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四个鬼攻的共有爱人》
1. 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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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师,四个鬼攻的共有爱人/文
昭昭仙踪/作品
第1章
“她无辜?她最不无辜!她让自己生出来的儿子去勾引自己的丈夫,真该死啊!”
“她儿子才两岁,脑子好像有点儿问题吧,控制不住吃喝拉撒,还在穿开裆裤呢。”
“她罪大恶极罪该万死,死都摊不上‘无辜’俩字。”
辜道生正在狂追一个两岁小孩儿,从山上追到山脚,从山脚追到拥挤的人群中。
前路堵了。
小孩儿没逮到,还听了一耳朵胡言乱语。
真恶心。
辜道生隔空扇了男人一个嘴巴子,“啪”地一声,特别响。
男人正得意呢,因为旁人在为他说的重大消息而震惊,那表情真有趣,猝不及防脸上被狠抽一巴掌偏向一边,他表情懵逼。
周围人太多,人挤人,他怒然回头,还以为是谁不小心挤过来,手背打到他了,说道:“别挤行不行啊?!”
这时那小孩儿看到攒动的人头们,玩儿心上来,灵活地钻进大腿丛里。
辜道生昂着下巴哼一声,深藏功与名地没出来领功,焦点又放到了熊孩子身上。
只见熊孩子头发雪白,竖着往半空飘,来回游蹿时像一条电不死人的闪电。
他穿一套黑色小马甲,挥开胳膊时像海里的蝠鲼。
颈间的小领结歪曲扭八地松到脖子后面,黑白相间地在风中摇曳,仿佛一只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眼球在晃。
一簇人站在一幢高门槛的仿古庄园门前,将大马路挤了个水泄不通,肩膀挤胳臂,手背贴大腿,中间没空隙。
他们被那小孩儿左突右撞时竟毫无反应,当他是空气。
活人完全看不见他,也感觉不到他。
小孩儿赫然扭过头来,对辜道生粲然一笑。
这幅情景一点都不美观,而且相当骇人。
因为这孩子生了一对不正常的阴间眼。眼白黑,眼珠白。
阴阳颠倒。
这哪里是人孩子,分明是鬼孩子!
鬼孩子往刚才满口喷粪又挨了一巴掌的男人靠近,辜道生当即追上去。
奈何生而为人行动受限,肉身真实存在,他不像鬼婴那样行动自由,挤到人会被骂不长眼。
“对不起让一让”几个字只好一直挂在嘴边。
方才那男人长一张嘴,又开始逼逼赖赖:“那个女的十八岁嫁人,高三没上完就做了楼家的第十一个老婆。嘿。”
“这泼天的富贵给了她,她也接不住啊。结婚后不好好做媳妇,天天花枝招展地跑出来,还穿裙子卖骚。好多男人都爱来这儿看,我就经常来,那女的经常对我笑呢。嘿嘿。”
此人脸色憔悴黑黄,瘦得几乎脱相,眼大如牛丑得突出,两颗门牙也凸出,像是脸着地狠狠摔过,把牙磕了出来,托着刻薄的上嘴唇一前一后朝天上撅,活脱脱一根引雷针。
嘴唇带动几根髭须笑时,更显猥瑣。
“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孩子,所以他儿子也会……不过要我说啊,那些专家说什么人的性格靠基因遗传都是假的,因为原生家庭也是假的,贱种都是天生的!”
他说:“最会用天真可爱的脸办下流事儿的是小孩子,一到三岁那种最可恶。要是他们早早穿上裤子,哪个男人会有邪恶念头?谁让他们穿开裆裤。嘿。”
辜道生一脚把男人踹跪了。
他在人群外面,不显眼,那一脚特别狠,要不是这儿前面人堵人,有肉墙挡着,那嘴臭的男人得飞出去。
直接摔大马路上,门牙都给他磕断。
出生十八年,做了十八年天师,这是辜道生第一次下山、第一次捉鬼。
出师不利,一只两岁鬼婴就拖了他这么长时间。
可见实力不怎么样。
下山时师父有铁令——捉不到100只鬼别回去。
照这速度,等他能回去的时候不是祖坟冒青烟,是整座山头都得冒青烟吧。
没捉到鬼就算了,还让他听到这种污言秽语。
什么畜生都能做人了?
真是浪费投胎名额。
路人都听不下去了:“你在说什么?!有病吧!”
“我说错了吗?你好正义啊还踹我!”臭嘴男人大怒,以为就是这人踹的自己,“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昨天我可在这儿见过你。你盯着那女的看什么呢?你还说她骚呢,你敢拿出门被撞死这句话发誓你没说吗?你这么生气只是因为我敢把心里话说出来,而你不敢而已。”
“今天楼广睿要娶第十二个老婆了,还是一个男的呢,你不好奇在这儿干什么?!”
路人尴尬地面皮涨红,悻悻地扭过脸去。
惹不起躲得起,远离疯子。
男人说得更加起劲:“这事儿真有意思,娶个男人还搞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那一套,一会儿我非得好好看看,他长得是不是像天仙。哈,说起来楼广睿这次娶男人不娶女人,是因为他之前就有这爱好,还是因为认识到了女人的淫邪晦气啊?”
“女人就是晦气!”他声音愈来愈大,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不知道在看什么,仿佛感觉到有人来收他,所以赶紧多看看人间,“她们遇事不解决,只会哭,哭的家不和万事也不兴了。明明是她们自己没本事,抓不住男人的心,反倒怪男人花心——呃!”
一切话音骤然扼止。
男人转了一圈的眼珠子刚放回原位就“霍”地改变路线朝前挤,迸出眼眶暴突一多半。他浑身抽搐打了两下摆子,大张着嘴直梗梗地栽倒了。
柏油路面掀断他的门牙,崩出去一米多远。
半边丑脸砸起的灰尘飘飘浮浮地悠落着,沾在他凸出的眼球上,长了霉毛似的。
一场突如其来却又像普通猝死的暴毙,令在场想看男人娶男老婆,还要看“八抬大轿”的人们受了惊,低呼哗然作鸟兽散。
噔噔噔扩出去一个圆。
辜道生眼睛微睁,惊了。
怎么突然死了啊?
不是他杀的。
他是天师,只管鬼事,不管人事。
刚才能赏男人一巴掌与一脚踹,纯属他年纪小脾气大,正义感还满着呢,忍不住。
一头倒竖犹如明火的鬼发突然飘了起来,嚣张地映入辜道生眼底。
只见鬼婴上颚翻过囟门,下颏撕至胸口,一张嘴巴裂大如深渊。
是他咬掉了男人的鬼脑袋。
人杀身取命。
鬼杀魂夺魄。
有的人看着死有全尸,其实鬼魂早没了头。
这个是鬼事,归辜道生管。
“小鬼,你敢当着我的面作孽?”辜道生站在人群外,对人眼看不见的鬼婴说,“我念你没活两年就死了,年纪小可怜,大家又认识,想给你机会,没想到你自甘堕落行鬼道!”
要不是别人都在惶惑地围着暴毙的尸体私语,没精力左顾右盼,他这幅对“空”骂街的模样真像疯了。
鬼婴白眼珠上翻,黑了他一眼,嘻嘻笑着,说话的音色就是属于两三岁婴儿的。
他奶声奶气地嘁声道:“小屁孩儿。我讨厌你。”
最后的半个鬼头从他这边的腮帮子换到另一边腮帮子,有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喀啦喀啦”地传出来。
仿佛鬼也有头盖骨,被一点点地啮碎了。
辜道生被挑衅到了,再次风驰电掣地追上去。
顺手牵上了那个没有头、只有身子的死鬼。
他拇食指一捻,将死鬼搓成一缕不占空间的细烟,往后一扔收进缚鬼袋。
死都死了,不要白不要。
正好算作战利品。
半个鬼也是鬼。
100个鬼里的0.5个呢。
这边刚死了人,辜道生不管闲事不看热闹。
那边大红轿子来了。
八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面上毫无办喜事的喜色,抬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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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盛奢的喜轿从拐弯路口现身,上了大路。
在人群的注视中,他们一步一步地进了面前的豪门世家——楼家。
轿里的“新娘”身穿红,头却覆白纱,不伦不类的。
不知办的到底是红事还是白事。
鬼婴往那儿逃遁带起一阵阴风,扰了窗帘,掀起了白纱。
一个留有半长头发的少年眼眸盈泪海,从轿窗里晃出一线剪影,白纱下的侧脸清秀如春、眉如远黛。眼泪夺眶而出,在他脸上滑下一道完美的清涟曲线。
这婚一看就结得不情不愿。
“……好眼熟。”辜道生脚下微顿,绞尽脑汁地想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少年。
没想起来。
熟悉感转瞬即逝,辜道生定神,立掐手决感应鬼婴在哪儿。
人鬼殊途,辜道生还是一个天师,鬼祟的克星。
按理说鬼婴该怕他。
但是辜道生之前一直住在山上,对眼下身处的社会认知,全来自于师父的嘴。
空有理念没有实践。
就像他现在还不知道他从山上带的那点儿钱,不够在大城市租两天房的。
物价高的得把他卖了才行。
他对人不熟,对路更不熟。
七绕八绕的很辛苦。
鬼婴没把刚满十八岁就下山历练的小天师放在眼里,但也没掉以轻心。
夕阳坠西,晦夜临至,四周景色轮换,鬼婴始终没摆脱辜道生,就知道自己的警惕是对的。
这天师属狗皮膏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身上拍了一张追鬼符。
用的还是捉“小鬼”符!
不是大鬼!可恶。
“这什么世道,怎么这么多人?”辜道生对放眼望去全是人头的山下世界绝望了,“以后地府装得下吗——小鬼你站住。”
鬼婴生前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不害怕阳气,专门往人群密集的地方钻。
阻碍辜道生正常发挥。
他没有实体,畅通无阻。
辜道生有血有肉,顾忌着生人,符不能乱用,有劲儿也没处使,更何况他有点儿菜。
一路追一路被骂。
“你没长眼睛啊!大晚上的跑这么快,打扰别人夜生活天打雷劈知不知道!赶着去投胎是不是?男的还留长头发?还长成这样一张小白脸?!化妆了吧?娘炮!怪不得敢把自己当天仙无法无天呢!小仙男!滚!”
骂完打了一个酒嗝,然后大概是想起喝完酒可以肆无忌惮地惹事儿,能从轻处罚,“小白脸”长得好,一看又好欺负,他手一扬就要打人。
辜道生把“抱歉”两个字咽回去,心想山下人真没素质。
嗓子里想霹出一连串的“天打雷劈”劈死这人。
恰好鬼婴在那人身后吐舌眯眼,一副鬼相。
喜庆得花枝乱颤。
他当机立断抬起腿,决定一石二鸟,如鸿雁过无人之境,踹出了断子绝孙脚。
“我先送你去投胎!”
鬼婴啧道:“你也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
夜里的酒吧街已经不够红男绿女挥霍,场地越来越窄仄了。
门面先向门口扩张,接着又向街边扩张。
酒吧变“街吧”。
不同的街吧放出来的音乐各有风格,喧嚣又吵闹。
时间仿佛放慢了无数倍。
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本厚教材,戴一副金丝眼镜,年纪轻轻气质斐然。
一看就是个大学教授。
他路过街吧里的人群,感受到侧方袭来风声,侧头看过去。
不巧——
这个走位恰好要正正当当地接住辜道生那一脚大的!
辜道生倒抽一口凉气,蓦地睁大眼睛,来不及收回大招,也没想到催人快让开,无辜地和男人对上了眼。
而男人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任危险降临动也不动。
只错眼不眨地凝着辜道生。
2. 小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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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辜道生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啊——!”
下一秒,一阵仿佛改天换地扭转乾坤的眩晕激荡袭来,断子绝孙脚踹到了实处。
辜道生心肝一颤,正暗暗可惜自己腿狠,让这么好的男人没有了根,还没站稳便被凄厉的惨叫惊得趔趄一步。
随即他呆住了。
只见这里不是人头攒动的繁华夜街,被踹的也不是西装革履的俊美男人。
而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披大红喜服,此时躺在门槛边蜷缩身体,双手紧紧捂住下面,面如金纸地痛呼。
是个暴露狂。
辜道生低头一扫,发现自己也是大红喜服,心头疑悸,满头雾水。
再抬头一看,门后有扇照揽全身的长镜,蛛网般碎了一半。
霸王硬上弓,未遂。
一和里面的少年对上眼,辜道生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少年不是他今天看到的“新娘”又是谁。
怪不得那么眼熟呢——
这张脸不是他自己又是谁。
辜道生在山上出生、在山上长大。
山是座好山,钟灵毓秀。
就是与外界不相通。
十八岁之前,他从记事那天起就只见过师父一个人,与师父相依为命。
兴许是小时候还没学会走路就学会了打坐,天不亮就滚着爬着去祸祸树林草木,哪怕身体不太好也要嘿呀嘿呀练功,吸收多了日月精华。
他长了张天雕地琢的脸,没有一处不惹眼的地方。
长眉入鬓,眼皮上压着深深一道褶,平添几分深邃。按理说应当是严肃沉静的,但他眼尾却微微上挑,仿佛能化作一根搔心钩,勾得人不辨方向。
一双眼睛不是黑白分明,而是清润的灰,犹如潮湿天气里的河面。
如果颜色再浅一点,那双眼就是白瞳,有了这点灰濛濛的色彩,被他长久注视时,没有人能移开眼睛。
辜道生直视着碎镜子……自己也没能移开眼睛。
他的脸印在里面,由于镜子裂纹扭曲变形,但仍能清晰地辨认出他发丝微乱虚掩眉眼、眼神略显迷茫,其余捆在颈后的半长发松松散散地往肩头蹭,唇红齿白疏朗如月的五官。
……这是什么鬼地方?那鬼婴是个乌鸦嘴吧。
他还真把自己搭进来了?
