看资料档案什么的。” 另一边的福田警官吐槽:“也常见他这个点根本不在办公室还在出外勤。算一算他才来咱们三系一个月不到,都遇到多少案子了。” “频率还算正常。”井鱼警官客观地说,“不过他和伊达确实擅长应对各种疑难案件。他们两个年轻人脑子都灵活,要我说分在同一组有些浪费了。” 他的搭档哈哈大笑。 “看出来你嫌弃我了,前辈。”那名警官调侃着说,“不过你是看上了伊达还是二之宫?伊达倒是简单——二之宫是职业组吧?半年到一年之后他说不定就该调职去警察署担当系长或者课长了。” “诶,”佐藤美和子抬头,“他不能留下来吗?我觉得二之宫很适合我们搜一啊。” “也不是没有先例?”高柳警官回忆了一下,说,“这就得看小田切课长和我孙子部长的意思了。” 他想想先前那起酒店内的杀人案,笑着摇摇头:“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他能留在我们搜查一课——最好是留在三系!” 南原警官从自己的档案里抽出脑袋、双手合十:“那我希望伊达和二之宫未来都留在三系——伊达虽然是准职业组,但未来大概也不会仅限于警部职吧?” 井鱼警官笑起来。 作为系内最老资格的警官之一,看到自己有这么多能力强、有朝气的后辈,他实在很欣慰。 ……这么说起来,他再过两年也差不多该退一退了,之后要不要申请调任去警察学校?教教年轻人,好像也很有意思啊!【魔.蝎.小.说 】 116、File.116 二之宫稻禾在回家的路上猜测了搜一的同事会怎么看待他今天早早离开的行为。不解释理由而匆忙离开是他刻意做的选择,毕竟这不是他通常的习惯,所以大概率会引起同僚们随口的讨论。 他需要这个。毕竟接连几天联系不上自己神秘的同居者,“心理存在问题的警官”会下意识地在工作结束后想着“今天那个人会过来吗”。 当然,回家后他也不是没事可做。公安那边最近又整理出了一批从之前的姬小路案归集出来的可能相关的医学论文,考虑到春日部秀信当年在组织的实验室里待过三年,他们把这些也发送给了他一份,希望他能核查一下其中有没有令人在意的部分。刚好,这几天他还要表现一下“失去依赖者”的焦虑和烦躁,他打算熬夜看文献到凌晨。 比较意外的是,晚上七点多,萩原警官拨过来了电话。 ——是关于先前的案子吗? 年轻人放下手里的期刊,接起电话,然后神情逐渐变得惊讶。 萩原研二确实是为了先前的案件打过来的电话、但并不止如此:他是听说了长野县的甲斐警官之后要来东京和二之宫面谈当初逃脱的通缉犯,所以打电话来问他们下周约的时间,他能不能也过去参与一下。 “毕竟这也是我们特犯一系的案子,”那位警官在电话里的声音很轻松,“当初从前辈们手里逃脱出去的通缉犯,总不能全让你这样的后辈来关注。” 这算是意外之喜。二之宫稻禾当然欣然同意:“不过甲斐警官那边……” “啊,没问题。甲斐前辈以前就和我认识。这次也是他来要来东京,所以问我方不方便顺带见个面……没想到当初逃窜到长野的犯人他也遇到过。”萩原的语气中带着少许感慨,“确实很巧!” 二之宫稻禾:“……” 他对着手机情不自禁地露出点敬佩的眼神:“萩原前辈确实交友广泛。” 他之前可是看到了档案上甲斐警官的履历:那位警官入职以后一直在长野县,就没调来过东京;四年前的案子发生时萩原警官也还没入职警视厅,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成为的朋友。 萩原研二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倒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毕竟他和那位甲斐警官相识完全是个意外。他难得和同样在当警察的姐姐约了同时间的休假,然后和家人一起去长野旅游,而后就在夜晚的祭典活动中撞破了一起杀人未遂——凶手开枪、意图惊吓受害者骑着的马使之坠崖;开枪他来不及阻止,但坠崖总还是赶上了。 就是当时情急之下他没有什么可用的工具,只能临时用粗糙的麻绳协助那位受害者逃脱危机。终于把人拉上来之后,他的手掌上被勒出了极深的伤口、还不幸伤到了一点手部神经,虽然被诊断说可以痊愈,但需要一点时间,只好在休假结束后从爆/炸/物处理班调岗到了搜查一课。 那名险些坠崖的骑手就是甲斐玄人。这之后,这名长野县的县警和他结识,每次来东京的时候都要特意过来见他,还时不时给他寄点长野的荞麦面和山葵。 这件事发生在两年前。不过他没有夸耀的意思,这时候自然是闭嘴不语——反正在警视厅认识他的人的眼中,他认识外县的警察朋友一点都不奇怪。 ——萩原研二就是拥有这样好的人缘! * 萩原警官或许没有兴趣大肆宣扬自己救人的功绩,但甲斐警官显然会对每个知道他们认识的人赞扬一番萩原警官的了不起——下周,二之宫稻禾就会听到长野县警热情的赞誉,并且更多地了解到一点自己两位大学学长的警校同期。 不过在这之前,他先接待了从群马县来的拜访。 加畑警官确实对约定好的会面很上心。他一大早就开车赶赴东京,先去见了一次西多摩警署的河野警官,然后赶来东京、去春日部信盛所在的墓园送了一束花,最后上午11:30就在警视厅门口等待了。 这部分信息是鹤见警官传递过来的,大约是公安也很重视先前的情报泄露,所以蹲点盯了一下加畑的动向。 当初档案里还很年轻的警官如今已经是个成熟的警察,他的脸上有一道伤疤,应该是当年车祸留下的痕迹。但奇妙的是,这伤疤并没有为他带来凶悍的气息,只让这名警官看起来显得更成熟可靠。 初次见面时,他盯着二之宫稻禾看了快有一分钟,才有些遗憾地挪开目光。年轻人猜测这是加畑警官在回忆当年春日部信盛的相关者的面容。 不过他们今天见面,名义上是为了那起诱拐犯的案子。 加畑再急切,也不会直接见面就说这些。他在桌边坐下,先从袋子里掏出了前一天晚上临时打印出来的文件。 “当初在群马出现过的是坪川。”他说,“报案人是个老太太。” 这是个非常有趣的巧合。当时的那位老太太显然完全没认出那个跟在她身后走进便利店的男人是谁。但她瞧着他胡子拉碴、头发凌乱,觉得这个人“有一股凶悍的气息”,于是直接紧张地报警,声称“这里有个通缉犯”。 接线员耐心地安抚了她,让她保持冷静,不要做出会让犯人警觉的事情,同时安排了附近的警署立刻出警巡查——结果那个疑似通缉犯的男人竟然真的在注意到巡警朝着这边靠近后抓起收银台上的东西就跑,这才真正引起了群马县警察本部的注意力。 便利店内有摄像头,但没拍到那个男人的正脸,显然对方也有意遮掩自己的面容。好在当时的店员学过素描,记忆又不错,将自己看到的那张脸绘制了下来。警察本部那边通过多方对比,又取证了指纹,最后确认这是警视厅发布过通缉令的犯人坪川。 “这件事当时是我在负责。”加畑说到这里也有些遗憾,“接到报案后我们尽可能地搜寻了附近的街道,中间也找到过坪川和内田的踪迹,可以确认他们确实是保持共同行动的状态。” “只有他们两个人吗?” 加畑稍微有些讶异于这个问题。 “从我们当初搜查到的临时据点来看只有两个人的痕迹。”他沉吟道,“但……当时我们所确定的那个临时驻所内生活痕迹并不多,可以看出来他们只偶尔在这里停留。持续时间也不长。” “他们可能有另外的据点?”二之宫稻禾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是可能。”加畑耸耸肩,“我们后来当然也搜寻过,不过那之后就没再找到他们的踪迹。我猜他们不是通过正规途径设置的据点。而有些不那么合规的地方,哪怕发现了什么也会悄悄把证据处理掉。” 而且在几个月之后,长野县就发现了内田的踪迹。加畑后来怀疑他们那之后不久就逃去了长野。 谈到案子,加畑短暂地忘了自己今天过来的真正目的,神情也专注起来:“我后来查了一下,在长野之后,这两年就没有再有坪川和内田的报告。” 他顿了顿:“实话说,能藏匿得很好的犯人并不少见,但我不认为坪川和内田仅靠自己就能达成这样的目标。” 二之宫稻禾在心底默默点头赞同。 在阅读先前的档案时,他当然也确认过两名在逃犯人的个人经历。坪川和内田是位于这个犯罪团伙中最底层的人员,只负责一些基础的跑腿和威慑工作。他们的个人学历也只到初中,除开块头大一些能打一些,实在没什么额外的优点。 倒不是警察小觑罪犯。只是从他们的过往来看,他们实在不像是这么擅长清理自己个人痕迹的谨慎类逃犯。 “您对此有什么猜测吗?”二之宫稻禾当然也有自己的设想,不过这时候,他更乐于扮演一个虚心求教的后辈的形象。 加畑叹了口气:“有需求就会有市场。你在警视厅听说过这个吗?有这样的地下黑市,会为一些罪犯提供他们想要的帮助。” 二之宫稻禾:“……” 他不动声色地问:“您提出这个想法,是因为追查到了什么证据吗?” 加畑警官这次卡壳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里面的茶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这个吧,算是——警察的直觉?” 这个词语在各类小说和电视剧电影里还挺常见的。有些老练的警察基于他们过往的办案经历,在遇到某些特定的情形时能够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依照直觉推断出一些可能。 当然,警察的工作注定他们不能只依靠直觉工作。所以这只能算做一个推进办案的手段,他们仍然需要更多证据来支撑自己的理论。 二之宫稻禾没有因此就忽视这句话。 就好像还在第四机搜时,伊吹警官也偶尔会提出点直觉性的看法——志摩警官曾经说这是因为伊吹的感官比较敏锐,因此会本能地捕捉到别人没有获得的信息并组合成对应的线索——只要他不是毫无理由地提出一些明显带着个人偏见看法的意见,那么它们通常都还是值得一听的。 加畑警官从身边的传送轨道上取下一碟鲑鱼子寿司,沉默了片刻:“我当时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确切地说,这是一年后在其他调查时才发现的一件事。当时坪川在便利店内购买了一桶矿泉水,一些面包、速食方便面,还有两板进口的瑞士巧克力。” “巧克力确实也是他们这样的人随时需要的物资。但是那个品牌是便利店内最滞销的品种,价格贵、并且并不符合大部分日本人的口味。不过——那时候我们调查的案件牵扯到了群马本地的黑市网络时,我们得知了一条讯息:位于富冈市的黑市窗口,四年前的敲门砖,就是两条这个品牌的巧克力。这是他们的切口。当然,如今已经更换过很多轮次了。” 坪川和内田被查到的那个临时驻所就在富冈。 这或许只是个巧合,又或许坪川和内田只是恰好更喜欢这个口味的巧克力。 但二之宫稻禾没有质疑。他冷静地询问:“这条线索,前辈后来有继续跟进吗?” 加畑看了一眼二之宫稻禾:“……没有。涉及到这方面的工作,公安部把那起案子抽走了。” 但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公安部的警察吧?虽然昨天联络的时候自我介绍说是搜查一课的刑警…… ——倒是也不错。无论公安是因为什么原因又关注到这起诱拐案,如果能再有机会重启调查当初的线索、抓住那两名犯人,那也实在是件好事。【魔.蝎.小.说 】 117、File.117 关于坪川和内田的信息,加畑警官显然只知道这么多了。 二之宫稻禾感谢了他为此特地跑一趟东京,又说这顿午餐他来请客——这让加畑立刻又警觉起来。 诱拐案的犯人当然很重要,但他这么快赶来东京可不是为了这个! 他连忙摆手:“这怎么行。在警察这一行我还算是前辈,哪有让后辈买单的道理。而且既然是为了破案,那就说不上感谢。” 二之宫稻禾没立刻回答,于是加畑又趁热打铁补充:“更何况,我这边也有件事情,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个忙?” 年轻的后辈微微笑了笑:“我也是三月份才正式进入搜查一课,许多事情也都还在学习中。不过如果加畑前辈有需要,我一定尽力。” ——三月份进的搜查一课? 加畑的心一动。 和二之宫稻禾所猜测的一样,他确实在去年接到了来自当年搜一的前辈河野警官的电话,当时也来了一趟东京。在那次拜访中,他听河野警官说起了他们已经十多年都没再说起、但两个人都彼此清楚从没忘记掉的那个案子。 警视厅警部宅爆炸案。 那件事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太令人意外。加畑后来和在机动搜查队通讯中心的熟人聊起,对方当晚刚好值班。 “……当时我们都不知道。”他的熟人说起这件事时情绪也很低沉,“练马那边报警说听到了爆炸声,机搜324距离最近,他们抵达目的地的时候甚至也没立刻意识到那是春日部警部家。” 这是后到半步的附近的巡警说的。他常在这附近的交番执勤,认识春日部信盛。这之后,两名机搜警察才注意到被震得掉落在地上的那块名牌。 加畑听他这么说的时候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当时只觉得茫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两天前警部还在下班后来看过他,给他带了很好吃的蛋糕,还说等他们都出院了,系里要一起聚餐,他请客,让加畑提前想想有什么想吃的。 ……太突然了。 哪怕许多年后再回想起那一刻的心情,加畑也还是只这样觉得。也不是没有人放下的;作为警察,太过执拗于某一件旧案并不是好事,它可能会影响警察本人的判断力,可能会在类似的案件中让他犯错,所以有人决定放下执念继续朝前走。加畑最开始还会愤慨,但河野前辈教会他冷静地对待这件事。 于是慢慢的,他开始理解前辈们的想法。但与此同时,他只是更执着地决定要等到真相被揭露的那一天。 “这或许会很难。”河野警部说,“最开始是警视厅的特搜本部、再调去警察厅……警部的妻子看来确实身份有些不一般。可是就算是这样的力量也没能查出真相。” 而且,河野本人倒是还一直留在警视厅,但加畑那时候已经调去了群马县——他是群马县本地人出身,之前的事故过后,他的家人强烈希望他能回县内工作,这在那起爆炸案甚至还没发生时就已经定下了,到后来当然也没有了什么转圜的余地——去了群马,加畑想要再一个人调查这起案子都难。 他们都没想到有一天、发生在爆炸案之前的那起杀人案并车祸案会被翻出来。 河野离开警视厅搜查一课已经有许多年了。在很多事情上,他的敏感程度已经大不如前,可是在那一刻,他仍然直觉地把当初警部家的爆炸案和这件事联系了起来。 为什么那么久都查不到案件的真相?那必然是因为爆炸案背后还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只是他们那会儿都觉得这或许和警部的妻子有关——会不会,其实最开始警视厅设立的特别搜查本部的思路是正确的?在春日部警部所曾经涉及的案子里查找才是真正通往答案的那条路径? 河野想了很多。然后,他在第二天拨通了加畑的电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随意对外透露这次交流的信息。公安给出了足够明确的信号。可河野实在没有办法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样在意当年的这起案件的加畑,应该要知道他们的这段对话。 于是两天后,正常地休假了的河野去了一趟群马、拜访老朋友的同时说了点之前的经历。 “不要轻举妄动。”河野这样说,“他们既然在查……那或许之后还会再找上我,未来还可能会找上你。我们都是当年案件的亲历者,公安不会避开我们。” 只是,加畑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样快。 * 二之宫稻禾三月份进的搜查一课——这之前,他确实就像河野前辈当时所说的那样,在公安部工作? 在并不清楚眼前的年轻人的履历的情况下,加畑做出了这样的推断。 他尽可能地克制住自己的激动心情:“原来如此。不过我想要打听的倒正好也是搜一以前经手过的案子——当初,练马区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件,搜查一课当时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官成功抓获了犯人,但犯人在被解押送回警视厅的路上却遭遇了车祸、不幸身亡。” 他也知道这时候不能说“我的前辈跟我提起过你在调查这起杀人案”,只能迂回地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我听说……这起案子最近又被翻出来了?” 确切地说,二月份的时候,河野又去了一趟群马,说当初那起他们都是受害者的车祸案的负责警官,如今悄无声息地从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被调走了。 外人都不清楚详情,但河野恰好有个熟人在组对五课,在他打听的时候就稍微透露了点口风。 “据说这家伙私下里在做不该做的事情。”熟人这样说,“真是丢尽了我们五课的脸——你怎么突然打探这件事。” 河野:“你还记得我当初在搜一的时候遇到过车祸吧?当时的车祸案就是他负责的,当时最后定性的意外。” 熟人一惊:“那都十多年前了吧?难不成长名那会儿就——” 河野:“唉,我也不清楚。也许没这回事,当时就只是意外呢。” 熟人犹豫了一下:“咳。其实——呃,那边现在也还在继续调查相关的情况,如果我们这边再报告情况……” 河野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都这么多年了,当初的证据哪怕有遗漏也找不到了。就当我愿意相信当初的只是意外吧。” 他这么说的时候,已经开始相信当初的车祸真的不是意外,而那起他们最开始并没有怎么重视的大学教授杀人案,或许确实存在一些额外的、被他们忽略过去的更深层次的信息。 他把自己的调查和推测全数告知了加畑。 而现在,加畑坐在二之宫稻禾的面前。他并不清楚眼前的年轻人和他心心念念的那起案件有多么深刻的关联,他只是以最恳切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人,希望自己能得到和过去十多年以来有所不同的一些答案:警视厅如今确实在重启调查当年春日部警部家里的爆炸案了吗?他们是否认为爆炸案就是和当时的车祸案、杀人案有所关联?当时的凶手——他们如今有调查的范围和新的线索了吗? * 必须要说的是,二之宫稻禾确实对此感到动容。 前一天打完那个电话时他就有这样的感觉,现在的心情就更加复杂:眼前的这位警官在这之前甚至去春日部一家的墓前做了祭拜。 鹤见甚至贴心地把他送的花的品类也写清楚了,那是一束黄色的菊花,搭配了白百合和马蹄莲,是很常见的祭拜用花束。 可他在这一刻表现出了足够冷酷的决断。他不是河野,和眼前的加畑警官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这位警官愿意为了当初春日部一家的案子奔走,他非常感激,但是一些信息被要求保持机密状态是有理由的。 “这样吗?”年轻的警官摆出了一副“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知道”的模样,“三系这边倒是也有在追查以前的旧案。比如我正巧翻到的这期诱拐案结合后续的杀人案;再比如佐藤前辈一直在追查一起银行抢劫案……” 他做出思索的模样:“您说的这起案子我暂时没听说过。是过去的悬案吗?您还记得对应的案件编号的话,我可以回头也查一下相关的情况。” 加畑一愣:“可是你明明——” 他卡壳了。 如果说出后面的话,就意味着河野警官对他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信息——哪怕他心知肚明自己这么问出这件事,公安也能立刻抽丝剥茧地抓住线头,但他这句话说出口就不一样了。 ……可这已经是这些年来他最接近真相的一次。 他怔怔地看着二之宫稻禾,先前还带着希冀的表情慢慢地暗淡下去一点。作为年轻时同样被选入搜查一课过的优秀的人才,他当然能猜到这其中的一部分原因:他要问的这件事或许非常敏感,所以他不够资格知道更多。 手边的传送轨道上,堆叠了不同口味的寿司来来去去。他有点走神地望着其中一碟金枪鱼寿司,奇怪地想起十多年前在搜查一课的旧事。 * 那天中午,系里难得没什么事,但往常这种时候总会和大家一起去食堂用餐的警部难得地取出了一只饭盒,炫耀似的说“我家小孩给我做了午饭”。 认识春日部信盛的人都知道他的孩子那会儿才五岁。于是大家好奇地凑过去看饭盒里是什么:是包得歪歪扭扭简直像紫菜配金枪鱼拌米饭的寿司卷,还有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番茄和切开的黄瓜段。 大家哈哈大笑,而警部本人撑了一会儿也忍不住笑了:“那孩子非要做给我……不过还是挺有天赋的,对吧?营养也很均衡!” * “……你知道我想要知道什么,对吗?”加畑听到自己耳语一样的低声哀求,“警部那么好的人……我只是想要个真相。那甚至不仅仅是一条性命,警部家里还有母亲、妻子……他的孩子当年才七岁。” 然而他们都堆叠在那个他今早才去看过的墓穴里了。 二之宫稻禾的手抖了一下。 幸好这时候加畑警官侧着头没注意到他。但在那个瞬间,他只能用力地捏紧自己的茶杯,并咬住自己的内腮以防止自己发出什么发抖的音节。 ……是啊,春日部秀信那年才七岁。 ——我那年才七岁啊。 但他最后只是从传送轨道上取下了另外一只碟子。他不知道加畑为什么盯着这个品类看,不过拿它应该总不会错。 “金枪鱼寿司?”他说,“那个碟子已经过去了。不过这碟新的看起来也不错,我刚看着师父切下的鱼肉。前辈要来一点吗?”【魔.蝎.小.说 】 118、File.118 这天中午,加畑最后也没从二之宫稻禾那儿获得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不过他也没能在这天下午立刻返程。因为在前往车站的路上,三城佑树带着下属出现,把他领回了警视厅公安部,和今早见过加畑后就被公安一起带回来的河野一起在同一个审讯室里面面相觑。 二之宫稻禾现在的身份确实很重要。警视厅、警察厅两边的卧底和fbi的卧底搜查官情报互通某种程度上依赖于他的存在。他知道相当数量的组织情报,和这三位卧底都建立起了特定的关联,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充当联络人的备项……所以警视厅公安部这边认为他们有必要和可能会泄密的人员再认真谈谈。 “当初真是想不到还有这么多后续问题。”鹤见对三城这样吐槽,“我们真的不能把1192强行调入公安部吗?看他给我们添了多少加班工作。” “我们也给他添了不少。”三城提醒,“之前的那些论文量可不少。” 鹤见:“……也对。” 他顿了顿,又望着单向玻璃内的那两名警官,说:“你觉得他如果发现了什么,会详尽地全部告诉我们吗?” 三城理解鹤见为什么会这么问。二之宫至今没和他们说过组织内的实验内容,迄今为止唯一提及的是前任雪莉的洗脑相关实验……在这方面,他表现除了超乎寻常的谨慎态度。 但他只是指了指审讯室内的那两名警官:“我觉得他会以大局为重。” ——今天加畑去西多摩回来之后,他身上就多了一枚窃听器。他们都听到了他在那家寿司店里的发言。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能做出最冷静的决断,二之宫稻禾的意志显然非常值得信赖。 “唔,你说得对。”鹤见点了点头,然后又叹了口气,“所以,管理官对这两位有什么指示吗?” 三城指了指自己:“河野当初见过我。告诉他们二之宫当时是因为别的原因跟在我身边——因为他误击杀了我们在关注的目标,所以当时他作为被保护人跟着我在调查公安的案子。” “把他从公安的调查里摘出来?”鹤见说,“我还以为要顺势引入他和公安的联络。” “太快了。”三城说,“‘莱伊’失踪也不过才几天。按照专家的建议,1192最好下个月初再开始认清那家伙回不来的事实,然后跑去酒吧确认自己的情况,等他们那边的戏演过之后,他再开始调查‘莱伊’并查到公安在意的地方比较合适。” 鹤见沉思:“这之后他就是我们明面上的协力人了,对吧?” “对。”三城点点头,“管理官会给他一个明面上的新的编号,明面上和他对接的人会变成风见警官。” 这让鹤见不太愉快地咂了一声嘴:“零组那边就这样抢我们的人?警察厅那边另外有1192的对接人吧。” 三城哭笑不得:“别这个态度。风见警官人还不错,而且也没有警察厅那边一些人的坏脾气……我猜这个安排主要是为了方便对接‘那边’的信息。” 风见是降谷零的联络人。考虑到诸伏景光未来并不方便在二之宫稻禾身边露面(他的魔改版通缉令名义上还是二之宫挂上去的呢),出身警察厅的卧底搜查官势必需要在未来多承担一些这方面的工作,也多承担一些风险。 鹤见悻悻地扭开头。他不是没意识到这点;甚至他这几天也和那位叫风见裕也的后辈打过交道,很板正的性格,稍微有些不懂得变通,但确实人不错。 他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不过他还有的学呢。” 后半句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还是被听到的三城用力捣了一下胳膊。 * 被他们这么惦记着的二之宫稻禾暂时没空关注公安的工作。 倒不是他不想知道三城警官他们会怎么处理河野和加畑。他只是午餐结束回到搜查一课,才翻开加畑警官从群马县带过来的档案,就听到警部办公桌上座机的响铃声。 三系的警官已经都很熟练这套流程了。目前手头还有案子没跟完的继续伏案工作,剩下的都抬头将目光投向那个被抓起来的电话听筒。 “是,这里是目暮。” “什么?” “了解。我们会立刻出发。” 三句标准式的对话结束,目暮警部放下座机听筒,抬眼在大办公间内巡睃一圈,最后报出三个名字。 “笠间、佐藤、二之宫。” 二之宫稻禾的搭档如今还在休假。不过考虑到他新来三系,目暮警部还是想多带他出几次外勤——当然,看他之前的表现,这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显然已经很好地适应了这里的工作节奏。 三名被点名的警察立刻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笠间警官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档案,然后转头招呼两个年轻的后辈一起去装备室:“就四个人,等下开一辆车就行。” 佐藤:“噢,那我开车!” 笠间警官:“……” 他忧伤地把“我或者二之宫来就好”咽了回去,毕竟他年轻的搭档这会儿正兴致勃勃呢。 ——唉,二之宫怎么之前实习期是在机搜呢?这样“让新人熟悉一下道路”的理由都说不出来了。他如今确实已经习惯了佐藤的开车速度,但如果可以,他还是更乐意以平缓的速度抵达现场啊。 * 今天下午警视厅接到的报案发生在新宿的一条小巷,死者是名年轻的男性,死亡时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和挂着铆钉链条的长裤,看起来时髦得像是个摇滚歌手。 警视厅最先赶到现场的恰好还是三系的熟人。 “唷,好久不见啊,二之宫!” “伊吹前辈,志摩前辈!”二之宫稻禾有些惊喜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今天404是在新宿这边巡逻吗?” “对。”志摩一未简略地冲他点点头,“接到通讯中心的报案是下午1:56。那边那位女性是报案人,她是附近一处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平时习惯走这条路去上班。” 二之宫稻禾抬头看了那边正在和佐藤美和子交谈的年轻女性。她有一头烫染过的漂亮的金发,穿着看起来很普通,但站立的姿势却显得得体优雅,像是特别经过训练。 搜查一课赶到现场的时候死者尚且还在原地。尸体呈俯卧位,背后插着一把尖刀,血流了一地,死因可以说肉眼可见。 二之宫稻禾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这是条有些狭窄的小巷,间或分布着几扇门:其中有两处看起来分属不同建筑物的后门,另外的门看起来处于锁死的状态。 “伊吹已经很有活力地绕着这两幢楼跑过了。”志摩一脸寻常地说,“靠东的那扇门是一家叫做‘h2o’的男公关店的后门,顺带一提死者就是这家店的店员,艺名是‘南’,本名叫做高重绫人。” 这不是个太令人意外的身份,只要看死者的外貌模样和身处的地点就能大致推断出来。 “你们来之前我们已经做了点初动搜查。”志摩警官在这方面一直细致得让人放心,“死者的死因不出意外就是直捅心脏的那一刀,但在这之前,他的后脑勺有磕碰过的痕迹,像是被人从后方砸过脑袋。报案人声称她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没有见到其他人,死者当时已经没有呼吸。” 二之宫稻禾绕着尸体走了几圈,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面。 “看起来不像是有拖拽痕迹。” 志摩点头认同:“这里应该就是第一现场。” 不知何时跑回来的伊吹举起手机:“‘h2o’——所以直接叫‘水’不就好了——的老板到了,要和他们去聊聊吗?” 志摩一未看了他一眼,然后再看向二之宫:“这个案子——” “两位前辈也继续一起跟进如何?”二之宫稻禾接口,“警部不会拒绝的。伊吹前辈有很敏锐的直觉,志摩前辈经验丰富且擅长推断——一天之内的案子,机搜原本也是可以参与的吧?” 志摩忍不住笑了一声。而伊吹愉快地挥了一下拳头:“好耶!果然还是和三系这边搭档比较开心。” 志摩摇摇头,望着搭档欢脱地又跑掉的背影,解释:“上周我们也碰到了一起案子。刈谷还是老样子,直接把我们赶走了,说搜一接手的案子不需要机搜参与。” 二之宫失笑,然后又侧了侧头:“我记得伊吹前辈以前说目标是搜查一课?” “我们第一天见的时候他就这么说了。”志摩轻松地回答,“这家伙虽然野生了一点,不过其实也有这样的能力,只是要看他能不能把它们发挥出来。” 二之宫稻禾:“这样啊。” 虽然在第四机搜的时间不长,但那段相处还是让他觉得自己对几位第四机搜的前辈有相当的了解。阵马前辈是细致的性格,而伊吹前辈和志摩前辈搭档起来的时候,哪怕相比于搜一的一些警官也不遑多让。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心底记下这一点,然后也朝着伊吹蓝的方向走过去——死者生前的上司也已经抵达现场,他也要去旁听一下笠间警官的问询。【魔.蝎.小.说 】 119、File.119 高重绫人,今年22岁,学历是高中肄业,生前在新宿歌舞伎町叫做“h2o”的会所就职,艺名“南”。 “小南是一年前加入我们的。”h2o的老板自己也是一名牛郎,本姓外木场,但更习惯大家用“深水”的艺名来称呼他。 在他的口中,高重绫人性格不错,如今在店内业绩说不上高也说不上低,算是稳定的有几个常客。 “他家里只有生病的母亲和妹妹在,每天都为了赚钱非常努力。”深水看起来显然很难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情……南的性格很温柔,客人们很喜欢向他倾诉自己的困扰,他也从来不会和人起争端的。” 在场的警察都没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只有笠间主动询问:“他的家人的联络方式您这里有吗?另外,我们还需要就情况问询他的同事及其他关系人——” 深水赶紧回答:“我们开店一般是晚上。不过我已经联系了大家。店内的店员之后就会陆续抵达的。小南给我过他妹妹的联系方式,但那孩子还在读高中……” 二之宫稻禾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低头摸出手机,发了条邮件出去,片刻后,他的手机震动起来,于是他对佐藤解释了一句,往外走了几步到远离人群的地方。 “优香姐,我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放心吧。”天谷优香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听起来显然不像是还在睡觉被吵醒的样子,“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是不是二丁目那边的事情?” 案发现场确实在歌舞伎町二丁目。 “这么快就传开了吗?” “这个点也算是我们这边开始陆续有人流的时间了。附近的俱乐部酒吧,开店虽然都要到晚上,但准备起来都要一整个下午。男性还好,女公关光是做个造型就要好几个小时呢。”天谷优香说,“我这边店里也有人路过二丁目,说那儿围起来了,好像是出了什么事。” “我想问问优香姐,知道这边一家叫‘h2o’的俱乐部吗?” “h2o”大概是町内水准不错的一家牛郎店,所以天谷优香还真的知道一点:“深水的店吧?店老板原先在四丁目的‘apex’工作过几年,后来出去单干了。他们店有两个头牌,‘瞬一’和‘椿’,名气不小。你想问了解的是谁?可以给我一个名字,我问问我这边的人。” “‘南’,还有‘深水’本人。之后如果再有额外的需要,我会再发邮件给你。麻烦了,优香姐。” 电话那头的女人很爽快:“没问题。”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又有些犹豫地补充:“h2o我不清楚,但apex是……有些背景的。你知道新宿这块地区有不少店铺的实际持有人是有归属的,对吧?” 二之宫稻禾配合地换了了隐喻用词询问:“是大个子还是小个子?” “最大的那个。”天谷优香在电话那头用手比划了一下,然后才想起二之宫稻禾看不见,“‘深水’……我不好说。但做这一行,在这样的店里做出成绩还能离开的,除开——” 她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除开我当初那种情况,就只有另外的……” 她的用词有些模糊。 “我明白了。放心吧,优香姐,我会小心的。你也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我店里的这些都是经过考察的,不会有人做愚蠢的事情。”天谷优香重新微笑起来,“我会尽快再打过来的。” * 二之宫稻禾走回去的时候,室外的熟人只剩下志摩一未了。 “警部他们进俱乐部了。”志摩指了指h2o的后门,“那位深水先生的店员有已经到的。先前的目击者也跟他们一起进去了。” “伊吹前辈呢?” “伊吹去外面晃一晃。”志摩一边示意二之宫稻禾一起往室内的方向走,一边说,“我们两个今天穿的都是便服,他摘掉袖套就能伪装一下普通人,刚好看看附近有没有可疑人员。” “志摩前辈也觉得这可能是激情杀人?” “这里可不算是什么很好的抛尸地点。”志摩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单纯从初步的尸体检查来看,像是有人和死者起了争执,先砸了他的脑袋,然后又在死者逃出来的时候追上,从背后捅刀。当然,凶手也有可能早就怀有杀心。毕竟按照那位深水先生的说法,他没在自家俱乐部里看到过凶器的模样。” 这会儿地面上的尸体已经被装入裹尸袋带走,仅剩下没清理完全的血痕、尸体轮廓线和物证标识牌。 二之宫稻禾低头看了它们一眼,然后微微笑了笑:“那位深水先生?” 志摩一未侧头看向他,然后也跟着笑了一声:“看来我们想法一致。” “伊吹前辈怎么想的?” “他觉得这家伙看起来有点微妙。”说到伊吹,志摩的表情也微妙起来,“不过这家伙当初可是因为犯人觉得自己无罪所以就真的相信他无罪的……别太过相信他的观察力哦。” “只是在自己的推测上面再加两重保险——伊吹前辈和志摩前辈都很可靠。” 志摩:“……啧,算了。” 他推了一把二之宫稻禾:“快进去吧。一手和二手信息还是有差别。别错过太多问询记录啊,搜一的精英警官先生。” * 因为发生了杀人案件,这天傍晚的h2o显然是无法正常营业了。 两名警察从后门进入这家俱乐部时,就看到已经抵达工作场所的年轻男性们大多低着头在玩手机。这会儿他们还没有化妆、做造型,所以看起来好几个都显得平平无奇,也只有其中一名男性显得比较出挑。 佐藤美和子走过来,挨个指过去给他们粗略地过了一遍名字:“一之濑时、花咲、迪伦、椿、理佑……” 她一口气报了一串名字,表情还有些古怪:“都是艺名。还有一个在单独的会客室里接受问询。另外,这些家伙目前都在和他们的……长期客户发送邮件,说明今晚俱乐部不营业的情况。” 志摩警官被呛了一下:“……也对,这边毕竟是特殊的营业场所。” “不过,这可是一起工作的同事死掉了诶。”伊吹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们身后冒出来,抱怨似的说,“这样未免也太无情了吧。” 二之宫稻禾望向大厅里另一侧沙发上坐着的那名女性。那是案发现场的第一目击者,工作的地点是位于歌舞伎町五丁目的一家俱乐部,担任的是女公关的工作。她这会儿同样在“啪啪”地按着手机。 “明日香小姐也是在联系她的客户。”伊吹叹了口气,“啊,虽然以前就听说过这种职业,但我一直以为它就是陪客人聊天喝酒什么的……” “那可没有这么简单。”二之宫稻禾仍然在看那位“明日香”小姐,只随口接话,“对于这一行的人而言,客户的维护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哪怕不在工作时间都要和客户保持交流、以防止自己被遗忘或者顶替。” 站在一旁、暂时已经结束了初步问询的店长深水微微一怔,然后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这位警官,很了解我们这边的工作啊。确实,做这一行看似简单,但其实也有许多难题,店里的大家都一直非常努力……毕竟我们也是在为各位公主殿下带去她们想要的东西。” 佐藤美和子有点不适应地后退了半步。她刚才已经从和几位男公关的交流中听过这个词语、知道这实际上就是这些人对顾客的称呼,但她显然不是这样的俱乐部的受众,对这样的称呼第一反应只是肉麻。 二之宫稻禾礼貌地对这位店长点点头,然后转头:“佐藤前辈,之前的记录,我能先看一下吗?” 佐藤警官迟疑了一下:“我目前的记录稍微有些简略……” “没关系。”志摩一未拍了下伊吹蓝的肩膀,然后伸出手摊开,后者郁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反手从帽衫的兜帽里掏出了一支录音笔。 “我一直让伊吹随身带着这个。”他轻松地说,“刚好可以确保信息的准确性。之前目击者的证词也在里面了。” “喔,帮大忙了,志摩前辈!” * 望着聚拢在一起的警察们,h2o的店长后退了半步,像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衣服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又忍耐住了。 在那两名警察进门之前,他刚接完一个电话。来电的人算是他的靠山、也是这家店的靠山。他当初在另一家俱乐部认识了一位年轻的女士,然后靠着运气搭上了这条线,才能成功脱离原先的俱乐部,在这条街上组起自己的局。 他想起刚刚那位女士打电话来说的事情。 “你的店里出事了?算了。这个不重要。搜查一课过来的警察是哪个部门的?” 自己也是男公关出身的深水擅长观察和记忆,他立刻报出了之前看到的三张警官证上的名字。 “机动搜查队……还有暴犯三系?另外还有没有一位二之宫警官?” 这点深水还真不能确认。最初抵达现场的机搜警官对他展示过警官证、这之后是搜查一课的那位警部对他出示过自己的证件,剩下的几位警官的姓名,他暂时还都不清楚,只勉强记得那位英姿飒爽的女警似乎姓佐藤。 “我会尽快确认。”他谦恭地回答。 “……我换个说法,有没有一位非常年轻好看的警察?好看到很出挑的?” 深水立刻意识到她在说的是谁了。 “……是有这样一位警官。” “很好。”电话那头的女声听起来非常满意,“他现在还在现场吧?这样……我亲自过来一趟吧。” 她挂掉了电话。 而h2o的店长陷入沉思。 他是知道那位年轻的女士的身份的。怎么想那一位也不像是会和一个警察扯上关系,但是听她用的描述词…… 他表情古怪地看向那个戴上一只耳机,在专注地听录音笔回放的年轻警察。 ——难不成,那位公主殿下、如今换了这样的口味?【魔.蝎.小.说 】 120、File.120 这起案子的初动搜查部分和大部分杀人案的前期情况差别不大。 并不清楚十几分钟后自己要面对什么情况的二之宫稻禾开了倍速、专心致志地听完之前的录音,并得出了这个结论。 下午1:56,正常前往歌舞伎町五丁目的明日香正常经过这条她平时一直在走的小巷,而后发现了倒在一滩血泊里的死者,她立刻报了警,而后抵达现场的是机搜404的志摩警官和伊吹警官,以及附近警署的警官。 按照明日香的叙述,她抵达时,死者已经就像那样趴在距离h2o后门有几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了,当时巷子里没有别的人,她也没有听到别的动静。 因为不熟悉二丁目这里的情况,她在报警后不敢再呼喊,期间倒是有人路过,但这个时间点会来这附近的人大多晚上还有工作,发现这里出事之后就赶紧绕路离开了。 在这里,伊吹蓝额外补充提问:“当时路过的其他人,你还有印象吗?” 明日香的回答带着点不安:“这个……很重要吗?有两位我认识的女性,但她们应该和这件事无关呀?” “没关系。他就是随口问一问。” 伊吹蓝当时当然不是随口一问。哪怕没有立刻做出符合逻辑的推断流程,他也近乎直觉地意识到现场的情况似乎是激情作案。这意味着凶手当时虽然逃跑了,但很有可能并未远离现场,并且有相当大的可能还在附近窥视情况——明日香出现后,案发现场有了第一目击者,那个人便可以正常地装作通勤路过,来确认后续的情况。 不过明日香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么多。 这之后,h2o的店长深水现身。两名机搜警官同样和他聊了聊,从他的口中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南”,并问出了他这之前的行程:h2o的正常开店时间是晚上八点,和歌舞伎町大部分俱乐部保持一致。按照店内的规定,店员们需要在下午三点之前到岗开始为晚上的工作做准备,深水作为店长,则有提前来店内确认情况的习惯——所以他在接到警方的通知时已经抵达新宿了。 考虑到熟人作案的可能,404的两位警官也初步和深水店长确认了死者的人际关系,得到的答复是“小南一直和大家都相处得很好”。 “法医的初步鉴定也出来了。”见他摘下耳机,佐藤挥了下手机,“死亡时间估计在下午1点至1点30分左右。” “也就是说明日香差一点就撞上凶手了啊。” “也不一定。”志摩看了眼那边或坐或站在发消息的男公关们,“死亡地点距离俱乐部的后门太近了,凶手只要逃进店里……” 佐藤美和子抬起头:“后门钥匙的情况,我刚才问过了,除开店长深水拥有之外,还有两名店员:椿和理佑拥有。按照店长的说法,椿有时候会提早过来,理佑则是店内隐形的副店长——当初他和深水店长是一起开设这个俱乐部的。” 二之宫稻禾回忆着后巷的凶案现场:“从现场的血液溅射情况来看,当时凶手应该是……” 他从口袋中抽出自己的钢笔,绕到伊吹蓝背后,做了个捅刺的动作:“——从背后袭击了死者。考虑到刀刺入的深度,当时的血液应该有一部分喷溅到了他的身上。” 考虑到死者倒下的姿势很地面血液的痕迹,警察完全可以模拟出当时的站位。 “这是工作日的下午一点。”志摩理解了他的意思,“虽然对于歌舞伎町而言这个时间还早,但不能完全避免勤奋些的男女公关路过这附近。” 先前的初动搜查中,他也有询问过明日香相关的问题。按照明日香的说法,这条小巷算是从这个方向去五丁目的近路,只要不是自己开车的人,大多会选择这条近路。 “无论那名凶手是激情杀人还是早有预谋,他都不能赌这个可能——他必须要迅速处理掉身上沾着血迹的衣物,并且确保没有人会发现他和死者在一起。”二之宫稻禾点点头,“我记得,这条巷内除开h2o的后门,还有一家叫‘revel’俱乐部也有一道小门?” 志摩:“我和伊吹一起去看看吧。排除掉这个可能性。” “啊,麻烦志摩前辈了!” * 毫无疑问,对于这样一起发生在非工作时间、但距离工作地点非常近的凶杀案而言,h2o的店员及店长是嫌疑最大的群体。 “下午一点到一点半?我当时还在家里做瑜伽,证明的话……我住的高级公寓大堂里是有摄像头的,前台也可以证明我是接到店长的电话才出发的。” “那个时候——哦,我在做美容店做护理。这个应该很好证明。” “我在家,一个人吃了午餐。证明可能有些困难……但我确实和这件事无关啊!” “我当时开车在路上。行车记录仪能用作证明吗?” 其中拥有钥匙的三个人显然是警察的重点排查角色。店长深水自称当时在开车,不过行车记录仪只能确认车辆的位置,并不能确认他本人的位置;椿表示他当时已经出门,“按照习惯一路步行来歌舞伎町,可以欣赏风景、开阔心情”;理佑则表示他当时还在家里没有出门。 不过和之前自称同样在家中的迪伦不同,他住在独栋的房屋,所以没有监控和前台可以为他证明这一点。 很快的。去隔壁“revel”打探的志摩带回来消息,revel唯一的后门钥匙仅有店长本人有,并且店长当时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而且,因为这两家店靠得比较近,店员之间彼此也有熟悉的,所以他们提供了一些线索。” “按照他们的说法,南似乎有个有点狂热的客人,姓高市,之前还只是在店内花钱,后来发展到跟踪狂的程度了。店内的关系他们不太好评价,不过……那位桧川店长悄悄提醒我,h2o的深水本人,有点特别的背景,建议我们稍微注意一些。” “这个我也从熟人那里打听到一点。”二之宫稻禾说,“这位深水店长以前在歌舞伎町的另外一家俱乐部工作,也算是那家俱乐部曾经的头牌,后来跳槽单干,理佑就是他从当时的店里带过来的……那家叫apex的俱乐部,背后应该是丸山家。我咨询的朋友对这一行比较熟悉,她告诉我没有特别的靠山,这样的男公关通常很难在还有商业价值的时候辞职——所以深水本人应该也有个能支持他的靠山。” 他隔着口袋摸了摸手机,平静地说下去:“确切地说,他的靠山应该是他曾经的客人之一,丸山宁宁——丸山家那位家主的侄女。” 同时也是丸山家下一代中最不掩饰自己野心的继承人竞争者之一。 “……我去和组对那边也沟通下,”笠间警官按了下额头,“不过我们这次的案子应该牵扯不到那边吧?这家店也应该算不上什么特别的资产。”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刚刚听完小跑过来的警员转达的信息的目暮警部转头看向他们,然后叹了口气,“就在刚才,这家店的幕后投资者,一位自称姓丸山的女士登门了。” * 丸山宁宁,今年二十七岁,是丸山家家主的亲兄弟的女儿。按照警视厅的资料,丸山家下一代除开她之外,另外还有丸山义明的两个侄子,和他收养的一名义子。虽然是女性,但丸山宁宁却从小就在家庭的耳濡目染下生出了对整个组织的野心,年纪轻轻,手里就掌握了好几家风俗店和赌场。 h2o确实也在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名单上,但并不怎么被提起,按照组对的说法,这位“深水”店长算是丸山宁宁曾经的情人,所以这家店并不完全属于丸山的势力。 h2o的店员们显然都是见过这位大小姐的。在她带着自己的保镖走进店内时,他们齐齐站起来,连带只是案件目击者的明日香也紧张地跟着站起来——她工作的俱乐部虽然并不属于丸山的势力,但她显然也知道不能得罪这样一位看起来几乎有些咄咄逼人的大小姐。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了凶杀案而来的。目暮警部皱了皱眉,还是头痛地上前半步—— 然后被这位走路带风一样的大小姐直接无视略过。 穿着一身显然价格不菲的驼色风衣的女性将尖细的高跟鞋踩得“哒哒”响,丝毫没有在乎身边其他人的目光,径直走到了二之宫稻禾面前,然后莞尔一笑。 “你就是二之宫稻禾。”她的语气中有没怎么掩饰的居高临下和审视。 二之宫稻禾:“……” 他确实提前得到了天谷优香的预警,知道深水店长可能和丸山家有关联,但他之前只考虑过如果店长本人不配合,要不要尝试做点什么,可没想到会直接对上这样一位女士。 他干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警官证展示:“警视厅搜查一课,二之宫稻禾。请问您是有什么关于本案的线索可以提供吗?” 不得不说,丸山宁宁确实是位气场非常强盛的女性。她长得非常漂亮,画得妆并不浓,但却给她带来了额外的侵略性。只是往场中一站,所有人的目光就会下意识地朝她投过去。而她对这样的反应理所当然,就像是天然觉得自己才应该是站在世界的中心。 但二之宫稻禾显然没打算在她面前示弱。他直接冷静地把话题顶了回去,潜台词简直等同于“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别在案发现场干扰警察办案”。 起码,站得有些远的那位女公关明日香是忍不住抽了一口气。她不熟悉h2o,当然也不熟悉警视厅的这几位警官。她只觉得那位年轻的警察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这样和那位丸山小姐说话。 气氛在那一瞬间僵硬了。目暮警部皱起了眉。他见多识广,刚才只是没能迅速反应过来,而不是被丸山宁宁的气势压制住了。 二之宫稻禾从北海道回来之后就和他提及过自己在那儿的经历,关于和丸山义明的一面之缘和已经交换联络方式的事情,他都是知道的。 但在他想要说什么之前,那位先前一直都神情冷淡的女性突然微微笑了笑。 冻结的气氛几乎在这一瞬因为她的微笑化作一泓春水:“我现在有点理解叔叔为什么会对那样一个女人一见倾心了……二之宫警官,有兴趣和我一起共进晚餐吗?” 满脑子勾心斗角、还在思考“这是来找茬的还是来结交的”的二之宫稻禾:“……” 二之宫稻禾:“诶。”【魔.蝎.小.说 】 121、File.121 虽然之前测试过自己应该是有无性恋的倾向,但二之宫稻禾还不至于辨认不出来异性投注过来的特别的目光。他毕竟长得很好看、也很早就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 也就是说,他以前还在读书的时候,当然也接到过告白、收到过情书。 而关于这点,公安当时给他单独开的培训班里也单独教过一些,关于如何辨识对方的表情信号,理解对方当下的情绪和态度。 所以他一下子卡壳了。 ……丸山宁宁看过来的这个眼神,还有这句邀请的意思,可不像是只想普通的交好他。 当然,要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公安也是教过他的。所以他这会儿猝不及防之下,还是迅速调整好了表情,以平淡的语气表达了拒绝的意思。 丸山宁宁大概也猜到了这点可能性,并没有强求,只是仿佛遗憾地说了一句:“也是、这次时机并不太合适,或许我该换个时间,再换个场合邀请你。” 而后,她又转头看向店长深水:“配合一点。明白吗?” 深水赶紧低下头,这回感觉自己的冷汗都要出来了。他当然不会读不懂这位大小姐的意思:配合当然是要配合的;但最好东拉西扯、拖长点时间,把这些警视厅的警察多留一会儿。 “是。” * 不得不说,涉案人员配合和不配合是两回事,而这样的俱乐部里的男公关在舌灿莲花上真的很有功底,对许多信息都给得暧昧不清。 分了两组做问询的搜一警察们最后面面相觑。 二之宫稻禾:“……不然我去——” “停停停。”笠间赶紧阻止他,“别为了这么点事就把自己送到食人花嘴边啊。总之先整理一下目前的情况吧。从我和佐藤这边确认的信息,死者的人际关系确实在店内不错,但也不是没有和人起过争执。” 二之宫稻禾:“我们这边也问到了一点信息。” 首先是志摩警官先前去隔壁revel问到的信息:死者有个非常难缠的客户。 在问及h2o的店员时,几乎每个人都能不假思索地指出那位客人的身份。 “按照店员的说法,那位叫做高市麻衣的客人最先是理佑的客人,之后又移情别恋到了死者身上,几乎每个月都要为他花费超过三百万的资金。” 三百万日元是个令在场的警察听到时都会忍不住抽气的数值,更不用提每个月把这些资金消费在男公关身上。但事实上,店内提到这一点的男公关们都似乎不觉得这算什么,最年轻的花咲还忍不住告诉他们,这在h2o不算最有钱的客人。 “瞬一有个客人每次来消费都会为他开许多香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羡慕的情绪溢于言表,“是位非常富有的女士,会带许多现金过来,还送了他许多珠宝和手表什么的。” 这部分的数额计算甚至不会上店内的排行榜。 但在提及那位高市小姐的工作时,男公关们又总是游移不定,表示那是“南”的客人,他们也和那位高市小姐没有那么熟悉。 高市以前喜欢指定的男公关理佑对此只是露出无奈的微笑,表示高市以前似乎在一家金融会社工作,但后来跳槽了,具体在做什么工作,他也不清楚。 笠间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显得不太愉快:“大概率也进入了风俗行业。这部分的工作不在搜查一课,佐藤、二之宫你们可能不太熟悉。但如今,像是这样的俱乐部……”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许多客人最后都会或者被诱骗、或者被强迫进入风俗业。” 佐藤美和子下意识地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啊?这算诈骗吧?” 二之宫稻禾对此倒是相当清楚,毕竟天谷优香如今还经营着一家男公关俱乐部呢——当然,“极乐天”是严格禁止这方面的行为的,所以在那里工作的年轻男性们赚得会比同行少很多。二之宫稻禾曾经听天谷优香吐槽过,感觉自己好像在经营一家心理疗愈会所;不过她对此还挺自得的。 “这种事情其实要靠法律整顿。但如今的风俗业相关法律……”笠间看起来怨气很重,但最后还是摇摇头,把话题扯了回来,“高市麻衣的名字我已经发回去了。” 无论如何,这位高市麻衣小姐从动机来说相当强烈。男公关们含糊不清的叙述大致还是为警察们勾勒出了一点过往的经历。高市麻衣在h2o刚开店的时候认识了理佑,并成为他的常客,定期会来见他、为他花钱,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她的资金被男公关店榨干,然后不得不为了某些看似虚无缥缈、但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而下海,用自己的身体和尊严来换取更多的金钱。 在这期间,或许是她短暂地认清了理佑的真面目、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换了个口味,她把目光投向了更年轻的“南”。 “按照一之濑先生的描述,高市小姐成为南的固定客人也只是近三个月的事情。”佐藤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这份感情发展得未免太快了?” 听店员们的描述,高市简直像是发了疯一样地在追求南,每天给他发消息,自己没有工作的日子过来店里为他消费,还不断地暗示他和自己一起过夜。 “南还比较年轻啦。”这是一之濑时的证词,“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客人。他的脸皮太薄了。” “他应该严厉一点的。”迪伦说,“也不能让客人太得寸进尺。” 当时的二之宫稻禾绷住了表情,而目暮警部不得不低下头假装做记录,以避免自己流露出任何质疑的表情。 总得来说,在这短暂的三个月之间,高市对南的热情攀升到了接近危险的程度。她开始不分时段地骚扰南,跟踪他回家、在自己消费的时间段结束后还拉着他的手不放…… “不过南倒是没对此说什么。”瞬一耸耸肩,这样说,“他总说这是他的问题。” 作为h2o的头牌,他看起来对这件事是表现得最平静和镇定的:“不过要我说,高市小姐对南确实疯狂了一点,却也还没到要杀人的程度吧。不如说这种事情在歌舞伎町是非常罕见的程度了。” ——毕竟大部分会长期留下的客人都对男公关毫无抵抗力,更别提涉及到这种事情了。 “但是……关于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理佑犹豫着补充,“各位警官之前问后门的钥匙——我的钥匙以前曾经丢失过,是在营业的晚上,当时去车库的时候才发现,回来找了好久……一整串钥匙都丢过。” “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呢?” “上个月。”理佑解释,“应该是月初的木曜日(周四)凌晨。” “那天晚上在场的人……” “大家都在吧?”他回忆了一下,“哦,一之濑当时感冒了,还在休假。不过——这么说起来,那天高市小姐也有来店里呢。” 从这些信息来看,高市麻衣的嫌疑不小。目前警视厅方面已经在调查这位女士的个人情况及当日行踪了。 但这并不代表这会儿在场的其他人就是彻底清白的。 * “他们内部倒是挺团结的。”佐藤吐槽,“基本不说彼此的坏话啊。” “这类俱乐部的生态就是这样。”二之宫稻禾说,“男公关彼此之间显然存在矛盾,并且这矛盾可能相当严重。但新宿如今的男公关店有相当一部分背靠大山。那些靠山普通人惹不起,俱乐部的店员们当然也惹不起。” 更不用提如今h2o的靠山就坐在店里呢。任何人敢说点不应该说的话,丸山宁宁哪怕当着警察的面不会明目张胆做什么,这之后那个人的工作——不、说不定是整个人生说不定也就要走向终点。 笠间警官:“嗯?你倒是很了解这些啊。” 二之宫稻禾解释:“我有个朋友对这一行比较熟悉。顺带一提,我之前也咨询了他一些相关的信息。他有个认识的人似乎知道一些情况。” 他故意用了男性的人称代词以防万一。 “哦?”目暮警官眼睛一亮,“那——” “不过对方得知这边的情况后不敢过来露面,有什么问题也只敢通过邮件和我这边交流。” 确切地说,和南相熟的是如今在极乐天工作的二桥阳平——这也是艺名而不是本名——二之宫稻禾以前去极乐天找天谷优香的时候见过他,今年应该刚满22岁。 h2o发生的事情显然已经传开了。得知南死亡的消息,二桥阳平相当伤心,但还是在天谷优香的询问下迅速回忆了所有可能对南存在杀意的人选。 那份名单和描述二之宫稻禾只粗略看了开头。没有继续看下去、或者在这里读出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现在是在男公关店内暂时性地进行现场调查,征用的也是h2o店内的小房间:头顶是闪亮的迪斯科彩球,长条的茶几上摆着倒置的酒杯和烟灰缸,哪怕这会儿店长暂时性地只开启了普通的灯光,这里还是显得格外有夜场气氛——这个房间,本质上是店内的男公关用来接待客人的房间。 ——所以,这个房间,会不会有哪里安装了摄像头、甚至录音用的装置,他们也并不清楚。 “没关系。”目暮警部显得很镇定,甚至还有闲暇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表,“这个时间点的话,机搜404应该已经——啊,消息发过来了。” 他满意地阅读了自己新收到的邮件,然后点点头:“志摩他们在新宿警察署建立起了临时的搜查本部。我们可以前往那边继续调查。” “嫌疑人……” “那还用说。”佐藤的表情亮起来,“之前拥有钥匙的那三个人全部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当然是请他们三个跟我们去做后续的‘协助调查’!” 笠间嘿嘿地笑起来:“刚好,这下,那朵食人花就算跟上来,那也是到我们的地盘了!”【魔.蝎.小.说 】 122、File.122 虽然各自都有些不安,但在接到警察希望他们同行前往附近的警察署做进一步协助调查时,深水、椿和理佑都没有拒绝。 另外的几位男公关暂时被排除了嫌疑,可以离开,但同样被请求案件真相得到确认之前保持自己处于可联络状态,并且不要擅自离开东京。至于自己赶来、并且目的明显和案件关联度不高的丸山宁宁,警察们客客气气地告知她这里是案发现场,在搜查本部设立之后,这里暂时禁止一般民众进入。 这位女性最后简短地和深水打了个招呼,然后带着她的保镖离开了。 作为目击者的明日香按照她自己的意愿也跟他们一同前往警察署。毕竟这会儿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她已经来不及去工作,只能尽量把笔录这样的事宜都攒在这个休假期间完成。 虽然笠间警官告诉她可以和警察署申请协助调查的盖章说明,但那位女性只是对他深鞠躬,简短地道谢,并没有去要那张盖章的文件。 “因为没有意义。”新宿署负责协助这次案件搜查的那名警官叹着气说,“歌舞伎町的风俗店很少有真的在各方面都合法合规的。她遇到的是突发事件又如何?没有去上班就会被扣工资,像这样的行当,可能还会损失一点客人的关注度……这还是明面上有个合法工作的年轻人。至于晚上那些站在街边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从警视厅本部来的几名警察都沉默下去,最后还是目暮警官咳嗽了一声,沉声道;“这些事情只能依靠厚生劳动省。我们能做的只是解决眼前的杀人案——至少,要让死者的亲友知道凶手是谁、而这位……高重君,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死去的。” * 在二桥阳平(艺名)的邮件中,排行第一位的嫌疑人,就是h2o的店长深水。 在明面上,极乐天的二桥阳平和h2o的南当然素不相识。但实际上,他们两个曾经在上班路上碰过一次面——遇到的时候面面相觑,然后和见了鬼一样赶紧各自挑了相反的方向离开,谁也不知道他们其实曾经是初中同学,还是同一个社团中关系不错的朋友。 这也是南在遇到问题时会找二桥倾诉的缘由:他们如今在做同样的工作,难免会遇到相似的烦扰。 “店长让我骗那些客人。”他在电话里苦涩地说,“熟悉的客人,先说只是想见她,让她过来不用花钱,然后再哄她们点香槟……最糟糕的是我真的这么做了。” “我知道这边的店里大部分人都在做这些事情。甚至瞬一和椿比我做得更过分,他们有好几个客人都——就在隔壁的楼里工作,可是我最开始不想做这些的。我只是需要钱,我妈妈的诊疗费……” “我好后悔。可是我现在跑不掉了。我有了常来的客人,店长不会任由我离开的。” “这个行业为什么是这样的?我们把那些客人骗进来,然后让她们不断地花钱、花钱……哪怕自己被榨干了也还要为我们花钱。今天有个客人带了现金过来,店里的大家都很开心……可是我记得她上次还在烦恼工作收入降低的事情。” 这还只是普通的倾诉。这是歌舞伎町的生态,男公关店就是这样的存在,踏入之后想要逃脱这个漩涡,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二桥阳平没有办法帮助他。极乐天很好,但他知道南需要的钱太多了——极乐天不会逼迫他们对客人做那样的事情,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收入是远低于在这里的其他俱乐部的平均值的。 所以那时候他只能默默地听着,并无意识地记下了很多事情。 譬如,就在最近,南决定做点冒险的事情。 “……我受不了了。”在电话中,南的声音疲惫得不像是这个年龄的人,“这样的事情。我甚至不敢和你说店里最过分的部分——我真的后悔了。我当时应该选择极乐天的。哪怕跪在地上求人借钱来暂时支付治疗费也好过泯灭良心做这些……我应该报警的。” “别做傻事。”二桥在那一刻脱口而出,“哪怕我们这边很好,我也知道在这里我们不能做任何傻事。你别冲动,我去求求天谷姐,我知道她有个认识的警察,说不定我们能有别的办法。” “我等不及了。”南在电话那头这样轻声说,“这个国家真是疯了。位于心脏的东京竟然存在这样一片土地……对了,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初中社团活动时常去的那个秘密基地吧?” “当然啊!” “对不起,我好像要把你也扯进麻烦里。但我在当时的地方藏了点东西……如果你们认识的那个警察足够可靠,你能把那些东西交给他吗?” “……喂,究竟出了什么事啊!别说这么丧气的话!” “没有什么事。”电话那头同龄的年轻人最后这样回答,“这只是我们的日常。如果没有办法丢掉自己的良心,那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 二之宫稻禾没把最后一部分的信息念出来。这段话天谷优香是单独发送给他的,提醒他要斟酌一下情况。现在他既然明确知道了h2o的店长和丸山宁宁相关,他也只能猜测“南”偷藏起来的东西或许是某些不法行为的证据。不过前面的内容也够了:南在这家男公关店发现了很多问题,并且因为自己仍然存在的那一点同理心而决心要做些什么。如果让店长深水得知这件事,那确实是毫无疑问存在的动机。 而在这之后,天谷优香的邮件里又提到了“椿”。 作为h2o的头牌之一,“椿”拥有相当数量的忠实客户。在先前的交流中,警视厅的警员们也得知他的每月收入超过了一千万日元。光听这样的月收入就会让人产生错觉,这家伙大概已经过上了足够幸福和富足的生活——但在二桥阳平收到的信息中,南发现自己在h2o的这位前辈私下里在使用违禁药物,并且可能在给自己的客人兜售它们。 听到这里的时候,目暮警官叫了一下停,然后拨通了本厅那边的电话。涉及到药物的通常都不是小案子,如果有机会顺藤摸瓜抓住些什么线索,那对各方面而言都是好事。然后他想了想,连同生活安全部那边的电话也拨了一个——保安课要负责风俗业的事情。 “违禁药物啊。”笠间警官皱了皱眉,“如果店里的店员在销售它们,店长未必没有涉及吧?” 二之宫稻禾:“我倾向于他有所了解。甚至有可能椿的行为根本就是在他的授意之下。” 佐藤赞同地补充:“甚至也很难说其他男公关有没有在私下进行类似的行为……不然那位丸山小姐也不必特地跑一趟,只不过是一家俱乐部,对吧?” 目暮警官默默地把目光挪到二之宫稻禾身上。 “……也对,这还真的很难说。”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二之宫稻禾听到佐藤警官的感想,试图板起脸表示自己一点都不赞同这个半开玩笑的发言,但最后也撑不住无奈地笑了。 “毕竟我之前刚见过丸山义明。”他叹气,“那位女士想要利用这点做些什么也不确定。” “说不定之前见面的时候真被你吸引到了。”笠间警官调侃了一句,然后又严肃了语气,“不过这位丸山女士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回头我问组对那边要点资料给你看——如果之后还是要和她打交道……” “我比较倾向于不要这么做。”会议室里最年轻的那个人这样嘀咕。 “……建议你先看完那些,并且保持警惕。” 哪怕身在警视厅,有时候也避免不了这样的事情。二之宫稻禾总有工作之外的时间,丸山义明能在北海道堵他一次,丸山宁宁就可能再在东京的各个地点随机出现。甚至,相比于自持身份、又爱屋及乌不会表现得多过分的丸山义明,丸山宁宁要更危险。 这次,对于前辈郑重的叮嘱,二之宫稻禾点头应是。 * 除开椿,二桥阳平之后还提到了理佑和一之濑时。和前者的争端也非常简单,理佑有一段时间非常不高兴自己的肥客(大客户)被南抢走;和一之濑时则更多是年轻人理念上的差异,前者理所当然地觉得来店内消费的客户就像是待提款的atm机,为此曾经轻蔑地嘲笑南太天真,还为此殴打过南(当然,在被发现时他又声称他们只是在玩闹)。 “没有高市麻衣?”目暮警官问,“客人方面反而没有提及吗?” 二之宫稻禾摇了摇头。 “邮件里很难说清楚所有的情况,我最好和这个人当面谈谈。”他说,“考虑到他不太想暴露身份……” “哦,那么这方面的信息搜查就交给你了。”警部干脆利落地点头,又关切地补充了一句,“或者让佐藤君和你一同……”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笑起来:“我会注意安全。而且我带着配枪呢。” 佐藤美和子:“直接设想到要开枪的场合了吗?伊达不在,我跟你一起去吧?” 二之宫稻禾晃了一下手机:“线人可能未必愿意见更多的人。我独自去有利于他说出更多的信息。” 他其实并不介意暴露自己和天谷优香的关联,但二桥阳平未必愿意见他之外的警察。从天谷的邮件中来看,南手里可能真的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对于意识到这一点的二桥而言,除开天谷优香明确表示愿意用性命去信赖的那个年轻人之外,剩下的警察也并不可信。 “那——注意安全,”笠间对他摆摆手,“随时保持联络。我们正好趁着这个事件再给三位嫌疑人单独做个笔录。还有高市麻衣——志摩君和伊吹君这会儿应该已经见到她了吧?”【魔.蝎.小.说 】 123、File.123 意外又不太意外的,二之宫稻禾在独自从后门离开新宿警察署两分钟后,走在街道上的他的身边停下了一辆车。 车标是雷克萨斯,具体是什么型号他还真的不认识。不过车窗摇下来之后,他就看到了副驾驶位置上坐着的那位笑意晏晏的女士。 “二之宫警官。”先前在h2o有一面之缘的丸山宁宁靠在椅背上,神情悠闲从容,“一个人外出查案吗?” 二之宫稻禾的神情冷淡下去一些。 他的负面情绪鲜明外露,但丸山宁宁看着他,只觉得这个年轻的警察生气起来更好看了。 她最开始当然是想把这个和家主有些关联的年轻人拿捏在手里的。丸山义明年龄渐长,对继承人的事情却迟迟不发表意见,组内各种声音都有。作为女性,又只是侄女,她天然处于弱势,却不想就此认输。 一个年轻的,有前途、又颇受老头子看重的条子,稍微想点办法抓在手里,对她而言毫无疑问是个加分点。 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又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周围的男性几乎很少有能抗拒她的魅力的。她自诩心机手段,当然也不认为这会是什么难题,唯一没料到的,大概就是这个照片上已经很好看的条子真人居然还要更亮眼。 站在奢靡华丽的男公关店内,二之宫看起来简直和边上的人不在同一个图层。头顶的吊灯将光线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拢上了一层令人挪不开眼睛的辉光。 ——想要。 她心底在那一瞬间涌出了势在必得的意味。先试试看温和的方式,如果不行再强硬点——只是个刚入职的小警察而已,吃到嘴里之后甚至还能带去给老头子看,怎么想都是利好之上的利好。 所以这会儿,二之宫稻禾的这点负面态度完全没被她放在心上。 “毕竟也是我的店里出的事情。我也很希望案件的真相能尽快水落石出……不过这个点了——” 她像是不经意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让那块表上闪亮的碎钻晃了一下车外人的目光。 年轻的条子毫无反应。 ——好吧,没有这方面的欲求,或者是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欲求。 她在心底遗憾地排除掉一个方案,然后勾唇、露出一个艳丽的微笑:“——还是先前的问题,要不要一起用晚餐?” “先别急着拒绝我。”她愉快地说,“h2o是我的地盘,那里发生的许多事情我都知道。也许我也能给你提供一些破案思路呢?” “如果丸山小姐有线索,应该立即前往警察署提供。”二之宫稻禾平静地回答,“关于这起案件,警视厅在新宿警察署设立了临时搜查本部。” “但我或许需要心情好一些才能全部想起它们来。”丸山宁宁笑吟吟地歪过头,“如果有个我很感兴趣的帅哥愿意陪我一起共进晚餐,我会很高兴的。” 二之宫稻禾和她对视,读到了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表情。 “我没有兴趣这样做。” “啊,那我的心情现在非常糟糕。决定随机选个路人一直跟着不离开。”车内的女性拖长了声音,“说起来,二之宫警官没有和搭档一同外出继续查案,应该是需要单独去调查一些什么事情吧?让我跟着真的好吗?” 年轻的警察深吸了一口气。还在警校的时候,三枝教官当然也在课堂上提到过类似在执行公务时遭到意外干扰的情况。《刑法》中确实有“公务执行妨害罪”,但因为这条罪名可大可小,所以为了限制公职人员滥用权利,以这个罪名逮捕普通民众需要走相当长的一串流程——这只会拖慢他眼下查案的脚步。 丸山宁宁虽然明显在干扰他,但并没有做出暴力行为、也没有辱骂挑衅或者做出明确的威胁,这意味着他基于自己现在的身份,竟然拿这个女人毫无办法。 对她而言,警察并不是多么有威慑力的职衔。 他摸出手机,先给目暮警官发了条邮件说明现在的情况,然后想了想,又干脆给“诸星大”发了一条。 既然被“绑架”去吃一顿晚饭已经不可避免,那他不如好好利用一下这件事。 他上一次给诸星大发邮件是昨天。习惯了犯罪分子频繁的出现后,年轻的警察当然会对他的离开感到焦虑。所以他在逐渐提高自己发邮件的频率。 在上一条的“whereareyou”之后,他这次发送了一条“我要和一位女性去约会了”,然后再心里双手合十:虽然秀哥应该没可能突然出现拯救他于水火之中,但发一条刷个人设存在感也挺不错。之前丸山义明说跟踪他的人一路追到了北海道,他回东京之后还又发现家里又被重新装了窃听,这会儿大概率也还有组织的人在跟踪盯梢他的情况。 警部那边的回信几乎是秒到的,邮件里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大惊失色问他需不需要支援的意味;“诸星大”当然没回消息,二之宫稻禾也不确定他这会儿看到这条讯息没有。 他回复了一条警部那边的消息,然后抬起头,简单地回答:“既然这样,烦请您带路吧。” * 既然除开把人抓在手心、还有点想把人泡上手的心思,丸山宁宁当然不可能带二之宫稻禾去什么不入流的餐厅。 她只是发了封邮件,平日里光是预约就要排上三个月的料理店就为她敞开大门。二之宫稻禾下车的时候甚至忍不住在心底微微抽了口气:他在社媒上见过对这家料理店的点评,相当昂贵奢侈,是他这会儿已经开始思考结束这顿被威胁着来吃的晚餐后要提交多少字的检讨报告的程度。 ……这绝对算收受贿赂了吧! 再一想到丸山宁宁花的钱都是怎么赚来的,他表情上还显得冷淡,心里却已经设想了各种把眼前这位女性送进监狱的可能方法。不过在这之前,他最好先开始准备提交限制令的申请,然后研究一下自己大学时的同学或者学长学姐们有没有谁能接他的委托。 丸山宁宁对身边的警察的心思大略有些猜测,不过她并不在乎。二之宫会接受威胁,这对她而言是件好事。可惜这次他们撞上是对方在查案……她暂时不想和这个人彻底撕破脸皮,所以今晚大概没机会把人直接绑回家里。 她脱掉鞋子,踩上温热的榻榻米,在木制的方桌边坐下,随手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擦手巾,然后抬眼看了一下还站在门口的警察。 “二之宫警官。”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不容拒绝,“你有什么口味上的偏好吗?没有的话就由我点单了。这一家的刺身和寿司都做得不错,难得来一趟,都尝一尝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能接受多少度的酒?” 年轻的警察沉默着跟着她走进这间和室,在听到她的询问后,他说:“我还在工作期间。” 丸山宁宁轻笑了一声,没有尝试修正二之宫稻禾的说法。她现在对自己的眼光非常满意,甚至开始觉得这点硬气的倔强也挺好的——柔弱的金丝雀固然好,可谁不喜欢野性的鹰最后低下头来的模样? 之后等时机合适了要怎么做呢?关几天?下药?这位警官的自尊心会有多高,要多么狠厉的手段才能彻底击碎? “既然这样,那我们便浅尝辄止吧。”她一语双关,像是在说酒(她直接忽视了二之宫不想喝酒的意思),又像是在说眼下的交往。 而年轻的警察最后还是冷着脸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 赤井秀一按灭了手机。 和二之宫稻禾猜测得不太一样,他现在也还是会及时地阅读诸星大这里来自“二之宫警官”的消息。一是为了塑造一下莱伊对被条子依赖的享受感,二是以防二之宫稻禾有什么意外情况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对他传递信息。 ……眼下的这条消息确实有些意外。不过也正好。 他低头,俯视着在自己面前的地上因为远程狙击而翻车、又因为爆炸的余波而遍体鳞伤的西那尔。 “boss……不会、容忍——” “该认的罚我当然会认。”诸星大冷酷地说,“但你之前又在二之宫家里装了窃听和摄像头吧?还有之前下药让我背黑锅的事情……你该不会以为我不会和你算账吧?” 德克萨斯人剧烈地喘息。 疼痛感遍布了全身,额头上的血液缓缓流下来,遮挡住他的视线。 ——莱伊这个疯子。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但和愤怒一起涌上心头的还有恐惧。 他知道莱伊有多强。这样有野心又能力出众的代号成员,经历过一轮排查没有问题,理所当然地会有一点特权。 “那只是……正常地——”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辩解已经变成了示弱。 而莱伊蹲下身,用手轻轻拍了一下他额头上的伤口。 这让躺在地上的代号成员再度痛苦地弹动了一下。 “你的运气不错。我正好有别的事情要做。但别让我再知道你针对他做什么……不然——”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点笑意:“——我觉得你不会想知道我不那么温和的手段是什么的。”【魔.蝎.小.说 】 124、File.124 针对西那尔的计划是不久之前才定下的。 赤井秀一和降谷零借着之前的任务碰了面,而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则在之后私下交流了信息。同为朗姆下属的波本先确认过西那尔最近的行程,赤井定下地点后会实施“莱伊的报复”,波本可以路过落井下石,最后在附近基地的苏格兰会伸手救人。 考虑到西那尔确实地给二之宫稻禾带来了点麻烦(不管是之前的下药还是安装窃听),赤井秀一这次格外得手下不留情。他挑准了位置,先发邮件给琴酒报备了一声,然后无视之后拨回来的电话,在附近的高楼一枪瞄准西那尔的车胎,第二枪瞄准了汽车的油箱。 有些危险,但连降谷零也默认了“西那尔如果这种场面都做不到逃生,那他未来的价值也就这样”。 fbi的搜查官没有报备这个计划的明细,只和联络人简单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后者如今已经对赤井相当心服口服,简单地确认了自己需要以防万一做的后备准备后就没再多话,而日本这边,警视厅的公安部接手了大部分的布置:指替换附近的路人、拖延报警信息并确保计划不会出什么岔子。 赤井秀一这一段过得相当顺利。他这两枪开得神清气爽,走下来嘲讽西那尔到破防更爽了——唯一预料之外的是二之宫稻禾的邮件。 “莱伊”显然不可能当做没看到这个。 丢下西那尔等波本和苏格兰过来捡尸体,他回到自己的车上,先接了伏特加打过来的电话。 “你没动手吧?还没动手吧?” “人没死。”莱伊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也知道一点分寸的。” “你这叫有分寸吗!”伏特加脱口而出,“为了别的事情也就算了,为了个条子算什么事啊!” 莱伊都一时沉默了:他确实知道琴酒和朗姆不对付,所以才敢这么大胆地顶风作案,不过这句发言未免太直白了。 这会儿琴酒显然就在伏特加身边,窸窣的几声响动后,电话里响起了他现在的“上司”的声音。 “你做过头了。”琴酒冷淡地说,“没有boss的命令,随意对代号成员下手……” “——正当报复而已。”莱伊散漫地回答,“西那尔还活着呢。不过看他刚才的样子,好像有点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了。” 言下之意,西那尔对他表露出了退让的情绪。 琴酒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撇开别的不说,他倒是还挺乐于看到朗姆的人吃瘪的。西那尔在他这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不过,莱伊还没这个资格对他动手。 “别再有下一次。”他警告道,“现在回基地来。” “我明天会回去的。”莱伊说,“还有点事。” 他没等琴酒回答就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了,然后拨通了另外一个人的电话。 “帕斯蒂斯,西那尔的人最近是不是还在跟踪我的人?” “……喂喂,我听说刚才发生的事情了。你已经做过头了,你知道的吧?” “我又没下死手。”莱伊照例纠正了一下,然后又补充,“我对小喽啰没兴趣……但二之宫给我发了条邮件。我想要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代号成员沉默了片刻:“等我几分钟。” “不能直接把联络方式给我吗?” “那你口中的小喽啰会被你吓死的,莱伊——组织的人手确实不少,但好用的也要精细点用。西那尔手里的几个人水准都不错,别乱来啊。” 莱伊不快地咂了一声嘴,但还是耐心地等待了片刻,而后就听到帕斯蒂斯微微抽气的声音。 “那个条子水准可以啊,”他的语气中带着惊叹,“丸山家你知道吗?日本东京这边的黑/道。丸山宁宁看上他了,人从警察署出来直接被带上车去六本木那边的一家料理店了——你现在出发可能还来得及。” 赤井秀一一顿:“……” 他有点迷思:二之宫稻禾这次跟去是为了什么?因为人设没法拒绝?还是说有什么必须要从丸山家的那位女士身上获取的信息? 不过莱伊是不能对这种事情视而不见的。毕竟他显然单方面地认为自己玩失踪并不代表和警察先生的契约结束——嘶,这么一看,莱伊的剧本居然还和秀吉有点重合了。 “地址。”他简洁地说。 “我现在就发给你——尽量别闹太大?丸山宁宁和组织也有点合作。” 赤井秀一微微眯起眼睛。这算是一条意外信息。对组织而言大约说不上需要保密的程度,所以帕斯蒂斯会随口这样告诉他,但他先前可没有从两位日本本土的卧底搜查官那里听说这件事。 ……这之后要是把这条讯息转告波本,也不知道那家伙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丸山家?” “是丸山宁宁本人。”帕斯蒂斯这么说的时候语气中还带着点赞叹,“这姑娘还挺有魄力的。换成丸山义明估计没那么好搭上线。不过她的个人能力确实不错,评估下来是丸山家下一代最有机会成为继承人的那一个。” 莱伊沉默了一会儿。 帕斯蒂斯警觉地补充;“所以这一个也不能动——不然这样,我帮你联系一下吧,让丸山宁宁把人放了。她不至于不识好歹地和我们作对。” 莱伊在电话这头皱眉:“那岂不是暴露了二之宫和我的关系?” 帕斯蒂斯:“……” 他反思了一下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嗑这一口cp,然后想到莱伊这次知道这件事还是那个条子自己发邮件声明的,又觉得这一口是该嗑的。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预制料理的帕斯蒂斯举手投降:“那你打算怎么办?” 莱伊:“他是不是为了查案?” “应该是。歌舞伎町那边有家男公关店出了命案,店是丸山宁宁的一个情人的。” 莱伊沉默了一会儿:“谢了。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 “你先回基地吧。”帕斯蒂斯真心实意地说。 “我跟琴酒说了——我明天会回去的。” 然后赤井秀一再一次挂掉了电话。 既然有案子,二之宫稻禾就不可能和丸山宁宁耗太久。