“楼先生!楼先生您没事儿吧?!楼先生您快起来!”这时两个年轻男佣乍然冲过来,一惊一乍,声音再大一点,另一半没裂的镜子也得碎。
吓了辜道生一跳。
他们看起来没多大,是少年人,分列两边,七手八脚地架起楼先生。
比八抬大轿强点儿,“两抬大人”地扶人起来。
地上散着一块白纱,是“新娘”的白盖头,被蜿蜒地撕扯成两半,像流淌了一地月光。
门坏了。
明月从门梢露出一点头,拂着阴影映亮外面院子,大的看不到边。
真是豪门大院。
看着被扶起来却站不直、几尽气绝的楼先生,辜道生莫名想到了“楼广睿”这个名字。
这莫名其妙、诡异至极的场景阴森,辜道生冷汗未退,面上却不见分毫慌张。
师父说过:“鬼阴气重,人有阳气,鬼其实是怕人的,因为阳盛阴消。可是人一旦表露出害怕,鬼就不怕了,阴盛阳衰。”
辜道生才不怕呢。
天师的眼睛比常人厉害,人鬼都能看见。
不过如果鬼扮成生前循规蹈矩的人模狗样,他一下子也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人是鬼,需要借外力识别。
辜道生垂在腿侧、藏在喜服袖子里的手掐了一遍识鬼决。
……竟然全是活人。
“啊——!十二少爷,你怎么能这样对你老公,把他踹断了你可怎么办?!”其中一名男佣又炸了,蹲下去撩开楼广睿的喜服前帘查看。
衣料刚微微蹭到一点皮,楼广睿便“嘶”着气,颤颤巍巍地抖摆子翻白眼。
这时候他肯定后悔穿喜服结婚了,玩儿什么古风暧昧。
“什么十二少爷,我有自己的名字。”辜道生不高兴道,镇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倒要看看这是哪儿。
男佣大惊失色,哆嗦着嘴唇子嘴碎话密道:“你以后不要幸福了吗?明明是你哭着喊着要嫁给楼先生的,现在刚进门就摆起了谱?还不让喊你十二少爷,难道你想做大夫人吗?!大晚上的不上床干嘛呢?衣服也不脱,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那姿态、那语气,就像他才是“十二少爷”,辜道生占了他的位置,是个鸠占鹊巢的恶棍。
“丢人?丢什么人?我师父的人吗?”辜道生看见人可不害怕。
人有什么可怕的。
他扒了喜服往地上一扔,被婚姻箍住身体卡住脖颈的窒息赫然一松,既来之则安之,非礼勿视地指着楼广睿:“楼先生这种情况,说出去才更丢人吧。”
“两天不见怎么变得疯疯癫癫的,你哪来的师父师母……”
“啪!”
楼广睿挥开男佣嚯地甩他一巴掌,不倒翁般晃了晃,不许他们扶自己,努力绷直后背,膝盖内扣脚尖内八地站稳,厉声训斥道:“他是少爷,你是下人。你今天敢这样对他说话,明天是不是也敢对我不敬。”
佣人跌倒在地上,顶着五根手指印,匍匐着膝行到楼先生腿边,捏住他一点衣角仰脸谄媚。
早干什么去了,非等他不敬完才动手?辜道生冷眼旁观。
屋里灯光明亮,楼广睿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泡发了,打完人红了不少,把该有的阴影抹平了,五官鼻子全在一个平面,画在白纸上似的。
后背几乎隐没在月影里,看不分明。
他没有生辜道生的气,和恼羞成怒打男佣相比,面孔完全南辕北辙,甚至和蔼地笑了:“道生,是我太心急了,希望你没有被我吓到,请不要怪我。今天我就不在这儿睡了,你可以早点安心休息。明天早上我让人叫你起床,带你去见大夫人她们。”
道生?
他叫的是辜道生的名字。
怎么,道生这个名字是批发的啊?刚下山就撞见同名,辜道生不爽地想。
但这时候多说多错,多看就行了。
一主二佣前脚刚走,后脚整个院子便寂下来,像座死院。
只剩辜道生自己了,一个佣人都没留下。
他哪儿睡得着,立马到院里究测情况。
黯淡的月华倾泻,温柔地抚摸着辜道生随意缚在颈后的半长发,他抬手摸了摸,绑头发的金绳还在,微微松了口气。
金绳是师父给的宝贝,是种装东西的法器,跟着辜道生算是白瞎了,连个名字都没有。
还不如“道生”批发呢。
平常没事儿用来绑头发当头绳,有事儿拽下来一抖一甩,便是一张金色旗网。
辜道生的法器全在里面,足足几百件,装着半个鬼的缚鬼袋就是法器之一。
辜道生闭上一只眼,打开缚鬼袋往里瞅瞅。
0.5个鬼没丢,在呢。
辜道生暂时用不到法器,只取了张黄符,手一松,金绳又回到发尾做起暴殄天物的发绳。
院子很大,走了几十步才到墙边,面积得有一亩见方。
他摸了几块卖相崎岖的破石头,凑合着用吧,认真地在院中间摆了一个小巧法阵,而后夹起那张黄符,将“炁”催于指尖燃火,丢进石阵中。
辜道生低声喝道:“认!”
黄符画着圈儿上沉下浮,左转右绕,想冲破石阵,却被看不见的阵壁阻挡,始终在中间漂浮打转,努力辨认着眼下境况。
最后烬火显出:鬼溯。
“嘶……麻烦了。”辜道生书到用时方恨少,痛恨自己不好好学习,拧眉喃喃道,“师父以前怎么说的来着……万事万物皆可追溯。”
如果人死后有什么未了的夙愿,托梦给亲人,亲人梦到的是这只鬼的“影”;或附身到生人身上,被附身人所做的动作,是这只鬼在“借”他的身。
二者都没有用自己的肉身参与鬼的生平。
鬼溯不同。
怨念未消,长时间赖在人间不走,舍轮回不再投胎转世,而且快湮灭于天地的鬼,才能凝成鬼溯之地。
鬼溯之地的鬼主人会抓住一个倒霉蛋拽进来,让他亲自上演一遍自己生前的种种往事,然后再让倒霉蛋完成他死之前没有达成的夙愿。
而现在辜道生就是那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蛋。
翻译成人话:辜道生要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体,过死人的人生。
之所以被牵扯,大概是因为他一不小心踏进了这片鬼溯之地的范围——整个楼家地界。
鬼溯主人用最后一缕残魂强迫辜道生“身临其境”地参与他的生平,完成他生前所愿。
否则辜道生就在这儿以“男妻”身份过一辈子吧。
只有一个死字了得。
辜道生:“……”
“我是个天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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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骨护体,就算你浓缩的全是精华,把所有怨恨都凝聚在最后的残魂上也控制不了我啊。”辜道生无语凝噎,双手扒住膝盖,蹲在石阵面前说道,仿佛黄符纸灰是已死多年的鬼溯主人。
“我有思维,有灵魂,灵魂还很牢固呢,不会像个被附身的提线木偶一样重现你生前的一举一动。”
“我不知道你的记忆,怎么知道你的心愿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心愿,就不能帮你完成。”
“而你已经死了很多年,那我的结局只能是步你的后尘必死啊!你是厉鬼吧?专门害人。”
“害天师罪加一等,害小天师罪加无数等!”
叨叨了一堆,没有鬼理他。
生死攸关,辜道生散了头发把金绳一抖一甩从里面翻遍所有法器。
扔得地上到处都是。
忙活半晌一无所获,没有能破解鬼溯的。
他托着腮,举头望明月。
然后想起下山前师父给他画了三张“求救符”。
必要时能召唤神兽——师父救命。
辜道生没要,大言不惭地说出门在外得处处靠自己,很是潇洒地把符纸燃了。
而他苦练十八年术法,只会画攻击性符纸——因为耍起来很帅,能不能打赢先不论。
还会画一些点石成金符、避尘符、学海无涯帮我学习符、不想听师父说教所以让他闭嘴半小时符、屋里太乱不想收拾让东西各回各位符……等等这类好玩儿却没一点儿用处的符纸。
学得越多被师父揍得越狠。
像什么“盾”“遁”和“疗愈”这样的防御性符纸他认为都是胆小鬼学的,胆大辜道生自认大胆,学得稀稀拉拉。
更别提“求救”了。
“救命啊师父——”辜道生一拍巴掌,脸皱成苦瓜,双手合十对明月狂拜,五体投地能屈能伸地祈祷,“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啊好师父。我以后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我不上树也不上房揭瓦了,救命呀。呜……”
四周阒静无闻,师父大概在山头打坐,千里不送关心,一丝微风都不曾路过。
月亮光辉更黯了,弯成细细一道,看位置不是初三就是初四的月,翳在一层薄云后面。
直到它消失隐匿,东边也活泛起了一点雾白。
天快亮了。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辜道生一挥手收了法器,束好长发,沉重叹口气,小小年纪竟自带了老成,信步回屋睡觉。
地上狼藉一眼不看,又不是他弄出来的,谁砸碎的谁收拾干净,辜道生才不会动手,走到一张有靠背的软床面前躺下了。
东方刚破晓,辜道生感觉自己刚闭眼,便有人敲响掉了一半的门,踩着满地的镜片渣滓“嘎啦嘎啦”地走进来。
“十二少爷,楼先生叫您起来洗漱,一起去见大夫人。见完大夫人以后再吃早饭。”
“行吧。”
辜道生打了个呵欠,装作睡眼惺忪的模样,眼前是个不认识的男佣,不是昨晚的棒槌,说不定能聊两句:“为什么喊我十二少爷?”
“新娘子”昨晚大战楼先生的消息已不胫而走,只是没人敢讨论,佣人听他这么问,以为辜道生没战够,也想和自己大战一场,顿时弓着腰,眼观鼻鼻观口地不敢敷衍:“您是楼先生的第十二个夫人。”
“……行吧。”
确认没什么危险,他接过佣人准备的新衣服,良好地接受了新身份。没想到一出门,就远远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差点被他踹到的俊美男人竟然在这儿!
他穿一身低调的西装黑,和昨晚与辜道生初见时的装扮所差无几,只是眼下垂眸站着,没有抬眸看过来。略显苍白的侧脸线条凌厉如刃刻,与那身黑对比鲜明,眉骨像耸起一道山峰,眉毛浓得像墨笔。
高挺鼻梁没戴眼镜,摇身一变,他身上那种绅士气质几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种喜欢独来独往的学生气。
他好像年少了几岁,大概只有十七八。
周身那种独特的孤傲冷冽气息,令他身后的青色天空变成了一张画功粗糙的黑白画。
第二次见,辜道生不认识人家,本应抱持君子态度,只远观不可亵玩,但胸后的那颗心脏吵着闹着要分家,不管躯体如何矜稳,自顾自地狂舞不止。
“道生,来。”楼广睿看到辜道生,脸上现出慈蔼微笑,同时对旁边垂立安静的男生招了招手,说道,“红尘,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们认识一下。”
“叫小妈。”
3. 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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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楼红尘没出声,连正眼都没给小妈一个。
他身体正对着辜道生站,身上似乎没什么变化,眸子却垂得更低,略显苍白的薄唇紧抿着。
“小妈?”辜道生震惊,轧住想冲上去认亲的脚步,暗暗腹忖,“——我吗?”
又把他扔哪儿来了?!
半天没等来儿子的礼貌,楼广睿不悦:“红尘,要去见你母亲了,别总是摆着一张臭脸。你快点儿叫道生……”
“没事!不用叫!我不想当他小妈!”辜道生断然拒绝,看继子这模样根本不认识他。
不用相认了。
楼广睿颇为无奈:“我这个大儿子,性格上有点自闭,从小就不爱说话。哪个小妈他都没叫过,不是针对你,别介意。”
说了坏的,得说点好的,他又说:“但他平时很能干,要是佣人不机灵怠慢了你,你可以先找红尘帮忙,反正他在家除了读书学习也没事儿干。”
辜道生点头,说不介意,心里甚是可惜。
怎么就是小妈和继子呢。
师父说男人可以睡,但得睡的有道德。
小妈——继子。无道德无伦理。
不能睡啊……
辜道生“天生地育”,跟大自然同醒同眠惯了,感情与作息一样,热衷于像太阳每天东升西落那样顺其自然。
太阳不会从西边出来,小妈和继子死都不可能。
农历六月,昼长天热。
他们起得早,气温适中,柔凉的晨风迎面扑过来。道路两旁种着参天的树,墨绿色树叶浓密遮天,阳光从树缝儿里漏下来。
在白日的无所遁形里,辜道生才真正看清了楼广睿的长相。
楼广睿昨晚“受了伤”,走路缓慢,不敢把步子跨大。面上却云淡风轻的。
哪个男人都不想因为走路让别人看出“蛋”的尊严有损。
没有夜色描镀的阴暗色,他长得倒是个人了,能担得起一句一表人才。五官有明有昧,深邃立体,不再像画在白纸上的脸。
只是眼睛下的青黑略重,说明重欲肾虛。
印堂若隐若现灰黑之象,说明鬼上身,阴阳失调。
整张脸浮着不正常的青,再掺杂一点不健康的白,说明大限将至。
“小心台阶。”楼广睿提醒辜道生,道,“进来,向大夫人问个好吧。”
这一路走了一二十分钟,极其安静,思绪容易纷飞。
辜道生年纪小阅历浅,骨子里没修出成熟二字,在山上时能上树绝不走路,野得像猴儿。
这时能沉住气装正经人,是对环境不熟,必须谨慎,禁止轻举妄动。
楼广睿乍一说话,寂静空气被劈裂两半,惊扰了辜道生在心里对他的品头论足。
“行。”他忙定了定神,看着脚下上了台阶。
视野从天地的昼亮收缩,转换成来到屋里的晦暗。
不知道“辜道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和虚弱的残魂对不上话,辜道生只能靠自己发现,早日解决早日出去。
首先他得认识“楼家”的所有人。
辜道生倒要看看这个“大夫人”是什么人物。
老婆多了肯定要打架。
还容易被下马威。
他可不能丢了士气,挺直腰板儿,不卑不亢地一抬眸——然后便毫无防备地和摆在桌子正中间的檀木牌位对上了脸。
凄凄寂寂,冷冰阴森,被唬了一跳。
牌位上刻着名字:楼君莲。
这竟然是一间硕大的祠堂。
大夫人是死人!
祠堂顶上垂着许多白底黑字的招魂幡,挲着地面,无风自动,如一排幽幽鬼魂,将白天刺激得黯然失亮,色调覆上一层冷硬的阴。
它们簇拥着楼君莲牌位,让她死后和生前一样尊贵。
“君莲,我昨天结婚了,这件事上个月跟你说过,今天带他来见见你,给你请个早安。”楼广睿含情脉脉地说,“我们是结发夫妻,无论我和谁在一起,都要经过你同意的。”
辜道生带着后脊沁出的一点冷汗很不理解地斜了他一眼。
大清早拜牌位不理解,对着牌位说这话更不理解,他一双秀隽长眉互相靠拢直至紧锁,如平静河面上起了晨雾的眼睛应该已经骂出了一串脏话。
三根香突然伸到眼前。
离得倒是不太近,但辜道生下意识后仰,一定睛才发现是毫无表情的楼红尘在给他递香。
这人悄无声息的,好像连呼吸都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去拿的香,又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自己和楼广睿手上都有了三根香,等着祭拜开始。
辜道生接过来:“谢谢。”
小妈与继子关系有别,尽管相当惋惜,而且当着故去之人的面,辜道生没有任何歪心思——怕自己有歪心思,他接香时几乎翘起手指,手势做作,只伸出拇食两指捏住香柄,没碰到楼红尘的丁点皮肤。
不知是不是祠堂里太阴森的缘故,小小一扇窗挂在墙上,惨白阳光射不进来。
辜道生从指尖感到一丝透骨凉意,仿佛他的继子是冰锥,寒气有尖锐的攻击性,沾染到香火上面,一起渡向了他的手指。
他下意识看了眼楼红尘,心中霎时漏跳一拍。
楼红尘察觉到辜道生瞥来的眼风,眼睑立马收敛低垂下去。
要不是辜道生是天师,有一双“法”眼,还真发现不了他刚才在死盯着自己的手。
手有什么好看的……
香灰烧出了二指高,屹立在空中,没有落下。
辜道生正欲细究,楼广睿演起来了,说了话。
“还和以前一样,我只带他来见你,其他人那里不会去,你的地位永远不会动摇,”楼广睿姿态端庄地点燃了三根香,对着牌位深情地拜了拜,然后插在香炉里说,“你看见道生了吧。君莲,道生是一个好孩子,我会好好对他的,他肯定也会对红尘很好,努力做好一个小妈。”
说到这儿他笑了笑,温柔地对妻子分享趣事时,就该是这样的神情和语气:“说起来,红尘比道生还要大几天呢,还得让红尘多照顾他。”
“我们一切都好,你不要为我和红尘太操心。”他看向辜道生,对他的结发亡妻说,“希望你保佑家里,不要让他像她们几个那样……”
辜道生等着他说下去,耳朵竖得直直的,想获取更多信息。
但楼广睿却闭嘴不说了,牵起辜道生的手笑容和煦,语气欢欣,向楼君莲更详细地介绍他昨天“娶进来”的第十二个妻子。
什么东西就要摸手了?辜道生膈应得想呲牙。
而二人手指刚相触,他便莫名察觉到背后有一道阴嗖嗖的视线猛射而来,黏附着危险,貌似想切断分开他们的手。
郁暗的祠堂空气里灌满了黏稠的阴悒。
应该是大夫人的鬼魂。
只要不是一惊一乍,辜道生不害怕鬼,所以下意识把手抽出来并不是因为她。
实话说楼广睿长得不赖,否则也生不出楼红尘这种令人惊鸿一瞥难以忘怀的儿子。
虽然是中年男人,脸上却没太明显的纹路……但毕竟四五十岁了,太老,他不喜欢。
“楼先生,”辜道生满脸正义,稍稍抬起手敬谢不敏,冠冕堂皇地说道,“别当着大夫人的面乱来。”
楼广睿怔了一下。
前面几个嫁进楼家的人看见牌位,要么害怕得两股战战,要么对死人毫无敬畏,哪里像辜道生,小小年纪有胆识有规矩。
“是我冒昧了。”楼广睿说道,无比欣赏辜道生的识大体。
香上完了,人——鬼也拜完了。
三个人一起出去,楼红尘照例一言不发,默默跟在后面,期间低敛的黑眼睛持续不断地盯着辜道生垂在腿侧的手。
祠堂院子里有棵楠木树,明显有些年头了,粗壮的树干嚣张跋扈地往天上伸展,好像院墙本该有顶,但被它捅塌了。
一个穿黑色小西装、长有白色头发的身影紧紧扒住树干,和参天大树比起来,那道身影小得可怜,甚至有分可爱。
鬼一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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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也不眨。
在看到辜道生出来后,他迅速地闪身逃窜。
刮起了一阵白毛风。
“——小鬼!站住!”辜道生眼尖,余光早瞄见了他,由于身处异境不敢确认,白影一动才敢信是真的。
新仇旧恨加起来,他哪里还能装模作样。“咻——!”地将自己发射了出去,怒气冲冲地狂奔而追。
就是因为这个鬼孩子,他才会来到这里。
现在鬼婴又出现在这儿,这事和他绝对逃不了干系。
带上他就算了,竟然将楼红尘这样的普通人也牵扯进来。
厉鬼害人,罪不可恕。
等抓到他,要是他不说“辜道生”的愿望是什么,害他出不去,隔夜奶都给他锤出来!
人已经跑没影了一会儿,楼广睿还在盯着辜道生消失的方向愣神呢。
最后一片摇曳的月白残影刻在他眼睛里,似乎带着香味儿。
片刻后他表情了然,摇头失笑出声:“我以为这孩子真胆大呢,原来也害怕。够可爱的。”
否则不会跑那么快,说要追小孩儿,演得真像。
“随他去吧,让他多适应两天。”楼广睿心情不错,脸上笑容许久未散,被新婚妻子扔下并不觉得威严受损,十几岁的孩子可以天真。
他对跟来的男佣说道:“把早饭送过去。还要长身体呢,别饿着。看着他吃完。”
“告诉他这几天我没办法过去,让他不要怪我。等过段时间我会去找他的。”
随着话音结束,楼广睿原本站得笔直的脊背逐渐塌陷,脊梁骨向前微微弓着,对楼红尘摆摆手:“红尘,你要是还想跟你母亲说话,就进去再说会儿吧。要是不想就回去学习。”
说完脚下蜗牛一般蠕行,走得一挪一蹭地,昨晚的伤疼得他满头大汗。
这边辜道生热得满头大汗。
还特喵的追丢了!
鬼婴明显熟悉地形,左突右窜、上蹦下跳,没一会儿就把辜道生绕得眼前发晕。
小鬼还有空嘲笑他呢:“跑这么快,小心崴脚。”
说完辜道生就被陌生的平地绊了一跤,“突突突”前进,踮起脚尖在原地手舞足蹈了一圈才刹住车。
幸好及时拽住了一根他眼前的树枝,利索地扭腰稳腿,站直了,没摔个大马趴。
“狗孩子,上辈子你是被自己的乌鸦嘴咒死的吧?”就这一会儿功夫,一抬头,哪里都找不见鬼婴踪影了,“你活该被刨坟啊!谁刨了你的坟得谢谢他!简直是为民除害!”
辜道生在山上时跳脱,像一只俊俏大马猴。
只要有路的地方全是他踩出来的,春天野草刚发芽,他还爱不穿鞋光着脚丫子疯跑撒欢。
他是“造路”的人,没迷过路,方向感特别好,任何地方只要走一次,路线就全能印在脑子里,成一张任他调用的地图。
但第一次来的地方,地图还没成形呢,不熟。
追鬼婴追的差点儿迷路。
再追下去担心中招,谁知道这鬼孩子是不是想故意害人,辜道生没鲁莽。
虽然心里憋屈得已经在幻想中掐死了小鬼无数次,但他在真正迷路前仍立马辨认出了怎么回自己院子,边走边碎碎念:“等你落在我手里了,看我不让师父炖了你,哼!”
刚回到地方,头顶炽盛的太阳往云层里躲了一下。
身后响起一道细微脚步声。
窸窸窣窣的。
这样不易察觉的动静,听在普通人的耳朵里大概是悄无声息的,可辜道生从小和山里的孤魂野鬼打照面——虽然一只鬼都没捉到过。
他命格全阴,专招阴气,一丝阴风吹起他一根头发丝儿都能感受到。
小鬼竟然敢回来吓唬他。
辜道生挑眉玩味一笑,蓦地回头!
后面的人大概没想到他回头这样迅疾,来不及刹停脚步,继续惯性着往前走。
楼红尘那张俊美无俦、却毫无表情的脸就这样猛然放大在辜道生眼前。
一双黑得仿佛能滴出墨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他。
4. 勾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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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的眼睛能装得下另外一个人。人影映在眼球上面,能记录复刻他的一切笑貌。
辜道生在那双曜渊般的黑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因为期望没有得到验证、又因为看见意想不到的人,而显得惊讶的神色。
两人贴得那么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辜道生抬眼,在危险的距离中发现楼红尘比他高出很多。
有大半个头了。
个头矮的不喜欢个头高的离太近,有压迫感,像挑衅。
最重要的是,一张完全长在自己审美上,挑不出任何瑕疵却不能令他随心所欲的脸,除了荼害蠢蠢欲动的心,令其变得愈发瘙痒难耐,没有任何好处。
辜道生身体后仰,自主地后退半步,提示楼红尘大概认错人了。
他们刚认识,还不熟。
没想到楼红尘得寸进尺,反而追上了那半步。
辜道生弄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不说话只一味地展示惊天地泣鬼神的容貌也不行啊,清了清嗓子,在乱跳的心跳中开了口。
“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谁让你是佣人,他是少爷,你给他打扫院子天经地义,有本事你努努力,也去爬楼先生的床啊。”一道不客气的声音快速且不满地絮叨出声,正好续上辜道生的话。
跟故意怼人似的。
辜道生一回头,见昨晚挨了巴掌的那个男佣杵在院子里。
这人脚下生了根似的不换位置,甩着一把笤帚,在地上发泄地扫扫扫,恨不得掀飞地皮,卷起一阵沙尘暴才好呢。
旁边没人跟他一起收拾,他也没抬头,侧歪着身子,好像没发现辜道生回来,自言自语的时机非常合适。
“又在院子里点火烧纸,谁来了谁烧,谁来了谁烧!这个更魔怔,竟然还拿石头摆阵法,那么爱做法怎么不去当捉鬼的天师啊?好好的一个家,搞得真跟鬼屋一样。”男佣踹翻了辜道生昨晚在院子中间‘烧纸问当下’的石阵,笤帚扫向纸灰,细细的灰烬飞了满天,“也不怕真有鬼缠上来,晚上被吓死。”
“诶——吓不死。”辜道生指间忽然着了火,数钱似的捻手指,少年人的有仇必报心性暴露了出来,黄符纸在两只手上来回燃,前后左右、环绕递进式地烧给男佣看,“吓不死吓不死吓不死呢~气不气气不气气不气~”
两团火莫名其妙在脸的正前方烧起来已经足够唬人,更何况差点儿燎着眼睫毛,男佣吓得出声尖叫,头低下去藏臂弯里,挥动胳膊不让辜道生靠近,趔趄着自己绊倒了自己。
“你竟然搞邪门歪道!还光明正大地搞!”男佣抱着笤帚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吓人不成反被将了一军,被楼广睿打的五指印红通通地肿在脸上,一晚上没消,此时眼睛鼻子再一起做出大惊失色表情,很显眼,“让楼先生知道肯定没你的好果子吃!他最痛恨这一套了!”