他需要确认一下丸山宁宁的威胁程度,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方式。 莱伊在乎自己的条子情人,而赤井秀一很在乎自己的弟弟。既然有机会顺带插手,那他就不会放过这个选项。 * 港区的料理店内,二之宫稻禾确实不打算和丸山宁宁耗太久。 端上来的清酒他没有碰,鲜美的刺身、寿司和和牛也只是简单尝了两口。“二之宫稻禾”是个刚入职的年轻警察,他不可能在丸山宁宁面前表现得太长袖善舞,这是他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威胁,他理应表现得抗拒和反对。 当然他内心其实觉得这样吃太浪费了。这一顿饭用的资金确实来源不明,他吃下这一口也确实半等同于收受贿赂,可是端上来的菜不吃就是浪费,浪费本质上没有意义——既然跟着丸山宁宁上了车,他就应该直接选择效率最大化的做法,而不是为了一点自尊心瞻前顾后。 ……可惜。 几道菜过去,眼见丸山宁宁的表情变得舒缓了一些,他才终于冷着脸开口:“丸山小姐,关于先前的杀人案,不知道你手上有什么线索?” “叫我‘宁宁小姐’。” 二之宫稻禾闭上了嘴。 丸山宁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我当然知道的比你们多一些,甚至多很多——但对我而言,轻易丢弃手下的人、哪怕那只是个小卒子也是不智之举。” 她微微勾起嘴角:“既然要我付出什么,那总要先让我得到些等价的东西——二之宫警官,再吃一块金枪鱼吧?深海的蓝鳍金枪鱼,浪费了可不好。” 年轻的警察眼中透露出些许怒气,最后还是忍气吞声地又取了一块刺身。 但在心底,他已经迅速反应过来。 丸山宁宁一定已经掌握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当时在h2o问询店内的职员时,她和其他男公关们一同坐在大厅内,虽然也有负责的警察在注意他们的动向,但深水是丸山宁宁的情人,他完全足以用几个他们之间约定好的信号来转达信息。 ——深水对丸山宁宁比小卒子总还要重要一些。丸山宁宁是在说店内的其他职员:先前可以确认有嫌疑的人员中,椿和理佑都符合这个范围。但理佑如果因为客人被抢走而憎恨南,没有必要等上一两个月,更不用提他在问询时对此表现得非常坦然,并且以相当轻率的口吻提及了高市麻衣。 高市麻衣并不是理佑最大的客人。 ——椿吗? 也就是说,当时他很有可能杀害死者后逃入h2o店内,又撞上了到店的深水。对于h2o而言,椿也非常有价值,如果保下他,深水甚至从此就握有了店内头牌的一个把柄…… ——这也意味着,深水一定留存了那份证据。 *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二之宫稻禾几乎立刻想要盲打手机把消息发送给自己的同僚。但他又迅速冷静了下来。 对于警视厅而言,这是一场性质非常严重的杀人案,背后可能还牵扯到违禁药物的售卖和干扰执法的行为;但对于丸山宁宁而言呢? h2o有多重要,在眼下的场合让他示弱又有多重要? 如果他暴露出了自己推测到的信息,她会不会为了让他低头,而选择让人毁掉那件证件? 理性来说,后一种选择非常愚蠢。可是丸山宁宁既然敢去争取丸山家继承人的身份,身上必然是有点疯劲在的——她甚至在二之宫稻禾走出警署才几分钟后就堵到了他。 向她低头屈辱吗?有一点。他毕竟是个警察,向混黑分子低头本质上是个微妙的举措。但这份屈辱会强烈到丸山宁宁所希望的那样吗?不会。 真要计较起来,“二之宫稻禾”对“莱伊”才是真的在低头屈从,甚至自己都缺乏准确认知的程度。 ——不过他记住这一次了。 所以他最后吃掉了那块金枪鱼,然后端起面前的清酒杯,小抿了一口。 “宁宁小姐。”他问,“您手上有什么线索,可以告知我吗?”【魔.蝎.小.说 】 125、File.125 这天晚上九点,二之宫稻禾走出港区的这家料理店时不可避免地感觉到有些疲惫。 他还觉得自己经过几个月的锻炼,体能和耐力都有所增长,现在才意识到被迫陪同黑/道成员一起吃一顿饭才是真的大消耗。 丸山宁宁最后还是“成功”把自己的联络方式强塞给了年轻的警察,并当着警察的面发了条邮件出去、还把邮件展示给二之宫稻禾看。有了这条邮件,还在新宿警察署的深水会装作自己可能想起了什么线索,把自己店里的头牌直接卖给警视厅。 她会这么做,或者意味着椿手里的违禁药物销售线和丸山宁宁本人无关,又或者意味着她有别的方式可以威胁到椿,确保那位男公关被捕后不会交代太多敏感的内容。 不过那些东西,后续就是麻药取缔部的工作了。 二之宫稻禾在灯火通明的街头站了一会儿,接了一个来自佐藤美和子的电话,表示自己还是要去见一面线人(哪怕现在对方提供的信息对实际破案已经没有那么重要),又回应了免提电话那头几位前辈的关切。 “不用担心。”目暮警部说,“你这次和丸山宁宁一起去吃饭是被胁迫的,事后如果真的有人过来调查,我也能处理好这个问题。” 正如之前伊达航说的那样,目暮十三是个护短的上司。 这样温暖的宽慰让他觉得心情轻松了不少。他辨识了一下方向,抬腿打算往车站的方向走——几步路之后,就看到另一辆有些陌生的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贴了单向膜的车窗被摇下去,驾驶位上带着针织帽的男人抬眼望向他:“上车吧。” 二之宫稻禾:“……” 看来秀哥之前倒是及时收到了那条邮件。 也不清楚这会儿有没有别人在窥视这里的情况。二之宫稻禾流露出了一点迟疑和抗拒,但在几秒钟之后,他沉默着绕到副驾驶的位置上上了车。 “这边是安全的。” 赤井秀一把车窗摇回去,再次发动汽车:“你打算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我得回一趟歌舞伎町。”二之宫稻禾上车后就放松地靠在副驾驶位置上,“今天的案子可能还有点后续——虽然靠着这点后续大概还没法把人送进监狱,但我不打算错过这个——去五丁目。” 然后他又开了个玩笑:“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之前丸山宁宁也让我上她的车。” “我已经听说了。” “……组织的人刚才还真的一直在跟踪我啊。” “最近都在。我的审核过去了,是西那尔私下里的行动。今天之后他应该就会收手了——不过倒是顺带蹭他的线人确认了一下你的情况。” 驾驶位上的fbi搜查官顿了顿:“我听说丸山宁宁和组织有些关系。” 二之宫稻禾立刻坐直了一些:“之前没听说过。我先前以为丸山和八柳应该都没有这方面的关联——不然丸山义明就不会在北海道表示有人跟踪我,他们和组织可没到能硬碰硬的程度。” “只是丸山宁宁。”赤井秀一说,“她很有可能是瞒着家里这么做的。” “为了继承权?”二之宫稻禾沉思了片刻,“需要我去试探一下吗?” “不管是从我还是莱伊的角度都希望你不要。”赤井秀一开了个玩笑,然后又说,“这件事我会转达波本那边,你可以和公安方面商量一下。既然是日本本土的黑/道组织,我的立场不太方便插手,反而是你的身份背景……” 二之宫稻禾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我当时也没想到妈妈会留下这样的关联。虽然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倒是很便利。” “要小心一点。那些人同样是豺狼和鬣狗。没有把握的时候别和他们多打交道。我不太熟悉日本这边的黑/道,但美国也有地头蛇,他们和我们在面对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但同样会带来威胁。” “嗯,我知道。”二之宫稻禾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一点,“秀哥,你刚刚说西那尔接下来会把人撤走……” “时间卡得刚刚好。”赤井秀一看了眼手表,“不知道他这会儿是在波本还是苏格兰手里了。” “之后会有麻烦吗?” “放心吧。”赤井打了一下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琴酒对朗姆那一系有敌意。我今天可能表现得有些嚣张,但只要我有能力完成他安排的任务,他就会容忍我的这种嚣张。” 他露出了一点自信的微笑:“我足够强、我有野心,我还有把柄在他手里(把柄本人对他投以一个无声的瞥视),琴酒知道什么时候不要表现得太浪费。” 人才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珍惜的东西。 * 六本木和歌舞伎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 二十分钟后,赤井秀一在二之宫稻禾指定的位置停下车,然后:“伸手。” “嗯?” ——伸出手的下一秒,剧烈的疼痛从手腕上传来。驾驶位上的男人几乎是以可怕的力量捏住了二之宫稻禾的手腕,并很快在那里留下了一圈淤痕。 在他终于松开手的时候,年轻的警察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后面……还有人在跟着?” “有。”他得到的回答非常简单,“这里有单向膜,所以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十五分钟。” “只需要十五分钟?” “‘莱伊’当然知道二之宫稻禾不是主动的。所以他的目标还有丸山宁宁。”赤井秀一陈述,“我刚对西那尔下了手就来见警察,他们总要关注一下我的动向。” 他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取出了一只小型医疗箱丢给二之宫稻禾:“缠一下吧。” “这样就够吗?” “够了。‘莱伊’可是正在戒断期,他知道过线的接触会带来多大的反弹。” “那之后你还要再现身吗?” * 如果没有今晚发生的事情,“二之宫稻禾”本来应该持续等待却等不到人,最后在隐约察觉到自己的感情倾向后试图弄清楚情况,然后伪装一下自己,溜去东京这边的同/性/酒/吧。 公安那边给他提供了两家帕斯蒂斯名下的酒吧名字。运气好的话他能撞上代号成员本人,运气不好他也会进入帕斯蒂斯下属的视线。于是“诸星大”会在有人试图和他搭讪时短暂地现身把他带走,并再度消失在他的生活中。 对于警察而言这是个明确的信号。“诸星大”不会接受他移情别恋,但至少一段时间内也不会再出现在他的身边。 这之后,“半失恋”的二之宫稻禾就开始可以以普通警察的视角追查“诸星大”的信息了。至于公安什么时候介入,那要取决于后续的情况发展和组织的动向。 * 不过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按照公安那边请来的专家的意见,在这个剧本中,莱伊出现一次就是极限,第二次反而会让人觉得他仍然和小警察藕断丝连,会削弱“莱伊”这个人设的果决坚定。 “不,这次就差不多了。” 二之宫稻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ok,我之后会拜托公安那边另外派人来酒吧捞我的。” 他低头缠好了自己的手腕。疼痛感仍然残留,这会让他的左手在几天内都不太灵活,但不会留下后遗症。 靠在椅背上,年轻人像是望着车窗前方的街道发呆,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组织现在对你的疑心看来已经不多了。” “应该还有。客观来说他们能在水面下潜伏至今也是有理由的。不过我表现得高调,又直白地展露了弱点,卧底很少会这么做。” “剑走偏锋啊。以前学先生和玛丽女士也会这么做吗?” “爸爸也是这个风格。妈妈……我就记得她以前是工作狂,有一次生病住院了也还要坚持看文件材料什么的。” “现在的样子真看不出来。” “毕竟要保护好真纯。我、秀吉和你都有自保的能力了。” “也对。总感觉有点对不起真纯。” “她会理解我们的情况。” “小孩子就不应该被迫理解这些。”二之宫稻禾抱怨了一声,然后振作起来,“所以我们才应该更努力地把导致这一切的家伙都搞定。” “恐怕需要一点时间。我拿到代号已经有这么久了,也没有见过组织的boss,甚至没有听说过任何相关的信息。” “贝尔摩德那边?” “她确实很擅长保守秘密。先前的情况我要以潜入为主,太接近她会引发卡尔瓦多斯的警觉。” “你觉得琴酒这边会有线索吗?” “我不确定。但他相对年轻,在组织里的地位不一般。帕斯蒂斯对他很敬畏——而我甚至已经从帕斯蒂斯那儿得知了那么多的情报。” “注意安全?” “你也是。今晚估计还会有组织的人跟上你、注意窃听。” 二之宫稻禾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然后张开手臂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兄长。 或许该称得上是误打误撞。在他们后方的不远处停下的车辆中,红外热成像仪中模糊地显示出了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透过隔绝视野的单向膜,出于亲情的拥抱在组织成员的视野中展现出了更为暧昧的意味,这某种程度上证明了莱伊的行为逻辑,也让后方的跟踪人员松了一口气。 等到那辆车副驾驶座位上的人下车后,其中一名组织成员也跟着下了车。他们已经知道那位警视厅的年轻警察未经训练、不熟悉跟踪和观察,所以那个男人轻易地从他身边走过,在一次肩部的撞击中留下了一枚窃听装置。 另一个则没有等待他回来:因为莱伊再次发动了车辆,他必须立刻跟上。【魔.蝎.小.说 】 126、File.126 极乐天。 作为一家被店长开玩笑地说和心理疗愈诊所有些相似的男公关俱乐部,它在五丁目其实人气意外得还挺高。 二之宫稻禾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巷。极乐天的后门平时也是锁着的,不过他有钥匙。 就是不知道跟踪他的人这会儿会怎么想。 年轻的警官打开这扇门,走进灯光暗淡的通道。隔着不远处的一扇门,热情的欢呼和音乐闷闷地响起。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决定还是不去营业区凑热闹、只在后台低头发了条消息。 天谷优香很快回复他:直接上三楼。阳平在我的办公室。我暂时不方便过来。 二之宫稻禾对此反倒在心底松了口气。他现在身上沾着组织那边的窃听器,组织和丸山宁宁有所关联,而接下来他听到的信息很大可能性是对丸山宁宁不利的。 他当然会尽自己的最大能力确保二桥阳平的安全。但必须说,他很高兴天谷优香能稍微远离这些事情。 对于今日的极乐天而言,二桥阳平因为感冒而需要暂时休假;但当二之宫稻禾走进天谷优香的办公室时,他看到二桥阳平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出神。 他之前是见过二桥阳平的。或者说天谷优香带他认识过自己店内的所有男公关,既是让店员知道他可以随时来店里找她,也是让他帮忙看看自己的店员有没有什么问题。 当然,他们说不上太熟悉。二之宫稻禾甚至猜测极乐天说不定有男公关会觉得他是优香姐包养的小白脸。 不过在这种时候,警察的身份或许确实很能带来安全感。听到动静的二桥阳平受惊地抬起头,看到他之后恍惚了一下,才又坐直身体:“二之宫警官。天谷姐……” “她还有事,我一个人上来了。”二之宫稻禾打量了二桥阳平一下,发现眼前的年轻人相比于悲伤,似乎还是恐惧居多。 “不用想太多。”他说,“这次案件的凶手已经被确认身份。h2o那边目前没有人知道你和高重绫人的交情。” 二桥阳平在听到“h2o”的时候哆嗦了一下。先前天谷优香问起来的时候他没怎么隐瞒,是因为他对天谷优香确实有足够的信赖,可是当和他交流的换成二之宫稻禾,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眼前的警察或许确实足够正直,但透露信息会不会把麻烦牵扯到自己身上? 在歌舞伎町工作的男公关很清楚什么叫做“不要招惹任何麻烦”和“学会低头”。这是个奢华而迷乱的世界,在灯火辉煌之下存在着这样多的阴影和暗流,来到这里的客人会不知不觉被吞没,而在这里工作的人亦然。 但他现在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 到底也是个做这份工作的人。二桥阳平很快打起精神,低声叙述了自己知道的信息。 大部分都是天谷优香已经转达过的内容,二之宫稻禾一边听一边和之前的邮件印证,同时注意着观察二桥阳平的神情。审讯中有一项技巧就是让嫌疑人重复叙述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这点警察学校教过,赤井务武也教过他。 当然,后者那时候是教他在别人提问时注意模糊一些自己的回答、或者替换一些不关键的细节以确保伪装的可信度的。 眼下二桥阳平的表现显得很真实,不像是提前编造也不像是在说谎。二之宫稻禾记下了他提到的那个地址,并发了邮件给目暮警官,并附言安全考虑最好让人低调地取回高重绫人偷藏的证据。 “……我之后会遇到麻烦吗?”最后,二桥阳平这样问,“我把这些都告诉你——天谷姐说h2o背后是我们惹不起的靠山。” 二之宫稻禾望着他。 “我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承诺。”他平静地说,“但我会尽全力确保你的安全和极乐天的安全。” 二桥阳平慢慢低下头去。 “这样听起来也不错。”他说,“至少比百分百的欺骗要好多了。” 虽说在极乐天,他不用做自己的同学那样泯灭良心、违反法律的事情,但男公关究竟是男公关,他听多了虚假的甜言蜜语、也说习惯了这些东西。眼前的警察看起来并不多郑重,但他的言语掷地有声。 * 离开这家男公关俱乐部之前,二之宫稻禾和天谷优香见了一面。 “只是一段时间不见,你又在做危险的事情了。”天谷优香像是抱怨,又像是无奈的叹息:“这次的案子会牵扯到更麻烦的事情吗?” “不会太严重。”二之宫稻禾想了想,还是说了一点,“优香姐,有件事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我是孤儿院出身的,但不久前知道了亲生母亲的一些事情。她……生前和丸山家、八柳组都有些牵扯,你知道柴田一夫和丸山义明吗?” 天谷优香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陪酒女出身的她,当年也是在歌舞伎町的泥沼中挣扎的一员。那会儿她有个常客姓毒岛,是东京另一大黑/道组织泥惨会的高层。 所以她当然也知道柴田一夫和丸山义明。 “你妈妈……” “不是那么糟糕的情况。”二之宫稻禾说,“只是她那时候很有魅力,所以稍微吸引到了一点麻烦的蟑螂。” “这样的形容词听起来可一点都不谨慎。” “优香姐又不会随便对别人说。”二之宫稻禾微微笑了笑,“总之,今晚我见过了丸山宁宁。h2o背后是她在投资,这次的案子……最后也算是依靠她的合作找到了证据。” 他模糊了一点描述的方式,让今晚发生的事情听起来像是丸山宁宁看在长辈的份上对二之宫稻禾表达了善意。 天谷优香果然松了一口气,但又流露出一点忧心忡忡:“这些人可不少好打交道的。你现在是警察,回头如果被人牵扯到……” “我和警部说过啦。”二之宫稻禾轻松地回答,“我现在在搜查一课三系,带我的警部人很好,对今晚的事情也承诺不会有额外的问题。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 “别说了!” 天谷优香陡然打断了他的声音。 她的语气几乎有些尖锐,又有些慌张:“稻禾,我不需要这些。我能在这里把极乐天开起来,就能保护好自己和大家……之前小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不得已只好找你帮忙;可如果是歌舞伎町的事情,我自己就能解决。” 她知道二之宫稻禾的意思。如果有一天极乐天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她也许可以找到这里的地头蛇丸山,以他的名义去求助。 能做出这样的预设,意味着稻禾已经从丸山那里获得了某种程度的信号——可是黑/道的人情从来不是这么好欠的,他们给出多少帮助,就会要千百倍地从眼前的年轻人身上收回来。 ——对此,她再清楚不过了。 “不要任性,优香姐。”二之宫稻禾的语气中带了少许叹息,“我刚刚和二桥君聊过了。丸山家在歌舞伎町的动作比我知道的要更多……未来这边肯定还会发生更多的动乱。如果遇到万一——我不想你出事。” 他举起一只手,伸出小拇指,对着天谷优香晃了晃。 “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们约定好的,优香姐说会帮助我,我也说会保护优香姐的。” 那是他十二岁的时候做出的承诺。他劝说想要跳河自杀的天谷优香从栏杆上下来,然后认真地做出承诺——那时候的天谷优香还并不理解他有多认真,但年幼的孩子天真却真挚的语气确实触动了她的心灵,所以她最后决定再为自己挣扎一次。 现在的天谷优香仍然不完全确定自己当初收获了什么。她知道稻禾身上或许背负了更多,她也猜测稻禾还有更多的秘密没有告诉她……可是她并不在乎。 “我知道了。”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卷发,然后平静地回答,“既然这样,那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帮上你,你也一定要来向我求助。” “我会的。”年轻人这样回答,然后又摊开手,“我也已经这样做啦,优香姐。虽然我偷偷溜过来找你们,但万一有人跟着我,那我就是把危险带给了你们。不过我会尽快和警视厅沟通的,安排机搜那边的便衣警察对这边做一段时间的保护应该没问题。” ——毕竟二桥阳平也是接下来工作的重要证人。 天谷优香微微笑了笑。 “嗯。好,我知道了。” * 这次从后门离开的时候,二之宫稻禾换了个装扮。 天谷优香亲自动手给他化了妆,又从店里的备用衣柜里找了一套衣服让他换上。过了凌晨再离开,看起来就像是这条街上常见的男公关下班,不会有太多的人注意他。 年轻人搭乘这附近的电车(这个点仍然还有少量在运行的线路),先七拐八弯的绕了几次路,最后从涉谷的地下铁出来,在路边招手,上了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丰田。 “阵马前辈,劳烦你特地过来接我一趟。” “嗨,没事。” ——和他提前约定好会在这里等待的,是机搜401的车辆。 二之宫稻禾离开后,阵马耕平又一次迎来了新的搭档,这次是从鸟矢那边调职过来的年轻后辈,姓西田。 这一个二之宫稻禾恰好也认识。 “诶,西田,没想到现在阵马前辈的搭档是你。” “唷,二之宫。” 西田是二之宫稻禾同届的警校生,当初在井守班,也是个能力相当出众的家伙。二之宫稻禾有听说他毕业后去了警视厅下辖的警署,没想到这么快就进入了机搜。 驾驶位上的阵马耕平乐呵呵地:“前两天我们才知道西田和你同一届。你们这届整体水准都不错啊,西田也是个很稳重的性格,感觉挺适合我们机搜的。” 副驾驶位置上的西田解释:“第四机搜这个月底就算正式建立满一年了。原本建立是为了过度用,但现在好像是认为四支机搜的队伍非常有必要,所以进行了人员扩招……我试着提交了申请,没想到通过了。” 二之宫稻禾“哇”了一声,“人员扩招听起来可是件大事。那以后据点还在芝浦吗?” “还会在那儿。”阵马解释,“你来的时候我们不是就用了那幢楼一层的咖啡厅吗?接下来打算整个一层都改建一下归我们用。不过等第四机搜正式建立起来之后,桔梗估计就要调走了。” “诶?” 阵马一边开车,一边朗声笑起来:“你忘啦?桔梗现在还是一机搜的队长,四机搜算是她兼职管理,等走上正轨之后,两支队伍怎么忙得过来——也不知道我孙子部长最后会怎么安排……希望未来的新队长也能允许我们在办公室煮乌冬面吧!”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微微后仰了一下:“天啊,那我一定要赶在新队长来之前再去芝浦拜访一次——万一下次再去吃不到乌冬面就麻烦了!” 阵马:“哈哈哈哈,回头我把最近的排班表发给你,记得挑个我不休假的时间过来,我给你煮乌冬面吃!”【魔.蝎.小.说 】 127、File.127 凌晨两点的警视厅大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一眼望过去不少地方都灯火通明,一楼的大厅中有人来回匆忙地走动,显然还在为了工作忙碌。机搜401把二之宫稻禾送到地下车库后就离开了,他们今晚还有后续的秘密巡逻工作。不过二之宫稻禾抵达搜查一课的楼层时,倒是在路过会议室时发现了404的志摩警官和伊吹警官。 “志摩前辈,伊吹前辈。” 志摩一未冲他点了点头,伊吹举起手:“唷。” 他们今天在这里的工作其实已经算告一段落。案件的真相已经被揭露,凶手的身份已经阐明:店内的头牌男公关私下里沾染了违禁药物,死者撞见他和客人私联兜售这些东西,于是痛下杀手。 “他有没有供出药物的来源?” 志摩警官的表情中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异样,伊吹则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二之宫稻禾身边,压低声音,像是说一个秘密一样地开口:“我们一开始都以为和丸山家有关系呢。但那家伙说他的药头是新海会的人。” 二之宫稻禾一挑眉。 新海会如今在东京——如果要说存在感,大约只有点四处逃窜的残党了,毕竟明面上的首领“工鸟”当初被第四机搜的警官们逮捕又被灭口,实际上的首领“久住”被机搜和公安盯上,最后还正巧死在他本人的手里。 “‘圈圈糖’?” 志摩摇了摇头:“做成了新的形态,现在看起来像是薄荷糖片。”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用手机拍下来的照片,透明的证物袋里装着一只小的密封袋,里面有几片白色的片剂。 “已经送去检测成分了。”他说。 他们凌晨还留在这里没走就是因为这件事。新海会当初的案子有相当一部分和第四机搜相关;既然这次的案子正好又牵扯到了他们,桔梗队长就指示机搜404留下来跟进一下后续。 “志摩前辈怎么看?” 志摩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最开始我也怀疑过他是不是在说谎。深水会在指示下突然又改口拿出证据,说明丸山家对下线的控制力是非常强的,椿很有可能会迫于压力撒谎。但——” “——但椿供出来的一个上线,和以前成川给我们提供的名字对上了。” 成川岳。第四机搜曾经经历过的一起报假警事件的实施者,高中生的年龄,在那次事件中逃脱了警察的追捕,然后遇上了“久住”,被蛊惑着为他做了不少事,最后迷途知返,如今还在少年院服刑。 在跟着久住的那段时间中,他曾经负责过违禁药物的销售,也真的见过好几个新海会的药物销售小头目。他交代出来的名字有一部分在去年就被警方抓获,还有几个销声匿迹,直到最近才又重新浮出了水面。 “我们刚才过联系过小九啦。他说会再去见一下成川确认情况。”伊吹说的是当初亲自负责追捕过成川岳的九重世人。他如今在警察厅就职,但仍然保持着和第四机搜的联系。 二之宫稻禾沉默着点了点头。 当初的那起案子,他只稍微涉足了结尾。相对于新海会的势力和那些违禁药物,他更关注的反而是“久住”和组织之间的关联。在“久住”死后,警方最大的危机得到解除,新海会的后续处理又主要在组对和麻取那边,第四机搜并没有参与太多。 ……是后续的环节中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站在会议室里出神了片刻,然后又如梦初醒的抬起头:“我还有些东西……” “去吧去吧!”伊吹热情地冲他挥手,“我和小志摩再等一会儿!” “好。” 三系的办公室这会儿仍然有至少三分之一的警察在工作。二之宫稻禾进门的时候,只有佐藤美和子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是他,佐藤简直是从自己的工位上弹射起来的。 “二之宫!” 她高声喊着、快步走过来,先快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下,然后才问:“没事吧?” 她的声音惊动了其他人。目暮警部也迅速站起身来:“二之宫,没事吧?” 二之宫稻禾微微笑了笑,一边仿佛是是因为空调的热风而将外套脱掉拿在手里、并不经意地压扁了那颗之前一直待在他的口袋里的窃听器:“没事——” “还说没事!”佐藤美和子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的手腕怎么回事?” 随着她的疑问,警察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二之宫稻禾的身侧,而后者迟钝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手腕上其实还缠着用来掩盖淤青的绷带,之前一直藏在外套袖子里,现在好像又露出来了。 “……” ——“莱伊”的事情不能对外透露,所以这锅只能让丸山宁宁背着了。 “真的没事,就是扭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把一只手背到身后,一只手把之间搭乘阵马耕平的车去取回来的、死者生前收集到的证据的盒子递出去,“这个是线人那边提供的、死者生前收集的东西,我带回来了。” 佐藤美和子目光犀利:“避重就轻?二之宫,这可是在搜查一课。” 笠间:“你遇到了什么才会扭到手?丸山家的那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 二之宫稻禾继续卡壳。 ……最开始觉得只是付出一点风评就可以便利地协助兄长执行卧底工作的时候,他真的没预料到那么多连锁反应。 “真的没什么事。”他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着,并且把手背到身后,“就是一顿饭。价格有点贵,如果总务课觉得有问题我可能得多写点检讨。” 目暮警部一竖眉:“谁都知道你是被胁迫的。这种时候为了保护一般民众,接受犯罪分子的威胁也是无奈之举。放心吧,二之宫,如果总务课真要纠结这件事,我就亲自去找小田切课长!” 笠间警官赞同:“对啊!你把绷带解开,我们现在给你做个伤情鉴定,有这个我看总务课谁敢乱说话!” 二之宫稻禾:“……” 眼前的警官们不愧是“search1select”,这时候还不忘了套话取证。于是他又小心地把手往背后藏了藏。 “还是看看那只盒子吧。”他说,“高重绫人差不多为它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呢。” * 高重绫人生前搜罗的证据并不算多。 他把它们小心地整理在一只铁盒子里,其中两页纸是抄录的名单,看上去全是女性或偏向中性的名字,警察们猜测这是h2o的受害者名录;这之后是潦草的一个地点和一个时间,标记了“椿”,有一定可能是“椿”和他的药物上线接头的地方;在这之后……还有一叠欠债的单据复印件。 那上面的负债者都不是高重绫人,而写着“高市麻衣”。 “你之前离开了。”佐藤美和子看起来还对二之宫稻禾的手腕耿耿于怀,但这会儿她还是耐心地做了解释,“志摩警官他们之后把高市麻衣带到了新宿署。她……当时在工作时间,也就在歌舞伎町。” 她沉默了片刻:“按照高市麻衣的说法,她和死者正处于‘真正的恋爱’中。” 二之宫稻禾摇了摇头。 “我之前和线人聊起来的时候,他说死者对那位过于狂热的客人不是这样的心情。倒不如说是愧疚心压倒了他,以至于他一直在偷偷劝说高市麻衣不要再来店内消费。他还把自己赚到的钱的多余部分给了一些高市、以希望能帮她减轻债务。” ——也难怪曾经在男公关身上栽过这么大一个跟头的高市麻衣会再度死心塌地地沦陷下去。 “那位高市小姐还好吗?” “在新宿署做了笔录,然后恳求我们让她回去。如果在警察署待太久,她害怕自己会被炒鱿鱼。最后伊吹警官说服她向警视厅求助,这会儿应该在生活安全部那边。” 这个国家明明在几十年前就出台了《売春防止法》,可是风俗业仍然如此兴盛,甚至在做这个行当的女性会这样恳求警察——因为她别无选择。 “之后应该会有一轮大整顿。”笠间警官说,“那位女士算是线头,我们还有这些名单。只要能有更多的证人,那就可以取缔那些非法的业务点。” 当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他们在尽力而为。 * 凌晨四点的时候,和佐藤美和子一起写完了案件初步报告的二之宫稻禾得知实验室那边的监测结果出来了。 很难说他那会儿希望答案是什么。如果药物的成分和当初麻取在“久住”租用的游艇上找到的不一样,那证明“椿”对外出售的并不是“圈圈糖”,他只是在撒谎,这一切背后最大的黑手仍然是丸山、并且大概率是才和他一起吃过晚餐的丸山宁宁。 如果成分一致、或者有相似性…… 当初的突袭毫无疑问是超出“久住”的意外的,按照报告,“久住”的工厂和游艇实验室内的人员应当也被全数抓获,那新的配方是怎么流传出来的? 既然药物的外形不再是圈圈糖的模式,那就意味着这不是流散入市场的旧批次,而是全新生产出来的违禁品。 “答案是后者。”带着结果过来的志摩警官说。 他的表情不太好看。新海会的案子甚至在第四机搜建立之前就和他们存在关联:队长桔梗的友人是曾经的受害者,在勇敢地站出来指证地下赌场后被迫隐姓埋名躲藏了两年多,之后甚至一度被抓回去沉入井里,简直死里逃生;第四机搜曾经办过的高中生报假警的案子,那些高中生最开始这么做是因为曾经的社团因为沾染违禁药物被取缔,所以才异想天开地试图用这个方式来做接力赛的训练,那些违禁药物是新海会的下线提供的,而当时唯一逃脱抓捕的成川这之后也被新海会的首领带走;有一度在网络上爆红的主播最初起号就是靠着编造事实污蔑第四机搜的警察,而他也曾经是新海会那位首领“久住”的蛊惑对象…… 这支当时只建立了半年多的临时队伍,靠着这样零零散散的人手,竟然差一点就把那位首领抓捕归案——如果不是公安和组织的插手,二之宫稻禾毫不怀疑第四机搜能达成这样的成果。 可现在他们得知事情的余波仍未彻底消散。 伊吹一只手搭在搭档的肩膀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虽然还有笑容,但眼神里明显透着不高兴:“居然还是‘久住’搞出来的事情。小志摩,我现在超——级不爽的!赶紧去把他们找出来吧!” “白痴吗。你要去哪里找啊。”志摩习惯性地怼他,然后又叹了口气,“这个案子……” “看情况吧。”笠间警官比较专业地说,“既然牵扯上了新海会,估计后续的事情会转给组对。你们还想继续跟进?” “当然要!” “看协商情况吧。”志摩的态度比较冷静,“如果可以,我们也愿意利用休假时间参与调查。” 他按住这会儿特别躁动的伊吹:“之前那位死者手头的证据……” “我去给你影印一份。”佐藤爽快地说,“搜一这边估计后续参与相关调查的可能性不大。不过如果有需要帮助的,记得随时联系我们啊!”【魔.蝎.小.说 】 128、File.128 对于搜查一课而言,这起歌舞伎町男公关杀人事件在最后的零星收尾之后就姑且算是告一段落了。 东京都的暴力犯罪情况如今仍然在国内居高不下,警视厅的警察们也不会在一件已经确认真相的案件上停留太久。 凌晨四点,办公室里的折叠床或者沙发上东倒西歪地睡着几个加班的警察。二之宫稻禾也小睡了一会儿、然后刚刚被震动吵醒:同样在加班的警视厅公安那边回复了他的消息,说可以在警视厅大楼里见面。 他打了个呵欠,掀掉身上的厚外套坐起来,顶着一头有些乱翘的短发、拿着一只空水杯出了办公室门。 茶水间这会儿也空荡荡的。哪怕是习惯了加班,这个点也大多是警视厅的同僚们补觉的时间。年轻人扫了一眼最近几个月新增添的胶囊咖啡机,最后还是选了简单并且难喝的老款速溶,然后通过楼梯去往公安的楼层。 他原本以为会和他对接的会是三城警官或者鹤见警官,又或者可能是风见警官——但比较令人意外的,公安部的保密会议室里坐着的是畑仲洸太、以及一个他觉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降谷前辈。” 这位学长怎么会在这里刷新的?不是警察厅也应该是大楼外面的某个安全屋吧?怎么一个零组的成员会在警视厅里突然出现啊? “正好有空。”降谷零耸耸肩,“而且凌晨接到了一点额外的工作,我也有理由来这边晃一圈。正好有些事情我也要找你说明。” 不知道为什么,二之宫稻禾突然觉得自己鼻子有些痒痒的——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喷嚏。 他“唔”了一声,没太在意这个问题,先汇报了一下今晚刚得到的消息:“我刚见过莱伊,帕斯蒂斯对他提供了一点消息:丸山宁宁和组织私下里有合作——避开丸山义明的那种。” 他说得有些跳跃性。如果稍微错开一点节奏的人可能还要思考一下事情怎么会突然扯上了丸山家。 畑仲洸太显然不在其中。因为二之宫稻禾是公安这边相当重要的协力人,所以他有空都会关注搜查一课三系的动态,也在前一天晚上就得知三系最新接手的案子在歌舞伎町,死者生前工作的俱乐部是丸山家下一代继承人有力竞争者的势力范围。 因为这一点(也可能不止是因为这一点),丸山宁宁亲自到场,并依靠提前掌握在手里的证据,要挟了一次二之宫稻禾的约会。 二之宫稻禾干巴巴地说:“……只是一起吃了一顿饭。” 这件事,十分钟之前才抵达警视厅的降谷零倒是也很清楚。甚至他知道的比在场的两位警视厅警察都要多。 “这之后,丸山宁宁驱车前往六本木另一家实际有她投资的男公关店,在那里待到十二点,带走了一名在那里工作的男公关,随后遭遇了意外的袭击。” 卧底搜查官叙述的语气很平静,但望向二之宫稻禾的眼神却带着点戏谑,甚至还摸出手机展示了一张照片:“丸山宁宁带走的那个人。” 二之宫稻禾:“……” 他麻木地扭开头,假装没觉得这个人和自己其实有两分相像。 不过—— “袭击?” “远处的狙击。一枪射爆了她的雷克萨斯的车胎。”降谷零抱住手臂,“考虑到今晚你才见过谁,我好像不应该觉得意外。” 他知道二之宫稻禾的事情、也知道莱伊的动向。因为前一天晚上的计划中,被莱伊用汽车油箱爆炸炸得半死之后的西那尔先是遇到了过来捡漏的波本,遭遇了一通冷嘲热讽后,才被苏格兰带走的。 在短暂的交流中,波本充分体现了薄情寡义的组织代号成员作风,先把人手里的信息榨干(指问清楚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包括莱伊收到手机消息后离开、帕斯蒂斯打电话来确认他的位置并顺口提到莱伊的条子情人另找姑娘约会去了等等),然后虚情假意装模作样地表示自己收到了临时委托恐怕没空送地上这一滩(“youmotherfucker!”“godblessyou,cynar。”)去医院。 ——简直像是来拖时间等人去死的。 当然,他走后不久,正好在附近的基地、收到仍然还有些担忧的帕斯蒂斯联络所以赶到的苏格兰终于把重伤的西那尔送去组织的医院了。降谷零相信诸伏景光有这个水准获取西那尔更多的友谊数值,然后从这位德州人身上获得更高的收益。 这是三瓶威士忌酒最开始就定好的计划。不过降谷零没想到自己驱车离开之后,居然真的还收到了新的委托。 某种意义上来说,安室透如今作为侦探的业务确实还挺蒸蒸日上的,所以继丸山家的家主找上他调查过二之宫稻禾之后,丸山宁宁本人也找上了他。 ……同样是为了调查二之宫稻禾。 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警察厅的公安在一瞬间也陷入了迷思:他开始觉得当初自己不该轻率地认为这位年轻的后辈兼学弟不适合公安。 ——这简直是天选的蜂蜜陷阱苗子! 波本的邪恶心理在那个瞬间冒了个头,然后被降谷零遗憾地掐灭,因为丸山宁宁倒不是单纯地因为想把帅哥条子抓进自己的金丝雀笼,而是为了先前遭受的袭击。 作为丸山家的继承人竞争者之一,她最先怀疑的当然是同一代的其他几名丸山:和她有血缘关系的陆斗、隼斗,以及丸山义明本人的义子丸山笃。 丸山笃是如今对她威胁最大的,也是最危险的那一个。但有一点说不通,丸山家的家训是不可内斗。虽然这条准则实际上形同虚设,但如果下一代的继承人中有谁直接对自己的同龄人动手,那被查出来之后的下场一定是东京湾。 ——这是来自外部的威胁,并且是明晃晃的警告。对方没有直接下杀手,只是留下了一道无声的威胁。这是狙击,是处于日本黑/道之上、更高一层的威胁。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丸山宁宁只能想到自己今天做的唯一一件超出日常的事情——她邀请了一个警视厅的条子共进晚餐。 * 降谷零简略地总结了来自丸山宁宁的委托:“她想知道你身边到底有什么人是会对她造成这样的威胁的。” “你倾向于给她什么答案?” “取决于你的后续打算。如果你还想继续和她保持联系……” 二之宫稻禾看向畑仲洸太。 后者沉默着陷入了某种微妙的情绪:他现在还挺好奇二之宫稻禾是怎么看待公安的……明明先前合作良好,但在这种时候觉得公安会不顾他个人心情硬推他去和丸山宁宁那种人打交道吗? 首先公安走的不是逼良为娼的风格(什么?有些协力人实际上是持有特殊技能的罪犯、是被迫为公安服务?既然是罪犯那就显然说不上“良”了吧),其次丸山家虽然是东京排名前三的黑/道组织,但还不至于被公安放在心上,哪怕丸山宁宁身上有组织相关的线索,突破的手段也很多,不至于需要协力人付出这种牺牲…… 然后他和二之宫稻禾对视,又有点无奈地意识到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或许确实觉得这份代价不算太严重。 “从公安的角度上而言,我不建议你这么做。毕竟从组织的角度上来看,你已经和‘莱伊’搭上了关系。”畑仲洸太的神情郑重了一些,“丸山家的优先度并不高。而丸山宁宁……” 他扯了一下嘴角:“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她私下里在做什么,那么要应对起来也很容易了。况且,你在搜查一课的名声比这要重要多了。” 警视厅公安部和其他部门的协同工作虽然总是展开得不错,但他也知道刑事部那边被调走案件后的刑警们会有多憋气。二之宫稻禾……只要刑事部那边安排得过来,那他升职之后也不会调任,一定会继续留在搜查一课。这样的协力人的价值,丸山宁宁要怎么比? 二之宫稻禾倒是暂时还没想得这么远。 他只是比较有自知之明:在这些事情上,他确实缺乏系统性的培训;为了避免后续的问题,听从更有经验的人的指示不会出错。 确实如畑仲洸太所想的那样,他对今晚的晚餐觉得反感,但并不认为这是不可接受的行为。他看着不胖,但体重达标,肌肉分布也很均匀,哪怕真的要动手、他一个对上丸山宁宁和她的两个保镖,他也并不觉得担心。 工作时间他会携带樱花手枪,工作之外的时间他会随身携带格/洛/克17。上次降谷给的教训已经足够,哪怕之后要拜托公安过来收拾场面,他也没再让自己处于先前那么毫无防备的环境中过。 所以这真的不算什么。 不过能不用和这样的人频繁来往总是好事。他看向降谷零,后者露出一点带着思考意味的表情,然后:“我之后和莱伊沟通一下吧。” 而后:“这次过来正好也和你同步一下信息。除开丸山宁宁,丸山义明之前也找到我调查过你。我当时有选择性地给了他一部分资料,还有一部分……当初二之宫学在为你挑选北海道的那家孤儿院时,有没有告诉你它存在的问题?” 二之宫稻禾迟疑了一下:“我知道它应该涉及人口贩卖……” 赤井务武当时没和他多说,但他几年后在新闻上看到了那起火灾,然后又试着搜索了一下相关的信息,发现报纸上仍然只是在含糊其辞——这意味着这家孤儿院确实有些了不得的背景。 降谷零瞥了他一眼,从这个表情中读到了一些信息:里理事官手下的那支队伍当初挖掘出了这家孤儿院背后的那名议员,并把他送进了监狱;毫无疑问,大山玲主导了那次行动,并且显然没有告诉自己的小朋友。 他在心底更新了一条评估,然后说:“丸山义明现在也知道这件事了。” 二之宫稻禾没多想。那家孤儿院他当时当然也背过资料,表面上它相当光鲜亮丽,有慈善基金在,孤儿院里的小孩的生活条件也都相当不错。不过在得知真相后就会意识到,孤儿院将这些孩子养得这样好、本质上是因为这些孩子被当做商品对待,越是包装精美的商品越能卖出高价,所以在那里长大的孩子才会拥有这样的童年。 然后降谷零补充:“他可能以为二之宫学是把你从那儿购买走、而不是正常收养带走的。” 他当时没有额外做这方面的暗示,但必须承认,丸山义明的猜测并非无端联想。眼前的年轻人年幼时和现在长得不太像,但同样足够好看。如果他真的出身于那家孤儿院,就一定会被当做值得重视的商品,绝不可能让普通人随意带走。 事实上,某种程度上来说堪称“见多识广”的丸山义明设想了更多。 “他的委托是长期的。”降谷零说,“除开调查你,他也希望调查二之宫学的事情;确切地说,是二之宫学‘失踪’的真相。” 他在某个词语上意味深长地加了重音 电光石火之间,二之宫稻禾领悟过来。 他后仰了一下,这次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怀疑我杀死了学先生?” ——啊? ——不是,这合理吗?【魔.蝎.小.说 】 129、File.129 丸山义明认为自己的猜测非常合理。 相对于柴田一夫,他当年和二之宫澪的关系要更密切一些。所以他隐约地察觉到了一点二之宫澪温柔外表下如火的决意。当然,已经去世的女性成为他心头的白月光,当时或许存在的一点轻微的疑虑也被彻底抹平,他只把那点热烈的感觉当做是二之宫澪内里的坚韧与毅力。 ——所以二之宫稻禾理应和她相似。 所以她的孩子,在遭遇这样的侵害时,一定会果断而坚决地做出反抗。 他当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不说二之宫稻禾那时候才十岁。就算那时候他已经十六岁,丸山义明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白月光的孩子这边。他只是有些伤脑筋:二之宫稻禾看起来对警察这个职业表现得非常认真(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遭遇的事情导致的),所以万一过去的真相被翻出来,他或许会遇到麻烦。 所以他委托安室透调查,并要求他在查到证据时第一时间带回来交给他——为此,他会出一个令人满意的价格。 * 畑仲洸太:“居然不是让你就地销毁。” “说不定也还是想拿着要挟我。”二之宫稻禾倒是表现得很无所谓。他甚至还有闲心思考无聊的事情:他一共才认识组织的三个卧底,秀哥从他这里拿走了一点风评,降谷前辈现在也这么做了,不知道未来诸伏前辈会不会也不小心迫害到他一点——总感觉他好像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羊,谁路过都要薅两把。 “所以他现在可能觉得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降谷零瞥了他一眼:“不。他让我把证据带回去……大概率是因为他要亲自销毁。我对他而言没有可信到这个程度。” 甚至他当时和零组那边的人聊过这件事,后者半开玩笑地提出了第二个有点变态的设想:丸山义明说不定觉得这对二之宫稻禾而言是“具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所以想着把东西还给他呢。 对方甚至提出这样设想的理由:对于黑/道人士而言,这种“复仇”是具备强烈合理意味的,成功的象征通常会被留存下来,就仿佛猎人狩猎完成后留下动物的皮毛或者牙齿一样。 降谷零:“……” ——这群人,怪变态的。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和组内的专家做了分析,丸山义明对你应该抱有善意的态度。” 当然野兽的善意人类未必能接受得了,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二之宫稻禾沉默了一会儿。 他自己甚至都有些不确定自己的想法。但最后,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降谷零。 “公安这边希望我做什么呢?” “相对于警方而言,像是丸山、八柳这样的黑/道组织拥有另外的信息渠道。他们多年以来建立的信任、形象……” 二之宫稻禾眨了一下眼睛。 “——无论如何,在普通人无法涉足的那一边,他们确实仍然是不小的势力。” “有话直说吧,降谷前辈。如果是我无法接受的提议,我也可以直截了当地拒绝你。” 畑仲洸太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而降谷零保持着先前平静的表情、甚至他的神情看起来变得更严肃了一些。 “这不会太简单。” 二之宫稻禾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听到一个不太妙的设想。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半开玩笑地举起手:“唔。我先发誓我不会让我认识的人撺掇别人来揍你?” * 这天早上八点不到,前一天正常下班的警察们陆陆续续地到岗,而他们的同僚则睡眼惺忪地从沙发上坐直、或者爬出睡袋,去找盥洗室把自己弄得精神一点。 “昨天的案子怎么样?” 长谷川问:“还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吗?” “暂时没了。”笠间打了个呵欠,“算是解决了。” “效率很高啊!” “凶手的证据被别人拿捏住了,对方一配合,事情就简单了。就是又牵扯到了风俗业和麻药。” 长谷川摇头:“歌舞伎町啊……厚生劳动省什么时候再重新修正法案?现行法律对这个行业根本没有多少威慑力啊!” 站在他身后的南原耸肩:“你还有空关心这个?先关心你的报告吧——警部昨晚说你有个地方写得有问题,把报告重新发给你了。” 长谷川:“噫。” 他灰溜溜地端着空杯子去茶水间了。 在这样充满日常气息的对话中,二之宫稻禾伸了个懒腰。他昨天在公安的地盘和他们商量事情到五点多才回来的,这会儿还有些犯困。好在下一个走进门来的高柳警官拎着好几个大袋子:“面包、牛奶、罐装咖啡、纳豆米饭……” ——都是早餐。 几分钟后,前一天晚上熬夜加班的警察们开始吃友情早餐。二之宫稻禾叼着一个红豆面包坐在自己的工位前,翻开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邮箱。 “高重绫人的尸检报告也出来了。” “喔。”拿着罐装咖啡的佐藤立刻凑过来,“很快嘛。我看看……嗯,这部分和凶手的供词基本对上了,应该问题不大,回头我和笠间前辈再带着报告去和凶手确认几个问题就好。” 对于一起杀人案件,哪怕证据确凿、凶手也已经认罪,警察仍然需要多方面核对信息,以确保他们没有误判真相。 二之宫稻禾已经看过同僚们做的口供记录。按照供述,“椿”,或者说那位本名山濑智的男性对死者痛下杀手,是因为注意到他似乎在偷偷和自己的一名客人联系。 那名客人不仅在山濑智这里有高额的消费、同时也是他贩卖麻药的对象之一。山濑知道死者的性格素来有些天真、和歌舞伎町的其他人有些格格不入,他害怕“南”会劝说他的客人不要继续购买麻药、甚至一时冲动报警,所以就私下里约他这天早一点到店,想和他认真聊聊。他声称自己最开始没想好下手,但“南”的反应很激烈,所以他一时慌乱就用重物砸了他的脑袋,然后用店里常备的水果刀对他下了杀手。 “之前完全没有谁说水果刀丢失的事情啊。” “确实呢……不过对于后续的凶器和证物处理,他就说得有些太流利了,简直像是背诵。”佐藤美和子说着,神情中透出几分凌厉来,“用备用钥匙打开后门逃回俱乐部、把衣服藏到了不会有人敢过去的店长专属的休息室……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和店长有仇呢。” “有一定概率是店长本人协助他完成了后续的处理。”笠间警官提到这件事,先前因为自己喜欢的牌子的咖啡而露出来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但他本人完全认罪……沾了血的衣服上也没有检测到别的指纹信息。” “纤维沾染呢?” 笠间警官显然也还记得二之宫稻禾刚来搜查一课时在案件中取得关键性证据时运用的理论依据:“同样检测过了,动手的人相当小心。” 沾血的衣物被小心的收纳在透明的密封袋内,藏在休息室沙发后方的一只暗格里。深水在某个时间点接了一个据说是“客户”的电话之后声称“突然想起还有这样的暗格”,建议警察可以去调查一番。 “那确实很突然了。”给他们分早餐的高柳警官旁听了一耳朵,并吐槽,“他怎么不突然灵机一动再把真凶也一并猜出来呢。” “nice吐槽。”笠间给他竖了个拇指,才又扭头回来,“那个店长真抓不到他的疑点吗?等两天结案我们再查一查呢?” “疑点很多啊。二之宫之前带回来的证据里面就有一些了,只是和这个杀人案就没什么关系了。” 笠间警官叹气:“唉,丸山宁宁怎么不把他也一起卖了呢?” 高柳好奇:“还有丸山的事儿啊?” 这个话题说起来稍微有些微妙,所以二之宫稻禾主动解释:“那家店是丸山的势力范围。我们昨天也见到了丸山宁宁。” 高柳警官:“咦。” 上次涉及到八柳的凶杀案中,为了排查各类嫌疑人,三系的警官们人手分到了一堆名字,大家一边调查一边讨论,对东京都内大大小小的好几个势力都有了初步了解,所以他当然也知道丸山宁宁这个名字。 “听说那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超级麻烦。”笠间抱怨,“二之宫原本有个线人,结果还没见上人,他自己就被丸山宁宁截胡带去六本木了。” 高柳一惊:“没事吧!” “你看他手腕。” 高柳:“这算袭警吧。” 二之宫稻禾一时语塞。虽然这确实算,但昨天晚上袭警的又不是丸山宁宁:“总之凶手算是确认了。这两天是不是还要和受害者家属约时间?” 这个话题转移做得有些明显,但佐藤和笠间立刻都沉默了下来。 病重的母亲、还在上学的妹妹。昨天晚上,接起家里电话的是还未成年的高中生。 “我妈妈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她恳求,“我知道我还没成年,但这件事我可以处理。请不要告诉她。” 这不符合规定,所以最后那个女孩子联系了她的一位老师,请那位老师出面陪同她一起。 “……她们今天会过来。”笠间警官说,“佐藤,二之宫,你们两个负责可以吗?” 佐藤美和子和那孩子同为女性,二之宫稻禾长得好看。那个必须要承担起责任、要面对亲人逝世的现实的孩子…… 无论如何,他希望这能有些帮助。 【】 嗯。【魔.蝎.小.说 】 130、File.130 这天上午十点,高重彩子抵达了警视厅。 陪同她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教师。令佐藤美和子有些惊讶的,她并非是高重彩子如今所就读的城南高中的老师,而是在杯户那边的一所小学就职。 “彩子以前在帝丹小学读书,我曾经担任过她的班主任。”那位叫做米原晃子的老师对两位警察鞠躬,“当时她还住在我家隔壁……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所以这次她拜托了我。” 她沉默了片刻,又轻声说:“绫人君我以前也是认识的。” 两位警察都没有对此提出异议。他们完全能理解高重彩子做出这样选择的缘由:她的兄长生前在歌舞伎町工作,如果请正在就读的高中的老师来协助处理这件事,对她接下来的学业也会有影响。 “请跟我们过来吧。”二之宫稻禾说,“按照流程,我们需要先向两位说明一下这次案件的……缘由始末。” * 或许是因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今年17岁的高重彩子在最开始表现得非常冷静。 但她到底还只是个刚刚失去一位重要的家人的年轻女孩子,所以在听到一半的时候,难以抑制的悲伤还是冲破了她的防守。 她哭着扑进身边的老师的怀里,而那位米原老师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哭一场吧。”她轻声说,“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当初的邻居已经搬走好几年,而她也已经调职到了另一所学校。曾经认识的那个孩子迫于生计走上了一条不那么美好的道路,但他至少坚持在为了自己的家人而努力。 从这两位警官的描述中可以听出来,高重绫人在最后也没有选择错误的道路。他有在尝试帮助别人,他有在努力反抗那些错误的事情。 ——那个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再见的孩子,长大后也仍然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命运没有眷顾他……不,命运都只是说辞罢了,最后的最后,一切都要靠人自己努力来争夺好的结果。 高重彩子在她的怀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还年幼时就去世的父亲,在她还小的时候拼命劳累工作以照顾她和哥哥、最后患上病的母亲,为了家庭走上了一条并不在原先规划道路中的哥哥……她当然知道哥哥的职业在大众社会上有多么遭人鄙夷,可在她心目中,哥哥给她和妈妈撑起了整片天空。 甚至在听说这件事后,米原老师问过她之后的生活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她也能坦然地回答没有问题——因为哥哥留下来了足够的钱,足够妈妈继续治病,足够她读完高中再读完大学,找到工作并接过家庭的重担。 在那一刻,她意识到哥哥或许更早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他原本就已经决定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所以在一个月前,他就以“你也长大了,该学着怎么管理家庭的财产了”为理由,带她去银行开设自己的账户,并把一大笔钱转了过来。 那位警官姐姐只说凶手杀人的原因是被他看到做了不好的事情。是因为他想要为此告发什么吗?那边的事情总是很糟糕,哥哥从来不允许她接触这些,只严厉地告诉她哪怕长大也不许踏入任何一家牛郎店。 ——警察们知道他在努力做什么了吗?哥哥的努力,会不会获得什么结果呢? 高重彩子不知道。 但在这一刻,她生出些决心。警察不会对她公开更多详细的信息,可是如果未来她能站在警察姐姐的位置上,她就有机会获得今天的真相。 ……我想做正确的事情,哥哥。 ——如果你还在,你也会支持我的吧? * 最后,佐藤美和子提前联络过的心理咨询师没有派上用场。哪怕是在做遗体认领的时候,高重彩子都没有再次崩溃。会议室里的那场情绪宣泄仿佛已经让她摆脱了最深重的阴影,才十七岁的女孩子坚毅地站在那儿,并逐一签字确认了兄长的遗物。 “谢谢。”她深深地鞠躬,“哥哥的案子能这么快告破,凶手能被送上法庭……谢谢你们。” 佐藤美和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二之宫稻禾。如果不是他,他们昨天晚上大概还要在新宿署花费更多时间。那时候她还觉得二之宫不应该对丸山宁宁低头、甚至还弄伤自己,但现在,她又意识到这样的结果对眼前的少女而言有多重要。 ——毫无疑问,捷径仍然不是最好的选项。但听到高重彩子这么说的时候,她又觉得有些欣慰。至少受害者的家属没有到现在还在迷茫到底是谁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谢谢。”米原晃子跟着鞠了一躬,“今天麻烦两位了。如果之后还有什么需要我们这边做的……” “目前……”佐藤迟疑了片刻,“没有了。” 但倘若高重绫人整理出来的那些证据最后切实地达成了一些目标,他们是否应该再把这些告诉高重彩子呢? 像是猜到她的迟疑究竟是因为什么,高重彩子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虽然这样说有些冒昧,但我能和您交换联络方式吗?”她问佐藤,“我已经下定决心,大学毕业后也要尝试报考警校——” ——如果这之后真的还有关系到哥哥的事情,请一定要告诉我! 她的渴望是如此鲜明而热烈。 佐藤美和子顿了顿,然后爽快地报出了自己的邮箱地址。 “好。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来咨询我。”她郑重地说,“警察这条道路,说难并不算难,但说简单也并不简单。如果你下定决心,那我很乐意帮助你。” 高重彩子紧紧地抱着兄长的遗物,然后用力点头。 “谢谢您!” * 高重彩子最后的发言被佐藤带回办公室分享后,或者再埋头写报告或者在看档案、总之有空闲的警官们对此讨论了几分钟。 “感觉是你们俩露馅了啊。”高柳警官说,“那个小姑娘是不是猜到警视厅还有事情瞒着她?” “应该猜到了。”二之宫稻禾客观地说,“我们也没怎么隐瞒。可能她那边也有点信号……高重绫人整理了这么多证据,应该考虑过报警或者寻求帮助。” “所以其实小姑娘不是真想当警察,就是想要个联系方式吧?” “说什么呢!”佐藤扫过去一眼,“我看好那个小妹妹当警察!我觉得她是想联系我,也真的是想当警察的!” 井鱼警官乐呵呵地:“那不是挺好吗?佐藤你要给人家当个好榜样啊。几年前考试的内容还记得吗?” 佐藤美和子:“……” ——那不涉及实用范围的有好一部分她都忘光了。 二之宫稻禾:“我都还记得。有问题也可以问我。” “哦,对,我记得你是东都大毕业的?那方便了。刚才也应该让彩子小妹妹加一个你的联络方式。” 二之宫稻禾眨眨眼:“那位米原老师和我交换了联络方式,应该是担心之后又有什么需要成年人出面的事情。有需要的话她也可以帮忙联系。” “喔!” * 这次的案件之后,东京罕见地风平浪静了几天。 倒不是说这几天内一起暴力刑事案件都没发生,而是案件的总数量少到没法均分给强行犯搜查每一系,所以三系的警官们难得在处理完了手里的案子之后,就陷入了比较轻松空闲的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闲不住的警官们难免就想要额外找点事情来做——正巧,系内最年轻的新人正在跟进旧案呢,档案都搬回办公室了,他们有空刚好也可以看看。 “诱拐案附加杀人案,两边都至今有犯人在逃啊……” 福田粗略地确认了一下情况:“这种逃脱多年的犯人再被抓获的概率相当小哦。” “不过仔细一看确实挺奇怪的,这两个诱拐犯学历不高、在当时的犯罪团伙中也只是听令行事的小喽啰,按理来说没那么擅长应对警察的追捕。” “我之前和群马那边的前辈联络过。他当时提起过一个推测。”二之宫稻禾解释了一下当时加畑警官的“巧克力线索”说,“就是后续的调查被群马县警察本部的公安接手了……” “嗐。公安带走的案子基本是回不来的。”长谷川后仰了一下,“后来就没人再看到他们俩啦?” “长野那边还有目击情况。”二之宫稻禾解释,“我和那边的一位警官约了后天。” “哦,下周二。不过说起来,下周二伊达是不是刚好休假结束?” “对,伊达君的这次休假申请提交到了明天为止。” “真好啊……和女朋友lovelove的休假生活……” “想要休假的话警部也不会不批给你啦。” “重要的是休假吗!重要的是我还是单身啊!” “下个月初不是又有新的联谊会吗?可以去参加一下啊。上次的联谊会听说超级成功,这次报名的人数又有提升呢!” “……呜哇,说得我有点心动了。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初步预定是月初第一周周四的晚上啦。不过也要看临时遇到工作的人会不会太多……毕竟我们是警察嘛。二之宫,佐藤,你们两个也单身吧?对联谊会有没有兴趣?” “咦,高柳前辈,你也加入本厅的联谊会筹办组了吗?”佐藤纳闷。 “哈哈哈,没有没有。只是顺带问问而已……” 在高柳有些游移的眼神中,在场的所有(除开佐藤美和子之外的)警官们都立刻看出来,高柳其实只是想知道佐藤有没有兴趣去参加联谊。 也难怪。佐藤美和子性格爽利,又是一等一的美人,搜查一课对她有些心思的年轻人可不在少数。但佐藤本人显然不怎么在工作中思考这些事情,面对有些迂回的暗示也总是直愣愣地没听懂,这可不是只能在联谊会上再尝试发起进攻? 佐藤美和子:“唔,我的话——” 她对联谊会其实没什么兴趣哎,不然在宫本由美邀请的时候就会答应下来了。 眼见她要拒绝,站在二之宫稻禾身边的南原警官情急之下捏了一把后辈的肩膀:这种时候可能还要年轻人帮忙打助攻才行吧? 二之宫稻禾:“……” ——行吧。 他状似自然地接口:“这次我倒是打算去……最近才发现有很多旧案只依靠自己是不行的,需要拓展一下在警视厅的社交圈,多认识一些别的部门的前辈。这也算是个好机会?” 佐藤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认真思考。 ……好像也挺有道理的?比如她如果案子里遇到了什么涉及交通事故的要素,肯定会去找由美帮忙;如果能多交几个朋友,对以后的工作肯定也有帮助! 她轻松地下决定:“那我也去好了!高柳前辈,现在还能再报名吗?” 高柳:“!” “当然!”他立刻回答,生怕自己有些心动的女性下一秒会反悔,“我这就和萩原那边说!”【魔.蝎.小.说 】 131、File.131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在这一周的周二、也就是三月的最后一天早上,伊达航精神饱满地返岗,整个人从眼角眉梢都透出一股喜悦劲来。 “看来约会很愉快?” 同系的前辈们对他挤眉弄眼,而伊达一律坦然接下:“是啊!我带娜塔莉逛了好多地方、都是之前看到觉得有趣可以分享给她的!还去吃了拉面、寿司,去横滨那边吃了一家很不错的中华餐厅、一起去那边的海洋乐园……” 他说得滔滔不绝,半点没有被调侃的尴尬,反而全是恨不得晒出来炫耀的幸福感——福田警官听得下意识后仰:“热恋啊。我记得你们认识有几年了吧?” “大学时就认识了。”伊达航说。 “喔,那也不短了啊。没考虑结婚?” “因为现在还是异地工作,所以我们两个都觉得不急。” “不考虑接她来东京?” “娜塔莉倒是也有想过,”伊达坦诚,“不过她刚毕业的时候这边不太好找工作,回北海道那边又有了放不太下的学生……总之,还要再等几年吧?刚好,我可以先慢慢挑选什么地方的房子位置比较好,最好是距离学校近一些……” “嚯、规划得很认真嘛。未来结婚了记得也邀请我们啊!” 伊达航:“没问题!” * 三月的最后一天上午,东京都风平浪静。 听说二之宫稻禾在查某个旧案,伊达航也跟着认真地翻了一遍那些档案,并小声问自己的搭档:“这也是那边的相关案件吗?” 二之宫稻禾:“……不是。” 既然伊达已经经过公安的认证,那他倒是不介意多说一点:“我有个认识的侦探委托我的。这起杀人案的凶手是他的女朋友,他坚信那姑娘的失踪可能有问题。” “隔了四年之后?” “好像自己努力了四年也没成效,然后决定寻求歪路的帮助。”二之宫稻禾用笔点了点之前记录下来的加畑警官的猜测,“侦探姑且先说服了他,但请我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目前来看,凶手胜井奈津子的失踪确实很异常。” “走出摄像头就没再见到踪影啊。”伊达航思考了一会儿,“听起来像是专业地避开了摄像头死角,又或者——在某个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她进入了无法被排查到的区域。你有去现场再勘察过吗?” “前天下午去过了。”二之宫稻禾打开电脑,展示了一下自己昨天拍摄到的成果,“我大致了解了一下那条街道这几年的变化——整体调整不大,有几家店换人转手了,但街道上的摄像头安装位置只有一个发生了变化,这一个也在之前的老照片里能找到。” 他这两天抽空依照那些摄像头的覆盖范围做了3d的建模,算出了当初的监控死角,其中有几处是民居出入口,当时的警视厅调查过其中一部分区域,基本没有遗漏。 “但仍然有两个地方值得在意。” 二之宫稻禾把他扫描到电脑里的档案中的一张照片放大:“第一个死角在这里。当时这里停了一辆小型货车,车牌号我已经查过了,在四年前的案子发生一天前被报了失窃,但警方赶到时,这辆车已经再次不翼而飞。” 伊达航扬起眉毛,这部分资料并不在当年的档案中。也就是说,隔壁二系的前辈们当年忽略了这个疑点。 “这辆车之后就没有再出现了?” “也不能完全说是这样。”依靠足够出色的记忆力和过往时常阅读新闻报纸上那些位于犄角旮旯里的小豆腐块的习惯,二之宫稻禾认为自己可能找到了一点这辆车的相关下落,“在两天后,一辆相同型号、相同颜色的小货车被发现在靠近群马方向的山道下方,因为坠毁爆炸而只剩一点残骸可以用于辨识。这起事故发生在深夜,但没有人员伤亡,因此没有后续的相关调查。” “群马是在逃的坪川和内田第一次被目击到的地点。”伊达航有些惊奇地看向二之宫稻禾电脑上显示的那块剪贴报照片,“真亏你能找到这里啊。还有一个疑点呢?” “还有一个,是这家水产店。” 先前二之宫稻禾定位到的小货车就是停在这家店门口的。作为距离杀人案现场足够接近的一处房屋,当初警视厅自然也搜查过这里,并确认水产店的老板本人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年轻人这会儿调出了一段当时录像中截出来的几张照片。这是附近摄像头拍摄到的内容,因为有人员经过,所以被截图出来以备调查需要。 照片里的是两个抱着纸箱走过来的鸭舌帽男人,他们统一穿着深绿色的夹克外套,背后模糊地印着一个图案。 “羊急便。”伊达航说,“我记得这是这几年兴起的快递公司吧?” “准确地来说,四年前成立的。”二之宫稻禾说,“因为这家快递公司的理念比较特别,所以当时上过媒体采访,我也瞥到过一眼。” 伊达航目前还不清楚二之宫稻禾的超忆症,但在日常相处之中,他已经充分确认自己的搭档有相当出色的记忆。 “这家快递公司讲究人文关怀。他们会更倾向于雇佣一些年长的失业人士,因为他们可能依赖这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甚至家庭。这家公司的快递员平均年龄比其他同行要高出许多。” 他当时确实只是在电视上随意地看过这条采访。但在需要的时候,他现在甚至能准确地回忆出电视画面中的精准时间、以及当时画面背景里的落叶的痕迹。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们没有年轻的员工。”他说,“不过以防万一,我昨天打电话和羊急便东京分部的经理确认了一下情况。这家公司当时才刚刚正式营业一个多月,所有的员工都被记录在册,负责当时那一块区域的是一位独自行动的四十六岁年长男性——今年五十岁——他现在也还是跑这块区域,不过有了个新搭档。” 秉持着试试也不会花费多少精力的想法,他要到了那位快递员的联络方式,并拨通了他的电话。事实证明,他的运气相当不错。那位相对于快递行业而言年纪稍长的快递员先生在当初能获得这份工作时相当惊喜、也相当珍惜这个机会。他把自己的每一笔工作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于是时隔四年,他也轻而易举地确认了一个事实。 “那天他没有送到这个地址的快递。”二之宫稻禾说,“哪怕有,他也会一个人行动。事实上,他提醒我羊急便的快递员一定都会开印有公司logo的货车。我核对了所有档案里的照片记录,没有相关的存档。” 伊达航:“……” 他有些惊叹:“所以,这两个快递员和这辆车?” “暂时不清楚。”二之宫稻禾说,“我和警部提交了这两个想法……他去申请调案子。毕竟以前不是三系的案子,旧案重提要由我们来调查也需要争取一下。等案子拿过来了,我打算查查水产店的问题。另外,今天中午我约了长野那边的一位警察,他正好来东京……当初坪川和内田逃窜到长野的时候,这位甲斐警官曾经短暂地接手过抓捕工作。” 他把手里的档案合上:“要一起去碰面吗?萩原前辈也在,他也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 伊达航:“喔!那请务必算我一个!” * ——结果是这天中午樱田门附近的快餐店里,除开二之宫稻禾、伊达航、萩原研二和甲斐玄人之外,餐桌边还多了一个松田阵平。 “我出门前顺带去警备部晃了一下,发现小阵平没事,就喊他一起过来了——多个人一起分析案子也挺好的!” 被他薅过来的松田阵平端着大麦茶茶杯,有点无语:“还是之前那个案子?我都不知道你们现在调查进度在什么地方。” ——什么叫他没事。他也有之前的爆炸案还在研究,那个大胆地留下签名挑衅警察的家伙都还没抓到呢! 萩原研二:“你之后要重新拼他的模型来揣摩思路对吧?我之后陪你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对这个很感兴趣啊。” ……虽然这么说,但松田阵平还是跟着自己的友人一起过来参加这次小聚会了。 这里面,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都是第一次见到来自长野的这位甲斐警官,他的下巴上长着半圈胡须,看起来为人正直,看到他们时爽朗地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并且一点都不为伊达航的出现感到惊讶。 “萩原君刚才还在猜测你会不会和搭档一起过来。”他愉快地说,“初次见面,二之宫君、伊达君,我是甲斐玄人,在长野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担任警部一职。” 而后,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少许。 “在今天来之前,我已经和萩原君聊过一些事情。萩原君两年前救过我的性命,我也愿意将信任完全交托给他、也交托给被他担保可信的你们。” “但是,”他轻轻晃动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如果我所猜不错,当初逃脱的那两个犯人,或许牵扯到一些更严重的问题。我这几年和县内的后辈一起、持续在调查这件事,但越是尝试、就越意识到它可能带来的危险。” “所以——” “请直说吧。”二之宫稻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坐在这里的都是警察。因为不同的原因,我们对彼此报以信赖。如果这种时候都要犹豫不前,又怎么配得上我们的警徽?” 他身边的伊达航也轻松地点头:“萩原这家伙是不是没和你提过?我们还在警校那会儿危险的事情可也做了不少。” 萩原研二:“咳咳——” 眼见萩原露出了点莫名窘迫的表情,甲斐玄人忍不住笑起来。 虽然对这一幕早有预料,但听到二之宫和伊达的亲口许诺,他的心情还是忍不住为之一松。 “那么,接下来我说的,请几位一定保持镇定,别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当年的那两名犯人逃脱,我怀疑,有长野县警察本部的人在协助他们。或者说,这不仅仅是一两个人,而是一伙——盘踞在长野县警中的、非常危险和棘手的不法势力。”【魔.蝎.小.说 】 132、File.132 甲斐玄人出身于长野县靠西边的一个大村。 年幼时,他跟随师父学习了骑射,想着长大后也要用这份能力守护自己的家园——他也确实在践行自己的理想,成年后,他报考了警察考试,而后成功成为了村里的巡警,并安于这份工作。 当然,因为警察系统的正常升职需要,他曾经在六年前调职去县警察本部工作过三年。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经历了那次涉及到诱拐案的通缉犯的抓捕行动。 当时的抓捕没有成功。他虽然把那件事记在心底,但在这之后遇到了机会,他就还是申请调回了自己出身的那个村子。对他而言,在村里的警署工作就很好——他这样喜欢自己的家。 ……但他的“家里人”显然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喜欢他。 因为从小学习骑射、又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成年后,甲斐玄人就一直在村内的祭典上担任流镝马的骑手。这是流传已久的祭神仪式。骑手要在奔马上迅速命中箭靶,以为自己的家园祈求安泰,所以每一年,村庄的祭典都会挑选最好的射手——自从甲斐玄人接过射手的职位后,他就从未在比赛中输给旁人,也一直以自己十发十中为傲。 他一直以为村子里的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直到那一天,他在练习时先遇到了对着他的方向发射烟火、试图惊吓他的马匹的人,再遇到了用枪射击马脚的人。 如果不是当时正好来长野旅游,又因为对祭典好奇而在村内额外留了几天的萩原研二也在附近,他或许会就此摔下悬崖、失去性命。 发射烟火的人最后被证明是村里的四个年轻人,他们和他的竞争对手关系很好,所以希望能够害他坠马受伤,让竞争对手获得今年参与祭典的机会;而开枪的人……是村内颇有名望的一位夫人,她开枪的原因是村民一直在根据祭典的射箭数量开设赌局,但他每年的十发十中即将毁掉那些村民们所谓的“游乐玩法”。 ——他们声称只是想让他“挂点彩”。 年轻人中有他师父的亲人,所以他最后没有追究他们;对于他曾经真心实意想要保护的村民,他没有留情——他想要守护的家人、并不是这样的。 所以在那之后,他一得到再次调入县警察本部的机会时,就毫不犹豫地提了申请。 就是在这次走之前,他这几年的竞争对手、也是一直很尊敬他、对那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师弟带着他的朋友们追上他。 “……我不是带着康司他们来请求原谅的。”年轻人恳切地对他说,“但甲斐先生这次是要去县警察本部任职吧?义郎之前有听……家里说起过警察本部那边的一些事情,我们想要一起来提醒您。” “义郎”就是那位险些杀害了他的夫人家的养子。 “……我听说县警察本部有一个势力,叫做‘啄木鸟会’。是一群很危险的人,达荣夫人以前就和他们有过接触。”那个年轻人在说这些的时候非常紧张,“据说……只要花钱,就能掩盖掉一些罪行;甚至,据说他们的手里还能买到一些更危险的东西。” 甲斐玄人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他还在警察本部的时候就有听说过一点传言,据说物证保管室室曾经发生过物证丢失的事情,但后来这些传言又没了生息。本部的人大多以为那只是谣传——所以,丢失的或许是警方收缴的枪支,叫做“啄木鸟会”的成员将它们取出、又高价售卖出去。 他也立刻想到了自己几年前追丢了的犯人。当时的追捕计划很完备,但犯人还是成功从这其中逃之夭夭——他在抵达警察本部后对可以信赖的后辈说起这些,后者抬眼看向他的眼神变得非常锐利。 “哈。那还不简单。警察本部有人注意到你的动向,透露出去了呗。” “……喂,小敢,这种话可不是能乱说的。” “我知道啊。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要提醒你——注意安全啊,甲斐警官。” 这并不是后辈通常会使用的对他的称呼。甲斐在新奇之余,也意识到自己如果要调查那群啄木鸟时必须保持更高的警惕心。 进入搜查一课、时不时去档案室查旧案……倒也有同事好奇他这样频繁地去看旧的档案的缘由,他便干脆地拿后辈当做理由。 “小时候因为我的原因而要当警察的家伙也当上警察了,干得还挺不错——我得赶紧补充点经验,省得被赶超啊!” 这个理由相当充分。毕竟他的后辈头脑敏锐、能力出色,短短几年之内就快赶上他的职衔了。于是同僚的疑虑散去,他得以更理所当然地在档案室里翻阅资料、记录可能的疑点。 * “哪怕没有你的这次电话,我之后也要找机会来一趟东京。”半顿饭的时间,甲斐玄人简洁地讲述完了他的调查经历,“大略的可疑人员已经圈定了几名,对应的证据我们也都准备好了。” “不方便直接在县警察本部上报,是因为你的上级也可能存在问题?” 甲斐玄人苦笑着叹气:“可能不止搜查一课。我们确认的可疑人员中有一位是公安部的同僚。” 所以他不得不把事情直接捅到东京都来——哪怕这会让长野县很丢脸,但残留在躯体里的病症,总要剜去腐肉才能获得治疗的机会。 原定的计划是借着最近一次来拜访萩原研二的时候请他引荐警备部,但二之宫稻禾拨通了他的电话。 最初他也只是想要借用这个理由,不过这之后和萩原再通过电话后得知那起诱拐犯萩原本人也在关注,并且也是由于这位二之宫警官的请求。 他思量片刻,最后决定在这次会面中坦诚地叙述他们面临的困境——毕竟,这一切和二之宫稻禾所在追查的案件也并非毫无关联。 “毕竟事关重大,所以之后大约要麻烦几位帮忙引荐一下警视厅警备部sat的同事……或者、考虑到我们的嫌疑人名单上还有公安——” 伊达控制住自己没看向二之宫稻禾,萩原和松田则若有所思地对视了一眼,但也没有立刻开口。 二之宫稻禾:“唔,萩原前辈有认识的公安警察吗?” 萩原:“……嗯?” ——认识的当然是有的。诸伏景光和降谷零显然都在这个名单上。考虑到伊达航之前分享的信息,他猜测二之宫稻禾有一定概率也知道他和小诸伏认识。 “毕竟萩原前辈在警视厅有非常大的社交圈。”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萩原研二摸出手机,翻了翻自己的联络人,居然还真从长长的列表里翻到一个公安警察——好像是他调入特犯一系之后从他们手里调案子的公安。他当时希望能继续跟进一下案件的情况,所以有意去交好了一下对方。 但是,他认识对方、不代表他可以轻率地将这样重要的事情托付给对方。他们的交集仅限于那个案件,而在那个案件中,他或许和那位公安警察搭上了一点关系,但并不会因此认为对方是交付这样重要的信任的最好人选。 但二之宫稻禾给了他一点灵感,他或许可以迂回地通过自己的其他熟人来寻找合适的人选…… “小阵平现在还在警备第一课哦,他和sat那边也有相熟的前辈。”他对甲斐玄人说,“公安这边……我要花一点时间来确认情况。你今天打算回长野吗?” “考虑到必要的可能性,我提前订好了住宿,请了三天假。正好后天新名任太郎在东京有签售会,我用这个做了托词。” 萩原:“唔。这样来看时间还是足够宽裕的。” 他擅长洞察人心。要在短时间内尽快寻找到合适的人选对他而言或许有些难度,但也并非不能做到——更何况,如果他没有猜错,他们这一群人中,二之宫稻禾完全能为这一切兜底。 ……说起来,班长最近倒是没有再和他、小阵平一起分享什么消息了。 萩原研二的心思一转:“嗯——没问题!我们会尽快找到可信的同僚来协助处理这件事的!” 甲斐玄人郑重地一点头。 “那就拜托了,萩原君,还有松田君,二之宫君,伊达君。” * 一起回警视厅的路上,萩原研二几乎有半程都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似乎是在思考要如何通过自己的社交圈织起网络,帮助他尽快找到想要找的人。 “我记得你上次有个在打交道的公安?”松田阵平随口说。 “啊。槙原先生……”萩原回答,“老实说,是各种影视作品里常见的公安形象。” 自视甚高、性格冷漠刻板,带点盛气凌人的味道。他当然知道要怎么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所以那位姓槙原的公安最后也被他成功攻克、愿意对他透露一点并不那么机密的信息……但萩原研二不觉得这是这件事对应的人选。 不过,倒是可以通过槙原先生试试再结识其他的公安警察…… 他的思绪还在游离,走在旁边的二之宫稻禾却差点呛到。 年初的时候警视厅公安部做了一次“大扫除”。有一部分可疑人士被毫不留情地清除出去了,但也仍然有那么几个危险人物被留了下来。公安要避免打草惊蛇、也要顾虑到卧底搜查官的安危,最后大概还考虑着能用这些人在关键时刻传递假情报,所以小心地把这几个名字“圈养”了起来。 考虑到二之宫稻禾作为协力人的特殊性,畑仲洸太是给他看过这份名单的。 他不会记错。