“胡说。”辜道生吹了下指尖灭火,有意套他话,“我刚刚才跟他一起拜完大夫人回来,拜的可是牌位。他要是不允许能拜牌位吗?还是说,你认为大夫人死后变成了邪门儿的东西?”
“我没说!”男佣急了,眼珠乱转,无序地狡辩,“我只是个佣人我懂什么?你是少爷,你怎么能跟我一般见识?!”
“那怎么啦?”辜道生理直气壮地回,“我才十八。下山那天我刚过成年礼。”
“你真的是疯了,昨天晚上说自己有师父,现在又说从山上下来……”佣人嗓音从质问的尖锐急转直下,嘎一声,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似的吞吞吐吐起来,“楼少……大、大少爷。”
楼红尘站在辜道生身后,悄无声息,一语不发。
辜道生:“……你走路怎么总是没声儿啊?”
“——抱、歉。”楼红尘轻声说道,仿佛眼神和声音都腼腆了,不敢高声语。
然后转向男佣时跟他那个爹差不多,翻脸如翻书,但不像楼广睿那样恼羞成怒甩人巴掌,而是寒意透骨地低声问道:“你这样、跟他说话?”
字与字之间不太连贯,有一种奇怪停顿,常年不开口说话的人语言能力逐渐退化,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这是辜道生第一次听到楼红尘开口。
那道音色好像化为了一根羽毛,不礼貌地在他耳朵边慢条斯理地撩拨,细烟似的往里钻,带起的痒意顺着血流,唤醒了四肢百骸的躁动。辜道生忍不住抖了个哆嗦,用力按了按耳朵,警告自己的腿敬而远之,坚强地往旁边迈了一步。
“算了算了,他看着也没多大,有这样的狗脾气正常,看谁都不服嘛。我师父说人在年纪小的时候都是这熊样儿,”辜道生看天看地,看石阵看男佣,摒除杂念,变得友好了,转移话题跟佣人唠嗑,“你多大了啊?”
男佣惊恐地瞪着楼红尘,瑟瑟发抖泫然欲泣,上下嘴唇颤成了两片秋风中的落叶,整个人很快没了血色:“十、十八……”
“跟我一样大。”辜道生嘀咕,十八岁应该还在上学吧,为什么在这儿做佣人。
自己的院子自己做主,他随意一挥手放人离开:“以后对我客气点儿,你讨厌我我还不喜欢你呢。”
“……是。”
“你叫什么?”
“楼零。”
“你也姓楼?”
“……只要在楼家的人,都姓楼。”
胡扯,他就姓辜。辜道生说道:“你走吧。”
“谢谢十二少爷!”
楼零慌不择路地爬起来,把笤帚当护身符抓在身前,看着辜道生想说什么,碍于楼红尘在场不敢,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缩肩弓背地快速跑走了。
经过楼红尘身边时,他格外地“做低伏小”,一口空气都不敢多呼吸。
楼零害怕楼红尘。
非常怕。
辜道生看了一眼楼红尘。
人模人样,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这人确实奇怪。
莫名其妙地跟了过来,莫名其妙地一直不走,直到现在还没说明来意。
辜道生站得板正,心想既然是继子,就好好跟他说话,显得慈爱一点儿,说不定能从他这儿知道些信息呢。
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后也好再相见嘛。
他语气故作深沉,装起了大人架子:“红尘,你有事吗?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你呀?”
楼红尘敛眸,视线定在辜道生手上。
方才烧过黄符纸的手指间沾染着一点灰烬,与冷白的皮肤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手指纤长匀称,指腹圆润、漂亮得出奇,连手指关节都是绯粉色。
辜道生啊了一声,当然不会傻不愣登地直接告诉楼红尘自己是天师,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一个天师捉不到鬼,还烧符吓唬人这种既不专业又讨打的行为,辜道生也不想承认呢。
他捻捻手指,经验十足地睁眼说瞎话道:“这是,戏法。”
然后趁着人不注意,双手背在身后装高深,悄悄地掐了个手决。那点儿灰像被细细的流水冲洗干净了,无影无踪。
冬天太冷,实在不想洗澡时就掐一个“净身决”,又方便又干净。
要是辜道生知道古时候的太监也爱“净身”,可能就不喜欢用这个了。
楼红尘没回话,慢慢抬起一只手,一个摞了几层的精致饭盒被提溜着,说:“早、饭。”
以为这人有什么重要事,不然不会尾随小妈,还跟小妈一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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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辜道生:“……”
“我正好饿了,谢谢。”他暗惊自己眼瞎,根本没往楼红尘手上瞥,又有楼零捣乱,现在才发现饭盒的存在,忙上前两步接过来,随口客气了一句,实际意思是赶客地说道,“你吃早饭了吗?要是没吃的话一起啊。”
“没、吃。”楼红尘一字一顿地说,“好、的。”
辜道生:"……"
师父明明说山下人爱装,不想让人吃饭就得硬留他,你越客气他跑得越快。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啊?
勾引小妈?!
辜道生心里犯起嘀咕,满腹生疑地走在旁边,时不时瞟一眼楼红尘。
做贼似的。
太符合审美了,偷偷瞟了几次以后,差点儿收不回眼神。
幸好一道小小的白影一闪而过,这次鬼婴真来了……唤醒了辜道生耽溺于美色里的神智,他猛地眨了几次眼睛,摆正头颅呼出一口气。
不对,楼红尘有问题。
怎么跟个勾魂魅魔似的……
鬼影又一次闪了过去,这么明显地露出破绽,就等着吸引小天师去抓呢。鬼婴人不大,玩儿心不小,胆子更不小,竟然敢一直耍弄天师。
再一再二不再三,辜道生在心里把鬼婴的祖坟都刨了,面上目不斜视装作没看见,大摇大摆地往屋里去。
师父说了,有的小孩儿就是爱玩儿,大人越是不理他,他越是要找存在感。
大人辜道生气定神闲,自认为很了解鬼婴,一屁股坐餐桌旁的凳子上,掀开饭盒,打算尝尝山下人每天都在吃的好东西。
肯定比山上的菌菇啊、山兔啊、野竹笋、山鸡、野味青苹果这些玩意儿好吃得多吧。
山下的人吃得果然好……辜道生对着满眼的"五颜六色"陷入沉思。
一整盒饭菜色彩鲜艳,摆盘精致,不像给人吃,像吃人的。
越漂亮的东西越有毒——辜道生突然想到这句话,没敢贸然动筷子。
“你,不吃吗?”楼红尘规矩地坐在旁边,疑惑地问。
辜道生双手放膝盖上,也规规矩矩地坐好了,说:“我等会儿再吃……要不你先走呢?”
楼红尘摇头:“父亲说,必须看你吃完。”
辜道生:“……”
你都这样说了,哪个人敢吃毒?他又不是想死,哪儿会拿小命开玩笑。
这个要命的鬼溯之地还没破解,没等到"出不去就得死"这一步呢,竟然就等来了其他想要他命的步骤。
“辜道生”是皇帝吗?
总有刁民想害朕!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忧虑,楼红尘说:“早饭里,父亲加了东西,那个东西能让你爱上他,永远对他言听计从……这不是他准备的早饭,是我另外准备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净。”
不说还没那么可疑,一说一个句号都不能信。辜道生脸上的每个微表情都写满质疑,好像在说,信这些屁话,不如信我和你才是夫妻。
不然怎么会这么殷勤。
“刁民害朕”的心情不消反增,辜道生不入“奸臣”局,点了一下头,拿起筷子,在饭盒盖子上怼了一下筷子尖对齐,夹起一道塑料似的艳菜,真诚地送到楼红尘嘴边:“那你先吃。”
“……”
楼红尘并不张嘴,可以说一动也不动,连眼珠都没有痉抖一下,只有沉静的呼吸拂到辜道生的手腕内侧。
半晌,他才又开口:“你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话吗?”
辜道生不解其意,以不变应万变:“嗯?”
楼红尘的瞳孔深处映着辜道生的脸,他看得是那样用力,说得是那样坚定:“生生,你本该是我的妻子。”
5. 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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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辜道生:“……”
筷尖的菜“pia”地掉了。
辜道生赶紧伸手接住,然后又赶紧往嘴里塞,说:“不能浪费……”
这时候不怕被药死了,也忘了楼广睿准备的菜里有东西的事儿——再说今天早饭是楼红尘准备的,继子能害他吗?
辜道生和装作看不见鬼婴的神态一模一样,也装作没听见楼红尘的话。
信息量太大,怎么回应?他又不是“辜道生”。
只好边吃边在心里总结。
楼红尘和楼广睿——爱上了同一个人。
本来“辜道生”是楼红尘的小相好,二人都是十八左右的年纪,外貌年龄既合适又般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楼广睿从中横插一脚,把人抢了过去。楼红尘不仅痛失所爱,所爱还成了自己小妈。
而且楼广睿好像不知道楼红尘和“辜道生”认识。
否则早上他不会对楼红尘说从此以后和辜道生是一家人,现在认识一下了。
还是说……
楼广睿这个抢了儿子小相好的老变态是故意的?
辜道生绞尽脑汁地理这段关系,越理越震惊,毫无狎昵冒犯的心思。
没多久脑容量就有点儿装不下这过载的信息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垂眸静默的神态落在楼红尘眼中,完全是另一副含义。
身为小妈,他突然留继子共进早餐,这邀请是越线行为;他突然喂继子吃饭,这举动太不合适;听到疑似前情人的问话,他突然缩回了手,这动作像极了遮掩;他又突然沉默下来,这神情像在回忆过往——只属于他们两个的过往。
辜道生的每一步行动,都在楼红尘眼里形成了不一样的独特意味。
徐徐图之地引人犯错。
楼红尘:“生生……”
这道声音含着试探,也含着祈求,想要靠近,可又不敢,只好甘愿匍匐、姿态卑贱地轻唤爱人名字,望他垂怜。
他们之前,是那样幸福啊。
辜道生听在耳朵里,软在心坎儿上……都继子了怎么能用这种声音和小妈说话?
可楼红尘真是可怜,老婆被抢了,抢人的还是亲生父亲,辜道生都怜爱他了。
正待他想说点什么时,自己在门里门外找了半天存在感的鬼婴终于忍不住了。
只见鬼婴不再踩着门槛蹦进蹦出,直接溜进客厅,在辜道生余光里提起即将踩到的裤脚,迈着小短腿“咻咻嗖嗖”地跑来跑去,糊成一道黑白相间的残影。
鬼婴见挑衅失败,一头白毛儿本来顺溜着,长得挺长,散下来过肩,披在背后。
此时头发“活”了,忽然一下子无风自动,扭曲摇荡地朝天上飞,和辜道生初见他时一样。
原来这是炸毛状态啊。
刺猬都没他能炸。
想到抓鬼婴没抓住、以为自己真笨的辜道生心里乐坏了。谁说他被耍得团团转?
明明这小鬼头被他追的时候一直炸毛,害怕得要死吧。
“我在这里!”鬼婴站在门口,握紧拳头气得跳脚,一蹦三尺高地不服气,“小屁孩儿你看见没有?!”
辜道生看见了听见了,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不许无视我!坏蛋!”
坏蛋耸了耸鼻尖,不屑,就无视他。
说起来,鬼婴和辜道生是大约七天前认识的,不吓不相识。
辜道生六月初六生日,正午出生——被师父捡到的。民间都说正午是一天里的最阴时刻。
他命格极阴,小时候最爱招惹山上的游魂逗他玩儿。
小孩儿不经吓,每天路都走不稳,就要饱尝这个男鬼变态的鬼脸卖弄,把他吓得嗷嗷叫,哭着喊着满山找师父;还要忍受那些女鬼变态的戳指神功,把他的小脸戳得凹进去,再弹起来,耳边回荡着满意的嘻笑。
人活十八年,辜道生最讨厌的就是鬼吓人。
一惊一乍的,烦死了!
天师到了十八岁就要独自下山历练,是种修行,辜道生早就计算着日期,非常期待。
然后期待来了一只有阴间眼的炸毛白发小鬼吓唬他。
之前从来没在山上见过,新来的。
当时辜道生迎着旭日东升的光,刚嘿咻嘿咻地爬上树梢,脚尖轻点树枝立于天地间,装唯我独尊呢。
鬼婴“嚯”地从树叶里钻出来,嘴里咧咧着“肯定是你刨了我的坟!”两只惨白惨白的小手抓住辜道生裤腿,把学艺不精的小天师骇得两腿一滑一趔趄,一边慌里慌张地拽裤腰带,一边乱七八糟地往地上掉。
“啊啊啊啊——”了半天。
要不是用符得当,那个冲击力能把地面砸出一个人形坑。
辜道生呸掉嘴里的草,爬起来要报仇,打算用金钱剑一剑串死鬼婴。
好让他知道天师威严。
然后师父那个老好人从天而降制止了辜道生,还说:“小孩子家家的,戾气不要这么重。这小鬼才两三岁,担不住你那么大怒火。一剑下去,说不定就魂飞魄散再也不能转世了。”
辜道生跺脚:“是他先吓我的!我报仇而已!”