那上面确实有一位姓槙原的警官,隶属于公安第三课,主要负责和警视厅内其他部门打交道的工作。 他抬头,看了一眼伊达航,后者接收到他的眼神,然后看到他微微摇头的动作,不由得:“……” ——萩原认识的那位槙原警官不适合这份工作?还是甚至也不适合打交道、本人其实根本就存在问题?上次看公安那边很重视二之宫、简直有一半把他当自己人用的这个风格……该不会这是“麻烦a”在公安已经明牌了的卧底吧? 伊达航:“咳。萩原,不然这件事交给我?月初的时候我还刚和公安那边打过交道呢。他们从我们手里收走了个案子。” ——收走的还是那个涉及到他们警校同期的案子。 萩原研二侧过头,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又瞟了一眼二之宫稻禾。 ……有问题。 他想。 ……绝对有问题!【魔.蝎.小.说 】 133、File.133 这天下午,接到伊达航的电话的三城佑树听说了事情的全部情况,然后很快回复了一个名字附带联系方式:公安部第四课是负责与地方警察联络的部门,其中有一位宗井警官会很适合对接这次的“啄木鸟事件”。 出于谨慎,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一起去拜访了一下这位宗井警官。这位公安警察今年四十四岁,性格相当沉稳。两个搜一的年轻人和他聊了几句,大略可以确定他不了解二之宫稻禾的协力人身份,只以为他们和三城有私交。于是伊达航说了一点“啄木鸟会”的事情,宗井沉吟了片刻,而后问他是否可以立刻去见见那位长野县来的警察。 “如果不涉及公安部的成员,这件事可以直接委托sat那边;但……”宗井叹了口气,“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件事从体系制度上来算,恐怕要警察厅那边来负责。” 毕竟警视厅的管辖范围本质上是东京都内,可以跨县协办案件,却没有直接插手县警察本部内部管理方面问题的权限。长野县来的警察最开始想得很好:警视厅这边调人过去参与案件调查也可以避免打草惊蛇——问题是哪怕公安在行事方面并不总是拘于规则之内,他们也知道行政方面的内容是另一个领域、是他们不能轻易插手的领域。 想到这里,宗井有点意识到三城为什么把他推给眼前的这两名年轻人了:他当初是职业组出身,最开始在警察厅工作,后来才调入的警视厅。 “那位长野县来的警察这会儿在什么地方?”他突然询问。 二之宫稻禾:“我和他分享了一部分当初诱拐案的资料,他去实地考察了。” 宗井又思索了片刻:“方便帮我约个时间吗?我这会儿手头有一点事情,下午……大概六点左右,我会约一位警察厅那边的同僚,我们可以碰个头。这件事情不算小,警察厅后续必然会介入,不如提前一起来商量一下。” 他的意思显然是这次的事情不走常规的报案路径,而是要低调解决。 二之宫稻禾没意见。他回警视厅之后就已经先和大山玲报备过这个情况了,后者知道就等于零组那边已经清楚这件事——有人兜底,他现在什么顾虑都没有。 伊达航当然也赞同。从甲斐玄人的行动方式来看,他就没打算走正规流程来上报这些问题——这毕竟是长野县警察本部内部的丑闻。 “麻烦您了。” “不必。我还要多谢你们这边送个功劳过来……”宗井半开玩笑地说,“这种事情,难得有机会警视厅这边能插手啊!” * 傍晚,六点整。 公安警察和他们约的地点就在警视厅公安部的楼层。二之宫稻禾对这里还挺熟悉的,走出电梯厅的时候还遇到了恰好抱着一堆资料匆匆路过的鹤见林,后者瞥了他们一眼,若无其事地扭开头继续往理事官办公室的方向过去。 伊达航、松田阵平和甲斐玄人都是第一次来这边。他们路过了两个大办公室,然后宗井带着他们拐进了一间明亮的空会议室。那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其中一个抱着手臂站在窗前,另外一个则坐在长桌顶端,紧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运指如飞。 二之宫稻禾稍微有一些惊讶:毕竟站在窗边的那一位他有过一面之缘。这是大山玲的队友田丸三郎,按照大山玲的说法,是个很可靠也很能打的家伙。 这件事居然真的大到要零组参与吗? “咦?”宗井显然也没预料到这里会有两个人,而他的熟人显然是这会儿坐在电脑前的那一个。 “这是田丸,”电脑前的那个人又敲了两下键盘,才终于抬起头来,“警备企划课的……这次的情况我听你说了一点,觉得有点难把握情况,所以找他来帮忙一起分析一下情况。我是警察厅生活安全局地域课的新屋,请多指教。” “哦哦……”宗井看起来仍然有些惊讶,但没有多问,“这两位是我之前和你提到过的、我们搜一的伊达和二之宫,也在搜一的萩原,警备部的松田,还有这位——长野县的甲斐。” 然后他又笑了一声:“我是公安四课的宗井。初次见面,田丸君。” 田丸冲他们简短地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大略的情况在场的人都已经知道一点,所以甲斐玄人跳过了更冗长一些的叙述,直接将之前搜集到的证据和名单递了过来。 来自警察厅的新屋警官没有立刻把u盘接到他的电脑上,而是弯腰从脚下的背包里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第二个笔记本电脑:“抱歉,不是对你有意见;最近市面上不是流行一款电脑病毒吗?我之前也有同事中招了,那个相当麻烦,所以现在我们都在避免直接外接储存设备。” 甲斐挠挠头,长野县那边显然没听说过这个;不过二之宫稻禾很快接口:“是说‘灰鸦’?” “对,就是那个。”新屋叹气,“听说技术中心那边目前还没有搭建起对应的防护。那款病毒太有侵略性了,进入电脑后就算立刻拔掉网线也仍然会导致一些数据出问题……” 他用那台更小一些的笔记本电脑查了一下病毒,然后将里面的资料导出到一张光盘上,再用自己的电脑读取光盘,并接上会议室里的投影装置:“喔,看起来很全面啊……” “先看看公安部的那一条。”田丸说。 新屋毫无抗拒地接受了指示。这下连甲斐都能意识到,这位被新屋特地邀请来协助的田丸警官恐怕身份不太一般。 出现在投影中的公安警察姓马场,今年三十九岁。 “他是……我们在查一起旧案的时候出现在关注名单上的。”甲斐叹气,“我和他不太熟,但我同部门的一位前辈和他关系不错,好像因为马场刚入职的时候也在搜查一课工作,和他搭档过。那起杀人案中涉及到到了改装枪,凶手最后被确认是外籍人士,所以后来案子调给了公安那边。按理来说应该反而不会出问题。” 新屋同步调出了这位马场警官的过往履历。他是长野县本地人,大学毕业后报考了警察学校,入职后先在长野县下辖的千曲市警署刑事课工作,后来调入警察本部进入搜查一课,而后再进入的公安。 他再翻了一下甲斐带过来的文件,很快找到马场的那个文件夹,里面有一张看起来就是偷偷拍摄的出入记录——很好理解,这是物证保管室的进出记录。 “运气很好。”甲斐干巴巴地说,“我们有个认识的同事在他去前一天还去查过旧案的证据,当时能确认丢失的枪支还在。” 新屋凝视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听起来,长野县有必要彻底地做一次本部及各警察署的物证保管状况调查。警察本部保存的证物都能这样轻易地丢失而毫无后果,很难想象这些人不会对分署下手。” 甲斐玄人:“……应该有。不然我以前就职的村子里的人也不会对‘啄木鸟会’这个名字有这么多了解。” 他关闭了这张图片,把整个文件夹的查看方式做了个调整—— “咦。”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二之宫稻禾:“马场、原、土屋、内藤……” “武田二十四将?”伊达脱口而出。 甲斐玄人:“对。这也是我们发现的另一个问题。事实上,跟我一起在调查啄木鸟会的还有一名后辈,叫做大和敢助……曾经有人邀请他加入自己所在的班,说‘名字很合适’——是这上面的竹田繁。我们认为他、或者说整个竹田班可能都是啄木鸟会的一员。” 大和敢助的名字读音和武田二十四将的“山本勘助”非常相似,会收到这样的邀请也极有可能。 松田阵平:“哈?这群家伙在搞什么啊?不仅要作恶,还要顶着武田二十四将的名头作恶;如果有人名字很像,但却拒绝邀请甚至打算举报他们,那他们又要怎么办?杀人吗?” 甲斐玄人看了他一眼:“……有一起悬案,死者生前是长野县警察本部的县警,叫做角谷伸荣。” “伸荣”这个名字,在读音上和武田二十四将中的小山田信茂的“信茂”是一样的。 松田阵平:“……无法无天啊。” “但名字可能只是规律之一。”甲斐玄人叹气,“我们不能按照这个来确认名单,更需要依照证据来找人。无法确认谁值得信任、而谁又可能和啄木鸟相关……我们最后只能选择求助外力。” 他站起身,对着新屋的方向深深鞠躬。 “还请诸位,协助长野县警察本部、拔去这颗顽固的毒瘤!” 新屋依旧在看他的电脑屏幕。而后他微微笑了笑。 “没问题。”他平静地说,“这原本也是我们的职责。不过我扫了一眼你的名单,其中有两位的职衔不低,警察厅这边最好做好应对……这样吧,你接下来几天有理由继续留在东京吗?” “我请假的理由是后天新名任太郎的签售会;也有同僚知道之前东京有个案子来跨县求助,所以我想顺道和警视厅的同事聊聊。” 伊达航:“是二之宫之前翻档案正好看到的旧案,有两个在逃通缉犯当初在长野出现过。” 新屋的目光在伊达航脸上顿了顿,最后挪到二之宫稻禾身上。 “那么,还请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两位警察也一并协助我们完成之后的调查。如果啄木鸟会确实只是简单的地方小势力,那么事情很简单,我们或许不需要调动太多力量;但是……基于现在的调查,我认为不能排除他们还有和其他暴力犯罪团伙勾结的可能性。为了尽量避免意外发生,这两天,麻烦二之宫警官、伊达警官和甲斐警官继续调查你们在关注的旧案。我们会尽快纠集力量来解决……这次的事件。” “是!”【魔.蝎.小.说 】 134、File.134 二之宫稻禾当然很乐意继续调查他手里的这起旧案。 他这天晚上离开前和伊达航、甲斐玄人商量好了明天的工作安排:这次的事情算是警察厅方面主动申请警视厅的协助,他和伊达航可以直接进入正常办案的节奏。旧的档案目前都在他手里,今天下午甲斐还先去当初那两名通缉犯有出现过的地点转过两圈,没能找到什么线索,不过二之宫稻禾手里还有当初那起凶杀案中的疑点,他们完全可以追溯这条线索查下去。 一边盘算明天的预定,一边走出警视厅大楼后,二之宫稻禾就看到了一辆有些眼熟的车。 二之宫稻禾:“嗯……” 他走过去敲了敲那辆suv的车门,门顺滑地打开:“啊,谢谢……咦,玲姐不在吗?” 零组特搜班的班长吉永:“最近东京流行一款新的电脑病毒,大山被借调去帮忙了。” 这下年轻人真的有些惊讶了:“‘灰鸦’的情况这么严重?我还以为那位新屋警官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说起来,田丸先生也在,啄木鸟会的情况也很严重?” “哦,那个只是打掩护。”靠在后面玩手机的稻见说,“我们有事要跑一趟长野,你这边正好机会送上来。” “‘灰鸦’的情况确实很严重。”副驾驶上的樫井说,“虽然不是有针对性的投放,但遭受攻击的电脑数据会直接损毁到无法复原的程度。” “目前好像没听说有谁出来认领这款病毒。” “所以我们至今也不知道制作者和投放者的真正目的。”吉永说。 他倒是没提醒二之宫稻禾注意防护:目前的“灰鸦”病毒没有体现出任何通过网络窃取信息的特征,更多的是表现出了强烈的破坏力。但存在电脑里的数据损毁对二之宫稻禾而言并不是问题。他自己就有超绝的记忆力。 “玲姐有对代码说什么吗?” “她说代码里有一部分额外的密码,感觉对方是在传递信息,但那段编码应该需要索引来对照,所以目前没办法解密。” “编码最高数值是多少?” 樫井通过后视镜和他对视了一眼:“254-13-7。你有什么想法?” “你们这里有所有的编码吗?” 吉永和樫井对视了一眼:“要解密的话我直接带你去基地。” 二之宫稻禾:“……看来这次情况确实很严重。我目前没有线索,只是可以根据我记忆中的书籍来尝试。” ……对,这家伙有超忆症来着。 吉永三郎毕竟和二之宫稻禾不熟,所以一时间也没想起来还有这种人力穷举法:“稻见。” “呃。哦。”稻见摸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出一份文件打开,递给二之宫稻禾,“直接看吧,反正你看一遍应该就能记住。” 二之宫稻禾接过手机一边记一边问:“这件事紧急吗?” 吉永:“尽快吧。病毒本身造成的影响还在可控范围,但如果他们传递的消息是什么危险信息……” 作为以反恐袭为核心目标的特搜班,吉永三郎从不惮于以最坏的可能性去推测情况。 二之宫稻禾:“我明白了。” * 当天晚上熬夜苦思到十二点并没有什么成果。 特搜班方面给他编码的同时也列了目前公安已经尝试过的常见书籍,除开词典之外还有诸如《福尔摩斯探案集》这样的知名推理小说,但都一无所获。 当时二之宫稻禾看到这一条的时候:“《福尔摩斯探案集》,别的不说,版本方面就有差异……” 他其实在听说病毒的名字之后的就想起过之前在书店时,书店的老板兼侦探先生的友人送他的那本据说是“朋友自费出版的书”,但那本书总计243页,编号不够254,所以名字再相像,那或许也只是一个巧合。 不过出于好奇,他还是翻阅了一遍这本《灰乌鸦与变形者》。 乍一看会觉得这是一本奇幻类小说又或者童话,但实际上,盯着“乌鸫”的作者名的人撰写的是一个发生在大正时代的爱情故事。灰乌鸦是女主角的称号:她有一半血统来自于欧洲,有一头深灰色的卷发;而变形者说的是男主角。在故事中,他患有遗传病,并因为病症显得反复无常,时而对自己的恋人温柔,又时而显露出残酷冰冷的一面。 故事的结尾是badend,女主角被囚禁在了黄金的鸟笼中,然后祈求自己的孩子带来锋利的匕首,在那个孩子面前划开了自己的咽喉。 整体来说,这个作者的文笔相当普通,遣词造句方面远逊色于二之宫稻禾以前看过的正经小说,叙事的节奏也显得有些跳跃混乱。但这个故事本身写得很不错,结局更是将这一幕悲剧推向了高潮:被喷涌出来的鲜血浇了一脸的孩子战栗着说不出话,而他的父亲从背后走近,蹲下身,捡起那把沾满了鲜血的匕首并把他放进孩子的手心,这样告诉他。 “这是有栖的遗物,记得要好好保存啊。” 在大段的空白后方,是大正末尾时期创作出来的童谣的文字。 “太阳在日落秋高临下,山中寺庙的钟声响起。 让我们牵手回家吧,和乌鸦一起回家。” ——温暖的童谣放在这里显得异常,在未叙写的留白中,那个年幼的孩子身上或许仍然流淌着灰乌鸦的血,却不可避免地会成为一名变形者。 合上书的时候,二之宫稻禾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困了。他开着电脑写了大概两千多字的读后感,并决定之后打印出来交给书店的老板(毕竟当时他做过承诺),然后坐在沙发前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在这里养伤的那段时间,赤井秀一往二之宫宅添置了手冲咖啡的用具,以及一大罐品质不错的冻干速溶。 毕竟,按照赤井秀一的说法,既然二之宫稻禾之后需要经常摄入咖啡因,那就还是选择健康一点的选项。 “这几种咖啡豆都是我在美国的时候尝试过的,应该比较符合你的口味。” “……我只有一个问题,用组织的资金买这些真的没问题吗?”当时的二之宫稻禾简直每天能拿两三个快递。 “我的能力足够强,那就没问题。”赤井秀一轻松地说,“而且也算是完善人设。莱伊的性格就是对钱很执着,能花组织的钱讨好小情人就绝对不会动自己的存款。以后就算我不过来也可以网购送到你这儿。记得经常确认一下快递。” “……有点变态了。”二之宫稻禾吐槽,“不过只要我一直保持沉默收快递,组织还可以觉得这是我收受贿赂的把柄是吧?” “‘莱伊’没这个意思。具体算不算看日本公安怎么处理了。有必要的话二之宫警官也可以把所有‘不明人士’购买的东西都送去公安,表现一下冷酷无情。” 二之宫稻禾扶额、举手投降:“只是咖啡而已。我之后不买罐装,会自己买咖啡豆和速溶。” 不过这会儿家里的速溶咖啡还有大半罐呢。 加了三块方糖的速溶咖啡带着点醇香。年轻人慢慢地喝完一整杯,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补这几天的报纸。 最近的东京,最大的新闻大概就是到处流传的“灰鸦”病毒。 虽然老派的日本人大多数还是习惯纸质办公,但各种程序、数据电子化显然已经是时代趋势。越来越多的人习惯带着pad或者电脑而不是笔记本,也因此,一种流传开来、并且现在市面上的防火墙暂时还无法对抗的电脑病毒确实引发了一点小小的动乱。报纸上有不止一个版块提到了相关的信息,包括大集团的数据库因为感染病毒而遭受损失,电视台原定好的节目放送突然被迫开天窗,还有知名作家的存稿遭遇病毒、新书发售预定再次延期等等。 ……谢天谢地,二之宫稻禾发现自己不认识这条新闻里提到的作家。 他把大大小小的豆腐块新闻都一条条读过去。超忆症并不能让他完全记住所有自己看到过的信息,只有他真正认真地阅读并理解了那其中的内容,这份记忆才会永远地停留在他的大脑中。有些新闻看起来确实显得缺乏意义,像是主编或者记者实在编造不出内容只能试图用它们来占据一些版面,但谁都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在未来的哪一天突然派上用场。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在沙发上蜷缩着小睡了一会儿。连续熬夜对身体不太健康,所以就算不怎么困倦,他还是会确保自己每天都能有三个小时以上的睡眠。 ——希望一觉醒来后的早上,他能够依靠新的线索追查到想要的信息。 ——啊,对了,说起来,之前年初的时候吉濑在长野调查黑市的事情。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说过啄木鸟会的事情?等起来之后他最好发个邮件问问。 ——当时神奈川的那个老板娘告诉吉濑先生,半个月之内她的儿子都会安分守己……也不知道半个月内他能不能抓住想要的真相。作为警察,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普通人走入歧途。他、得,再努力一些啊。 * 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年轻的警官闭上眼睛。然后——和他对外表露出来的人设不一样的,他立刻酣然入睡。【魔.蝎.小.说 】 135、File.135 人的身体可能确实不需要太多的睡眠。 早上起来之后,觉得自己非常精神的二之宫稻禾花了点时间给自己泡了手冲咖啡、加入新鲜的牛奶后搭配吐司和煎蛋吃了顿不错的早餐,然后精神奕奕地出发前往警视厅。 前一天晚上警察厅的借调申请已经发到目暮十三手中,因为需要保密,所以仅通过了我孙子部长就抵达了三系的警部那儿。作为普通新入职的警察,二之宫稻禾本不该知道这些,但零组特搜班大概是把他从大山玲的协力人当成了他们整个特搜班的协力人(二之宫稻禾私下里觉得这很好,至少这证明玲姐的工作环境非常不错),田丸三郎直接把这部分信息共享给了他。 所以今天一早,他去装备室领取了外勤工作需要携带的东西,然后和伊达航、甲斐玄人在一楼回合,三个人一同出发,前往当初诱拐案后续的那起杀人案的案发现场。 地点在板桥区,当初的旅馆因为杀人案闭门了半个月又重新对外营业了,还把杀人案发生的那起房间专门标注出来作为吸引想要刺激的年轻人的噱头,如今倒也在正常经营中;而二之宫稻禾先前发觉有疑点的那家水产店也还在原地,老板也没有换人,只比那时候要年长了四岁——他今年已经六十一了。 这个年纪不算年轻,店老板要像过去那样独自支撑店面是有些难了。所以如今,这家水产店除开他,还有他的儿子在一起协助经营。 二之宫稻禾之前确认了水产店的疑点后就申请了调查。水产店的老板姓山田,出身在板桥区本地,二十九岁的时候结婚,三十二岁有了一个孩子;他的妻子在十四年前因病去世,家里只有年长和年轻的两名男性在。 三名警察的到来只是让山田老板有些迷茫,但无论是二之宫、伊达还是甲斐都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儿子山田健介看他们的表情有些紧张。 这不算太明显的异常。许多人都会对警察突然上门拜访抱有不适应的情绪。但……在二之宫稻禾提及四年前那起发生在对面旅馆的杀人案时,山田健介猛地站起身来。 “……” 所有人都把目光挪了过去,而后者僵硬地站在原地,花了十几秒钟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呃、四年前我也还没接手店里的事情,不清楚这些;我去看一下今天早上送过来的鱼。” 山田先生显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儿子赶紧去。在他离开之后,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对视了一眼,前者的手放在口袋里动了动,很快他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平时外勤工作中,二之宫稻禾通常会把手机的响铃调至震动模式。这点伊达航也是知道的。 这会儿后者微微笑了笑:“我和甲斐都在,你去接电话吧。万一是什么紧急情况。” 于是年轻人站起身,对山田先生道了一声歉,也从山田健介离开的那道门离开了。 走出那道门几步后,地面上的脚步声就轻得几近于无。 警察学校中自然有潜伏跟踪的课程;公安也在这之后给他补过一点技巧方面的内容。更不用提他这会儿面对的只是个完全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 山田健介理所当然没有发觉身后的跟踪者。相对于二之宫稻禾原先侧写中的犯罪协助者,他比预期中要显得更加缺乏经验。 今年二十九岁的男性心慌意乱地转到水产店内的拐角,甚至没有试图确认一下周围的情况。二之宫稻禾摸出随身携带的录音笔打开,而后又悄无声息地潜进了一步。 ——山田健介在打电话。 手机拨出的号码第一次没有被接通、第二次也没有,他的情绪迅速从慌乱升级到焦躁,甚至情不自禁地开始自言自语:“混蛋……倒是接电话啊——当时这么坑我——” 二之宫稻禾眯起眼睛。 他最开始的推测只是胜井奈津子四年前被人带走了、大概率是那辆小型货车,并且或许当时的涉案人员和这家水产店有些关联。他怀疑监控中出现的那两个不存在的“羊急便”快递员就是带走胜井奈津子的人,并且——考虑到和当初的那起案子相关性最高的失踪人员,他怀疑过那就是如今还在逃的坪川和内田。 只不过在追溯水产店老板和他的儿子的过往履历时,他暂时没有发现他们和在逃的通缉犯之间的关系。 他耐心地继续等待。山田健介继续拨打了第三次电话——这次,电话接通了。 “……是我,山田!” 山田健介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中带上了强烈的愤慨和恼火。 “混蛋,警察找到我们家头上了!当初你们两个说什么被警察弄错了找上门要过来避避风头……” “我怎么知道!突然来问那起案子的事情……你该不会当时在骗我吧!其实警察根本没搞错!” “……哈?这样吗?” “那警察找到我问四年前的案子干什么?” “……这、这样……” 恼火的语气变弱了,就像是一个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什么的人面对比自己更强势的人时会流露出来的下意识地示弱。 “……对不起。” “我知道了……坪川。帮我也给内田带句好。” 二之宫稻禾的神情微动。 电话那头的人竟然也正好姓坪川,也正好有个姓内田的同行者。放在眼下的场合,他不认为这是个巧合。他继续耐心地等待山田健介挂掉电话,然后下一秒,兔起鹘落——年轻的警察闪电般地扑出,把那个还握着手机发呆的嫌疑人按在了地上。 “咚!”“嗷——!” 一声是身体砸到瓷砖地板上的声音,另一声是山田健介的呼痛声。 “你要干什——” “山田健介先生,从刚才的通话记录中完全可以确认你和警视厅通缉的犯人有所联络,并且有意对警方隐瞒这件事情。”在听到响动后走出来的伊达和甲斐、以及水产店如今的老板老山田先生面前,二之宫稻禾冷静地叙述,“你是要在这里交代一下具体的情况,还是跟我们回警视厅交代?” 伊达:“嚯,这么快。” 伊达:“不过给我的搭档补充一点。考虑到四年那起案子情节严重性,就算你在这里交代了情况,之后也是要和我们回警视厅的。” 会因为警察上门问起四年前的事情就如此慌乱的山田健介,心理素质显然不可能有多好。 伊达航这句话一出,他立刻崩溃了:“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警察先生!坪川跟我说他和四年前的案子没关系,是警察搞错了才会被通缉……” 甲斐一时间没听懂:“那起诱拐案证据确凿吧?如果他真是被冤枉的,早就可以找上警视厅自证清白了?” 地上的山田健介一时懵了。 “……啊?”他有点茫然地发出一个单音节,“……不是在说当初对面旅馆死了个人的事情吗?” * 让二之宫稻禾来评价,他觉得山田健介可能智商上有点问题。 警方当初在案件告破后,这段新闻是上过报纸的,凶手的脸虽然被打了码,但无论是照片还是描述都至少能明确看出来是女性……案件就发生在水产店对面,山田健介对此竟然一无所知,甚至在听说自己认识的人被通缉后也完全相信对方就是因为这起杀人案而潜逃、也从没觉得对方拒绝试图对警方自澄清白有什么问题。 他简单地解释了两句当年诱拐案的事情,山田健介听得失魂落魄:“我……我不知道啊!坪川说得信誓旦旦的……” 甲斐玄人:“你就没想过求证一下吗?” 山田健介真没这样想过。 他初中的时候就认识坪川了。虽然生活的区域几乎没什么交集,但那时候山田健介算不上什么好学生,在某个翘课翻墙出去游手好闲的日子里,他撞上了在街头闲逛的坪川。 在他的描述里,坪川是个很讲好心、也很讲义气的家伙,他总有很多赚钱的“门路”,也从不吝啬带着别人一起;街头搭讪到了可爱的女孩子,也会在邀请她们一起去卡拉ok玩的时候带上他…… “赚钱的门路?”二之宫稻禾敏感地重复。 “……就是,帮忙送点东西。像是快递工作那样。”山田下意识地回答,“都是些小东西,信封纸袋什么的……送一单能赚不少呢。” 店内的三个警官彼此交换了含义丰富的眼神:这种“业务”在日本街头屡见不鲜,永远有不懂事的初中高中生上当,天真地觉得帮人送点小玩意儿就能赚大钱。 ——也不想想天上真的有这样掉馅饼的事情吗? 总之,山田健介就这样和坪川熟悉了起来。高中毕业后,他没有继续读书,整天在街上乱晃、不干正事,偶尔坪川那边会找他帮点忙做点事,能赚到点钱……然后山田先生终于看不下去,把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拎回家里,勒令他开始学习辨识水产,以便未来可以继承家业。 他因为这个和坪川断了联系,直到一年多后,坪川又找上门来,身边跟着内田——这是高中时坪川身边最得力的小弟。 坪川说他们被卷入了大麻烦,有个他认识的熟人犯下了谋杀案,又逃之夭夭,结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请他帮忙收留他两天,他要和内田商量一下之后该怎么办。 听到这里的时候,就连山田老先生都忍不住了。 “蠢货!”他大声呵斥,“那时候对面的旅馆还没死人呢!” 山田健介:“……啊?哦,是哦。” 但当时的山田傻乎乎地上了当,开了店里的后门让坪川和内田进水产店藏身,又听他们的指挥帮忙把一辆货车开到店门口。期间坪川可能还支使他做了什么,不过四年后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让他避开监控准备点东西什么的吧。”伊达推测。 “应该就是这样。”山田老先生沉着脸说,“我记得清楚,那段时间店里丢了一批工具什么的。我当时还和上门的警察说了,现在想起来大概是被这家伙送人了。” 山田健介傻乎乎地:“诶,这样吗?” 他已经完全忘了这些事情了。 “当时丢的东西您还有印象吗?”二之宫稻禾问。 “有个装鱼的大水缸,切鱼骨头的刀,抽屉里的十万日元……”山田老先生居然还真记得不少,“还有——” 他顿了顿,说下去:“我以前用的一把猎枪。” 因为这件事,当初警察还挺重视的,上门了好两回,但都没能查到什么线索。 ……当初,他如果没有因为妻子去世就自暴自弃、放着健介不管,后来就不会变成这样吧? 今年六十一岁的山田老先生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给我跟着这几位警察先生一起去警视厅。”他说,“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都给我完完整整地交代出来!”【魔.蝎.小.说 】 136、File.136 带人回警视厅的路上,二之宫稻禾发了封邮件给新屋警官——就是警察厅目前主导负责长野县啄木鸟会事宜的那位警官。 后者很快回复了邮件:惊讶了一下他们这么快就能找到线索、然后建议他们继续正常推进查案流程。 甲斐玄人:“这样下去我们的进度不会过快吧?山田显然在当初的事情之后还和坪川他们有联系,只要拿到电话号码就可以大致地圈定新范围……” “不能放缓脚步。”二之宫稻禾摇摇头,“坪川和内田没那么重要,但……他们当初很可能带走了胜井奈津子。” 伊达航:“现在当初的案件情况基本可以明确了:胜井奈津子杀人后离开了旅馆,暂时不清楚她当时想逃跑还是怎么样,但她遇到了坪川和内田——我看了当初的笔录,负责诱拐胜井的甚至是坪川本人;她在被带走的那段时间里……也遭受过坪川的侵害。” 他顿了顿:“他们把她带走了。” 胜井确实还在警视厅的通缉令上。但这一刻,她再次落入了受害者的境地。四年时间,他们无法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但这种时候,以警察的立场就必须以假定她还活着来做出选择。 甲斐玄人在这件事上的敏感度稍有些欠缺——因为最开始他侦办的就只是诱拐案的通缉犯。 但听二之宫和伊达说完,他的神情也郑重起来:“确实,我们必须尽快。” 啄木鸟会的阴影暂时地远去了。那些危险分子已经有更合适的人接手;所以他需要以搜查一课刑警的身份继续和两位同僚一起推进眼前的案子——即、胜井奈津子再一次失踪的案件。 * 对山田健介的审讯非常顺利。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的男人情绪非常萎靡。他尽可能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包括坪川和用来联络的那个手机是他们初高中时就在用的,他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但上次联系的时候坪川让他跑一趟静冈的一间出租屋,说他们有些东西在当地买了用不到,打算送给他。 那些东西如今都在水产店二楼他的房间里。案子这会儿算是正式被搜查一课三系拿到手里,所以高柳警官帮忙带队跑了一趟,带回了一筐证物:笔记本电脑、游戏掌机……按照山田所说的还有一些杂志和—— * 这天下午。 “……检测结果出来了。”高柳接完电话之后抬起头,神情有些沉重,“运气——那几件女性的衣物上有血迹残留,时间还没到极限,dna检测过后和胜井奈津子匹配上了。” 他原本想说“运气不错”,但又意识到他们能检测到这些结果意味着什么。 胜井奈津子当年确实落入了坪川和内田手中。至少直到一年前,她都还活着;并且或许是因为受伤、又或者是因为别的缘由,她的血迹残留在了衣物之上。 二之宫稻禾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坪川和内田……是故意的。”他闭上眼睛思考,“他们应该很清楚山田健介是什么样的人。在逃亡的时候还和他保持联系,一定是为了保留一个……确认情况的窗口。山田当初没有被灭口,他们现在也没有这个机会,所以他们要利用山田——如果有一天警察通过线索查到水产店,那山田健介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络他们……早上那通电话之后,他们很可能已经在筹备离开现在的藏身点。” “这未免太有计划性了。” 接口的是隔壁二系的矶谷警官。四年前他也参与过那起杀人案的调查,听说三系这次重启了案子,他和他的搭档就申请过来帮忙了。这会儿他皱着眉头:“虽然当初我们确实漏了这样重要的线索……但坪川和内田在逃的时候,我和诱拐集团的其他人聊过,内田是个没什么头脑的打手役,这个两人团伙中负责出谋划策的一直是坪川——可他只是有点小聪明。” “或许最开始他确实只有点小聪明。”甲斐玄人若有所思,“但……他们得到了帮助。” 钱、又或者别的什么换来了情报和工具,坪川和内田踏上了逃亡之路,不知为何还带上了额外的拖油瓶(对于通缉犯而言,带上另一名刚刚杀过人的女性实在是不智之举),坪川并不愚蠢……所以他会逐渐成长。 二之宫稻禾在竖起来的白板上贴了地图。用笔绘制出了路线。 “东京、或许当初穿过琦玉、抵达群马,然后是长野和静冈,接下来他们的路线或者是爱知,或者是山梨,甚至也可能往回进入神奈川。静冈县的那个出租屋,他们会透露给山田健介一定是因为这个据点已经完全废弃;当初山田健介接到联络的那几天,静冈县内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有哦。”拿着两张纸走进来的是萩原研二。毕竟涉及到当初的诱拐案,特犯一系这次也有参与进这个案子——井鱼警官已经在嘀咕这个案子简直可以设立一个特别搜查本部了。 “我刚联络确认过了。”他拿起白板边上插着的记号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静冈市那段时间有大型集会,为了安全考虑,县警察本部在那几天之前做了一次安全演习。” “那次安全演习惊动了坪川和内田。” “我猜也是这样。”萩原又在地图上做了第二个记号,“所以我拜托那边帮忙查了一下那之后几天县内有没有——类似,被盗的车辆在路边被发现的情况,最好是小型货车这一类别,有可能还被损毁甚至烧坏。” 他说:“给到我的答案,是御殿场市和滨松市西侧的天龙区二选一。” “……神奈川县和爱知县二选一?” 二之宫稻禾凝视着那张地图。 ——这起案件,对他而言的开头并不是四年前,而是不久之前吉濑一郎从神奈川回来时给他讲的这个案例。 胜井奈津子的男朋友八坂那加决定前往黑市,通过那边的路径来寻找复仇的方式。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突然这样选择? 他走去无人的小会议室,拨通了吉濑一郎的电话。 “诶,为什么是今年吗……我倒是没有特别注意这个问题。听八坂的描述,他其实这些年一直有在努力寻找女朋友的下落。” “但他这次的用词是‘复仇’?”二之宫稻禾缓慢地提出疑问。 吉濑一郎一瞬间顿住。 “……你那边有什么进展了?” “目前没有足够精准的线索。但如果是你,你会觉得当初带走她的犯人如今在爱知县、还是神奈川县?” 电话那头的侦探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语气急促地丢下一句“我联系八坂太太确认一下”就挂了电话。 二之宫稻禾闭了闭眼睛。 并不是所有失踪案的受害者都能被带回来。普通民众在阅读媒体上的新闻时总会觉得他们能看到许多大团圆的结局,但那只是因为没有结果的案子仍然还在侦查中、又或者已经被放弃,所以被淹没在了更多的卷宗之内。 他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整个案子:当初胜井奈津子大概是通过黑市的窗口定位了自己的目标——这点目暮警部调案子过来之后他就去查了,确认她犯下谋杀案前账户上有一大笔流水支出。然后她带着凶器前往板桥区,完成自己准备做的事情,之后从窗口跳到空调的机箱上逃跑,先将凶器丢到附近的垃圾桶内,然后沿着街道绕回旅馆的正门口并往前。 在摄像头没有拍摄到的地方,她遇到了坪川和内田。或者是遭遇了袭击、又或者也有可能,她意识到自己杀了人,而坪川告诉她跟着他们走可以逃脱法律的追捕,在过度混乱的情绪中,她上了那辆货车。 无论如何,在这个时候,胜井奈津子手里已经没有可以用于自我防卫的利器了。 她跟随着坪川和内田一同行动,这些年来大约过得并不好,但也没有机会逃离。 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在穿越县边境,离开静冈抵达神奈川之后,她或许做了最后的反抗。 本地人出身的胜井奈津子在这方面有一定的优势,她可能觉得自己能够逃脱,但—— * “你猜得没错。”再次拨过来的电话中,吉濑一郎的声音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八坂太太仔细问了。八坂那加……确实见到了胜井奈津子的尸体,在海边的沙滩上。他把她推到海里了,然后决定为她报仇。” “……” “他说他其实没完全放弃这个想法。但……如果当初胜井不是选择独自报仇而是选择相信警察,那现在的事情或许会不一样。所以他这次想选择不一样的道路试试看。” “有具体的位置吗?” “发现尸体的地点?我刚刚发到你的邮箱了,还有一张纸。是他在胜井的手里找到的。他拍了张照片,我也一起发给你了。” “我知道了。”二之宫稻禾平静地回答,“我们会尽快抓住坪川和内田。之后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你。” “唔,具体是?” “长野。年初你去那边,后来应该有调查到什么吧?” “……啊,确实。原本考虑暂时先瞒着你的。不过既然你这么问——我先整理一下资料吧。之后联络。” “好。”【魔.蝎.小.说 】 137、File.137 那张纸上的文字是“コロッケ(可乐饼)”,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在二之宫稻禾展示这张纸条的照片时,在场的大部分警察看起来都有些茫然,高柳警官皱起了眉头:“死者的男朋友没有解释吗?这看起来像是给他的暗号。” “唔,如果让神奈川本地人猜测,这可能指的是镰仓。”萩原研二低头看着手机,“毕竟镰仓有家可乐饼是本地人都知道的好吃。已经是标志性的词汇了。” ——胜井小姐在最后所传达的讯息,是渴望任何一个本地人了解到的内容。 距离尸体的发现已经过去一周多,很难确认坪川和内田是否还继续停留在镰仓地区。但这毕竟是他们最接近的线索,于是目暮警部开始联络都道府县公安委员会、申请神奈川县警的配合。 “你怎么想?” “我猜坪川和内田还在原地。”二之宫稻禾对自己的搭档这样说,“八坂本人寻求复仇,他的目标肯定也包含了在监狱之外的那两名逃犯。我认识的侦探最初劝服了他——又或者,他只是确实并不那么着急,因为最优先的目标仍然没有离开原地。” 伊达航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个合理的推断。甚至——不如说八坂那加最后愿意选择警察而非黑市,对于一个曾经因为警察的失误而最后失去了恋人的人而言,他已经在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相信。 好在这天晚上六点的时候,最新的消息从神奈川传来:神奈川县警设置的关卡成功确认了试图逃跑的坪川和内田的所在位置,经过一番可能有些紧张的追逐战,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刑事部协同交通部一起、成功抓获了那两名在逃的通缉犯。与此同时,被推入海中的胜井奈津子的尸体仍然在搜寻打捞中,神奈川县警前往八坂家的旅馆,将八坂那加带回了县警察本部。 ……考虑到这是警视厅的案子,后者之后会被转送到东京来。 “真厉害啊。”甲斐玄人感叹,“从接到这个案子开始也只有这么短短几天。” “算是巧合。”二之宫稻禾说,“在看这个档案的时候,我发现不久前刚认识的侦探身在神奈川。我请他帮忙协助调查了一点东西。” 吉濑这会儿当然不在神奈川,但他们完全可以对好口供。至于相识——西那尔下了委托调查他,侦探当时为了工作主动来接触并结识他、之后也没继续断掉联络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伊达笑呵呵地:“毕竟是上一届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能让部长破例直接特招进搜查一课,二之宫的能力相当出色。” 一个月时间,他面对了好几起大案,充分地展示了自己丰厚的知识储备、细致的观察能力以及优秀的逻辑推理能力。要伊达航来说,如果二之宫是他们那一届警校的学生、甚至隶属于鬼冢班的话,那鬼冢教官一定会非常喜欢他。 ……毕竟当年他们五个还都挺擅长惹麻烦的,哈哈哈。 对于他的这句评价,年轻人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转身去了没有人的空会议室。伊达猜测他还要和那位侦探再交流一下情况,也说不定在这之外,他已经迅速地投入了下一桩工作:虽然先前警察厅的来人并没有表露出和二之宫相识的姿态,但他直觉那位田丸先生和新屋先生大概都认识他。 身在搜查一课的同时还要兼职公安的协力人,年轻的搭档让他偶尔会想起自己许久没见过的那位精力充沛的友人——说起来,二之宫和降谷也认识,不知道降谷是怎么看待这名后辈的。 他伸了个懒腰。 “听说神奈川那边明天会把犯人和八坂君一并转送过来。甲斐前辈,到时候要一起来参与审讯吗?” 甲斐玄人爽朗地笑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 * 正如伊达航所想的那样,二之宫稻禾这次的电话依旧是拨给吉濑一郎的。 侦探这会儿大概在忙碌,所以警察这边等了十几秒钟才终于听到电话被接起的声音。 “啊,抓到人了吗?”吉濑的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八坂太太那边……” “神奈川县警把八坂那加也一并带回去了,所以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这样啊……也对,毕竟八坂君确实造成了很多困扰。还有关于黑市的窗口……啊,对,长野那边的事情,你是要来问这个吧?” “对。之前我没问,不过现在想起来,你当时直接用委托含糊过去,也已经意味着有些异常情况了。” 吉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这部分有些……混乱。我最开始也不能完全确定我是不是查到了什么。而且涉及到警察系统内部却又远在长野,我是打算最近手头的事情忙完之后再去一趟长野的。” “先说说你查到了什么?” “我还想问你这个问题呢……突然问起这个,应该是你那边也有什么线索牵扯到吧?”吉濑先吐槽了一句,然后声音认真起来,“长野县警察本部可能有黑警的存在。我这边查到了之前涉案的枪支重新流入市场的情况。” ——果然是啄木鸟会的事情。 “这么严重的事情你居然瞒着不说……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去年就警校毕业了呢。” “你当时还只是个新人警察。”吉濑再次吐槽,“这种事情找你……而且公安的协力人正常拿不到你那么多信息。说起来你真的是协力人吗?我怎么觉得你一副已经加入公安的样子……” “我没有。”二之宫稻禾说,“我以后也不会产生加入公安的想法。” 吉濑:“那就好。我实在不敢想我以后变成公安协力人的可能……总之,现在是公安那边在关注这件事吧?我这次去长野认识了个挺有能力的警察,他好像也在私下里调查这件事,有需要的话可以和他联系。” “名字是?” “诸伏高明。”吉濑说,“顺带一提我查了一下,这个人也是东都大学法学部的毕业生,当初也是第一名毕业,和你一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没留在东京,选择回长野从底层做起了。这人看起来有点古板的样子,但还挺会灵活变通的,而且感觉是值得信赖的那一类。” 二之宫稻禾扬了一下眉毛。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比他早八届,以前也是“红茶学社”的社员,他甚至还在读过诸伏高明给社刊写的文稿,看起来是个很喜欢阅读各种古文学的人。当然,给他印象最深的还是刑法学的那位教授。 最开始这位教授很希望他继续学术的道路,在听说他决定毕业后去当警察时惋惜过一阵子后又详细询问了他的职业规划,确定他准备参加国家i类考试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以前也有个学生,你们两个还挺像的,都是读完四年之后就打算去当警察。”教授说着说着就开始抱怨,“但诸伏明明是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毕业后居然选择回长野,甚至直接走的非职业组的道路……他前两年来东京的时候过来拜访过我。升职倒是很快,但明明能走更合适的道路,非要自找麻烦……” 足有十五分钟的絮叨证明教授至今仍然对此怨念颇深。 二之宫稻禾那时候已经认识了诸伏景光。他看过红茶学社以前几届的社团合照,很快就确认了熟悉的学长和这位8届之前的前辈的关联——考虑到诸伏景光常出现在红茶学社查阅资料时的模样,他对此也大致有了一点揣测。 现如今,这份揣测可以被证实:当年的那位前辈,大概也是为了寻找一起旧案的真相,而坚决地选择回到家乡就任警察。 ……好在他们的目标最后已经达成了。 他收回乱跑的思绪,回答:“好,我这边会转达信息。还有别的吗?” “我当时查到的证据都交给诸伏了。”吉濑说,“其他的……今晚我会整理一个邮件发给你。” “好,谢谢。” * 考虑到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之间的关联,二之宫稻禾没立刻把这个名字给到警察厅,而是先发邮件给入坂一川,确认了一下警视厅公安部方面的态度。 不过收到邮件的入坂这会儿正好在和三城佑树、鹤见林一起讨论一点事情。 “……那位1192君,还蛮有意思的。”对于他的邮件,入坂这样评价。 “啊,确实。”鹤见看了一眼入坂转过来的手机屏幕,“他知道分寸,也很清楚什么事情应该征询谁的同意。有时候我觉得他真的应该被特招进来……” “二之宫自己不感兴趣。”三城提醒了他一句,然后转回正事,“这件事可能要报到理事官那边。我听说了一耳朵,这次牵扯到长野县警内部问题,目前是警察厅那边在牵头。” 入坂:“嗯,我也会和风见君那边沟通一下。那1192那边……” “随便回复一条表示你有收到信息就好。”最常和二之宫稻禾打交道的三城说,“他不会再多问的。” 入坂:“好省心的协力人。” 鹤见耸肩:“毕竟协力人这个体系最初建立起来就是为了系统化那些做过司法交易的罪犯。像是这样原本就在警察系统内、自身对公安有一定好感度,还确实拥有高水准能力的人……” 他说着又有点感慨:“这家伙不能抓进来一起加班真是太浪费了。” 三城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倒是觉得搜查一课也很适合他。”他愉快地说,“入职才一个月,他的成果已经快赶上别人半年了。” 入坂好奇:“明年他就该升警部了吧。之后还继续留在三系吗?” “这个要看刑事部吧。”鹤见客观地说,“不过让我来推测,理事长、甚至警察厅那边说不定都更乐意他留在刑事部。以前都觉得公安和刑事部配合只需要单方面提要求就好,现在看来有个大局观清晰的内部协力人真的很好用。” 入坂一川平时和警视厅内其他部门对接不多。但他当然也知道刑事部那边对总一言不合就调走案子的公安是个什么态度。他想了一下:“1192……二之宫是职业组出身吧?如果照着这个进度,感觉他要升上警视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警视就意味着更高的权限和更便利的配合——听起来真的还挺不错的。 他低头回复了那封邮件,然后重新把话题扯回他们之前在讨论的事情。 “那么,关于之前警察厅那边提到的——”【魔.蝎.小.说 】 138、File.138 对于警视厅的警察而言,抓住犯人并不代表一起案件的彻底结束。 在写结案报告之前,他们还要从犯人口中取得口供,尽量地获取笔录,将整个案件的过程完整地呈现在档案中。放在这次诱拐案、杀人案以及后续的失踪案上,就是他们需要从坪川和内田口中获得足够多的信息,覆盖他们这四年的潜逃经历。考虑到他们在潜逃途中或许还有和一些不法分子保持交流,这些也是警察们需要获取的信息。 这是整整四年,所以这个审讯过程注定不会短暂。特犯一系和暴犯二系那边试探地提了协助,然后被目暮警部毫无芥蒂地接受——虽然这时候来有点分功的嫌疑,不过他问过二之宫的意见,后者对这个带点谨慎地提议非常愉快地接受了,并表示他最近刚好有点睡眠不足,有同事能帮忙分担一些审讯工作刚好可以减轻压力。 目暮十三:“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刚好马上到四月了,如果有休假的需要也没关系。有需要的话可以去约一下心理医生。” 二之宫·虽然最近睡眠时间确实变少但压根没对身体造成影响·完全是在装样子·稻禾:“……咳,谢谢警部关心,不过我没事。” 等他回到工位上,旁听到一点的伊达航压低声音:“真的没事吗?是不是——那边的事情太多导致的?” 二之宫稻禾:“……” 他真的没事。但是公安这边的事情有一部分是可以透露给伊达航的,有一部分是不行的。 ……特指不仅限于公安,还涉及到fbi的那部分。 所以这之后,哪怕是面对自己的搭档,他也得装出一点心理压力,最多可以额外对伊达航透露一点这是“麻烦a”那边带来的影响。 总觉得就伊达航过于敏锐的观察力和推测能力,他的风评可能要在搭档这里再被害一次。 二之宫稻禾思考了片刻,然后决定放任自流:反正伊达航删不了他的代码和注释,那就随便吧。 * 这天晚上,非常爱护下属的目暮警部在晚上八点之前就把这两天最辛苦的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都推出了三系办公室的大门。 “都回去休息一下吧。”他说,“特别是二之宫,之前歌舞伎町的案子也熬夜了。总靠咖啡可不健康!” 井鱼警官在一旁揶揄:“以前警部也总靠咖啡吧?” 福田警官挤眉弄眼地配合他:“这不是因为小绿……不对,警部夫人对此非常不满,所以才改变了嘛。” 目暮十三:“……” 他咳嗽了一声:“井鱼,福田,你们两个之前的报告都写完了吗?” 井鱼警官无辜:“下午的时候就交给您了。” 福田警官:“……我什么都没说。” 目睹全程的佐藤美和子偷偷和笠间警官感慨:“姜还是老的辣。” 笠间:“谁说不是呢。” 门外,伊达航抓抓头发:“但我才休假回来几天呢。” 二之宫稻禾沉默了片刻,然后提醒他:“伊达,你知道这个时间点确实算作加班,而不是正常工作时间吧?” 虽然警视厅刑事部的警察加班是日常,正常下班才是异常,但也别就这么把工作时间彻底混淆记错啊! 伊达航:“……啊,还真忘了。” 他哈哈地笑了两声,然后又揉揉肚子:“这么说起来晚饭还没吃,要不一起去附近的快餐店?” “我就不去啦。”二之宫稻禾晃了一下手机,“像你之前说的那样,‘那边的事务’。” “……喂喂,这个强度真的没问题吗?” 年轻人已经走出几步开外,闻言也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轻轻挥了挥:“放心吧,我可没有在逞强。” * 没有在逞强的二之宫稻禾、当然也没对伊达航说清楚所有的情况。 譬如他这会儿确实还是要跑一趟公安,但不是警视厅,而是警察厅——或者说,大山玲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去一趟他们那个特搜班所在的据点。 作为零组下辖的特殊小队,这支小队拥有位于东京都市区的一个单独的办公地点,不在樱田门、和警视厅警察厅都有一定距离。 二之宫稻禾上次是被特搜班“押送”过来的,不过离开的时候大山玲另外开了辆车送他回家,他就也顺带记住了地点和路线。 这是一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写字楼,因为地段不太好,所以整幢楼内被租出去的部分不算太多。三楼靠东侧明面上是被一家小型外贸公司租下,但门禁并不依靠门禁卡,需要在输入一次正确的密码、被提示错误后输入第二次并验证指纹和瞳孔才能进入。 田丸三郎不在,但前一天晚上还被借走去应对电脑病毒的大山玲今天倒是回归了队伍。二之宫稻禾进门之后就发现她难得盘腿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纸质书——居然没在敲键盘,还挺难得的。 “玲姐。”他打招呼。 “稻禾。”大山玲看起来还是惯例没什么表情,不过年轻人能看出来她心情不错,“樫井说你对‘灰鸦’的密码可能有点猜测?” “啊。不是这样。”二之宫稻禾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赶紧解释,“我之前和吉濑先生交换情报时常去的那家书店老板送过我一本书,说是熟人自费出版的,叫做《灰乌鸦与变形者》,时间上有些巧合——不过它的页数没到编码的最高值,所以应该不是。我昨天回去之后也对比了一些书……” 他报了一串名字,最后说:“应该都不是,没能组成有意义的文字。” “那就不用继续了。”大山玲说,“这种事情谁都能做,让负责调查的人自己写个程序去自动对比也很轻松。” “所以玲姐今天找我过来不是为了这个事情吧?” 大山玲微微笑了笑,然后合上手里的书,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回自己的专属位置上。这边的公共空间墙面上挂着一块投影用的大屏幕,平日里就是用来接她的笔记本的。 之前断联的屏幕很快亮起来,投影出了一份人物档案。 “松谷克彦。”二之宫稻禾念出这个名字,然后很快从之前的记忆里追溯到了曾经铺满新闻版面的信息,“半个月前发生在长野的那起纵火杀人案,死者是……一家四口,这是凶手的名字。我记得他目前处于在逃状态。” 他顿了顿:“田丸先生这次参与到啄木鸟会的调查中就是为了这件事?” 特搜班的班长吉永三成点头:“既然你对之前的案子有所耳闻,那我们也不用多做叙述。他手里有一件我们必须追回的东西。” 二之宫稻禾没有多问。要追回的是什么、松谷克彦又是什么背景身份对他而言并不重要。眼下他是特搜班成员的协力人,所以他只需要配合好他们的工作,完成自己的部分。 “我需要做什么?” 吉永三成注视着他:“你们手头在查的案子,那两名通缉犯当初在长野也待过半年,期间有些疑点最好能再查清一些。” 闻弦歌而知雅意。二之宫稻禾自然地接口:“有些东西确实要实地调查后才能对证口供的准确性。我回去之后会和警部申请一下跑一趟长野。” “这次我们四个都不会跟过去。”吉永说,“田丸到时候会联系你。” 二之宫稻禾稍微有些惊讶。毕竟看特搜班的相处模式——当初哪怕是“绑架”一个他都要全员开车出动,可不像是会在这样正式的工作上让田丸先生落单的风格。 “别想了,我们另外有其他要同步配合的工作。”稻见郎懒洋洋地说,“本来考虑了另外调人过来……” “但从信任度、个人能力和身份的合适程度上来说都比不过你。”大山玲说着,又短促地笑了一声,“麻烦你了。” 对于她而言,二之宫稻禾当然是重要的友人,但田丸三郎也同样是重要的同伴。在吉永三成下达指令后,同样的话她也对田丸说过——在长野那边的工作会有一点难度,她希望这两个人都不会遇到太难以应对的麻烦。 “以防万一,给你准备一点东西。”等她说完,稻见双腿一蹬,从自己的椅子上弹跳起来,“说起啦,警视厅那边有没有给你做过具体的技能评估?我是说除开警察学校正常教的那些。” 二之宫稻禾有点疑惑:“没有。就做过一点培训。稻见先生想问什么?” “我们这边的装备储备还算齐全啦。”稻见显然不是个多循规蹈矩的人。他领着二之宫走进他们的装备室后,用密码和指纹开了两个武器柜:这里的东西零组的人会定期过来更新,而且都还只是备项——五个特搜班成员真正最习惯的装备都在他们自己的装备柜里。 二之宫稻禾有点震撼看着那两柜子的东西——某种意义上,他完全理解特搜班能有这么豪华的军/火储备,毕竟他们主要负责的是反恐工作,几乎是走在最危险的前线上,这样的后勤补给是必须的。 ……但手/榴/弹就算了,狙/击/枪就算了,旁边的这个是榴/弹/发射器和用来发射反坦克导/弹的火/箭/筒吧? 他一时间卡壳说不出话来,稻见还在继续说:“所以除开普通的手枪,你要不要再准备一点其他的什么以防万一?” 二之宫稻禾:“……” 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没有学过怎么用这些。” 稻见朗:“啊,这样吗?之前听降谷说莱伊好像很擅长狙击,我以为你也会这个。” 二之宫稻禾下意识地回答:“怎么可能。就算是我也知道这种技能完全要靠子弹一颗一颗喂出来手感的,狙击枪我都没摸过。” 稻见遗憾:“那就算了。不过以后其实可以试着学一学……” “——稻见先生,您是不是忘了我只是公安的协力人啊!” “啊。”【魔.蝎.小.说 】 139、File.139 最后二之宫稻禾只拿了一副特搜班内线沟通用的耳麦和一枚紧急情况下可以启用的信号弹。 他和大山玲告别离开后,整个据点的气氛慢慢变得冷凝下来。吉永三成恍若毫无察觉:“稻见?” “他要真的带走一把狙击枪,那你们也都能看到。”自卫队出身的男人又懒散地躺回自己的椅子上,把脚翘在他空无一物的那张桌子上玩手机,“他说这些他都不会用。不像在撒谎,不过班长,你也知道的吧,我不太擅长这个的。” “但只有你这么做不会让人起疑。”樫井还在低头画一个炸/弹的设计图,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轻、而且微妙地带着一种阴阳怪气感,“这样够里理事官满意了吗?” 吉永三成表情不变:“我会汇报结果。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稻见朗打了个呵欠。 他虽然在这个特搜班里不负责脑力工作,但也还没有没心没肺到那种程度,所以先前带二之宫稻禾去他们的装备室,当然是由吉永三成提前下达的指令。 ——三岛理事官要求他们做一次最后的试探。 所以他大大咧咧地把人带去看他们的武器储备,轻描淡写地抛出令人惊讶的话题。隐蔽的摄像头当时就装在柜子里面,可以完整地拍下二之宫稻禾的所有反应。 明明几年前,三岛幸乐还是二之宫稻禾给他们的那个名字。 但之前降谷的那个计划也好、现在这次的试探也好,零组的理事官都表现出了极其冷酷无情的态度——过去的牵绊当然会让他感到动容,但在动容的同时,他冷静地把旧友的孩子放在嫌疑人的位置上。 ……真是可怕啊,这样的上司。 他把手机里的小游戏关掉,闭上眼睛:“那,长野那边就交给田丸和二之宫了?” 吉永三成:“我们当然也要跟去长野。” 樫井:“所以这次任务本身也是试探?” “最后一次。如果他在这次案子上仍然能做出合适的选择,那么——至少我不会再接受下一次相似的任务。大山,做好准备,如果那边发生意外,我们要保证兜底。” 大山玲:“……我知道了。” * 有公安插手,第二天上午,二之宫稻禾就和伊达航定下了跑一趟长野做跨县调查办案的行程。 接到电话的甲斐玄人:“诶,下午就走吗?” 他名义上现在还在休假。坪川和内田已经被抓获,啄木鸟会的事情也已经上报完成并有警察厅接手,所以今天早上他干脆按照自己原来预定的理由那样去参加了新名任太郎的签售会。今年五十五岁的推理小说家在台上精神奕奕,给甲斐签字时还推断出他是警察出身,乐呵呵地在扉页上写了一行“祝甲斐警官未来一切顺利”,然后半开玩笑地请求他“如果发现了什么漏洞,请务必写信告诉他”。 这个时间点跟着在调查案子的警视厅同僚一起回长野也不错。他想了想,干脆也掏出手机查了查车票:“干脆一起走吧,下车后我还能给你们带路什么的。” 电话里的伊达航:“那刚好。到时候也带我们认识一下长野县的同僚!” 甲斐:“没问题!我在县本部人缘可是很不错的!” 他们买了中午的车票。三个人在车站附近简单地吃过便当,然后登车。过程中,二之宫稻禾收到了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落款是“ts”,应该是田丸三郎,内容是希望他抵达长野县警察本部后告知他一声,方便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二之宫稻禾回了个句号表示知道,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向后放松地靠在自己的座位上。 “刚好可以放松一下?”伊达航一边低头给午休的女朋友发消息,一边随口说。 他年轻的搭档瞥了他一眼,然后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来一本看起来全是英文字母的厚厚的杂志。 伊达航被震慑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虽然他上学的时候也是个优等生,但都毕业了,再看到堆砌在一起的字母就有点头疼了——就算他的女朋友是英语教师也一样! “期刊。”年轻人给他展示了一下首页上的大字,“算是我的个人兴趣吧。” 当然这次看的这本主要是因为有一篇文章是之前藉由姬小路案上了公安关注名单的教授写的。他最近写了个小程序,是识别每一期期刊的作者姓名,如果有在那个名单上的就会高亮标识。不过因为这段时间太忙,所以他攒了好几期期刊没看了。 “……” 伊达航一时间沉默下去。 二之宫稻禾这么说的时候神情自然,但之前的姬小路案他们是一起侦办的,他也知道那个案子后来牵扯到了“麻烦a”。之前和公安见面的那一次,单独沟通时,那位鹤见警官也提到过,二之宫作为协力人承担了相当一部分工作量,所以希望他在有必要的时候也尽可能地减轻二之宫稻禾日常工作里的负担。 ……这会是那些工作的一部分吗? 公安方面其实没对他透露太多。譬如他的搭档是怎么被牵扯到“麻烦a”之中的,又或者为什么公安会以这样特殊的态度对待作为协力人的二之宫……但他并不是没有做过自己的猜测。 他更希望这只是因为二之宫稻禾确实是拥有正义的内心、又能灵活机变到不那么挑剔实现正义的手段;因为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的过去大概率就有一段令人不那么愉快的故事了。 他兀自陷入了沉思。 * 东京到长野,乘坐新干线大约需要两个小时。 下车的时候,伊达航看起来还有点眉头紧锁,像是在苦恼案件中的一些疑点;二之宫稻禾看起来也有些疲倦,毕竟阅读期刊对他而言是一种脑力高消耗行为;倒是甲斐玄人相当精神:他小睡了一会儿。 面对两个后辈,他一边挥手打车,一边传授经验:“警察的工作确实随时可能需要加班,所以更需要在合适的时机争分夺秒地休息。” 二之宫稻禾觉得这十分有道理:唯一的坏消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多合适的时机。 ……倒不如说,这次的案子结束了之后他还得在一两个月内抽空熬夜、假装一下精神状态不佳。 唉,希望他的努力能物有所值吧。 长野县的车站距离县警察本部并不远。大约是甲斐玄人提前打了招呼,来自警视厅的两名警察下车后,就发现县警察本部门口有人在等他们。其中一位,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看着都有些眼熟。 伊达航:咦,怎么和诸伏有点像……啊,这么说起来,诸伏确实是长野出身,当初也说过家里有个哥哥在当警察! 二之宫稻禾把发完邮件的手机放回口袋:“……啊,诸伏前辈,对吗?久闻姓名了。” 在场的其他人都是一顿。甲斐之前只和警察厅提过自己那个姓大和敢助的后辈,一时有些奇怪二之宫怎么认识的诸伏;伊达愣了一下,还以为这是通过诸伏景光结识的关系(这个对外透露出来没有关系吗);那个扎着马尾辫、肤色黝黑还仗着一下巴胡茬的警官也是一怔:“高明,你的熟人?” 唯一没怎么意外的是诸伏高明。 他和年轻人对视了片刻,而后微微一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二之宫君?” 二之宫稻禾:“唔,您前两年去东京的时候米野教授提到过我?” “是这样不错。”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旁的甲斐玄人一头雾水:“我没听懂?” 二之宫稻禾解释:“诸伏前辈也是东都大法学部毕业的。我的大学教授和我提到过他。” “——作为负面案例?” “作为先驱者——有您的案例,米野教授觉得我至少还愿意走职业组的道路也值得欣慰。” 二之宫稻禾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当初也曾经被法学部的教授殷殷建议继续读研、但坚持回长野走非职业组道路的诸伏高明忍俊不禁。 “教授也曾经和我抱怨,为什么法学部优秀的学生总会选择走警察的道路;他还抱怨了‘红茶学社’。” “噢,说到这个,我以前看过前辈为社刊写的投稿。那个战国海龟汤真的非常有趣。” “噢。那篇……毕竟长野和武田信玄关系匪浅,当时我也就是一时兴起,尝试写了这样的故事。” “确实,这样说起来……长野有一处景点,就是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当年川中岛合战第四次所在地的把八幡原吧?”二之宫稻禾轻声说,“那次战场上,武田氏家臣山本勘助提出了‘啄木鸟战法’的战争策略。也就是因为这条名策,山本勘助被历史学家认定为武田家的军师。” 他将目光投向诸伏高明身后那个气势凌人的警察。如果他没猜错,这就是那位曾受到过啄木鸟会的邀请、姓名上和武田二十四将之一颇有相似之处的大和敢助警官。 对方被他看得脸色有些发黑,但没说话。倒是诸伏高明侧过脸瞥了一眼自己的同伴,然后以颇为有趣的语调接口:“不过,这条计策初次被运用在实战中时被上杉谦信识破,武田信玄反而被他赶尽杀绝。真是令人遗憾啊!” 大和敢助:“……” 东京来的警察他不熟悉,但高明这家伙—— “……这又不是我想出来的计策!看我干什么啊!” 二之宫稻禾沉思:“或许是因为山本勘助本人因为那场合战的失利负疚战死,诸伏前辈想起此事,被牵动心绪?” 诸伏高明赞同地点头:“二之宫君,没想到我们二人的思路竟然如此合拍。你说得再正确不过了。” 一旁的甲斐和伊达忍不住都笑起来。 ——什么再正确不过,诸伏高明根本就是借着这份和二之宫稻禾之间毫无由来的默契,在挤兑自己的友人呢!【魔.蝎.小.说 】 140、File.140 忽略掉大和敢助的情绪,这一段对话迅速地拉近了东京和长野两地的警察之间的联系。 甲斐玄人为两边做了介绍:“这是我们长野县搜查一课的诸伏高明、大和敢助;这两位是来自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他们是来为当初那两名通缉犯的事情收尾的。” 啄木鸟会毕竟是甲斐他们私下里在调查的事情。 不过先前的挤兑同时也是打机锋。二之宫稻禾明示了他们对啄木鸟会的了解,这也意味着他们长久以来在谨慎调查的案子终于要有一个收尾。 * 当然,长野县警察本部也不是所有人都欢迎东京的访客的;倒不如说事实恰好相反:类似的协同办案通常吃力不讨好,更不用提长野搜查一课这段时间都在忙另外一起案子——震惊全国的纵火杀人灭门案。 这起案件的性质相当恶劣,凶手松谷克彦和死者一家过去只是简单的邻居关系,他突然痛下杀手的缘由至今没有被媒体公开,但火灾现场的尸体在被烧焦之前看起来已经惨不忍睹,像是有人愤怒地在用利器发泄自己的情绪——包括那个才只有五岁大的男孩。 二之宫稻禾对这个案子印象深刻。报纸上报道这一家四口的组成和过去的春日部秀信这样相似:一位长辈、一对夫妻,还有一个孩子。但 ——玲姐他们是在试探我吗? 他想。 意识到这一点没有那么让人难过,他很清楚零组那边对他的态度已经算得上优待:毕竟二之宫学就像是一根永久插在咽喉上的鱼刺——对于公安而言,这个疑点会让他们一直如鲠在喉。 但是冷静地去看待这个案子,他又明确地意识到这其中有很多差别:这起案件中凶手的情绪是暴露得非常鲜明的:这是非常严重的仇恨。就像是这个家庭曾经对他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所以他要以最残忍的方式杀害他们人,然后在将包括住宅在内的整个“家”的概念都付之一炬。 诸伏高明在带领他们前往那个临时办公室时稍微提到一两句如今长野这边在忙的案子。二之宫稻禾适时地问了几句,然后得到了一个稍微带着点思索的瞥视。 “二之宫君对这个案子也很感兴趣吗?” “我之前在东京的报纸上也有看到,这两年很少有这样的案件出现;凶手本身仍然在逃——听说他是前自卫队成员?” 大和敢助:“对。之前那段时间新闻媒体都发疯了一样在报道这个案子吧。涉及到自卫队,现在又有各种抨击什么的。” 长野县为此成立了特别搜查本部,但他们的犯人足够狡猾,如今也不知道藏身在什么地方。 诸伏高明推开走廊尽头的那个小会议室。这里的空间不大,但有几张桌子拼起来的长桌,好几把椅子,一块白板,也有饮水机和水杯。 “警部说这间办公室可以暂时交给你们使用。” 大和敢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有什么事联系我们两个都行。” 伊达航:“麻烦了!” 等甲斐、诸伏和大和离开后,这间小会议室里只剩下来自东京的两名警察。 伊达航像是随意地扫视了一圈天花板,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监控摄像头。当然,通常情况下这里是不可能会出现窃听装置的,但考虑到他们这次过来调查的案子本身和啄木鸟会有所牵连,他不得不额外思考一些可能性。 二之宫等他扫视完,然后才轻描淡写地开口:“从哪里开始?我们两个都不算熟悉长野,不过坪川之前交代了一个这边县警最后也不知道的住所……” 伊达航会意地接口:“地图,或者导航应该没问题;就是可能要问这边额外借一辆车,方便出行。” “唉,那两个犯人在长野待了格外长的事件,我们估计得在这里住两天了。” “这趟出去的时候顺带定一下住所?虽然我是带了基础的换洗衣物……” “不考虑直接睡这里吗?” “那还要去借折叠床。”伊达航摊手,“这两天这边刑事部的折叠床说不定也供不应求,都在忙那个案子吧。” “唉,也对。那我先联系一下诸伏前辈,问一下车的事情吧。” * 借车外出调查坪川和内田口供里的事情当然是原先就有的预定,但放在这个时候,同时也是可以让人避开警察本部内可能的眼线的方式。 驶出警察本部几分钟后,伊达航终于再度开口:“以前我没有设想过。但现在才知道如果面对这样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甲斐前辈他们相当厉害啊,如果让我在明知道身边有不可信的人的环境中持续工作,我恐怕坚持不了太久。” 二之宫稻禾微微笑了笑:“确实。相当了不起。” 而后他郑重起来:“伊达,这次的调查你有什么打算?” 他的搭档以相同郑重的态度回答:“无论如何,四年前的案子也是我们的工作内容之一;不过除此之外……你昨晚去那边,是不是也接到了一些额外的指令?” “差不多吧。”二之宫稻禾稍微坦诚了一部分,但不完全,“你刚刚也听说了,长野这边现在的警力都集中在调查那起纵火杀人灭门案。” “……松谷克彦。”伊达显然也在报纸上看到过凶手的通缉令,“你是说——” “首先,这意味着啄木鸟会的一部分成员也不可避免地被集中在这个特搜本部;其次……”他晃了一下自己的手机,“我刚刚拜托那边的前辈查了一下这位前自卫队成员的履历。他曾经加入过自卫队的特种部队,个人能力相当优秀。” 确切地说,这些都写在昨天晚上他看到的资料里;在他阅读的时候,大山玲还提醒了他一句,说松谷过去曾经也是稻见朗的熟人。 他们的对话中潜藏着一个糟糕的故事。确切地说,上一次稻见朗以现在的身份见到以前自卫队的友人时,那是特搜班的目标,是在接受指令处理爆炸现场时亲手摘下恋人的饰品、并决心复仇,但最后死在了公安手里的男人。 当然,如今内阁总理大臣已经下台,多谢党派内部派系斗争,他的儿子曾经犯下的事情被翻出来,他再也没机会重新登上权力的舞台。现任首相大冈和他隶属于不同的党派,对于自己的政敌欣然痛打落水狗,虽然最后也没能把人送进监狱,但前首相那个蠢到参与恐/怖/袭/击的儿子,目前看来是要在监狱里蹲上至少二三十年了。 大山玲当然没和二之宫稻禾提过这样的事情。但后者还记得大学时樫井来找他问名字的事情,不久之后,前首相的丑闻曝光,在野党向众议院提交不信任议案……在政界这一场大规模的地震期间,大山玲快乐地跑来东都大找他,看起来神清气爽。 二之宫稻禾那时候没问不该问的问题,所以他也不清楚稻见朗曾经的同僚都遭遇了什么——但他心里不免有点猜测;现在他倒是可以明确一件事:如今的警备企划课手里的权力大概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大。 ……也难怪零组对他这么警惕。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把思绪扯回现在的话题:“如果没有意外,凶手大概要牵扯特搜本部相当一段时间的精力。” 之前甲斐玄人给他们的名单上有相当一部分名字都属于搜查一课,这意味着眼下的局势对围剿啄木鸟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但松谷克彦仍然是警察要追捕的凶手。” “啊,我知道。”二之宫稻禾说,“我也看过通缉令了——如果真的这么巧地撞上松谷,那我们当然也要全力以赴。” * 依照坪川和内田的交代,在长野期间,他们有一段时间住在信州新町。这边有一片核查并不严格的廉价租房区;这算是他们在长野的据点之一——和当初长野县警发现的那个临时住处不一样,他们把胜井奈津子关在这里,平时轮换着过来看顾一下她的日常需要。 像是这样狡兔三窟的潜逃方式是最开始还在诱拐集团时的老大提到过的;不过在暴露之后,他们迅速赶过来接上胜井就走,又因为这里的痕迹太多,所以不敢打电话让山田健介赶来处理,这个住处就一直保留着原先的样子。 ——两名东京来的警察找到这里的负责人,拿到钥匙并打开那间租房时第一时间就闻到了一股恶臭味。这是长期不开窗、房间内又有腐烂的东西所带来的气味。二之宫稻禾踩着鞋套往里走,伊达航一边走一边戴上手套,摇头:“这里的隔音其实很差。” “这片街区应该属于町内的三不管地带。”二之宫稻禾走到墙边,在上面辨识到了干涸已久的血迹,“东京也有这样的地方,甚至我住的练马区内就有。附近的交番比较……‘识趣’(这个词语被念出来的时候语气相当讽刺),于是渐渐的就会成为一块警力的空白区。当然,这边情况更严重一点——毕竟除了犯罪分子,还有山里的熊会在附近出没呢。” 所以,哪怕胜井奈津子在这里发出求助的声响,坪川和内田也笃定不会有人来救她。 伊达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腐烂的气味熏得差点倒退出门外:“咳咳——听起来,如今长野这边的特搜本部应该也往这类地区看看,说不定松谷克彦就藏身在这样的一片街区。” 他年轻的搭档轻轻摇头,低头用镊子将一片沾染了血迹的布料夹起来,放进证物袋。 “……谁说不是呢。”【魔.蝎.小.说 】 141、File.141 这天下午,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在信州新町收获了不少证物。 “基本吻合之前的证词。”伊达走出那间出租屋时都不敢闻自己衣服上的气味,毕竟是个恋爱状态中的男性,他对这点比二之宫稻禾要在意多了,“还好我也带了替换的外套……” 二之宫稻禾下意识地嗅了一下,然后也露出了一点嫌弃的表情——他虽然在这方面没什么神经,但也不是嗅觉失灵:“这部分东西我们直接带回旅馆吧。我在手机上查过,警察本部附近就有一家,价格符合出行标准,附近还有面店。” “喔,来长野了,确实应该吃吃信州本地的荞麦面啊。” * 不过这天晚上的信州荞麦面之旅最后只有伊达航一个人。 二之宫稻禾接到电话后就歉然地表示自己要离开一趟、可能今晚也不一定会回旅店。伊达于是默契地表示他会打好掩护,又关切地补充让他注意安全。 打来电话的当然是同样已经赶到长野的田丸三郎。约见的地点在长野市小岛田町:说起来也巧,恰好是白天二之宫稻禾才和诸伏高明提到过的八幡原之战的旧址所在的公园。 夜色下,龙虎一骑讨的雕像前站着像是把西装外套塑在身上的公安警察,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大山那边应该给你同步了大部分信息?” “我看过了松谷克彦的个人履历,前自卫队成员,因为个人原因被劝退后在担任司机工作。杀人案的信息我不了解;吉永先生说我要协助你追回一件东西。” 田丸简单地点头:“要追回的是一件数据装载体;可能是芯片,也可能是光盘。里面包含了他以前在自卫队工作时的一些内容,他把它们都记录下来了;这原本已经是个问题,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确认了他可能在和外国情报机构人员联络的可能。” 考虑到松谷克彦和稻见朗曾经是同僚,这意味着他过去执行的任务有相当一部分是不能对外公开的。 他没有说这点,只是加重了一点语气:“这两天记得随身配枪。必要的时候允许击毙对方——松谷克彦,以及和他有接头行为的外籍人士。” 二之宫稻禾停顿了片刻。 这是他第二次接到来自公安的、这样的指令。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难怪伊达会觉得他如今在做的工作好像有些过于贴近公安警察……作为一个协力人,他确实在承担一些正常而言不应该交给他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但田丸在耐心地等待他。 这是一场来自警备企划课的评估。如果可以,他们需要尽量将开枪的工作交付到眼前的年轻人手中。但与此同时,吉永三成对田丸下达了另外一条指令:田丸可以自行评估现场的情况,并决定如何指挥二之宫稻禾行动。 田丸三郎没打算给二之宫稻禾太多压力。这是大山玲这样在意的朋友,这个年轻人曾经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冒险帮助过他们。他身上或许有些疑点,可田丸能看到他毫无犹疑的决断的内心。 ——他不会是敌人。 “当然,你遇到他们的可能性没有那么大。”所以田丸三郎继续说下去,“这只是一个权限的告知;你这次名义上来长野调查的事情可以拖多久?” “两到三天?因为是外勤工作,所以我和搭档是配枪出发的,结束后不方便请假额外逗留。” 不过这么说完之后,二之宫稻禾又歪过头思索了一下:“实在有必要……我遇袭失踪两天?” 田丸三郎:“……” ——很灵活的思考方式。 “应该不需要这么长时间。”他说,“不如说我们也没有那么长的时间。东西留在松谷手里时间越长,问题就越严重。” “了解,我这两天需要做什么吗?” “长野针对这次案件的特搜本部明天就会缺人了。”田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这样说,“而松谷知道有更麻烦的人在追踪他。” 年轻人再次沉默下去。 最后,他缓慢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这天晚上九点,一个人去吃信州荞麦面、但还没等到上餐的二之宫稻禾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田丸三郎说“明天特搜本部就会缺人”,意味着警察厅今晚就要对啄木鸟会下手。考虑到情况特殊,警察厅这边花费了相当的时间挑选了可信的人手,对已知的啄木鸟实施突袭、并迅速从他们嘴里问到名单再完成了第二轮抓捕。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甲斐玄人接到通知让他赶紧回警察本部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他匆忙地发邮件问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伊达航于是也试着发了个邮件给自己的搭档—— 二之宫稻禾:“……” 他默默离店,去边上的便利店买了红豆包,然后步行回警察本部。不太意外的,伊达航、甲斐玄人、诸伏高明和大和敢助都在,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位他不认识的女警察。 “这是由衣——上原由衣,她是大和的下属。”甲斐说,“之前的调查也有她一份功劳。” 那位女性对他们点了点头,神情还紧绷着:显然,今晚发生的事情对长野县警察本部而言并不令人愉快。 ——很丢脸,但病愈的前提是彻底挖掉毒疮。 负责出动的主要是从东京调派过来的sat:毕竟甲斐他们也不清楚县警的机动队内会不会有啄木鸟会的成员。特种奇袭部队的人花费了几个小时,成功捕获了整整二十二名县警:其中包含刑事部搜查一课的课长本人。 “唉。”甲斐玄人叹了口气,“这可真是要在系统内丢大脸了。” “比知情不报然后等着这群家伙造成更多危机要好。”大和敢助吐槽,“不过听说机动队那边倒是没出漏洞……可惜了。” 但他们也不敢去赌这个可能。运气不好的话,他们几个就该和当初的角谷一样原因不明地身亡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有的忙了。光是审讯工作就要花费很多时间——加班地狱啊。”上原由衣叹气。 “内部问题倒是会有人接手。警察厅那边提前得到了消息,据说新的课长明天会直接从东京调任过来。”甲斐知道的多一点,“抱歉啊,二之宫、伊达,你们来长野本来还有别的事情,接下来几天我们估计都抽不出空来帮忙了。” ——岂止如此。 第二天一早,带着调令抵达长野的那位警视黑田兵卫雷厉风行地上任,先重新调整了一下特搜本部的人事安排,然后干脆地对来自东京的两位警察发出邀请:目前长野县警察本部急需一点新闻来挽回名声,最好的办法就是确保特搜本部能尽快抓住在逃的凶手,但长野县搜查一课目前确实缺人,黑田警视在东京时也听说过搜查一课三系最近风头正胜,所以他希望伊达航和二之宫稻禾也能参与进特搜本部协助办案。 伊达航斜视二之宫稻禾。 二之宫稻禾面不改色——黑田警视可能收到了什么暗示吗?他不知道。昨天田丸先生也没说啊。 伊达航压低声音:“这个凶手身份情况特殊?” 二之宫稻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 单音节。 伊达航有点了悟地意识到他不能继续问下去。 “好吧。”他说,“看来我们换个地方也还得继续加班?” “运气好的话不会要太多时间。” “但这边结束后我们还得继续去坪川说的集装箱场那边对照笔录。考虑到他们当时也提到了啄木鸟会……” “——那部分我们不用关心,应该。回东京等长野找过来就好。” “……也对。” * 毫无疑问,两名来自东京的警察不会拒绝这个请求。黑田课长当即和警视厅方面打了报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孙子部长飞快地批了他的请求,于是两名东京的警察迅速加入了长野县的特别搜查本部。 本地的警察原本应该对他们有一些敌意或者竞争心。但这次啄木鸟会的事情带来的打击太大,他们现在只希望能尽快抓住在逃的松谷克彦。 上原由衣很快搬来了档案:“这部分是先前的案件情况;凶手的身份证据确凿;唯一的问题是我们不够了解他。目前县内设了关卡,至少现在他应该还在本地。但……要抓住他,首先就需要弄清楚他在想什么。” 她的语气中带着鲜明的忧虑。显然,对于上原而言,有这样一名穷凶极恶的罪犯在县内逃窜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 “没有请求过自卫队方面的资料吗?” 大和敢助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并解释:“申请了。