鬼婴:“明明是你刨了我的坟!我坟头儿都没啦!这里只有你是小孩儿,小孩儿都手贱!”
师父笑眯眯地:“你看,还刨人家的坟。这样不好。”
辜道生冤得能支使一道天雷劈死他们三个,都别活了:“我没刨!我一没事儿二没病,刨他坟干什么?!”
他连坟在哪儿都不知道。
山上游魂都是被扔在那儿或不小心死在那儿的,哪里有坟。
无缘无故被栽赃刨坟,多黑的锅啊,辜道生不背,下山第一件事就是把鬼婴追得七游八蹿。
他下山了,师父管不着。
哈。
这鬼婴也是个爱玩儿的,明知有“旧恨”在,依然要欠兮兮地招惹小天师。大概是在一个山头待过吧,这点和辜道生挺像。
“快点看我!”鬼婴还在那儿叽哇嘹叫,被追的时候跑,不被追的时候出来现眼,“看我啊看我!小屁孩儿!”
急什么,等抓到你有看你的时候……辜道生只有一颗心,不能两用,他从小又是个做事不专注的跳脱性子,摘野果时想着打山鸡,打山鸡时想着爬树,就这样把楼红尘给忘了,余光看鬼婴手舞足蹈,憋不住想笑。
楼红尘是肉體凡胎,看不见鬼婴存在,当然不知道辜道生眼里的情景有多好玩儿。
小妈面不改色地沉默着,他可能依然认为是昔日的恋人在回忆往昔呢。
回忆着回忆着,还笑了。
“——诶!你干什么?!你不要乱来!”突然,辜道生脸色一变,哗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制止鬼婴挑衅不成走极端,开始脱裤子的极端行为。
他霎时想起在楼家门前那个被鬼婴咬掉头的丑男人说‘她让自己两岁的儿子穿开裆裤去勾引自己丈夫’的话,自己是正人君子,万万不能做楼广睿。
辜道生真害怕鬼婴里面穿的是开裆裤,骇得憋不住了,劈声喊道:“不准脱!”
被看见了,满意了,鬼婴提了提只是装饰品的小腰带,双手插兜哼了一声。
傲娇地消失了。
辜道生:“……”
空气乍一寂静,辜道生站在原地看向空荡荡的门口,坐在旁边的另一个人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楼红尘手还放在衬衫领口下的一枚纽扣上,“不准脱”多像在警告他。
弄得他继续解扣子不是——不让脱还脱,猥琐;不解扣子也不是——说不让脱就不脱了,证明真有邪念,心虚。
这时客厅里有两个人的实感才伴随着浓稠的尴尬一丝丝地涌过来,辜道生石化在那儿。
“我只是,有点热。没有其他,意思。”楼红尘低声说,似是感觉到冷了一般,两片薄唇变得苍白很多,覆落了一层秋霜的颜色,“……对不起。”
对不起他还没有真正意识到他们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辜道生眼睁睁地看着楼红尘转身离去,踩着还没收拾的一地镜片,在无法重圆的“嘎吱”声里仓惶逃出门。
他高大伟岸却显得单薄寂寥的背影,写不满胸腔里对“辜道生”的复杂情感,仿佛溢流得透支了灵魂。
“不是……”辜道生无措地眨眨眼,竟难过了起来,扎得他心口刺刺地痛。
是“辜道生”在难过。
他喜欢楼红尘。
楼红尘说得是真的。
“辜道生”真的应该作为他的“妻子”出现在这个家里。
“那……你未了的心愿是什么呢?”辜道生皱着眉头喃喃自语,由于太专注,竟没想着破解鬼溯之地,而是垂眸切实地感受起了“辜道生”的所求。
“……和楼红尘在一起。”
有悖常理的话一出口,辜道生就醒了,啐道:“你不要引诱我!小妈怎么能勾引继子呢!”
辜道生绝对不会干这种事!
反正楼红尘被气走了,没有人愿意再见到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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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爸爸的前相好吧。
以后肯定不会再来。
没想到“隔阂”一天都没撑到,楼红尘又来了。
而且很能干。
下午,辜道生看到楼红尘的身影一出现便迎了上去,怕他介意早上的事,说:“我还以为你早上生气,再也不来了呢。”
“楼零他们一直没来,我一个人都没见到,没办法知道你住哪儿,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没有,生气。”楼红尘错眼不眨地看着辜道生因为他的到来而笑起来的脸,真好看,生生不是真的没话对他说,只是因为这里不方便,“是我没用……不用找我,我会来找你。”
“没生气就行。”辜道生指着他手上,问,“这是什么?”
“镜、子。”楼红尘扛着一个宽两米长三米左右的箱子,自顾自地往屋里去,熟稔地像进自己屋,“你的碎了,换一个。”
玄关门后的全身镜被当作垃圾拆下来,扔进垃圾桶,很多镜片还好好的呢,依然能把人照得很清楚,辜道生感觉可惜。
等全新的镜子装上去,他又立马被吸引注意力,看里面的自己去了。
“真帅啊。”他由衷地说。
山上没镜子,唯有的一块小镜经常被师父揣怀里当宝贝,不给辜道生看,他从小和自己的脸不熟,来到这儿才算和镜子里那张完美的五官熟起来。
否则不至于那么自恋。
“嗯。”楼红尘先看了一眼镜面,又看了一眼真人,辜道生跟他对视后灿烂地呲牙笑了。
楼红尘立马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眼睛,耳朵通红地说:“我的心,跳得快死了。”
辜道生:“……”
他这话说得不太对劲。
但被他这么一说,辜道生的心也狂跳了起来。
“门也坏了,修一修。”楼红尘没让这种欲语还休的暧昧气氛维系,转头找其他事干。
“嗯嗯,修吧。”
“你昨晚、睡的是沙发,床在楼上。”
“哦哦,好的。”
“这件喜服,我要烧了。”
辜道生无所谓,没看见继子对喜服的眼神有多么嫉恨,熊熊无尽的妒火几乎要烧穿那双眼。
辜道生沿着墙边研究院子有多大,闻言说:“烧吧烧吧。”
“我父亲说,这段时间不会来这边住。你可以放心。”
“嗯?”
“你把他,踹伤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干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下去,辜道生的房子里几乎干净得一尘不染。
全是楼红尘做的。
楼红尘不止干活儿,还知道伺候小妈呢。
要么在干活间隙里洗一颗苹果,要么在稍微休息的时候洗一碗葡萄,全投喂给辜道生。
“你爸说得对。”辜道生掰了一瓣橘子,胡吃海塞地往嘴里填,“你是真的很能干啊。”
不像他,今天干的唯一一件事儿,就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嗯。”楼红尘腼腆地笑了笑,衬衫袖子向上挽几折,露出结实小臂,盘绕虬结的青筋仿佛象征着绝对的力量感。
辜道生看得有些入了迷,很想拿手指戳一戳。
“花痴。”鬼婴在廊下走来走去,背着手摇头叹息。他没事找事犯了一整天贱,辜道生就在他想脫褲子的时候破了防,其余时候还是装看不见他。
难道辜道生不想出去吗?不想知道楼家秘密吗?
如果是他的话,他就想。鬼婴对现在的年轻人全都丧失了好奇心这件事,感到无比痛恨。
辜道生和楼红尘聊了一下午没聊够,问:“红尘,除了大夫人,我怎么没看见其他十位?我还想着都拜访一下呢。楼先生没安排我们见面吗?”
楼红尘洗干净手,用手巾一点一点擦干:“十一小姐、在北院,离这里不远。”
“还有九个呢。”
这求知若渴的样儿,是把楼红尘当信息站了。鬼婴觉得现在他就是从辜道生身边走过去,再走回来,这半吊子的小天师也不会动手抓他。
于是他真的走了过去,贴着辜道生的胳膊犯贱说:“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敢信他的话!”
说时迟那时快,辜道生一把攥住了他的后衣领子,提溜到半空中,眼里有得逞的促狭,食中两指一并一点,戳在鬼婴后颈。
“都死了。”楼红尘说。
辜道生笑容一僵:“啊?”
楼红尘又一字一顿道:“她们,都、死、了。”
6. 阴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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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辜道生打了个寒战。
他抓住鬼婴衣领时只是随意地抬了下手,动作很小,现在鬼婴被制服不能动,不会扯着他的手对着东南西北乱刮一通。
在楼红尘眼里,辜道生应该就只是抬手甩了甩手腕而已。
可楼红尘在今日暗沉的天色里,眼珠缓缓地往下落,看向了辜道生的手,不想再交流太太们的事,问:
“这就是我们的孩子吗?”
“什么?!”一瞬间的寂静后,辜道生与鬼婴异口同声。
人低头、鬼抬头,一人一鬼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荒唐的玩意儿,辜道生惊得想四脚朝天、同时用手脚向天起誓:“他不是我跟你的孩子!”
鬼婴紧随其后地吼道:“我不是你们的孩子!”
什么东西想当自己爸妈,头发“嚯”一下火了,他软绵绵的小短腿用力悠,把自己像秋千似的悠起来,怒不可遏:“臭小孩儿,你都对我做了什么?!快点让我动起来啊。”
“放我下来,我要一口吃了他!让他见识见识鬼心险恶!他竟然能看见我,人的肉眼根本不该看见我!那就吃了他好了!”
这小鬼有吃人前科,辜道生当然不可能放开他,还打算往后带带。
下一秒一想不对,辜道生更震惊了,提着鬼婴的领子往楼红尘眼前一举,向前怼,像拎只小猫小狗:“你能看见他?!”
猝不及防贴上脸,还放大了好几倍,楼红尘淡淡地垂睨着鬼婴,方才说“我们的孩子”的温柔堆在唇角未散,令他看起来尚有温情。
可他的眼神实在太冷了,仿佛裹着一座冰山。或者是他刚从黄泉回来,常年徘徊在忘川的冷水边浸染了满身寒气,连骨头缝里都被渗透了,幽幽地冷到人心里——也冷到鬼心里。
鬼婴气焰矮了两米八八,熊熊燃烧起来的一头火毛儿倏地灭了,服帖地顺在身后。
身体软成晴天娃娃,挂在辜道生手上当挂件,在晚风里前后轻荡,试图离楼红尘远点儿。
“……放我下去,我要回坟头儿里。”鬼婴小小声地说,嘴巴一瘪嘟一瘪嘟,要哭。
“嗯。能、看见。”楼红尘友好地俯身和鬼婴平视,说起三岁以前的事情,“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总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几个名义上是他小妈的女人,生前没见过面,死后倒是每月都见,一个月见一次。
鬼婴嘟嘟囔囔地说道:“骗人,肯定在说谎,根本没有小孩儿看见过我……”
否则也不至于连一个同龄的小鬼朋友都交不到,更不至于逮住一个能看见他的辜道生跟他玩儿,这可是个天师,玩儿不好是要死的。现在没死也被抓住了,倒贴果然没有好下场。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辜道生没听见他叨叨,狐疑地问楼红尘:“他在这里玩儿一整天了,跑来跑去那么欠揍,你怎么一直没说?”
“长大后,就看不见了,我以为是假的,幻觉。”楼红尘从辜道生手里接过鬼婴挂件,招呼没打一声,换自己拎。
几根指节不可避免地碰到辜道生的手背,辜道生感到彻骨的凉意,天生体寒的人都不会这样吧。楼红尘说:“生生,我把他放地上了?”
鬼婴身上有符纸,行动受着限呢,辜道生不担心他跑,脚下往东方一迈,单手背在身后笔直站着,随时随刻注意着情况,一扬下巴道:“放吧。”
他笑了一声:“他不是你的孩子吗?你的孩子你做主。”不是辜道生,是“辜道生”心里不舒坦了,小天师感觉到了,顺势问,“和谁一起生的?”
“不是、我的孩子。你不能生,”楼红尘面不改色地说,为刚才那个玩笑感到抱歉,“我怕你,听到其他的小姐都死了,心里会害怕,逗逗你。”
鬼没有实体,到底是跑着走还是飘着吓人全看鬼心情,现在多亏了辜道生的符,鬼婴完全现形能站直了。
但他没站。
两条腿刚一触及地面,鬼婴就能屈能伸地“啪叽”一下往地上躺,呈小小的大字形摊着,以此向辜道生表示他不喜欢楼红尘这个奇怪的人。
楼红尘垂首问道:“你,认识我吗?”