但给过来的只有一部分履历,松谷克彦是长野本地出身,十七岁那年家里遭遇煤气爆炸,父母和妹妹死亡,只剩下他一个;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加入自卫队,前几年的经历有迹可循,但之后几年被冠以‘机密’不予公开,这之后他因为‘个人原因’被劝退,然后被介绍了司机的工作……那段时间他一直在东京,直到三个月前突然辞职返回县内。” “他的动机会不会和煤气爆炸案有关?”伊达航询问,“毕竟他最后也放火烧了整个南日宅。” 南日是死者一家的姓氏。 “我们也对这个方向做了调查。但那起案子发生得太早,当初定性为事故,没能找到什么线索,当然现在也找不到证据。”大和敢助面露无奈之色。 “但这个猜测方向是准确的。”上原说,“我们追溯了三个月前松谷克彦的动向。值得关注的是他四个月前返回过长野,在回家扫墓的路上被卷入过一起案件,当时县警找他辨识过监控摄像头里的路人。目前我们怀疑是某些镜头触发了他当年的记忆,让他认为南日一家和当初的煤气爆炸案有关。” ——说来也巧,同样是一家四口,同样是爆炸案,同样只活下来一个人。 二之宫在桌上翻找了一下,很快找到了被特搜本部调出来的、当年的那起煤气爆炸案。他翻开档案的第一页,开始从头阅读这起发生在十多年前、最后以“意外”被定性的案子。【魔.蝎.小.说 】 142、File.142 事故发生于十六年前。那时候松谷克彦居住在长野市,父亲是一名中学教师,母亲是家庭主妇,家里除开他之外还有个小他四岁的妹妹,生活平淡而幸福。十七岁那年的暑假,他外出去超市,刚回到家所在的那条街上,帮一个哭泣的小女孩摘下树上挂住的气球,十几米开外的松谷宅就发生了爆炸。 警方最后给出的结果是意外事故。可以确认的是当时松谷宅的厨房里正在做炖锅,松谷先生、松谷太太和松谷的妹妹恰好当时都在厨房里,所以无人幸免于难。 松谷克彦当时接受了这个现实——他也没有不接受的能力。他的姑姑从东京赶来,处理了所有的后续事宜,并将他带到东京生活。 当时的案件处理得相当潦草:受害者家属目击了全程,当时周围没有什么人,只有路过的几个小孩子,都被吓坏了,最冷静的甚至还是松谷克彦本人。 档案里有几张爆炸现场的照片。二之宫稻禾只看了一眼,就不得不暂时扭开头去。 被冲击得一片焦黑的碎片,断壁残垣之上画着破碎的白线;这让他一瞬间回忆起了警察厅那边之前交给他的“警视厅警部宅爆炸案”的档案。 ……那时候的春日部秀信没能看到太多。许多年后,二之宫稻禾在照片上见证了混乱的现场。 ——眼前的爆炸至少规模比他当时经历的要小一些。这么想起来他当时能活下来真是全靠爸爸妈妈保护得好、以及运气。 他逼迫自己在心底开了个地狱玩笑,然后才终于让有点僵硬的手指变得能继续翻动纸页。这份档案并不厚实,因为当初的调查确实就这么简单:死去的人的身份、导致爆炸的缘由、当时身在松谷宅附近的可疑人物。 他看完这份档案之后又和伊达航交换着看了那份四个月前松谷克彦回长野后被卷入的案子。最开始警方以为是入室抢劫,但之后发现是邻家的小男孩踢足球时把足球踢到这家的玻璃窗上、偷偷钻进别人家把足球拿走,然后附近的乌鸦叼走了放在桌子上的钻石项链。 “当时的笔录里提及了现场还有别的小孩。” “会不会当初的煤气爆炸其实有意外因素?” 大和敢助:“这是我们的推断方向。问题在于当初的煤气爆炸案想要翻案很难。松谷本人认定的嫌疑人已经都死了。” “他和南日先生或者南日夫人有除开邻居之外的关联吗?” “松谷和南日先生住在同一条街上,在同一所小学和初中读过书。”上原由衣显然对这个案子的情况烂熟于心,“我们也走访了当初的老师,据说他们当初的关系确实不好,但也就是小孩子之间的不好。” 她摇摇头:“但现在已经很难了解到真相了。” 二之宫稻禾合上那两本档案,仰起头闭上眼睛:“真相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松谷本人心底想要的真相。” 诸伏高明:“哦?你是打算——” “他动手的时候的情绪非常外露。”年轻人低声说,“南日先生当初和他关系不佳,他认为南日先生当初是故意引发煤气爆炸的。” ——甚至也有这样的可能,当初的那个小男孩不清楚煤气爆炸意味着什么,但他确实抱着恶意往松谷宅的厨房窗户上砸了什么。 孩童的恶意有时候可以因为天真而变得格外残忍。 不过这不重要。 “所以他在意识到当初的真相、或者说他认为他意识到当初的真相时,拥有能力的他决定报复。他被夺走了所有的家人,所以他除开报复凶手,也要报复凶手的家人。” “这份情绪足够激烈,他没有抹除现场的任何证据,因为他的恨意这样——” ——强烈。 二之宫稻禾把这个词语咽下去。 他睁开眼睛:“所以,如果警方放出一点虚假信息——譬如说,松谷克彦其实是在为了、” 他的声音停顿住。 声带像是突然在反抗他的意志,他下意识想要抬手去触碰自己的脖子,但又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他的大脑中转动着相对于松谷克彦而言有些残酷的念头,作为警察而言,这个提议并不过分:毕竟松谷已经杀了四个人,这其中包含一名五岁的男孩,而他还在外游荡;谁都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做些别的什么。 ……可是,站在松谷克彦的角度是什么感受呢? * ——你知道的,春日部秀信。 像是有个心底的声音在低声耳语。 失去家人的痛苦。意识到这是因为怎样荒谬的理由而导致的结果的空白。二之宫稻禾在这个瞬间意识到零组那边可能更早就查清了松谷克彦杀人案的真相,他们将这个案子抛到他的眼前,要确认他能否在相似的情形下做出最正确的应对。 ……为什么不能呢? 他想。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困境。就好像哪怕布雷尼温死而复生站在他面前,他或许也能控制住自己不要立刻痛下杀手——这是个代号成员,他会很有用。 当然,控制住自己的过程会有点痛苦。这就像是在违背自己的感情,反逆那份仇恨。但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 ——当然,这不妨碍他稍微有一点难过。他知道玲姐不会想这么做,田丸先生之前还尽可能地在提出他可以做到的事情。但三岛幸乐毫无疑问是下达指令的那个人。 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那个人又在想什么呢?那个之前对他说“抱歉”,说“我好像来迟了”的人。不过这样说起来,这确实不是个很好的时机。如果是春日部秀信七岁、或者十岁的时候他们就遇到,他相信三岛幸乐一定会尽力保护他;但这是时隔许多年后,三岛幸乐见到的是二之宫稻禾。 他有他的立场和职责,于是三岛看着旧友的孩子,二之宫看着父母生前的朋友,他们之间注定存在隔阂。 ——这样也好。 他想。 ——这样他可以理智地对待零组这边的工作,不必瞻前顾后,也不必太顾忌只在他的记忆中有一个剪影的故人。毕竟,他现在是二之宫稻禾,不是春日部秀信。 * “——是因为当初他和南日先生之间曾经存在的矛盾,如何?” 诸伏高明平静地提出建议。 大和敢助咋了咂嘴:“有时候你真的有点可怕啊,孔明。” 诸伏高明头也不抬:“最开始查到凶手的动机的可是你啊,勘助。” 上原由衣:“诶,就这样确定了吗?这样会不会有点……” 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对松谷克彦而言这显得残忍,对长野县警察本部而言、事后再澄清意味着又一轮的媒体舆论。 甲斐玄人站起身:“我去和课长汇报一下这条思路。” 他顿了顿,又补充:“由衣,比起别的,最重要的还是要将松谷抓捕归案——民众的生命安全是第一要务。” “……是!” * 二之宫稻禾和诸伏高明的提议堪称激进。 先前特搜本部没有思考这种做法,一是内部的啄木鸟在消极怠工;二是因为——从这起案件来看,松谷的目标相当明确,没有伤害其他人的意图。 但这只是警方的一个观点;去赌凶手的思路是不可取的。 至于刚上任的宇野课长:或者是因为公安和他聊过;又或者他确实希望在上任初期就做出些成绩。他爽快地批准了这个提议,并点了特搜本部的负责人、在警察本部也很有声望的一位管理官来主导这次的行动。 “松谷大概率会因为这个对警察本部展开反击。这几天,特搜本部的成员没有例外情况,暂时都先留在本部这边吧。” 二之宫稻禾眨了眨眼。 他举起一只手:“我和伊达……我们两个是警视厅派遣过来的,松谷现在应该没有渠道获取这边的信息,也不会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吧?” 那位管理官和他对视了一眼。 “那,二之宫警官、伊达警官,两位如果要继续追查警视厅的案子,我们也愿意尽力提供一些便利。” 这次伊达航看了一眼自己的搭档。 ……算了,二之宫应该自己心里有数。 * ……有数才怪。 同一天的下午,两名从东京警视厅赶赴长野的警察离开长野县警察本部,前往他们预定的下一个调查地点。 这个过程原本相当顺利。长野这边的搜查一课先前就借了车给他们,这次热情地问了他们需不需要司机(这点被二之宫稻禾婉拒了)、询问他们是否需要额外的装备补给(指证物袋和一次性手套鞋套,这些东西两位东京来的警察都很需要)等等。 伊达航虽然有一点猜测,觉得二之宫稻禾可能另有公安安排的行动——但他没意识到这个安排是以他自己为诱饵。 在抵达集装箱房区附近、停好车并准备和在这里的负责人交谈的时候,二之宫稻禾突然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右耳、就仿佛他戴了一副隐蔽式的耳机。 下一秒,他冷静地开口:“伊达,听我说。你现在去找这边的负责人,他应该有自己的办公室。跟他一起留在那里,别出来。” 伊达航:“……等等,别告诉我——” “松谷克彦就在附近了。”他年轻的搭档这样说着,还微微笑了笑,“运气不错。” * ——这家伙心里有数才怪啊!【魔.蝎.小.说 】 143、File.143 二之宫稻禾当然是察觉不到有人盯上自己的。这条讯息来自田丸三郎。 后者在上午的时候得到了二之宫稻禾的计划同步,所以从年轻人驱车离开警察本部时就一直在对这辆车保持关注——和二之宫稻禾保持联系的同时,他还和自己其实也在长野的其他四个队友保持联络,所以他轻易地发现了松谷克彦的现身。 伊达航虽然情绪微妙,但这种时候还是当机立断地按照二之宫稻禾的要求去做了。他不打算什么都不做,但在那之前,他最好先确保这边区域的工作人员的安全。 而在伊达航消失的十几秒之后,二之宫稻禾只在屏幕上见到过的目标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个陷阱。” 前自卫队成员举着枪,平静地说:“不过我还以为会有更多的sat队员——听说最近警察本部发生了不少事。” “也不是最近,就是昨天晚上。”二之宫稻禾镇定地和他对话。他在这之前也抽出了自己的手枪,是那把警察配备的“樱花”。 “所以你们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要犯下杀人案了。”松谷的神情很笃定,显然没把这样一个年轻的警察放在眼里,“我的要求不高,给当年的爆炸案翻案就行——当时南日往我们家的窗户里面扔进去一个烟花,是它引发的爆炸。我当初一直没有想起来……直到最近。” ……往居民住宅里扔烟花,那个孩子最初就是故意的。他只是没料到会引发煤气爆炸。 二之宫稻禾保持了片刻的沉默。在他的耳机中,田丸三郎的声音格外平静:“先试试看能不能劝他束手就擒。他有联络的外籍人士的身份仍然不能完全确认。不用担心,我在附近。有狙击手在盯着这边。” “这不是那么容易,”他没有放下手里的枪,“当初你自己给的证词是街道上没有可疑人士。最重要的是,爆炸现场的残留如今只有几张照片,没有任何可以确认烟花的存在的证物。甚至——当初的那起案件的另外一位证人如今也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 松谷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懂。”他说,“失去亲人已经很痛苦了,但我熬过来了。可是,在意识到他们是因为这样愚蠢可笑的理由而死的那个时候——” “——你觉得已经愈合的洞又完全张开了。”二之宫稻禾接口。 普通人很难共鸣这样的感觉。但死亡这样沉重,在接受他们沉重地死去之后得知起因原来这样轻浮……那一瞬间的痛苦就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不可抵抗的力量彻底地折断。 ——我已经接受你们死了。可为什么要告诉我原来那只是这样不重要的原因所诱发的? ——那是生命。那是我珍爱着的人的性命。 愈合的伤口会被重新撕开,再度修复需要足够漫长的时间和足够强大的意志力。 松谷克彦怔忡了一瞬。 “……你是长野的警察吗?”他问。 “我来自东京。”二之宫稻禾说,“我和我的搭档是来查另一桩案子的。只不过先前的变动让事关你的调查缺乏人手,所以我知道一些情况。” 松谷的神情重新阴郁下去。 “让外县的人来充当诱饵的素材?长野的县警——” “——相当优秀。”这次二之宫稻禾打断了他的话头,“他们很早就确认了真相,只是认为你仍然抱有理智,所以希望以最小的代价逮捕你。这次的计划原本就是我提出的——松谷克彦,亲手杀过人之后,生命的重量在心底就会减轻。哪怕那是为了复仇……谁又能保证你不会在之后走上歧途?如果说南日本人确实当年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他的家人又有什么错误?那个五岁的男孩又做错了什么?” 松谷克彦嗤笑了一声。 “生命的重量。”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小子。你知道我是自卫队出身吧?我猜那边最后也没给你们公开我以前都干过什么活儿。生命的重量对你而言很重要,但对于那些站在上面的人而言不值一提。” 田丸三郎的声音再次在耳机中响起。 “试试看能不能诱使他说更多。” 二之宫稻禾眨了一下眼睛。 “……听起来你不止在怨恨南日一家。” 松谷克彦这次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看在你刚才能说准我的心思的份上,别多问了,小子。”他冷淡地说,“知道得太多只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我是个警察。如果你会给普通民众带来危害——” “——可谁又在乎他们给我带来的危害?!” 松谷猛然咆哮起来。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像是有些神经质地想要扣动扳机又让自己冷静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可是凭什么遭遇灾难的都是我?南日当初只是想惹点麻烦,可是我失去了我的父母和我的妹妹——咲子当时也才十二岁!你知道正面面临爆炸是什么样的感觉吗?他既然能害死我的妹妹,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的儿子?” 他面前的年轻人的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但松谷没有注意到。 他还在继续怒吼:“我妹妹就这样死在距离我只有十几米的地方——凭什么?做错事的人没有付出代价,他们都可以好好地活着……别开玩笑了!总有人要付出代价!” “你做了什么?”这次二之宫稻禾的情绪明显绷紧了一些。从松谷刚才的言辞中,他完全可以听出他所描述的不仅仅是南日家和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松谷克彦警觉地看了一眼周围。 他知道除开警察之外还有别的人在追捕他。他自己惹来的麻烦,他对此有所预料——所以他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于是松谷克彦不再废话。 * 枪声响起的时候,伊达航已经安置好了那位负责人,并且联络上了甲斐玄人,后者表示特搜本部这边几分钟前管理官就已经开始集结人员,目前已经有机动队的成员出发了。 他心下稍安,而后重新返回先前二之宫稻禾所在的方位。只不过走到半路,他就听到了在这片空旷的地区震耳欲聋的声响。 第一声和第二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而后有第三声、第四声……从节奏来判断,一方听起来更像是占据了上风,第二方则稍显弱势、但仍然能够抵抗。 ——是二之宫在和松谷克彦交手吗?只有他一个人吗?他先前这样笃定地表示松谷已经现身,公安那边的人呢?还没有抵达吗? 几步路的距离,他跑得心急如焚。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搭档很出色。但出色的警察和出色的自卫队成员是两回事。从松谷克彦的履历上来看,他既然能有相当一部分资料无法公开,就意味着他以前一定有一段时间被征召进了特殊队伍:这等同于是在告知警察们他的能力极为出色。 ——当然,与此同时,二之宫稻禾并不紧张。 他知道自己和对手之间客观存在差距。但一来他之前在秀哥手里经历了一段时间的锻炼;二来他背后有狙击手掩护,三来—— “比起杀我,你更想劫持我要求长野县警察为当年的案子翻案吧?” 他一个翻滚躲到集装箱背后,高声喊出口。 “是啊!”松谷调整了一下自己握枪的动作,同样高声回答,“所以你为什么不束手就擒呢?你该不会以为警察学校学习的那半年时间能让你对抗我吧?” “我的同伴已经听到了枪声,他一定已经通知了警察本部那边……机动队很快就会抵达,你没有机会——应该束手就擒的是你,松谷克彦!” “但我只要抓住你就够了!”松谷朝着出声的方向,“手上有人质就意味着我可以离开——” “你已经上了通缉令。全国的警察都会继续追踪你的下落!” “那我只要离开这个国家就可以了!美洲、欧洲、大洋洲……” 二之宫稻禾倏然探出身,朝着声音的方向盲射了两枪。 这是他手枪里的最后两颗子弹,而伴随着它们被击出时的火药迸溅声响,他的话语犹如锐利的箭支直扎准心。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先是美洲。你和美国人搭上线了?” * 赶到现场的伊达航躲在掩体后,一时间有些不确定自己这会儿是不是最好装作不存在。 耳机里的田丸三郎:“不管是被说中还是没有,他都会意识到你和公安的联系。他有注意控制自己的位置……最好引他再往南边走两步、避开背后那个集装箱的拐角。” 松谷克彦则怔了怔,神情迅速阴沉下来:“你不是刑事警察,你是为了公安那些事情来的。” 年轻人一言不发地在集装箱背后更换弹匣。 “警视厅?警察厅——哈,无所谓了,都是一群做肮脏勾当的狗。口口声声说着为了国家大义,民众的生命安危又被你们放在什么地方?” 二之宫稻禾仍然没有吱声。 “你的同伴呢?我知道你们的行事风格。这种任务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参与;这附近有狙击手吧?但很遗憾、东西已经被我交出去了,哪怕你们现在杀了我,只要我不说——” 背后有什么轻微的声音破空而来,松谷克彦下意识地侧身歪头躲避并回头开了一枪——而后,他有些愕然地发现那是一只看起来十分无害的橡胶球。 ——这是伊达航在把负责人锁进办公室前随手拿的。这边的值班工作太无聊,所以负责人平时会在自己的工作区域自己玩抛接球什么的。 这一瞬间的分心已经足够。二之宫稻禾的耳机里还有田丸在实时播报的现场情况。脚步声、说话声、所有的一切综合着在他的头脑中构建出现场的建模。现在的位置可能仍然不太适合狙击手,但对于近距离的射击而言已经足够。 他探身、瞄准、开枪——一气呵成。【魔.蝎.小.说 】 144、File.144 仓促开枪外加缺乏视野,最后二之宫稻禾命中了松谷克彦的肺部。这个位置不太保险——所以在松谷中枪后踉跄了两步之后,田丸让狙击手击中了他的手:确保松谷手里没有枪支。 “做得漂亮。”他在耳机里对二之宫稻禾说、也是对一段路程开外的特搜班队友们这么说,“他应该还活着,问问他更多的内容。” 望远镜之下,躲在集装箱后的年轻人站起身,走到了摔在地上、因为被枪击中而开始流失生机的犯人面前。 他蹲下身,先用手帕捡起了那颗狙击枪的子弹,又瞄准伤口再开了一枪——这是在掩盖公安的痕迹,但倒在地上的松谷克彦疼得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的呼吸声中已经开始带上鸣音,口腔中涌出的血带着泡沫感。 “所以,是美国人?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松谷克彦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的手指痉挛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但毫无作用。 年轻人俯视着他。然后,他突然低声开口。 “你的运气比我好。” “……?” “……同样是爆炸案,你至少不在现场;你面对的只是普通的邻居。” 松谷克彦的瞳孔放大了。这简直有些像是临死的征兆。 能听到他们的对话的只有田丸三郎。站在不远处的高楼顶上,年长的前外事部公安闭上眼睛。 “不过我永远不会和你做一样的选择。”二之宫稻禾说,“正确的、错误的……如果你的家人还活着,他们会乐意看到你走这条道路吗?” 松谷克彦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声音已经很模糊,在犹如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声中,他艰难地组建起了语句。 “……但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年轻人和他对视。 “是啊。”他重复,“但我还活着。” ——由他们教导长大的我还活着,所以我会永远记住春日部秀信,确保自己践行他们教会我的每一句话、确保自己继承他们的意志。我绝不要走错路。 松谷克彦望着他。 然后他再度抽搐了一下。有微弱的气流从他的口中传出,二之宫稻禾俯下身去,努力捕捉到了他发声的每一个音节。 “コンパ……” 他对着耳麦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然后戴上手套,从松谷的口袋里抽出他的手机,翻了一遍里面所有的联络方式和最近通话记录。 “我都记下了,回头整理给玲姐。”他对田丸说,“这样,姑且应该算是合格了吧?” 田丸三郎:“……” “要我来评判,这是非常优秀的表现。如果我还像是以前那样在外事,我会非常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同伴。”他仰起头望向天空,对着耳麦里的协力人这样说,“放心吧,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不是特搜班的班长。但同样能听到这句话的吉永三成没有出言否定。 * 长野县警察本部的机动队赶到时已经迟了一步。 附近交番的巡警拉起了黄线,在集装箱区的空地中间,戴着手套、穿着鞋套的两名警察站在尸体的边上,这边的负责人战战兢兢地站在不远处,不敢走开也不敢看这边的情况,看到他们时简直如蒙大赦。 另一边。 伊达航:“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或者说你真的只是协力人吗?” “真的。”二之宫稻禾说,“我喜欢搜查一课。” “说起来我好像听到了不少不该听到的东西……” “啊,这个,之后会有人来找你。” “之前的那次保密协议我已经签署过了?” 二之宫稻禾咳嗽了一声,目光游移到了边上的集装箱上:“这个嘛。之前是警视厅,这次大概是警察厅吧。” 伊达航:“……” 伊达航:“上次我见过和‘麻烦a’牵扯上的‘友人a’了,这次不会要轮到‘友人b’吧?” 他当然知道警校毕业后诸伏和降谷一个去了警视厅一个去了警察厅。 二之宫稻禾:“你很想见的话我帮你约约看?反正他接下来会和我建立起一点联系……” 伊达航怔了怔:“什么联系?” 他年轻的搭档:“丸山义明找了一位侦探调查我。” 伊达航:“……”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这次牵扯这么多,估计长野这边的报告也得我们写。” 二之宫稻禾:“呃、没问题,我来写就好。反正人抓到……人也死了,报告应该没那么着急,说不定还没啄木鸟会来得急。” 伊达航:“……唔,总之,辛苦了。” 他拍了拍二之宫稻禾的肩膀:“这次又算是立功吧?这样下去感觉年限满了你就可以直接升职……啊,不对,你是职业组,原本明年就应该直接可以升警部。这部分要怎么算,之后警部升警视的时候计算吗?” 二之宫稻禾还真不确定这一点:“可能?不过也不一定。我自己和公安方面都倾向于一直留在搜查一课。不调职的话,后续的升职也要看职位是不是有空缺……” 他伸了个懒腰:“啊,说起来,今天我们是不是应该没空去看集装箱里面的事情了?” “应该是这样。不过甲斐前辈刚刚给我发了消息,说为了庆祝,他请我们一起去吃市内最有名的荞麦面。” “喔,我昨天都没吃上。刚点单完不久就收到了消息。” “那今天可要好好吃一顿。”伊达航说,“来长野怎么能不吃荞麦面呢!” 二之宫稻禾郑重点头:“确实。不吃荞麦面感觉白来了!” * 信州荞麦确实不愧是日本三大荞麦之一。 几天后回东京,二之宫稻禾还额外多买了点荞麦面条,一部分带给搜查一课的同事,两包带去第四机搜(“阵马前辈,其实偶尔也可以试试荞麦面啊!信州荞麦面真的很好吃!”),还往自己家里填充了一点。 目暮警部已经听说两名下属前往长野后都做了什么了。他一边很欣慰,一边又觉得这两个年轻人遇到案子的频率真的很高……不过长野那边和他相熟的警察对他们也赞不绝口,那总归还是好事。 整理出来的证据和口供被归档到一起,考虑到这几次的案子主导负责的都是二之宫稻禾,伊达航也没办法帮忙写报告——最后,他干脆去档案室借了一部分旧案的报告,开始翻阅。 ……天知道他的搭档未来还会撞上什么类似的情况,总之先没事看看旧案子、算是学习也算是提前熟悉一下情况吧。 对于二之宫稻禾而言,事情要更多一些。报告没什么难度,他可以轻松地从自己的记忆里提取出需要的信息并详细地叙述下来;公安那边稍微复杂一些。他通过加密邮箱把记下来的通讯记录发给大山玲,后者很快开始了核查确认,很快定位到了几个身份不明的手机号。松谷克彦生前所说的“コンパ(konpa)”大概率是指没能说完的pany”,这是指代美国情报机构cia的黑话。涉及到松谷自卫队时期的记录的东西现在已经到了cia手里,他们需要尽快定位对象。 这种事情二之宫稻禾就插不上手了。不过几天后,大山玲还是含糊地给他同步了一下信息,大概内容是他们抓住了松谷在联络的人,还顺藤摸瓜抓到了另外一名cia。 “……这个可以告诉我吗?” “你都通过了之前的考验。”电话里,大山的声音听起来闷闷不乐,“那当然可以。要知道我们特搜班原本是不可能存在协力人的,但现在连稻见都觉得你可以当我们的编外人员……” “我还差得远吧?” “但你的身份是优势啊。”大山玲叹气,“这次我们能快人一步,就是因为松谷事实上确实是被刑事部警察所击毙的。” 然后她又抱怨:“这种事情可以交给田丸啦。” 电话的背景音里可能有点模糊的笑声。应该是稻见朗。 “反正有一就有二?”二之宫稻禾说,“不过我和松井医生还是约了个时间。还能给诸星大再发邮件。明面上二之宫警官又被刺激了一下。多赢。” 大山玲一时无语。 最后她叹了口气。 “这次被抓的cia,你之后来据点一趟,记一下脸。”她说起正事,“好像身份有点特殊,所以那边迅速报案了,不排除之后可能会追查过来然后最后要我们放人的可能。如果真的遇到这样的情况,那你要心里有数。” 二之宫稻禾微微笑起来:“好。” * ——然后,两天后,零组特搜班的据点。 看着监控摄像头里的那两张脸,二之宫稻禾缓缓皱眉。 “我好像、有点印象。” 他指着大山玲他们抓到的第二个人这么说。 “……啊?”大山玲下意识地问,“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是——那之前还是那之后?” “之后。”二之宫稻禾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但应该是……在某一帧记忆里他出现过一个背景这样的程度,不是很重要,所以我一下子找不到……” 他努力思索了很久。 “可能要一点时间。”最后,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这样没有特别标记过的记忆,我找起来会有点花时间。我过两天……我明天给你们答案?”【魔.蝎.小.说 】 145、File.145 如果用极圈的冰山来比喻正常人的记忆,那么超忆症患者的记忆就是一片广袤的冰原。 大部分人被遗忘的记忆会被隐藏在海面之下;而像是二之宫稻禾这样的患者,他们在患病之后的所有记忆都在海面上清晰可见。 二之宫稻禾经历过训练,但这也只是让他能够将自己看到的、记下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打上标签,并在需要的时候快速提取——像是一些不重要的、没有标签的记忆,要追溯起来就会非常困难。 这就像是在大海里打捞一条特定的鱼。在下渔网的时候,他甚至还会不小心捞起错误的鱼、不得不把它放掉并重新捕捞。 这是个有些艰难的过程。他花费了相当的精力和时间,终于在第二天晚上想起了那几帧的记忆。 然后他思考了一会儿,给大山玲拨去电话。 “唔,情况这么复杂?” “稍微有一点。”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单独和那个cia聊聊吗?” * 吉永三成最后没有拒绝。 和松谷克彦联络的那名cia已经被带去外事课了,但第二名cia情况不明,零组目前还把他拘留在手里——或者说得直白一点,他一直被留在特搜班的据点。 “你确定吗?”大山玲在他做准备的时候还有些担忧,“和那些人打交道可不是开玩笑……也可以通过耳机来传递信息的。” “因为可能涉及到普通的路人。”二之宫稻禾解释,“我当初应该是在美国见到的他……本身美国那边的信息也不好查,不如直接我直接问。也可以直接通过已知的信息做出反应。” 大山玲拧了一下眉毛,然后又提醒:“那里面的监控我们不会关掉的。” “嗯,我知道。”二之宫稻禾回答,“我有数。” 虽然即将面对的不是普通的犯人,而是外国情报机构的探员——cia也算是臭名昭著了——不过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应对好。 毕竟他也被日本公安养大、并且接受过两位mi6和一位fbi的教导。 ……咦,这么一想,他的经历好像也挺奇怪的。 * 坐在审讯室里的cia,过海关的护照上的名字叫做西恩·布尔沃,明面上是一家位于大阪的跨国公司的普通职员,而且是老员工了。 零组已经查过那家公司了,他的上司和同事都对这名cia的真实身份毫不知情,甚至—— “我们抓他的同时还真是救了他一命。”稻见这么吐槽,“他失踪之后上司报案了,大阪那边的警察最后确认他确实是失踪,但还揪出来一个因为误会决定谋杀他的人。” 二之宫稻禾:“……”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走进审讯室的时候的响动并没有让那个cia做出多少反应。这两天、零组这边还是给他提供了一点食物和水的,但大部分时候都把他拷在那张椅子上,并让他一直戴着遮光的眼罩,所以这会儿的美国人看起来颇有些憔悴的样子,对于新的审讯者的进入也仿佛毫不在意。 二之宫稻禾拉开椅子,在长桌的对面坐下。 “布尔沃先生。”他双手十指交叉,望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cia,“说起来,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十多年前。” 他面前的男人稍微动弹了一下。那个脑袋朝这边偏向了一下,似乎想要辨识来者的声音,然后复又回到原先的位置,不再有反应。 “当然,你可能印象不深……”年轻人说,“是在弗吉尼亚。当时是夏天,学生们放暑假,夏洛茨维尔的天气非常炎热——” 那个cia微微动弹了一下。这次他抬起了头,像是终于把对面的年轻人的声音听进去了。 “——那时间有些久了。”年轻人说,“不过我倒是对当时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譬如说西大街的公园门口有一辆冰淇淋小车,那儿能买坚果味和香草味的手工冰淇淋。你当时从那个方向往这边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可能是因为有些热,所以你去买了两个冰淇淋——” cia的反应是立竿见影的。 他可能没有二之宫稻禾这么鲜明的记忆,但随着描述,他的神情逐渐从惊愕变成了恐慌,脸上呈现出一种铁青色。年轻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已经足够直接地刺激到了对方。 * ——那是十多年前,二之宫学刚失踪的时候。当时他联系上了世良玛丽,也第一次和赤井秀一通过电话。后者当时从美国飞来了一趟日本,和他面谈过后,又得知世良玛丽平时只是偶尔过来,更多的时候只让他自己照顾自己,就问他暑假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美国。 当时的二之宫稻禾:“你也还没成年吧?你也是自己照顾自己。” 赤井秀一失笑。 “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要来吗?” “……哦。” 就是在那时候,还是小学生的二之宫稻禾在弗吉尼亚认识了一个同龄的女孩子。她离他住得很近,并且他们都会说日语。 其实二之宫稻禾印象最深刻的是自己的同龄人。同样没有家人在身边,那个女孩子已经在过相当独立的生活。当然、她寄宿在有大人的家里,但她会给自己煎鸡蛋,也知道怎么做出好吃的三明治。 “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面对他的疑问,本堂瑛海看起来颇为自信。 二之宫稻禾“啪啪啪”给她鼓掌,然后虚心求教,“我要怎么让大人放心我一个人住呢?” 本堂瑛海给他了不少建议。当然,世良玛丽和赤井秀一都有条有理地把它们辩驳了回去……但之后一年的那个暑假,他成功争取到了一个人独立在家生活的权利,并且做得很好。 他于是通过邮件给自己上一年认识的朋友传达自己的喜悦。 “恭喜。”本堂很成熟地回答他,“我最近又新学会了怎么做简便的意面,你要菜谱吗?” * 这段互相交换“未成年人如何独立生活”的各种技巧知识的关系持续到现在。当然,这几年本堂回复邮件、或者发来邮件的频率稍微降低了一些,据她说是因为开始工作了所以有些忙碌。二之宫稻禾上次收到她的邮件还是在年初,说今年可能会来日本看望在这里的亲人,言辞之中颇为喜悦。 二之宫稻禾不能说自己可以完全肯定对方和cia毫无关联。当时本堂瑛海神态轻松地接过了cia递过来的冰淇淋,分给他一个,然后说这是她爸爸的朋友,非常值得信任。也许那只是普通的相熟关系……所以他没有直白地说出更多的细节,但现在看来,本堂对眼前的cia而言确实非常重要,重要到他终于坐直了身体。 “可以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神态不复先前的抗拒,“当时的事情和现在无关。你想知道什么?” 在审讯室外面的吉永三成下达指示:“问问他来日本是为了什么?” 这名cia苦笑了一声。 “你们是通过哪个途径确认我的身份的?算了。我负责的是追查一个大型跨国犯罪组织,不涉及到外事方面的工作。当然,信不信要看你们的判断。” “说说那个大型跨国犯罪组织。”吉永说。 二之宫稻禾复述。 “走私、药品、军火。”cia回答,“它们大概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前就已经存在,老巢应该就在日本,比较可辨识的特点是组织内的高层以各种酒类作为代号——你们果然也知道这个组织。” 最后一句,他是依照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审问者的反应做出的判断。 “只是追查吗?像是这样的案件,美国方面可以通过正常的外交手段和日本方面沟通的。” cia顿了顿:“这不是由我决定的。” “说说你们现在的进展?” 那个cia沉默了一会儿。 “日本公安应该也在调查那群人吧?”他说,“如果可以,我们为什么不尝试选择双赢的道路呢?” 二之宫稻禾复述吉永的回答:“先从这里离开再考虑这个问题吧。说说你们现在的进展。” cia的神情突然冷静下来。 他仰起头,像是在审时度势、又像是在思考。 * 西恩·布尔沃对自己听到的这个年轻的声音没有印象。但从他的描述里,他知道那是自己过去经常在做的事情。作为cia潜入那个大型犯罪组织的卧底的联络人,他有时候会需要返回美国,直接向上级汇报情况;而在这种时候,他总会顺带去看一眼那位卧底搜查官住在弗吉尼亚的孩子。 ……听说她如今也加入了cia,不过尚且在培训中,未来的发展方向也并不走这条路——那孩子的父亲也不希望她走这条路。 它太艰险、太孤独。他们这些大人承担起责任,就是为了孩子不必生活在灰暗的阴影中的。 可他或许必须要推动一些什么了。 ……总感觉这个时候赌博失败的概率很大,但如果不尝试,那就要面对全盘皆输的风险。 “我们派遣出的卧底搜查官于十多年前就潜入了那个组织。”他最后开口、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力,“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将以前获取到的一部分信息共享给你们。” “——但我不会对公安暴露他的身份。这没有意义。”【魔.蝎.小.说 】 146、File.146 二之宫稻禾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还在思索。 西恩·布尔沃的那句话太意味深长。什么叫“暴露他的身份没有意义”? 他一时没想通。然后就被一只手揉了脑袋。 “玲姐。” 年轻人习以为常,只是小小地带着抱怨的预期喊了一声。 “做得不错。”大山玲说着,然后又微微笑了笑,难得有心情开玩笑,“所以那个暑假,和你一起吃冰淇淋的莫非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所以你才不告诉我们?” 二之宫稻禾回忆的时候说到过冰淇淋的两种口味,这也算是有端联想。大山玲的语气带点揶揄,但被她揉的年轻人居然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确实很可爱。” 毕竟他现在回忆过往,那些记忆仍然毫无褪色的痕迹。23岁的他去看只有11岁大的本堂瑛海,当然会觉得这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 大山玲:“嚯。” 她难得有这样外露的表情。二之宫稻禾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和这件事应该没有关联,所以我就不和你们提了。” “毕竟和我们扯上关系也没有好事。”稻见朗随意地一挥手,“不过没想到里面那家伙也在调查你们那个组织。” “也未必。”外事课出身的田丸理性地评价,“或许他主要的工作是这个,但既然有这样好的掩护身份,时不时回美国带点额外的东西也很正常。班长?” “我会上报情况。二之宫,你这部分情报会同步给fbi吗?” “……我是打算这么做?” “请他们那边也一起调查一下吧。毕竟是在美国,我们的手恐怕不够长。” 这是要借二之宫稻禾的身份白嫖情报的意思。不过他们没追究刚才他隐瞒的事情,他也要承这个情。 “好。”他干脆地回答,“有消息我会再汇报。” * “……就是这样。稍微有点出乎意料。没想到会是本堂那边。另外,我还在想cia最后和我说的这句话……等你这边的调查结果出来,我可能会试试看邮件联系本堂那边试探一下。” 电话里,赤井秀一笑了一声:“好,我知道了。我会让人查一下这件事。不过公安的协力人都要做到这种程度吗?fbi可没那么激进。” “fbi根本没有协力人制度吧。”二之宫稻禾吐槽,“不过我当时应该可以拒绝的。现在这样,那边对我的情报公开会更多一些。” “这部分都可以和我说吗?” “要不要继续上报就看你了。”二之宫稻禾轻松地回答,“秀哥,我这边可是没有什么不能和你说的。” 赤井秀一失笑。 虽然明面上莱伊和二之宫警官已经断联,但私下里他们当然还是可以通过加密线路通讯的。这次的事情涉及到二之宫稻禾仍然还没有断联的……算是半个朋友吧,又是当初他被赤井带去美国时见到的人,所以他就打算把这件事托付给赤井,等有了结果再确认要怎么行动。 不过今晚的电话其实是赤井打过来的。 “邮件我收到了。第二次开枪,心理感觉怎么样?” “问我吗?还算正常。我今天去见了心理医生,不过也有些东西不方便说……啊,怎么说呢,这次的死者和——春日部秀信以前的经历有点像。看到他有点像是看到镜子的感觉。不过我们差别也很大。” 他能这样轻松地叙述就是没问题。 诸星大的手机收到了一封言语有些激烈的邮件、又通过帕斯蒂斯那儿得知二之宫稻禾又一次在工作中开枪击杀了犯人的赤井于是放下心来。 电话那头的年轻人还在絮絮:“倒不如说感觉有了对照组。我绝对不要变成这样的人。仇恨可以成为支撑我燃烧的柴薪,但火烧得多大应该由我自己说了算;它不能支配我。” “嚯。心态很稳定啊。” “没有这么稳定的心态,我凭什么选择现在的道路?”二之宫稻禾说得理所当然。 电话那头的人又笑起来:“那就好。” 当然,实际上状态良好的年轻人明面上得表现得稍微有点受刺激。譬如去约心理医生、再譬如私下里持续地给“诸星大”发邮件,再譬如—— “啊,对了,因为这次预期之外的情况,我打算明天晚上去一趟酒吧。” 知道这个计划的赤井:“注意安全。我接下来要跟着琴酒去欧洲,无法随时跟进这边的情况。” * 酒吧的计划是当初公安那边依照“二之宫稻禾”目前对组织展现出来的人设设计的。 原定要再等一段时间、不过现在二度开枪杀人的年轻警官心理上受到了足够的刺激,持续给情绪依赖者发送邮件没有得到回应,这时候启动时间刚好。 主要目的是稳固人设,次要目的……运气好的话,二之宫稻禾说不定可以现场直面一次帕斯蒂斯。 就是原先计划里要负责捞他的莱伊上次已经现身过、为了条子狙过一枪丸山宁宁,现在不适合再出场,所以得换个人捞他。 计划改版后公安那边初步设想是请伊达航这天晚上加个班,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打电话喊搭档回警视厅;不过上次降谷零过来和二之宫稻禾确认情况后,又提议可以由他上场。 “刚好西那尔也还在关注你(“还在啊?”),我抢他的工作也不算奇怪;我这边还有丸山义明的委托。帮忙的同时我还可以把和你认识的情报坐实,算是波本挑衅莱伊,也算是波本在试图建立警视厅的相关情报线……” 这已经不是一鱼(?)三吃,这是一鱼多吃了。 被当成鱼的二之宫稻禾于是请教他:“那你要因为什么理由进同/性/恋/酒吧?” “我是个侦探。我总有很多委托。” “……好的,没事了。” * 起因是二次开枪杀人。 最初曾经因为这个遭遇心理上的刺激,在伤口未愈合的情况又遭遇了莱伊。年轻的警察逐渐建立起了情感依赖、并无意识地在尝试用这种方式转移自己的压力。 但突然而然的,支撑他的节点消失、而他在又一次案件中准确地命中了犯人的心脏。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意味着他有一手好枪法。但与此同时,这会带来加倍的刺激——这会让年轻的警察心理状态失衡。 曾经支撑他的人不会出现,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考虑尝试寻找新的支点——已经被带偏了的年轻人不确定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于是他选择遮遮掩掩地走进一家同/性/恋/酒吧。 ——恰好的,这家酒吧属于帕斯蒂斯。 * 第二天白天恰好没什么案子,于是这天晚上,二之宫稻禾准时下班(还挺难得的的,至少高柳警官颇为惊奇地感慨了一句“难得看你今天这么早,晚上有安排吗”),先回家一趟,然后又在晚上八点多换上帽衫、戴上口罩,有点鬼祟地出了门。 酒吧他当然是去过的,不过也只有一两次,毕竟那里的气氛太热闹,他不习惯,也不觉得和陌生人一起挤挤挨挨会很放松;不过他去过不止一次牛郎店(应天谷优香的邀请),所以对于这样的环境并非不能接受。 不过同/性/恋/酒吧确实是第一次。 今晚他得假装自己是个有点犹豫、想要尝试开展新的关系又一时间难以忘记旧事的年轻人。 所以走进那家叫做“rain-伞”的酒吧时,他表现得相当拘谨。 公安之前给过他材料,这家酒吧并不仅限单个性别进入,也不像大部分在新宿二丁目的同类酒吧一样有不少都是为了特定目的的交友,店主本人声称这就是一家适合所有人在晚上过来想要喝一杯的地方——男性、女性、同/性/恋、异性恋甚至跨性别者。 “听起来像是美国人开的。”二之宫稻禾看到资料的时候情不自禁吐槽过。 “店主本人从长相到身份都完全是日裔;不过‘西芹’那边给过来的信息是这家店确实和帕斯蒂斯有关联。目前不清楚店主了不了解这方面的事情。” 当然,这样在日本堪称过于开放的理念会拒绝相当一部分不接受这些事情的客人,于是,这家叫做“rain-伞”的酒吧就逐渐也变成了少数人群爱好聚集的地方。 毕竟讲究人人平等,所以酒吧并不拒绝谨慎穿着的人进入,门口的保安看过二之宫稻禾拿出来的身份证就干脆地放行。于是二之宫稻禾沿着楼梯下行,走进这处看起来简直有点夜店风的宽敞的空间。 舞池里有不少人在跳舞,头顶的迪斯科球反射着炫彩的光。周围的一整圈是沙发式的卡座,最前方则是长条的吧台。 就像是资料里所写的那样,这里有男性也有女性。只不过男性大多在和男性/交流,女性也大多在和女性/交流。有两个姑娘在他试图往吧台去的路上热情地拥抱,在看到他时又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侧身让开。 于是年轻人得以一路走到最前方。 吧台处这会儿人不算多,而且几乎都是落单人士。二之宫稻禾谨慎地挑选了一张空位。 站在吧台前的调酒师像是滑步一样地出现在他面前:“新人?第一次来?” 戴着口罩的年轻人慢慢点头。 调酒师友善地笑了笑:“不用紧张。这里常常会有不少和您相似的客人……我叫东条,客人有什么想尝试的吗?”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口罩后传来点犹豫不决的声音:“有没有……用黑麦威士忌调制的鸡尾酒?” 调酒师仍然在微笑:“当然,比较经典的如曼哈顿、古典鸡尾酒、威士忌酸……” 年轻人稍稍抬起头,向他投去一个有些讶异的眼神:“我之前听说过威士忌酸,它似乎常用波本作为基底?” “现在更流行的口味确实是波本,但黑麦威士忌同样是威士忌酸的基底选择之一。” “那就……请给我来一杯黑麦威士忌作为基底的威士忌酸。” 这款鸡尾酒因为加入了柠檬汁和糖浆,所以整体的口感偏酸甜;不过这一次调酒师使用的作为基底的不是带有甜香味的波本,而是更为辛辣的黑麦,所以调出来的威士忌酸酒风味要更特别一些。 圆弧形的岩杯被推到年轻人面前,在调酒师耐心地等待中,他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然后谨慎地端起酒杯尝了一口。 “……还不错。”他说。 或许是因为唱过酒的味道,他把兜帽暂时放了下来,也摘掉了自己的黑色口罩,于是调酒师得以看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模样——只是一眼,他就情不自禁地在心底感慨:这实在是一位非常好看的客人。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这样普通的组合在“rain-伞”中很是常见,当然,这位客人相对于大部分会来到这里的男性而言,脸部线条显得过分柔和了一些,但这不妨碍任何人在看见他的时候第一眼觉得惊艳。 调酒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边上。来吧台附近独自喝酒的客人通常没有同伴,有些常客会端着酒杯在附近等待,看看是不是能找到合适的搭讪对象。这会儿,在这位新客人摘掉口罩后,边上的好几位常客肉眼可见地来了精神。 他依旧保持着微笑,取了一只空酒杯开始慢条斯理地清洁,并分出大半的心思开始关注情况:这位新客人确实很引人注目,所以他也挺好奇后续的发展。 ……嗯,说起来,店长好像也挺喜欢八卦的。 他伸手拿了一下放在吧台下方的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这种时候,他作为员工当然应该尽快喊老板一起来看八卦!【魔.蝎.小.说 】 147、File.147 第一位过来搭讪的是店内的常客。调酒师对他有印象,这位客人姓十枝,性格稍微有些花花公子,交往过的恋人数量繁多,并且通常一段恋情不会持续太久——不过他的态度倒是每次都很真诚,所以在这附近的风评也并不太坏。 他端着酒杯、自然地在新客人身边的位置上坐下,在年轻人下意识地抬头往他这里看过来时对他投以一个友善的微笑:“第一次来?” 年轻人怔了怔,然后说:“是。” 他的态度摆明了不像是习惯被搭讪。但这张脸不应该不习惯这样的感觉……调酒师意识到这位新客人或许正处于某种困扰期。或许他以前更习惯异性的接近,只是到最近才隐约察觉到一点不同的东西。 十枝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爽朗了一点,还随意地对邻座举了举杯子:“我叫十枝。不用太紧张,总会有个过程。有些事情意识到了总比没意识到好。” 年轻人微微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 他的性格还挺敏锐的。调酒师想。这样的反应就像是他完全听懂了十枝先生的意思。 “我见过这里许多第一次来的年轻人。”十枝以过来人的语气回答,“有些是好奇、有些是困扰……你更像是后面一种。” “是吗。” “也不用这么警惕?”十枝笑了一声,“就当成陌生人交友。而且,会选择这种时候来这里,你是想找个人聊聊吧?” 那个年轻人低头又喝了一口威士忌酸。 他看起来倒是很适应黑麦威士忌的口味。明明对鸡尾酒并不熟悉……调酒师先前还担心过他会不习惯那种复杂的口感。 “或许我只是想感受一下这里的氛围?”他这样说,“毕竟以前没有了解过这样的文化。” 十枝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我也见过这样的客人。进门后东张西望,会和同伴一起指着我们小声交流……这确实是个小众的圈子,但它既然存在,就有合理性。法律或许不认同,大众的道德伦理也不怎么认可……可是我们仍然站在这里。” 他这样说的时候态度反而比先前要更真诚了一些:“老实说,走这条路并不容易。你看起来还年轻,又是第一次来……不过有一点还是提醒你,如果下定决心要选择这条路,那就先坦率地和家人朋友都说清楚。”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惆怅。 调酒师也知道他的故事。十枝先生还在高中时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性向,他一直对周围所有的人隐瞒,但大学时认识了第一个男朋友。可惜对方的家里同样不认同这样的事情,他们最后分手了,而知道他的事情的家人也不允许他再回家。 年轻人像是被触动了一些。他凝视着自己手里的酒杯,然后突兀地开口:“你们是……你是,怎么意识到这件事的?” 调酒师擦拭酒杯的动作停了停。他眨眨眼,意识到十枝这次所说的话起了点作用,这个年轻人开始愿意交流了。 他抬起头往后方看了一眼:老板还没出现,看起来要错过接下来有趣的故事——哦,老板来了! “rain-伞”的店长姓生野,今年快四十岁,看起来成熟稳重,体格健壮,他走出来的时候先对调酒师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一凝,停驻在了那个新来的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正在专心听十枝的讲述。 “我啊,我是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了。班里有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子,但我对她们没什么兴趣。有一次偷偷去买禁止购买的碟片——” 调酒师注意到那个年轻人下意识地拧起了眉头。看起来这位新客人还挺遵纪守法的。 “——然后买到了错误的版本。”十枝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他哈哈地笑起来,“都好久之前了。而且这种事情,大抵高中都避免不了吧?那些杂志什么的——唉,听说去年还有更糟糕的玩意儿流入学校呢。” “……‘圈圈糖’。” “啊,你也听说过这个。那段时间电视里铺天盖地的。我听邻居家的小孩说他们学校里都开了两次讲座专门说这个。提醒学生这种东西危害有多大……用这种东西赚钱的人,真是造孽啊。” “——是啊。” 十枝看出年轻人对这类话题更熟悉,他于是有意多讲了两件最近电视上看到的新闻:之前著名医药公司的继承人被谋杀身亡、最近外地发生的灭门惨案、不久前警视厅宣布抓住了潜逃四年的犯人……他确实平时也常看新闻,一是因为有些兴趣;二是因为能拿来做谈资。 调酒师意识到他的策略这次非常正确——因为他提到的每一件事,那个年轻人都对此有所耳闻,并且能跟着多说上两句。 ——看来十枝先生今天进展不错啊。 他这样想着,就看到老板对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跟上。 他没多想,跟着老板走进门帘后的区域,然后就听老板询问:“那个新客人是什么情况?” 老板平时也偶尔会这样问,所以调酒师没在意,立刻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应该是第一次来,要了一杯黑麦基底的威士忌酸。来了就直接坐吧台,十枝先生在试着搭话。我听着像是才有点意识到自己的性向问题还在困扰。” 老板微微皱眉,然后又放松了一些:“你过去吧,我这边先打个电话……等会儿我也去前面。” 调酒师笑嘻嘻地一挥手:“没问题,您错过的八卦我一定都记下来!” * 在调酒师和另外一名男性(二之宫稻禾看过他的照片,这是公安给他展示过的酒吧的老板)暂时地离开时,年轻的警察短暂地将目光从酒杯上挪开,瞥了一眼门帘的方向。 他身边的十枝先生还在继续说着。不过大概是发觉他的回应再次逐渐变得简略,那个人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尝试着转变话题内容,把最开始的问题又重新抛回来。 “说起来,还没问——你又是怎么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的?” 二之宫稻禾侧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他这会儿的神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或许是因为酒吧的灯光、又或许是因为他侧脸的角度,十枝几乎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点呼吸。 ……嗯,一月份的教学中提到过几个表情的调整,看起来他现在做得还挺不错。 二之宫稻禾就当这是考核现场。他在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表情,以确保自己面对的人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做出适当的反应——比如现在,从门帘后走出来的调酒师正好看到十枝直勾勾地看着他的模样,而他也正好靠着这个拖延了一点时间。 ——毕竟他精心编好的故事总要等来真正的听众。 那位昙花一现的店长暂时还留在门帘后。年轻的警官有些遗憾,但还是状似谨慎地挑选起自己的措辞。 “我……去年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他说,“当时因为情况特殊,所以——唔,我们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 十枝恍惚了一下,才总算把自己的理智找回来——然后他又迅速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都说了什么:诶,这是已经试过和同性谈了吗? 像是察觉到他的疑惑,年轻人眨了眨眼:“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或者说我并不认为我们处于……一段关系中。我当时需要一点帮助,他……提供了帮助。” 他像是又把注意力集中在酒杯上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不过不久之前,他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我再联络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复我。” 在这个短暂的片刻,调酒师、十枝——以及一旁偷听的其他客人内心统一刷屏:这不是根本就是被甩了吗!说起来到底是什么人能面对这张脸还做出这种冷酷无情的事情啊! 酒吧的店长就是在这时候出来的。 年轻人像是还沉浸在叙述中没有回过神来,趁着这个时机,调酒师小声给他讲述了先前的对话。 店长:“……” 他沉默着占据了调酒师先前的位置(调酒师:“……”),开始擦那个光洁如新的酒杯。 而二之宫稻禾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我最近又试着联络他。但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他——” 他又拧起了眉头,这次的表情看起来比先前十枝提到高中生买黄色碟片要更不愉快。 “——他说、他这几年都不会再来找我,但要求我不要……” 像是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可以在公开场合里提及的用词,年轻人把最后的部分咽下去,没有说出口。但这部分已经足够震惊所有的旁听者。 同样在吧台上偷听八卦的一位女性:“我说,那边的那位,你这根本就是遇到人渣了吧?” “是啊。”另一位举着酒杯的男性吐槽,“一言不发突然消失,这种人不分留着有什么用?” “又要你为他守身、又不在你需要他的时候出现——男人,呵。”这是另外一位女性说的话。 二之宫稻禾眨了眨眼。 ……确实,莱伊的这份剧本真的太渣了。他当时就问过赤井秀一真的要选择这个路线吗,但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最适合他们需要的情况的剧本。因为从组织的角度上而言,不管感情上是不是人渣,莱伊都成功地掌控住了一位未来可期的警察(只要他不是卧底)。更别提从组织的视角而言莱伊其实并不过分(?),他只是表达感情的方式有点扭曲、还暂时不想把他的条子情人扯到麻烦里。 当然,这会儿的二之宫稻禾哪怕觉得这个人设在道德上完全是滑坡的状态,也不得不表现出一点已经被pua到了的迹象。 “也不完全是这样。”他说,“我们、相处的那段时间并没有真正定义什么……关系。” 旁边的客人们交换着含义丰富的眼神。相对于这个新来的客人,他们大多是这儿的常客,一听就能听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就是之前单纯睡一起但没正经告白过呗。 但看这个年轻人会困扰的样子、看他提到的那个人希望他接下来保持单身的状态,他们两个之间又好像不是没感情。 吧台上独自喝酒的女性:“那人是个什么身份?是不是家里的原因?” 二之宫稻禾差点没控制好表情:这个,严格意义上来说玛丽女士确实认为他们的伪装关系不应该持续太久。 他赶紧低头喝了一口酒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我……也不太清楚这些。” 他在这么说的时候刻意地表现出了一点心虚气短。毕竟“二之宫稻禾”已经见证过莱伊身上的枪伤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旁边的客人发出一点赞同的声音,“搞不好是和家里出柜然后被揍了。” 有更多的赞同的声音,在这里的客人似乎有不少有相似的经历。 眼见自己的故事吸引来了足够多的听众,二之宫稻禾又啜饮了一口威士忌酸,然后轻声说:“其实我也——不想再去思考他到底在想什么。我只是想弄清楚自己的想法。既然他不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那我就必须要找到——别的、应对问题的办法。” 站在吧台后面的店长突然像是被呛到了一样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显然听懂了这位新客人的意思:在故事里出现的那个人既然无法回应他的期待,那这位新客人就打算——再尝试寻找一个新的、或许能回应他的期待的人。 ……救命!为什么这会发生在他的店里!【魔.蝎.小.说 】 148、File.148 显然,这位生野店长应该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也听懂了他在讲什么故事。他大概率是帕斯蒂斯手下的组织成员,说不定也见过赤井秀一。 在吧台前低头倾诉的二之宫稻禾的心情这会儿相当冷静。他知道这意味着自己今天晚上一点错误都不能犯。 ……所以刚刚店长是给帕斯蒂斯发了消息吗?还是给别的什么人发了通知?他有直接联系帕斯蒂斯的权限吗?如果有,那他是否还算是个重要的组织成员? 他的头脑转得很快,立刻就决定在这里多拖延一点时间。于是他举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酸一饮而尽,然后迟疑了片刻,抬头看向调酒师——然后他发现自己面前换了个人。 站在另一边的调酒师:“咳,这位是我们‘rain-伞’的店长,他的调酒手艺比我好多了!” 店长对二之宫稻禾投以一个有点僵硬的微笑。 “您还有什么需要吗?”他问,“难得店里来新客人,这一杯我来买单。” 一旁的调酒师和客人都没当一回事——店长平时也偶尔这么干。 二之宫稻禾眨了眨眼。 他这次一口气喝完是为了给出信号。毕竟今晚喝到最后他得被降谷零捞走,但后者这会儿并不在店内,只安排了可信的人在关注他的动向。他原本是打算一口气喝完点下一杯、表示自己打算多留一会儿的。 但现在看起来……这位店长似乎也希望他多留一会儿。 于是年轻的警官将目光投向他身后的架子,并将目光准确地停留在黑麦威士忌的瓶子上。 “……请继续用黑麦威士忌作为基底。这次我想试试古典鸡尾酒。” 确实也是组织成员的店长:“呃、啊——当然!” 他的心底大为震撼:看不出来啊,之前传言都说那位代号成员对他的条子情人是一厢情愿,怎么现在看起来这条子也一副恋爱脑上头的样子啊! * 借着调酒,这位姓生野的店长自然而然地开始和店内的新客人聊天。 当然,他不能做得太明显:一直霸占话题就会显得很奇怪,这不是他以前的作风,而且万一被其他客人当做他对这位新客人有兴趣怎么办! 不过二之宫稻禾见看出来了他在拖时间,他也不介意正常地配合。他有这样的记忆力,别人说什么话题都能搭上几句——到后来原本只是过来听八卦或者搭讪的客人们还真的觉得在这儿和这位年轻人多聊聊挺有意思的。 ——就是他显然还没完全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说着是想来开展一段新恋情(“虽然没直白地说,但应该也就是这个意思了吧。”一位客人如是评价),但言语之间显然还会时不时提起那位对于他们而言的陌生人。 年轻人在谈起那个人的时候总是含糊其辞。他会下意识地抱怨那个人的恶劣和过分,但又会在别人跟着帮忙声讨的时候尝试维护他。于是很快的,周围的客人脑海中就勾勒出了一个形象:帅哥(“总之先定义成帅哥吧,不然难以想象后面的事情了!”)、大概性/癖有些恶劣,但本质上确实是个可以依靠的人。 已经开了录音的店长:“……” ——什么、什么什么。 但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并不敢出声发言。 第二杯酒被很快喝完。十枝主动说可以请二之宫稻禾喝第三杯。已经开始有些习惯这里的氛围的年轻人没有拒绝,这次选了曼哈顿——同样是以黑麦威士忌为基酒的鸡尾酒。 “那个人是不是喜欢喝黑麦威士忌?” 年轻人的脸上没有红晕,但神情看起来已经有些放松——要旁观的调酒师说,黑麦威士忌毕竟是有一点度数的,这名年轻人喝酒看着不上头,但酒量可能说不上太好。 ……曼哈顿的度数可不低。 “对。”二之宫稻禾轻声说,“他第一次——到我那边,就带了这种酒。” 店长不忍直视地闭上眼睛。 好在第四杯酒(萨泽拉克)端上来之前,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让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抱歉,我失陪一下。” 二之宫稻禾朝他离开的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重新将目光放回眼前的酒杯上。多亏了店长插科打诨,这会儿店内的客人还没有谁要到他的联系方式、也还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不过他接下来就要自己应对……啊。 只纠结了片刻,店长就重新出现了,他身边还跟着个棕色短发、黑色眼睛的男人,看起来和当初赤井秀一给他描述过的帕斯蒂斯一模一样。 二之宫稻禾:“……” 他现在有点理解赤井秀一当初描述的“帕斯蒂斯应该挺喜欢听各种八卦”是什么意思了——他确实最开始就期望能偶遇一下这位组织的代号成员,但他希望的是自己运气好遇到帕斯蒂斯在这边坐镇(据降谷所说,帕斯蒂斯平时会在自己手中的酒吧中随机出没),而不是成功用自己的故事把不在这儿的帕斯蒂斯勾引过来。 ……算了。 他平静地接受事实,心想这也不错。 * 相对于新客人,自称“长谷义之”的男人显然是常客眼中的熟人。调酒师笑眯眯地给二之宫稻禾介绍,说这是他们老板的朋友长谷先生,平时偶尔会来店里玩。 按照先前的拘谨姿态,年轻人本该表现得更谨慎,但三倍鸡尾酒下肚,他这会儿只是看了一眼那个陌生人,而后像是出于本能的警惕心困惑了一秒,就挪开了自己的目光。 长谷义之没掩饰自己的好奇。他和店内的常客当然也认识,所以见到这样一个被围起来的新客人投以关注也不奇怪。只有店长知道他究竟是为谁而来。 在酒吧内的灯光下,坐在吧台的那个年轻警察显得这样有魅力。而帕斯蒂斯甚至比这里的所有其他人都要更了解他。 ——莱伊是真的很有眼光。 他这会儿选择性忽略了自己当初刚看到这张脸(照片)时评价的“这张脸确实挺人模狗样”。 作为一个并不认为自己是恋爱脑的恋爱脑,帕斯蒂斯其实挺惋惜莱伊不得不放弃这个条子的——简而言之,他嗑他们的cp。所以一听自己的下属说二之宫稻禾出现在了这家酒吧,没什么事的他就立刻赶过来了。 路上他看了生野给他同步的情况,然后大为震撼地发消息给莱伊:你真打算先冷着那个条子?他去了酒吧,都要打算放飞自我找新一春了! 莱伊回复得还挺迅速的,也不知道这会儿在干什么:他不会。 ……这家伙倒是很有自信啊。 帕斯蒂斯大为意外。不过这倒也很有趣,所以他快乐地占据了店老板原先的调酒位置(被再次往边上挤了挤的调酒师:“……”),开始听八卦。 这会儿的话题已经从日常新闻重新回到了二之宫稻禾的个人生活上。年轻的警察在酒精的作用下又勉强多吐露了几个字,不过该保密的倒是一点都没说,这让帕斯蒂斯觉得还挺不错的:所以莱伊明明就该干脆把人带进组织。这样一个有天赋、有前途的年轻人……明明是个警察,却对自己认识的人身上的危险问题守口如瓶。 “……我也不清楚我到底是怎么想他的。但我希望他至少能回复我的邮件。” “不对、我不想等他的邮件。我应该找到别的可以支撑我的人。”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该说我运气好还是不好……” “很过分。他上次还——”这句话说到这里卡壳没说下去。 “我有时候会觉得很可怕。” 帕斯蒂斯一怔,抬头看向那个神情有些迷蒙的年轻人。 “我不应该产生这样的情绪。我不应该……”他喃喃地说,“但是我被锁住了。我——我需要逃走——” 组织的代号成员眯起眼睛。 当一个人用“需要”这个词语来强调自己要做的事情时,这通常意味着他没有这么做。 ……真可怕啊,莱伊,几个月时间,最开始完全是被他强迫的警察已经对他死心塌地,完全无法逃脱。 不过仔细想想这家伙也很拼就是了。为了争取更高的地位而跳槽去了琴酒那边,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自己的欲求,睚眦必报——西那尔之前可真是摔惨了,要不是苏格兰正好愿意搭把手,这个代号说不定已经换给别人了。 同样也自称为西那尔的朋友的帕斯蒂斯在想到这一点时毫不动容,毕竟组织就是这样的地方。 不过—— 代号成员表情诡异地看着吧台上坐着的年轻人。先前那个最开始和他搭讪的十枝已经挪近了一些自己的高脚椅,在关切地确认二之宫稻禾是不是有些不胜酒力。他也认识十枝,知道这家伙不至于乘人之危,但如果真让他店里的常客送人回家,他怀疑隔天这位客人就该死于非命。 ……那岂不是给他的酒吧添麻烦! 他摸出手机又发了条邮件:你确定不过来吗?快有人粘上那个条子—— 打字打到一半,他慢慢地停下了手。 热闹的酒吧里,有人穿过中间的舞池走到吧台边上。金色的短发和看起来格外年轻的面容,这居然也是个熟人——波本是来找他的? 下一秒,波本笑眯眯地挡开了十枝要去扶那个小警察的手。 帕斯蒂斯:“?” 他惊得手机都要拿不住了,但还能听到波本温和的声音:“二之宫君,你还好吗?” 看起来已经快昏睡过去的二之宫稻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安室、侦探?” 帕斯蒂斯:“……” ——等等、波本什么时候和这个条子搭上线的? 他的同事像是若有所觉,冷酷地对他投来一个瞥视,而后又在半秒钟之后将这个眼神化作春水般的温和:“二之宫君,需要我送你回去吗?你这会儿看起来最好回家休息。” 吧台前的调酒师不认识他。调酒师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谨慎地和一副快睡着的样子的客人确认情况:“客人,这位是您的朋友吗?如果不是——” 二之宫稻禾眨了眨眼睛。 “……是。”他困倦地回答,“我们不久前认识的。安室先生,好巧。” 调酒师松了口气,又歉然地对侦探先生说:“这里毕竟是酒吧,我们也是——” 侦探对他点点头:“没关系。我今天是因为委托路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他的账单结过了吗?” ——那当然没有。 于是这位姓安室的侦探以“朋友”的身份为看起来已经几乎在吧台边上睡着的年轻人结账,然后把他搀扶起来;“劳烦,能帮忙打辆车吗?” 这当然也在酒吧的服务内容中。不过赶在调酒师出声之前,长谷义之先手一撑,利落地翻出吧台之外:“我去吧。” 他领头走在前面,波本扶着已经意识不清的条子在后面,三个人一起穿行过大厅,然后帕斯蒂斯才咬着牙低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认识莱伊的这个小情人?” “西那尔之前不是在调查他么?”波本仍然在笑,“而且对他感兴趣的也还有别人,我接了委托。” 帕斯蒂斯认真看了他两眼。 “莱伊真的会杀了你的。你对这个条子没意思吧?我是说你看起来不像是搞这种的。” 波本:“……” 波本露出一个轻蔑的表情:“你想太多了。但他确实是个能力很出色的警察——几年后他大概就会升任警视了。和他保持关系对我有利无害。” 帕斯蒂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偷偷从背后举出手机——下一秒,波本单手伸出,握住他的手腕。 “你要干什么?” 想拍张照片发给莱伊的帕斯蒂斯:“……你真的不会做什么坏事吧?” 波本——aka降谷零:“……” 他心想二之宫稻禾和赤井秀一的剧本真的太成功了,帕斯蒂斯看起来完全被绕进去了。 不过为什么他也要风评被害? 总觉得自己好像被fbi隔空出拳重击了的日本公安在心底不爽地咒骂了一句,然后脸上浮起冷淡的笑容。 “这就和你没有关系了,”他彬彬有礼地回答,“毕竟,二之宫警官确实相信我是他的朋友,对吗?”【魔.蝎.小.说 】 149、File.149 在搭上帕斯蒂斯伸手招来的出租车(司机由公安警察友情出演)、并且车开出去一段路程之后,在后排装睡的二之宫稻禾总算能坐直身体,还努力在汽车内有些狭窄的空间里伸了个懒腰。 “啊,装睡着被拖着走真的挺不舒服的。”他感慨了一句,“不过刚刚……我没想到他还会联想到那边去。你这边是不是早就有预料了?” 坐在他身边的降谷叹了口气,先前一直端着的波本的架子垮掉:“有想过这个可能;不过没想到这家伙会这么深信不疑……你们演得还挺厉害的。” 二之宫稻禾:“总要做到这种程度嘛。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他感慨了一句,而后搓了一下自己的脸,把自己彻底搓清醒了,随后开始说今天的收获:“那位生野店长应该是帕斯蒂斯的人,并且在组织内应该不是最底层的人员。他之前听我编造故事的时候的反应像是知道很多。”毕竟之前诸伏景光给他同步过一点组织内的流言,应该是没有详细到这个程度的。 “倒是没听说过他。”降谷若有所思地记下,“之后我们这边会盯一下这家店。” “这家店应该也对帕斯蒂斯而言很重要。之前和我一起在聊的客人都很熟悉他。有人会直接喊他长谷……我稍微试探了一下,有个客人说他平时经常能见到帕斯蒂斯来这边。这名客人戴名牌的手表,平时消费水准应该不低,我和他聊过几句,他是在跨国企业工作的,平时工作应该比较忙碌,来这家店的时间也不太固定,但这样的客人会觉得‘经常能见到长谷先生’……” “确实听说帕斯蒂斯会在不同的酒吧出现;单纯说来见组织代号成员一般都是在港区的qrow……”降谷思索了片刻,“就我知道的,他在东京各区都有酒吧,至少有十家以上。所以这家店对他而言是特别的。” “刚刚他看我的眼神很正常,不像是双性恋。”二之宫稻禾冷静地说,“所以不会是因为这家店的主题。” “位置?店员?以前在这里的经历?”降谷零一边抛出可能的选项一边点头,“这个我们会去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二之宫稻禾沉默了一下,然后叹气:“计划跑偏了一点……原本应该是‘二之宫警官被pua了但在努力挣扎’,结果之前店长先打岔、之后帕斯蒂斯打岔,预定里我得拿到几个联络方式的一个都没拿到。” 他当然不准备去欺骗别人感情,但这天晚上演一下其实可以铺垫之后的“因爱生恨加入公安追查莱伊”剧本路线。结果帕斯蒂斯一副嗑cp上头谁都不准拆的样子,每次在他试探着抛出话题时就四两拨千斤地转移走所有人的注意力,他还要装醉,实在没有办法继续推进这个进程。 降谷零也跟着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努力回忆了一下他也看过的那份计划书:“……所以你打算走planc路线?” planc就是二之宫警官挣扎失败完全恋爱脑中毒对莱伊死心塌地路线。不过考虑到莱伊本人表现出的爱情观就挺扭曲的,二之宫稻禾当然也可以扭曲地“爱”回去……指“爱他就要把他抓进监狱”之类的模式。 降谷零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稍微有点震撼,心想现代人的爱情观确实还是太多样化了。 好处是照着这个剧本出演就能合理化接下来莱伊和二之宫稻禾的行动,坏处…… ——坏处就是二之宫稻禾在组织眼里从此是和莱伊彻底绑定的。如果莱伊身上发生任何问题,甚至只是疑点,那他也可能遭遇危险。 不过二之宫最初应该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或许对他而言,亲身参与进对抗组织的行动也非常重要。 二之宫稻禾没把话说全:“先看看吧。反正好几个路线,跟着组织这边的情况动态选择就好。我会做全准备。另外,酒吧这里应该不用我继续关注?持续这么演我也有点受不了。” 降谷零忍俊不禁。他是不久前才收到同事的信号进入酒吧的,所以没有看完全程,但看帕斯蒂斯一副完全被洗脑的样子…… “辛苦了。”他假装咳嗽把笑声咽回去,“直接送你回家?” “嗯。毕竟我喝醉了。”二之宫稻禾之前还只是在理智思考,然后越说越理直气壮,“干脆明天再请半天假好了,毕竟我半夜还要被噩梦惊醒。” “……” “啊,还有,之前伊达稍微旁听了一点我在大阪配合工作的事情,你们好像一直没安排人找他?你有空负责这件事吗?” 降谷零怔了一下。他倒是知道班长已经和诸伏景光那边碰过面了,他这边…… 安排人过去也完全可以,但—— “也好。”他说,“毕竟我现在有个朋友在警视厅工作了,也可以稍微光明正大一点地过去。” 二之宫稻禾:“没问题吗?感觉你这么做,莱伊不想打你也得被迫打你。” 降谷零眯了眯眼睛,波本带点危险的笑容一秒钟上线:“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二之宫稻禾:“……” 他心底是觉得秀哥肯定能胜过一筹,不过也说不定是因为他有滤镜……不过反正他对上谁都是输就是了。 这么想,他居然还觉得有点遗憾,两个超人对阵,他居然没有机会旁观。 ……不然之后旁敲侧击问一下诸伏前辈好了。 * 伊达航的保密协议最后在两天后签订下来。 降谷零跑了一趟警视厅,以安室透的新身份重新认识了一下自己的警校同期,被吐槽了一下跳两层楼的事情…… “我纠正一下,直接跳两层楼是会受伤的。”面对伊达航带着点黑气的微笑,降谷试图维护自己,“我当时借楼梯扶手转了一下。” 二之宫稻禾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 然后他若有所悟:“伊达,你好有威慑力。”之前诸伏前辈也一副很谨慎的样子。 伊达航抱住手臂看了一会儿降谷,然后表情一松:“毕竟我那时候是班长嘛。不过也是鬼冢教官眼里的刺头就是了。” “岩山班长倒是包容的大家长风格……”二之宫稻禾回忆了一下自己去年的警校生活,“我们三枝班好像也没有太刺头的,嚣张一点的铃木其实也挺好说话的。” 对比一下,感觉最让三枝教官头疼的反而是他自己……一次出去和公安扯上关系、一次卷入了案件。 他半开玩笑地讲给搭档和前辈听,然后又顺口:“不过听说我这个不算什么,前两届还有前辈六个月里破了好几个案子,抓住了毒/贩和杀人犯呢。” 伊达航和降谷零同时沉默了。 二之宫稻禾:“……” 二之宫稻禾:“啊,这么说起来,诸伏前辈上次是和我说起倒闭的洗衣店老板其实——呃,这个传言该不会说的是你们吧。”说起来当时那个同学好像还提及因为手受伤从机动队转到搜查一课的……这个经历和萩原前辈也完全吻合啊。 保密的会议室中,沉默都显得震耳欲聋。 于是年轻的后辈也不说话了。 * 今年四月初的东京出乎意料得和平。 从长野回来之后,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只遇到了两起案子,一起是独居男子上吊自杀案,另一起是入室抢劫杀人。案子都相当简单,属于当场可以通过证据确认犯案者身份的程度。 “我唯一不明白的就是都入室抢劫杀人了,为什么犯人还会觉得警察可能确认不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回到现场来旁观。激情杀人啊……他都不逃跑吗?” 二之宫稻禾在时候写这个案子的报告时忍不住和伊达航吐槽。 笠间警官头也不抬地回答:“最近的犯人好像流行这种风气。明明警视厅这两年大案一个接一个在破,但许多犯人好像被下了咒一样坚定地觉得警察没办法找到真相……挺好的,希望这样智障的犯人多来点。” 高柳、长谷川和佐藤齐刷刷点头赞同。 二之宫稻禾百无聊赖地转了一下笔。其实这样的生活才是正常的刑警日常节奏,但可能是因为他入职的第一个月过得太充实,这会儿居然有一点闲不住的感觉。 公安那边最近也没有什么事情。零组那边据说差不多榨干了那个cia手头肯给出的情报(这是稻见朗的原话,以及他们的效率也太高了),现在终于在考虑把人交还回去并且再额外换点好处出来。大山玲的意思是他们希望尽可能确认cia在组织内的卧底:毕竟眼下这个cia被他们确认了身份,之后肯定不会继续留下,公安方面还是希望能尽可能确保眼皮底子下有一张明牌。 至于警视厅公安部。关于麻醉师的核查好像有了一点新进展,不过三城说等等再给他同步信息;倒是入坂先生在之前碰上的时候顺口和他提了两句诸伏景光那边的情况,说之前“加入三种威士忌一起烹饪的那条鱼”大获成功——指的应该是西那尔已经彻底落入了卧底搜查官的陷阱,现在应该已经视苏格兰为可以来往的朋友。 之前的歌舞伎町男公关杀人案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据说也已经派上了用场。最近厚生劳动省在推进法律的修订,可能会涉及到这个方面,警视厅生活安全部的同僚最近走路带风,心情非常不错。 至于长野的啄木鸟会,听说案件仍然在取证调查。不过最近甲斐玄人打电话来时说情况有了一点变化:啄木鸟会中有个成员刚得知当初杀害自己的亲人的那把枪就是从啄木鸟会流出的,因此情绪崩溃,透露了许多情报。 ……二之宫稻禾整理了一遍最近的事情,然后终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问高柳警官。 “之前说的联谊会,是不是就在明天晚上?” 高柳:“是啊。你没忘记吧?” 二之宫稻禾当然没忘记,他只是把这件事的优先度放在最后:“不会改时间了吧?地点是在哪里来着?” “杯户那边有一家很不错的卡拉ok。”高柳说,“萩原说能拿到不错的优惠——约在晚上六点开始,允许迟到,不过应该九点半之前会结束。有需要的话可以回家换身轻松的便服。” 他的眼神里透出期待来:毕竟这次联谊可是有佐藤美和子出场! “好,我记住了。到时候加油哦。有需要的话我也不介意帮忙。” “太好了——多谢,二之宫!我一定会努力的!”【魔.蝎.小.说 】 150、File.150 联谊会。 二之宫稻禾以前没参加过这种活动,所以这天晚上出发之前,他还先慎重地在搜索引擎上学习了一下相关的信息。 看到他这么做的伊达航笑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担心,萩原在呢。他不会让气氛落下去的,也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不自在或者尴尬。这家伙在这方面的才能可是很惊人的。” “听起来让人一下子放松了。”二之宫稻禾开玩笑,“不过我今天还要负责给高柳前辈当助手嘛。” “不考虑和警视厅内的女孩子们也打打交道?最近你大出风头,隔壁部门也有人来问哦。” 年轻人举手求饶:“这个就算了吧。我确实没想过这些事,也没有空闲去想。” 