鬼婴鼓着腮帮子憋气,黑白分明——辜道生刚见鬼婴时他的眼睛是阴间眼形态,眼珠白眼白黑,一副颠倒了阴阳的怪象。此时他的眼睛却是正常的,眼珠是黑的,亮得惊奇。认识几天,辜道生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鬼婴。
鬼婴黑白分明的眼瞪着澄澈夜空,做起了“芭比”娃娃,听到楼红尘的话装起“孩子还小大人的事听不懂”的小傻子,扮起了哑巴。
楼红尘平静地说道:“你不说话,我就掐死你。”
这话只能吓人类小孩儿,对鬼类小孩儿有什么用,辜道生听得想笑。
“……不认识。”鬼婴瓮声瓮气地说。
辜道生:“……”
他耳朵立马竖起来了,不插手不阻止,聚精会神地听楼红尘继续盘问鬼婴。
这小鬼知道得肯定多。
楼红尘:“那你为什么,要跟生生,说我不是好人?”
鬼婴一言难尽:“……我看你不像好人。你在勾引他。”
辜道生:“……”
这小鬼在说什么鬼话,他多大能看懂这个?笑话。
“嗯,”楼红尘说道,“我确实、在勾引他。”
辜道生:“……”
鬼婴:“你想害死他。”
楼红尘皱眉:“我没有。”
“你想搞你爸的小老婆,还说不想害死他?”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鬼婴应该硬气,用稚嫩的嗓音对这种无伦理无纲常的伤风败俗行为发出振聋发聩的谴责,可楼红尘面色逐渐沉郁,在夜晚里不像个活人了,鬼婴的声音抖啊抖,根本硬气不起来,听着可怜巴巴的。
楼红尘默忖半晌,没想到怎么回敬,一把攥住鬼婴衣领,将他的小领结拽掉了。
人一点儿不怕鬼,冷冷地对鬼婴生了气。
“来,吃了我。”
“你不是说要吃了我吗?”
“现在、就吃了我。”
“快点吃啊。”
“……”
“呜啊——”鬼婴“哇”地哭了出来,嗓音尖锐,绵长幽怨地划破阒静的夜空,鬼哭狼嚎地喊道,“我要回我自己的坟头儿——放我回家——哇呜呜呜呜呜妈妈——被刨的坟头儿也比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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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去——”
“诶诶,红尘……他才两三岁呢,别吓唬小孩子啊。”辜道生连忙上前隔开了一大一小,一人一鬼,拉架。
他一只手按在楼红尘胸膛上往后面推,一只手接住鬼婴往前面捞:“咱们是人啊,不要和小鬼一般见识。把小鬼还给我。”
劝完一低头,看向哭成花猫脸的鬼婴,眼神里写满费解的情绪:真是奇了怪了,一个真会吃人的小厉鬼,被楼红尘问了几句话而已,就吓得哭成这样。
一远离楼红尘,鬼婴立马闭声不哭了,"趋吉避凶"的本能冲破了一丝符咒,他四脚并用吭哧一阵,蛄蛹着盘起四肢,牢牢地抱住辜道生的胳膊,甩都甩不下去。
“抱歉,我失态了。”楼红尘说道,盯着自己胸口的某片地方,做梦似的久久不能回神,须臾后在唇角牵起一个淡得不能再淡的笑容。
他捂住胸口,不让辜道生残留在上面的手掌温度流失,旁若无人地珍存着。
天色彻底黑了,不能被其他人看见家里的大少爷几乎一整天都跟自己的小妈待在一起。
这不成体统。
“我要走了,生生。”楼红尘乖顺地说,再抬头时脸色恢复如常,用必须要的语气指了指黏在他身上的鬼婴,说,“我想带他一起走。”
辜道生没来得及拒绝,只是停顿了一秒,鬼婴便又扯开嗓子号丧,眼泪说掉就掉,比四大洋的水还多。
洒了一地。
“我不要跟他走——好小孩儿,你最好了,只要你不把我送人我就给你当牛做马——我再也不犯欠了——你想跟我玩儿就玩儿,不想玩儿就算了嘛——我帮你捉其他鬼——你现在才捉了半个鬼呢,什么时候才能回山上啊——有了我不一样,有了我你就拥有了全世界——我一辈子都不会背叛你——直到你老死的那天——我还给你当鬼灵宠物——哇呜呜呜呜呜妈妈——”
他嚎的每一个字,都让辜道生幻视了自己,没事的时候“我是天才师父是神棍”,有事的时候“师父救救好徒儿我以后好好孝敬你”。
这混不吝的样子让辜道生那颗良心受到了责难,愣是没敢把同类递出去。
“鬼阴气重,不适合跟人待在一起,他会影响你的。”辜道生被嗥得耳朵痛,脑袋往旁边偏了偏,最后实在受不了,一只手捏住了鬼婴的嘴,把他捏成了小鸭子,听他“噗嘟”几声,然后拒绝了楼红尘的请求,让人赶紧回去睡觉。
已经死了十个太太的深门大院,晚上就是阴,小阴风已经开始飕飕刮了。
楼红尘不跟小妈对着干,还算听话:“好吧。”
直待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去,辜道生终于得到了安静,耳朵和脑袋清净多了,只是刚松完的一口气在意识到一个问题后,又霎时更紧地提上来。
——楼红尘根本没问他为什么能看见鬼啊。
就好像他一直都知道……辜道生不是“辜道生”。
“生生,”楼红尘突然去而复返,远远地站在院外,不圆的毛月亮幽挂在西天,辜道生觉得像被鬼盯住了,“我们明天还会再见的。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嫁给我父亲。”
“到时候——你要——好好解释啊。”
“晚安。”
7. 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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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辜道生浑身发毛,对那道阴影挥手:“……行。明天见。”
门一关他就问鬼婴:“你说他是人吗?”
鬼婴以前见过楼红尘,答得笃定:“是啊。”
辜道生:“他说得好像有道理。我跟他才是相好,为什么会和楼广睿结婚呢?”
“这样的私事儿你问我?我睡你们床底下了吗?”
辜道生:“……”
辜道生呵了一声,嘲讽鬼婴说:“他是人你这么害怕他?哭得呜哩呜哩的。”
鬼婴松开辜道生的胳膊,怒而摔自己,“咚”地掉在了地板上:“鬼就不能害怕人吗?!正常情况下,本来就是我们鬼害怕人吧,你们阳气那么重!离近一点儿就烫死鬼了。”
辜道生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脑海里想着楼红尘去而复返的模样,大晚上的竟有些胆寒。
客厅门明明是关着的,他却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猛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天新换的镜子守卫着门后玄关,在辜道生过去时,映出他颀长优越的侧影。
“你害怕啊?”鬼婴躺在地上问道,符咒就快破完了。
“笑话,我可是天师。”辜道生手往后一探,一张黄符纸出现在指间,对着鬼婴眉心便是一拍,符纸消失于无形,“比如你就不可能从我手里跑第三次。”
鬼婴:“……”
“诶。”辜道生像刚发现什么事,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死了十个人?十个太太,也就是说我一次性可以捉到十只鬼啊。”
十个鬼的业绩,晚上做梦都得笑出声吧。
鬼婴惊恐地瞪着他:“刚嫁进来就疯了啊。你有没有心?她们都死了,你却还只想着自己的业绩!人渣!”
“又不是我害死的,”辜道生莫名其妙地说,“我把她们带回去,让师父给她们超度,明明是好事啊。还有你,不给你超度了,直接炼了,小厉鬼。”
小厉鬼原地打了个滚,把自己滚成滚轮,和辜道生离得远了一些:“你师父才不像你呢,他绝对不会公报私仇。”
“呵,你说谁不会公报私仇啊?我师父吗?”辜道生可记着被不长眼的庄徵——他师父——判定是他刨了鬼婴的坟,被小鬼吓的事。
庄徵绝对是在公报私仇辜道生那天没有好好画符,光想着玩儿了。
闻言气极而笑:“搞得好像他是你师父不是我师父一样,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我师父还说不让我跟你一般见识呢,饶你一条鬼命。我下山第一天不还是把你追得像小狗一样逃跑。”
鬼婴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你被我当猴儿一样耍好吧。”
“我现在就把你装进缚鬼袋里。”
“你不需要我为你提供消息啦?我在这待过好几年哦。”鬼婴屁股撅起来,在地板上蛄蛹着前进,整个身体一会儿凸着缩短了,一会儿平行着拉长,他眨巴着大眼睛,说道,“你真的不需要嘛?主人。”
辜道生:“……”
辜道生诡异地问道:“哪种主人?你没病吧?”
鬼婴:“……”
“我不是说了只要你不把我送给楼红尘,我就会为你当牛做马吗?当然是说这个!”鬼婴懵逼地愣了一会儿,面容接近扭曲地骂道,“你一个山上人怎么也这样的肮脏!变、态!”
“……小说看多了。”辜道生汗颜地狡辩,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声音非常小。
但这事儿怪不得他,是庄徵每次下山游历,回来时带的书。
他都没看是什么书就带。
可想而知姓庄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太不负责了。
辜道生从十六岁开始惨遭小说荼毒,坚定地认为男人就是要玩儿男人的。
不仅要玩儿,还得多玩儿。
他不学无术,真要问他认得几个字——反正能数得过来。但关于小说他知道得特多,上到星际上将与双生子,下到乡下哥儿与三个糙汉,猎奇范围广泛。
山下人可真会写,没几个正经东西。
师父不消失时在闭关,消失时在消失,根本没注意他大好徒弟的身心健康与恋爱观歪出了十万八千里,等注意到为时已晚。
最后不知道怎么纠正,还得过且过地对徒弟说:“下山后多玩几个男人。”
辜道生拎着鬼婴去二楼,看到了卧室的床,随手把鬼婴扔在床脚,分他一个被角盖。
怕鬼婴没有眼色地追问,他闭眼睡了。
希望能梦到“辜道生”嫁楼广睿的原因。
鬼婴:“我不需要睡觉。”
辜道生:“爱睡不睡,不睡闭嘴。”
他甩了一张符,无形的锁链缚住鬼婴的双手和双脚。
鬼婴:“……我不会跑。我说话很算话的。”
辜道生不信:“呵。”
这两天事儿不算多,几乎就是待在同一个地方,但非常消耗脑子与情绪,日落而息的作息被搅乱,辜道生精神不佳,简单洗漱完往床上一栽就有了困意。
剩下的事明天再说,到时画一张“鬼吐真言”符,省得小鬼说谎骗他。
“小鬼,你叫什么?”辜道生闭着眼睛问道。
鬼婴晃着脚丫:“南婴。”
“男婴?证明你是男的又是婴儿?”辜道生说,“难听。不如东南的南,叫南婴吧。”
南婴一脸菜色:“……”
他说:“你有神经病。”
神经病困死了,又问:“你死多少年了?”
“嗯……”南婴想了想,把正常的黑眼珠想白了,变回了阴间眼,没想出来,好像无论是正常形态还是阴间形态,都成为了他“文化程度不高”的佐证,只好返璞归真,掰着手指头一年一年地数,相当认真忘我。
“1,2,3,4,5,6,7,8,9,10,11,12……”
辜道生模模糊糊地听南婴一个数一个数地数,听到12心神微微动了下。
鬼婴数得很慢,催眠效果绝佳,他睡过去了,睡得特香,半个梦都没做。
“2990……2997,2998,2999……3000!”
话音落地的同一刻,辜道生猛地睁开眼睛,直身坐起来,眼神清明。
“我死了三千年了!”南婴高兴地说,数数数了一晚上。
辜道生没闲心听他扯淡,一跃下床,冲下了楼。
没听到“噔噔噔”的踩踏楼梯声,他直接手扶栏杆跳到了一楼。
“你干嘛去?”南婴喊道。
“你的同类们来了。”
“带上我啊!我不能动!”
辜道生食中两指一并,向前一勾,召唤法器似的。
束缚鬼婴四肢的符纸簌簌显形,一一揭开,南婴“咻”地飞到了辜道生的手上,又被提住后衣领子挂在他手里左右摇荡。
“鬼天娃娃”说:“你放我下来,我不跑。”
辜道生面色严峻,抬手一挥一拽,房门洞开。
“哗啦”一声,一股能将人卷跑的阴风如数往屋里灌,辜道生眯了眯眼,顶着风走了出去。
天边透出一丝青白,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楼家真是“好风水”啊,鬼都敢在白天里出没,和人一样夜伏昼出。
南婴眼珠上挪,自下而上地瞧见辜道生优越的五官,鼻梁很高,能捅死人。这种仰视显得他非常憋屈,欺鬼太甚。
他努力使唤着四肢爬到辜道生头顶,做回了阿飘,给他当起了小鬼牌帽子:“你怎么知道有鬼来了?”
“我白天在院子里布下了上百张符呢,就算是一只小猫的鬼魂用它的小尾巴在我的院子门口轻轻扫一下,我都能知道。”辜道生表情严阵以待,语气却非常臭屁。
小鬼身上有符咒,没那么容易跑,想报仇都只能憋屈地爬到他头上才能“作威作福”,让他爬吧。
反正没有一点儿重量。
“不准咬我的头,鬼没有口水也不准咬。”辜道生警告。
南婴默默地闭上了嘴,不咬了,双手拽住辜道生头发用下巴紧贴他头顶固定自己:“楼红尘帮你打扫的时候,你在一边什么也不干,围着院子走来走去。原来是在下符咒?”
这里是鬼溯之地,到处透着不详,把院子用法阵围起来只是加一层保护。当时辜道生可没想到楼家的十位太太全死了,也没想到真有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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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未雨绸缪的好处。
辜道生尾调上扬地说:“可不是嘛……”
“嘻嘻……哈哈……”一个小孩子的欢笑声在阴风里忽然响起,截断了辜道生脸上刚想绽放出来的笑容,无情地转移走了。
接着一个满脸笑的小小身影从门口拐进来,跑进院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纸糊的风车,“呼呼呼”地转着,很快跑到了辜道生面前。
小孩儿目测两岁左右。
穿开裆裤。
辜道生呼吸微窒。
“小妈,你是我的第十二个小妈,”小孩儿停下来,在辜道生面前站定,抬头,以最天真的语气问,“你什么时候死呀?”
辜道生哈了一声。
南婴说:“他咒你死,你怎么还松了一口气呢?”
辜道生说道:“这是人。不可怕。”
“那他……你为什么又严肃了?”南婴看不懂辜道生了,盯着他突然紧绷的表情,自己也紧张起来。
“他后面的是鬼。”
“你不是天师吗?”
辜道生一脸不怕地说:“我害怕。”
“那你还出来?!”南婴堪称惊恐地说。
“我有100只鬼的业绩。”
怎么都得先见见吧。
“……”
南婴见势不妙,这天师靠不住,一出溜从他头顶滑下去,藏在辜道生背后不露头了。
只见人类小孩儿后面确实跟着几个女人身影,在晨雾里一个一个地勾勒出生前形态,各个年轻貌美婀娜多姿,年龄最大的不会超过25岁。
死的时候都太年轻。
薄雾是灰的,淅淅濛濛,让人联想到虚幻或人弥留之际时的过渡,那些身穿旗袍的身姿却仿佛凝聚成实体,驱散雾汽,天地骤然亮了,仿佛她们从未死去。
女人们笑声不断,七手八脚地追着小孩儿:“小明章,你跑慢点儿啊,别摔了。来二妈妈这里啊,去跟哥哥玩会儿吧。哥哥太能躲猫猫了,我都找不到哥哥在哪儿,只有你能找到。”
“玩什么玩,都说了让你们少来找他,明章还小呢,哪儿受得了咱们这些阴气?一会儿十一小姐来了,把你们全骂一顿。”
“哈哈,十一妹妹巴不得我们来呢。小明章,不要听三妈妈胡说,也别去找二妈妈,来找六妈妈玩儿啊,妹妹也特别想和你在一起。你也能找到妹妹吧。”
“……”
来了九个女人,虽然辜道生没见过大夫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直觉告诉他大夫人楼君莲不在里面。
名叫明章的小孩儿瘦削得可怕,皮包骨头了,脸色在早晨里白得吓人,经常被鬼近身就会这样。而这些嘴里说喜欢他想跟他玩的太太们,知道自己是鬼,依然要来惹小孩儿生病。
楼明章和她们玩在一处,从二妈妈叫到了十妈妈。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甜蜜蜜地应着,等说够了才像刚发现辜道生的存在一般,缓缓地掀起眼皮,徐徐地打量着他。
直到有一个女鬼和辜道生对上了眼。
“诶?我去!他跟我对眼儿了,能看见我。”女鬼说。
辜道生:“……”
“你怎么不害怕呀?怎么还不跑?嗯?”女鬼问,女鬼还好奇,“你是人吗?”
“……当然是人。”辜道生背在身后的手捏着几张攻击性符纸,缚鬼袋也准备好了,梗着脖子看她们九个,“我不怕鬼。”
一旦鬼有了进攻举动,就别怪他不客气。
“不害怕鬼?那就是喜欢鬼喽。你看喜不喜欢姐姐呀。”女鬼捧着自己的脸,葱白匀美的手指往外盛放,像开了一朵花。
“哼,男人也能长得这样好看?比我好看的都得死,”自称二妈妈的女人顶着一张妖艳的美脸,亮出红指甲,客气温柔但有毒有害地说,“小美人,你是想早点儿死,还是晚点儿死呢?”
话落又有一个女鬼突然嗅了嗅鼻子,“诶呀”地笑起来,眼波暧昧地瞧着辜道生。
“十二少爷,你身上怎么没有楼广睿那老不死的味道,反而都是楼红尘那小子留下的变态味儿啊?你被他‘吃’掉了吗?”
“他还在你屋里呢。”
8. 擦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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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那个“吃”从她嘴里蹦出来莫名有种很不对劲的意思,似乎让人变得光溜溜的,辜道生没一下想明白,但感觉被调戏了。
屋里只有他和南婴,楼红尘天黑就走了。
信女鬼不如信自己是神,还是言出法随的那种,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
用得着在这儿担惊受怕?
辜道生自认为很凶狠地瞪了那女鬼一眼,哼一声,没理会。
转头去看唯一一个想杀他的女鬼,冷静道:“我不会死。而你已经死了。”
“哈哈,你……”
“明章——明章!”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女人突然疯疯癫癫地跑进来,神情惊惶地呐喊。
一下子扰乱了人鬼之间的界限,泾渭分明。
辜道生转瞬收了要和“二小姐”大战一场的招术,辨认出这个女人是活人。在她莽撞地冲过来时,果断地后退一步。
女人却不是冲他而去的。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裙子,过膝,像学生时代的校服。
裙子从腿边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她却压根儿不管自己仪态怎么样,一把抱住楼明章,灰尘沾染到脸上的眼泪,给人一种灰头土脸的感觉,连眼睛都变得灰扑扑的,没有神采。
女人跪在地上检查楼明章的头脸:“明章,明章,明章,我的明章啊,妈妈好爱你——妈妈——谁让你乱跑的?又乱跑!又乱跑!那些女人会杀了你,她们肯定会杀了你的!你知不知道只有你活着,会招人恨的!她们的孩子都死了啊,全都死了啊!”
“我也要死了,明章,妈妈也要死了啊。”她垂首呜呜地哭起来,脸埋在楼明章那具、由于营养不良和鬼气沾身显得头大身子小的脖子里,啮着牙齿搓磨着好像变阴森了的字,“你要是再不听话……你要是再乱跑,我就把你送到你爸爸那里。我让你爸爸惩罚你……嘿,嘿嘿嘿,我要把你送到你爸爸那里……”
楼明章骤然大哭起来:“不要——!不要!妈妈——!!妈妈我不要去——我听话!我不乱跑了!我就是想和小妈一起,看看新来的小妈——”
辜道生一把将楼明章从女人怀里扯出来,单手将他揽在了怀里,大声叱骂道:“混蛋!”
他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又书到用时方恨少了,不学无术是不学无术,从小学到的却全是“正气”,不会骂人,一口怒气憋在胸腔里出不去下不来,令辜道生怒视着女人。
接受不了别人比她长得好看的二小姐意外地看他一眼,而后垂眸凝向楼明章。
楼明章察觉到有人庇佑,结结实实地扑进了辜道生的臂弯里面,手死死地攥住他衣襟,不愿意接近妈妈,小声呜咽地哭着。
二小姐和小孩儿玩闹时的嬉笑表情缓缓凝结,变成一副肃冷的面具。
她染成艳红色的指甲猩红如血,纤手一抬,示意其他几位姐妹往后退,远离了楼明章。
阴寒之气顿时消失大半。
“小美人,你胆子倒是很大啊,敢在这里伸手助人。大概人就是这样,我这些妹妹全是在帮了人之后死的……我都有点儿后悔了呢。楼先生可不会允许他的三妻四妾互相来往通气,他会很生气的。”二小姐瞧着楼明章有点儿圆的后脑勺,属实可爱,笑了,很想上手摸一摸。
她和其他几位小姐的鬼影在逐渐大亮的晨风里透明,对辜道生说道:“我们不想伤害他。他不想找爸爸玩儿,我们就只好跟他玩儿。我们一近身,他就要生病,他生病,楼先生嫌晦气,就不会把他叫过去了。小明章不喜欢看楼先生和别人玩儿游戏,看不懂要挨打的。”
二小姐用充满恶意的表达说一些话,试图吓退辜道生,给他提一个醒儿,嗓音里咯咯咯地笑着:“我们不能经常出来,只能让小明章生几天病,没办法一劳永逸。既然你现在护了他……那就要护到你死的那天哦。很期待你加入我们。”
“今日初三,我们可以出来走动一晚上,下月初四,我们还会见面。”二小姐的声音随消亡一般的身影飘摇远去,尾音有叹息,“一月初三,一月初四,三四三四……生死生死。”
“生者寄也,死者归也。十一妹妹啊……”
诸位小姐向辜道生微福了福身,认可了他的“十二”身份。
辜道生眉心恨不得能拧成一个结,心里先把“辜道生”的祖宗十八辈都骂了一遍,竟然把他扯进来参与这样肮脏的生平,简直岂有此理!
他不敢苟同地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疯女人。孩子都被拽跑了她还兀自搂着胳膊呢,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以为楼明章还在。
那道怒火在这幅情景里化为了荒唐的恻隐之心,辜道生缓和语气:“你是十一小姐吧。”
“不能送不能送……你爸爸会打你的。”十一小姐胡乱说着话,茫然四顾地看天,眼泪混着灰尘落下来,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一顿,之后赶紧摇头,两只脏兮兮的手来回摆动。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十一!我不是十一!我有名字我有名字有名……我叫什么?我叫什么啊?请问你,我叫什么名字啊?程景、如——程景如,我叫什么啊?程景如你叫什么啊?你到底……叫什么啊程景如……”
“明章,你刚才说什么?你说要和谁看小妈?……和小妈一起看小妈……”女人推着自己的胳膊,半边脸蹭着肩头,把它当作楼明章的脑袋。
她眼珠定住意识到什么,放开嗓子尖叫,吓得整张脸苍白如纸,两条胳膊甩出去,在看不见的空气里乱挥:“滚开——滚开啊——!别来找我的孩子!不准过来!我的孩子!你们的孩子死了!我的还活着呢!别过来!”
她奋力地抡圆胳膊,把“自己孩子”甩起飞了。
辜道生正要往她囟门上拍一张符清醒清醒,楼零惊慌失措地跑来,拽住了发疯的十一小姐。
“你来这儿干什么啊?!北院找你半天了,你要把所有人都害死吗?要疯在自己院里疯,十二少爷是新婚呢,你别冲他的晦气!十二少爷对不起,你别怪她真的对不起!她脑子不好,求求你不要告诉楼先生,我这就带她回去。”楼零急得眼睛通红,没有了初见辜道生的神气。
他生拉硬拽地将十一小姐拽起来,她那身裙子布料不好,撕拉一声裂了,幸好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没有从裙摆裂到胸口。
南婴不知什么时候从辜道生后背滑了下去,从屋里拿来一条毛毯,塞到辜道生张开的手中。
辜道生意外地看他一眼,没再动用符箓,转手就要扔给十一小姐,却见楼零已经把佣人外套脱了下来,果断地盖住她。
只让她露出一双眼看脚下的路,大路朝天只管闷头往前走。
“快走啊,一会儿楼先生找你找不到,肯定要生气的,你别连累所有人受罚,”楼零扶着女人,阻止她伸向楼明章的手,不由分说地推她,“先别管明章少爷了,就让他在这儿待着吧。明章少爷比你值钱得多!”
“回去后不准再往外跑,我不想再找你了!听到没?门口那些男人全在议论你。眼神要是能流口水,他们都能把你淹了!你是多想成为笑柄啊?别再连累所有人了行吗!”
“十二少爷,我这就带十一小姐回去,真的对不起……”
十一小姐神色凄迷,跌跌撞撞地远去了:“爸爸……我爸爸还不知道我去哪儿了呢……”
有些人来得快去得快,只留下一个孩子给辜道生。
晨风卷起一片树叶,在离地面几公分的地方扫了一圈儿。
南婴看看树叶,又看看在玩风车的楼明章,不怕鬼近身——婴儿身弱,容易招阴邪,楼明章两岁了还能看到鬼——刚才还跟小妈们说话呢,现在南婴站他旁边瞅他,他没反应;也不管妈妈哭,没心没肺。
南婴早就说过,没有小孩子能看见他,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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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意外。
最后他抬起头颅看着辜道生问道:“你是不是被做局啦?”