伊达航回忆了一下他的日程表,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那就当是去玩就好了。”他轻松地说,“不会很无趣的!” “你也参加过吗,类似的联谊?和女朋友是在联谊上认识的?” “那倒不是。”提到恋人,伊达航一下子有点被点亮了,笑得很开心,“我和娜塔莉是因为别的事情认识的……只不过是警校时期也应萩原的拜托去凑过数而已。那家伙很厉害哦,会挑选食物和啤酒都不错的店。” 二之宫稻禾:“嗯……懂了,今晚我就当自己是去吃吃喝喝的!” * 晚上六点。 今天三系没什么事情,二之宫稻禾下班后整理了下手头的工作就直接出发——他在警视厅的更衣室里也有便服可以直接替换,又没有什么额外的准备要做。 佐藤美和子说要等宫本由美一起走,高柳则是急匆匆地赶回家去了——他可能想稍微打理一下自己。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二之宫稻禾发现自己到得还挺早的。不过这会儿卡拉ok宽敞的包厢里已经有人了:指这次活动的发起人萩原研二,以及他看起来心情不怎么愉快的友人松田阵平。 “萩原前辈、松田前辈。” “今天就别叫前辈了?不如说我们其实也有些熟悉起来了,这种敬语直接丢掉也无所谓吧。” 二之宫稻禾失笑。 他放松地在他们边上坐下:“好宽敞的包厢。今天晚上一共有多少人啊。” “女性这边一共有九位,男性这边也是同样的人数。”萩原说,“通常我们联谊还是尽量确保人数一致,防止有人落单——不过实际上不会一对一的聊天啦。” 松田:“是啊,这家伙会一个人把所有女生逗得很开心,我们是负责来吃饭喝酒的。二之宫你以前来过这家卡拉ok吗?他家的炒面还挺好吃的。” 二之宫稻禾:“喔,好。我今天也就是想来蹭吃蹭喝。” 虽然其实他也有交分摊的费用。 “咦,我还以为你现在想法有点转变……”萩原显然还记得之前撩起来时二之宫那句“现在对这些没有想法”,“不是吗?” “不是啦。”二之宫稻禾说,“我是过来当工具人的。” 毕竟他两天前才刚去过酒吧表演了一下疑似失恋状态中的恋爱脑。 虽然这两位似乎和降谷、诸伏他们都很熟悉,但这个时候,二之宫稻禾还是向后靠了靠,把自己靠在阴影中,确保自己流露出了一点晦涩的表现。 这个不怎么刻意的表演确实被萩原捕捉到了。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这位后辈,然后又笑了笑:“那就当过来玩。你以前和同学朋友一起来卡拉ok吗?” “也有过几次?”二之宫稻禾说,“不算多……我有认识的乐队的朋友,偶尔会过来和他们一起玩。不过大学毕业后就没什么时间了。” 毕竟之后的日常就是警校,然后是警视厅。 他看了眼墙上的屏幕:“毕竟我也不擅长唱歌。” 萩原:“放心吧。我今天特别邀请了小阵平就是来垫底——咕哇!” ……在当事人面前这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也可能不是胡说八道?)的结果就是被手刀狠狠地戳击了。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这一刻,先前被他保留在脸上的那点阴晦暂时褪去:“两位前辈关系确实很好。” “我和小阵平从小一起长大哦,是幼驯染!”萩原得意地举起友人的手。 “哦……” 二之宫稻禾以前倒也认识有从小一起玩得好的朋友,但是——嗯,上次他见识到的是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这么说起来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以前也都是警校毕业一起进了爆/炸/物处理班。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幼驯染啊! * 聊着聊着,包厢里又走进来了人,这次两个手挽手的女性二之宫稻禾不认识,萩原说这是警务部的藤村和生活安全部的江目。 后者笑嘻嘻地和他们打招呼,又额外对二之宫稻禾眨眨眼:“我知道你哦。之前那些递过来的资料就是你拿到的吧?现在搜查一课最有名的新人——很厉害!” 二之宫稻禾:“啊。” 他眨了眨眼:“不知道现在那边的情况……” “今天晚上工作暂时禁止哦。”藤村迅速站到他们中间双手交叉比划,“除非电话过来……不然来这里就是为了放松和联谊!” 江目:“喔,那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我回头告诉你最近的进展呀?” 萩原开玩笑:“咦,开展不错呀,开头就互相交换联系方式——这才七点过去几分钟。” 江目大大方方:“这不就是联谊会的目的吗?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上次我还认识了组对那边的新人呢,平时经常能交换一下意见,很方便呀。” 藤村揶揄地看着自己的友人:“不是因为二之宫君真的长得很好看?” 江目冲二之宫稻禾眨眨眼:“说不定也是理由之一?” 二之宫稻禾:“……” ——他好像刚刚是不是被前辈调戏了一下。 年轻人陷入沉思:说起来他现在这个人设面对这种情况应该做什么反应来着?联谊的事情比较突然,这个当然不在公安的专家给出的剧本和建议中…… 一旁的萩原研二:“……” ——哇。 他小声对松田说:“二之宫君,长得这么帅,性格上有点迟钝啊。明明之前面对案件这么敏锐……” ……这样是要找不到女朋友的! 松田一推他的脑袋,熟练地吐槽:“管好你自己吧。” * 到快七点的时候,包厢渐渐被填满了。藤村和江目之后就是宫本由美和佐藤美和子。后者在出发前刚好在看档案,这会儿看到了同部门的同事差点要拉着二之宫聊案子,然后被宫本由美硬生生地分开……不过今晚的聚会警察浓度是100%,一群人凑在一起不可避免地还是会聊到一点工作上的事情。 最近警视厅接手的大案不多。搜查一课当然是最被瞩目的;消息灵通的人还知道二之宫稻禾之前去长野了:长野县警这边的事情刚传开不说,据说半个月前震动全国的那起灭门案的凶手也是他亲手击毙的。 这个是长野那边正经发过来公文,之后好像会有表彰。 “诶,还有这个吗。”二之宫稻禾还真不知道。毕竟他脑子里关于那次开枪的信息除开公安的工作,就是编造报告给长野县警、以及第二次去见心理医生。 好消息是这次他不用暂时停职等待调查:现场金属弹壳掉了一地,那个集装箱区的负责人和伊达航的证词都能证明先开枪的是犯人。坏消息是固有的流程仍然要走,他还要写一堆报告。 “当然有吧。”总务部的上野说,“这么大的案子,都过去一周多了,报纸上还在说呢。长野那边的警察被骂得比‘税金小偷’还要难听,警视厅这边在媒体上全是赞美。我孙子部长都觉得应该开新闻发布会把你推出去接受一下媒体采访呢,结果后来被否了。” 二之宫稻禾双手合十:“谢天谢地。” 高柳被他逗乐了:“你不想出风头呀。” “多不方便啊。”二之宫稻禾,“我还想安安稳稳地在搜查一课继续待下去呢,出名听起来就很麻烦。” 上野:“噫。我们都在说可惜。这张脸不能拿去做宣传真是太浪费了!” 这里最年轻的后辈举手求饶:“放过我吧。” 他的动作招来了一圈快乐的笑声。宫本由美倚靠在佐藤美和子的身边:“二之宫还蛮好玩的嘛。之前完全没想到是这种性格。” “还有对他的猜测吗?”佐藤纳闷。 “他很有名呀。”宫本轻松地回答,“实习期结束就直接进搜查一课的案例本来就屈指可数,他的能力又很出色……据说履历也很好看吧?所以一般都会觉得他有点恃才傲物之类的。” 佐藤:“但你上次不是见过他吗?” 宫本专业地分析:“万一他只是在美女面前装模作样呢?” 佐藤好笑地推了一把闺蜜:“宫本大美女,你这是遇到什么人在你面前装模作样了啊?” 宫本由美“哼”了一声,不自觉就有点生气起来:“装模作样……那家伙当初甚至都没在我面前装一下!整天邋邋遢遢的……” 佐藤是知道宫本以前总会提及的那个男朋友——哦、不对,前男友的:性格有点迷糊,很可爱、有点黏黏糊糊的,大概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不过看起来有点懒散,感觉是不怎么上进的人。 那两个人热恋的时候,宫本由美在她这里简直查无此人了:如胶似漆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但不久之后,她的闺蜜超级生气地跑过来找她,大声宣布:“那个讨厌鬼!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说起来,因为由美说起那个人的时候总是在说一切无关紧要的小事,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分手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她好奇地发问,“那个人都做了什么?” ——喔! 坐在她们附近,原本是在帮高柳关注佐藤的动向的二之宫稻禾一秒钟竖起耳朵,开始偷听——吉哥那边的说法他是已经知道了,但宫本警官的视角看来事情又是怎么样的?【魔.蝎.小.说 】 151、File.151 面对佐藤美和子的提问,宫本由美支支吾吾。 注意到这边对话的萩原研二凑过来,愉快地搭话:“说不定是什么误会呢?要不要把具体情况说出来,让我们也帮忙分析一下情况?” “——怎么可能是误会啦。”宫本由美嘀咕了一声,还是泄气地靠在沙发背上,还拿起倒了啤酒的杯子喝了一口,“那家伙好久没联系我了……” “突然断联?”佐藤美和子慎重地提问,“有没有遇到危险?失踪了?” 宫本由美差点呛到。 “怎么可能啊!”她说,“那家伙可是住在超豪华的高层公寓里,如果真的失踪,物业都会报警的。我有注意看过啦……这种事情根本没发生过!” 偷听的二之宫稻禾一阵欣慰。 ……一段时间不联络还是有关注口头上的“前男友”的安危,宫本警官不像她说的那样这么不在意吉哥啊! “所以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本烦恼地叹了口气。 “就是我们考警校之前啦。”她抱怨,“我觉得当警察之后会很忙碌,所以想着要不要分手……结果他莫名其妙地递过来一个信封,说什么‘请先不要打开,等他集齐七个之后会联络我’……什么嘛!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男人太差劲了!” 佐藤美和子纳闷:“那你打开信封看过了吗?” 宫本由美恹恹地回答:“当然没有啊。奇奇怪怪的……唉,无所谓了,反正那个信封我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不,这不可以啊宫本警官。 二之宫稻禾感觉自己一头冷汗。二之宫学失踪后,世良玛丽就接管了照顾他的工作。但她不方便常出现在他身边,又要照顾还年幼的女儿,所以有些时候二之宫稻禾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就会试着联络赤井秀一或者羽田秀吉——前者身在美国,倒是后者时不时能过来看望他。 他的将棋是羽田秀吉一手教出来的,所以他非常理解吉哥——毕竟从一个人的棋里面就能读懂一个人的性格——吉哥绝对是超级认真地写了那份婚姻届,赌上了尊严和勇气……如果他知道宫本警官把它丢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一定会超级抓狂的! 他紧张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决定暂时放弃掩饰偷听的事实、也参与到交流中。 “那,宫本警官的男朋友——” “……是前男友啦!” “……咳,所以,那个人所说的‘七个’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啊。”宫本由美抱怨,“说不定是什么便利店集章卡的印章之类的……” 萩原研二咳嗽了一声。 宫本警官的前男友、二之宫稻禾的那位熟人的做法确实非常奇怪——但听完这段,他情不自禁地觉得宫本由美和对方好像有点半斤八两……不对,天生一对。 “通常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提到便利店的集章卡吧。感觉更像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比如……宫本警官,你的前男友是做什么工作的?” 宫本由美愣了一下。 然后她苦恼地用手支着脸颊:“好像……没有什么工作吧?感觉像是无业游民,整天游手好闲的——” 二之宫稻禾:“……” 面对cia他都能一脸镇定,但这会儿他捂着脸,生怕自己挪开手就会暴露呐喊的表情。 ——吉哥!就算我没有恋爱经历,也知道交往中的恋人首先要互通一些个人信息啊!你好歹偶尔看点电视剧什么的补充一下将棋之外的生活常识啊! 不过他最后还是搓了搓脸,艰难地放下手。 “听、听起来好像很普通啊。”他说这话的时候差点咬到舌头,“宫本警官是怎么认识他的?” 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宫本由美先是有些生气地抱住手臂,然后又沮丧地垂下头。 “是电车里啦。”她说,“坐电车的时候他坐在我边上,很困地睡着了……睡颜很可爱,而且很疲惫的样子,所以我就坐过站等到他醒来了。本来觉得就是这样……结果被发现了,然后就、咳,这样交往了……” 说到最后,她又支吾起来,脸还有点泛红。 二之宫稻禾眨了眨眼睛。 他当然也还记得羽田秀吉非常兴奋地打电话过来说恋爱了的事情。是六年前,那个时候……啊,好像是那次对手很不讲究的顺位赛吧?他当时看了网络上的文字转播,还以为羽田秀吉会气鼓鼓地跑过来找他下将棋——以前就这样,一旦在比赛中遇到不顺心的事情,羽田秀吉就一定要在棋盘上再把这点不开心顺回来——结果吉哥那之后一直阳光灿烂、心花怒放的,显而易见是被热恋治愈了所有的烦恼。 ……居然还遇到了这么可爱的事情啊。 不过话说回来,七冠王可不是什么容易拿到的头衔。且不说循环的头衔战中很容易产生精神上的疲惫感,拿到的头衔还很可能在次年被挑战夺走。要在同一个阶段内同时持有七个头衔……吉哥绝对是认真的,但这也意味着他短期内都不会主动联系宫本警官了。 * 这么说起来,一条路不通的时候当然就应该走另一条。吉哥这边他毫无说动的可能,但宫本警官…… “宫本警官不觉得好奇吗?”他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路人,随意地询问,“对方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给出这样的回复就是拒绝分手的意思吧?” “谁要关心、咳,他究竟在想什么啊。”宫本由美虽然在抱怨,但看起来倒是有些纠结,“明明应该是他乖乖跑回来联系我,如果足够诚心,那我可以勉强听听他的解释——” “不过那个‘七个’到底是说的什么?”萩原这会儿真的有点好奇了,“现在和‘7’这个数字相关的东西还真的不少。世界上有七大洋,足球领域有七冠王的说法……” “将棋也有哦。” 将棋和围棋算是日本比较流行的棋类游戏了,萩原瞥了他一眼,还是笑吟吟地接过话题说下去:“感觉都是这个领域难以企及的头衔啊。” “确实。”二之宫稻禾又有点紧张地看了一眼宫本由美,“说不定对方是希望以最好的姿态再回来找你……” 宫本由美疑惑地眨眨眼。 “诶,”她摆摆手,哈哈大笑起来,“不会啦不会啦!臭吉那家伙,感觉如果去参加个钓鱼比赛或者落语比赛还差不多,怎么可能会参与那么厉害的事情啊!” 二之宫稻禾:“……” 今天从日程上来说没有将棋比赛。他借口要透透气,溜出了包厢,转到道路的拐角,然后心急火燎地拨通羽田秀吉的电话。 * “嗯,怎么啦,稻禾?”从电话里和人声一起穿过来的棋子落下的声音中可以确认,羽田秀吉这会儿大概在复盘之前的某一次比赛,“说起来你正好打电话过来。有看最近我的比赛吗?之前和渡边老师的那次……” “——这个稍后再说。”二之宫稻禾说,“吉哥,你一直没和宫本警官说自己的职业吗?” 羽田秀吉听到这个问题,居然明显地兴奋起来:“是哦!我跟你说,由美糖完——全没有发现我是将棋棋手!哎呀,也是我开始考虑头衔的事情太晚了,之前一直都没想太多……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的话她收到惊喜会更快乐吧!” 二之宫稻禾:“……” ——这、这样吗? 这几个月他其实也研读了不少感情类的作品,总感觉这种方式很容易直接被甩、或者引发扭曲的反馈……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公安那边推荐给他的作品大多都不太正常,所以他会产生类似的误解。宫本警官应该不会做出后一种行为——嗯,她只是直接地把自己的男朋友甩了。 “但宫本警官刚刚一直在抱怨你诶……” 羽田秀吉惊喜地抓住重:“由美一直在说我的事情吗?” 二之宫稻禾眯起眼睛。 这种时候,他的理智和判断力已经又回来了:“吉哥,你其实已经接受了现在宫本警官对你生气的事实,对吧?只是你觉得这是可以挽回的,所以并没有打算去改变她的想法……” “嗯,是啊。”羽田秀吉在电话那头爽快地承认了,“反正我一定会成为七冠王、并且带给由美女王版的感受的!” “哪怕宫本警官说‘那只信封她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 这次,羽田秀吉沉默的时间要更久一些。 或许是因为这次电话这边只有二之宫稻禾、而他一贯在稻禾面前会摆出更成熟稳重的兄长姿态,所以这次他只是脸朝下把自己埋在棋盘上趴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点可怜兮兮的悲惨叫声:“怎么会这样啊,由美!那可是仅此一份的、非常重要的东西啊……” 二之宫稻禾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不过他是贴心地给羽田秀吉留了思考和情绪调整的时间。等时间走过五十秒,他才开口询问:“那——有下一步指令吗、大将?” 在将棋中,预留的时间用完后,棋手每一次落子就会只剩下一分钟的思考时间;为了训练自己,羽田秀吉在家里和二之宫稻禾下棋时会把读秒钟调整至50、以此逼迫自己在绝境中快速思考。 所以这次、年轻且天赋惊人的将棋棋手也同样在这点时间内迅速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我仍然坚持自己的决定。”羽田秀吉的声音很冷静,“没关系。我会把由美糖再追回来的——不过、除开上次的请托之外,可以请你协助督促我吗?” “三年。”他斩钉截铁,“我要在三年内拿到七冠王的头衔、并向由美糖求婚!为此,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他难得在话语中用了敬语。 二之宫稻禾:“嗯,没问题。我一定全力以赴!”【魔.蝎.小.说 】 152、File.152 回到卡拉ok包厢里的二之宫稻禾看起来镇定了许多。 可能是因为最危险的引燃物(?)已经隔空投放完毕,下一步他需要做的事情也足够明晰,他肉眼可见地放松,还在同僚们的邀请下也点了一首歌唱:说不上多有感情,但没走调,他的嗓音又还挺好听,所以唱完之后也得到大家非常给面子的掌声。 回到先前的位置之后,他有点惊讶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佐藤美和子开始和松田阵平激烈地争论起某个案子;高柳警官寂寞地坐在旁边,偶尔能努力插一两句话;萩原研二和宫本由美在旁听,而藤村警官抱怨了两句“怎么又在聊工作”,也还是跟着坐下来旁听。 “是在说哪个案子?” “上次佐藤和笠间前辈一起去特犯那边协助的案子啦。”高柳警官说。 “我记得那个不是解决得很顺利吗?” “当时过程还是有点惊险的。”高柳警官显然对佐藤美和子的关注度还挺高,“中途犯人有一度不耐烦、想要给警察点颜色看看……当时犯人往人质身上绑了爆/炸/物。” “所以那次松田警官也在?” “在哦。”萩原说,“这种时候肯定要请机动队的人过来帮忙嘛。” ——总之是对待受害者的方式产生了分歧吧。 二之宫稻禾旁听了一会儿,觉得佐藤和松田说得其实都有道理,也算是他们各自的行事方式——就是彼此都不太服输,所以这会儿一定要在争论中占据上风。 当然,随着他们的争论,桌上的啤酒也在迅速地减少:毕竟说话说多了是会口渴的嘛。 二之宫稻禾:“我去再买点啤酒吧。还有什么要带的?” 萩原研二:“哦,我和你一起去吧。感觉也可以带点冰块回来……嗯,还有没有人没吃饱想要炒面什么的?” 最后半句话他提高了点声音。 于是抬上举着话筒唱歌的上野笑嘻嘻地在“别说傻话了”后面继续唱了一句“请给这里追加一份”,和她一起合唱的入路顿时笑得连音都找不准了。 * 最后点单的结果是四份炒面和再暂时追加的一箱啤酒,萩原挑挑拣拣,又额外补充了点袋装的零食和小吃一起带回去:今晚的经费原本就还有剩余。 他挑拣零食的时候二之宫稻禾跟着服务生去搬啤酒:卡拉ok的小超市外面正巧没有一整箱的了。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到仓库门口,服务生说了一声“请稍等”——片刻之后,不大的仓库里传来了一声有些压抑的惊叫。 二之宫稻禾闲散的心态在一瞬间消失了。他站直了身体:“中野先生,还好吗?” 先前他看到过那个服务生的胸牌,上面写着他的姓氏。 里面的男人停顿了一会儿才有点紧张地回答:“啊、没事……就是——” 然后他又想起来什么,跑回到门口,表情中难掩期待:“您是和萩原警官一起来的——您是警视厅的警察吗?” “是的,里面发生了什么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中野先生苦笑了一声,“请跟我一起过来看一下吧。箱装的啤酒那边有一箱被拆开了……” 二之宫稻禾跟随着他走进那间仓库。 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灯光下,不大的储物间里是整齐排列的货架、甚至不必走近最里面,年轻的警官就能闻到一股带着点淡淡麦香的啤酒味。 他跟着中野绕过两个货架,走到第三个过道、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摆在地面正中央的纸箱。 里面整整24瓶啤酒杯开了盖,箱子边缘上夹了几张万元大钞,而中间的一瓶啤酒瓶口中间夹了一张没完全塞进去的折叠起来的便条,被一柄匕首穿透,扎在那儿。 “有手帕或者手套什么的吗?最好能再带透明的那种密封袋过来,可以充当证物袋。” “哦——请稍等!” 中野慌忙跑出去,然后很快又带着另一个脚步声跑回来:“这是手帕!还有密封袋!” 在他之后的还有萩原研二的声音:“发生什么了,二之宫?” 二之宫稻禾没有立刻回答,萩原也不需要答案——走到这附近,他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二之宫稻禾接过手帕,然后谨慎地提起匕首和那张被扎穿的便条。萩原凑过来看着他展开那张已经有些被挥发的酒液浸湿的纸条…… * 抬头写着“致二之宫警官”。 特犯一系的警察脑海中已经拉满了警报,而被点名的年轻人已经看完了里面的内容,他把纸条放进那只密封袋里装好:“看来今晚的联谊会不得不聊工作了。” 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 “致二之宫警官:在已经有了追求者的情况下、再来参与联谊或许不太合适?这只是个警告,下一次会发生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明面上,二之宫稻禾现在有两个追求者:一个是不为人所知的莱伊,一个是三系这边的警官都知道的丸山宁宁。哪怕赤井秀一来不及通知,这也不是“莱伊”的风格,所以这张纸条应该来自丸山宁宁。 二之宫稻禾一阵无言。 他这次来联谊,原本就是为了帮高柳警官的忙;其次还有顺带和宫本警官打好关系的打算。这之外他原本甚至还在思考要怎么拒绝后续的联谊安排……真是谢谢丸山宁宁给他递台阶了。 眼见他捏着证物袋在思考,萩原三言两语把服务生安抚下来,让他先和同事一起送啤酒和零食什么的去包厢,然后问:“对这个,你心底有数吗?” 二之宫稻禾沉默了片刻,而后微微拧起眉头,流露出了一点压抑的神情:“啊,稍微有点猜测。” 之前在公安部的地盘上,他和降谷零就关于丸山家的事情达成了一致:丸山义明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成为助力、而丸山宁宁同样也是可利用的资产。所以二之宫稻禾要维持住这个巧妙的平衡:通过安室侦探、也偶尔通过他自己,让他们觉得他确实符合他们设想中的那个形象。 ——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所以这次丸山宁宁的目标是什么? 只是为了丢下挑衅的言语、傲慢地示以威胁吗?还是……在这么做的同时,她也在试探那天晚上开枪者的身份? 降谷当时说不会太快把线头抛给丸山宁宁,留一点空间给莱伊发挥、也是先要确认一下组织对丸山宁宁的态度。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没有提到相关的信息,显然不是还没有得到结果、就是认为这部分信息他不必知道。 萩原注意观察着他的表情。相比于先前放松的状态,这会儿的二之宫稻禾看起来像是一只紧闭的蚌壳。他把所有的情绪都锁了回去,除开那些他愿意表露出来的之外,萩原发现他竟然读不到太多的信息。 ……所以之前他注意到的那些,是不是也存在一些偏差? * 自上次甲斐玄人来东京过之后,萩原研二就把二之宫稻禾的动向放在了关注清单上。最初伊达航提到的可能、后来三系这两位刑警的状态、以及那次他提到公安的槙原警官后班长的反应——二之宫稻禾大概率确实和公安那边有什么关联。 倒不是说他一定要对这些事情寻根究底。但在有两位关系者仍然状态不明的情况下,他不可避免对此会有些上心。 ……不过话说回来,二之宫稻禾身上的秘密好像也太多了一点。 他收回自己的目光:“这算是威胁恐吓,也是我们特犯一系的工作……” “但我记得萩原前辈负责的是绑架诱拐劫持方面?” 萩原笑了一声:“都属于特犯一系嘛。我呼叫一下今晚值班的前辈?” 二之宫稻禾按了下额头,叹了口气,最后接受现实:“好的,拜托了,萩原前辈。” * 他们先等到了今晚一起参与联谊会的同事们。 两名同僚外出未回,搬了啤酒的服务生看上去还有些紧张。、几分钟后,一群穿着便服的警察就乌泱泱地围到了仓库门口。总务部的上野警官神情严肃:“特别指定你过来的威胁?今晚厅内知道我们会来这边联谊的人应该不少……” 二之宫稻禾这会儿正用手帕举起一只啤酒瓶:“这些酒瓶刚开不久,里面的气都没有跑光。如果确实是更早就知道这件事,没必要等在这个时候再发出威胁。” “所以犯人是在店内恰好注意到你。”佐藤这句话和松田说得异口同声。 出口之后,两个人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下一秒又默契地开口:“我去前台查监控!” 江目警官“噗”地笑了一声,而后又神情认真起来:“不然你们两个一起去?这边我们都在。不过二之宫,你对犯人的身份有猜测吗?” 高柳看了一眼年轻人的方向,没从他的脸上看到抗拒,于是替年轻人解释:“之前三系的一个案子里,二之宫稻禾撞上了丸山宁宁。” 除开宫本由美这样身在交通部、还真没怎么关心过这些的警察,这里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听过这个在东京有些名气的名字。藤村警官的神情严肃起来,先下意识地问:“你得罪——” 然后意识到不对,咂嘴,叹气:“你被她盯上了?” 长得好看确实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二之宫已经被威胁过一次了。你说呢。”高柳干巴巴地回答,然后又拧紧眉头,“真是嚣张啊……觉得警方什么都不能做?” “只要事情追查不到她身上,就算我知道这是她做的也没用。”二之宫稻禾平静地回答。 日本的黑/道嚣张就嚣张在这里。像是这种事情,丸山宁宁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她的下属发现二之宫稻禾在这里参加联谊会,她打个电话吩咐一声—— * 几分钟后,警视厅的出警人员抵达。涉及到威胁恐吓,特犯一系的警察接管了现场,萩原对相熟的前辈描述了一下完整的情况,简直可以直接写下来当笔录用;而从监控室回来的松田阵平和佐藤美和子手上拿着几张打印纸,前者的表情还有些古怪。 “当时仓库附近有三个行动古怪的人。其中一个我们在走廊里遇到,就干脆请他一起过来了。” 于是拐角里走过来第三个人。看到他的时候,萩原研二发出一声有点古怪的咳嗽……这个确实有些难以避免:毕竟,这是他有好长时间没见到过的警校同期:降谷零。【魔.蝎.小.说 】 153、File.153 旧友见面,当然没有不相识,但这会儿得装作不相识。 好在上次萩原研二一早被幼驯染和友人薅起来去七曲吃早餐时就已经听说松田和降谷的见面,这会儿古怪归古怪,倒也还是稳稳当当地做出了一副陌生人的姿态。至于多看两眼嘛——对于第一个嫌疑人,现场所有警察都在盯着他看呢。 降谷零确实意志力惊人。被一群警察或打量或警觉地盯着看也若无其事,还能笑着和二之宫稻禾打招呼:“二之宫警官。” 这下所有目光都又回到二之宫稻禾身上。搜查一课六系的成池警官:“二之宫,你认识的?” “安室先生。”二之宫稻禾礼貌地对那边点点头,然后为自己的同僚解释,“不久前认识的,安室先生是个侦探,能力很出众。” 而后他停顿了一下,直视降谷零,同时直率地发问:“不过、确实很巧,前几天晚上我们也碰到了。安室侦探这次也是有委托吗?” 虽然上一次能直接接受对方把醉酒的自己送回家(当然,年轻的警察最后在到家前醒过来了,因此相熟的侦探并没有机会进入他的家中),但这不代表他会直接忽视这些疑点。 “嗖”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转回安室透身上。 降谷零露出恰好好处地困扰表情:“具体的情况我也听这两位警官先生提到了。是有可疑人士在这家卡拉ok内对你实施了恐吓威胁吧?不过我今天确实也正巧有在这里的委托。” 他大大方方地解释:“因为涉及到委托人的隐私,所以不方便直接公之于众……方便私下里沟通吗?我可以拨打委托人的电话,请他协助证明情况。” 高柳警官微微皱眉。 “如果确实是他。那他大可以安排人员提前做好准备。” “也不一定?”萩原提出异议,“这次的恐吓发生得比较突然。唔,不过连续遇到,确实也是个不小的疑点啊……二之宫,你和这位——安室侦探,有多熟悉?你们之前是在哪里遇到的?” 年轻的警官一时间沉默下去。 二之宫稻禾和降谷零当然很熟悉,但和安室透嘛……纸面上可记载的初次会面是三月下旬他从北海道回来之后在练马区的便利店认识的。当时有小混混持枪进店抢劫,身在现场的警察和侦探合力制服对方,然后算是熟悉起来;二次就是前几天的酒吧内,他迷迷糊糊地被人送到公寓楼下,第二天打电话过去约了时间见面还钱……算起来这是第四次见面。 不过酒吧里的事情,警察本人当然不太乐意和自己的同僚讲述:毕竟涉及到他不能和人透露的……呃,莱伊对二之宫警官而言到底算什么,其实现在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 所以他最后避重就轻:“说不上太熟悉,不过他胆大心细,如果确实是敌人,那会是棘手的敌人。”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起了疑心、并且已经在预设对方的立场。 萩原研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再看了降谷零一眼。 乍一听,二之宫稻禾仿佛不认识降谷零,而他的同期披着伪装的外皮,正在有意识地接近这个年轻的后辈。 但实际上嘛——想想伊达航最近表现出来的姿态,如果要他相信上面这个可能,那实在有点为难他的大脑。 所以二之宫稻禾其实隶属公安?或者至少是公安的协力人?这次的威胁、先前看起来是突发事件,但不会其实另有深意吧? “那——既然你恰好和嫌疑人认识,又是这次案件的受害者,那么案件的侦破就交给我们?” 萩原研二笑眯眯地提议。 二之宫稻禾毫无异议。 * 年轻的同僚在下班后的联谊会遭受黑/道的威胁,现场的警察们简直铆足了劲想要破案。在看到那箱啤酒后,萩原就已经请前台联系上卡拉ok的老板,暂时在门口做了封锁,于是这会儿,一群警察迅速地把监控里找到的可疑人员带到了大厅。在对应的时间中,曾经路过仓库门口的一共有三名嫌疑人:自称是私家侦探的男性安室透、和女朋友一起来玩的男性一般社员百田康太,还有和同学一起在这里聚会的女性大学生高田理恵子。 之所以是嫌疑人。那是因为仓库内的摄像头被损坏了。所以能确认的只有这三个人曾经从附近经过。 安室透来得最早,七点左右就抵达这家卡拉ok。他声称是因为一项委托过来,并拨通委托人的电话请对方作证。特犯一系的小早川警官旁听、并和电话里的“委托人”沟通了几句,回来后表示听起来不像是有什么疑点。 至于他会在仓库门口徘徊的缘由…… “确切地说,你们的另外一位嫌疑人:高田小姐,是委托人请我帮忙关注的目标。”在单独问讯的时候,安室透无奈地摊开手,对两位警官解释。 ……可能是因为现场参与联谊的警察太多,包含了警视厅各个部门、又都想在这时候出一点力,所以负责他的问讯的是特犯一系的萩原研二、以及机动队的松田阵平。 “是吗?”松田挑眉,“所以高田小姐当时做了什么,你也注意到了咯?” 安室透微笑:“高田小姐最开始应该一直在包厢内和大学同学一起,中途出来去吸烟区抽了一根烟,而后似乎不太想回去、所以在这边上逛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自然地一摊手:“卡拉ok里的走廊中基本没有什么遮挡物,持续跟踪会有些显眼。我的委托人不希望被高田小姐发现有人在关注她的情况,所以我不能确定当时做了什么。” 松田阵平和他对视。 安室透不动如山。 萩原研二“噗”地笑了一声:“好,感谢安室先生。我们之后会确认高田小姐的行动。顺带一提,能问问你为什么会和二之宫君熟悉起来吗?” 安室透摸了摸鼻子:“当时的便利店抢劫,我们两个配合得很默契;作为侦探,能有在警视厅工作的相熟者总是更好一些。” 萩原饶有深意:“只是因为这个?” 安室透仿佛毫无所觉,愉快地冲他们眨眼:“这个就够了吧?”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 不是不好奇。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他们贸然打探太多反而可能影响别人的事情。他捅了一下萩原的手臂,后者会意地点点头,合上手里的笔记本:“那、暂时先这些就够了。安室先生方便留一个联络方式吗?如果之后我们再查证到什么信息、或许可能需要你的进一步配合。” 安室透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上面赫然写着私家侦探安室透,附带电话、邮箱地址。 不需要额外的暗示,同期配合地将名片夹入笔记本、站起身,不再额外给友人如今的工作增添麻烦。而先前的问讯中他也传递了信息:二之宫稻禾确实站在我这一边,在必要的时候,你们可以通过他联系我;也请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 ——几年不见,他们确实仍然保留着这样的默契。 * 对百田康太的问讯由小早川警官和成池警官完成;负责高田理惠子的是藤村警官和江目警官。 第一轮问完,他们基本心里都有一点数:除开那个私家侦探之外,百田和高田两个人在仓库门口徘徊或多或少都有些未坦诚的隐情。百田说他是一下子迷路找不到卫生间,想在这里等等会不会有服务生路过;高田则声称自己之前在超市买了零食,但注意到上面的赏味期限有些太近了,所以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回头去换。 但卡拉ok的走廊内就有指示牌,卫生间并不在这个方向;高田倒是确实出示了自己的购物小票,但她的同学们证实她买回来的零食自己一点都没有动,而且口味并不是她以往喜欢的品类。 “说起来,之前安室透接下的、关于高田小姐的委托是什么内容?” 小早川警官沉吟了片刻:“高田出身不错。但她的父母觉得她最近在和不太正经的人打交道,所以委托了侦探调查她日常来往的人选。” 江目一秒拍桌:“之前二之宫猜测这是黑/道那边的威胁,听起来完全能对上!” “没有证据。”也听二之宫讲述了一些情况的小早川警官摇了摇头,“我也问过安室的调查结果,他说高田小姐可能只是谈了一段家人可能不太认同的恋爱。” “恋爱对象的身份?”萩原提出疑问,毕竟降谷零先前额外多说了这么多高田的信息,基本就是在给他们透题,“知道是什么人吗?” 小早川警官摊手:“侦探才接到这个委托第二天,还没来得及开始调查。”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了一眼。 ——你信吗? ——不信,这家伙之前表现得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绝对已经一切都在掌握中了。 ——要问吗? ——这种事情我们调查也不会多慢吧? 萩原于是站起身:“那我再去和高田小姐的同学们聊聊。” 江目若有所思:“咲子,我们再去和高田小姐聊聊?” ——总之要把破坏联谊会还威胁年轻后辈的家伙抓出来!【魔.蝎.小.说 】 154、File.154 二十分钟后,萩原研二带着结果回来,和藤村、江目对了一下情况。 “男朋友好像是个小混混。有人看到他去大学门口接高田,染了灰毛,看起来像是不良。” “高田不肯承认自己在谈恋爱,说到这个就开始发慌,还时不时要瞄自己的手机。” “吓唬一下?这个年龄偷偷摸摸谈这样的对象还不肯承认,80%是迟来的叛逆期,要和家庭对着干。” 小早川赞同地提出佐证:“之前听电话里高田先生和安室侦探对话,听起来完全是刻板且不近人情的长辈。” ——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总免不了在权威之下反抗、却又很难彻底抵抗那份重压。至少他们见得不多。 果不其然、抬出高田先生两分钟后,高田理惠子就防线崩塌,崩溃地交代说这是她的男朋友让她做的事情。 “他说就是吓唬一下人!我不知道……我开了那箱啤酒,但还放了钱在里面……” 小早川警官:“……恐吓也是违法行为,更不用提你的目标对象是警察啊。” 高田理惠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知道——我以为——” “你男朋友的信息,交代一下吧。姓名、联系方式、住址、有照片吗?” “有——嗝、有的!” * 最后警察拿到了高田理惠子和她的男朋友拍摄的合照。 “有见过这个人吗?”萩原对二之宫稻禾展示了一下照片。 二之宫稻禾:“……没有。” 见过没见过也不重要。小早川警官带着人出发去高田交代的那个住址确认情况,萩原则被临时抓差,带这次案子的“受害者”和“目击证人”回警视厅做更正式的笔录。 没开车的萩原警官抓抓头发,目击证人安室透就好心地提议,可以开他的车。 “喔!是马自达rx-7的fd3s!”看到这辆车后,萩原研二眼睛发亮,绕着白色的汽车来回转了好两圈,“没想到安室先生也喜欢这款车型啊。我上次看到这辆车还是在警校的时候……” 二之宫稻禾:“诶,萩原警官没见过佐藤警官的车吗?她开的也是fd3s,也是白色款。” 萩原研二呛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确切地说,入职了一年多后,他发现当初他在警校时期和同班一起为了救人、把车漆都损毁的那辆fd3s,其实是佐藤美和子的父亲生前留下的车。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安室侦探”同样在现场。 他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同期,发现对方的神态毫无变化,甚至还在他看过去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疑惑。 ——哇,这么久不见,小降谷看起来真是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二之宫稻禾则上了后排的座位。 * 时隔两年,今天负责开车的是降谷零。 不过今天没有急需追上前面车辆的情况,车内也并非轻松愉快的同期聚会。副驾驶上的警官思考了一会儿如果把后排的二之宫换成还在卡拉ok那边协助工作的松田阵平会怎么样,最后得出结论是驾驶位上的人恐怕仍然会保持现在装模作样的状态。 他并不在能彻底放松下来的环境中。 于是他保持沉默,安静地等待这段路程结束,然后领着自己的后辈和普通侦探走进警视厅,带他们去做笔录。 中间还贴心地暂时离开、留了一点时间给二之宫稻禾和降谷零交流——不过他显然没想到,这两个人都属于不在绝对安全的地盘上就会提高警惕的性格,所以哪怕这是警视厅的会议室,他们两个也没做额外的交流。 ……或者说,其实也不必做额外的交流。 二之宫稻禾在看到降谷零也在场后就意识到,丸山宁宁大概率恐吓他的同时也希望调查出那天晚上的神秘枪手。她没有十足的把握确认那一击警告来自何方,所以也试探了二之宫稻禾身边的情况。 二之宫稻禾不确定接下来的发展。零组的卧底搜查官没有就此和他通气,他也不具备找出自己身边是否存在监视的条件。赤井秀一这会儿知道他这边的动向吗?据说西那尔之前还在持续关注他,今晚会不会也存在这样的人? * 做完笔录已经是晚上九点。 二之宫稻禾去三系的办公室晃了一圈。今晚值班的南原警官已经听说这件事,先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系内的年轻人(毕竟上次二之宫稻禾单独去见丸山宁宁的时候手腕上缠着绷带回来的),然后才挥手驱赶他:“今晚没什么事情,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二之宫稻禾失笑:“好的。辛苦了,南原警官。” 不过离开警视厅的时候,他发现降谷零的那辆fd3s仍然停在附近。 “安室侦探?” 安室透摇下车窗,对他露出爽朗的微笑:“时间有些晚。刚好我也没什么事,送你一程?” 年轻的警察思忖了片刻,还是点头同意。这回他坐进了副驾驶。 因为不确定情况,所以在汽车启动之后,他并没有主动开口。几分钟后,降谷微微笑了笑:“这辆车我检查过。” “啊。听起来安全性一下子提高了不少。”二之宫稻禾放松了一点,“所以今晚,丸山宁宁是在寻找莱伊?” “对。这算是她当初的设想之一。我当然要配合调查。毕竟她虽然和组织有联系,但并不知道我是波本。当然也不清楚莱伊的事情。” “看来现在组织里没什么流言了。” “莱伊跳槽到琴酒手下,最近一次任务完成得很漂亮。”说到这里的时候,降谷情不自禁地有点磨牙。 毕竟是发生在日本本土的枪击案。哪怕那个fbi提前和他们通过气,死者本人死不足惜、身上也没有多少可以榨取的情报,他也还是忍不住为了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杀人案件产生迁怒的情绪。 二之宫稻禾只当没听到他这点外露的情绪:“所以现在敢传他的流言的人变少了。” “苏格兰也说服了西那尔,持续在一个找不到疑点的地方打转没有意义。” “所以现在没人在盯着我?” 降谷咳嗽了一声,委婉地回答:“这个吧……酒吧那天之后,帕斯蒂斯可能对你变得感兴趣起来了。” 副驾驶位上的年轻人愣了一下:“……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那我之后再去酒吧,公安有机会直接抓捕帕斯蒂斯吗?” 降谷零:“……” ——别说,只要组织这段时间没有大事,帕斯蒂斯上钩的可能性还真不小。一想到这个代号成员手里掌握的情报,他都忍不住心动了一秒钟,然后才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那样会直接暴露太多。知道帕斯蒂斯身份的只有代号成员,而且当天去酒吧的所有人都可能成为报复对象。” 二之宫稻禾听懂了:降谷零对这个粗糙的计划很感兴趣,但觉得最好再等等、等到更万全的时机。 “那就作为备选项好了。”他说,“回头我和玲姐报告一下。所以今晚卡拉ok里有帕斯蒂斯的人在?” “有。”降谷零说,“不过被我吓跑了。” “所以今晚的事情……” “今晚的事情很难瞒住。卡拉ok的工作人员很容易把这件事当做谈资:警察过来团建遭遇威胁恐吓……虽然他们并不清楚实际情况,但帕斯蒂斯一定能够推断出情况。他可能有点过度爱好八卦——” 说到这里的时候,饶是降谷零也无言了一瞬。那天酒吧里的情况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想。 “——不过确实也是有拿到代号实力的人。” “所以莱伊?他还没从欧洲回来吧?” 降谷零瞥了他一眼:“对,不过帕斯蒂斯一定会告诉他这个消息。” “看热闹不嫌事大啊。”二之宫稻禾吐槽,“丸山宁宁私下里在和组织接触的事情也是他告诉莱伊的。” “说明对组织而言丸山宁宁并不重要?”降谷零微微皱起眉,“我这段时间在和她打交道,但始终不能确定她和组织搭上线的是什么领域。必然是存在交易,但她手里的产业应该主要集中在风俗业和赌场……” “她是什么时候和组织搭上的线?” “不会超过一年。”降谷零说,“如果是长期合作对象,波本不会完全没有听说。但我和莱伊、苏格兰确认过,我们甚至不知道她是和组织内的什么人有所联络。” “公安那边有在调查吗?” “警视厅安排了人在跟踪关注。但她很谨慎。无论这项交易是什么,她现在一定已经不必亲自到场。” 二之宫稻禾出神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这件事上他确实会比驾驶位上的卧底搜查官要更敏感。 “人。”他说。 “……” “风俗业和赌博业通常和违禁药物串联在一起。”他说,“组织一直很看重医药方面的研究所。而这方面的研究总需要大量的……耗材。” 降谷零的神情严肃了一瞬。 这句话的含义非常残酷。他在那一瞬间生出了难以克制的怒火,又在下一秒把它无声地压制下去。 “确实是个思考方向。”他说,“正好生活安全部现在在查新宿那边的事情。我们可以推动一把……” ——如果丸山宁宁确实和组织交易的是这样的事情。 ……那,截止目前为止还没有从自己的个人渠道听说过组织在这方面的研究的他,会不会有机会通过她摸到一些更深入的情报? “这方面我们会去查的。”他说,“至于你这边。莱伊不会赶回来,我会给丸山宁宁混淆一下调查方向。不过她对你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无奈:对于公安而言,这件事并非完全没有带来好处。但二之宫稻禾确实倒霉了一点。 二之宫稻禾:“她只要还有理智,就不至于做出绑架之类的事情。这之外的……” 他抬眼望向车窗外,神情平淡:“既然我手里还有丸山义明的邮箱地址,那等我需要她出事的时候,我就会让她意识到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不能的。”【魔.蝎.小.说 】 155、File.155 第二天一早,得知昨天晚上联谊会的情况的伊达表情一言难尽。 二之宫稻禾:“没事。事情其实涉及更多的部分。我也不是没有反击的办法,只是现在确实还可以再等等。” 伊达想了想公安这边的力量,但:“我应该觉得‘你有数就好’、不过上次长野……” “啊,那个。算是我主动接下来的。”二之宫稻禾含糊地说,“我也不想和普通的……那样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嘛。” 他省略了“协力人”这个特定的词汇。 “所以萩原和松田都见过安室侦探了?”伊达感慨,“太好了。我之前一直憋着什么都不敢说。但感觉瞒不了太久,而且瞒太久了之后倒霉的还会多一个我。” “明明很有威慑力?” “萩原那家伙也很可怕哦。”伊达航半开玩笑地说同期坏话,然后又有点感慨,“不过,能或多或少地帮上一点忙,这样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感情好深厚啊。明明其实也就是警校的那半年?” “唔,情况不太一样吧。确实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伊达航回忆起过去,忍不住又笑起来,“解开了我的心结、也不止解开了我的心结。总有些朋友是不一样的。六个月时间足够了。” “唔,这倒也是。” 二之宫稻禾伸了个懒腰。 “总之、不用担心我这边的事情。”他轻松地说,“也有很多人在看着我呢。” * 这天傍晚,确实从帕斯蒂斯那儿收到消息的赤井秀一又联系了他。 当然,他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这个。丸山宁宁真的不算什么,他是来说cia的事情的。 “美国那边给我反馈了一点消息,不过也只有一点。”fbi搜查官简洁地说,“本堂瑛海大学毕业后就去向不明了。那边也不方便继续查下去。” ……所以本堂真的有不小的几率进了cia。毕竟和别人可能以为她失踪了不同:二之宫稻禾真的还和阔别多年的朋友保持着联络。 “我明白了,我会斟酌要怎么发邮件的。”二之宫稻禾干脆地说,“这件事宜早不宜迟。你那边……” 赤井笑了一声:“fbi和cia的关系可说不上好。” “了解。” 时间紧迫,fbi搜查官随即又挑着关键字简述了一下最近自己的经历,而后挂掉了电话。 电话这头的年轻人把它们记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再度将过去和本堂瑛海的所有相处都重新从记忆深处调出来。 那年暑假的两个月、然后是这期间的所有邮件……后者在网络上还留着记录,他这会儿也没有删除。 本堂瑛海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几岁的女孩子独立自主,头脑聪慧,又机敏又真诚。这份态度在这之后的邮件交流中也没有被丢掉。互相不清楚彼此身份的两个人并不在邮件里聊起那些不方便提及的话题,但他们这些年来交换了许多菜谱和生活技巧,偶尔也会互相聊一点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不那么重要的事情。 ……但他现在要做点过分的事情了。 to本堂:上次说你会来日本,大概什么时候到?要碰面吗?东京这边有家不错的冰淇淋店,当初你请客的坚果和香草,我都还没请回来过。 这点信息够吗?本堂和这次失踪的这个cia关系有多密切?她会理解他要说什么吗?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把这封邮件以加密的姓氏发出去,落款仍然是二之宫。大山玲没有检查他邮箱的习惯,希望她现在也没有。 他开着电脑的声音,坐在书桌前看文献;还没看到他开始觉得头秃(阅读期刊时他经常需要体会这种感觉),邮箱就弹出了收到讯息的音效。 本堂瑛海的回复来得非常快。这基本证明她正在持续关注这件事——不然她大概也不会这么快想起当初的冰淇淋并对号入座。 to二之宫:我几天前刚到日本。你还在东京吗?什么时候有空? 二之宫稻禾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时间表:他还有假期可以用,这两天正巧事情不多。 就是这会儿盯着“二之宫稻禾”的人有点多。 请公安清场无异于带着cia走进公安的陷阱。他现在的立场当然更偏向公安,可利用过去的交情来做这样的事情仍然在他的选择范围之外。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摸出手机,翻到天岩海人的联系方式,向这位富家子弟提问:东京有没有私密性比较好、冰淇淋也比较好吃的餐厅可以推荐? 别的水准都平平、但吃喝玩乐第一名的天岩海人几分钟后就光速回拨电话:“二之宫,你是打算带女孩子去约会吗?还是要给别人推荐什么的?” “不算约会。”二之宫稻禾在语气中透露出一点为难,“只是以前的朋友来东京,总要请对方吃一顿饭。但……唔,这件事说给你也没关系,我昨天晚上参与警视厅的联谊,然后遭遇了威胁警告。我担心给朋友带来麻烦。” 天岩海人的声音认真了一点:“什么程度的麻烦?警视厅这边不好解决吗?我问问九重伯伯——” ……不,这个不需要警察厅刑事部掺和。 二之宫稻禾失语了一瞬,然后才赶紧打断他:“事情涉及组织犯罪对策部。我自己有数,如果真的遇到需要求助的时候,我一定再联络你——这次单纯是想找找风评比较好、也可以安静地和朋友交流的地方。” 天岩海人:“……” ——组织犯罪、什么来着,等等,这个他有听白鸟任三郎提到过,好像是对付那些黑/道组织的部门吧! 他瞬间倒抽一口气:“你真的没事吧?不然我问问爸爸有没有可信的保镖可以介绍给你?” 电话这头的警察本人哭笑不得。他很感激天岩的好意,不过这次真的心领了:“不用。我这边确实能应付。” “哦哦……”天岩海人咕哝了一两声无意义的音节,然后振作起来,“要安全性高一点、最好和那些危险的家伙没关系的餐厅——还要冰淇淋好吃对吧!没问题!东京最好的餐厅我都品鉴过,不过有些可能需要预约……你的客人只有一位吗?女性?” “是的。”二之宫稻禾说,“和我年龄相仿。别和其他人说这件事?” 他的语气中带着点半开玩笑的味道,而天岩海人立刻在电话那边举起手(哪怕二之宫稻禾看不到)发誓:“我连我弟弟都不说!” 虽然他很不靠谱(是的,对于这点,天岩海人确实很有自知之明),但是他从来都会好好地完成承诺。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有这样多愿意和他来往的朋友。 “你稍微等我一会儿,我打几个电话!” 他“啪”地切断了联络。 二之宫稻禾微微笑了笑,然后又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本堂大概在邮箱的另一端急切地等待……也不知道这次的事情会有多严重。 他一边又编辑了一封邮件给大山玲:说明了一下莱伊的渠道没能查到什么可用的信息,以及问问他们打算拿那个cia怎么办。 大山玲几乎是秒回。里理事官将这件事交给他们全权负责了,吉永班长在考虑放人(毕竟再不放人似乎也获取不到什么信息),目前仍然在犹豫和哪个渠道交接人员。 二之宫稻禾看完之后,她又补充发了一条邮件过来:“你这边如果有新的思路,放手去做就好——班长的原话。” ……那就没问题了。 半个小时之后,天岩海人兴高采烈地拨了电话过来,报了两家餐厅的名字——都是二之宫稻禾根本没听说过,甚至不怎么对外宣传的高端料理店。 “一家约了后天中午、一家约了后天晚上。你看哪个比较方便——剩下一个预约我带我妈妈去吃!” 二之宫稻禾紧急查了一下定位,然后选择了晚上距离警视厅更近的那家餐厅:“多谢。” “没事!”天岩轻松地回答,“我们是朋友嘛,而且这个天气在室内吃冰淇淋确实是个好主意诶!哦、对了,你之后什么时候有空,要不要来一起打高尔夫球?我和九重约好了,白鸟不是月初刚入读警校嘛,等他可以出门的周末我们一起小聚。不过白鸟好像不打算进警察厅,想去警视厅……你有空过来吗?说不定他可以和你交流一下。” 二之宫稻禾在心底算了一下日历,这会儿已经接近四月底,警校第二个月开始的周末就可以申请外宿,他到时候如果没有正好碰上案子,应该也有空闲。 “目前来看我有时间。”他说着,又笑了一声,“不过我不会打高尔夫球,到时候大概只能现学。” 天岩海人:“没事!其实我也不太会!那说好了!到时候我提前通知你时间和地点!” 他欢欣鼓舞地挂掉电话。 二之宫稻禾微微笑着摇摇头,然后又转向电脑。他把时间和地点通过邮箱发给本堂瑛海,后者很快回复了“好、后天见”。 ……这是多年未见的友人,但这次会面同样会是一场硬仗。他盖上自己的笔记本,然后放松地靠在沙发上。 总之尽量做好准备吧。【魔.蝎.小.说 】 156、File.156 这之后的两天都还算平安无事。 三系又新接了个案子,这次的凶手试图学习推理小说里讲述的故事那样塑造一个密室杀人环境,但学习得太到位,以至于通常在现场更负责统筹协调的目暮警部都一眼看出来了凶手是谁。 凶手本人还在强词夺理:“你们没有证据!” 笠间警官:“作为嫌疑人,你也要跟我们回警察局参与调查。而且推理和刑侦是两回事,你该不会以为提前预防了钓鱼线会留下的痕迹就万事大吉了吧?” 凶手:“……” 目暮十三这之后还转成打电话给工藤优作给他讲了这个离谱的故事:毕竟凶手试图在现实中复刻的是他的小说情节。结果挂掉电话后,他大惑不解地走回办公室:“优作是什么意思……他跟我说‘谢谢’?” “糟糕!”作为忠实读者的二之宫稻禾在半秒之内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今年的新书发售估计要延期了!” 佐藤慢了他半拍,也立刻反应过来:“因为之前的书记和杀人案扯上关系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于是延迟……工藤老师这两年几乎找到理由就拖稿啊!之前都上过新闻了!还有综艺节目拿这个来开玩笑啊!” 整个办公室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目暮十三。 目暮警部:“……” 目暮警部豆豆眼:“啊,这个……” ——这个,优作拖稿,不需要我给的理由也会拖啊! 从来都很尊敬上司的下属们幽幽地望过来:但是您这回迅速地给了他理由啊警部! * 这天晚上的聚餐最后定在位于千代田区的一家餐厅。从装修来看优雅娴静,菜单看起来相当简洁,就是小字标注的价格让二之宫稻禾情不自禁地哀痛了一下自己的钱包。 顺带一提,因为占地面积不小,所以餐厅内的信号不佳,支持wifi,但如果有人试图带着耳麦联络餐厅外的人,大概会有点难。 这顿饭显然是要他自己掏钱的。好消息是他这个协力人因为确实给警察厅和警视厅做了不少事,所以有收到看起来还挺不错的工资:两边都比警视厅搜一的警部补职衔工资要高。 他先点了冰淇淋、然后再选了牛肉。本堂瑛海以前都生活在美国,他不太确定她是否能接受鱼生;不过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门口的服务生就拉开了障子门,引导今晚会出现的第二位客人入内。 二之宫稻禾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和他这个长大之后大变样的人不太一样,本堂是让人能一眼看出来这是当初那个小女孩长大后的模样。不过从这会儿她的表情和姿态都可以看出来,她正处于一个紧张的状态。 她进门之后也怔了一下,最后才有点犹疑地问:“二之宫……?” “是我。”二之宫稻禾放下菜单,“和小时候差别有点大?我认识的很多人都这样说。” 本堂看起来还是有些迟疑,但她很快在二之宫的对面坐下来。她对面的年轻人把菜单推过来:“美国那边一般不怎么吃生食,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顺带一提冰淇淋我已经点了。虽然甜点通常放在后面,不过我觉得提前一点也没有关系?” ……平时只通过邮件和友人交流、频率低到一两个月可能也只有一次。但在这一刻,本堂瑛海下意识地放松了一点:意识到对面坐着的应该确实是二之宫稻禾。 但她又立刻绷紧起来。对她而言,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虽然一直想着和父亲走同样的道路,但她考入cia后的预定方向是文员;只是不久前日本方面发来了联络,告知她她在某个组织担任卧底的父亲正处于失联状态,因为他的联系人失踪了。 本堂瑛海认识那位联系人。她还小的时候,那位联系人就偶尔会代替她的父亲来看她。他会说她的父亲正在为了公众的安危而做很危险的事情……这让年幼的本堂心中生出模糊的概念:她也想做这样勇敢而了不起的人。 突然发生的失联很严重;而最糟糕的甚至是联络人的失踪——哪怕死都比这要好。cia的上级先紧急转移了卧底本人还在日本的两位亲人、又赶紧把如今已经是自己人的本堂瑛海喊来日本:情况还没有到最坏的一步,他们需要一条线去确认卧底的情况。 并且,这条线需要能在见面的瞬间就立即得到卧底搜查官的信任。 本堂瑛海就是这个人选。 她紧急接受了相关的培训,但就在她还在适应自己的新身份时,她发现自己的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 ……怎么会是二之宫? 这种错乱感带来的先是难以置信,而后是恐慌和紧张。以前二之宫就说自己长大之后要当警察……会接触到这样的事情,所以他现在是日本的公安吗? 隔着网络生长出来的滤镜哗啦一下碎掉,二之宫稻禾这个名字在她心底变得极端危险;可再危险她也要硬着头皮去接触。对面很可能已经通过失踪的联络人顺藤摸瓜到了她的父亲、连带着摸到了她的身份——公安和真正的犯罪者不一样,和他们沟通,cia尚有一线余地。 而她只是需要确认自己的父亲平安。 所以她克制住自己做深呼吸的欲望,转而露出了一个带点轻松的微笑——这个笑容可能带了一点颤抖,因为望着她的二之宫脸上的微笑收敛了一点——真糟糕啊,她现在确实是个完全比不上对方的训练水准的人。 “我以前也有试过生食……不过我记得日本的炸物比较有名吧?” “天妇罗?”她对面的年轻人说着,然后对服务生报了几个名字,“就先这样吧。” 训练有素的服务生很快离开了包厢。本堂瑛海望着桌上的茶杯,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 “好久不见。”她焦虑、但她不能立刻把焦虑表现出来。她的上线教过她、这次对话他们要尽可能抓住主动权,然而先前她已经输掉了一局,她不想输掉第二局。 * “好久不见。” 面对本堂的问候,二之宫稻禾平静地作答。 他有点看出来本堂瑛海的紧张了。是因为她确实和那位cia探员的关系很好、还是因为她缺乏这方面的训练? 他同样不能太过放松。虽然这次邀约是他提出的、虽然他确实是基于过去的交情、以及对组织的态度而希望cia方面能和日本公安互通有无,但在最根本的底线上,他不可能站在cia那一方。 好在他应该不会是今晚最着急的人。 冰淇淋很快按照客人的心意先端上来。有好几种口味:来到日本总要尝一尝抹茶和柚子,经典一些的就是香草和开心果;这家店的店老板来自仙台,所以店内还有少见的毛豆口味。在点单的时候,二之宫稻禾出于好奇也点了一份,现在尝试了一下,发现口感确实不错。 不过日式的甜品在甜度上确实要逊色美国人许多。好在口感清爽、用料上佳,所以本堂没有觉得它们太过清淡,而是微微笑着说:“味道还挺不错的。不过这可比当初的那两个小推车冰淇淋要贵多了。” “就当是通货膨胀?”二之宫稻禾说,“现在的物价和那个时候也不能对比。” “这倒也是。”本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当时应该算是免费吃到的?毕竟我们两个都没有付钱嘛。” 她还是急切,所以迫不及待地在尝试引入话题。 二之宫稻禾:“也对。” 他冷静、但不直接接下话题。 本堂瑛海突然感觉到一阵脱力。她比她的同事、上级都要更了解二之宫。哪怕他们平时并不怎么交换除开日常生活的菜谱和技巧的话题,她也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撇开日本公安的身份之外,也仍然是个绝不会泯然众人的人物。 她意识到他是在等待。他要把主动权自始至终地抓在手里。他已经占据先机,所以他只能接受自己的优势扩大、而不能容忍cia后来居上。 从一个cia探员的角度上来说她应该继续耐心地等待。但现在事情涉及到她的父亲。 在学院里,教官曾经认为她意志坚定、但过于感情用事;在极高的压力下,她可能会触底反弹、但也可能会做出不可取的行动。所以她最开始就被分配到了文员的赛道……只不过,这次的意外发生得突然,父亲的上线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她这个未经训练的人选。 所以她低头。 “二之宫君,”她说,“我们开诚布公地聊聊吧。当初为我们购买冰淇淋的那个人对我而言很重要。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拖延。如果需要换个地方、甚至需要检查一下我身上是否携带了不该带的东西,我也接受。” ——我的父亲对我而言很重要。我会付出一切代价来确保他的安全。 坐在她面前的那个年轻人终于从茶杯上抬起头来,将视线投向她。 “好啊。”他说,“那么,我需要先知道我们所在聊的那个人的身份,他和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我听说那位先生在十多年前就赶赴日本工作了,这是个很长的时限,对吧?说起来……我记得你当初和我聊起过,你的家人也在日本?” 本堂瑛海闭了闭眼睛。 在她的耳中,这是威胁、并且不只是针对她以前偶尔和二之宫提到过的“我弟弟也在日本生活”,而根本就是针对如今还在卧底工作中的父亲伊森·本堂。 她心中生出难言的愤懑:日本纵容那样的犯罪组织存在,令其爪牙衍生到北美和欧洲,以至于cia探员也不得不执行潜入任务,这难道是美国人的错吗?可她同时也知道,她的父亲加入cia第三年就来到日本,当时可不是为了那个组织的事情。 她说不上心虚,但这也意味着日本方面完全有理由做些什么。 “……对。”她低下头,轻声回答,“你们抓到的是鲍文·华德沃茨,他是我父亲伊森·本堂作为卧底搜查官的联络员。” ——我是近在咫尺的人质。 ——所以请给我的父亲留一条生路。 * 二之宫稻禾:“……” 二之宫稻禾缓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表情上来看他还是从容镇定、一切皆在掌握中的状态。但他现在内心只有一个懵逼的单音节。 ——啊?【魔.蝎.小.说 】 157、File.157 必须说的是,二之宫稻禾今晚来聚餐前做好了许多准备。 包括但不限于他还没走进餐厅就被一车cia抓走(毕竟他这次真的是单刀赴会甚至没通知公安、也尽量绕圈子甩开了任何可能在跟踪他的人)、不远处的高楼说不定有狙击手待命并且准心就对着他的脑袋、本堂瑛海准确地判断出他们手里其实仍然缺乏信息所以抛弃那位cia反抓他试图从他这里获取信息……等等。 开局就直接被拱手送上胜利确实是个意外。但意外之后,他立刻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原来那位先生姓华德沃茨。”他用勺子挖了一点冰淇淋,若有所思地说,“按照他的说法,他似乎和其他同事来日本的工作内容都并不相通……不过我看过他的工作履历,这位先生是十八年前来的日本。你的父亲——” “伊森现在的工作有且仅有卧底这一项。”本堂露出恳求的神情。或者说——不仅是恳求,她流露出了非常鲜明的软弱的姿态。 ……感觉像是故意的。 被过去的小伙伴试图色诱的感觉太奇怪了,二之宫稻禾又低头吃了一口冰淇淋:“我们能见见本堂先生吗?” 本堂瑛海沉默了片刻。这句话说的不仅是见面,而更是……要求cia引荐日本公安给伊森。这几乎等同于把绳索套在她的父亲的脖颈上,把他推上绞刑架——可这毕竟比即将落下的铡刀要好太多。 她的上线对今天的的会面给出了最后的底线:伊森的部分由她把控;而cia的…… “尽量今晚回来。一个人。今晚如果回不来也别把人带回这个新据点。以及,别把我交出去。” 考虑到本堂瑛海来日本后仅和上线本人有联系,这意味着她手里的筹码其实并不多。 至于二之宫稻禾可能会念旧?她根本不会去赌这个可能。同样的情况立场倒置,她只会坚定地选择自己该站的位置。 于是,她最后说:“可以。” * 这顿晚餐之后的气氛整体偏向沉默。 餐厅本身的水准很高。要二之宫稻禾评价,这甚至高出上次丸山宁宁把他带去的地方。但本堂瑛海心神不定,所以最后服务生进来后,就看到清空的餐盘,以及两位客人之间过分凝固的气氛。 ……看来这两位客人谈得不太好。不过菜都吃完了,就意味着这不是餐厅的问题对吧! 二之宫稻禾想象中的一车cia没有出现;本堂瑛海预期中的公安人员也同样毫无踪影。他们在餐厅门口分开,一个绕圈子回cia的据点,另一个则发了条消息,直奔特搜班的据点。 最近东京很太平(指没有什么会导致恐袭发生的情况),所以据点里除开监控摄像头还在勤勤恳恳地运作,这会儿仅有被囚禁的cia一个人在。不过收到消息后,大山玲还是迅速从家里出发,和自己的同事们一起赶了过来。 ——顺带一提,樫井表示他这会儿在忙(着打游戏)就不过来了;稻见据说刚和一位漂亮的单身(“呃,应该是单身吧?不过也不重要”)女性搭上话,预计之后也会忙起来,所以也不过来了。 毕竟只是cia。这种事情吉永班长拿主意就好了。 “这是稻见之前的原话。”大山玲和二之宫稻禾吐槽,“这家伙真是……” 田丸:“也没关系。我会整理好情况明天让他们看完的。” ……外事课出身的公安警察就是如此沉稳可靠。 “所以、你今晚的预定获得了什么进展?” 二之宫稻禾望着监控里看起来一动不动、可能睡着了的cia:“cia在组织的卧底应该是二十多年前来的,之前这位先生声称他是十多年前开始卧底工作;身份我已经知道了,我预约了一次会面——考虑到那位卧底搜查官的联络人如今在我们手上,我们可能得从这位华德沃茨先生口中问到会面地点和联络方式。” 他思忖了片刻,又补充:“如果频率比较高……或者说,如果卧底本人已经知道联络人的失踪情况,那我们可能就不得不依赖cia方面的行动了。” 吉永三成打开了审讯室里的灯。在榨出一部分情报后,审讯室里的cia获得了好一点的待遇:至少到晚上的时候这里的灯会关闭,他虽然还是被锁在椅子上,但可以进行有限度的小憩。 当然,这种时候公安是不会考虑他的个人舒适度的。灯亮起来几秒钟后,戴着眼罩的cia动弹了一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审讯室外的二之宫稻禾:“他现在确实很配合啊。” “说明你手里掌握的信息对他而言已经直击痛点。”田丸三郎平静地说,“我猜你这里有不止一个名字?” 二之宫稻禾点了点头:“不是对方的现用名。先等等?” 田丸看向吉永,后者简略地点头:“先确认一下里面这个手里的情报吧——先前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联络人。” * 在二之宫稻禾说出“华德沃茨先生”这个称呼后,审讯室里的cia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你要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干涩。 “你是那位卧底搜查官的联络人。你们的会面方式?” 华德沃茨沉默了一会儿:“我们通常在大阪碰面。没有固定时间,通常会提前发消息确认情况。你们收走了我的手机……可以把它还给我吗?” 二之宫稻禾已经提前拿到了那只手机:“你说,我可以操作。” 华德沃茨报出了一个邮箱地址:“先看看有没有这个地址发来的邮件。” “有一条,恰好是昨天晚上。” “这之后应该有其他地址发过来的邮件?” “有。”二之宫稻禾念出里面的内容。 华德沃茨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太想继续说下去,但这名年轻的公安知道他的名字、就意味着他的上司已经做出了决定。 “……先回复后一条。”他说,“就说‘没办法,公司附近发生了一起命案’;然后等三十分钟,如果没有新的消息,再回复前一条邮件,随意编辑一条广告信息就好。” “时间地点由对面敲定?” “当然是这样。”华德沃茨说,“我的时间总比那边要空闲。” 二之宫稻禾按照他的描述操作了。他的运气不错,片刻之后,那只手机震动起来,附带一条新的邮件,他把它念出来:“明天中午,大阪烧。” 华德沃茨:“……” “这是在说明天十一点左右,在大阪一家叫做京屋的御好烧店铺。我们通常不会坐一桌。” 他平静地给出最后的信息,然后说:“他如今已经……走到了合适的深度。暴露就意味着前功尽弃。那个组织——公安也需要足够多的情报吧?” “我们会做正确的选择。”二之宫稻禾这样回答他。 *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他已经和警部那边发了邮件请假:就说临时遇到了一点事情就好。 “这会儿开车过去有点花时间了。”吉永说,“大山买了新干线的票,田丸会跟你一起出发。这次我们就真的不跟过去了。” 二之宫稻禾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这也意味着特搜班是真的没再把他当外人看待。 田丸知道二之宫稻禾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你最好立刻联系一下你今晚刚见过的人。卧底在和联络人约见的地点、如果没有看到熟悉的人,那他恐怕会立刻离开。cia那边有在对方那里有足够信任度的人吗?” ——当然有。但伊森·本堂如果再这里看到陌生人和自己的女儿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上,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本堂瑛海遭遇了威胁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邮件发了过去,同时回答:“有,叫做水无怜奈,应该是假名……我收到回复了,她现在定新干线的行程。” 考虑东京到大阪的新干线班次之密集程度,二之宫稻禾没预料到他会在列车站台上迅速地再看到本堂瑛海。 不过仔细一想,时间比较紧急,两边大概都是想着今晚出发去大阪,确保明天能提前做好应对。二之宫稻禾这边知道田丸已经联络了当地的公安部门,安排好了他们今晚的住宿和明天需要携带的武器装备(“我有一把枪就够了吧?”“应该够了。”)。 本堂露出了有点勉强的笑容:“没想到这么快……这位是?” “西岛平。”田丸礼貌地回答,“我的工作想必不用多介绍,水无小姐。” 本堂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这个动作被田丸看在眼里,他无奈地和特搜班的年轻协力者对视了一眼:水无怜奈为什么松一口气?当然是意识到自己没有被彻底出卖,这意味着二之宫稻禾知道她的真名。 不过这件事确实说不上重要。cia方面给出这个名字就意味着这位女士之后会以这个身份在日本活动。公安未来需要监视动向、当然也只需要监视“水无怜奈”。而如果未来眼前的这位女士真的做出了某些公安需要对她围追堵截的行为,二之宫想必也会痛快地将所有他知道的信息都告知他们。 ——相对于零组的成员,特搜班的大家因为见识过太多,所以反而会在这些事情上意外多点人情味。 * 列车的声响传来。这个点的车站仍然有不少要从东京出发的旅客。或者是为了工作、或者是为了生活。新干线虽然价格不低,但确实是赶赴大阪最便利的路线。 二之宫稻禾的目光在一个牵着长辈的年幼孩子身上一掠而过。那孩子穿得厚实妥帖,手里举着一支风车,正在左顾右盼——在短暂的瞬间,他们的目光交汇。 小孩子对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露出灿烂的笑容。 年轻的警察下意识地散去了一点心头的紧迫和忧虑。他也忍不住微笑起来。【魔.蝎.小.说 】 158、File.158 御好烧是日本铁板料理的总称。作为一种可以自由搭配食材的平民美食,它主要有关西(以大阪地区为主)风味和广岛风味两个派系。二之宫稻禾在新干线上稍微查了查,确认京屋是一家在大阪不算特别出名、但确实颇受住在附近的本地人欢迎的店铺:不算太大的门面,两层楼高,店主有很不错的蛋黄酱配方,去吃过的客人分享秘诀“要多撒点海苔粉”。 总之,不是外地人特地跑去吃会很奇怪的店面。 睡过一个比较舒适的夜晚、二之宫稻禾早起出门。去大阪的路上他已经看过最新的地图,所以这会儿刚好外出晨跑锻炼。 这个点的大阪街道上还没有多少活人气。倒是附近的公园里有两只不怎么怕生的野猫。二之宫稻禾停下休息的时候顺带捉住它们看了一眼,确认这一公一母都被做过绝育,就放下它们没再多管。倒是那只公猫冲他喵喵了两声,仿佛在奇怪这个人类为什么摸了它却没给食物作为报酬。 人类只好一摊手:“这个点附近也没有地方卖猫罐头。” 不过这侧面证明这片区域应该很和平。像是东京几个事故高发区,野生的猫和乌鸦都警惕性很高,根本不会随意接近人。 他顺带往那家御好烧附近晃了一圈:这确实是个位置很好的地区,附近没有什么高楼,并且距离很近的地方就有大阪府警察本部下辖的警察署,边上的商业区看得出来是白天会人流密集的地方,要在这里甩脱跟踪也会非常容易。 确认过这边的地形和地图保持一致,他就回去了住处。田丸三郎也已经起来了。他正在检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把手枪。 二之宫稻禾感慨:“田丸先生确实很有公安的气场。” 田丸忍不住微微笑了笑:“之前水无小姐似乎也认为你隶属于公安;昨天晚上的那位cia同样。” “这个解释起来会比较困难。还是先等我们见过卧底本人吧。” “之前华德沃茨先生倒是没提到他们交流用的暗语或者别的什么。” “他没出现应该就算是异常?不过我们带了水无。今天的行动需要额外做什么部署吗?” “如果需要,班长会跟我们一起过来。大阪这边的公安部我们不算熟悉,贸然调动力量,我也要担心意外。” “……感觉蛮奇怪的。田丸先生以前明明是外事课出身?” 田丸忍不住笑起来。 “外事的工作可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敏感。像之前松谷那种情况极其少见。而且我那时候隶属于外事第三课。” “警视厅?” “警视厅。” 那就是和现在的工作有相当一部分相似处了。二之宫稻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以前会觉得玲姐现在的这份工作应该不会太忙……” “特搜班”就意味着只有极其特殊的情况才会有出动他们的需要。不过正式接触以来,他总觉得事情发生的频率实在很高。 田丸平静地回答:“这次算是意外。松谷原本不归我们解决,里理事官特地安排了这次行动;不过这几年来,我们遇到的问题频率确实比过去要更高一些。科技发展带来时代进步、也为更多过去有心无力的人提供了……‘帮助’。” 二之宫稻禾眨了一下眼睛:“……啊。” 他在沉默中和自己今天的搭档一起完成了准备工作。早上十点,他在大阪的某个地铁站口和本堂瑛海汇合:这会儿他穿着休闲风格的便服,本堂瑛海则背着一只双肩包,看起来就像是正常旅游的年轻男女。 “西岛先生……” “他不会和我们一起行动。”二之宫稻禾解释,然后又摊手,“只有我一个人,看起来威胁性会弱一点?” 本堂瑛海:“……” 紧张过头之后她已经放松下来了,这会儿只哭笑不得地摇头:“以前真的完全想象不到你长大后会变化这么大。” 二之宫稻禾坦诚:“我也想不到。不过还挺方便的。” 本堂瑛海:“……” “也对。”同样长得很好看、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都感受过这种便利的她最后点点头。 ……当然,她很快就得知二之宫稻禾说的并不止这一点。 * 中午十一点十二分,和二之宫稻禾一起占据了御好烧店铺内进门后的第二张桌子的本堂瑛海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很奇怪的,她并不觉得情怯、也不觉得陌生。伊森如她在记忆中所描绘的那样,只是看起来越发成熟、并且望过来的眼神中透着陌生。 但她知道伊森一定认出她了。 她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意外的发生。但cia的卧底搜查官只是平静地选择了他们邻近的那张桌子坐下。店老板乐呵呵地喊了一声“石川先生啊,还是老样子吗”,然后听到他平静地回答:“老样子,麻烦了。” 片刻之后,二之宫稻禾感觉到腿边的凳沿被轻轻敲了一下,和他背靠背的男人递过来一张匆忙撕下的纸——甚至是从刚刚老板拿过来的小票上撕的一角。上面以小字写了新的时间和地点。 显然、御好烧店适合简单的交换情报,但不适合叙述更复杂一些的情报内容。 他装作无事发生、继续低头吃这顿大阪烧——别说,这家店的味道还挺不错的,他以前就来过一次大阪,还是在七年前参加修学旅行,而上次吃的味道可没有这家好。 就像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外地游客。他和本堂瑛海间或聊起大阪的景点,著名的通天阁、大阪城公园……本堂瑛海中途还聊到环球影城,说也不知道日本的环球影城和美国相比有什么差别。 而等这一顿大阪烧从容地吃完,二之宫稻禾背后的陌生人早就离开了。他们两个走出店面,二之宫稻禾把纸条上的信息发送给田丸三郎——伊森·本堂大概只空出了一点时间,所以他约的是下午一点,在距离这家御好烧店不太远的小公园内。 “想好你要怎么说。”二之宫稻禾提醒本堂瑛海。 后者苦笑了一声:“这方面我的训练还不够,对吗?完全被你比下去了。” 二之宫稻禾没有回答这句话。本堂瑛海的训练不够,显然是因为她原本并不需要学习这些内容。但事情的发展从不因个人意志而转移,她之后必须开始学会冷静地应对这一切。 “我已经尽力了。”他说。 “嗯……我也想清楚了。多谢。”本堂瑛海说着,又戏谑地侧过头看他一眼,“不过看起来你并不是想要额外的补偿?” 二之宫稻禾忍不住笑起来:“这只是留守儿童阵线联盟的同伴之情。而且、这么快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本堂故意沉吟了一下:“再见过面之后,我意识到我也不吃亏啊。” 二之宫稻禾还在笑:“那还真是谢谢你的赞誉——顺带一提,这个心态很不错,保持住吧。” “西岛先生还是不打算出现?” “也许就在附近。我们有各自的工作。” “真熟练啊……日后我也要变成你这样呢。看来接下来要轮到我向你取经了。” 这已经是明示她接下来会继续留在日本、或许会负责和日本公安对接的事项。 二之宫稻禾:“这个嘛,我相信你可供学习的人选一定有很多——我也才是这一行的新人呢。” 他们说说笑笑、并肩走进那个小公园,而后很快在不远处的一张长椅上看到坐下看报纸的男人。 就像电影里一样,二之宫稻禾和本堂瑛海往那个方向走过去,而后像是走累了,在同一张长椅的另一边坐下。 附近只有偶尔几个路人闲散地路过——这毕竟是工作日的中午。 伊森·本堂仍然在看报纸,不过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过来:“不介绍一下?” “二之宫稻禾,日本公安。”本堂瑛海说得很简单,“小时候他见过我、也见过华德沃茨。” 捏着报纸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我的运气不好。不过……这个名字,我上次听说可只以为是普通的日本警察?” “看来石川先生在那边很关注各类流言蜚语?”二之宫稻禾微微笑了笑。他坐在两个人中间——只是一句话,他就接过了话题的主导权。 “莱伊是你们的人?” ——组织传言里莱伊的条子情人是公安,这也算是个可能? “或许未来有希望?” ——如果未来我能成功策反他,那就算是了。 “所以日本公安在组织内还有其他卧底。” ——不是莱伊,那就是有别人。 “大概有吧,我不负责这个。”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看来占下风的完全是我们这边啊。你想要什么?” “先忽略掉你刚来日本的那段时间。至少现在我们有共同的目的。我帮了水无小姐一把,也希望你们能回报足够的诚意。” “这可不是对等的条件。” ——卧底的身份总要互相公开,我们才好交换情报。 “你要拒绝吗?” ——我不会公开己方的卧底身份。但你有拒绝的权力吗? 伊森·本堂心知肚明:他没有。 眼前的公安见过年幼时的瑛海,就意味着他甚至能追查到他们家如今还没有牵扯到这些事情来的另一个孩子。为了大义牺牲自己或许可以接受、但牺牲他的家人……倘若天平的另一端是更为沉重的东西,他或许会迟疑。可现在,他只是简单地点点头。 “你需要给我一个联络方式。” 二之宫稻禾报出了两个邮箱和一个电话:“约定一个代号吧。如果之后我这边突发情况、需要临时换人——” 伊森翻了一页报纸。 “那就‘茱莉亚’。” 二之宫稻禾:“……” 他忍不住有些好奇:“这个代号的来源?” “只是随意的选择。”在看报纸的男人平淡地说,“我还有大概三十分钟时间,你如果有什么现在就要问的——”【魔.蝎.小.说 】 159、File.159 还需要沟通的事情当然有,但既然这会儿本堂父女也算是多年未见重逢…… “之后通过邮件联络吧。”二之宫稻禾说,“倒是你们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当然,我这会儿不打算离开。” ——放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显然是不可能的。 本堂瑛海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关于新的联络人……” “下周三中午我还会去那家大阪烧店用餐。”伊森说,“请‘茱莉亚’来找我就好。” 他抬起头,越过仿佛在低头看手机的二之宫,和自己的女儿短暂地对视。 她的眼神中有担忧,但说不上焦虑。看来瑛佑仍然很安全……日本公安这次的突袭一定非常迅速,以至于cia在得到消息后甚至来不及把他们两个人送走。 这只能说是运气不佳。瑛海年幼时认识的人还记得当初一面之缘的cia……不过既然目前对方仍然有合作的意愿,那对他而言也是好事。 “另外、你接下来是打算继续留在日本吗?” 本堂瑛海:“对。不过情况比较临时,很多事情都还没有敲定。” 伊森转向二之宫:“公安目前是什么想法?” “只要外籍人士在境内遵纪守法,公安也没什么好说的——啊,对了,顺带一提,我不是公安。” “……wait,what(等等,什么)?” 这一声是本堂瑛海发出的不受控制的惊叫。 二之宫稻禾给了她一个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我是公安的协力人。当然,去年邮件里提到成为警察并不是在说谎。我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的刑警。以后记得要找我的话、不要找错地方。” 而后他侧过头:“顺带一提,考虑到在关注我的确实不止一方麻烦人物,尽量保持低调啊。” 看出他没有多加解释的意愿,伊森眯了眯眼睛:“最近的流言里提到你被一个麻烦的家伙盯上,莱伊为此额外在市中心远程开了一枪。” “说的是丸山宁宁吧。”二之宫稻禾说,“那天的枪击案我有听说,不过倒是不知道那是莱伊……他目前和我切断了联系。不过既然他还在关注我,那就是件好事。” 他既然不会对伊森·本堂公开日本公安的卧底身份,当然也不可能反手卖掉自己的兄长。所以这会儿,他真的是个在用蜂蜜陷阱诱骗组织代号成员的公安协力人。 这下本堂瑛海有点听懂了。 她的神情复杂了一点。倒不是说这些东西她在兰利的时候没有学过——拥有这样的相貌,学院的老师也不会容许她擅自浪费自己的天生优势——但放在二之宫身上……就好像本来以为属于日常的锚点突然跳出来、告诉她她才是那个日常。 ……二之宫之前发现她的身份的时候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受?他不是公安,只是协力人。所以他愿意尽力地确保一点她的家人的安全。考虑到公安的行事作风,她真是承了很大的情。 伊森沉吟了片刻,而后流露出了一点遗憾的表情:“莱伊加入组织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二之宫稻禾奇异地跟上了他的脑回路:“现在抓捕他的效率确实不高。不过他之前透出来的消息很有意思。等你第一次回复我的邮件后,我会整理一部分共享给你。” 伊森心态很稳地说了一句“多谢”。 这之后他们没再说正事。组织相关的情报这点时间恐怕说不完;cia相关的事情两个本堂也要尽量避免聊起。于是最后,伊森·本堂合上手里的报纸:“注意安全。之后……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在这一刻,他木雕泥塑般的神情变得生动了起来。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浮起了少许关切,又悄然隐去:“这些年……辛苦了。” 在这一瞬间,本堂瑛海觉得她的鼻子有一点发酸。 “你也是。辛苦了,爸爸。”她轻轻地说。 * 为了避免意外,卧底搜查官离开后,两个年轻人在长椅上继续又坐了一会儿。 “之前收到你的邮件我真的吓了一跳。总感觉在心底非常无害的兔子突然变成了猛兽。” 二之宫稻禾重点错:“为什么是兔子?” “你以前走路不是喜欢蹦蹦跳跳的吗?” “……”那是因为多跳跳说不定能长高——他小时候一心想着长高点、长壮实点。总之现在长到一米八四,体格匀称肌肉结实,真是可喜可贺。 “那还是我吓一跳得多。”他摸摸鼻子,“认出华德沃茨先生的时候我其实比较希望这只是个误会。” 本堂瑛海眯起眼睛,转头凝视二之宫稻禾:“你之前把我比喻成什么了?” 二之宫稻禾:“猫。缅因猫。” 本堂瑛海愣了一下:“怎么还有品种……缅因是什么样的猫?” “看起来很有威严但很粘人并且叫起来是夹子音。” “……啊?我是这个形象吗?” “以前你喜欢在大人面前假装很成熟嘛。但明明也会看到冰淇淋车就走不动道。”当然最重要的是小时候本堂瑛海比他高!看过去会觉得很大只啊! “因为冰淇淋确实很好吃。唉,早知道你的态度其实是友好的,我昨天应该认真品味那家店的冰淇淋的。” “唔,那我也不会在正事上松手的。没有多说只是因为我觉得事情暂时不必走到这个程度。”别的不说,伊森·本堂在组织内卧底十多年毫无破绽,把这样的人物逼急了说不定会鱼死网破。 本堂瑛海靠在椅背上,在这一刻稍微地放松了一点。 “无论如何……谢谢。”她说。 “虽然我这么做了,但不建议你以后去赌别人的心态。”二之宫稻禾提醒她,“我只是公安的协力人。但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人或许就不会做这样的选择了。” “我还以为有机会在工作中和你对接呢。” “我只是协力人。不过这件事也要看上面的安排……如果未来还有要和石川先生碰面的需要,那大概率是我来。” 他又用回了石川这个称呼。 本堂瑛海沉默了一会儿。这听起来像是信任。但现如今她已经知道二之宫和父亲在卧底的这个组织牵扯颇深……于是这听起来风险就有些过分集中了。 二之宫自己有意识到这一点吗?考虑到他好像比她要更熟练这些,她猜测他不是毫无所觉。 不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们还要在这里坐多久?” “现在走也可以,像是个外地游客一样去逛逛通天阁?” “好。” * 这天傍晚,二之宫稻禾举着一个冰淇淋和田丸三郎在新干线车站附近汇合。 “这个天气在室外吃冰淇淋?” “水无小姐比较坚持。毕竟昨天晚上那顿饭对她的胃不太好。至于我嘛——回去多做点运动就好。” “看来你们聊得很愉快。” “田丸先生应该全程都旁听到了?” “你们去通天阁玩我就没继续跟着了。”田丸三郎轻松地回答,“班长已经把情况报给里理事官了。那个美国人最快明天就能走。” “之后cia这边就是你们对接?” 田丸摇摇头:“不一定。正常应该移交给外事,不过组织的情况特殊……应该会留在警备企划课。” 至于特搜班——他们是负责反恐的。这次的事情要不是因为连锁反应也轮不到他们管,当然二之宫稻禾这边的情报掉落确实算意外之喜。 “那么除开石川这边的问题,剩下的相关事情我就不用再多思考了,对吗?” “对——以及,需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 从最一开始,二之宫稻禾就有拒绝的权力。能看出来他对这些事情并非不存在反感情绪——不然他也不会把自己手头的信息隐藏下来——但他仍然去做了,并且完成得很好。 二之宫稻禾揉了一下脸:“唔。如果我不做到这个程度,之后有很多信息也不会对我公开吧?但我最开始和你们接触……一是为了组织,二就是——我也要成为‘他’在日本的后盾啊。” fbi的卧底搜查官在日本不至于孤立无援,但就像世良玛丽对fbi缺乏信任度,二之宫稻禾也有同样的感觉。 并不是说那些人做得不够好,只是这毕竟是在大洋彼岸。看看伊森·本堂就知道了。一旦联络人发生意外,他在短时间内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cia在日本的人甚至无法保护好他的家人…… ——过去的仇恨这样沉重。但它比不上如今还活着的家人。年轻人始终看得很清楚:他知道自己要选择什么,他会确保自己没有选错。 赤井秀一在尽最大的努力调查真相、并确保家人的安全;二之宫稻禾再过几个月就该二十四岁了,他同样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而且我是个警察。”他轻快地说,“田丸先生最开始选择这个职业的时候,应该也有自己的理想吧?” 田丸三郎没回答。他当然已经过了谈论理想的年龄——又或者说,他的人生过去已经有过太多和理想背道而驰的经历。 不过这不妨碍他认同后辈的意志。 “那就——希望你不会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吧。对了,回去之后大山应该会整理点东西给你。那个cia说了不少,包括刚才那位卧底先生如今的上司的身份:你之前和那位代号成员的相关案件打过交道吧、夏特勒兹?” 二之宫稻禾:“……诶、哦!好的,我知道了!”【魔.蝎.小.说 】 160、File.160 虽然带着凶险的意味,但是本质上,cia只是二之宫稻禾日常生活中的注脚。他的主要工作仍然在搜查一课。 突然休假了一天,第二天回到办公室时,同事们难免关切两句。好在年轻人当时请假用的理由是“熟人那边出了些事情请我过去帮忙”,这会儿也不必细述太多。 “对了,昨天生活安全部的江目警官来过一趟。”伊达指了指他桌上的文件夹,“说是之前提到的事情。” “……哦,应该是他们在新宿那边的工作推进的部分。”二之宫稻禾说,“我之前联谊的时候问到了这件事。” 他再提到联谊,三系的警官们表情都变得一言难尽:他们显然都听说了二之宫稻禾遭遇的事情。 ‘我问过组对那边了。’福田叹气,“丸山家那边最近还挺‘安分守己’的。毕竟生活安全部摆明了要拿新宿那边立功,厚生劳动省方面也态度很明确,他们不至于傻到对抗政策——所以,特犯那边带回来的人坚持不说背后的指使者,他们也不好轻易做什么。” 二之宫稻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警视厅总不会把我卖掉。我好歹在警校学了这么多,也不至于这么容易被绑架走?” 他开了个玩笑。于是长谷川警官配合地笑起来——只有福田仍然以有些忧虑的目光看着他。 警察确实不容易绑架。但那是说的物理意义;从道德上来说,警察可太容易被绑架了。那天二之宫稻禾会上车,不就是为了避免丸山宁宁追查到他的线人? 他走神了一会儿,而后又摇摇头、伸了个懒腰。临近月底,警视厅自然不会和普通的会社企业那样放长假,但节假日期间东京街头的人流量会变大,产生冲突纠纷的几率会提高;节假日后还有媒体取名叫“五月病”的综合征大规模爆发,间接会导致犯罪率上升。 “唉,五月份也快到了啊。”他说。 长谷川:“福田前辈月底打算请假吗?” 福田挠头:“还在犹豫。我家小子之前考试表现不错,夫人说要不要带他出去玩,奖励一下。” 二之宫稻禾已经在翻看江目警官带来的文件夹,闻言接口:“去呗。小孩子长大是很快的,别错过太多啊。当警察原本就总要加班……” 井鱼警官在他们后面笑:“二之宫说得对,别犹豫了。我们这个职业啊,能和孩子相处的时间天然比别的工作要少一些,别错过任何机会啊。” 福田被他们说动:“也对,我问问夫人预定要出去玩几天吧。” 和他有相同计划的还有笠间警官。他是早就预定好要和家人一起去北海道滑雪的。 “井鱼前辈没打算吗?” 井鱼警官:“嗐。我女儿都读大学了,恨不得我整天加班别管她放假做什么呢。” 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井鱼警官的家庭:他的妻子多年前死于一起发生在东京市中心咖啡厅的爆/炸案。这之后,井鱼警官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如今那姑娘已经二十岁了。 二之宫稻禾有听长谷川提到过井鱼警官的女儿,说她暑假的时候偶尔会过来给井鱼警官送东西,活泼可爱,朝气蓬勃,如今在神奈川县的横滨海洋大学读书,梦想以后要去保护和研究海豚。 女儿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也难怪井鱼警官平时总习惯杵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也不走。 伊达问二之宫:“你怎么打算?” 二之宫稻禾摊手:“我能有什么打算。我昨天刚休了一天。接下来当然是正常上班。你呢?” “一样。”伊达苦着脸回答,“娜塔莉要陪她妈妈回俄罗斯探亲,之后打电话都不方便……” 二之宫稻禾调侃他:“不想着陪娜塔莉小姐一起回去吗?” 伊达航“哈哈”笑起来,爽朗地回答:“想啊。不过,还不是时候呢!” * 假期之前的最后两天、东京风平浪静。 其中一天中午,二之宫稻禾抽空跑了一趟芝浦:蹭了一顿机搜乌冬的同时,他把从江目警官这里打听到的、新宿的案件的一部分后续也转达给了今天正好也在的机搜404。 “违禁药物的调查,麻取那边已经在推进了。”今天阵马耕平做的是赞岐乌冬,吃起来十分柔韧有嚼劲,二之宫稻禾占了一张小圆凳,含糊不清地说,“不过生活安全部那边也知道一些……药物的来源是新海会原先流散出去、没有被捕的成员之一。那个人大概是早就有私心,偷偷藏了相关的配方,然后找到实验室合作,想要继续利用这种新外型的药物获取利润。” 伊吹警官愤慨地一拍桌子,震得如今隶属机搜401的西田夹面条的筷子都有些拿不住:“可恶!那群家伙在干什么啊,当时明明我们都把人名什么的问出来了!” “这次抓到了。”二之宫稻禾说,“另外,还有那位高市小姐、以及她的工作地点……已经都因为非法经营取缔了。” “那她们的债务呢?”志摩警官敏锐地提出问题。 “……非法的部分自然不用继续偿还;但也有一些人另外还通过相对正规的流程申请了贷款。”二之宫稻禾当时看到这里的时候也能设想到生活安全部的同事们的无奈,“这部分就没有办法了。” “这种感觉要联络社会援助机构吧。”阵马警官站在一旁端着碗说,“尽量尝试给她们介绍一些新的工作。不过就和大部分高中没读完就去混黑的年轻人一样,想要彻底脱离这样的生活,也要看她们自己的意志力了。” 这是个有些沉重的话题。伊吹警官萎蔫地趴下去,而西田左看看、右看看:“但总得来说,比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要好?” 二之宫稻禾失笑:“对。比那要好一点。” “不过那家男公关店、听说已经又恢复营业了。” “这个我也听熟人说了。”二之宫稻禾沉默了一瞬,“好在这次的案子没有被拿去做谈资。” “死者已经死了,凶手也被抓了。真相是店内的头牌涉毒杀人,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敢到处乱说吧?” “也有道理。唉。” 警察就是总在面对这些事情。 “哎,别说这个了。二之宫,听说你明天要接受表彰?” 二之宫稻禾顿时咳嗽了一声。 之前啄木鸟会的事情、加上松谷克彦。前者震动系统内,后者是社会追捧的大案,两者综合在一起,刑事部的我孙子部长几天前召唤了他一次,告知他警视厅会给他走个内部表彰流程,言语中居然还带了点遗憾。 ……为什么遗憾,二之宫稻禾心里也有数。畑仲洸太为此特意联系了他一次,说他目前身上的关注度太高,最好别在社媒上太引人注目。 当时的二之宫稻禾:“……” 他嘴上应的是“当然、我也理解”,转头就紧急联系了大山玲:“cia的事情,零组还没同步给警视厅公安部吗?” ——如果畑仲洸太知道他刚和cia的卧底搜查官搭上线,肯定就不会用先前的理由了! 大山玲:“啊。” 二之宫稻禾不知道那会儿大山玲正以谴责的眼神看着吉永三成,他只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和警视厅那边的同步,里理事官是安排了降谷的联络人在做……你应该见过吧,叫风见的那个人。” “我有见过,也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风见这两天出差去中部地区了,我猜是跟着降谷那边的需要,可能在情报同步上有点不及时……不过我猜里理事官可能也是打算让你来转达信息。” 二之宫·搜查一课·稻禾:“……我只是协力人。”三岛幸乐是故意的吗?这算对警视厅隔空示威、彰显权力? 再后来赤井秀一推测:或许是因为针对组织的事务,警视厅和警察厅双方都派出了卧底。虽然两位卧底本人的情谊亲密无间,但作为他们背后的机构必须要明确地分清主次。 “譬如说,在最危急的关头,他们可以选择牺牲谁来保全另一个人。” ——这是极其冷酷的说法,但也是这份工作所必须面临的抉择。 * 当然,这会儿的二之宫稻禾尚且不清楚这一点。 他只是叹了口气,在当天晚上溜去警视厅公安部的地盘,大致说明了一下警察厅警备企划课那边的新进展:松谷克彦和cia的联络当然不适合提,但零组那边已经确认了cia的卧底身份、连带着对方已经见过他、他也见过cia的关系者,这些当然有必要告知畑仲他们。 畑仲、三城和鹤见显然都意识到了他这么做的缘由。三城还能冷静地对他点头道谢,鹤见已经气呼呼地抱着手臂板起了脸。畑仲洸太摇摇头、又点点头:“cia的卧底搜查官方面,我会尽快安排‘十字’转达‘山葵’;夏特勒兹……” 他停顿了一会儿。 十多年前就卧底进组织的伊森·本堂确实很了解这瓶利口酒手下的派系。他这些年来表现得毫无差错,于是夏特勒兹本人也逐渐彻底放松了警戒、将这名寡言木讷的下属视为心腹,甚至在谈笑间说起“未来可以将你引荐给朗姆”的发言。 ——这是一块过于甜蜜的馅饼。cia在更早之前就考虑过要不要尝试捕获这位代号成员;“引荐”的方式有很多,可以是上司本人带着他去见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可以是……上司遭遇事故,于是顶头上司不得不从他的下属中寻找足够可靠的人来接替他的工作。 但cia这之前在日本不能调动太多的力量。伊森·本堂的潜伏做得很好,他们不希望发生任何一点差错导致他的暴露——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放弃大动干戈(指借用驻日美军的力量)的选项。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日本公安同样了解了这条信息。 “我会尽快和理事官沟通这部分信息。”畑仲说,“cia那边的联络方式——” “卧底搜查官本人、以及cia的探员,我都可以联系上;‘零’那边是谁负责这块事宜,我暂时不清楚。” 畑仲:“好。” 他思索了片刻:“保持联络。既然机会都送到眼前,我猜cia和警察厅那边也都不会放过。” ——馅饼总要吃到嘴里才是真正的馅饼。【魔.蝎.小.说 】 161、File.161 夏特勒兹的事情说重要很重要,说不重要又确实不那么重要——他固然是朗姆倚重的代号成员,组织情报线上重要的利口酒;但如果公安或者cia真的下定决心要对付他,二之宫稻禾最多在计划的边缘打个酱油,并问问他们需不需要fbi插手。 毕竟这几个官方机构手里关于这位代号成员的情报综合在一起,已经相当详细:对外常用的身份、两个假名、常出没的地点、以及一些过去的履历。 辻木真由子的经历已经相当详尽;姬小路宪司当初和他的交集,公安最近在查到姬小路生前加入的那个不怎么出名的学术交流会后,也从姬小路家的管家口中撬出了足够的信息。 依照伊森·本堂的描述:作为“草药之酒”的夏特勒兹,虽然工作内容方面确实包含了为组织引进拥有医药学天赋的年轻人的部分,但对于组织内实际存在的研究所,其实了解并不多。 “当然,他应该是对此不太满意的;又或者,朗姆对此不太满意。”cia的卧底搜查官在提供过来的请报上这样备注。 总之,如二之宫稻禾最开始所猜测的那样,姓池村的那位麻醉师确实是组织的成员,被他刻意接触着的姬小路确实也因为他的原因落入了组织的陷阱。 最开始只是被推荐了学术交流会,那上面有人拿出来的议题确实很有深度。不久之前才经历过一起幼儿手术失败、很有决心提升自我的姬小路感兴趣地多参加了几次活动——而后,同一个学术交流会的熟人说想带他参观一下他们的实验室。 “宪司少爷告诉我,他被带去的那个实验室……在研究某些神经外科的内容,但使用的实验素材并不是小白鼠、或者猕猴,而是活人。”东川管家这样说,“他不知道地点、因为是被蒙着眼睛带过去的。但最一开始,对方说服他医学方面的事情、有时候必须通过更激进的手段来获取突破,又声称他们获得了这些人的许可来做临床实验。” 当初那一例延髓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的病例确实给姬小路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在没能彻底跨越那次失败的时候,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一旦在那些人手里落下把柄,那他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开口后的东川管家提供了一部分姬小路悄悄交给他的记录用纸,上面只有简略的单词和对应的数字什么的。警视厅公安部已经联系了可靠的专家;在三城警官的争取下,二之宫稻禾也看到了复印件的内容。 相对于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搞清楚那些数字是什么的专家,二之宫稻禾很快就把那些数据组的一部分和记忆中的部分对上了号——前任的“雪莉”当初为了折腾他,故意把自己的研究内容展现给他看,告诉他他以后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 ……毕竟,意外成功了一例超忆症又不是她最初的研究目的;她也不靠这个写论文发snc。她的研究目标仍然是洗脑的可行性。 他给出答案的时候三城警官可能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公安警察最后这样说,“可惜姬小路宪司也不知道他去的实验室在什么地方。” “是啊。不过石川先生说过,夏特勒兹手里、像是姬小路这样的待吸纳成员并不在少数;他们大多在自己的领域拥有天赋、又确实遭遇过重大的挫败,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对这个社会的认知过于悲观、以至于在遇到这种事情时缺乏报警的意愿。” “又或者,在试图报警的时候,他们会被毫不留情地清理掉。” “……总之,夏特勒兹试图和自己引进的人才保持交流。或许希望从他们这里打探一些实验室……或者说研究所里的内容。这意味着他手里一定有很多东西。” “是啊。”三城稍微推了一下桌子,他坐着的办公椅滑开半步,“cia那边共享给了我们很多,但这让人更想要确认夏特勒兹仍然牢牢保守的秘密……譬如说,朗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从“西芹”那里传来的消息可以确认,朗姆手里最得力的两名代号成员,分别就是夏特勒兹和宾加。作为波本的他如今依然没有面见“上司”的机会,而苏格兰旁敲侧击,得知西那尔也同样不了解那位组织代号成员的真面目。 ……据说组织内的代号成员名义上没有高低区分。但朗姆可以指使得动这么多代号成员不说、还对自己的个人身份和踪迹保持这样程度的隐秘——某种程度上,这意味着他在组织内的地位实际上很高、并且……考虑到夏特勒兹没有接近研究所的权限,这地位或许高到让组织的boss也对他心怀忌惮。 看三城佑树现在的态度,二之宫稻禾猜测辻木真由子的仇恨至少很快就能得报了。 “预计要和cia联手?” “毕竟最后要试着推石川上位。” “会发生在近期吗?” “说不好。夏特勒兹平时的活动地点在关西,恐怕还要调动大阪府警察本部的公安;我们这边出动也要尽可能保持低调以防万一。” “那——我往莱伊那边也报备一声?” 三城佑树:“……” “莱伊还在欧洲吧?” “下个月回日本。据说。” 三城佑树按了一下额头:“既然cia的身份是你揪出来的,那我也没什么阻止的权利。不过你明白吧?这种发生在日本本土的抓捕行动,外国情报机构能插手的地方不会太多。” “嗯,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立场——但相对而言,我会优先考虑能击溃组织的行动方案。” fbi他不熟悉,但他知道赤井秀一有多厉害;cia也不过才认识,但他已经确认了伊森·本堂的能力;要不是玛丽女士如今没有和mi6联系的打算,他连那边都想试着联络看看。 ……说到底,他贴在家门口的那张白纸上的线,还有很长很长的地方可以画出来。 三城佑树和他对视。 然后他轻轻点头:“好。”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现在确实建立起了非常深的信任关系。鹤见现在都快把二之宫的“1192”编号忘了,几乎就把这个年轻人当成公安的同事在看待;管理官如果有需要协助的也基本都不怎么见外、直接发消息提需求:二之宫也从不回绝。 虽然说着合作只是为了一个目标,但三城很清楚,某种程度上来说,二之宫稻禾确实是个拥有理想、并在践行理想的人。他要天光明亮;所以在组织之外,他也会竭尽所能。 ……有这样的后辈,他们这些年长的警察实在都该觉得骄傲。 * 月底的长假很快到来。 像是福田警官、笠间警官这样假期有安排的警察并不算太少。光是三系内就还有同样请假的佐藤:她约了宫本由美一起去奈良玩。 二之宫稻禾很心虚地把这条行程分享给了羽田秀吉,然后收到了后者连发三条的大哭表情:“可恶!我也想和由美糖一起去玩啊!” “……加油,吉哥。” 羽田秀吉又问:“对了,你现在正式入职了,是不是没有假期了?” 二之宫稻禾:“吉哥,警察也是人类。我们也执行双休,只是休假日不全在结尾。而且月底的法定假我们除开值班之外也是放的啊!” ……虽然像负责刑事案件的三系,一旦遇到案子就必须集体加班,根本管不了什么叫正常上班时间八个小时制。 羽田秀吉:“……” 羽田秀吉提醒他:“今天就是绿之日。” 二之宫稻禾:“所以我值班。” 羽田秀吉:“……” 二之宫稻禾笑着丢开手机。今天三系轮值的是他和伊达航。他们两个一个单身一个女朋友出国了,完全可以在这段假期时间多承担点责任。目暮警部在确认两个年轻人的意愿后调整了原定的排班表:他们会辛苦一些,不过系内其他年长已经成家的几位警官可以过几天轻松的日子,多多陪伴家人。 这算是他进入搜查一课后第一次在法定节假日值班,原本以为会有些忙碌,毕竟今天的办公室内格外冷清;不过一整个上午,他们都没有接到转过来的通讯,也就是没有发生什么需要转给三系的案子。 “真希望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和平。” 花了一早上看以前的档案,二之宫稻禾中午在食堂的时候忍不住这样说。 和他、伊达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上的还有二系的矶谷警官和真屋警官,他们今天也轮值。之前胜井奈津子的那个案子中双方有过合作,二系最开始对三系的“年轻人把旧案翻出来还提出我们当时没发现的疑点”的那点不平气也早就散去了,这会儿的矶谷和真屋对三系的两个后辈都表现得很热情。 听到他的这句话,真屋哈哈大笑。 “那样我们就都该失业了。”他调侃,“不过考虑到我们的工作性质,我其实挺乐意转去交通部什么的。刑事部的案子真是越少越好。” “可惜这两年的情况和你的理想发展截然相反。”矶谷吐槽他,然后自己也神情低落了一点,“都什么人啊。有些我还算能理——唉,这话也不能说——总之,有些人真是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是误会就动手杀人的。” 真屋头也不抬:“而且审来审去,有好几个都说是在线上或者线下买的计划方案。” 他看起来在专心吃饭,但实际上也心不在焉地戳着自己的鱼肉:“这件事甚至不能细想。在我们看来,每个被抓住的犯人的计划都有纰漏;但这两年也不是没有最后也抓不住证据和疑点的犯人。” 他重重地戳了一下盘子的底部。 “在我们抓住一些犯人的时候——到底又有多少人逃脱了法网、而又是什么人站在一条条的人命上,毫不在意地赚钱呢?”【魔.蝎.小.说 】 162、File.162 真屋警官所忧虑的问题,警视厅并不是不清楚。 如果只有一起案件的凶手声称自己从特定的市场购买过用于犯罪的物品或资料,那这或许可以是个巧合,但刑事部部长连续接到了从搜查一课和搜查二课提上来报告后,显然不可能熟视无睹。 然后这个“案子”就迅速上升到了“会危害国家安全”的程度,被公安部毫不客气地带走。 ……至少如今三系的管理官松本清长知道的情况是这样的。 搜查一课的小田切课长知道的更多一些:譬如说他找相熟的公安确认情况,然后得知这件事如今甚至不归警视厅公安部管、而在警察厅某个名义上并不存在的部门手中。 当然,警视厅公安部该做的肯定还是得做:整合资料、调查情况、抓捕嫌疑人……只不过情报的透露权、行动的指挥权什么的是确真都不在他们手上就是了。 不过二之宫稻禾是知道零组已经把关于黑市的“犯罪导师”窗口相关案件调走了的。上次降谷来警视厅和他谈“八柳”和“丸山”的事宜时就提过:既然这和组织有关,那么调查和处理就最好要做到一击即中、不留任何可疑的痕迹。 当时的搜一警察情不自禁侧目看向畑仲洸太:“上次我还听说你们决定把有限的力量放在更重要的调查上……” 警视厅的公安面不改色:“经过沟通,我们认为从这条方向调查或许也有一些摸到组织核心的机会。” 二之宫稻禾:“……唔?” “虽然这部分……‘业务’,很零散。”降谷平静地说,“但也不是近几年才兴起的。要说警方一点把柄都没抓到,那也稍微有些奇怪了。” “不是确实有几个调查方向吗?” 畑仲洸太摇了摇头:“二之宫君,我知道你的朋友如今也在东奔西走、深入调查这件事。但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调查,大概都还浮于表面吧?” 当时的二之宫稻禾不得不承认他说对了。但他同样认为这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个人的力量难以和一个团队抗衡,而吉濑侦探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也不那么擅长付出信任——他成为了例外,但例外之所以被叫做例外就是因为它确实不常见。 面对他隐而不发的指责,畑仲摇摇头:“虽然没有多余的力量放在上面,但既然事涉组织,我们当然也是花时间在这上面过的。” ——最开始的阻力来自内部。当时警视厅公安部负责这件事的人并没有察觉到这个问题;然而年初的清扫之后,他们捕捉到了一点线索,却又很快被更深层次的问题抓住了关注力,无暇应对这些并不频繁的小事。 “所以,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算是,波本的小道消息?”降谷零耸耸肩,“我有空的时候会去到处打探些事情。有一条流言不知道是真是假——负责黑市内的‘零散业务’的人,虽然在组织内并不重要,但似乎和某位代号成员有些牵连。” “‘牵连’听起来不像是上下级所属的意思。” “我也这样认为。”降谷说,“原本是打算花点时间在这上面的——不过不久之前针对西那尔的事情,有人转告我收敛点、别太明目张胆。” “是因为西那尔,还是……因为别的?” “不清楚、或许都有?毕竟波本野心勃勃,而且有时候会显得过于圆滑、在某些一根筋的傻瓜眼里不太友好。” 在这么说的时候,降谷零的语气中带了点辛辣的嘲讽。 二之宫稻禾靠在椅子上出神了片刻。 “所以我得开始考虑和八柳、丸山搭上线了。” “别太快。”降谷零说,“他们有更大的作用——不要因小失大;从明面上来说,刚被莱伊甩了的二之宫警官不会立刻主动去接触这些危险人物。” 二之宫稻禾:“……” 他干巴巴地回答:“谢谢你的精准描述。我大概有点思路了。刚好我怀疑之前在追查的那个旧案和黑市有点牵连,之后自己私下里去调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八柳得我自己放钩子,丸山可以通过你直接转达到丸山义明,对吧?” “对。”降谷零摸了摸鼻子,“毕竟我还是受雇于他、在长期调查你的侦探。丸山宁宁那边……” 二之宫稻禾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干巴巴地回答:“你自由发挥吧。我会随机应变的。” * 不过,当时虽然大致敲定了未来的作战方向,这件事的落实却不能太快。 一来,按照预定,降谷会先去探探丸山义明的口风——指他对丸山宁宁盯上二之宫稻禾这件事的态度。 二来,二之宫稻禾不能表现得太急切。在这件事上,他要占据实际的主动权。 所以先前,二之宫稻禾不能对吉濑一郎说什么;现在,他也不能转达自己的同事、告诉他们再忍耐一段时间——而且说到底,当警方在这件事上必须“忍耐”的时候,这已经意味着事情有点太糟糕了。 ……也不知道降谷前辈那边的进展如何。 他翻开手里的又一起旧案——在听说年轻的下属想要通过三系过往的档案来学习研究时,目暮十三相当爽快地给他签了批条。二之宫稻禾在假期开始前就去档案室抱了两本厚厚的文件夹回来,打算这两天认真研读。 说起来,进入暴犯三系后,二之宫稻禾发现三系的案件侦破率相对于报纸上公布的东京平均水准要高出不少。对于这点,目暮十三也笑呵呵地解释过:“哎呀,毕竟我年轻时和优作结识了,有时候有些想不通的案子也会带去请教他。更何况近几年来,有名的侦探也越来越多了。” 有相当一部分警察对“向侦探求助”这件事看得很重,认为这有失尊严:破解案件、寻求真相原本就应该是警方的工作;侦探就去寻找那些富太太家的猫猫狗狗、以及调查婚外情就好。 但目暮警部显然对此抱有不大相同的看法:只要参与调查的侦探不是什么无能的傻瓜、或者干脆就是来捣乱之辈,那他认为在适当地时候接受帮助也没什么不好。 “比起警察的尊严,还是真相更重要。不管是对于受害者还是受害者的家属而言,都是这样的。” 坚持着这样的理念、甚至连推理小说家的建议都愿意接纳(毕竟当初工藤优作还没有如今这么出名呢),这样的暴犯三系在这几年交出了让管理官满意的答卷,也让三系的警官们越发习惯这样的作风。 “……所以,我和一前一后来负责调查我的侦探——他们两个确实都是很出色的侦探——搭上关系,并愿意交好,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对吧?” 伊达航也在看档案。对于二之宫稻禾突然没头没脑脱口而出的奇怪发言,他先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而后意识到自己的搭档没有要求回答、也意识到了他在说谁。 吉濑一郎是上次涉及到胜井奈津子的案件的侦探,听说是他警校毕业后认识的;而安室透…… 伊达有点幽默地想:名义上降谷是因为一起便利店抢劫案认识的二之宫,但据说那真的是个巧合和意外……也不知道他们原定的计划是怎么样的。 不过降谷的水准他再清楚不过了:安室透无疑是个优秀的侦探,或许暂时不能和工藤优作那样举世瞩目的推理小说家相媲美,但也一定能成为警方破案的重要助力。 “看来我之后会常见到他?”他半开玩笑地询问。 二之宫稻禾:“应该会?如今有点名气的侦探基本避免不了和警察打交道。他的常活动地区在日本,警视厅这边肯定也要有关系线。” 不过降谷零本人其实也才从警校毕业三年。就他先前所知道的、他们当初那一届好像还遇到了不少事、零组那边估计也要整体排查过那一届警校生,再让他提升接触警方的频率。 这之前,交好一两个前途可期的警察、安安稳稳地保持低调状态就好了——毕竟,安室透可是个游走在黑白灰地界、如今甚至加入了危险犯罪团伙的人。 ……也不知道丸山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 “……你是说,宁宁那孩子,看上稻禾君了?” 说来也巧,在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聊到降谷零的时候,降谷零也正好去上门拜访丸山义明。 他之前花了点时间打探丸山宁宁和组织的关联,可惜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收获、倒是另一边让警视厅公安部关注的——先前通过歌舞伎町那个案子在推进的风俗业彻查,据说警视厅生活安全部那边排查到了不止一起失踪。 ……另外还有一定数量的死亡案件和违禁药品使用情况。相关的人员的体检报告、公安部正在核查,据说有几份的确实血检数据有些异常,联络的专家正在试图研究出点什么。 二之宫当时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 这让降谷越发小心。研究所毫无疑问是组织最看重的部分,所以针对它的调查也格外重要……他中途甚至思考过要不要去找宫野明美谈谈、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但他确实也不敢赌多年不见的那个人是不是还和小时候一样无害。 ——所以只能从丸山这里下手。 ……所以,在下手之前,他要先搞清楚,丸山义明对丸山宁宁的想法究竟是什么态度。 “对。”他摆出侦探该有的姿态,微微地笑着回答,“说来也巧。宁宁小姐同样委托了我调查一些事情。听说她请二之宫警官吃了一顿饭,不过二之宫警官本人好像对此表现出了一点排斥的态度。” 丸山义明“唔”了一声。 他坐在书桌后,看起来像是在思考——而一分半钟后,他抬起头来。 “宁宁的眼光倒是不坏。不过你特地把这件事说给我听,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意外?” 降谷零的脸上仍然带着微笑,就好像他完全不在意丸山义明对这件事的想法究竟如何:“对。虽然这和您的委托关系不大……不过,就当是我个人的友情附赠吧:那天的晚餐后,宁宁小姐遭遇了不知名人士的袭击、那或许是个警告;而不久之前,二之宫警官参加了警视厅内的联谊会,宁宁小姐让手下的人警告了二之宫警官。” ——二之宫稻禾显然不喜欢丸山宁宁,并且……他背后还有另外的危险人物在盯着他。 面对这样的情况,丸山义明、你又会做出什么选择?【魔.蝎.小.说 】 163、File.163 丸山义明这次沉默的时间要更久一些。 毫无疑问,他在思考、也在权衡。二之宫稻禾固然很重要,但在这个时候,对他而言首当其冲的,是他在这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 能够管好身边的人固然值得赞赏,但……宁宁这么做的时候、是在想什么?这本该是个向他告状的好时机,不管是挑拨一下她那几个兄弟和他的关系、还是向他讨好卖乖、说自己看上了二之宫澪的孩子的事情。 他心知肚明自己会是什么态度。他希望澪小姐的孩子能过得幸福,但幸福也分很多种。警察并不是什么安稳平和的职业,而他有信心庇佑在自家地盘的年轻人。至于二之宫稻禾自己的意愿……他如今还是很抗拒这边的世界、可小孩子慢慢教就好了,他总会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况且宁宁长得也好看,心思又灵巧,虽然作为女孩子性格不太柔顺,但……也没人规定一个家庭里柔顺的要是女方,对吧? 然而,现在情况又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他是希望澪小姐的孩子能在他这里过上舒心的日子,而这意味着他要能确保自己的掌控力。 ……宁宁如今也有自己的秘密了。 但——丸山宁宁仍然姓丸山。所以最后,丸山义明询问:“关于这件事情,我会和宁宁聊一聊。她委托你的应该是调查袭击者的事情吧?” 降谷零停顿了一瞬。 阴影遮住了他眼底如刀锋一样的亮光。而当他再抬起头来时,他的表情又变回了先前的平稳镇定:“是的。关于这件事……据说去年曾经也有侦探接到过和二之宫君相关的委托。似乎也是情感方面的调查。” 他巧妙地模糊了一下西那尔当初调查二之宫稻禾的事情。 丸山义明又皱起眉头:“先前我在北海道遇到稻禾君的时候也注意到,有人在关注他的情况。看身手不像是一般人。” 降谷零:于是你不继续调查,只用这件事当钩子换来了二之宫稻禾的联系方式? 他在心底嘲讽了一句,脸上的神情却半分没有变化:“我在调查中也注意到了那些人。” 毕竟是西那尔的手下,最开始还只是谨慎地在遇到他时避退,最近西那尔遇袭一事后根本不敢出现在他附近,所以对二之宫稻禾的监视也暂停下来了。 先前一段时间甚至不止组织和丸山家,还有八柳组那边的人。当然,相对于组织的人手,八柳和丸山派出来的小混混显眼得简直让人一眼能看出来他们在做什么,也只有二之宫稻禾才会迟钝到连这都经常意识不到。 他想起专业人士对丸山义明的性格的分析。 “‘二之宫澪’对他而言与其说是‘真爱’,不如说已经是‘执念’。相对于柴田一夫更纯粹的爱慕之心,丸山义明最初在竞争中其实要输柴田一筹:他心思太重,反而和本土黑/道讲究的‘重情重义’不太相符。很难说他的执念是不是因为在‘深情’方面也不想输给柴田。又或者说,他可能在执着于自己‘深情’的人设,持续地自我洗脑让他坚信自己真的深爱‘二之宫澪’。所以他当然要爱屋及乌……但虚假的感情在延伸出去后就会掺杂很多东西。所以——如果说八柳组对待‘二之宫澪’的孩子可能还会有几分退让,丸山大概率不会。不如说,丸山义明大概率会在这件事上站在自己的侄女一边。因为她某种程度上正在达成他的执念。” “——如果他当初更果断、更强硬一些,是不是就能在争夺中获取胜利?” 在他面前的丸山义明已经证实这些分析非常准确。 ……所以,如果要调动丸山的力量来调查组织,二之宫稻禾只能作为“丸山宁宁对丸山义明有所隐瞒”的证据之一,而不能成为主要的推手。 他稍稍放轻了一点声音,语气柔和而无害:“下一步的委托……您希望我怎么做呢?宁宁小姐的委托我也还在调查中,考虑到对方大胆到甚至敢在港区动用狙击枪,却只是给了宁宁小姐一个警告——” ——是因为丸山家、还是因为丸山宁宁? 他没有说到最后,但丸山义明沉默了片刻,而后说:“两份委托,都麻烦安室先生继续推进调查了。多谢你告诉我宁宁的事情,那孩子还是有些傲气,惹上了麻烦也不和我这个做长辈的说……” “……今日的会面,还麻烦你保守秘密、不要和宁宁说起,可以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丸山义明显然并不是在给出选择。 降谷零又微微笑了笑。 丸山宁宁究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丸山义明,这涉及到黑/道组织内部的事情,当然不会交给他来调查;不过他只要安排公安那边随时对丸山保持关注就好。从内部的路线来调查可比外部要容易得多。 “——那么,也祝您一切顺利。”他接过了丸山义明推过来的今日份报酬,然后这样说。 * 降谷和丸山的交流结果,二之宫稻禾当晚就知道了。 入坂先生难得联系他,转达了“山葵”约他在安全屋见面的事宜。于是这天晚上二之宫稻禾干脆出门了一趟、先绕去上次去过的书店,再买了几本书(其中有他托书店老板帮忙关注的两本欧洲的推理小说)、把写完并打印出来的读后感交给店老板…… 书店老板:“客人,您还真写了读后感啊!” 他原本还只是想帮自己的熟人多讨两句好评呢! 二之宫稻禾:“故事本身还挺有意思的。没想过正式投稿出版吗?” 店老板哭笑不得:“我那个朋友出身不错,平时工作生活也挺稳定的,几年前突发奇想想把长辈小时候讲给他听的故事写成书,然后又没接触过这些。我也有认识的几个出版社,本来都说帮他引荐一下了,他又犹豫了很久、觉得自己写得不太行,就干脆自费出版了一点,还不敢去书店推销自己,全托给我了。” 这本书他当然也是看过的。他的朋友写作水准平平,但如果能读下去,就会发现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可惜相对于文库本而言内容稍微深沉了一点,作为正经的小说又确实还欠缺修改。 他感慨:“我其实让他多花点时间自己阅读修改,不过他说自己也不差这点钱,所以就找了校对调整了错别字,就没再修文。有些可惜了。” “还有没卖出去的?” “印了五百本。他倒是不介意白送,但我既然知道他写书的时候很认真,就不能接受这样的书免费赠送出去。”店老板郑重了一点,然后又叹气,“能推荐的熟客我已经都推荐过一轮了,有些客人也不喜欢这个类型的书,你是以前买的书类型比较杂,推理多点,别的什么都看一些,所以我试着给你推荐了一下。” 不过他的表情很快又明朗起来:“这个我明天就给我朋友带过去。他之前托我出版之后就声称什么这事儿已经了结,他不想再关心后续,结果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还总欲言又止地看我——哈哈哈,我就知道,既然认真写了书,当然会在意反馈,收到这个他一定会很高兴!” 说着,店老板又从抽屉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看起来不大的长方形卡片。 “您看推理小说,知道欧洲的那位乔·斯特雷奇吗?” 二之宫稻禾有些意外:“当然知道。欧洲有名的推理小说家,他的《黑森林之宅》下个月要发售。” “对。”店老板点点头,然后解释,“斯特雷奇的小说是这两年才进入亚洲市场的,今年有扩大宣传的打算,所以发售之后打算来亚洲开签售会。” 他得意地用手指夹着方卡晃了晃:“也来日本。我通过认识的代理商弄到的入场券。” 二之宫稻禾:“!” 他第一时间想到世良真纯,然后又闭了闭眼睛:现在这个情况,玛丽女士会同意他带真纯再去现场参加签售会才怪;至于她自己带更是想都别想。 ……不过他也很喜欢斯特雷奇先生。确切地说,在他心底的当代推理小说作家中,今年已经八十六岁高龄的英国人加尔文·加登排在第一位,工藤优作排在第二位,第三位就是乔·斯特雷奇。他的暴风雪山庄模式推理小说相当精巧,机关设计令人拍案叫绝。 店老板笑呵呵地把卡片往他这儿一推:“我原本是帮一个朋友要的,不过他家里临时出了点事,之后是没时间去了。我之前还在想这张入场卡要怎么处理——我可不是推理小说爱好者。” 二之宫稻禾颇为惊喜地捧着那张入场卡。日期是在下个月底,还刚好是他的休息日:“确定要把这个给我吗?斯特雷奇的签售会入场卡,去市场上售卖说不定可以卖出高价。” 书店老板一挥手:“卖掉的话我也拿不准买家的身份,万一是什么有问题的人怎么办?听说去年工藤优作的签售会上还出事了呢!” 二之宫稻禾:“……” 他咳嗽了一声:“那次的死者听说也不是去参加签售会的……” 书店老板:“总之你就拿着吧!以后记得有书要买也多来光顾我的店啊!” 年轻人:“没问题!” 这句话他说得格外坚定。【魔.蝎.小.说 】 164、File.164 揣着签售会入场卡抵达公安的安全屋时,二之宫稻禾的心情显然很好。他愉快地和有段时间没见的诸伏景光打了个招呼,又对出乎意料同样在这里的降谷零挥挥手。 “心情这么好?”诸伏扬起眉毛,他最近显然也心情不坏,所以还有空调侃,“听说你正式入职两个月就拿到了内部表彰?” 二之宫稻禾:“啊,那个。发了点奖金,鼓励我继续努力;与此同时我在长野开枪的流程还没审完。” 才从警校毕业半年多的年轻人在执勤过程中已经开枪击杀了两名犯人。虽然一次是警视厅公安部的任务,一次是警察厅公安部的任务,但这种事情又不能对外透露太多,于是这次针对二之宫稻禾的审核流程走得格外漫长:不过这次倒是没有让他暂时停职休假。 ……表彰这么迅速地发下来就意味着警视厅内部认为他这次开枪也没有问题,所以还在漫长地进行的审核流程就显得有些异常。 “回头你可以问问入坂前辈他们。”诸伏说,“刑事方面的审核我们可以插手、行政方面……零?” 降谷:“唔,这个你问大山他们吧。” 二之宫稻禾惊奇地抬头扫了一眼他、再看了一眼诸伏景光:“这也可以说吗?” 他还以为特搜班算是零组对外保密的队伍呢。 “他们平时的很多工作也要其他部门配合,实际保密程度没有这么高。”降谷还以为这些事情大山玲都和二之宫稻禾说过呢,他有些意外地做出解释,然后又补充,“不过景这边……考虑到我们现在‘就职’的情况,为了避免因为信息不互通而导致的问题,我给他申请了额外的权限。” 原来是这样。 “所以今天是有什么正事?” “一是和你说一下丸山那边的事情。”降谷说,“丸山义明确实不好对付,他这条线以后会由我主要负责跟进。” 二之宫稻禾的表情微妙起来:“啊……他还真打着丸山宁宁能把我带回去的主意啊?” 公安的卧底搜查官的目光游移了一瞬:“咳。” 二之宫稻禾捕捉到他的表情,目光立刻犀利起来:“降谷前辈,你做了什么?” “好吧,”降谷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稍微推了一把。尽量确保他确实希望你能成为丸山家的人……也要给他一个理由去查清楚丸山宁宁的情况。毕竟黑/道和其他犯罪组织不一样,正常而言他们的结构要松散很多,手下的人事情不必事无巨细地上报。丸山义明虽然要更狡猾棘手一些,但大体上他的行为处事还是跟着老派的作风走的,我得给他点动力。” 诸伏虽然是他的幼驯染,但这会儿完全没有帮友人打圆场的意思,甚至还笑眯眯地总结:“意思就是,零把你卖掉了。” “我只是推了一把。”降谷零面不改色。 二之宫稻禾:“……” 他吐槽:“谢谢你把我卖了还和我说一声。之后丸山宁宁的行动会更越线?” “不会太快。”降谷说,“不过基本是这样。你可能需要尽量忍耐一段时间。” 他在这么说的时候神情已经又认真起来了,于是二之宫稻禾干脆地点头:“好,我会见机行事,必要的时候拖住她的脚步。但既然确认要这么做,可能得公安再给我设计一点形象和路线。” 他最初对丸山宁宁表露出了相当强烈的敌意。如果有必要,之后丸山宁宁每次找上他、他也有办法摆脱她——前途无量的年轻警察放任自己被麻烦纠缠,总还要点理由、也要每次都摆出合适的态度。 然后他又思忖了片刻:“莱伊明天回日本,之后可能还得再返回国外待一段时间。” 组织的“莱伊”和组织的交易对象丸山宁宁现在算是半明牌的情敌。帕斯蒂斯爱好八卦,又交好不止一个代号成员。他知道了这件事后,应该也就有不少其他的代号成员知道这件事了。丸山宁宁最好能选择莱伊不在日本的时候来招惹他。 降谷点了点头。作为侦探的安室透可以尽量通过抛出不同的信息来调控这方面的安排。 “不会太久。”他说,“她这边的收益是一击脱离的,只要能查到组织的研究所,公安这边就可以安排人把她处理掉。” 二之宫稻禾比了个“ok”的手势:“第二件事呢?” 降谷扭头看向诸伏:“你来说?” 诸伏景光扶额:“第二件事……西那尔遇袭之后,他手下的人其实仍然在遵照他原先的命令跟踪你;但零这边因为丸山义明的委托介入之后,西那尔的监视就暂停了。” 二之宫稻禾倒是不清楚这件事:“这么说,现在我这边的行动可以更加自由一点?” “丸山和八柳的人现在也没有继续在持续跟踪你。”诸伏解释,“他们有自己的活动地盘,丸山义明委托了零,柴田一夫……” 他摇了摇头:“目前公安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想的,但现在的情况确实是这样。” 从组织的视角来说,莱伊去了欧洲,和他有牵扯的这个条子当然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二之宫稻禾重新隐入普通人的群体,或许在警察这个行业中稍显出挑、但并不会出格到值得他们保持关注。 “但是还有帕斯蒂斯。”降谷说。 诸伏的神情也认真了一点:“我和西那尔打听过。帕斯蒂斯手下的人分布在各行各业。他有自己的手段来控制好他们,所以有些信息,他也不会吝啬泄露出去……譬如说,之前的酒吧老板能一眼认出你,就是因为他在这之前就看到过你的照片。” 他显然也听说了先前在新宿那家酒吧里发生的事情。 二之宫稻禾对上诸伏景光的眼神,再看了一眼降谷零。然后他的表情又微妙起来。 “……你们之后还打算对帕斯蒂斯下手?” 诸伏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有那么过分。相近的时间内连续有代号成员出事,组织肯定要做深度排查。而且莱伊目前和他建立起了一点友谊,这么快浪费掉会有些可惜。” “所以是要做什么?” 诸伏:“唔,从上次的情况来看,他还挺关注你的动向的。” 二之宫稻禾立刻明白了,但:“我现在可没有什么故事能拿去酒吧刷存在感。” “不需要是酒吧。”诸伏眨眨眼,“上次帕斯蒂斯冷眼旁观,西那尔在骂人的时候也连带了几句。” 当然,鉴于当时发生的事情,现在在西那尔这里仇恨第一的变成了波本(是的,过来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的波本甚至超越了是同性恋且引发事故的第一责任人莱伊),所以当时苏格兰不得不安安静静地旁听西那尔来回反复地先诅咒自己的幼驯染下地狱、再诅咒莱伊,最后顺口也骂了两句帕斯蒂斯。 这中间就带着点不经意的、关于帕斯蒂斯行踪的信息。 诸伏当时就通过自己的联络人把消息传回了公安。经过公安警察的盯梢确认,他们很快发现了帕斯蒂斯另外会固定出没的地点:是一家深夜营业的娱乐会所:里面包含了保龄球、飞镖、桌球、撞球和电玩等娱乐内容,算是个综合性会所。公安目前不太确定这家会所是不是和帕斯蒂斯也有关联,但这名显然和组织绑定颇深的代号成员办了那里的会员卡,用的仍然是“长谷义之”这个名字,并且很规律地每隔两周过去放松游玩。 二之宫稻禾想了想:“公安打算对他的下属动手?” “对。”诸伏说,“帕斯蒂斯在组织内的定位是半后勤半情报。按照西那尔描述的,他应该很早就加入了组织……但看他的年龄也只有三十岁不到。我们怀疑他可能有些比较特殊的身份。” “如果是要我拖住他……”二之宫稻禾沉吟了片刻,“这和丸山宁宁的情况不同。对于丸山宁宁而言,我不仅是她的个人偏好,同时也和丸山义明的认可度有关;她大胆到敢和组织打交道,心里未必不清楚对方有多危险,所以……如果她足够聪明,她就不会把那边事情放得太重。更何况,我是个警察,看到她骤然离席,我会通知组对的可能性很高,她也要避免这些问题。” 也就是说,对于丸山宁宁而言,是否要在和二之宫稻禾约谈的时候突然离开去应对突发事件,是个可以斟酌的选项。 “但帕斯蒂斯不同。” 组织对代号成员的审查是相当严格的。莱伊、苏格兰和波本如今也依旧需要小心行事,因为哪怕拿到代号一年多,他们同样是组织怀疑的对象。但帕斯蒂斯显然是另一种情况。 ——这意味着一定程度上的自由,也意味着更深层次的禁锢。在组织眼中,帕斯蒂斯是“自己人”,所以在遇到问题的时候,他绝不会因为一点自己感兴趣的乐子就被绊住脚。 诸伏:“这点我们会做好准备。” 二之宫稻禾:“……” 他不至于意识不到诸伏景光简短的回答意味着什么。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跳过了这个话题:“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随机应变。”【魔.蝎.小.说 】 165、File.165 这个话题说不上令人愉快。好在这之后,他们可以聊聊相对让人轻松的事情。 “如果没有意外,再过两天,夏特勒兹就该失踪了?” 二之宫稻禾原本不应该知道得这么清楚。他虽然居中牵线,但毕竟只是公安的协力人。和组织相关的事宜牵扯太深、交流太密切容易引发连锁反应,他在这件事上其实最好置身事外。 但…… 目前围绕着围剿夏特勒兹的事情、已经被串联起来的势力总共有四方:警察厅、警视厅、fbi和cia。虽然是要协力应对共同的敌人,但这四方显然不可能和正经合作那样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在一张桌子边上商谈策划,他们之间的交流有些要靠后方、有些基于前方。 fbi和cia的沟通显然发生在美国大本营。赤井秀一简略地和二之宫稻禾提过他心里有数。 警察厅和cia的沟通目前由田丸三郎负责,不过大山玲也提过特搜班的日常工作其实并不包含和组织相关的事务,这次也原本也是以为和涉外相关(当然,也包含了三岛幸乐想要确认二之宫稻禾的立场的行动方式的缘由,这点大山玲没有直说,但他们都很清楚)才会暂时插手,之后还会再调整对接人。 至于警视厅——他们这边,最开始cia的事情甚至是二之宫稻禾转达的。零组方面和cia沟通得太快,他们仓促之下只能点了鹤见来负责对接,但田丸好歹是本堂瑛海见过的;警视厅公安部的人、要cia轻易付诸信任还没那么容易;所以最后,对夏特勒兹的抓捕计划的相关沟通、公安不得不临时抓差协力人来暂时兼职。 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二之宫稻禾对这次的行动计划了解得相当清楚。 提供消息的是伊森·本堂。作为夏特勒兹的心腹,他知道的不可谓不多。比如这次,他就探听到夏特勒兹最近有跑一趟东京的计划。 警视厅公安部虽然留着池村没动,但却依照他的社交圈摸到了几名嫌疑人。其中一个在公安调查的时候还正好遭遇了危机,被救下来的同时也被顺手“失踪”了,之后非常从心地交代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说来也巧,他和另外一名接受过池村邀请的圈内人士曾经在某个学术会议上相识并成为朋友,而他听对方偷偷说过,“上面”想要知道的事情那个人最近有了眉目,“上面”和他约了五月初的会面。 对方告知他这些也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现在究竟处于什么样的境地。或者是自愿、或者是受到引诱又或者是遭受胁迫,他们在接触很危险的人,帮助那些人做事并不意味着安全,也可能意味着另一条绝路。 所以他尝试给自己留一点机会——然后,这个机会被公安抓在了手里。 线索串联到一起之后变得很好判断。伊森·本堂花了点时间来确定夏特勒兹会亲自会面知情者,而警察厅公安部、警视厅公安部会联手完成这一趟抓捕工作;期间,回到日本的莱伊会得知波本就在距离抓捕现场最近的基地、并直接杀过去找人算账,惹一点麻烦、以确保组织的救援能迟到几分钟。 ——理由甚至不用另找。新的流言虽然没在组织里传开,但帕斯蒂斯那天还是偷偷拍了几张夜色下波本把“半昏睡”的年轻条子塞进车后座、自己也跟着钻进去的照片。 收到照片的赤井·莱伊·秀一:“……” 他好笑地把照片转发给了那上面的正主之一。 二之宫稻禾同样“……”了一会儿,然后迅速地又把照片发给降谷零,并附带猜测一条:“帕斯蒂斯真的很会抓拍。这上面的如果不是我们两个,我都要怀疑有点问题。他会不会以前做过狗仔之类的工作?” 公安的卧底搜查官收到消息后思路都差点被带跑偏了——因为这几张照片换个头,感觉简直像是《周刊文秋》那种八卦杂志上会出现的内容。 ……不然之后也以这个可能性为前提查查看好了。 总之,到时候恋爱脑的莱伊有充分的理由来和波本演双簧;而他们甚至还做了一点备案:苏格兰会尽量尝试着把西那尔也引过去参与混战——总之,他们会确保那个时候的夏特勒兹孤立无援。 “可惜。”二之宫稻禾说,“辻木真由子暂时不能知道这件事、而姬小路宪司已经没有机会了。” “等一切结束。”诸伏景光说,“那位辻木小姐会有机会。” “是吗?”二之宫稻禾转开目光,平静地说,“几年之后,也不知道在台上的法务大臣是谁。这两年死刑的签署令越来越少,又有多少人相信这样的交换足够等价?” 这是个稍微有些尖锐的话题。当初亲手把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从火场中救出、送进监狱的诸伏景光沉默下去,而得知重要的长辈死于组织手中的降谷零同样无法回答。 他们都失去了珍视的人。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二之宫稻禾确实更鲜明地被困在过去:他更为惨烈的经历,以及逼迫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的病症——诚然,他当时说过那两名导致这一切的代号成员都已经死去,但这就意味着等价吗? 生命的逝去无法挽回。哪怕是一对一的交换,对于重要之人而言同样说不上对等。这原本就是无法放上天平来衡量的东西。 好在年轻人原本也不是想要一个答案。他像是只随口这样说了一句,又轻松地把话题引回先前的内容:“这个案子我和伊达就不参与了。明面上我和组织相关案件的牵连越少越好。” 他伸了个懒腰:“刚好,两天后不是我的工作日。” 气氛变得缓和起来,诸伏景光微微笑了笑:“那就等待我们的捷报吧。” * 两天的值班后轮到正常的休息日。 这个假期的东京市民还都挺安分守己,至少搜查一课这边只有四系的值班人员出动接了个案子。情况很棘手、但说不上紧急:几个放假的孩子跑到废弃的旧寨里玩耍,有个孩子不小心掉进了一口枯井;来帮忙的好心路人在把孩子救上来的时候发现井里有些异常,然后发现那里埋了一具尸体。 简单的尸检就能判断死者至少死了有半年以上,警方甚至还没确认对方的身份。这种案子……除非有线索突然自动送上门,不然大概率都会成为悬案,所以四系那边虽然也安排了人在调查,但二之宫稻禾猜测他们不会花费太多精力在这上面。 不过这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他最近的日程排得太紧,所以在忙碌的工作之间,今天的休息日被二之宫稻禾安排了别的计划——确切地说,羽田秀吉最近坚持不懈地每天和他打卡确认他的时间表,并且提前预约了他的空闲时间喊他去下将棋。 “吉哥,我最近都没怎么看将棋的东西,水准可能会比以前大幅度下降哦。” “没关系。”羽田在电话那头一挥手,“你的将棋是跟着我学的,也最了解我的思路。我现在就是要查漏补缺。” 他说着语气又振奋起来:“最近感觉状态很好,说不定今年的名人战能够一举夺走丰岛老师的头衔!” 二之宫稻禾:“……” 这说的是将棋界现任的丰岛名人。那位名人今年已经有四十七岁。和围棋不同,将棋的棋盘看起来要更小、双方拥有的棋子数量更少,棋盘上的两方棋手会更迅速地进入剧烈的冲突;并且,在棋盘上,吃掉的棋子是可以作为自己的“持子”重返战场的,这也意味着将棋的战线,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可以被无限制地拖长的。 这是极其考较计算力和反应能力的竞技,而这也意味着年龄越长,将棋选手就越难以维持他们的水准。丰岛在去年的名人战中守擂成功实在是个奇迹——他的年龄放在那儿,注定了年轻且野心勃勃的棋士们会最先盯上他的头衔。 羽田秀吉当然也不例外。这天上午,二之宫稻禾走进他在米花町租住的公寓时就看到只比他年长一岁的兄长正盘着腿坐在客厅的地面上,低头对着自己的将棋棋盘念念有词。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自己换上拖鞋,先去厨房拿了一瓶瓶装的绿茶,然后走到棋盘的对面坐下。 昨天晚上他临时给自己补课,上网搜索了最近将棋爱好者都在讨论的循环战的棋谱。这会儿刚坐下就看出来,这是上个月丰岛名人对磐山九段的棋局中期。在磐山九段步步紧逼之际,丰岛名人还能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地以妙手应对——正是这种在危机之中也能从容应对的能力让磐山九段最终落败。 羽田秀吉专心致志地挪了一会儿棋子,才终于抬起头来:“这局棋你也看过?” “昨晚刚看过。”二之宫稻禾把手里的绿茶放下,也跳过寒暄直接动手挪了一下他这边的棋子,“网络上也有些讨论,磐山九段这时候急于将死名人,忽略了名人手里的‘持子’。” 羽田秀吉提起放在一旁的“飞车”落下。他在今天的复盘中把自己摆在了丰岛名人的位置上:“真是精妙的‘王手飞车取’,磐山九段还是忽略了更远的局势。” 这盘棋在这之后就变得大局明朗起来。羽田秀吉把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摆回最初的状态,然后莫名笑了一声。 “我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而后,他说,“来一局?” 二之宫稻禾从善如流:“我今天就是来陪练的。不过我水平有限,大概只能帮上一点忙。” 他不是职业棋士,平时也没有多少闲暇能放在将棋上,就算有出色的记忆力和思维能力打底,也难以和羽田秀吉相对比——但他是羽田一手教出来的将棋棋士,他在下将棋时的思考方式和自己的兄长如出一辙。 简单来说,在对弈的时候,他可以充当一个优点缩小、缺点放大的羽田秀吉弱化版——这意味着在他们对局的时候,羽田秀吉总是能通过二之宫稻禾来找出自己需要多加关注的问题。 当然,这种训练稍微有点伤害自尊心。羽田秀吉通常会非常严苛地盯着“自己”的弱点穷追猛打,哪怕提前让驹(即开局就将自己的一部分棋子弃置、之后也不会将它们摆上棋盘),二之宫稻禾也通常撑不了太久就会被直接将死。 好在二之宫稻禾对此表示全盘接受——这一点伤自尊心的感觉对于一个超忆症患者而言实在不算什么。他日常时不时被触发的糟糕回忆比这严重多了。 所以他今天也只是微微笑着,坐直了一点身体。 “吉哥,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魔.蝎.小.说 】 166、File.166 一局棋从早上九点下到下午一点。 能在羽田秀吉手里撑这么久,二之宫稻禾自己都有点意外,等终局被将死之后,他摸出手机开始看之前收到的邮件,一边随口问:“吉哥,你是不是有点放水?” “唔,你觉得算是放水吗?”羽田秀吉若有所思,“我在试着模仿三户老师的思路。” 二之宫稻禾回忆了一下昨晚看的棋谱:“三户棋圣今年也已经三十七岁了。最近的几局棋,他的‘玉头’总是轻易被突破。” “玉头”指的是棋盘上的“玉将”正上方的区域,也是将棋棋盘上最明显的攻击突破口。有些棋手为了进攻,会忽略对“玉头”的布局,让它变得太过薄弱,就容易被反扑。 “但三户老师的进攻性仍然值得学习。”羽田秀吉重新挪了几枚棋子,哪怕肚子里发出“咕噜”的饥饿声响也浑然不觉,“如果之前那一手我选择弃掉‘角行’……” 二之宫稻禾:“停。我先点个外卖便当。” 羽田秀吉:“……咳,好的,我要猪排便当。” 二之宫稻禾利索地下单,又起身去再拎了两瓶矿泉水回来:“吉哥,就算你刚才放弃‘角行’,我也不会忘掉你手里还有持子。” “也对。”羽田秀吉重新看向棋盘,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又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持续了十几秒,才终于抬手抹了一把脸,彻底把思路从将棋上摘出来,“你今天下起棋来相当锐气,最近遇到了不少事?” 如果说二之宫稻禾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是赤井秀一,那么排在第二的就一定是羽田秀吉。 看似游离在这一系列的事情之外、最近还暴露了感情方面的笨拙和乱来——但,有很多事情,二之宫稻禾都会坦率地对羽田秀吉直说出来。 “今晚到明天,估计会有点大动作。”他重新盘腿坐下来,“运气好的话我们这边会有点大收获。” 他在这次针对夏特勒兹的行动中要随时和cia方面保持沟通,确定最新的动向情况——确切地说,因为这次的情况比较紧急,伊森·本堂会直接联系他。 他们这两天已经约定了一点特定的暗语。伊森本人也已经身在东京,必要的情况下他们需要面谈——甚至,最坏的情况下,公安方面需要接应一下撤退的cia探员。 羽田秀吉若有所思:“所以你今天过来下棋,也是顺带整理一下思路?” “不算吧。”二之宫稻禾解释,“我知道整个计划,但只是负责现场待机。非要类比的话,我的工作等同于‘银将’,但不需要作为先锋出阵。” 银将是将棋棋盘上相对重要的棋子之一,攻守兼备、灵活性相当强。 羽田秀吉把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捡起来,拿在手里把玩:“听起来还算安全。不过也要小心飞车突袭啊。” 飞车是将棋棋盘上攻击力最强的棋子。 二之宫稻禾的笑容收敛了一点,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 对于二之宫稻禾而言,将棋算是他日常生活中难得可以允许自己接受的疑点轻松娱乐。 和羽田秀吉的交流避免不了这个;将棋本身能锻炼他的思维和反应速度。所以饶是这种竞技本身其实很消耗精神,他也实在觉得这一整天在羽田宅是很好的放松——下午羽田秀吉和他一起复盘讨论了之前的几局比赛,傍晚他们一起吃了一顿“羽田家特制咖喱蛋包饭”(“总之这种基础的料理我还是会做的啦!”),然后身为兄长的那个人目送年轻人在玄关穿上外套、准备离开。 ——这之后的战场他无法插手。 羽田秀吉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并不觉得羞愧;相反的,他知道自己同样承担着重要的工作:他是家里唯一完全处于日常的那个锚点,他要确保自己随时随刻可以把自己的家人拉扯回来。 “祝你武运昌隆、旗开得胜。”他拍了拍二之宫稻禾的肩膀。 年轻的警官回以一个微笑:“没问题——我等着之后来庆祝……太阁名人的诞生。” 将棋棋士哑然失笑。 ——他的“秀吉”确实来源于“丰臣秀吉”。二之宫稻禾此时用那位战国时代的天下人的尊称来调侃他,反而让他生出了点额外的斗志。 要在今年一年内集齐七个头衔已经做不到了——三月份的龙王战已经结束,他今年也在此折戟……可是“太阁名人”听起来这样适合他,让他觉得自己今年非在接下来的头衔战中先将“名人”拿在手里。 “好!”他袖起手,笑眯眯地回答,“到时候一起去吃和牛怎么样?之前有认识的棋士给我推荐了一家很不错的店!” 二之宫稻禾:“没问题。我会确保我那时候一定有空!” * 某种程度上,每次和羽田秀吉相处的时间都能减轻二之宫稻禾的精神负担——所以这天晚上,他抵达警视厅公安部在鸟矢町设置的临时作战据点时,整个人的状态都很好。 在这里的都是熟人:有段时间没见到的长崎理事官,不久之前还联络过的鹤见林,以及降谷零的联络人风见裕也。 入坂一川倒是不在。事实上,作为卧底搜查官的联络人,风见要不是因为身兼零组方面的工作、今天还需要和警视厅方面沟通对接情况,他也不应该在这儿。 今天的行动,最后获得cia方面情报的警视厅公安部是实际上的主力军;毕竟零组本身调动力量也是调动各都道府县下属的公安,fbi和cia则都是境外作战,这次主要靠身在组织的卧底本人发力。 鹤见林给他拉开了一把椅子招呼他坐下:“管理官和三城去现场了。你那边?” “我和‘雨人’、‘尖叫’都已经确认了联络的畅通。” “雨人”是公安目前称呼伊森·本堂、或者档案中的“石川律”时的代号,由二之宫稻禾敲定——或者说,二之宫稻禾半开玩笑地咨询了本堂瑛海的意见,然后后者给了他这个有趣的提议。 情报公开到他们这个程度,本堂瑛海和二之宫稻禾之间的交流基本不必再回避什么内容,前者也解释过这么提议的理由:“瑛佑小时候这么喊过他。那次下了很大的雨,他只带了伞,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少许怀念。或许是因为伊森·本堂的工作,她很小的时候就独自前往美国,和自己的母亲、弟弟分开。但那些相处仍然是她记忆里最美好的东西。 所以她实在很感激二之宫稻禾:几年前她失去了母亲,她一点都不想失去自己的父亲或者是弟弟。 本堂瑛佑如今已经被cia火速送去了美国。本堂瑛海在弟弟走之前见过他一面,和他匆忙地交流了一些内容——记忆中总是很依赖她的孩子长大了一些,还是有些笨拙,但对于姐姐的解释,他满怀信赖地接受,并且认真地说“会保护好自己”,让他们“不要担心”。 当然,感激不意味着她现在想起之前的经历时不觉得心有余悸。真正和二之宫稻禾再会面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自己全家都要落进日本公安的手里的准备。 ——这也是她给自己选择“尖叫”作为代称的原因。 “刚好,‘冰淇淋(icecream)’念起来和‘我尖叫(iscream)’也没什么差别。”她这样揶揄自己。 二之宫稻禾当时咳嗽:“不然我下次再请你去那家店吃一回?” 本堂瑛海警告他:“那我会在店里当场尖叫给你听。放过我吧。我现在对日本所有的豪华餐厅都有心理阴影,对和你一起吃饭也有心理阴影。” 二之宫稻禾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能建议:“尽快调整吧。之后我们两个碰面的机会大概不会少。”他显然已经认清事实——明明编制上只是公安的协力人(警视厅和警察厅都是),但不管是长崎理事官还是三岛幸乐,支使起他来都实在很顺手。 * 相对于他之前去过的安全屋,这个据点要更像是一个“据点”。宽敞明亮的会议室中,投屏清晰地展示了多角度的监控景象;这里的人不多,但从风见打完一个电话再打下一个的动作来看,他们调配了充裕的现场人手。长崎理事官朝着刚进门的年轻人点点头,又按着耳麦回到了自己的通讯频道;鹤见则在一旁的柜子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找出一副新的耳麦递过来。 “你用这个吧,麦克风的效果调整过;频道里的人听不出你的声音。” 然后他又敲了下自己的笔记本,把屏幕转过来给二之宫稻禾看了一眼:上面是几个通讯频段,显然是针对不同的分组。 ——看得出来准备充裕,也可见这次公安的决心。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抓捕‘酒厂’人。”鹤见林说,“但这绝对是我们第一次和境外势力合作,而且这样接近一个知道不少秘密的代号成员。” “听起来,哪怕抓住夏特勒兹,后续也还会有很多问题要应对处理?” “从他们的行事风格看,后续必然会有灭口和报复的行动。”接话的是坐在上首的长崎,他的神情很平静,“我们会尽量降低风险,但警察的工作通常很难占据先机。” “——可如果畏惧风险,畏缩不前,那也就不是警察的作风了。” ……然而,这位看起来并不年轻的理事官的眼睛如此明亮,眼神如此锐利。 “还有最后一点准备时间,各自检查一下情况,如果没有问题,那么——就等待讯号吧。1192?” 在这个时候,长崎理事官使用了协力人的编号来正式地称呼二之宫稻禾。 “‘雨人’已经做好准备。”二之宫稻禾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汇报,“之前预定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以后,目前没有新的动静。” “鹤见?” “‘诱饵’附近现场状况正常,目前警视厅这边的分队都处于正常待命中。” “风见君。” “附近街区的通讯和反制准备已经完成,人员待命中。” 一条条确认在会议室或者通讯频道中响起,二之宫稻禾感觉自己情不自禁地生出些紧张。他到底还只是个刚从警校毕业一年不到的年轻人,就算经历过再多,眼下的场合对他而言也是全新的第一次。 像是察觉到他的情绪,鹤见把电脑屏幕朝他这儿转了转,最小化了所有内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桌面图像——那上面是铿锵有力的一行字。 “工作就是狗屎!!!” 甚至附带了三个感叹号。 二之宫稻禾:“……” ——真看不出来鹤见警官每天加班心里其实在想这个。 鹤见又冲他摇摇头,然后调出一个空白文档,输入一行字,放大到让人能清晰可见:这是三城的屏保,我偷来用的。 二之宫稻禾:“!” ——那真的是看不出来三城警官每天加班心里其实在想这个!【魔.蝎.小.说 】 167、File.167 这天晚上十点五十的时候,伊森·本堂那边率先开了第一枪发令。 明面上,“石川”人还在大阪,他在东京的行动都需要尽可能隐匿行踪。不过这位二之宫稻禾只有一面之缘的cia显然是个相当大胆的家伙:他选择亲身上阵跟踪夏特勒兹。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足够熟悉自己的“上司”,也有足够的自信能避开这位代号成员的关注——他毕竟已经在对方的手下工作了许多年。 二之宫稻禾的手机振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夏特勒兹已经从他的私人安全屋出发。” 地点被同步标注在了据点的屏幕上,很快的,耳麦里传来了畑仲洸太的声音:“c组已经追踪到目标位置。” 红点标记很快开始随着地图路线移动。在某个片刻,正常的标准汇报发生了变动:“‘渔船’提速了,怀疑目标察觉到异常。” “渔船”是夏特勒兹本人所在的那辆车的指代。 长崎理事官看了眼地图上的位置:“‘诱饵’情况如何?” “诱饵”说的是夏特勒兹计划中要面见的那位医生。 “‘诱饵’情绪仍然紧张,但整体状况稳定。” 也就是公安这边可以控制好局势的意思。 二之宫稻禾打一边打字把信息同步给本堂瑛海,一边看了眼鹤见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十几分钟过去,按照原定的计划,莱伊和波本应该已经在组织的某个据点会面。 ——那张由帕斯蒂斯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态转发给莱伊的照片货真价实。按照已经修正过的计划,波本对莱伊持续关注着的年轻条子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但职业组的年轻人不久前刚登上过新闻,对于表面身份是侦探的人而言他确实是个值得结交的角色。 但莱伊又不知道这件事。他是个各方面都很出色、唯独在一件事上态度不够明确的恋爱脑。而波本既然对他有敌意,自然也不会对此做任何解释……于是,一方认定另一方心怀不轨,另一方只会回以阴阳怪气的言辞……他们两个碰面能带来的扰乱成果,只能说一定效果显著。 坏消息是他先前已经逐渐在组织的视野里淡去,如今又要再刷新一波自己的存在感。好消息是有另一名代号成员认为他的身份存在价值:这意味着他接下来可以正常地推进自己作为搜查一课刑警的日常工作和晋升,因为那会产生更高的收益。 无论是之后莱伊重新控制住自己的条子情人,还是波本骗取到了警界新星的友谊,那都是正向的成果。 ……之前他竟然还觉得秀哥给自己当陪练只是收取了“一点”风评。现在看来未来这样的事情说不定还会越来越多。 不过谢天谢地,这一点代价换来的收获至今已经相当丰盛,而那份奖池甚至还在继续叠加。 他一边分心思考一边听现场的状况。“渔船”更换了一条行进的路线,并在几分钟后拨通了“诱饵”的电话——这并不意味着公安的部署暴露,也可能只是夏特勒兹本人出于警觉暂时放弃了今晚的会面。 ……不过无所谓,公安原本也做了在会面地点之外对他实施抓捕的预定。 长崎理事官:“启动预案c。” c就是准备截断夏特勒兹的逃跑路线和求助机会,立刻行动的意思——于是,几秒钟后,二之宫稻禾就听到自己的耳麦中传来枪响。 第一声和第二声之间间隔了大约三秒钟,而后有剧烈的碰撞声和高喊声。畑仲洸太是这次现场抓捕的总指挥,他镇定自若的声音很好地压制住了信号另一端的混乱。 “……” 虽然见识过许多,但像是这样的追捕行动,二之宫稻禾过去也只在荧幕中看到过。 “有点紧张?”鹤见的眼睛还盯着自己的屏幕,“不用担心,现场情况目前没有超出预期。” 二之宫稻禾其实并不紧张。 具体的计划他也看过。综合了各方讨论调整出来的方案相当全面可靠,也考虑到了各种意外可能。赤井秀一私下里和他吐槽fbi和cia争锋相对的程度完全不逊于波本和莱伊接下来要上演的剧本,倒是日本的警察厅和警视厅还会在美国人面前表现出一点友好合作。 这某种程度上确保了他们会互相抓出彼此计划中的每一个微小的漏洞并加以攻讦——别管隔着桌子的时候这群人吵得有多么唾沫横飞,最后拿出来的计划确实还挺不错的。 二之宫稻禾和赤井秀一一样,在这种事情上是唯结果论的。所以他有一度甚至缺德地开始思考以后有没有机会多利用一下四方阵营的这种互相敌对情绪,以及玛丽女士会不会乐意让mi6也来插一脚。 不过这会儿他没有直接做出回答。鹤见警官显然正全神贯注地在应对一些情况,他开口可能会搅乱他的思路。年轻人只是更专注地听着耳麦里传来的声响,试图辨识现场的情况:爆炸声、枪声、高喊声。之前的剧烈碰撞声应该是汽车相撞的响动,考虑现在的时间已经是深夜,也不知道那附近有多少住民被突然惊醒。 ……谢天谢地夏特勒兹会见自己的医生线人是个需要保密的事情,所以他把地点定在了比较偏僻的市郊。 手机弹了一条消息,是来自伊森·本堂的,看起来像是一条广告,内容用了暗语和加密手段,他花了半分钟时间解读,然后:“帕斯蒂斯联络了‘雨人’。组织那边应该已经收到夏特勒兹的信号了。” 当然,伊森·本堂名义上这会儿还在大阪。按照“石川”所接收到的信息,夏特勒兹要单独去一趟东京,而“石川”需要对组织遮掩他的行踪……所以这会儿,cia的卧底搜查官又和组织方面周旋了片刻,才最后在代号成员的责令下说出了一点“石川”应该知道的信息。 这又拖延了一点时间。 鹤见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又切换了一下电脑上的屏幕确认了地图:“应该来得……” 说着,他精神一振:“得手了!” “尽快撤退。”长崎理事官立刻下达指令,“b组做现场清扫,‘诱饵’一并带走,畑仲!” 耳麦另一端的畑仲洸太:“已经在撤离中。” 除开他仍然清晰稳定的声音,二之宫稻禾可以听到另一边嘈杂混乱的响动:行动比预期中的要更快结束,这意味着公安的收尾时间会很充裕。他迅速发了两份邮件出去,一封同样伪装成了无意义的广告——是给伊森·本堂的,另一封则给到cia方面。 与此同时,他再次看了一眼鹤见的电脑屏幕:这会儿时钟刚走过十二点,莱伊和波本可能刚进入混乱斗殴中……嗯,希望那边一切顺利——或者说,希望组织一切不顺利。 * 某种程度上来说,二之宫稻禾的祈祷生效了。 并非出于训练场内的休息室,两个正在斗殴中的代号成员十分放飞自我,目前已经从徒手格斗进入了互相比试枪法的强度。走廊外面一片狼藉,有个莽撞到试图做点什么阻止他们的组织成员肩膀上中了一枪,这会儿已经被战战兢兢的同事抬去医务室了。 帕斯蒂斯的通讯发来时这边正一片混乱。这个基地之前归常驻东京的另一名代号成员班尼迪克丁所管辖,但后者在之前和琴酒一同去了北欧,这部分据点暂时由帕斯蒂斯代管——不过据说组织在北欧那边的行动很顺利,所以班尼迪克丁大概率会被留下负责那边的事宜……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帕斯蒂斯完全没想过自己只是代管一段时间的据点,这块地盘上就会发生这样令人头痛的棘手情况。 他最先收到的消息,是波本和西那尔在据点撞上了,看起来气氛不太妙。 帕斯蒂斯:“苏格兰在吗?” “……在。” “那就没事了。波本不会做让自己吃亏的事情,西那尔如果要冲动地做什么,苏格兰的性格不会坐视不理。”这时候的帕斯蒂斯甚至还有闲心思考一下西那尔最近好像和苏格兰形影不离的事情——看起来不声不响,其实也挺有手段——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发个消息给苏格兰的。” 他和苏格兰没有多少交情,但或多或少算是结识过。后者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温吞得不像是组织成员,这种时候不会拒绝帮忙降火的工作——大不了算他欠个人情。 然后他收到了“莱伊到了这个据点”的消息。 帕斯蒂斯:“……等等,莱伊怎么回日本了。他不应该还在北欧吗?” 他匆匆忙忙地联系班尼迪克丁,得知北欧那边的行动已经初步告一段落,琴酒带着伏特加在收尾,莱伊没什么事情,报了一声就先回了日本。 帕斯蒂斯:“……” 他给莱伊发照片确实存了点看乐子的心态,但他预想的是要再等一段时间,起码等他把手上代管的工作交出去、起码别让麻烦发生在他的地盘上! 这时候他已经盘算着要不要亲自去一趟那个据点了——然后,来自夏特勒兹的消息就让他眼前一黑。 ——麻烦的事情和人都撞在一起,而他这会儿手头可以动用的人也就这些……夏特勒兹的定位问题暂且先不说,距离他最近的那个据点恰好就是现在有人已经打起来、以至于一时间处于混乱状态的那一个。 ……同时,也是距离组织的核心研究所最近的一个。 是巧合吗?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切的推手甚至还有他自己一个。但不知为何,他有种自己被盯上了的、强烈的危机感。 总之要先解决夏特勒兹那边的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电话那头还在紧张地等待他的指示的下属说:“把我放在免提上,接通基地的整体通讯。”【魔.蝎.小.说 】 168、File.168 名义上来说,组织的代号成员地位是平等的。 但就算是正规的日企同等职位的职员也未必平等,更别提这种犯罪团伙里的情况——至少对于在i03号据点的这些普通组织底层而言,今天他们见到的这群代号成员,是有个高低区分的。 波本很危险,但不久前听说在北欧立了大功的莱伊比他要更不可违抗;西那尔如今的威慑力没有那么强了,他身边以苏格兰为名的威士忌却也不可小觑。 在这之上是真正在组织内手握一些权力的帕斯蒂斯——也是这个据点如今的代管者。 而对于代号成员们而言,这种地位的高低同样潜藏在没有明确叙述的规则之中。 * 至少,西那尔在听到通讯中来自帕斯蒂斯的声音之后,他之前的幸灾乐祸很快就转为了某种阴沉的情绪。 通讯中简明扼要地提了现在的情况:有一名代号成员疑似被警方设了陷阱,要求这边的据点立刻行动、出发营救。 “……夏特勒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一时间连不远处莱伊和波本的乐子都没兴趣看了。 “也是一瓶利口酒?”和他同行的苏格兰挑了挑眉毛。作为一个相对“安分守己”的家伙,苏格兰之前没怎么接触过自己社交圈外的代号成员,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西那尔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显得相当反感:“一个惹人生厌的老家伙罢了。他不是应该在关西么……” 后半句话他说得像是自己在嘀咕。 某种程度上,这是诸伏景光工作成果的充分体现:西那尔最开始还对雪中送炭的同事心有怀疑,不过现在已经逐渐开始放下戒备、可以随意地在苏格兰面前说些组织的事情而不会抱有提防的态度了。 苏格兰于是合上手里的书——他先前一直表现得对据点里发生的乐子漠不关心——问:“去救人?” 他在组织里的人设一直比较外热:指路遇同事受难愿意顺手搭救一下。西那尔自己也是受益者,这会儿虽然脸色又糟糕起来,但倒是没对他的选择感到意外,不过:“波本和莱伊在,大概率用不到我们。” 毕竟那两个家伙都算组织里的多面手了——这样说起来,其实苏格兰的综合能力也很强,只不过他更乐意用他的狙击枪,所以在组织内的名声没有那边两瓶威士忌来的高调。 苏格兰:“……唔,不过他们看起来还不像是想停手的样子。” 西那尔不太愉快地咂了一声嘴。 从他的角度上来说最好波本和莱伊打生打死同归于尽,然后夏特勒兹最好也一并去死。但组织显然不是正经的职场,在有命令下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最好遵照着去做。 ……这两年组织招的新人整体素质很强,但显然在服从管教上面还欠缺点什么。 隔着十几米远,他望了一眼那边显然还处于混乱中的场地,然后说:“走吧。” “唔?”苏格兰发出了一个单音节以示疑问。 “如果是平时,不下死手就不会有太多问题;但现在情况特殊。夏特勒兹知道的东西不少,如果救不回来——那也不能让人失陷在外面。” 西那尔的语气中终于多出了一点狠戾:“希望他足够……呵、好运吧。” 苏格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把自己阅读了一半的书拿在手上跟了上去。同是去年拿到代号的威士忌,他相对于莱伊和波本就太低调了,最初定位不明地混在狙击手之中,和科恩、基安蒂混迹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在今年混到了西那尔手边。后者作为利口酒、地位虽然还够不上琴酒或者帕斯蒂斯这样显然更受信任的代号成员,但也已经对组织足够熟悉、并且获得了一定的地位和权力。 能被安排去审查新人的代号成员对组织而言总还是有那么点不一样的。 而他甚至说不上是搭上了一条新的上线,而更像是和西那尔缔结了一点友谊——当然,这点友谊需要他花费心力去好好维护:譬如说在需要的时候稍微附和一两句西那尔对“同僚”的咒骂,又或者在这种时候——他最好对自己的“朋友”表现得足够信任。 * 正如帕斯蒂斯所想的那样,莱伊和波本都足够聪明,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收起私心、听从命令。 只不过这到底拖延了一点时间。这个据点帕斯蒂斯不算太熟悉、先前莱伊和波本的争斗中伤到了几名在这里的组织成员、给夏特勒兹设陷阱的条子反应足够迅速…… 多种因素综合起来的结果,就是他们最后还是追丢了线索。 放水的波本:“啧,废物。” 同样大放水的莱伊瞥了他一眼:“确实是废物。” 听起来像是在互相对骂,实际上嘛……赤井秀一不确定降谷零有没有夹带私货故意趁机怼他,但他只是在嘲讽刚才确实几乎没能做到什么的组织成员。 而帕斯蒂斯在通讯的后方用力敲了一下桌子,心知这个苦果他是必须吞下去了。 不过,那边的现场他已经安排了人在看了。地点不算在居民区,因此这个点晚上没什么人。有个不清楚是不是普通人的路人报了警,他手下的人赶到时警视厅已经封锁了现场。因为包含了爆炸、枪战等要素,最先赶到现场的机搜和附近交番的警察大惊失色地上报,然后警视厅第一时间派来了刑事部、警备部、组织犯罪对策部…… 帕斯蒂斯特别关注了一下,发现和莱伊相关的那个警察今天按照日程休假、也确实没因为任何突发情况临时值班。 不过,警视厅像模像样摆出这样的阵仗又有什么意义?夏特勒兹今晚的行动轨迹确实有问题,但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抓住机会发动一波速攻,在日本境内有这个实力的也只有公安警察。 是班尼迪克丁的据点里本身就存在问题,还是今晚临时抵达这里的人员……本就有什么纰漏? ——不过叛徒现在甚至也是可以延后的事宜。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报告情况,第二件事……就是尽快展开对夏特勒兹的营救工作。同为利口酒,帕斯蒂斯和夏特勒兹不算熟悉:他自诩为年轻人,看不惯有人在自己面前摆出年长者的架子,所以和那个人完全合不来。 当然,救人还是要救的。牵头工作自然不会落在没能第一时间完成救援任务的他身上;但他知道自己需要做好准备。 如今东京位于核心区域的这几个据点,除开他自己原本就在管理的那几个之外,还有一部分也是他在代管。这意味着他要安排自己的手下随时做好全力配合。 ——无论他收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救人、还是不惜一切代价杀人。 * 组织内的气氛紧张,公安这边的也说不下有多放心。长崎理事官年初在公安内部做了一遍大扫除,如今对各项事宜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心。夏特勒兹被成功抓获并不等同于胜利,如果能在后续确保他活着回到公安的据点、并且无法逃脱、也不会被灭口,那才是公安真正可以放松少许的时机。 不过鹤见林伸了个懒腰。后续的事情他当然也还是要负责参与,但今晚的行动可以算是大获成功。 “通知cia那边了吗?” “通知了。”二之宫稻禾放下手机,“不过你们什么时候安排人来接手这件事?” 总不能让他一个协力人一直负责和cia对接吧? 长崎理事官这会儿站在床边打电话,鹤见朝那个方向撇了撇嘴,然后关掉耳麦,小声回答:“‘雨人’那边估计警察厅会把线接过去。cia这边……我听说人最开始是你联系上的?如果他们那边不换人,理事官可能倾向于继续让你来。” 毕竟大家的协作关系很脆弱,好不容易有两边稍微相熟一些的关系,贸然换人也可能引发更多的问题。 二之宫稻禾:“……”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命地按了下额头:“我真的还在搜查一课工作。” “也不是没有类似的协力人。”鹤见不怎么走心地安慰了他一句,“虽然确实很少见……” 他想了想,提议:“我和管理官再帮你申请点工资?” 二之宫稻禾:“……那还真是谢谢你。” “接下来就是关押和审讯了。”鹤见说,“fbi和cia这次也要参与进来。这部分信息……” ——公安应该也不会瞒着他。毕竟fbi那边的信息一定会同步给莱伊,而莱伊目前看来和二之宫稻禾表现得亲密无间:他知道的也会转达二之宫。那么公安这边的隐瞒就变得多余且毫无必要:不如趁早多说点赚取好感度。 鹤见林想到这里还觉得有趣:公安从来都是高人一等的,这种反过来需要他们和协力人维护好关系的情况屈指可数。但既然这是二之宫稻禾嘛……那他觉得确实很有必要。这名年轻的后辈带来了很多工作量,但也给他们减轻了许多负担。 “——回头等有结果了,我和三城再通知你。”他给自己的断句收尾。 二之宫稻禾不知道他在停顿的那个瞬间想了什么。他只是苦恼地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cia那边真的不考虑换人?我真的只是协力人而已啊。” “跳槽吧。”鹤见真诚地看着他,“反正你都上手一部分工作了。” 从搜一那边的情况来看二之宫真的工作效率超高,他们公安就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年轻人一秒举起双手在身前交叉比划:“不。no,definitelynot(不,绝不)!”【魔.蝎.小.说 】 169、File.168 公安的行动或许和警视厅高层打过招呼,但毕竟事关重大,所以当天凌晨,刑事部就牵头建立了特别搜查本部,针对这次突发事件开展了调查。 当然,这个特搜本部和三系没什么关系。当晚刑事部接到通知赶过去的是特犯和五系。 二之宫稻禾顶多在第三天早上、假日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走进办公室,然后参与了一点同事之间的好奇交流。 社媒当然也报道了这次事件。当然,对他们而言这更像是什么危险的炸/弹/犯袭击、或者是更严重的恐/怖袭/击。 这两年前者偶有发生、后者的谣言也偶尔会散播开来,所以东京的市民们表现得习以为常,选择遵循惯例在日常中抱怨警察的无能。 “说得好像警察得提前预知犯罪阻止它们发生似的。”休假回来的笠间警官之前就看到了相关的新闻和讨论,摇头叹气,“这次的袭击这么奇怪,选在无人的夜晚、伤亡人员都不是附近的平民——这种神神秘秘的事情感觉应该盯着公安吧?” “对一般人而言,哪怕是隔着网络咒骂公安都有可能被突然敲开门逮捕吧?”高柳警官半开玩笑地说,“那边的家伙就是比我们更有威慑力啦。” “不过说真的,那天到底是什么情况?”南原认真了一点,“我听说就有枪战、爆/炸,目前感觉最符合现场情况的谣言是某个黑/道组织搞了个大阵仗追杀叛徒。” 井鱼警官咂舌:“听着感觉不是泥惨会就是八柳或者丸山。东京也没有谁家还有这个能力了吧?” “确实。”笠间警官吐槽,“我刚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是丸山宁宁搞出来的事……” 随着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二之宫稻禾,系里的年轻人感觉自己悄悄流下了一点冷汗——别说,那天的“追杀”还真和他有点关联。 他干笑了一声:“……丸山宁宁也不至于突然发疯到这个程度。而且——如果她真敢这么做,那组对这次就真的有理由把她和她的人都一起带回警视厅了。” 说着他立刻就镇定下来,甚至心底还有点遗憾他现在不能这么做——丸山宁宁确实还有价值。 伊达航瞥了他一眼,友善地帮忙把话题带回正轨:“总之希望特搜本部能尽快有所收获吧。我听说现在各种报纸都在抨击警视厅不作为。” 二之宫稻禾:“……” 他无言地和伊达航回视,一时间竟然有点不确定自己的搭档是不是在抱怨公安给其他部门带来的麻烦——虽然这次的计划伊达航不知情,但他知道伊达肯定能猜到一点讯息。 * 伊达航确实有所猜测。 东京都这两年不是没有发生过大案子。别的不说,如今还在机动队的松田遇到的所有爆/炸/案,没有发酵完全是因为他们拆弹的动作够快。工作之余一起去小聚的时候,他也听松田和萩原提过一些炸/弹/犯,甚至是想搞恐袭的罪犯。 同样的,他也有交好的、在组对那边的朋友。如果这是什么黑/道火并——虽然上次他们去八柳组破案的时候对方表现得颇为嚣张,但这本质上是因为警视厅和这个黑/道组织没有产生最根本性的冲突。黑/道分子踩着底线行事,而警察抓人需要证据——如果那些人真的突发奇想决定闹个大的,组织犯罪对策部安插过去的线人早就报上信息、组对也早就及时出动把他们都按死了。 ——比起以上这两种可能,这次的事件看起来更像是训练有素的一群人发动的突然袭击:听说现场只有两名死者,但辨识出来的行动痕迹少说也有十几个人,并且显然都训练有素。 他都知道公安如今正在对付一个非常危险的“麻烦a”了,怎么可能不往这个方向联想? 不过警视厅这边照常建立了特搜本部,就意味着这件事显然是高度机密的。 ……既然和三系没有关系,那他就照常当个普通的大案来看待就好。 * 讨论只是讨论。 五月初的长假结束第一天中午,三系的警察们才在警视厅的食堂里坐下没到十分钟,手机就都响了起来。 这种时候甚至不必齐刷刷地掏出手机去看。坐在他们旁边那张长桌上的是生活安全部的同事,其中有一个和南原警官相熟:“快去吧。估计又是有什么案子。” 高柳飞快地又扒了几口饭,一口吞下猪排,差点把自己噎着,一旁的笠间赶紧用力拍了他几下;佐藤端起味增汤豪放地几口喝完;二之宫则立刻摸出手机发邮件给自己的搭档——伊达说要去趟便利店所以没一起来食堂,这会儿刚好托他再多买两个红豆包什么的,省得之后去现场饿着。 南原:“应该就是了。这个时间电话过来……看起来是个有些严重的案子。” 笠间端起餐盘:“走吧,案件不等人。以及佐藤君!等下我开车——大家刚吃完呢!上你的车等下该要撑不住了!” 二之宫稻禾轻轻松一口气。然后他发现和他同时做了相同动作的还有南原警官。两个人一起舒气的响动有点明显,佐藤美和子再迟钝也不会忽略——她有点郁闷地看着自己的同事们,然后嘀咕:“我也没有开得很快吧……” 他们后面那桌的交通部同事幽幽地:“是啊,你只是踩在超速的边缘大鹏展翅……” 生活安全部的警官笑得差点被呛到。 * 习惯了忙碌中的轻松调剂,三系的警官们面对突如其来的案件接受良好。 会需要这样紧急地打扰他们午餐时间的案件显然并不小。等他们抵达办公室,目暮警部已经在办公桌前等待:“这次的案件情况比较特殊。你们都知道井鱼和长谷川昨天接手的案子吧?” 昨天是小长假最后一天,三系负责值班的是井鱼警官和长谷川警官。昨天凌晨的时候,机搜本部接到了一起位于练马区的报案:报案人说邻居家好像传来了点奇怪的响动,他们一开始被吵醒时没当回事,之后想再入睡时却越想越不对——邻居家住着一对夫妻,平时感情很好,这两天看着还遇到了什么喜事,应当不至于突然吵起架来。 于是报案人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报了警。 当时在练马巡逻、距离现场最近的是机搜401。这类通报对于机搜而言也不算少见,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是什么严重的情况,不过既然发来了通讯,他们就立刻抵达了现场——然后就发现报案人邻居家的门确实没有好好关上、还虚掩着。 这是一栋不算太宽敞的一户建。401的阵马警官下车、举着手电筒观察了一下,在门口的地面上看到了不太明显的血迹,于是他和自己的搭档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并很快发现了倒在客厅里的两具尸体。 这起案件在机搜完成初动搜查后就由三系接手了。昨天查了一天,今天一早井鱼和长谷川就又出发了。二之宫稻禾之前听他们随口说起过这会儿在跟进的线索:在联系上中重先生的姐姐后,那位女性提及自己的弟弟不久之前刚买彩票中了奖,据说有税前三亿日元的金额;但警方在中重宅仔细搜索了一番,并没有发现那张对应的彩票。 目前的推测是为求财杀人。他们已经安排了人手在随时关注彩票兑奖处,只是还没看到兑奖人出现。井鱼警官他们如今已经开始排查中重夫妻的相关者,试图确认还有哪些人知道他们中奖了,可能对这笔钱动心。 “是那个案子发生什么问题了吗?”佐藤率先提问。 “不是。”目暮警部严肃地环视了一周,仿佛在斟酌情况,“昨天夜里,杯户又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死者同样是一对夫妻,凶器被确认为一把刃长约12厘米的平刃直刀。” “挺常见的户外生存刀啊。” “经过法医初步检测,这两名死者的创口皮下组织断面上均出现了非常独特的挤压痕迹,初步判断为凶器刺入后与皮下组织挤压后形成……而这个痕迹,和他们前一天刚刚观察到的另外两具尸体身上一模一样。” 这句话就如平地起惊雷。 极端来说,连续两天在相近的地区发生两起凶杀案,死者均为一对夫妻,而两名凶手购买了完全相同的户外生存刀并用它作为凶器的可能性并不为零。但警察不会相信巧合,他们只会相信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即,昨天凌晨在练马区被确认的杀人案件,和今天早上在杯户区进入警察视野的杀人案件,是同一名(现场的痕迹目前没有确认到凶手存在同伴)凶手所制作的。 两天时间残忍地杀害四名受害者,从练马流窜到杯户……他们在面对一名极其危险、甚至可能会不断升级的罪犯! 佐藤美和子急切地上前一步:“警部——” “不用多说了,佐藤君。”目暮警部沉声,“我和部长打了申请,这起案件需要我们全员全力应对。我们必须尽快抓住这名凶手。在此之前,三系不会接其他的新案件。” “伊达、二之宫、笠间,佐藤!” “是!”x4。 “你们四个准备一下,尽快出发前往杯户。负责这次现场初动搜查的也是四机搜的队员,做好交接工作!” “是!” “南原、高柳,我们三个准备前往练马的现场。案情有了新进展,我们要重新对现场做一次彻底的调查。” “没问题!” 在下达完指令后,目暮警部的语气又和缓了一些:“还有一个情况,笠间,你们这边需要注意一下。杯户这边的现场……发现了比较意外的情况。” “诶?” 在听到“意外”这个词语的时候,笠间已经把所有恶劣的现场情况都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 “今天报上来的这起案件……”目暮警部的声音沉重了一些,“有一名幸存者。” “是个八岁的孩子。机搜在确认现场情况的时候发现他躲在主卧的衣柜里,很可能目睹、或者旁听了案发的全过程。” “……” “并且,在衣柜的内侧,他们发现了沾血的指纹。” “……凶手,可能当时已经发现了那个孩子,并且说不定和他有过接触?” “恐怕是这样。那个孩子受了相当强烈的刺激,在我接到通知时仍然不肯离开衣柜。机搜方面已经联络了警视厅这边相熟的心理医生,目前不清楚他们的进度……” “——哪怕是为了这个孩子,我们也要尽快解决这起案件!”【魔.蝎.小.说 】 170、File.170 杯户町四丁目3-21居住着仓岛一家。 仓岛正志、仓岛京子,还有他们的孩子仓岛正明。仓岛先生很快被确认在一家会社担任销售部的副部长,仓岛夫人则是典型的家庭主妇,没有工作,平时在家负责家务、照顾小孩。他们的孩子仓岛正明在杯户小学就读三年级,警方已经联系了他的舅舅,后者如今正在从千叶县开车赶回东京。 “现场应该不需要这么多人。”坐上佐藤的车后,笠间说,“伊达、二之宫,你们两个观察力敏锐,直接去中重家,我和佐藤直接去南日电器调查一下死者生前的情况。” 南日电器就是仓岛先生生前工作的地点。 二之宫稻禾晃了一下手机:“负责杯户的现场的刚好是机搜404。我和志摩前辈确认了一下,那孩子现在仍然在衣柜里不肯出来。因为怕伤到他,所以现在还没动用强制手段。” 伊达忧虑地问:“他的小学老师……” “伊吹前辈已经联系过了。对方说要交接一下今天的工作,正在赶往现场。” 佐藤美和子发动了汽车引擎:“先送伊达和二之宫到中重家,然后去南日电器对吧?” 笠间眼疾手快地抓住汽车门上方的扶手:“对、咳咳——我找人查一下他们那边的电话,和他们人事部先约个时间。” 谢天谢地今天车窗都被关死了,不然他一开口可能就要吃一嘴风。 * 从樱田门到杯户町通常要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不过佐藤美和子把车速拉到了上限,成功赶在十三分钟内一个甩尾,把她那辆红色的马自达停靠在了中重宅附近的路边。 副驾驶位置上的笠间哪怕和佐藤搭档了好久,也仍然还是不太适应地侧着头扶着胃——可能有刚吃完午饭的原因——后排的二之宫稻禾倒是觉得自己这次适应了一点。 不过他既然有驾照,不然还是抽空去买辆车吧。 ……刚好上次萩原警官提过他对汽车什么的很熟悉,可以下次有机会咨询一下。 “我们出发了,有什么结果记得尽快分享啊!”驾驶位上的佐藤看着伊达下车关门,而后对他们挥挥手、熟练地倒车离开这条街道,而后一骑绝尘消失。 ……笠间前辈真是辛苦了。 二之宫稻禾这样想着,然后就看到了站在门口叉着腰等待的伊吹蓝。 “好久不见,伊吹前辈!” “是啊好久了!上次你来芝浦吃乌冬面的时候我和小志摩居然都正好不在!” 伊达同样伸手打了个招呼,一边给自己戴手套鞋套和头套,一边掀开黄线钻进中重宅的院门口,又不确定地回头看了眼外面:“是在等那孩子的小学老师吗?” “是啊。”伊吹说,“说是五分钟之内会到……啊,应该是到了!” 骑着脚踏车匆忙赶过来的女性有一头干净的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还颇为焦虑。 或者看过刑侦剧里警察的行动方式,又或者是这会儿看到了站在黄线内的警察们穿着鞋套戴着手套的样子,她谨慎地没立刻想要闯进来,而是站在黄线外:“我是杯户小学三年a班的班主任小森田,请问……” “小森田老师!”伊吹立刻挥了挥手,“这边,我是和你联系过的伊吹!” 二之宫稻禾:“……” 他提醒了一句:“伊吹前辈,你那边有备用的手套和鞋套吗?” “啊、哦,对哦,我都忘了这个。” 伊吹蓝立刻从口袋里掏了备用的防护用品递过去。那位小森田老师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套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钻进现场。她看起来也还有些慌乱,显然过去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请问,仓岛同学……” “他现在还在衣柜里不肯出来。”伊吹解释,“所以我们在想,你有没有可能把他带出来。” 小森田老师绞着手,有些焦虑:“我可以尽力试试。但……仓岛同学……” 她这会儿太紧张了。伊达航赶紧比了个暂缓的手势:“小森田老师,你能先和我们说说仓岛君的性格吗?” 年轻的老师这才冷静下来一点。 “仓岛同学……嗯,应该说是个比较安静的孩子,平时很尊重老师。他在班级里的成绩就是中游水平,有两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今天仓岛正明没来学校,他的两个朋友还一起来找她,忧心忡忡地询问仓岛是不是生病了,他们想去探病。 ……这之后要怎么和那两个孩子说这些事情呢? 她忧虑了一会儿,又赶紧把思绪拉回来:“不过,他也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孩子。之前负责值日的时候,他做得格外仔细,还跑过来问我窗台上的花要不要浇水;又给教室里的小黑板重新画了画。是个很细心也很负责任的孩子呢。” ——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就突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在这样的事情发生后,我又能做些什么来帮忙呢? “他和他的父母关系如何呢?” “啊。仓岛先生和仓岛夫人是非常好的家长。”小森田老师感慨,“他每天都会带母亲精心制作的便当来学校,我以前有看到过,胡萝卜会特意被切成五角星,做的小章鱼香肠也总是很可爱;他随身带的水杯有一个手工编织的毛线套,上面有贴布贴上去的名字,应该是家庭自制的;嗯,对了,我看过他写的作文,偶尔会提到爸爸妈妈——要怎么说呢,感觉是被父母爱着的孩子,并且他也知道自己被爱着。” 在叙述中,小森田老师逐渐变得更加平静。这些描述就像是给她附加了一点决心:她一定要多做些什么、帮助这孩子走出他现在的困境。 ——物理意义上而言,她希望自己能帮忙让那孩子离开衣柜。 * “已经试过很多办法了。”进入仓岛宅的玄关后,二之宫稻禾就看到了蹲在一处痕迹固定线边上的志摩一未,看到他们进来,404的机搜警察站起身,指了指主卧的方向,“也试过让他的舅舅通过电话和他交流,不过那孩子一直都没回应。我刚和警视厅这边有打交道的心理医生沟通过,对方建议再试试不行的话强行先带出来。让他在这个环境里待得越久,之后心理创伤的影响就越重。” “报案是早上几点来着?” “你是想问我们几点到这里吧?”志摩看了眼二之宫稻禾,“是校方先报警的,因为小孩没去上学,联系家长的电话也没人接……” 小森田老师赶紧接口:“学校的数学老师也住在这里。她请自己的家人过来看了一眼,就发现这里门没关,就报警了。应该,差不多是早上十点左右?” “机搜本部的通讯过来是上午九点四十。”志摩解释,“其实第一时间就通报了警视厅……最开始负责接手的是二系,但伊吹昨天听阵马哥说起过练马的案子,坚持觉得这两个案子有点相似。” 之后法医检查了死者身上的创口痕迹,认定凶器是同一把,案子才又被转到三系手里。 二之宫稻禾看了眼手表。这会儿已经十二点四十九了。他之前听过法医的初步判断,这起杀人案发生应该发生在今天凌晨一点到三点左右。也就是说,那孩子已经在卧室的衣柜里躲了至少有九个多小时。 他们走进主卧,这是个相当宽敞的房间。整个仓岛家是西式的装修风格,一张双人床,两侧是床头柜,靠北边的墙面边上是衣柜,这会儿柜门半开,里面有清晰可闻的颤抖的呼吸声。 伊吹小声说:“我甚至都许诺他出来可以吃到全芝浦最好吃的乌冬面都没用了。” 为了这句话,志摩一未屈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别管这家伙。” 警官们看向小森田老师。后者紧张地吸了一口气:“仓岛同学……?” 衣柜里颤抖的呼吸声中断了一瞬。 “抱歉啊,老师之前还说五月份要家访的。结果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小森田大概也预演过自己真正过来之后要说什么,“但是,要不要先出来呢?在衣柜里持续下去是不行的。” 她的声音中带了点轻微的颤抖。二之宫稻禾注意到,在她说话的时候,衣柜的缝隙中有个模糊的轮廓动了动。 那孩子或许在向外窥视。但当二之宫稻禾发现她的时候,那双惊惧的眼睛立刻挪开了。 只是他仍然不出声。 * 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而言,要鼓起勇气应对这一切是很艰难的。事实上,大人们也并不强求他能立刻做到这一点。所有的人更担心的都是这孩子的身心健康。 ——意识到自己的父母死去了。于是身体的本能接管了意志,情绪之外包裹了厚重的外壳,是在抵御危险,但也回绝了帮助。 可是案件的情况这样紧迫。那孩子和凶手或许有过接触,他听到的任何一点信息都对破案有所帮助……但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被浪费了,警察甚至不能打开衣柜更细致地对里面的痕迹做检测和鉴定。 二之宫稻禾知道要怎么击穿这层外壳。毕竟当年的春日部秀信也经历过——爆炸之后他重伤濒死,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在组织,意识到父母死去的同时他也深陷囹圄,更残忍更严苛的现实直接粉碎了他的防御,把最脆弱的他暴露出来,逼迫他成长、逼迫他接受现实。 * “仓岛君,你在听,对吗?” 伊达骤然回头看向他。从来都很信任自己搭档的警察微微皱起了眉头,或许是因为他听出了二之宫稻禾语气中的冷静。 衣柜里的呼吸又中断了一瞬。 “我想你很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 “喂。”伊吹有些紧张地小声喊了他一句,显然觉得他这样说太过分了。 可是粉饰太平没有意义。仓岛正明怕成这样,就意味着他很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这突破了他所能理解的极限、所能接受的极限……所以他找不到应对这一切的方式。 “你的爸爸妈妈很爱你,”二之宫稻禾听到自己清清楚楚地这么说,“但他们没有办法继续为你挡风遮雨了,这个衣柜同样不行。继续躲在那里面,你只会拖延警察破案的时机,让夺走你的家人的凶手逃跑得更远——又或者,你从那里面出来,让我们可以检查凶手留下的那个痕迹,帮助我们更快地抓住该被送进监狱的那个人。” * 他说得有些过分了。二之宫稻禾必须承认这一点。如果仓岛正明不够坚强,那他的语言会成为最深刻的利刃,让那个仍然没有办法做出改变的孩子在未来许多年后依旧会回想起它们,并刻下更深重的阴影。 可他知道,仓岛正明这会儿逃避得越久,之后就越会后悔。因为他自己真的经历过相似的事情。当头顶的保护伞就此离开,他们只能学会勇敢地站起来,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温柔,也没有人会像父母那样永远不求回报地对他们好——只有自己才能保护自己。 天幸,八岁的孩子最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个人……” 衣柜里传来轻轻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那个人说,他是来报仇的。” 那孩子终于做出了今天的第一次回应。【魔.蝎.小.说 】 171、File.171 作为一个八岁大的小学生,仓岛正明在自己家里已经理所当然地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二楼、和父母的卧室相邻,空间小一些,同样是西式的装修风格,看起来很符合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会有的喜好。 但前一天晚上,因为想起了下午和朋友们玩耍时听到的鬼故事,他有些睡不着,所以在晚上十点的时候抱着自己的枕头,跑去请求去主卧睡。 仓岛先生假装板起脸,试图让已经小学二年级的孩子拿出能应对不存在的幽灵和妖怪的勇气,但仓岛夫人弯起眼睛,笑眯眯地张开手臂拥抱了自己的儿子。 “那就一起睡吧。不过只有今天哦?” 仓岛正明红着脸爬上床。他那时候觉得很幸福、很快乐——然后厄运突兀地降临到了面前。 他最开始睡得很熟、熟到半夜里的那点轻微的响动都没有惊醒他——但在某一刻,他听到了爸爸的怒吼:“京子!报警!快报——啊!” 小学生迷迷糊糊地被惊醒,在那一瞬间甚至还以为是鬼故事里的怪物真的出现了。 混乱的脚步声,惨叫声。他感觉自己被被子包起来、被塞进衣服之间的空隙。他试着喘气和询问,但妈妈只是用从未有过的严厉的声音要求他:“仓岛正明,躲在衣柜里,一点声音都不要发出来,好吗?” 仓岛正明不能理解。 但他确实是乖小孩,所以他大气也不敢出、就这样紧张地揪着被子,躲在衣柜里一动也不敢动。 ……这是捉迷藏吗? 八岁的孩子还只通过学校的教导刚看到世界的一角,他所理解的一切都这样简单。但他模糊地知道这好像并不是捉迷藏。 恐惧慢慢地浮起来。有那么一会儿他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的错误。鬼故事里的妖怪在夜晚冒了出来,它本来应该袭击自己,但因为他和爸爸妈妈睡在一起,所以妖怪袭击了爸爸妈妈。 哭喊和惨叫隔着薄薄的刨花板传递进来。他浑身发抖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然后外面的一切都变得静谧。 只有一个脚步声。 缓慢地、缓慢地,走近了。 家里的室内鞋踩在地板上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仓岛正明奇怪地觉得这像是电视里说的、徘徊在山林里的熊。学校的老师也提到过它们,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去年冬天有许多没有冬眠的熊跑到了人类的城市。 八岁的仓岛正明没有意识到,他会把那个脚步声联想成熊,是因为他觉得危险。 他只是瑟瑟发抖地等待。 轻微的“吱呀”一声,卧室的灯光照进了狭小的衣柜。他不敢抬头去看,但他闻到了奇怪的气味。 ……是很奇怪的、他没有办法辨识出来的气味。 “熊”在衣柜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它说话了。 “那孩子……我离开他的时候,他也和你差不多大。” “你可能听不懂吧?但你爸爸当年做了错事。他没有悔改,于是只好由我替他悔改了。不过我会留你活下来。长大之后……如果还有机会,你也可以来找我报仇。” “它”的声音隔着被子传递过来,带着点遥远的隆隆感。 * “……然后,‘它’就走掉了。” 在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之后,仓岛正明就不像之前那样强烈抵触站在柜门口的警察了。 八岁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透过柜门看向外面。第二次的对视之后他立刻又紧张地躲闪开,但最后,衣柜里传来了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孩子慢慢地推开柜门爬了出来。 伊吹蓝光速用一直拿在手上的干净的毯子把他裹起来,在场的警察们默契地让开了一条路。最后他们把小朋友带到了街边距离房子稍远一点的地方、让他坐进了机搜404的那辆新车。 伊吹蓝:“啊,要是之前的蜜瓜包号还在就好了。” 蜜瓜包号是机搜404之前使用的出行车:外表是是个蜜瓜包移动售卖车,据说志摩和伊吹出行时总会遇到女子高中生路过想买面包。 当然,在第四机搜从临时小队转正之后,桔梗队长就获批了新的经费用于采购,原先那辆用于蹲点、只是临时拨给404使用的车也回到车库了。机搜404现在开的是一辆普通的白色丰田。 小朋友坐在车后座上。伊吹发挥自己的高速机动能力去便利店里买了蜜瓜包和草莓牛奶,加上软乎乎热烘烘的毯子,以及学校班主任老师的陪伴,他终于慢慢地从惶恐中恢复了一点镇定,并努力地从自己混乱的回忆中摘出了一些信息。 这部分内容相当重要,却又带来了新的谜团。警察们先前认定练马区的案件中凶手的动机是求财,可现在,并案调查的杯户区杀人案件中的幸存者带来了新的证言:凶手的动机是复仇。 “确认一下笠间前辈他们的调查情况?”二之宫稻禾对伊达航提议,“先需要弄清楚一件事,两起案件的死者过去究竟有什么交集。考虑到凶手所说的‘年龄相仿的孩子’……” “你也觉得或许是学校?”伊达举起手机,发了封邮件给佐藤,说明情况、请他们做一下交叉核验。 他们这会儿走开了一点。坐在车后座的那孩子裹着毛毯,看起来因为疲惫而显得昏昏欲睡,机搜404的警官商量着要送他去医院。鉴于这孩子的舅舅还在路上,小森田老师自告奋勇可以一起陪同。 “学校是个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地方。”二之宫稻禾说,“虽然听起来很糟糕,但校园欺凌的现象确实屡见不鲜,这个年龄的学生在校内和校外都可能遭遇不安定的因素,不管相关法律修正多少次,历史延续下来的集体排挤文化和社会上盛行的耻感文化还是综合成了这样的结果。” 他下意识地引用了自己曾经看过的论文,而伊达航只是摇摇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时隔这么久?中重夫妻和仓岛先生今年都已经三十一岁了。” 他并不是在质疑这个可能,而是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蕴含着什么意味。 “如果凶手本人确实是为了复仇而来,那么——距离当初或许发生过的事件的这些年,他或许处于一个无法获得信息、远离家人的环境。” “初步的尸检痕迹显示凶手下手时毫不犹豫、干脆利落。法医认为他或许有暴力犯罪前科。” “——监狱?” 年轻的搭档彼此对视,意识到他们的思路方向完全一致。 “往这个方向查一查吧。”二之宫稻禾说,“不过首先,当初在‘学校’里发生过的事情,对我们而言才是重中之重啊。” 笠间和佐藤那边确实已经查到了中重和仓岛的过往交集。没怎么出乎意料的,中重夫妻和仓岛先生在同一所高中就读过。 笠间警官在发邮件过来的同时也拨了个电话:“那孩子出来了吗?你们现场查到了什么线索?” “出来了。”伊达开了公放,“现在已经由小学老师陪同去医院了。凶手和他交流过,提到自己和孩子分离也是在孩子八岁左右,也说自己是来复仇的,目标是仓岛先生。” 笠间恍然:“那确实应该去学校查一下。我们目前还在南日电器这边和他的同事交流,学校交给你们负责方便吗?” 伊达航爽快道:“没问题!” * 中重先生、中重夫人和仓岛先生曾经就读于练马区的河川高中。 同样家住练马的二之宫稻禾也知道这所学校,算是区内最好的公立高中,他有好几个相熟的国中同学后来就升入了这所学校。 学校的副校长接待了他们。在得知警察们的来意后,他很快安排一位老师找来了当初的学生档案。 “……啊,是的,中重、仓岛和上浦,他们当初在我校就读过,应该是、高一的时候在同一个班级。” 上浦是中重夫人的旧姓。 “当时的班级担任教师是谁,您这边还有记录吗?” 记录当然是有的。甚至那时候的班主任如今还在这所学校教授数学,只不过年纪渐长,如今不再担任班主任一职。 那位老师很快也赶过来了。毕竟时隔多年,他花了点时间才回想起自己当初带过的那个班级:“啊……这么说起来,我稍微有些印象了。当初确实有这三个学生,中重的数学成绩还挺不错的,我记得他和上浦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 学校的副校长小声提醒他:“警察先生们赶过来,是因为他们三个被卷入了一起杀人案。” 那位年长的老师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怎么可能呢?如果是问题学生,我一定记得更清楚。他们三个那时候都是普通的学生,也牵扯不到什么事端。” 因为副校长说得委婉,所以这位老师甚至没想过这三名当初的学生才是被害者。 在副校长开口再说些什么之前,二之宫稻禾插言:“那,岩濑老师,方便讲讲当初您还记得的、关于这三位学生的事情吗?” 他刻意没有让副校长澄清误会,为的就是让这位老师说出尽可能多的信息。死者为大,对于很多受害者的关系人而言,他们下意识地略过一些死者身上的问题是很正常的选择。 这甚至不是故意干扰警方断案,而是普通人对于这类信息的本能抗拒。警方甚至还碰到过杀人凶手选择性失忆真心觉得自己无辜的案例呢。 相对的,在他们认为目标是案件的嫌疑人时,他们会更倾向于回忆起那些他们表露出疑点的行为——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现在想知道的,就是他们当初在学校里是否有对特定的学生实行霸凌,或许导致了严重后果的事情。 那位姓岩濑的老师为难了片刻,到底还是认真地回忆起来。 “时间这么久了,让我想想啊……”【魔.蝎.小.说 】 172、File.172 在这位姓岩濑的老师模糊的记忆中,仓岛、中重和上浦都只是他曾经带过的学生中最平平无奇的类型。印象深刻一点的大概是中重的数学成绩还不错,似乎和上浦总走在一起…… “啊,对了,他们几个当初是同一个社团的。”岩濑老师终于一拍手,想起来一个重点。 “是什么社团?” “摄影社。”岩濑老师说,“我想起来了,当初他们还来办公室给我拍过照呢。仓岛、中重、上浦,还有……啊,对了,都木和——”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一样。 “还有?”伊达注视着他。 在需要表现得有威慑力时,伊达航总能让人觉得他是个非常有威严的警察。岩濑老师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还有,上杉同学。” 上杉这个名字一出来,副校长也怔住了。 这显然是个特别的名字。二之宫稻禾轻声接口:“上杉同学……有什么特别的吗?” 岩濑老师沉默了,一时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而后,还是副校长叹息了一声:“我来解释吧。上杉是当时学校里的一名学生。高二那年,他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试图行窃。这件事不知怎么地被传到了学校里。” 他顿了顿,在他面前的两名警察都对他投以洞悉的眼神,就仿佛他们已经知道这之后会发生什么。 “……最后,上杉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跳楼自杀了。” 伊达和二之宫交换了一个含义丰富的眼神。 “学校有对此启动调查吗?” 副校长有些为难地回答:“类似的事情毕竟对学校的声誉有影响……上杉同学的母亲也没有提什么。而且这件事本身也说不上有什么可调查的……” “比如,当初是谁将他的事情传进学校的?会和他的社团同学有关吗?” 副校长和岩濑老师都愣了一下。 “应该不是。”前者迟疑着摇头,“当时也有一点传言,据说是高年级有个学生当时也在便利店,旁观了全程,不过具体是谁我们当时也没有追究下去。” 这听起来像是个合理的动机。只不过学校的老师显然对那时候的事情记得不深了。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换着角度和他们确认情况,但他们也只能说出一些和上杉相关的事情:譬如那个学生似乎是单亲家庭,家中只有一个在居酒屋工作的母亲;再譬如那个学生成绩不错,但性格确实有些软弱;以及…… “应该是偷窃的事情被传出来之后不久吧。”岩濑老师不确定地说,“学生之间有传言说上杉的父亲在监狱服刑。” “不是说他家里只有母亲吗?” 岩濑老师摇摇头:“学校的资料是这样,我也只见过上杉的母亲。” 两名警察再度交换了眼神。 * 最后,他们从学校这边拿到了上杉的相关档案,也确认了最后一名出现在岩濑老师口中的学生的全名:都木由香里,同样是练马区出身,高中毕业后选择了升学,工作后还回来学校探望过老师,据说如今在一家出版社工作。 二之宫稻禾把这个名字和相关信息分享给了志摩一未。后者这会儿已经离开了医院,很快回复说他和伊吹会将那名女性带回警视厅。 ——不仅是为了调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的保护。 而二之宫自己和伊达航则前往了练马町的下辖警署。当初的偷窃案已经过去十多年,但档案应该还存放在警署,那里面或许会有更多的资料。 伊达航恰好有在这边的熟人。他出发之前打了个电话,于是他们抵达练马署时,那位相熟的警察已经把相关的档案都找了出来,甚至还细心地说:“当初的自杀案,因为和偷窃案有所关联,所以是同一名警察负责办理的。不过那位坂东前辈六年前就引退了。” “多谢啊,下次请你喝酒。” “哈,这算什么。当初在警校的时候还多亏你帮忙呢。” 两名警校同期的老朋友站着聊了两句,而二之宫稻禾已经第一时间翻开了档案。 第一眼看到的是用回形针夹在档案中的正脸照片。看上去还带着学生气的稚嫩感的少年穿着校服,看上去有些畏缩和紧张。 然后是个人家庭情况。 偷窃案的档案中没有怎么写其中的内容,但自杀案提到了这些信息。上杉的父母在他八岁那年离婚,之后他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最开始还能依靠生父寄来的钱生活,之后父亲断了联系,只有居酒屋工作的母亲的收入很难支撑生活,这个仅有母子二人的家庭就变得困窘起来。 当时负责调查情况的警察显然是位相当负责的老刑警。他特地去调查了上杉父亲的情况:上杉绚人,高中毕业后进入一家普通会社工作,担任会计;和妻子离婚一年后,他所工作的公司被查出来财务问题,上杉绚人因为做假账而入狱服刑。这段刑期原本不会太长,但入狱一年后,他和狱友发生争执,在监狱中失手杀人(这段内容是当初负责调查的刑警写在报告里的,并没有更详细的信息),虽然认罪态度良好,但是刑期还是延长了二十年。 看到这里的时候,二之宫稻禾就立刻拨通了电话。之前他们离开学校时,笠间前辈说他和佐藤已经回了警视厅,这会儿刚好可以拜托他们调查情况。 “对、上杉绚人,他现在还在府中刑务所服刑吗?还有他当时在狱中失手杀人的档案,最好也能调出来确认一下。” “看起来有大收获啊。”电话那头是佐藤美和子,她调侃了一句,然后干脆利落地应下,“好。顺带,井鱼前辈和南原前辈他们已经都回来了,还有什么需要查的这边人手足够。” 二之宫笑了一声:“目前就这一件。上杉绚人哪怕不是我们的目标,也一定和目标关系密切,他完全符合仓岛正明提及的凶手的自述。” “诶——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认为‘哪怕不是我们的目标’?” “只是严谨的说法。” “总感觉你还有话没说……算了,电话里就不多问了,回来要仔细说明一下啊!我先去查这个上杉绚人了!” 电话被迅速挂掉,而二之宫合上文件夹:“这部分档案我们要申请暂时调回本厅、呃……” 伊达迅速接口:“村桥,申请表——” “我来填吧。”练马署的这位警察爽快地说,“你们手头的这个案子很急吧?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签字的回头再过来补就行。课长代理在这方面很好说话的!” “喔,那就再次多谢啦!” * 回到警视厅已经是傍晚六点了。 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走进办公室时就闻到了香味。看到他们进门,办公室另一边埋头工作的同事抬起头,指了指小会客室的方向:“你们系的都在那里吃晚饭呢,快过去吧!” 这会儿不算宽敞的会客室里非常热闹。目暮警部本人当然在,井鱼、长谷川、南原……三系今天在负责这起新案子的人都在,还有被抓差来帮忙但显然十分乐意的机搜401,或坐或站,都围着长桌在吃外卖。 “是附近新开的那家‘梅田屋’,”笠间警官一边吃一边说,“你们俩去过没?鳗鱼饭做得很绝,煎青花鱼也很好吃,顺带一提啤酒也不错。” “还有梅子汽水,”长谷川把桌上的两个还没开封的便当盒推过来,“一份是鳗鱼的,一份是汉堡排,你们两个自己分?外卖也才到,刚好还没凉。” “我算得很准吧?”佐藤笑嘻嘻地举了一下筷子,“他们从练马回来差不多就是要这个点!” “确实很厉害啊!”高柳惊叹着,还干脆放下便当开始鼓掌。 ……这就有些夸张了。佐藤咳嗽了一声,挠挠脸,更换话题:“之前你们说要查的上杉绚人是什么情况?” 二之宫稻禾等伊达航拿了汉堡排,再去拿鳗鱼饭的便当:“之前仓岛正明的证词不是提到年龄相仿的孩子和报仇吗?上杉绚人当初和自己的妻子离婚时,儿子也是八岁的年龄。那个孩子和中重夫妻、仓岛先生当过高中同学,曾经加入过同一个社团,当时的班主任对他们还有印象。但那孩子高二的时候行窃未遂的事情在学校传开,最后自杀了。” 南原咂舌:“听起来嫌疑很重啊。” “但这里就有个问题。”二之宫稻禾摊开手,“如果凶手确实是上杉绚人,如果他的目标确实最开始就非常清晰明确、是为了复仇……那么,在四名死者中,有一个人并不是他的目标。” “仓岛京子。”高柳说,“但那或许只是她挡住了凶手复仇的道路?” 二之宫稻禾摇了摇头。 “夜半凌晨,家中闯入了危险的罪犯。在这种时候,仓岛京子作为非常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她的第一本能绝不会是抵抗凶手,而是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他平静地陈述,“事实上,现场的痕迹也证实,仓岛先生死于客厅,而仓岛夫人最后倒在卧室门口。她并不是主动冲上去抵抗的。凶手最后甚至放过了听到案发现场全程的孩子,这意味着他的思路非常清晰冷静——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要杀害并非他的原定目标的仓岛京子?” “并非不可解释,但确实有些奇怪。”伊达航若有所思地说。 笠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确实。” 南原:“练马这边的中重宅现场也仍然有疑点。如果凶手确实是为了复仇,那么他为什么要拿走那张彩票?” 高柳警官做了总结。 “简直就像是刻意把这个线索送到我们面前,要我们沿着上杉绚人这条线查下去一样啊。”【魔.蝎.小.说 】 173、File.173 既然说到上杉绚人,那不免要提到二之宫他们打电话回来拜托同事查的信息。 “上杉绚人目前不在府中刑务所。”佐藤说,“他这些年因为表现良好,去年十月份获得了假释,如今在一处建筑工地找了个苦力工作,每个月按照要求和自己的监护观察官有两次会面并报告情况。” “去年十月……到现在半年了。”井鱼警官说,“像这种获得假释的犯人,出狱后需要先回归社会,要有固定住所和稳定的工作。唔,不过工作方面会有特定的介绍所提供帮助,也有法务省指定的‘合作雇主’会雇佣这些人员……算一算,他确认了暂时稳定的生活后再去找自己的前妻和孩子,然后了解情况、调查相关人员……半年倒也不算是个太奇怪的时间。” “不对吧?”长谷川提出了异议,“他的儿子可是高中时就去世了啊,算起来距离现在也有十多年了,这期间,他就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吗?在刑务所也不会和外界完全断开联络啊。” “如果他的前妻不想和犯罪分子有任何牵连,那也没办法吧。”南原用老成的语气说,“他后来的罪名可是过失杀人啊。我就见过有刑满释放的杀人犯,出狱之后,甚至连他的家人都会憎恨他。被害人家属通常会要求高额的抚慰金和损害赔偿金,而凶手的家人也会被视作‘杀人犯的相关者’,日常的生活都会难以维系下去……” 他是资历很老的刑警,像是这样的情况也见过不少了。 “然后两年前那位前妻又因病去世了……这下任何可能的信息来源都不存在了。” “所以,是现在才知道儿子的事情喽?然后认为当初儿子自杀有他那几个朋友的原因,所以要给儿子报仇?” “这就要看新的相关者能提供怎么样的证词了。” “相关者……” “学校里的老师提到当初和上杉走在一起的学生,中重夫妻、仓岛先生,还有一位相关者——啊,志摩前辈的邮件,刚好,他们找到了都木由香里,正在带她来警视厅的路上。” * 高中同学在毕业后渐渐断掉联络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在两名机动搜查队的警察找到工作的地点(她这个时间点仍然在加班)之前,今年二十九岁的都木由香里对自己曾经认识的人的死亡甚至一无所知。 但她是个聪明人,在志摩一未简略地叙述了中重和仓岛两家的现状后,她立刻开口。 “我完全配合警察的一切工作!请保护我的安全!” 于是机搜404的警察们就非常顺利地把她带上了白色的丰田车,并带她一路回到了警视厅。 大概也是在路上和机搜从警察交流过了情况,都木由香里刚抵达警视厅,在会客室坐下后,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还记得的当初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坦率地说,“当初上杉的事情我们也是听到流言才知道的,据说是个高二的学长旁观到的,因为上杉穿着校服,所以就作为谈资和同学聊起过。” “当时学校里的学生大概都开始回避他吧?” “这也不可避免吧。”都木说,“我、上浦……我们都尽力了,在社团的时候也还会和他说话,毕竟他当时也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如果在社办外面,和他说话的人也要被孤立。他后来大概是为了不影响我们,就自己退出了社团……谁都没想到他后来会跳楼。” 说到这里,她静默了一会儿。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所以她能以平静地口吻将它们叙述出来,可是那毕竟是曾经认识的人突然以令人恐惧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这对她而言并非毫无触动。 “也就是说,哪怕有人想要为上杉报仇,他也不该将目标放在你们身上。” “……是啊。”都木点点头,又疲惫地叹了口气,“不过,我是在出版社做编辑的,审阅过的小说多了之后,也会意识到就有这样一些人是不讲道理也不讲逻辑的……中重、上浦、仓岛……接下来要轮到我了,对吗?我还不想死,你们会抓住那个人,对吗?” “对。”佐藤美和子——作为三系的警花,她当仁不让地接过了安抚都木由香里的心情的职责(顺带一提三系的前辈们曾经私下里聊起过这件事,大家一致认为虽然佐藤是女性,但从给人带来安心感上而言竟然还比不过二之宫,也实在很神奇了)——郑重地点头肯定,“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线索。而你所说的那些也能成为帮助。” “关于当初的事情,你还记得更多吗?” “是指……什么方面呢?” “十多年前的事情,现在会提起来的人大概也不多了。”二之宫稻禾解释,“事实上,我们今天去河川高中拜访以前的教师,对方也是回忆了一阵子才想起仓岛先生他们的身份。凶手现在突然动手,就意味着他在这之前并没有接触到那些信息的渠道……” 他顿了顿,肯定地说:“这意味着,他从别的地方得到了信息。” 都木由香里有些困惑:“我……不太明白。” “你刚刚提到过,那时候你们还是会在社团里和上杉同学交流。他当时对你们的态度如何呢?” 虽然不清楚眼前的警察为什么突然跳到了这个话题,但担任编辑的女性还是下意识地顺着对方的问题开始回忆:“嗯……上杉当时、还挺……惊讶?他可能以为我们想让他退社什么的。” 她说着说着,话语就流畅起来:“毕竟摄影社在我们高中是冷门社团,到我们这一届完全是勉强凑齐了人数才没有废社,但其实加上高年级的前辈人数也够了……所以高年级的前辈其实确实有过这个想法。” “可能也担心上杉会偷拿社办里的东西?”说到这里,女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我们几个一起给他担保,说还是希望他能在这里留下。” “这么说来,你们几个完全是他的恩人喽?”佐藤皱起眉头,“那——如果凶手确实是因为这件事才将目标放在死者身上,又为什么还会动手?” 这一点,都木由香里就很难回答了。但她仍然坚持一件事:“无论如何,当初上杉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我们已经都有努力去帮助他了。退社是他自己的选择,自杀……当时我确实很难过,可是这并不是我们的错啊。” 二之宫稻禾若有所思。 “看来,很多疑问要落在我们的嫌疑人身上了。” 他站起身:“都木小姐,考虑到安全原因……” 他才开了个头,都木由香里就立刻站起身,并且对两位警察直接深鞠躬:“什么安排我都可以接受,甚至在这个会客室里过夜我也没问题!我出发前就把笔记本和平板都带上了,只要给我两个充电插座就好!总之你们会保护我的安全对吧!” 她眼巴巴地看着二之宫稻禾和佐藤美和子,眼神可能有游移了一会儿……最后将目光落在佐藤身上。 ——这位男性警官看起来让人觉得安心,但这位女警官看起来好像更能打!更有威慑力! 她的心理活动就差直白地写在脸上了。 二之宫稻禾:“……那就拜托了,佐藤前辈。” 佐藤咳嗽了一声,像——不对,就是在伪装忍不住的笑声,然后:“没问题。都木小姐,请跟我来吧。” * 走出会客室时,二之宫稻禾发现南原警官和高柳警官不在。 “南原前辈联系到上杉绚人的监护观察官了。据说五天前他们刚会面过。但接到电话后监护观察官又联系了上杉如今的工作地点,得知上杉以生病为由,请了两天假,正巧是昨天早上的事情。南原前辈他们已经去上杉的住所调查了。都木由香里这边怎么样?” “听证词,高中时代他们几个都没对自杀的学生做什么事情,反倒是试着帮过忙。” “……听起来谜团越来越多了。”长谷川揉了揉脑袋,看向自己面前的那块巨大的白板,这上面已经贴了不同的照片,照片之间是划线和标记,各方的证词像是推导出了一个符合逻辑的推理链条,却又在其中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什么,让它显得漏洞百出。 “有什么想法吗?”伊达侧过头问自己的搭档。 他的搭档这会儿坐在拼起来的方桌前。他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档案,那里面是上杉绚人当初在监狱时的那起过失杀人案。年轻人已经翻阅过里面的内容,而就伊达所观察到的,二之宫但凡是看过的资料,就不必再看第二遍来回顾细节。 ——这家伙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啊。 二之宫稻禾仍然望着自己面前的档案:“我吗?要我说,我觉得我们的逻辑里面可能漏了一个很重要的部分。” “哦?” 之后的这句话,二之宫稻禾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对自己的搭档做了个口型,而这让伊达航认真了起来。 “很大胆的猜测嘛。” “你也有同样的想法吧?” “唔,确实。所以忍不住要向你求证一下。虽然不算完全脱离轨道,但一下子跳到这个可能确实有些出格……不过确实,如果拼上这一块,逻辑链就变得完整起来了。” 旁听完两个年轻人打哑谜的井鱼:“伊达,二之宫,你们两个有什么想法?” 二之宫推开自己面前的档案,站起身,走到白板面前。 白板上的照片被他挪动起来,上面的线条被擦去重划——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年轻人对先前构建的逻辑链其实只做了小幅度的改动。 他把上杉绚人的位置往外面挪了挪,然后在他的身旁画了一个方框,标注为“嫌疑人”,并在嫌疑人和上杉绚人之间增加了一条带着“?”的关系线,又在嫌疑人和中重先生之间增加了第二条线,上面标注了“彩票(3亿)”。 * 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一样,他们都认为先前的逻辑链里缺乏的唯一要素,就是真正的凶手。【魔.蝎.小.说 】 174、File.174 这是个很跳出逻辑圈的设想,但在场的其他警官们试着把另一名“真凶”填充进推理的框架时,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凶手刻意给警察留下的线索、不合理地杀害仓岛夫人的行为、知晓上杉的相关事情却仿佛缺漏了真相只知道相关者的名字…… 伊吹蓝拍桌而起:“现在最危险的不是都木由香里,而是上杉绚人啊!” 假定“真凶”确实存在,那么他或她的行为逻辑链就变得非常好理解。最一开始,凶手就是为了三亿元杀害的中重夫妻,这或许是个意外又或许不是,但凶手随后就想到了为自己脱罪的方式。他通过某个原因知晓上杉和中重之间存在过去,或许误以为那是仇恨,又或者上杉绚人真的以为中重等人是他的仇人……所以他继续杀害了仓岛,并以上杉绚人的逻辑留下了八岁的孩子,还刻意在那孩子面前说了一些误导用的发言。警方只要顺着这条逻辑链去查,很快就能查到上杉绚人——这个时候,只要再伪装上杉绚人的自尽,那么他就给自己做了个相当出色的收尾。 “上杉绚人和工地请假了,自称生病……”阵马耕平跟着站起身,“真的是他本人请的假吗?” 井鱼警官立刻拨通了高柳的电话,又扭头:“佐藤……” 刚送都木由香里回来的佐藤美和子推门而入:“嗯?” “你开车快,你和笠间直接去找上杉绚人的监护观察官了解情况,具体让笠间在车上和你说;二之宫、伊达,你们两个跑一趟建筑工地,如果真的有真凶要伪装上杉的自尽,那他大概率会把上杉安排在易于被发现、而周围的人又都能认出他的地方……” 机搜401的西田:“那个建筑工地在大田区,今天407应该在那边巡逻,我联系大谷前辈请他们赶过去搜查吧!” “嗯,那就拜托了。”这会儿目暮警部去和管理官报告这个案子的进展了,井鱼当仁不让地接手了指挥工作,“笠间,你们尽快从监护观察官那里确认上杉绚人的人际关系。能让他说出自己的孩子的旧事的人一定和他关系密切。有了消息就发回来,我们这边待命,随时准备出发调查。” “是!” * 不算太出乎意料的,南原和高柳晚了一步。上杉绚人租住的屋子空空如也。 狭窄的三叠半居所内挤着两个面色不太好的警察,被临时喊来的房东冒起了冷汗:他这片区域也是和法务省签过合同的,就是租给那些获得假释或者正式刑满释放又无处可去的人员,因此来来往往的危险人士还挺多的。警察这次找上门,他先是熟门熟路地觉得这位租客肯定是又犯事了(反正在日本,出狱不久后再犯入狱的人也不在少数),但得知对方其实可能是受害者一方,他就紧张起来了。 ……听起来就像是这栋楼其实来往过危险的杀人犯。虽然这位上杉先生听说也有过失手杀人的前科,但那和警察们这么紧张地在追踪的犯人还是不一样啊! “上杉在这栋楼里有什么熟人吗?” 既然是要排查和上杉有关联的真凶,那么有前科的罪犯当然会被最先放入排查列表。只不过这两年日本的犯罪率直线上升,警察们也见多了普通的民众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突兀地就下决心跨越那条底线——如果最后排查出来的真凶没有任何犯罪履历,他们也不会太例外就是了。 房东:“……” 房东战战兢兢地回忆:“我这边有几个租客和上杉在同一家工地工作……” 南原警官言简意赅:“带路。” * 与此同时的,笠间和佐藤也在和上杉绚人的监护观察官会面时了解到了更多信息。 这位监护观察官已经做这份工作许多年了。他习惯和自己的被监护人保持一个不越界但又不会太冷淡的关系,所以他每次和上杉会面时听他讲述自己最近的经历时也会多和他聊几句。 “最开始先是适应这个许多年后的社会,”监护观察官如今已经知道上杉绚人目前虽然仍然是警方的嫌疑人身份,但上门的两位警察似乎更认为他可能会成为下一位被害者,所以也尽可能地将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说了出来,“他年初的时候和我提到了这件事,似乎是先得知前妻去世、再了解到孩子的事情。” “这件事他没和我说太多,但他也说过不希望那个孩子就这样白死了。”说到这里的时候,监护观察官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但据我所知,他最近还在试着用空闲的时间调查这件事……” “他有说起是怎么调查的吗?” “他去拜访了那孩子的舅舅,要到了一些那孩子生前的遗物,这其中好像有日记本什么的……”监护观察官回忆着说,“他上次和我说那里面提到了几个名字,他想去上门拜访询问情况。” 而后他又认真地补充:“我见过很多获得假释、或者刑满释放的人员。这其中,我所接触的大部分人都是认真地忏悔、并决心想要回归社会的。” 笠间对此不置可否:想要回归社会或许是真的,但忏悔这种事情毕竟是放在心底的,做了忏悔的行为的人或许实际上并不后悔自己的行为,这样的事情也很常见。 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监护观察官又苦笑了一声:“我选择这份工作,就是因为我确实对他们抱有希望。无论如何,我认为上杉不是会做出……这些案件的人。他不会想回去监狱的。” 他提供了几个名字,都是上杉和他提到过的、出狱后新认识的人。佐藤把这些信息发给了同事,他们必须立刻开始排查相关人员。 * 时间紧急,三系的警察们很快分组出发。 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分到了两个距离比较靠近的名字。这会儿已经入夜,东京的街道上倒是仍然点着明亮的灯火。警视厅的车辆在街道上行进,虽然没有按亮警灯,但还是引发了一点关注。 背着黑色的乐器包的针织帽男人站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罐咖啡。警车呼啸而过时,他像是若有所觉地抬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几步开外,他现在的临时搭档这么说,“说不定又是新案子。” 临时搭档有着黑色的短发和灰色的眼珠,这会儿抱着手臂靠在一辆黑色的本田车上,手指间还夹了一支没有点上的烟,若有所思:“说起来,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认识的条子?” 针织帽对他短暂地投了一个眼神,言简意赅:“和你无关。” “别这样啊。”灰色眼睛的男人回以一个轻佻的笑容,“我也没兴趣打探你的私事。不过这次的任务,应该是你比较着急吧?如果你认识的警察那儿能有信息……” 针织帽这次没做回答。他单手开了易拉罐,迅速地摄取完咖啡因——接下来几天他会很忙,至少今天晚上会熬夜,所以一点让人保持清醒的东西是很必要的——然后做了个轻巧的投掷动作。 咖啡罐被他准确地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内。他的同伴注意到他甚至准确地做了垃圾分类。 “好吧。”他意识到这是同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只好嘀咕了一声,“你还真是和他们说的一样无趣啊,莱伊。” 针织帽再度扫了他一眼:“走了,威特。” ——威特威士忌,由琴酒引入组织,于一年多前拿到代号。名义上来说和莱伊获得代号的时间相近,所以组织内也有戏言,说那年的四位威士忌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同期。 从上升速度而言,威特远不如他的另外三位同事。莱伊作风大胆激进,先跟随贝尔摩德后跳槽到琴酒手下,不久之前还在欧洲表现出色;波本直属朗姆,虽然这么长时间来甚至还没真正见过自己的顶头上司,却已经有能力和朗姆手下资历更老的代号成员较劲;苏格兰看起来不显山露水,但在组织内各个阵营都有交好的代号成员,不久之前更是搭上了西那尔的线——有大胆一点的人私下里讨论,说看着像是苏格兰搭上西那尔,倒不如说西那尔不知不觉地成为了苏格兰的垫脚石。 对比一下,威特这一年多下来是真的在组织内毫无声息。他跟着琴酒,有任务就做,没任务就赋闲做自己的事情。流言中没有他、嘉奖中也没有他,但也正是因为他在先前夏特勒兹的事情中毫无存在感,这次才被琴酒点中、过来和莱伊搭档。 夏特勒兹掉进陷阱被抓获,第一过错方显然是他自己:蠢到私下里做些不该做的行动、被抓住小辫子连头发带人一起打包带走。但这之后,附近的据点没能即使出动救援同样是疑点没错。 帕斯蒂斯如今还被关在审讯室,毕竟他是最初拱火的人。而莱伊和波本目前姑且算是过了第一关,但仍然需要做些什么来洗清自己的嫌疑。 简单来说,就是调查出夏特勒兹的下落,或者把他带回组织、或者击毙他。 听说后一个选项的时候,赤井秀一甚至有些惊讶。距离公安的行动日也不过几天,这样资历的代号成员也可以说放弃就放弃,下达命令的人的决断力可见一斑。 当然,莱伊和波本作为仍然存在疑点的人员,需要有搭档来参与监视:于是威特被安排来和莱伊做临时搭档,波本那边……当天同样在基地中,姑且和西那尔提过要及时出动救人的苏格兰在负责。 赤井秀一:“……” ……对于整个行动而言,这确实是一件幸运的好事,就是这种时候他偶尔会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运气。 只不过—— 戴着针织帽的男人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侧过头再度扫了一眼自己的新搭档。 威特威士忌……吗?【魔.蝎.小.说 】 175、File.175 最后排查到的可疑人员总计有三名:指在这个夜晚的时间点都不在各自的住所。 不过其中两名很快都联系上了。南原他们负责的那一个是出门扔垃圾没带便携电话,又正好在外头喂猫没注意时间;二之宫稻禾他们这边注意到的失联人员被两名警察发现时正在行窃(这个人同样处于假释中,目前已经被送进了附近的警署);有所发现的是机搜401的阵马和西田那一组,上杉绚人的监护观察官提到的一个姓前园的男人,是上杉出狱后认识的朋友,据说是那个建筑工地的负责人的侄子,就住在练马区一丁目。 机搜警官和那附近的人聊了聊,很快有人提起一个前园。他们上门后发现没人,又从房东这里要到了联络方式。 电话依旧没人接,于是阵马耕平带着西田进入他的租房搜查,很快发现了一些东西:垃圾桶内有丢弃的开奖彩票,和中重家当初购买过的彩票上有相同的彩票投注站地址,并且似乎是同一期的数字型彩票。 不仅如此,和彩票一起被揉做一团的还有一张纸,那上面写的赫然是中重购买的那一期彩票的中奖数字,上面还写了一句字迹缭乱的“原本该是我的”。 与此同时 这说不上是多确凿的证据,但某种意义上来说指向了警察们的推断:前园很可能知道中重夫妻购买的那张彩票,也对他们抱有嫉恨之心。 “接下来只需要找到上杉和前园。” 在目标明确后,一切就变得有迹可循。很快的,今天在执行秘密巡逻工作的机搜407就在建筑工地里发现了被藏匿在堆放建筑垃圾、平时半个月才会清理一次的房间的上杉绚人;而都木由香里的公寓楼下,蹲点的机搜404抓住了还不知道都木被警察带走保护的前园——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自以为行踪隐秘地埋伏着,然后被警察抓个正着——那把户外生存店购买的刀也被搜了出来。 凶器上很快被检测确认,前园作为凶手的身份这下可以说证据确凿。而被紧急送往医院的上杉当时已经因为饥饿和缺水陷入昏迷(他被关了两天了),醒过来之后终于补完了最后一点残余的拼图。 “我是和前园提到过他们的名字。我从海斗当初留下的日记里看到了他们。但我知道他们都是很好的同学,我调查了资料,但只是想上门问问海斗当初的事情——毕竟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但这些信息被前园利用了。当初购买彩票时,投注站边上正好有人在用随机数生成器来选择彩票。当时生成的数字前园曾经打算使用,却慢了一步。他当时没在意,不久前却发现那是中奖的彩票号。 原本他也没有机会再找到彩票的购买者,毕竟他们只是一面之缘——可上杉和他聊起想做的事情,又满怀高兴地说起“当初帮助我的孩子的人如今买彩票中奖,真是太好了”。 杀意在那一刻彻底成型。前园的恶意膨胀起来,并且飞快地想好了整个行动计划:杀死彩票的拥有者,再把其他人也一起拖下水,警察只会认为上杉是嫌疑犯;而等他摆脱上杉,那么一切就都没有后顾之忧了。谁还会在意那张彩票?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钱! * 读完口供的二之宫稻禾:“……” 虽然这个计划漏洞百出,但日本的刑侦体系确实说不上有多完备。如果碰上不那么可靠的警察,前园的计划还真的会有成功的可能。 他无言地把报告递还回去:这次的案件最先接手的是井鱼和长谷川,所以最后的档案整理和报告撰写都是他们的工作。 “结果仓岛先生和仓岛夫人就因为这种理由……”佐藤美和子摇了摇头,“那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机搜的警察们已经回自己的据点去了,他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能跟着这个案子到结尾已经很不错。现在负责和受害者家属对接的是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这边。 “仓岛正明的舅舅在医院里陪他。”二之宫稻禾说,“在正规医生的安抚下哭了一场,好像是下午的时候、睡着了吧?说可能要一点时间,毕竟昨天晚上到今天中午,他的精神和身体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井鱼警官平静地回答:“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工作,我们能做的就是解明真相,告慰死者。” 他看向自己面前的那块白板,然后伸手将上面用吸铁石挂住的照片一一取下:“不必多想这些事情。长假结束,之后大概会更加忙碌吧。” * 案子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 对于警视厅的警察而言,这并不是个太过分的加班时间。不过二之宫稻禾也没立刻回家,而是先绕了远路,装作要去一家特定的家庭餐厅吃个夜宵,然后再绕回来散步,晃悠去了公安的安全屋。 三城佑树还没到。二之宫稻禾是在傍晚的时候收到的他的消息。当时他们还不确定案件的推进情况,所以直到一个小时前二之宫稻禾才回信说有空,然后三城警官就和他约了十一点之后的时间。 二之宫稻禾在餐桌边看了一会儿今天的报纸。有半页版面在讲练马区发生的杀人案;因为印刷得早,所以报纸上没有提及杯户的案子,也还不知道案件已经告破、犯人已经被抓获成功。还有一页纸在说之前市郊的爆/炸案,指的就是先前公安抓捕夏特勒兹的事件:记者在这里提了各种想象力丰富的猜测,但暂时还没联想到(或者是没敢联想到)公安的出场。 不过,事情才过去这样短的时间,他不认为夏特勒兹已经开口了。 ——哪怕公安可能已经动用了一点非常的手段。毕竟这次的抓捕之后,所有人都清楚组织的反应会有多迅速:夏特勒兹的地位不低,这意味着他明确地知道一些fbi、公安和cia的卧底都还未曾深入到的秘密,也意味着组织一定不会希望它们被泄露出来。 时间太紧急了。而公安甚至清楚一件事:他们的对手中有一位能随心所欲变换容貌、改变嗓音的千面魔女。 捏脸固然是一种防护手段,但谁又能保证他们的防线永远坚不可摧?警察很难一直比罪犯领先一步,所以他们必须抓进每一分、每一秒。 也不知道三城警官会不会带来点好消息。 他想。 * 三城佑树最后在二之宫稻禾快把报纸翻完时才匆忙赶到。 他之后大概还有别的日程,这会儿说话也言简意赅:“夏特勒兹还没开口。不过‘山葵’那边传来了消息,帕斯蒂斯、波本和莱伊因为先前影响了支援的效率,所以是这次组织的救援任务的主力军。他们各有各的新搭档:帕斯蒂斯不清楚,波本的搭档兼监视者是苏格兰,莱伊这边是威特。” 听到“波本的搭档是苏格兰”时二之宫稻禾忍不住微微笑了笑,但听到“莱伊这边是威特”之后,他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点思索。 “据我所知,威特同样是去年才拿到代号的组织成员。” “我们这边收到的反馈也是这样。”三城点头,“威特似乎是琴酒引入组织的代号成员,是个擅长近身格斗的男人。这次的任务,因为搭档要承担的责任不仅是协助、还有监视,所以莱伊恐怕很难找到合适的机会对外传递信息。” 二之宫稻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会保持关注,但……” 和fbi接触当然是高度敏感的行为,但和已经对组织明牌的年轻警察接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依然是个高风险行为。如果有哪一环引起组织的怀疑(事实上,如果救援行动持续无功而返、又或者公安方面表现出了对某个特定方向的防御加强,那遭遇怀疑几乎是百分百的概率),那么赤井秀一和二之宫稻禾一定会是最先被高亮关注的人选。 所以:“……我不认为他会联系我。” 如果之前的特搜本部召集了搜查一课三系的刑警,那就算赤井不想把二之宫稻禾牵扯进来,莱伊也必须要试试能不能通过警察这边获取消息。这也是最开始制定计划时就设想到的可能。为了避免二之宫稻禾现在这个没有引发太多怀疑的身份的疑点暴露,也为了避免后续的连锁反应,公安那边最开始和刑事部这边沟通时就特地点了另外合适的人选,刑事部这边也在新的案件出现后立刻把它塞到了三系的工作里,确保二之宫稻禾能合理地避开明面上获取夏特勒兹信息的任何可能。 三城佑树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表情慢慢放松了一些:“那这就只是个普通地流程式提醒。我今天找你有别的事情。” 二之宫稻禾做了个“请说”的手势,半开玩笑:“我还以为协力人一般直接接受命令。” “和夏特勒兹的事情无关。”三城摇了摇头,“这件事的后续你最好不要参与,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 事实上,这是这几年以来公安对组织行动中最成功的一次,所以现在的公安行动组里来往的人员相当混杂:鹤见虽然嘲笑他风声鹤唳,但自己也完全是绷紧了精神的状态。 在这种环境下,二之宫稻禾作为公安总务部把保密程度快调到和卧底一个水准的重要协力人,最好还是别在任何陌生人面前暴露信息。 “那是……” “——还记得当初你甚至还没对我们公开身份时我们调查的事情吗?麻醉师的事情,我这边一直在同步跟进,最近稍微有点新的线索了。” 二之宫稻禾怔了怔。 三城微微笑了笑:“也算是巧合。这两天我们还在和‘鱼饵’进一步交流,试图获得更多可能用于审讯的信息,然后用来钓夏特勒兹的‘鱼饵’无意中提到了一个名字,它在当初的那张名单上。” 二之宫稻禾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当初的案子的真相他其实早就知道,可是他仍然想要追查它——因为,或许有一天,他会有机会亲手将尘封在档案室的纸箱抱出来,光明正大地为它书写结案报告。 这意味着他需要从头到尾地梳理清整个案子的细节,包括和爆炸案关联度最高的那起车祸致死案。 “当然,现在的时机有些敏感。所以我不推荐你立刻启动调查。不过我想你会希望能现在就知道它。” “那个麻醉师的名字叫做盛原志一,如今在米花药师野医院工作。”【魔.蝎.小.说 】 176、File.176 二之宫稻禾最后背下了三城佑树带出来的那张纸质档案影印件,然后带着满脑袋的混乱思绪回的家。 虽然之前和三城警官说“莱伊不会联系我”,不过他进门时还是稍微注意了一下公寓内的整体情况,然后确认所有的细节都和他今早离开时一模一样,毫无变化。 ……对比一下可以摸鱼划水的降谷零,秀哥接下来一段时间估计都要谨慎地度过。一边要装作竭尽全力指定救人或杀人计划以洗清自己的嫌疑、一边还要尽量确保自己给出的漏洞能让公安及时捕捉到以便放水。 以防万一,二之宫稻禾登陆了他以前给过赤井秀一的一些联络方式:六个邮箱、两个论坛账号、一个聊天室账号,挨个查看过去。 没有看到赤井秀一的消息,倒是在聊天室里看到了关于这周末的签售会的交流。 这个聊天室是推理小说爱好者的聊天室,里面各行各业的爱好者都有,二之宫稻禾当初接到邀请时还比较谨慎地在对待它,但现在也习惯了隔三差五上线看看有没有能让人放松精神的讨论对话。 聊天室里这会儿在说的正是这周六要举办的乔·斯特雷奇的签售会。山形县出身大概是警察的人乐滋滋地说自己拿到了入场券,这段时间出国的人在抱怨赶不回来,聊着聊着就进入了相对克制的比较环节:指当代推理小说家到底哪一位最优秀。 二之宫稻禾当然站加尔文·加登。不过也有人认为加登今年已经八十六,不应该被放进“当代”的推理小说家圈内用作对比……这之后就毫无疑问是工藤优作。 这个聊天室里的几乎都是日本人,所以推崇工藤优作的推理爱好者占比最大,喜欢乔·斯特雷奇的也不少,另外还有推崇新名任太郎的、真爱是凑京太郎的…… 二之宫稻禾登入聊天室的提示很快被和他相熟的网友看到。 网络id叫做“正体不明”的网友:“查林杰,我记得你也挺喜欢斯特雷奇的,这周末的签售会你去吗?” 二之宫稻禾:“去。” 他的聊天室id叫做“失落的查林杰”,取自柯南·道尔相对于《福尔摩斯探案集》系列之外没那么出名的科幻小说《失落世界》,那里面的主角就叫做查林杰教授。 “《黑森林之宅》,感觉还是斯特雷奇最擅长的深山古堡路线。” “其实我一开始还以为会是奇幻路线,斯特雷奇上次的采访里不是一直说很想写这样的故事吗?” “正常的。有柯南·道尔珠玉在前……所以工藤老师什么时候能写点推理之外的?” 这条发言被群起而攻之了,毕竟工藤优作的新书跳票到现在还没消息,听说上个月还有美国的读者闯进编辑部然后被警察拷走的。 黑鸽:“不过,倒是听说工藤老师的新作可能七月份会出。” 黑鸽同样是工藤优作的读者,而且大概是和出版社有什么关系,所以经常能爆出点别人不知道的消息。 二之宫稻禾:“……” 他快速按动手机键盘。 失落的查林杰:“真的吗?七月也是个很长的时间,七月初也是七月,七月底也是七月。” 平时总是潜水很少出现的二阶堂也突兀出现跟言:“是啊,七月初也是七月,七月底也是七月。” 黑鸽:“……” 黑鸽意味不明地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退出了聊天室。 黄貂鱼沉重地发言:“我懂了,做好等到七月底的准备。” 正体不明:“往好处想,至少没有跟我们说今年初也是今年,今年底也是今年……所以《暗夜男爵》的下一本我到底要什么时候能看到!去年看采访说到新作会是密室杀人,我已经等到现在了!” “都是之前那个犯人的错。”黄貂鱼说。 二之宫稻禾心想这应该还有目暮警部不小心把消息透露给工藤优作的错。 他再在聊天室里和时至深夜也仍然十分活跃的网友们聊了几句才下线。赤井秀一确实没通过这几个渠道给他留言,不过这会儿他的心思也已经暂时转开了。 周六他其实不休息,不过这次提前和警部请了假。高柳警官和伊达听说他要去签售会就拜托他帮忙带书,笠间警官则是回忆起去年的工藤优作签售会,然后半开玩笑地祝他这次一切顺利。 ……这种祝福应该给作家本人才对吧。 这样想着的二之宫稻禾打了个呵欠,然后走去浴室完成洗漱、最后穿着家居服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铺中。 ——嗯,偶尔也要考虑一下在十二点之前就入睡。 * 周六来得很快。 签售会从上午十点开始。二之宫稻禾提前了半个小时抵达,发现这里已经有零零散散的读者在排队等待——人不算多、和上次工藤优作的签售会不能相比:一是因为工藤优作在推理小说上的天赋和成就确实已经超过了斯特雷奇,二是因为后者是欧洲人,目前进入日本市场的推理小说不算上眼下这本《黑森林之宅》,也只有两本。 甚至二之宫稻禾最喜欢的那本《米卡拉奇之死》现在也还没有日文版,他看的是英文翻译。 不过今天在商场里签售的《黑森林之宅》是日文版的,大概也是因为出版社看好日本推理小说市场的消费能力吧。 他跟着走进队伍,一边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周:大约是去年工藤优作签售会上的事情带来的影响,他这会儿还些微地有些警……觉…… 二之宫稻禾盯着站在不远处、暂时没有进来排队的一位男性。他戴着顶鸭舌帽,穿着普通的灰色大衣,似乎有些感冒似的带着口罩,看起来有那么一些可疑,又——实在让人觉得有点眼熟。 年轻的警察微微眯起眼睛。会让他觉得眼熟的人太多了,但对方竟然还表现得如此鬼祟……他以拇指按住自己中指的第二节指关节,通过这个自我暗示开始搜索记忆库。 搜索普通眼熟的人需要更长的时间,但他在觉得自己需要加深对某些特定信息的记忆的时候会用对应的手势给自己加强暗示,而在这种时候,他只需要把自己标注过的那些信息调取出来——呃。 二之宫稻禾眼神中的警觉转为微妙。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脱离了这边的队伍,主动往那个谨慎地徘徊在附近的男人那边走了过去。 “……工藤老师?” 他小声问。 * 工藤优作其实更早就拿到了《黑森林之宅》的印刷本,还是法文版和英文版各一本——算是营销手段,出版社请了他写推荐语。 如今的推理小说圈时常会把他和斯特雷奇放在一起做对比,不过他们两个的写作风格南辕北辙,很难真正地从文学品鉴的角度分出高下。当然啦,作为一个姑且算是获得了大众认可的作家,工藤优作对自己怀有自信,他所喜爱的风格自然也是自己撰写的类型——不过乔·斯特雷奇的推理小说也确实很有趣。 他原本当然没有来签售会的意图。书已经到手并且读完两种语言的版本,推理要素的设计相当精巧、写作的手法也十分有趣,撇开他作为成熟的作者在看到几个暗示后就大致猜到了斯特雷奇选定的凶手这个问题之外,这不失为一本值得多次阅读的小说。 签售会的入场券最初属于他的儿子工藤新一,而将入场券赠送给那孩子的是他从小认识的朋友毛利兰的母亲妃英理。原本新一是打算自己来的,但前两天这傻孩子不小心弄坏了小兰很喜欢的一个桌面摆件,跑出门买的时候又没带伞,最后湿淋淋地带着摆件回家的同时,喜提感冒发烧——从小喜欢踢足球的少年已经很久没这么生病过了,这下自然来不了签售会,最后有希子(他的妻子)就不容拒绝地把入场券塞给他,笑眯眯地说“那就让优作替小新去买签名书好了”! 工藤优作试图表达一下自己的反对意见,指他和斯特雷奇有私交,完全可以直接联络一下请对方寄一本签名书过来。 工藤有希子双手叉着腰:“那怎么行呢!这样的话,小兰特地从英里那边要来的入场券不就白费了吗?这可是特地为了小新要来的呀!” 工藤优作的思维跑偏了一瞬:这样笑眯眯地叉着腰的有希子感觉也很可爱。 然后他继续试图反抗这个他自己都能猜到自己最终会做什么决定的结果:“既然如此,新一自己不去岂不也是一种白费?” “那怎么能一样呢!入场券本身有没有被使用也是很重要的!”工藤有希子愉快地一合掌,“总之就这么决定了,我会给你好好打扮一下以防止你被认出来的!” 躺在床上烧得晕乎乎的工藤新一虚弱地吐槽:“老妈你就是想折腾老爸吧……” 工藤有希子怒:“说谁老呢!” 工藤优作在心底扶额:这点他看出来了。 不过兴致勃勃地想给他上妆的有希子也很可爱,所以他最后还是选择投降。 和易/容不同。有希子显然觉得他的这张脸就很不错,所以只是稍微给他调整了一下眉毛、又用化妆品修饰了一下他的脸型,最后还给他戴了顶假发:是她最近很感兴趣的黑色自然卷,戴上之后整个脑袋看起来都蓬松蓬松的。 然后她再精心给自己的丈夫挑选了一套搭配得体的外观:“嗯,果然这样就完美了!说不定就连斯特雷奇先生也认不出你呢!” 明明只调整了一小部分的外观,但工藤优作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能意识到这和他原本的面容有了相当大的改变。这是一副会让他认识的人觉得有些眼熟、但也能轻易分辨出差别的外貌。再戴上鸭舌帽和口罩就更不像了。 * ——然后,好像就被认出来了。 工藤优作稍微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当初甚至也只能说有过一面之缘的警校生……啊,对,现在应该已经是正式的警察了,之前的报纸上还提到过这个年轻人,如今在目暮的手下工作。 倒是意外巧合了。 “好久不见,二之宫君。”他思索着,而后打了个招呼。【魔.蝎.小.说 】 177、File.177 二之宫稻禾是个相当敏锐的年轻人,所以工藤优作并不太意外自己会被认出来。 ——不过,似乎也不仅仅是观察力方面的出色?好像还有些别的……唔。 同样相当敏锐的推理小说家思绪稍微发散了片刻,又被迅速收回:现有的线索太少,贸然做出推测没有意义。 “没想到您也会来这场签售会。”看出工藤优作不想暴露身份,二之宫稻禾配合地放轻声音,“听说您和斯特雷奇先生关系不错。” 口罩下面传来带着点笑意的回答:“确实,所以我现在也有些好奇他能不能认出我了。” “现在”的意思,就是先前来参加签售会并非出于这个意图? 二之宫稻禾眨了眨眼,同样没对这点信息做额外的衍生:“我觉得,说不定可以。” 毕竟他也认出工藤优作了。 工藤优作沉吟:先前他确实没有怎么认真地伪装,毕竟这也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不过被一个人认出来还可以当做趣事讲给妻子听,被接二连三的认出来就没那么有意思,说不定还会看到妻子郁郁的“啊,这不是完全伪装大失败嘛”的抱怨。 ——嗯,必须要严格避免这种可能! 他严肃地在心底下了决定,然后询问:“二之宫君是怎么认出我的?” 年轻人不假思索地回答:“就像上次通过视频里认出柴江女士一样,身形、身高、站立的姿态……” 工藤优作稍微有些讶异地扬起眉毛。 时隔一年的案子,凶手的名字仍然被这样牢牢记住。这固然可能是因为那是当时还是警校生的年轻人破获的第一起案件,二之宫稻禾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叙述着事实并非如此。 这更像是……记住那个名字,就如同记住他曾经见过的人的姿态一样,对他而言是毫无困难的事情。 他倒是也联想到了“超忆症”这种相当冷门的病症。但普通人经过训练未必不能做到这一点:“倒是很适合侦探……也更适合警察的能力啊。” 二之宫稻禾回答:“您撰写的小说主角是侦探,不过我确实更喜欢警察。” 工藤优作失笑。对于推理小说家们而言,侦探总是更受偏爱:这个身份不会受到太多桎梏,能表现得足够潇洒从容;相对而言,体系内的警察在塑造过程中难免显得刻板和标准。倒也不是没有行事跳脱风格肆意的警察,但在最出色的推理小说家笔下,这个类别项下的角色实在屈指可数。 ——要怎么说呢?上次还只是萍水相逢的偶遇,但在这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多观察了一下面前年轻的警察:他自认并非侦探,而只是个推理小说家。在推理小说家的眼中,二之宫稻禾看起来……嗯,是很适合故事主角的形象。 藏有令人好奇、值得探索的秘密,拥有叫人惊叹、出类拔萃的素质,又兼顾这样坚固且难以动摇的内核。 二月份鸽到四月底才完成上一篇稿子的工藤优作感觉自己思绪翻腾、跃跃欲试,很有种取材来撰写新作的冲动——当然,是不和编辑报备的那种。 毕竟他这次交稿之后花费了相当大的力气和编辑据理力争,接下来两年会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可以积累一下素材、积攒一下创作的兴味。 他再度端详了一会儿这个年轻人,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棵笔直的树,蓬勃而旺盛的生命力、坚定而毫不迟疑的生长意图…… 小说家赞同地点头:“你确实更适合当一名警察。” ——当侦探反而可惜了。 * 十点整的时候,今天的主角终于出现在了会场正前方的桌后。 相对于上次工藤优作的签售会,这次乔·斯特雷奇的签售会因为设置了入场券这个门槛,能进入会场的人数有限,整个现场不会显得太拥挤嘈杂。 工藤优作小声对新认识的朋友说:“其实是我给乔的建议。去年外卖太郎的那件事还是发生得有些突然,我们虽然写推理小说,但并不希望现实中会发生如此戏剧性的一幕——至少,这不该发生在我们面前。” 二之宫稻禾:“……” 他先为了工藤优作的建议觉得无奈,而后又为这个建议的原因沉默下来。作为警视厅搜查一课三系的刑警,他也知道目暮警部偶尔会拿一些奇怪的案子去打扰这位知名的推理小说家。毫无疑问,工藤优作本人对于破解谜题是抱有享受的情绪的。他具备这样的学识,也乐于寻找案件中的真相。可是作为推理小说家,他们也很清楚生命的重量。 作为警察,他同样熟知这份重量;但比推理小说家要更进一步的,他只容许自己在怅然中停留一秒。这之后,警察必须以足够冷静的态度展开调查。 来自法国的小说家这会儿正站在台上,他彬彬有礼地和在场的所有读者问好,说出口的英文中带着点法国人特有的口音,比如省略了“h”(日本人其实也经常这样做)、把“r”念出一点小舌(日本人总是把这个音节发成“l”),不过在场还有翻译,哪怕是英文不佳的读者也能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 性格温和的作家并非第一次来到东京。“正如大家所知的”,他和日本有名的推理小说家工藤优作是朋友,过去也曾受邀拜访东京,吃过这里的生鲜美食,他愉快地赞赏了本地的鹅肝手握,又遗憾地表示两年前来的时候没能吃上最正宗的怀石料理,最后话锋一转,聊回了《黑森林之宅》的创作灵感。 “我其实十多年前就开始构思这本书。”他说,“说来也巧,这本书的灵感来源同样是一位日本的友人。我们仅见过两次,一次在北海道,一次在美国,初次见面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有真正走上写作的道路,而只是零散地在书写一些片段。” 他的神情中流露出回忆:“那位大朋友……更细节的东西,他大概不愿意让我诉诸于口,但两次交流足够我捕捉到一些有趣的东西。他是个有趣的侦探,当时正在调查一桩特别的案件。我们曾经约好之后再见,可惜第二次见面后,他就失去了联络,也不知道如今身在何方。” “好在我终于把《黑森林之宅》写了出来。”他笑了笑,“希望他有一天能看到这本书吧。” 对着在日本的读者、也对着在拍摄的媒体,他郑重地说:“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能看到,我真希望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二之宫稻禾还有些好奇:“这是属于作家的浪漫吗?仅有的两次见面就足够塑造灵感,时隔十多年出版后希望能再见到当初的友人。” 工藤优作忍不住笑了一声:“灵感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我猜《黑森林之宅》的主角原型就来自于那位陌生人,而从乔的视角来看,那一定是位有趣而值得认识的先生。” 乔·斯特雷奇在推理小说圈中最知名的系列作就是“马埃尔侦探”,《米卡拉奇之死》就属于这个系列作,不过之前《黑森林之宅》在宣传时就提到这次的主角是另外一名侦探,当然,马埃尔同样会在本作中出场。 二之宫稻禾之前还和网友讨论过马埃尔在这部新作里的待遇。不止一个人对此抱有疑虑:《黑森林之宅》的主角既然是另外一名侦探,那马埃尔就只能屈居配角一职;这会削弱他过往曾经表现出来的实力,自然也会让喜欢他的读者觉得不满。 不过看工藤优作的态度,新作的这位主角很有趣,也并不会让人觉得抢了马埃尔侦探的风头。 二之宫稻禾不可避免地期待起来。这会儿乔·斯特雷奇的发言已经接近尾声,工作人员开始把崭新的一摞摞书搬到台上。有两个急切的读者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又不好意思地重新坐下。 “不用太着急,”乔·斯特雷奇对他们点点头,半开玩笑地说,“考虑到日本认识我的人不会太多,我这次特意请出版社安排了入场券发放的做法,就是为了避免今天排队的人太少,场面看起来太冷清……这确保了你们今天每个人都能拿到我的新作品。” “以及,”他愉快地补充,“我对它还是有些自信的。” 现场响起零碎的善意笑声,片刻后,工作人员终于宣布签售环节的开始。读者们需要先排队购买新书,然后再依序等待现场的签名和一两句话的短暂交流。前后者之间有工作人员拉开隔离带,确保每位读者和作者的交流都能抱有一点适当的隐私。 现场的《黑森林之宅》限购三本。二之宫稻禾毫不犹豫地拿了上限的数量:一本是他自己的,一本要给世良真纯,还有一本是听说他要来参加这场签售会的松田阵平的——松田警官恰好也喜欢乔·斯特雷奇的推理小说。 书到手后,他站在队伍中,先迫不及待地翻开它看了一眼。 扉页上是一句赠言,除开日文的版本之外还额外印刷了英文版,赠送对象的名字自然也使用了罗马音的标注。 「送给我的朋友学(makoto),祝你一切都好。」 * 年轻的警察微微怔住。 日本人在给孩子取名时总会格外富有创造力。社媒不久前还为此出过一次专题报道,讨论现在有多少年轻人的名字的汉字和读音并不完全相符。“学”在日语中更通常使用的发音当然不是“まこと(makoto)”,“がく(gaku)”和“まなぶ(manabu)”相对常见,作为名字而言也有使用“さとる(satoru)”等用法的……对比而言“まこと(makoto)”实在是个相当罕见的选择。 不过二之宫稻禾恰好也认识另外一个使用这种念法来对应这个汉字的人。 二之宫学……或者说,赤井务武。据说这个假身份确实只是mi6的首笔,但二之宫学曾经说过他很满意这个用法,因为“まこと”同样带有“真”的含义,这让他想起自己那会儿应该已经出生了的小女儿真纯。 ……这应该只是个巧合。 但,北海道、美国,随后的失联…… 二之宫稻禾抬起头,望向正在低头给一位读者签名的乔·斯特雷奇。 ——是巧合也可能是线索。无论如何,他不打算对此轻轻放过。【魔.蝎.小.说 】 178、File.178 虽说是排队等待,但签售的序列其实最开始在入场券上就标注了号码。二之宫稻禾的这一张因为来自出版社,所以号码还挺靠前的——看来那家书店的老板确实能力不小。 14号之后就轮到他。看到他抱着的三本书,乔·斯特雷奇看起来也并不意外:现场的读者就少有只购买一本书等待签字的。 “需要我写什么样的赠言吗?”他一边问一边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人,目光在扫过他的手指时停留了一下:那儿有薄薄的枪茧。 日本的民众合法持枪仅限于猎枪,法国在这方面稍微宽松一些,专业运动员和特殊职业者经过审批可以拿到手枪的持枪许可证,美国和澳洲……总之他不怎么喜欢去这两个国家是有原因的。 ……警察?又或者是射击爱好者? “唔,第一本属于一位未来想成为侦探的小朋友,名字叫做真纯;第二本是一位警视厅的警官先生拜托我帮忙带的,他叫松田阵平;第三本……我的名字叫二之宫稻禾,如果您乐意,请随意撰写赠言吧。” 乔·斯特雷奇一边听他说的话一边写。给叫做真纯的小朋友,他写了一句“祝你成为盖托和马埃尔一样的侦探,或者比他们更好”(《黑森林之宅》中出差的新侦探名叫盖托),给名为松田阵平的警察,他写下“了不起的警官先生,向您致意”,但这句话写到一半,他恰好听完了面前年轻人的名字。 “ninomiya……”他有些生疏地念出这几个音节,随手扯来边上的一张纸,写出绝非英文和法文的字迹:“是这样写吗?” ——“二ノ宫”。 二之宫稻禾点了点头,而后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没想到您也知道这个姓氏。” 斯特雷奇没多想:“啊,我的朋友、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位,这本书的灵感来源先生也使用这个姓氏。” 他说着还有点怀念,而后在扉页上放飞自我的写下:“给和盖托侦探的原型有相同姓氏的touka君:祝你——”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一瞬,小说家抬头,再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人,而后果断地挥下钢笔:“——抓住自己想要的所有真相。” 二之宫稻禾看着那行字迹流畅的英文。他能看出来乔·斯特雷奇并未直接联想到最后,但—— “非常感谢。” 他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 ——就当这是邀请。他会从斯特雷奇先生这儿获取到自己需要的东西的。 * 对于二之宫稻禾而言,这场签售会至此已经物超所值。 不过他没有立刻退场,而是在会场内找了张椅子坐下,先粗略地翻了几页《黑森林之宅》。故事的主角叫做盖托,剧情发生在一座位于森林深处的古堡。五十年前,这座古堡曾经的主人一家在这里死去,五十年后,它的新主人迎来了相似的情景——只不过这次,新的主人还邀请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侦探作为客人,他或许会迎来不同的结局。 翻阅到四分之一的时候,伪装过后的工藤优作终于走到乔·斯特雷奇面前。戴着口罩的男人在走上去时特地佝偻了一点脊背,又在嘴里含了一颗糖让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 乔·斯特雷奇最初没认出自己的朋友。他只是疑惑地觉得面前的读者有些可疑也有些眼熟:他和工藤优作确实是朋友,但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多,平日里大多通过信件、电话和邮件往来,所以一时间竟然还真的没认出他来。 但,大约是对自己没被认出来这件事颇为满意,拿到签名书、走回场下后,日本的推理小说家特意摸出手机,发了条邮件给自己的朋友。 于是,留到最后的读者们都见到了乔·斯特雷奇写赠言写到一半、看了眼手机突然拍桌而起,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又咳嗽几声、若无其事坐下的情形。 “看来斯特雷奇先生已经知道您来过了?” 工藤优作笑眯眯地回答:“有希子为我做的便装没有被认出来就好。这之后,我总不能一直隐瞒我到来的事实。” 二之宫稻禾狐疑地看了一眼作家先生:他总觉得工藤优作之后还要接上一句:不然岂不是会错过有趣的乐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他的想法,作家先生愉快地补充:“看他大吃一惊的表情固然有趣,不过既然我特地来参加了签售会,不告而别总不太合适。” “啊,这样说来,二之宫君,你今天下午到晚上有闲暇吗?如果感兴趣,要不要一起来喝杯咖啡?” 二之宫稻禾再度侧过头和这位知名的作家对视了一眼。他不确定工藤优作推断到了多少,但他不认为这只是一句随口而出的邀请。 大概是基于观察到的线索做出了对应的推理吧。 年轻人微微笑了笑,语气中透露出受宠若惊的喜悦:“可以吗?我贸然去打扰两位老师的下午茶时间……” “当然。”工藤优作的亲切态度简直无可挑剔,“我想斯特雷奇也不会介意。” 他确实是猜到了一点什么。毕竟上去签名的时候,他看到乔·斯特雷奇的桌上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姑且可以辨识出是“二ノ宫”的汉字。法国人会写的汉字屈指可数,特地写出来大约是因为年轻人报出自己的名字时他觉得熟悉、并且也知道这个读音的汉字可能对应的姓氏……这会儿二之宫没有直白地拒绝,工藤优作觉得自己的猜测大约没有错。 ——这个年轻的警察身上也有着特别的谜题。 当然,他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而发出的邀请。 他又摸出手机,发了两封邮件出去,然后提议:“附近就有一家不错的咖啡厅,我们可以先去那儿等待,乔这边大约再过二十分钟就要结束了。” * 工藤优作选择的咖啡厅就位于街角。 从外部装修来看不太起眼,推门而入却让人眼前一亮。英式的内部装潢,吧台角落里是一台古旧的唱片机,门边有报纸和杂志供人取用,长方形的木桌上摆放着鲜妍的花朵。 店老板似乎认识工藤优作:“唷,难得啊,暗夜男爵先生。” 用的称呼来自工藤优作《暗夜男爵系列》,有时是活跃在夜间的侠盗,有时却是冷酷的杀人魔,亦正亦邪,但被小说家描写得智勇双全、魅力十足,可谓是工藤优作的读者们最爱的角色,没有之一。 熟客有习惯的位置。店老板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把他们引导靠内间的一处卡座,这里的沙发软座外还围了大半圈格挡,边上装饰了绿植藤蔓和假花,算是个稍微有些私密的小空间。工藤优作点了一杯手冲咖啡,可以自己选择咖啡豆的品类。 “要试试新的品种吗?”老板说了几个听起来很专业的名词,“这个牌子的瑰夏是我今年才尝试采购的,烘焙做得很不错;曼特宁也有新的选项。” 工藤优作轻松地回答:“那就试试看瑰夏。二之宫君,你呢?” 家里虽然已经有了磨豆机和手冲壶(莱伊使用组织经费采购),但平时没什么机会自己冲泡咖啡、目前也只是偶尔胡乱用一下赤井秀一一并买了送过来的咖啡豆的二之宫稻禾:“唔,有黄波旁吗?” 这个是他在家里自己喝过的咖啡豆品种,口味偏甜,显然是赤井秀一特地给他挑选过的。说来也有趣,在组织内代号是“莱伊”的赤井秀一实际上最偏好的酒是波本(bourbon)威士忌,给二之宫稻禾挑选的咖啡也是黄波旁(bourbon)。当然,前者的起源是美国肯塔基州的波旁县,后者则原产于法国殖民时期的留尼汪岛(旧称波旁岛),名字的相似只是一个巧合。 店老板:“有哦。您也是要一杯手冲咖啡对吗?” “是的,麻烦了。”二之宫稻禾回答。 两个人在卡座内坐下。片刻的静默后,二之宫稻禾主动挑起了话题。 “看来工藤老师也看到斯特雷奇先生在纸上试写的汉字了。” 既然之后要引入相关的话题,这个时候先给已经疑似有点猜测的工藤优作递个明确的信号显然就比较必要了。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但二之宫稻禾觉得了解到他想做的事情之后,工藤老师未必不会配合他。 工藤优作没有对这个话题流露出任何诧异的神色。 “啊,确实。”知名的推理小说家温和地回答,“这么看来,二之宫君……果然和乔说起的那位朋友有点关联?” 二之宫稻禾刻意露出一点无奈和忧虑:“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但写作‘学’,读作‘まこと’的用法确实不多。我以前也认识一位这样的先生……”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他失踪很多年了。我很想找到他。” 工藤优作略略点头。乔·斯特雷奇先前在说起这位朋友时也说遗憾失去了联系。但如果只是普通地断开了联络,那二之宫想必也可以直接把另一位“二之宫”的联络方式给到乔。 ……失踪很多年。这么说起来,如今坐在他面前的二之宫还是一名警察。看来这所谓的“失踪”也没那么简单。 “我想,乔也一定希望能了解到更多的信息。”他说,“他一定会愿意和你多聊聊的。”【魔.蝎.小.说 】 179、File.179 乔·斯特雷奇确实很愿意和这名年轻人多聊聊自己当年的那位朋友。 ——毕竟在咖啡店里,二之宫稻禾坦诚地表示自己的养父就叫做“二之宫学”,并且在他年幼的时候就失踪了。 其实他还有一张随身携带的手绘人像。那是在他大学的时候依照记忆中的赤井务武绘制的,画好之后也给足够信任的朋友看过:天谷优香、大山玲、吉濑一郎和目秀树都看过这张画像。但二之宫稻禾现在显然没有信任乔·斯特雷奇到这个程度。 毕竟当初赤井务武是在调查组织的过程中失踪的。他手中如今握有的信息太少,只能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谨慎的怀疑态度。 “十一年前的年初和你失去联系吗……”乔·斯特雷奇思索着说,“那我倒是在这之后还见过他。我第一次认识那位朋友是在北海道,十三年前——” 二之宫稻禾之前已经猜到了这个时间点。那恰好是赤井务武带着他前往北海道、为他伪造身份的时间。也是在北海道,这个男人为自己正式地更换了“二之宫学”的名字,并将这个名字赋予了mi6制作好的一个身份。 现在想来,学先生选择使用他的姓氏来制作假身份大概是为了给自己的身份也增添一点可信度,但无论对于那时候的孩童还是如今的警察而言,这都意味着他得以保留母亲留给他的一些东西。 ……十多年下来,我、玛丽女士、秀哥、吉哥都发生了这么多变化,还有你从没见过的真纯……学先生,你还活着吗?你还能再回来吗? 年轻人的思绪纷乱了一瞬,然后又被小说家的叙述带回现实。 “不过,我第二次见到他的事情或许可以算作一点线索。”乔·斯特雷奇认真地说,“我和学第二次见面是在美国,也是在十一年前,不过是八月份了。” 二之宫稻禾:“!”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看向乔·斯特雷奇,后者也没有卖关子:“具体的细节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不过后来断开联络后,我时不时还会回想那时候的事情……当时我们是在洛杉矶碰到的,因为是意外在咖啡馆遇到,所以我和他打了个招呼,稍微聊了两句。” 那次碰面发生在洛杉矶都会区一家叫做“新月海湾”的咖啡馆。在吧台附近等待一杯普通的奶油咖啡的乔·斯特雷奇意外地看到了推门而入的二之宫学。 “其实那时候我们只有过一面之缘,”乔耸耸肩,“但我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后者不太让人意外——毕竟学确实是个很优秀的侦探。” 而后他又补充:“我想他那会儿在为了一个委托奔走……不过后来我也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平时活动的范围应该在日本,会跑到美国,那一定是个大案子。” 二之宫稻禾:“我也这样猜测过。”或者说,他很清楚组织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案件。 在洛杉矶意外相遇的法国人和日本人做了几句寒暄。开头是礼节性地询问了彼此的近况,二之宫学说在忙一份工作,连家里人都暂时没办法顾及,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十分伤脑筋。 “这样想起来,他那时候确实说过一些……”法国的小说家犹豫着看向二之宫稻禾,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稻禾君,你应该就是他从孤儿院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吧?” 二之宫稻禾不确定他这么问是为了什么,不过他还是果断地开口:“是的。如果学先生提到了任何和我相关的信息,请告诉我吧。我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东西。” 真正机密的信息,赤井务武不可能和只有一面之缘的熟人提到——哪怕再怎么投缘也一样。那毕竟是mi6出身的特工。 乔·斯特雷奇纠结了片刻:“唔,他当时说自己收养的——说到你,说明明应该多陪伴有糟糕经历的孩子,但却不得不跑来美国东一锤西一棒地调查一些不确定的线索……” * “总感觉,我作为长辈太不够格了。”端着纸杯的日本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孩子……有时候我会很担心。他以前经历了很多事情,原本应该会需要更多来自家人的关心,但……那时候我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先把他带走。” 十一年前的乔·斯特雷奇也已经成家,有个才两岁大的女儿。面对这样的发言,他没完全听懂后面的内容,但还是下意识地赞同了之前的语句:“小孩子就是很容易让人担心。我家玛丽娜……只是不小心摔一跤我都要担心坏了。” 日本人失笑。 “这点上,那孩子可没那么让人操心。而且想必……”他含糊了一句,然后又摇摇头,“但,各方面而言,我作为父亲而言失格了啊。” 在这一刻,那个男人并不仅仅在说自己先前提到的、收养的孩子,而仿佛在叙述更多的东西。 但并不了解他的法国人并没有捕捉到这点短暂的情绪外露:“那就尽快解决手头的事情,尽快回日本?” 日本人再度失笑。 “说得不错。”他轻松地举了一下手里装着美式咖啡的纸杯,“到时候考虑一下给他带什么礼物回去就好了。你觉得男孩子会喜欢船舵一类的东西吗?” “哈?这是日本的习俗吗?我其实更倾向于给小孩子带书或者点心之类的……” * 在叙述的过程中,乔·斯特雷奇用的是英文。可以料想的,当初在美国和他交谈的日本人也用的是英文。 “rudder”,即船舵,听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放在日文的语境中,船舵的念法是“かじ(kaji)”,和另一个词语正好完全相同。 火灾(かじ,kaji)。 ……这么说起来,当初孤儿院的火灾确实是发生在十一年前的十月,算起来是在二之宫学和乔·斯特雷奇会面之后。 是学先生在那时候又回了一趟日本吗?很难想象那个人会特意回日本处理一家孤儿院、却不顺路返回东京看望他以加深假身份的可信度。 毕竟最一开始,赤井务武就提到过:二之宫学收养二之宫稻禾之后仍然会继续追查组织的案件,这个身份因为独立于赤井务武,明面上也不会在和赤井一家有任何关联……但作为二之宫学的养子的二之宫稻禾很有可能再被牵扯进麻烦的。 mi6的特工固然会像是洋葱一样给几披上一层又一层的外壳,但这也不意味着一切都会足够安全。春日部秀信能在那时候获得拯救,但也同时要担任更外层的伪装附带的诱饵。 ——倘若组织真的将这个男人作为目标看待,那么二之宫稻禾就会顶替赤井家真正的关联者成为他们动手的选择。 是当时在北海道又遇到了什么事情以至于难以抽手、还是说,最后抵达北海道引动那场火灾的并非二之宫学本人?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个重要的线索。 “学先生……之后还有说到什么吗?” 法国的小说家惭愧地摇摇头:“我倒是也顺带问了,毕竟当时也想着之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面嘛,为此还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摸出手机,查看了一下通讯录,然后报出一串联系方式。这个不在二之宫稻禾的记忆中,大概是二之宫学在美国使用的电话和邮箱地址。 “——不过他当时说的也很有道理。”乔·斯特雷奇摊手,“既然前两次见面都是巧合,那让第三次变成巧合也会很有趣吧。” “不过他也说过一个含糊的范围。”他补充,“说是要跑到东海岸去一趟,不过东海岸有这么多城市,也不知道他最后会去什么地方。” “况且,那确实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 “那也足够了。”二之宫稻禾干脆地说,“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再……有新的线索,我会再去调查的。”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补充:“学先生是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我选择成为警察(“啊,之前我就有猜测,你果然是警察啊。”)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要找到他,能获得这点消息已经很好了。” 在卡座中,他站起身,做了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非常感谢您,斯特雷奇先生。” “……啊,没事。我也很希望再能和他碰面。”小说家吓了一跳,有点手足无措地举着叉子(他到达咖啡厅后点了费雪南蛋糕作为下午茶的茶点),“现在想来当初他在面对的搞不好是相当棘手的案子……也注意安全啊,二之宫君。” 二之宫稻禾认真地点头:“我会的。” * 二之宫学的话题就此告一段落。今天的下午茶时间毕竟最开始是工藤优作邀请的乔·斯特雷奇,所以他们很快聊起了推理小说。 顾虑到这里还有一位没读完《黑森林之宅》的读者,两位小说家默契地跳过了关于这本小说的讨论,而着重于聊些其他的内容。斯特雷奇还兴致勃勃地和二之宫稻禾打探日本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案子,又问他最喜欢的推理小说家是谁。 “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二之宫稻禾爽快地回答。 “喜欢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是人之常情。”斯特雷奇催促,“还活着的推理小说家呢?” 二之宫稻禾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法国人和日本人。 “那就是加尔文·加登先生。”他爽快地回答。 乔·斯特雷奇立刻变得更热情了:“啊哈,很有眼光!我也非常喜欢加登先生的作品。我上次还去拜访过他……”【魔.蝎.小.说 】 180、File.180 这天傍晚的时候,在咖啡厅门口和两位作家告别的二之宫稻禾心满意足地踏上回程的道路。 最大的收获当然是关于二之宫学的新线索,但放在其次的,他拿到了工藤优作和乔·斯特雷奇的联络方式。后者对身为警察的年轻读者非常欣赏,又希望未来二之宫找到养父的踪迹后能告知他信息;前者半开玩笑地声称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巧遇”年轻人,这样的展开同斯特雷奇和上一个二之宫的相识非常相似,这看起来就是又一段友谊缔结的源头。 二之宫稻禾:“……” 成年人决定不在两位自己非常喜欢的作家面前孩子气地“哇”出声,但在分别一段距离之后,他忍不住兴奋地握拳挥了挥手臂。 撇开所有其他的因素,这可是乔·斯特雷奇和工藤优作!不算高龄的加登,几乎就是公认的推理小说圈的世界第一和世界第二! 要不是这段时间玛丽女士不让他联系世良真纯(“如果你打电话过来,真纯一定之后会惦记很久。”),他简直想立刻掏出手机和同样热爱推理小说的妹妹分享这段快乐! ——嗯,要冷静。总之今晚先熬夜把《黑森林之宅》通读过两遍再说! * 以二之宫学为原型塑造了主角侦探的《黑森林之宅》,对认识赤井务武的读者而言会带来很有趣的阅读体验。 这毕竟是个假身份,二之宫学已然和赤井务武本身存在差别,而他在面对投契却不适合共享秘密的作家时,又有意遮掩了一部分自己的特质……这意味着名为盖托的侦探原本应该显得没有那么贴合mi6探员。 ——但乔·斯特雷奇认识二之宫学的同时,也是个推理小说家。 作家在基于素材创作作品时总免不了会夸大其词。盖托毕竟是本作主角,于是斯特雷奇在描述他时在真实的形象上又叠了神秘、从容等优秀侦探应该有的正向标签。阴差阳错之下,“侦探盖托”在二之宫学的真正相关者眼中,和本人的相似度还挺高的。 当然,这种相似并没有强烈到会让赤井务武的敌人也警觉地关注作家本人,但周日的凌晨五点,坐在书桌前看完第二遍小说、又意犹未尽地写了三千多字读后感的二之宫稻禾终于在合上笔记本电脑的上盖后恢复了一点理智,开始认真地思考要做些什么。 首先是把相关的信息转达给赤井秀一、世良玛丽和羽田秀吉。 后两者或者没有闲暇、或者没有资源可以出手调查,但他们同样有知情的必要;前者则可以借用fbi的力量调查一下十一年前八月份洛杉矶是否有相关的信息,以及这之后据说前往东海岸的那条线索。 ……这么说来,那时候秀哥是不是在弗吉尼亚读高中来着。学先生会不会其实也路过弗吉尼亚去远远地看望过他? 年轻人的思路跑偏了一瞬,又很快回归正轨。 他自己也需要展开调查。先咨询一下公安对于当初孤儿院火灾的调查吧——反正不管是警察厅还是警视厅公安部一定都深入挖掘过他的过去,对于当初孤儿院的那场火灾一定有过仔细调查(毕竟是如此可疑的情况),总之先把两边的档案尽量要过来研究一下。 黑/道那边或许也可以利用。丸山这边已经知道当初孤儿院的真相(总之先不考虑丸山义明本人过于接近黑洞的思考方式),八柳……还不清楚柴田一夫的情况,最近那边也没有来练习过他,如果有必要、公安那边也觉得没问题,他可以考虑放个钩子。 ——就是这么做的话,他就得亲身上阵误导柴田一夫他当初也是孤儿院的受害者。 虽然以柴田一夫和丸山义明的联系,这件“真相”也瞒不过去多久……不过,当初明明是选择了这种方式来掩盖他的假身份,为什么事到如今会发展成这样呢? 二之宫稻禾有那么一会儿陷入了迷思。但最后,他还是打了个呵欠。 ——熬夜对身体不好。为了避免之后秀哥真的冷不丁和真纯告状,他这个已经熬夜了的人还是先浪费一下假期的白天补个觉,再慢慢地推进下一步行动吧。 * 一觉睡到下午两点,醒过来的二之宫稻禾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呐喊缺乏食物——简单来说,他的肚子在咕咕叫,他被饿醒了。 他伸了个懒腰,坐在床上先用手机点了外卖,才不紧不慢地开始起床洗漱。之前写完并且发出去的读后感得到了作家本人的回复,大概还愉快地分享给了好友,所以这会儿他的邮箱里躺着两条邮件,分别来自于乔·斯特雷奇和工藤优作。 前者对自己的伏笔和隐喻能被发现感到愉快,后者则饶有兴致地和他探讨马埃尔侦探在这部作品中的特点。 他心满意足地看完,又按照顺序完成了睡前给自己预定的流程:把新的线索转达给世良玛丽,通过暗语给“诸星大”的邮箱发送一条文字内容,向三城佑树和大山玲询问当初明光孤儿院的火灾档案自己是否能够查看……羽田秀吉那边他可以之后亲自跑一趟说明。 给真纯的小说可以之后寄出,松田警官的书则是明天上班带去即可。 “也不知道秀哥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他喃喃,“学先生的事情最好还是当面和他说,这样会讲述得比较清楚。” 按照公安的消息,fbi的卧底搜查官身边目前跟着另外一名他们还没有获取到信息的代号成员。 “威特”,小麦威士忌。 长相不明、身份不明,不管是波本还是苏格兰都没有接触过他,只稍微听说了一点消息。二之宫稻禾在从三城那里得到消息后也通过联系方式给伊森·本堂发送了请求,希望从他这里获得一些情报,但目前还没有得到回复。 夏特勒兹的事情了结之前,莱伊都会和威特同行。虽然三城警官没说,但二之宫稻禾大概猜到公安已经在安排假死或者别的行动。贝尔摩德的易容技能始终是警方心底的一根刺,因为他们很难长期维持高强度的排查工作。 运气很好的是,这次遭受怀疑的波本的搭档是苏格兰,这意味着除开另行监控的部分,假死的伪装工作已经有了初步的完成可能。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发了会儿呆,理清所有思路,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刚刚发出去的消息已经有了第一条回信。 比较出乎意料的,它并非来自于公安或者世良玛丽,而是来自于赤井秀一……或者说,来自诸星大的邮箱。 内容带着点叮咛和关切,但从二之宫警官的视角来看基本都是废话,只有最后的信息才是重点。 明晚11点。 没有地址描述意味着赤井秀一要来他们会面的默认地点,也就是他家。 明明还和威特处于同行状态……以秀哥的风格,应该不会仅仅是为了学先生的事情而这样大胆行事。 他的神情郑重起来。 赤井秀一……不,这是来自莱伊的邮件。 年轻人凝视了一会儿那条讯息,然后另外发送了讯息给三城佑树,后者很快回拨电话。 “对,明天晚上十一点。考虑到莱伊的行事风格,我认为这不会是一场……足够私密的对话。” “你是说……” “算是个猜测。”二之宫稻禾没有否认三城为说出口的设想。 在清晰稳定的通话路线中,他听到三城佑树走动的脚步声,然后有些遥远的声音彻底寂静下来,他能听到公安警察带点急促的呼吸声。 “我有时候真希望你作为协力人可以待在后方。” “事实上相当一部分协力人都是要负责那些更危险的事情吧。” “你也不是那个体系之下的协力人。” “没有什么差别。或许有些人并非自愿做这样的事情,但至少我不介意。我很高兴我能站在前面,这意味着有很多你们或许不会开放给我的信息,我都能第一手获得。” 像是在打哑谜,因为那个没被说出口的猜测,电话两端的人都心知肚明。 ——明天晚上或许只有莱伊,但带着威特要求携带的通讯工具;又或者明天晚上走进这扇门的会不止莱伊。 二之宫稻禾还是很冷静:“看来夏特勒兹被抓获的事情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更严重。他手里一定握有某些组织绝不接受泄露的情报。” 所以间接导致这个结果的组织代号成员面临了更严苛的考验,“莱伊”不得不做出少量的退让,譬如再度捡起和那个已经断联的年轻人的关系、又或者,暴露自己仍然在暗中关注对方的信息。 ——又或者,还有一种可能。 赤井秀一这样做并非基于组织的需要,而是他自己认为这有必要。这是为了达成某个目标,在这个过程中,他需要一点适当的工作和付出。于是他选定了自己最可信的同盟作为诱饵。 听起来是一项危险的工作,但年轻人感觉自己心底只有跃跃欲试。 “为了以防万一,会面结束后我不会立刻联系你们。”他说,“不过后天,我想我们可以在警视厅碰个面——搜查一课需要加班也是家常便饭,对吧?” 三城佑树:“……”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答:“啊。确实。后天早上,你可别上班迟到了。”【魔.蝎.小.说 】 181、File.181 周一的工作没有什么特别的,至少三系没有接到新的案子。 之前的杀人案虽然已经结案,但因为死亡人数较多,又是两起案件合并调查,所以要写的报告文件也不少。二之宫稻禾和伊达航分担了其中一些,花了一个上午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然后一起去食堂,和在那儿的松田阵平、萩原研二会和。 拿到《黑森林之宅》签名版的松田看起来颇为兴奋:“我还没看剧透。不过听说这次的作品水准很不错啊!” 这里的四个人里只有两个人是真的算是乔·斯特雷奇的粉丝。伊达航更喜欢新名任太郎,萩原研二则比较无所谓:他喜欢推理小说,但在他心里工藤优作的《暗夜男爵系列》很好,乔·斯特雷奇的《马埃尔侦探系列》也很好,加尔文·加登的几部经典小说(不成系列)同样出色——总之,不至于让他一提起来就双眼放光滔滔不绝。 所以桌上这会儿只有二之宫稻禾立刻热切地做出回应:“是很不错。我周六晚上看了两遍《黑森林》,而且这次的盖托侦探我尤其喜欢!” 马埃尔侦探当然很棒,但盖托的原型是二之宫学,他读这部作品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就戴上了滤镜。 唉,斯特雷奇先生说他也没想过要不要再写和盖托相关的作品,一想到学先生……不是、盖托只会在《黑森林之宅》出场一次就消失不见,他就好心痛。 松田翻开书看了眼扉页,然后满意地合上:“谢了,二之宫,欠你个人情。” 二之宫稻禾没推辞:“好啊,之后如果有案子上涉及到爆/炸/物——这方面警校的教官讲得不太详细,我大概还是要拜托松田前辈帮忙补课的。” “啊,没问题。”松田随意地一挥手,而后又把书翻来翻去地看了一会儿,显然心痒痒地想当场开始阅读,又觉得午休时间不够看完整部作品,之后没法看完会更加心痒难耐。 二之宫稻禾熟练地建议:“还是等之后有完整的时间再看吧。这一作中间看一半断掉会很痛苦……斯特雷奇真的越来越擅长在章节之间埋钩子了。我周六晚上一口气看完还觉得意犹未尽直接看了第二遍。” 松田阵平:“……” “好吧。”他遗憾地把书放在桌上,又换了个话题,“周六签售会怎么样?” “充满了意外之喜。”二之宫稻禾想了想,用这个词语做总结,“开始之前我发现了伪装抵达现场的工藤老师——” “……等等,你是说工藤优作?” “对,去年我还在警校的时候曾经见过一次工藤老师。总之……最后工藤老师邀请我参加了他和斯特雷奇先生的下午茶,然后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略过“二之宫学”这个名字在这其中起到的作用,这个周六听起来简直是梦幻一样的发展。松田不由得“啧”了一声,开始思考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坚持用高一点的价格收购二手票贩子的入场券。 ……好像是因为当时被麻烦的犯人牵扯了注意力,于是暂时把推理小说的事情都放在一边了。再想起来的时候入场券已经被售卖出去,他看小说也没有到非要见到作者本人的程度……更何况后来还听说认识的二之宫这里能帮忙带签名书,那就完全无所谓了。 但这会儿听说二之宫稻禾真的直接现场结识了乔·斯特雷奇和工藤优作……后者就算了,偶尔还能在搜查一课的现场碰到,前者可是难得来一次日本。 ——有点遗憾。不过错过就是错过。他很快抛开这一点:“工藤优作有说他的新书什么时候出吗?” “据说是七月。”二之宫稻禾当然问了这件事,当时的工藤优作咳嗽一声,看起来还是显得神情自若,但却还是立刻被足够熟悉他的乔·斯特雷奇戳穿。 “这家伙在心虚。不过之前的宣传确实说是三月?” “……是四月。” “反正你拖延了。” 工藤优作:“哦?你也经常有这样的情况吧?我听布尔纳先生说过,他现在总是会提前向你要稿子。这样在真正的截稿日来之前你就能交上作品。” 乔·斯特雷奇:“是啊,安德雷斯是和佩雷斯先生学的。不过我上次听说这一招对已经习以为常的人完全没用……” 二之宫稻禾随即得知,安德雷斯·布尔纳是斯特雷奇先生的编辑,而佩雷斯先生是工藤优作现在的编辑。 他一边想着那个聊天群里的“黑鸽”先生消息确实足够灵通,一边在两位作家面前双手合十。 乔·斯特雷奇:“嗯?” 工藤优作:“……祈祷就不必了,二之宫君。就算你在我们面前祈祷,未来注定会延迟发售的作品也还是会延迟发售的。” 警视厅的食堂内。 不知何时旁听完了二之宫稻禾的转述的边上的同僚发出庆幸的声音:“无论如何,工藤老师这次的新作会在七月准时发售对吧?” “听起来是这样没错。”二之宫稻禾谨慎地回答。 萩原研二和旁听的同僚打了个招呼(“唷,和田,原来你也是工藤优作的粉丝啊。”“那当然啦,这个国家还有哪位看推理小说的读者不喜欢工藤优作呢。”),然后又笑了一声:“毕竟是工藤老师的新作……不过,我之前还听说工藤老师暂时推迟新书发售的时间和某个案子有关?” 在场的两名搜查一课暴犯三系警察沉默下来。伊达航不知为何突然心无旁骛地对餐盘里的牛肉发起进攻,而二之宫稻禾目光游移,最后毅然站起身:“我再去打一份鸡肉。” 松田阵平:“……” 一旁姓和田的警察:“……” 萩原研二:“呜哇,之前我还只是当谣言。现在看来——” * 最后,三系的两名警察带着点汗流浃背地吃完了这顿午餐,然后带着肉眼可见的心虚态度返回了办公室。 伊达航颇为沉重:“以前我还觉得有工藤优作时不时能提供建议是件好事……” 二之宫稻禾严肃地接梗:“这就叫‘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吧。工藤老师也不是警视厅的正式顾问,每次提供帮助其实也没收费……” ——结果其实是收在这里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决定集体先把这事儿放在一边:就当做这是仅此一例的突发情况,以后工藤老师…… “……总觉得以后会被当成很好用的借口。” “但这份命运的馈赠确实足够香甜。工藤老师有时候人不在现场,也可以给出如同安乐椅侦探一样精准的评价。” “二之宫,你作为读者,立场是不是应该坚定点……” “我想坚定点。但前天聊过之后我觉得让工藤老师顺其自然按照自己的节奏写作也挺好的……” 他们两个再度面面相觑。 然后伊达航感慨:“真可怕啊,工藤优作!” 从他们背后路过的目暮警部:“诶?怎么突然提到优作君?” * 工藤优作这天大概是没有被念叨到打喷嚏的。毕竟他的读者遍布全球,每天大概都有人在背后念叨他,如果被念叨就要打喷嚏,他大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感冒。 不过知名作家在此刻的重要性仍然只是平平。至少这个时候,二之宫稻禾还没有预期到之后他会和这位推理小说家打多少交道。这天下午,他正常地完成工作,因为没有额外的报告,所以算是难得准时地下班。 晚上要迎接特殊的来客。所以回家之后他自己煮了咖喱,又额外留了一份放在冰箱。反正他当初都在帕斯蒂斯的酒吧里表演过一场了,给莱伊留饭也不算太异常。 这之后,他回到书房看最近的期刊到十点多,随后把笔记本电脑端回客厅的茶几边写代码,还以防万一地把放在柜子里的威士忌酒(不是原先那瓶,是后来赤井再买来放在这里的,所以除开黑麦威士忌之外还有他本人确实很喜欢喝的波本,当然这会儿二之宫稻禾选择的是前者)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不出意外的,他等待的客人提前半个小时左右就抵达了。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年轻警察下意识地抬头朝玄关看去,而后首先确认来访的只有一个人。 窃听器?还是处于通讯中的手机? 二之宫稻禾不能完全确定情况。理论上来说这会儿应该没有摄像头或者望远镜在盯着这里(他把窗帘都拉上了),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做出冷淡的姿态,和来人对视了一眼之后复又低下头去,显然对这次拜访并不意外、也缺乏询问的意图。 “不迎接我一下吗,二之宫警官?” 莱伊的语气带着点轻佻、又像是藏着点郑重。 二之宫稻禾:“……” 他咬了下腮帮子以防止自己笑场。总感觉秀哥一段时间不见,演技又精进了,换个陌生人他可能真的要怀疑一下对方真的恋爱入脑。 不过年轻的条子显然不可能对他表现得太热络。上次酒吧的路线之后,他和警视厅、警察厅方面都讨论过,最后定下了未来的伪装路线:对莱伊抱有敌意和警觉的同时又不受控制地被危险的气质所吸引,私下里在独自调查组织但谨慎地避开了公安,对组织的存在有了模糊的概念也认为这群违法分子都应该进监狱,但莱伊仍然成为他所有认定的规则的例外。 今天组织代号成员的上门让二之宫稻禾又修改了一下这条人设,在后面加了一条“默许对方带走了家里的钥匙,并且也默认了对方时不时上门拜访”。 幸好他之后就没再去帕斯蒂斯的酒吧。 莱伊从容地脱掉自己的外套、把它随手挂在玄关的架子上,然后走近到茶几边。 警察头也不抬:“咖喱在冰箱里,今晚做的。自己去热了吃。” 莱伊·aka赤井秀一:“……”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这次脸上的表情中终于多了点生动的意味:“特地为我准备的?” “当晚饭或者夜宵随你。不想吃倒掉也行。” “非要这么戒备吗?明明都特地留了咖喱……” 在沙发上写代码的警察顿了顿,这次终于抬起头来。 “我还没有自作多情到这个地步。”他的语气中带着相当鲜明的自嘲,“你之前要过来可不会特地提前通知。” 他顿了顿:“你今天为什么突然上门?” 厨房里传来漫不经心的回应:“就不能是我希望有点不受打扰的约会时间吗?” “这里现在没有别的……访客会上门。”警察平静地做出回答,然后又嗤笑了一声,“算了,换个说法吧。假定我现在愿意回答你一个问题,但问完了之后你要立刻离开——” 一瞬间的寂静。 而后,莱伊平静的声音响起:“警视厅前几天为了发生在市郊的一起案子设立了特别搜查本部,你对这件事有多少了解?”【魔.蝎.小.说 】 182、File.182 站在走廊上的男人低低地吹了声口哨。 黑色的短发、灰色的眼睛,代号为威特威士忌的组织成员这会儿甚至不在这栋公寓楼外,而是一路跟着自己的“同伴”溜溜达达地上了九楼,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在听信号清晰的声音来源。 虽然看着轻佻,先前和自己的新“搭档”相处时表现得也颇为轻浮随意,但威特威士忌确实是个获得了琴酒信任的代号成员。 要求莱伊尝试从他的情人这里获取信息的并不是他。夏特勒兹被抓获的事情在组织内引起了许多年轻代号成员意想不到的风暴,许多人在这个时候惊异地意识到他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知道得要更多。命令下达得相当紧急,要求代号成员们在七天之内必须有所成果,而如果做不到,这之前导致了纰漏发生的帕斯蒂斯、莱伊和波本大约谁都讨不了好。 波本尚且是个有很多人脉的情报贩子;莱伊是美国人,在日本人生地不熟,以前交好的情报人员帕斯蒂斯现在自身难保,前上司贝尔摩德在这次的事情中也悄然隐身,没有回复任何讯息的意思。 当然,他手里仍然有可用的资源,可这次要面对的目标是日本的公安警察。 从赤井秀一的角度上来说,他并没有落入束手无策的境地,但—— * 窃听器那头,莱伊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后,所有的声音就只剩下厨房里的轻微响动。 威特能听到微波炉转动的声音,“叮”的代表运转结束的响动,有人把盘子上的保鲜膜撕开……说起来他和莱伊今天确实还没吃晚饭,这个响动听得他还有点饿了。 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餐盘和桌子相碰撞的声音,以及莱伊带着点笑意的声音:“我的问题已经提出来了,你的回答?” 那个条子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淡地说:“我最近都在忙别的案子,三系不在这次特搜本部的召集名单内。” 应该是金属的勺子碰撞了一下餐碟底部,然后传来咀嚼的声响。莱伊没有说话,就像是等待还未说完的内容。 “……不过我确实关注过一点消息。”警察的声音听起来倒也意外得平稳,就像是已经猜到莱伊会做什么选择,“不过你要用什么来换这个答案?” “就像你刚刚说的,听完我立刻就走?” * 沙发上,二之宫稻禾重新把自己腿上的笔记本电脑转回来。 赤井秀一的姿态还算放松,所以他猜测“莱伊”身上没有摄像头之类的小道具。他在屏幕上打字用暗语额外做了确认,得到准信后就又放松了一点。 餐桌边的人还在吃咖喱,看起来像是打算把一整份都吃完。考虑到这家伙平时的食量并不大,估计确实还没吃晚饭。 ……这么一想,秀哥明明这么大只的体格,平时却只需要摄取基础的能量就好像能够正常运作,看来消化吸收能力真的很好。 他走神了一瞬,然后又抬起头,接下了先前的对话。 年轻的警察声音中终于出现一点不稳定,显然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他而言也带来了很大的压力:“特搜本部那边甚至有公安参与。我不认为这是对等的条件。” “嚯。”在吃咖喱的男人投来一个戏谑的表情,语气倒是还维持着先前的意味深长,“那你认为,什么样的东西才能算是对等的条件呢?” 二之宫稻禾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这个话题的走向是赤井秀一暗示他的方向,也有些接近最开始他写给公安的剧本。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太明确地在组织代号成员面前展露出这一面,但赤井既然这样指示,大约有他的道理。 所以他保持沉默,只是在笔记本上敲出一个问号,转给还在吃咖喱的人看。 在吃咖喱的人:“……” 他有点忍俊不禁。不过这会儿他要的就是二之宫稻禾的沉默,所以他只是用勺子轻轻敲击了一下餐盘,然后语气中带了点恶劣的愉悦:“比如,我去年给过你的承诺——我不会现在立刻出门,杀掉你的邻居?” 二之宫稻禾眯了一下眼睛,语气还是很冷静:“不够。” “哦?” “我知道得不多。但会让你特地上门跑一趟,来问我这个和特搜本部毫不相干的人……看起来这个案子对你们而言事关重大。” “……” 窃听器中,年轻的警察冷静地分析:“你会轻易地将动手杀人放在嘴边。你甚至有支撑自己这么做的实力。” 他顿了顿:“诸星君,我在这件事上为你提供帮助所能带来的后果,或许比我的邻居死去要更加糟糕,对吗?” * 威特威士忌靠在墙上。 “真的假的,这么好上手?”他低声自言自语,“不过这个冷静的状态倒是——唔。”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兀自陷入沉思,但很快又被对话那一头的后续内容吸引了注意力。 莱伊的语气中少了一点先前的从容随意:“二之宫警官,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人。” “……” “不要探究我的事情。听话一点。我不介意在适当的时候给你点……报酬。”最后的词语又被说得暧昧模糊,但威特几乎能设想到门内的代号成员正以多么认真的态度在叙述。组织内都说莱伊恋爱脑一样地迷恋上了个年轻的条子,也有人拿他和卡尔瓦多斯类比,甚至还有人私下里八卦贝尔摩德带出来的人是不是都一个样。威特之前只把这当个笑话听,因为他听伏特加提到过莱伊,说琴酒曾经简短地评价过莱伊放在贝尔摩德手下是“浪费”。 ——果然不久后这个男人就跳槽过来了。 威特当时还觉得“恋爱脑”不过是个人设,莱伊大概正好看顺眼了一个条子,一边养着玩一边拿这个名头去讨好贝尔摩德(谁知道她是不是就好恋爱脑这一口),可能还有帕斯蒂斯(这个八卦是伏特加告诉他的)。 他现在有点怀疑莱伊真的是个恋爱脑。当然这仍然只是怀疑。毕竟身在组织,可以小觑的代号成员不是没有,莱伊绝不在内。 所以那个条子会怎么应对这句几乎已经称得上足够真心实意的劝诫? “我从来不是为了——”年轻人脱口而出。 到底还是社会经验不足。这半句话所蕴含的意思几乎就是示弱,以及表达一些别的东西。莱伊为了这句话笑出声:“我知道。我意识到了。所以聪明一点、听话一点,好吗?” “……我是个警察,诸星君。” “我知道。但看看你的同僚。我听说你所在的这一系如今是搜查一课表现最出色的一系了——你是个刑事警察,所以把你的注意力放在你要面对的那些案子上就好。” “甚至,在有些时候,你也不是不可以寻求我的帮助。”莱伊的声音又带了点逗乐的意味,“在允许的时候,我可以提供一点帮助。” “——我不需要那些。”警察的声音又冷淡下去,“而且你上次才说你不会再……来了。” 他的声音又微弱下去一点,像是自己都惊诧于自己在在意什么事情。 威特眨了眨眼。他上次听伏特加说莱伊已经和他的条子情人暂时断联了。这像是组织下达的服从性测试,而他的临时搭档表现良好。 他忍不住又皱了皱眉。这一切从时间线来看没什么问题,毕竟隔得不算久,莱伊再次为了夏特勒兹的事情找上……说起来,几天前这家伙倒是还冷淡地拒绝这么做—— 威特突然站直了身体。 ……莱伊是什么时候转变的态度? 算起来,虽然他们手里的任务很紧急,但伏特加也单独和他说过这次的问题大头在帕斯蒂斯。只要帕斯蒂斯舍得废掉一两枚在公安的棋子,夏特勒兹的事情不难解决。琴酒之所以给莱伊压力,就是想再试探一下这家伙的本事。 灰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了一瞬间的震颤。他意识到了这其中的问题。 * 与此同时,已经吃完咖喱,同样坐到沙发上的赤井秀一以足够轻巧的动作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并将它递给二之宫稻禾。 ——昨天,fbi紧急联络了我,说你可能被卷进了组织的事情。 二之宫稻禾:“?”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赤井根本没把他的事情上报给fbi。虽然当时说着发生万一的情况时他可以直接联系朱蒂·斯泰林,但目前,哪怕是赤井秀一的联络人也不清楚他还有额外的这一道后手。 他微微皱眉。fbi能获得这样的情报,难道是说他们还有其他获取组织内信息的手段?赤井秀一先前可没有提及他们还有别的卧底搜查官进入组织。 他的表情立刻不好看起来。 赤井朝他投以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情况和他想的不太一样,然后再度用手机打字。 ——不用担心,情报来源是外部,也没有明确提及莱伊,只是认为你值得接触,也可能需要帮助。 二之宫稻禾扬了扬眉毛。听起来这像是一条来自于fbi、日本公安和cia之外的渠道的情报。 然后,他看到赤井秀一删除了之前的文字,再次打出一行简短的信息。 ——我怀疑情报的来源,有一定概率是威特威士忌。 * 二之宫稻禾:“……” 二之宫稻禾:诶。【魔.蝎.小.说 】 183、后续设定&一部分大纲 虽然之前说是要放一下大纲但熟悉我的作者应该知道我其实写文没这个玩意儿,基本上就是做好了设定就开始往下按照主角的人设往下推剧情,上一本掺水一路写下去,这本好歹还记得排了一下时间线上要写的内容。 * 设定上威特也非常尊重威士忌组的魔咒是个卧底,来自icpo国际刑警组织。秀哥会猜到是因为fbi方面给他递了消息,提到了“二之宫稻禾”,最开始只是巧合,朱蒂父母生前的朋友(是icpo)来看她,然后正好赶上朱蒂拆快递(拆的是稻禾买的日本这边的新游戏卡带),看到快递名之后双方互通了一下信息。没到卧底身份的程度但秀哥直觉之前威特特意提到二之宫情况不对所以决定大胆试探一番。 威特未来不会继续留在组织内太久。这本我设定上不在原作内的那些代号成员到柯元的时期都是要下线的。时间线上柯元-2年叛逃的不再是秀哥而是景光,他会一波把西那尔、帕斯蒂斯、班尼迪克丁都带走(班尼迪克丁和西那尔会死,帕斯蒂斯会活着带走),之后会用泷雅也的假名(参考了《向太阳怒吼》中苏格兰的本名和演员名字)调入搜查一课。当时的主要布置是为了抓朗姆,波本和伊森·本堂(夏特勒兹在组织视角死了之后他会成为田纳西,朗姆的手下)会出不少力但仍然失败,组织会元气大伤,莱伊在这一波里会协助完成景光的假死然后提升自己的地位。 之后景光就要变装出场了。这里的技术支援是有希子和博士。之前提到的路人漥岛(久住案中那个最后被送去戒毒所的)的两个网友分别是泽田弘树和阿笠博士。弘树去美国就是今年年底,漥岛因为不方便去所以拜托了稻禾帮忙送机,趁机认识。之后因为稻禾的计算机技术也学过一点所以会和弘树保持交流,会牵线带弘树认识大山玲,蝴蝶掉《贝克街的亡灵》。 麻醉师的调查今年年底会完成,最后的路线会查到东都大附属医院神经外科的部长和常磐荣策(原作红与黑参与竞选的候选人之一,大学医学教授),这条线联合丸山宁宁这边追查的信息(波本调查到的)以及目秀树(稻禾的医学博士同学)的帮助可以定位几个研究所,其中就有雪莉在的研究所。 同时今年还会查的是赤井务武留给乔·斯特雷奇的火灾信息。追溯到北海道的孤儿院最后可以查到一位眼睛似乎存在异常情况的女性,是若狭老师。本文设定赤井务武当初回不来日本,所以拜托了若狭老师来完成这场火灾、消除掉稻禾身份上最后的疑点也解放那个孤儿院的受害者。若狭老师在日本留了一段时间,观察过稻禾,因为那时候他还小所以只觉得这是个很谨慎的小孩,就没继续查下去。年底的时候稻禾的追查会触动她的消息,然后从她这里得到更多赤井务武当初的信息。 ps今年圣诞节秀哥会带来火鸡,吃到稻禾烤的约克夏布丁。稻禾:“原来火鸡真的不好吃。”秀哥头也不抬:“toldyou(告诉过你了)。” 之后一年是柯元-3年,这一年不会详细写太多,比较重要的内容是望月美奈子。这条线会通过先前认识的米原晃子老师展开,稻禾年初会升职警部,因为脸和功绩成为警视厅搜一的门面(?),然后正好被安排去小学做安全宣传。因为认识米原老师所以也和她熟悉的学生们打了招呼,然后望月美奈子会偷偷问他“我觉得好像有老师在做不好的事情”,稻禾会告诉她“为他隐瞒才是对他不好,只有知道错误的人才有改正的机会”。 然后是kq,也就是先前松田对上的炸弹犯。kq会在网上公开挑衅警视厅,宣称制作了难以解决的炸弹。设定上是个双侧联动的炸弹,最后是松田和萩原靠默契一起拆除,期间会有点类似摩天轮1200万人质的剧情复刻(简单来说就是松的高光太帅了我必须复刻一点),然后稻禾和班长、佐藤,还有机搜他们一起协助追查kq的位置,波本和苏格兰会顺手帮忙,最后发现kq本人这次搞这么大是因为他不小心撞上了来日本的普拉米亚。这次的炸弹也不是他安装的,他这个代号其实是kamiyama(神山)quiz(谜语)的简称(第一次的案子里全是没塞实际爆/炸/物的外壳),这是个天才到了奇怪地方的小孩哥,今年刚17岁还是个高中生,被救下来之后吓得哇哇大哭,之后会变成松田的超级跟屁虫(松田:“……这家伙有点快变成跟踪狂了啊!”)并且会努力学习立志以后也去考警校。 柯元-2年剧情会比较多,要蝴蝶的案子包括了山泥寺雾天狗和企业家千金杀人事件的两个前置,都是蛮可惜不必如此的,至少八重子我真的觉得值得活下来。具体怎么写我还没想好,算是排在列表里的。这一年景光会叛逃,弘树这边会脱离原先的监护人,留在美国还是回日本我没想好。高木会在九月份调入搜一三系成为伊达的新后辈,稻禾负责带的新人是泷雅也(柴犬.jpg) -1年主要是蝴蝶班长的车祸。娜塔莉会调职来东京成为帝丹小学的英语老师。 然后进入柯元。这一年稻禾会升警视(27岁超级年轻),担任搜查一课的管理官,负责第三强行犯搜查(也就是目暮警部变成他的下属),伊达负责带泷雅也,佐藤的搭档换成高木,白鸟来了之后会由佐藤原先的搭档笠间前辈一起带(这里会有富家子弟的天岩海人嘲笑白鸟“你变成了二之宫的下属”,白鸟憋气但没法反驳)。 柯南和灰原仍然会出场,明美不会死,玛丽会协助救人。 之后基本就是多线收集信息逐步击溃组织。琴酒这里会由两枚银色子弹一起布局送他上路,朗姆是波本和伊森·本堂的负责范围。稻禾属于后勤策应,具体这块怎么安排没有很详细的大纲就是了。 本年度要写的重点案子基本上都是意难平,唯一不在柯南这边的是《最后的里程》(刚好设定上是四年后),算起来和miu404和非自然死亡同世界观的电影,因为带爆/炸/物什么,而且算得上半个恐袭威胁了所以可以轻松上爆处双子星、公安特搜班一起参与调查,原作电影逻辑很离谱,但这个案子本身的调查推进我觉得其实是值得写一写的,后续还可以把美国那边的线丢给cia请他们帮忙关注,伊森会很乐意顺手帮忙示好,也算是弥补一下我看电影看到最后那种憋屈的心情…… * 会提到的设定之一:《灰乌鸦与变形者》的撰写者和乌丸莲耶有血缘关系,故事隐喻了乌丸家族的起源。不过故事里的小孩不是乌丸莲耶,设定上是乌丸莲耶的侄子。“灰鸦”病/毒/的/制/作/者看过这本书,而且看的是有作者后记的原版(后记部分正式出版的时候被删除了),所以放进去的密码会对不上。稻禾之后会再突然想起来然后串出缺漏几个字的信息,指向黄昏之馆。 会提到的设定之二:宫本由美之前就在稻禾的巧妙牵线下又偶遇过几次秀吉,两个人欢喜冤家ing,秀吉正常完成大满贯并且向由美求婚。 会提到的设定之三:本堂瑛海之后会照着原作路线成为女主播(但不是作为组织成员而是cia和公安方面对接的联系人)并且经常报道警视厅的案子,明面上会和稻禾熟悉起来并且偶尔会被打趣,丸山宁宁恐吓过她一次,然后被成长起来的瑛海当笑话调侃稻禾。 会提到的设定之四:丸山宁宁会进橘子,具体柯元还是-1年就进去我也没想好。 会提到的设定之五:工藤优作会以稻禾为原型先创作一本小说,之后会联动《绯色的搜查官》,但因为秀哥到接近结局也不撕皮,所以冲矢昴不会出场。 会提到的设定之六:之前提到过的那个网络聊天室里的人员身份: 《二阶堂》工藤优作 【lostchallenger】二之宫稻禾 “黑鸽”黑羽盗一 (正体不明)片品陆人:初登场:490服部平次vs工藤新一滑雪场的推理对决;山形县前刑警,由于专注于调查某个案件被开除,柯元时期为一名侦探 *黄貂鱼*茂木遥史:这个id来自跑车,第二代克尔维特,也就是著名的“黄貂鱼”(stingray),重新定义了美式跑车的标准。很适合这位黄昏之馆出场过的侦探。 所以黑鸽会有内部消息知道工藤优作的书啥时候出……怪盗基德这条线我没想好要不要拉进主线,原定是到时候写着看会不会临时能加进来的。 会提到的设定之七:赤井务武……老实说我写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确定原作者本人到底是设定他活着还是死了,但在我这里他已经去世了。家庭聚会最后会有点微妙地带上照片,玛丽会面不改色地说“省得他抱怨红茶的味道”。 会提到的设定之八:结尾稻禾会养一只猫一只狗,猫叫上杉谦信,狗叫织田信长(可能来自《织田肉桂信长》,也可能不是)。 会提到的设定之九:警校的同学,很活泼的铃木柯元之前就会在米花町地域部就职,他的欢喜冤家(?)神崎在米花刑事部。铃木柯元时已经把町内的小朋友都快认全了,以后是少年侦探团最喜欢(……)的警察叔叔之一。 会提到的设定之十:井鱼警官的妻子死亡的爆/炸/案就是之前提过的稻见的前同事的女朋友也一起死的那个,前首相的儿子傻到自投罗网进邪/教然后又胆小到不敢按要求做只敢把东西放咖啡厅里导致的。作为没有机会涉及相关信息的人,他至今都不知道。但稻禾未来会知道这件事。未来稻见会和井鱼警官成为酒友。 还有一些零碎地在评论区回复提到过,我可能一下子记不起来要这里写了……如果有疑问或者想知道的可以再问我。 * 以及原定要写的番外: momoko当时和我点的观影体:会以进入电影院看一部原创剧场版《反逆的业火》的形式撰写,剧情是没有写在正文里的支线:当初导致春日部一家死亡的代号成员布雷尼温其实没有死,一直活着,之前失忆了,想起来之后制造爆炸案对组织复仇。剧情的开头会是回忆:春日部宅的爆炸,当年春日部秀信的视角看到的红与黑,以及从噩梦中惊醒的二之宫稻禾。剧情会解密稻禾的身份(正文里不解谜)。 - 落木千山月点的警校第六人和三七点的景零幼驯染,打算并在一起写。稻禾十岁从北海道假装转学来东京认识的景和零,最开始关系很好,三个人认真地相处,但上了高中之后说到未来的理想,零会提及自己想要成为警察、找到艾莲娜,稻禾会很震惊,最后说“不要再找了”但不肯继续说更多的,这时候会起点冲突,稻禾会有点冲动地在心里想不然绝交算了,但不会说出口。 警校篇他不会进鬼冢班仍然会在三枝班(我真的很喜欢我创造出来的三枝教官),会和零争第一,会嘲笑幼驯染们“谢谢你们承包整个学期的浴室打扫工作”和“难不成你们是事故体质”然后被反嘲“你去签售会都能撞上杀人案也不遑多让”,但因为只有一个人所以三枝班在运动会惜败只拿了第二(会很郁闷但很快看开)。 之后正常进机搜实习,进入搜一,这时候景和零还没正式卧底进去,但稻禾已经和公安搭上线了。之后知道酒厂的事情之后会坦白春日部秀信的事情,也会在“莱伊”出场的时候非常认真地在幼驯染面前维护自己的哥哥。 零:不爽desu,感觉幼驯染被带坏了! 稻禾:你们才是带坏我的人吧!不许说秀哥坏话不然我要生气了! 零:更不爽了! - 深庭点的黑方莱伊。不会正经写这个if线,但会扩展一下稻禾和秀哥当初做剧本设定的对话。核心大概就是给公安的剧本里稻禾是占据上风的,毕竟莱伊对他一见钟情且非他不可,所以稻禾会“那么,你要付出什么代价来让我配合你”。 莱伊:“嚯,你的邻居的生命还不够吗?” 稻禾:“那只能对等你进我家的门的代价。诸星君,现在是卖方市场。” 莱伊:“就这样随意地把自己当做商品来评价吗?” 稻禾:“是啊,诸星君。所以你要下单吗?” 会有点稻禾面不改色物化自己、冷静地拿一些比较屈辱的事情做交易筹码的台词。可以自己脑补一下不能过审的内容,大致方向就是“条子本人拿够了情报愿意勉强配合被睡一下”、“要玩点别的花样那是更高的价格”云云。 等剧本整理完了。赤井秀一扶额:“日本的健康教育竟然如此全面……” 二之宫稻禾:“咳。其实是优香姐以前给我讲过的故事,我借鉴了一下。牛郎店什么风格都有。” * 差不多就是这样。写得可能有点混乱,如果有没交代还想问的可以在评论区问我。 很遗憾这个故事不能继续写完。我曾经对它抱有很高的设想。推理和刑侦是我没有怎么接触过的领域,所以我在尝试着写这样一个纯红方路线带点美强惨的男主角。写到这里差不多已经有60w了,然而我甚至时间线还停留在柯元-4年的5月,可以预期到如果能正常写完估计要写到超过200w字……我真是对这本文有很高的预期的。 很遗憾没有完结的机会了。我曾经喜欢过这个世界的纸片人们,但或许在这里截止就是最好的。本章后这篇文章会被标注为完结,因为这篇文不会有继续写下去的可能了。 对hp和罗小黑感兴趣的话隔壁目前有连载中,谢谢读者区的大家陪伴我走完这段路,有机会我们在别的作品再见!【魔.蝎.小.说 】 【终章】 第183章 后续设定&一部分大纲 虽然之前说是要放一下大纲但熟悉我的作者应该知道我其实写文没这个玩意儿,基本上就是做好了设定就开始往下按照主角的人设往下推剧情,上一本掺水一路写下去,这本好歹还记得排了一下时间线上要写的内容。 * 设定上威特也非常尊重威士忌组的魔咒是个卧底,来自ICPO国际刑警组织。秀哥会猜到是因为FBI方面给他递了消息,提到了「二之宫稻禾」,最开始只是巧合,朱蒂父母生前的朋友(是ICPO)来看她,然后正好赶上朱蒂拆快递(拆的是稻禾买的日本这边的新游戏卡带),看到快递名之后双方互通了一下信息。没到卧底身份的程度但秀哥直觉之前威特特意提到二之宫情况不对所以决定大胆试探一番。 威特未来不会继续留在组织内太久。这本我设定上不在原作内的那些代号成员到柯元的时期都是要下线的。时间线上柯元-2年叛逃的不再是秀哥而是景光,他会一波把西那尔、帕斯蒂斯、班尼迪克丁都带走(班尼迪克丁和西那尔会死,帕斯蒂斯会活着带走),之后会用泷雅也的假名(参考了《向太阳怒吼》中苏格兰的本名和演员名字)调入搜查一课。当时的主要布置是为了抓朗姆,波本和伊森·本堂(夏特勒兹在组织视角死了之后他会成为田纳西,朗姆的手下)会出不少力但仍然失败,组织会元气大伤,莱伊在这一波里会协助完成景光的假死然后提升自己的地位。 之后景光就要变装出场了。这里的技术支援是有希子和博士。之前提到的路人漥岛(久住案中那个最后被送去戒毒所的)的两个网友分别是泽田弘树和阿笠博士。弘树去美国就是今年年底,漥岛因为不方便去所以拜托了稻禾帮忙送机,趁机认识。之后因为稻禾的计算机技术也学过一点所以会和弘树保持交流,会牵线带弘树认识大山玲,蝴蝶掉《贝克街的亡灵》。 麻醉师的调查今年年底会完成,最后的路线会查到东都大附属医院神经外科的部长和常磐荣策(原作红与黑参与竞选的候选人之一,大学医学教授),这条线联合丸山宁宁这边追查的信息(波本调查到的)以及目秀树(稻禾的医学博士同学)的帮助可以定位几个研究所,其中就有雪莉在的研究所。 同时今年还会查的是赤井务武留给乔·斯特雷奇的火灾信息。追溯到北海道的孤儿院最后可以查到一位眼睛似乎存在异常情况的女性,是若狭老师。本文设定赤井务武当初回不来日本。所以拜托了若狭老师来完成这场火灾、消除掉稻禾身份上最后的疑点也解放那个孤儿院的受害者。若狭老师在日本留了一段时间,观察过稻禾。因为那时候他还小所以只觉得这是个很谨慎的小孩,就没继续查下去。年底的时候稻禾的追查会触动她的消息。然后从她这里得到更多赤井务武当初的信息。 PS今年圣诞节秀哥会带来火鸡,吃到稻禾烤的约克夏布丁。稻禾:“原来火鸡真的不好吃。”秀哥头也不抬:“Told you(告诉过你了)。” 之后一年是柯元-3年,这一年不会详细写太多,比较重要的内容是望月美奈子。这条线会通过先前认识的米原晃子老师展开,稻禾年初会升职警部。因为脸和功绩成为警视厅搜一的门面然后正好被安排去小学做安全宣传。因为认识米原老师所以也和她熟悉的学生们打了招呼,然后望月美奈子会偷偷问他「我觉得好像有老师在做不好的事情」,稻禾会告诉她「为他隐瞒才是对他不好,只有知道错误的人才有改正的机会」。 然后是KQ,也就是先前松田对上的炸弹犯。KQ会在网上公开挑衅警视厅,宣称制作了难以解决的炸弹。设定上是个双侧联动的炸弹,最后是松田和萩原靠默契一起拆除,期间会有点类似摩天轮1200万人质的剧情复刻(简单来说就是松的高光太帅了我必须复刻一点),然后稻禾和班长、佐藤,还有机搜他们一起协助追查KQ的位置,波本和苏格兰会顺手帮忙,最后发现KQ本人这次搞这么大是因为他不小心撞上了来日本的普拉米亚。这次的炸弹也不是他安装的,他这个代号其实是kamiyama(神山)quiz(谜语)的简称(第一次的案子里全是没塞实际爆炸物的外壳),这是个天才到了奇怪地方的小孩哥,今年刚17岁还是个高中生,被救下来之后吓得哇哇大哭,之后会变成松田的超级跟屁虫(松田:“这家伙有点快变成跟踪狂了啊!”)并且会努力学习立志以后也去考警校。 柯元-2年剧情会比较多,要蝴蝶的案子包括了山泥寺雾天狗和企业家千金杀人事件的两个前置,都是蛮可惜不必如此的,至少八重子我真的觉得值得活下来。具体怎么写我还没想好,算是排在列表里的。这一年景光会叛逃,弘树这边会脱离原先的监护人,留在美国还是回日本我没想好。高木会在九月份调入搜一三系成为伊达的新后辈,稻禾负责带的新人是泷雅也(柴犬.jpg)- 1年主要是蝴蝶班长的车祸。娜塔莉会调职来东京成为帝丹小学的英语老师。 然后进入柯元。这一年稻禾会升警视(27岁超级年轻),担任搜查一课的管理官,负责第三强行犯搜查(也就是目暮警部变成他的下属),伊达负责带泷雅也,佐藤的搭档换成高木,白鸟来了之后会由佐藤原先的搭档笠间前辈一起带(这里会有富家子弟的天岩海人嘲笑白鸟「你变成了二之宫的下属」,白鸟憋气但没法反驳)。 柯南和灰原仍然会出场,明美不会死,玛丽会协助救人。 之后基本就是多线收集信息逐步击溃组织。琴酒这里会由两枚银色子弹一起布局送他上路,朗姆是波本和伊森·本堂的负责范围。稻禾属于后勤策应,具体这块怎么安排没有很详细的大纲就是了。 本年度要写的重点案子基本上都是意难平,唯一不在柯南这边的是《最后的里程》(刚好设定上是四年后),算起来和MIU404和非自然死亡同世界观的电影。因为带爆炸物什么,而且算得上半个恐袭威胁了所以可以轻松上爆处双子星、公安特搜班一起参与调查,原作电影逻辑很离谱。但这个案子本身的调查推进我觉得其实是值得写一写的,后续还可以把美国那边的线丢给CIA请他们帮忙关注,伊森会很乐意顺手帮忙示好,也算是弥补一下我看电影看到最后那种憋屈的心情…… * 会提到的设定之一:《灰乌鸦与变形者》的撰写者和乌丸莲耶有血缘关系,故事隐喻了乌丸家族的起源。不过故事里的小孩不是乌丸莲耶,设定上是乌丸莲耶的侄子。「灰鸦」病毒的制作者看过这本书,而且看的是有作者后记的原版(后记部分正式出版的时候被删除了),所以放进去的密码会对不上。稻禾之后会再突然想起来然后串出缺漏几个字的信息,指向黄昏之馆。 会提到的设定之二:宫本由美之前就在稻禾的巧妙牵线下又偶遇过几次秀吉,两个人欢喜冤家ing,秀吉正常完成大满贯并且向由美求婚。 会提到的设定之三:本堂瑛海之后会照着原作路线成为女主播(但不是作为组织成员而是CIA和公安方面对接的联系人)并且经常报道警视厅的案子,明面上会和稻禾熟悉起来并且偶尔会被打趣,丸山宁宁恐吓过她一次,然后被成长起来的瑛海当笑话调侃稻禾。 会提到的设定之四:丸山宁宁会进橘子,具体柯元还是-1年就进去我也没想好。 会提到的设定之五:工藤优作会以稻禾为原型先创作一本小说,之后会联动《绯色的搜查官》。但因为秀哥到接近结局也不撕皮,所以冲矢昴不会出场。 会提到的设定之六:之前提到过的那个网络聊天室里的人员身份: 《二阶堂》工藤优作 【lost challenger】二之宫稻禾「黑鸽」黑羽盗一 (正体不明)片品陆人:初登场:490 服部平次VS工藤新一滑雪场的推理对决;山形县前刑警,由于专注于调查某个案件被开除,柯元时期为一名侦探 *黄貂鱼*茂木遥史:这个ID来自跑车,第二代克尔维特,也就是著名的「黄貂鱼」(Stingray),重新定义了美式跑车的标准。很适合这位黄昏之馆出场过的侦探。 所以黑鸽会有内部消息知道工藤优作的书啥时候出……怪盗基德这条线我没想好要不要拉进主线,原定是到时候写着看会不会临时能加进来的。 会提到的设定之七:赤井务武……老实说我写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确定原作者本人到底是设定他活着还是死了,但在我这里他已经去世了。家庭聚会最后会有点微妙地带上照片,玛丽会面不改色地说「省得他抱怨红茶的味道」。 会提到的设定之八:结尾稻禾会养一只猫一只狗,猫叫上杉谦信,狗叫织田信长(可能来自《织田肉桂信长》,也可能不是)。 会提到的设定之九:警校的同学,很活泼的铃木柯元之前就会在米花町地域部就职,他的欢喜冤家神崎在米花刑事部。铃木柯元时已经把町内的小朋友都快认全了,以后是少年侦探团最喜欢的警察叔叔之一。 会提到的设定之十:井鱼警官的妻子死亡的爆炸案就是之前提过的稻见的前同事的女朋友也一起死的那个,前首相的儿子傻到自投罗网进邪教然后又胆小到不敢按要求做只敢把东西放咖啡厅里导致的。作为没有机会涉及相关信息的人,他至今都不知道。但稻禾未来会知道这件事。未来稻见会和井鱼警官成为酒友。 还有一些零碎地在评论区回复提到过,我可能一下子记不起来要这里写了……如果有疑问或者想知道的可以再问我。 * 以及原定要写的番外: MOMOKO当时和我点的观影体:会以进入电影院看一部原创剧场版《反逆的业火》的形式撰写,剧情是没有写在正文里的支线:当初导致春日部一家死亡的代号成员布雷尼温其实没有死,一直活着,之前失忆了,想起来之后制造爆炸案对组织复仇。剧情的开头会是回忆:春日部宅的爆炸,当年春日部秀信的视角看到的红与黑,以及从噩梦中惊醒的二之宫稻禾。剧情会解密稻禾的身份(正文里不解谜)- 落木千山月点的警校第六人和三七点的景零幼驯染,打算并在一起写。稻禾十岁从北海道假装转学来东京认识的景和零,最开始关系很好,三个人认真地相处。但上了高中之后说到未来的理想,零会提及自己想要成为警察、找到艾莲娜,稻禾会很震惊,最后说「不要再找了」但不肯继续说更多的,这时候会起点冲突,稻禾会有点冲动地在心里想不然绝交算了,但不会说出口。 警校篇他不会进鬼冢班仍然会在三枝班(我真的很喜欢我创造出来的三枝教官),会和零争第一,会嘲笑幼驯染们「谢谢你们承包整个学期的浴室打扫工作」和「难不成你们是事故体质」然后被反嘲「你去签售会都能撞上杀人案也不遑多让」。但因为只有一个人所以三枝班在运动会惜败只拿了第二(会很郁闷但很快看开)。 之后正常进机搜实习,进入搜一,这时候景和零还没正式卧底进去,但稻禾已经和公安搭上线了。之后知道酒厂的事情之后会坦白春日部秀信的事情,也会在「莱伊」出场的时候非常认真地在幼驯染面前维护自己的哥哥。 零:不爽desu,感觉幼驯染被带坏了! 稻禾:你们才是带坏我的人吧!不许说秀哥坏话不然我要生气了! 零:更不爽了!- 深庭点的黑方莱伊。不会正经写这个if线,但会扩展一下稻禾和秀哥当初做剧本设定的对话。核心大概就是给公安的剧本里稻禾是占据上风的。毕竟莱伊对他一见钟情且非他不可。所以稻禾会「那么,你要付出什么代价来让我配合你」。 莱伊:“嚯,你的邻居的生命还不够吗?” 稻禾:“那只能对等你进我家的门的代价。诸星君,现在是卖方市场。” 莱伊:“就这样随意地把自己当做商品来评价吗?” 稻禾:“是啊,诸星君。所以你要下单吗?” 会有点稻禾面不改色物化自己、冷静地拿一些比较屈辱的事情做交易筹码的台词。可以自己脑补一下不能过审的内容,大致方向就是「条子本人拿够了情报愿意勉强配合被睡一下」、「要玩点别的花样那是更高的价格」云云。 等剧本整理完了。赤井秀一扶额:“日本的健康教育竟然如此全面……” 二之宫稻禾:“咳。其实是优香姐以前给我讲过的故事,我借鉴了一下。牛郎店什么风格都有。” * 差不多就是这样。写得可能有点混乱,如果有没交代还想问的可以在评论区问我。 很遗憾这个故事不能继续写完。我曾经对它抱有很高的设想。推理和刑侦是我没有怎么接触过的领域。所以我在尝试着写这样一个纯红方路线带点美强惨的男主角。写到这里差不多已经有60w了,然而我甚至时间线还停留在柯元-4年的5月。可以预期到如果能正常写完估计要写到超过200w字……我真是对这本文有很高的预期的。 很遗憾没有完结的机会了。我曾经喜欢过这个世界的纸片人们,但或许在这里截止就是最好的。本章后这篇文章会被标注为完结,因为这篇文不会有继续写下去的可能了。 对HP和罗小黑感兴趣的话隔壁目前有连载中,谢谢读者区的大家陪伴我走完这段路,有机会我们在别的作品再见!【魔.蝎.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