辜道生:“……”
“你别乌鸦嘴啊。”辜道生真的要怕了他。
南婴却又说:“他们好像让你养孩子呢。”
辜道生:“……”
“那你再养一个小鬼不多吧?我又不用吃饭,只用陪陪我就好了。”南婴张开怀抱,把自己当成人类小孩,想让辜道生把他抱起来,没有一点鬼样儿。
他放低声音用最可爱的奶音提要求说:“但要是有蛋糕甜点的话,你可以给我买一个吗?我喜欢吃甜的。要是有鬼是坏蛋的话,反正他们作恶多端……给我吃一口就更好了。我吃头,身子给你。”
辜道生无语:“你……”
“我很孤独。”南婴说。
“孤独、可以来找我。”楼红尘提着一个饭盒,蓦然截断了这句道德绑架。
他迎着像血一样的骄阳悄无声息地进来,眼睛先定格在辜道生脸上,非常标准地笑了笑。
然后视线缓缓下移,不悦地瞪南婴一会儿,最后几乎是剜向楼明章:“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孩子感受到威胁,全都缩了缩脖子。楼明章怯怯地喊大哥,风车掉在地上,他也软软地倒了下去,把风车坐扁了。
辜道生也没办法解释楼明章为什么在这儿,一时语塞。
真是令人郁闷。
南婴到底是鬼小孩儿,比人类小孩儿强,鬼精,当机立断地爬上辜道生的头顶当帽子,狐假虎威地瞪回去,给自己打气乱说一通道:“我妈妈会保护我!”
辜道生:“……”
今天真热闹啊。
楼红尘不解,以一种怪异的腔调重复道:“妈、妈?”
这种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诡异,辜道生微微抖了一下,整个后脊梁过了电似的。
“你怎么,不穿鞋?”楼红尘的目光忽然一凝,大跨步走过去,将饭盒搁置在一边。
一手将南婴拽下来扔了,一手推开楼明章。
自己则蹲下去试探伸手,为眼前雪白的足背犯了难,想要触碰,指尖却颤抖。
“诶——免礼!”辜道生被他吓了一跳,踉跄后退半步,一只脚尖踩住另一只脚背,挡住楼红尘变态似的、炽热的视线。
他不知道用这双脚踩过多少野草,趟过多少小溪,踏出过多少本不存在的路,大大方方地向天地展示。因为太自由了,也就没长“害羞”那根筋。
谁知在这时候长出来了,还扭曲地打了个结。
好羞耻。
“我只是忘了穿鞋,你不用这么奇怪吧,你不要动手动脚的啊……我现在就去穿!”辜道生说完一拧身,二话不说回屋。
然后就被楼红尘一把捞住膝弯半抗半抱了起来。
“地上脏。”楼红尘珍重地说,不愿看到一粒尘埃侵染辜道生的肌肤。
它们没这个荣幸。
“你太冒昧了吧!”腾空而起的辜道生惊慌,用手抓住楼红尘头发,没想到楼红尘的双手和臂膀这样有力气,勒得他大腿都疼了,“我是你小妈!”
楼红尘将辜道生放在沙发上坐好,自己仍半跪着,冰凉的宽大手掌轻轻揉擦着他的脚心。
他认真道:“脚心脏了,擦一擦。”
“不……不、用……”辜道生闷哼一声,浑身上下都是痒痒肉,敏感得不行,足心被摸,痒得却不止是足心一处。
他用力往外抽腿,急得想用符纸拍死楼红尘这个胆大包天的人。
但是,有些人你不跟他一般见识,他反而得寸进尺。
“擦擦……”楼红尘执拗地说,“好好地、擦一擦……”
眼看楼红尘越擦越起劲,眼睛都擦红了,辜道生衣服底下的腰肉也痉挛得抽筋儿,他终于动了真格。
一脚踹向了楼红尘的面门。
9. 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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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你有病!”辜道生骂得斯文克制,甚至翩翩有礼的,像生气踹人的猫蹬直了腿,足心正正当当地踩在人脸上。
恨不得碾上一个来回。
而楼红尘分毫不避,唇角提起一抹病态弧度。
一双墨色的眼睛直直地向前凝着,他看到了辜道生因抬腿而往上抽了一截裤脚的小腿,在他眼前大方地露出来。
笔直匀称,光滑漂亮。
“出气了吗?”楼红尘微微地笑着,“如果没有,要不、你再多踩两下。”
他不这样说,辜道生还真想多踩,踩死这不正经的东西。他一这样说,辜道生反而有一种被调戏的怪诞感,唰地收回腿,支在沙发上做出抵御姿态。
楼红尘:“生生……”
生生很生气,胸膛起伏不定地呼吸,心脏却加速跳动,和精神的苦互不共通。他实在有点儿过不了小妈继子这一关,痛心疾首地强调说:“我是你小妈。”
“辜道生”喜欢楼红尘真是喜欢得要命,辜道生踹了楼红尘一脚,又不疼,“辜道生”的心就像遭到了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将中间的心口冰冻沤烂,变成空的。
从此山谷的风穿洞而过,只余经年日久的痛。
楼红尘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抬起来,游蛇一样地蜿行,到了那像圣果的小腿面前,又担心自己的肉體凡胎玷污了神圣所在,克制地停在上面。
“你怎么……能这样快,接受自己和我父亲的关系,”楼红尘唇边带着笑,手欲摸未摸辜道生的小腿,眼睛黏向辜道生,身体压向沙发缓缓前倾,五官六感与躯体都在做出一种进攻般的举动,“你怎么能、这样快地,忘掉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是我先认识你的,是我、先拥有你的。”
“你,不是、我的小妈。你不是——”
他的质问仿佛一道惊雷,当空劈下来,振聋发聩。
辜道生往后瑟缩着身体,后背很快完全抵住靠背,楼红尘却还在施压,高大身躯几乎要将辜道生囊括在怀里。
两个人都穿着衣服,严严实实的,怎么气氛却那么怪异。
这些问题辜道生一个都回答不上来,昨天楼红尘问的“你为什么要嫁给我父亲”辜道生也回答不上来。
睡了一夜没有梦到原因啊。
他只能后仰着脖子,屏住呼吸,装出一副欲言难止非常为难的神情,不说话。
“生生,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了?你看我啊——看我啊,就像以前那样,一直看着我,只看着我,只、看、我。”
他的手终于犯了戒,压抑不住真实本性,一把攥住辜道生的脚踝。
裤腿搭下来盖住他的手,像在隐藏什么不正当关系。
小妈……与继子……
辜道生猛然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抽腿:“凉……”
那大手却纹丝不动,铁钳一样焊在他腿上。
这样感受了一会儿温度,手指才抚着光洁的肌理缓缓地向上滑,碰到辜道生的膝窝,辜道生又嘶了声,抿住嘴瞪楼红尘。
楼红尘的手指好长,当他的手指又往下走时,轻而易举、完完整整地圈住了辜道生的伶仃脚踝,莹润踝骨特别明显。
裤腿显得有点空,稍微使劲儿,辜道生脚踝便抬了起来。
“嗯?”楼红尘问他,“怎么、不说话呢?”
“别让其他人看见……”辜道生心虚,怕露馅,要是让佣人瞧见小妈和继子待在一起,现在还离得那么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现在可还是有道德的人。
他回答不了任何问题只好不再掙扎,认命,还半真半假地埋怨:“你的手好凉啊……攥那么用力干什么?想捏死我嘛?”
“真正、用力的时候,还在后面。”说是这样说,楼红尘还是听话地松了松手上的力度,没真的把他捏痛,拇指缓缓摩挲踝骨,“我们的时间、多得是。”
摸了半晌,这人仿佛没放手的意思。不知道楼红尘的手为什么这样冰冷,摸得人很不舒服。
正在辜道生忍无可忍,不想再忍,手上蓄力要抽楼红尘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时,楼红尘恍如初醒,终于发现了他的为难。
空气中有瞬间的寂静,楼红尘闭了一下眼睛,正在极度压制什么似的,自己就把手松开了。
如果再不松开,可能真要发生不好的事。
他的脾气像不准的天气预报那样反复无常,再开口压迫感没那么强了,变成黏腻诱骗:“我知道,你是害怕、被我父亲发现才不看我,对不对?他不会、发现的,他也不能伤害你。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相信我啊,生生。”
“不能相信他哦。”楼明章扒住门框,身体藏在外面,突然奶声奶气地说了话。他只有一颗大头伸在门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辜道生和楼红尘,不知道已经看多久了。
这幅场面竟是他喜欢的,或者是他所熟悉的。
楼明章说:“大哥肯定和爸爸一样。爸爸和其他人玩时,也是这样说话的——你跟其他人不一样,我会对你好,相信我。”
两岁能说这么多话,而且还能表达得这么清晰,辜道生感到挺吃惊的。
等楼明章只是因为熟悉和好玩儿学了楼广睿曾经说的那些话之后,楼红尘阴冷的目光便毒蛇似的地盯向了他。
南婴背着手站在廊边,留下一个后脑勺看门,抬头嘬唇吹口哨,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看不见,听不着。
楼明章可没这些小心机,今天净显着他了,雀跃地问辜道生话:“妈妈,你要和哥哥在我面前玩那些嘭嘭嘭的游戏吗?爸爸总是让我在旁边看。”
辜道生:“……”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谁是你妈妈?!
他忍着“辜道生”想死的难受、以及想和楼红尘就此抱在一处的渴求心情——其中当然还有他被楼红尘的脸勾引得不辨南北的事实,慾望难填。
辜道生才十八岁,一段恋爱没谈过呢,比纯阳纯阴的乾坤两卦还纯,根本把持不住这种诱惑,只能一鼓作气地扭过头,将楼红尘一脚蹬远了,当机立断地说:“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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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你走。”
“……”
半晌,楼红尘才站起身,盯着楼明章的眼神未变,回答了一个:“……好。”
楼明章察觉不对,这和他经常看的不一样,爸爸中途不会找他茬,大哥明显更阴晴不定,他害怕地呜了一声,踩着地上的风车后退,然后掉头就跑。
楼红尘只跨出去了两步,便轻而易举地追上了逃跑的两岁小儿,恶鬼一样将他提起来,捂住他张嘴想求助的喊叫,任楼明章惊恐地看向辜道生,四肢乱扭。
一回头,楼红尘开始找另外那个不是人的鬼孩子,要一起打包带走。
鬼孩子不愧是鬼,楼红尘刚一离开客厅,他就闪现般地飘回到辜道生头顶趴着,紧紧地搂住他脖子,大喊:“妈妈!”
“我不是你妈妈!你不要乱认妈妈!”辜道生拽下鬼婴,正要把他丢地上教训,一见楼红尘眼神,顺势将鬼婴往怀里一搂,保护住了,“我要他有用。”
楼明章:“呜呜?!”
我呢?!
南婴爬到辜道生肩头,在他耳边问:“不救他吗?”
在楼红尘眼里,这个该魂飞魄散的鬼孩子肆意地在生生怀里磨蹭,生生还温柔地摸他的头。
辜道生伸出一阳指,将南婴按下去,让他别爬,嘴皮子没动弹,只有一点声音往外冒:“九个鬼和一个疯子把一个孩子送到我这儿,太像陷阱了。”
他摇头:“我才不养呢。”
南婴:“你真聪明。”
辜道生对楼红尘说道:“他是你弟弟,你肯定会好好对他的吧?你和你父亲不像,红尘,我最了解你了。”
他睁眼说瞎话,一本正经地维系“辜道生”的身份,该顺势时就顺势,杜绝以后楼红尘再问他们以前如何亲密的往事。以防节外生枝。
而且还得完成“辜道生”的心愿,不能真的把楼红尘推拒到千里之外,得哄着:“关于你说的话,我心里全都有数啊。但现在我们在这个家里,最好不要多提以前……红尘,我们的情,只要你和我心里记得就好。”
楼红尘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将楼明章放到地上,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衣服,理平那些皱巴巴的褶痕,温柔地牵起他的小手,扮演起了知心大哥哥。
走前似是想到什么,楼红尘要露出惊讶的表情,速度却像没跟上,显得那张表示惊讶的面具非常刻意:“对了生生,我还没问,你什么时候能看见鬼了?鬼好可怕啊。你不怕吗?”
“……”
辜道生辨认着他的神情,确定他根本不吃惊,一点儿不客气地问道:“你昨天怎么不问?”
“太害怕了,忘了。”
“……”
南婴说:“他好装。”
楼红尘瞪着鬼婴,并不纠结辜道生到底是什么时候能看见鬼的,和鬼之间又有什么纠葛,只是“害怕”地说:“生生,鬼阴气重,你是人,别让他离你太近,他这样抱着你是想害你。晚上别让他、跟你一起睡觉,让他在、地板上睡。”
“记、住、了、吗?”
10. 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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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他说“记住”时的模样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威胁与警告,辜道生听得心里一颤,好像这次记不住,楼红尘以后有的是办法教他让他记住。
还得是亲身上阵地教。
这种怪念头刚冒出一缕,辜道生就暗道不对,楼红尘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怎么能有这么强大的气场。
人做多了好事,身体周围会出现一种人类肉眼看不见的柔和白光,那叫功德。
同样做多了坏事与恶事,人周围也会形成气场,颜色灰蒙蒙的,模糊混沌,越坏的人越黑。
无论是柔和白光还是混沌不堪的颜色,能浓郁的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情况非常少见。
因为绝对的好人与绝对的坏人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会干好事,也会干坏事,功过相抵,颜色淡得可以忽略不计。
辜道生微微闭了下双眸,悄悄地开了“天师”眼,观察楼红尘周身的颜色。
感觉他是黑的。
当即,一团光芒万丈的白光哗地射了出来,差点儿闪瞎辜道生的狗眼。
哇——大好人。
这得做过多少好事儿啊。
楼红尘见他不说话,面上也似有异样,问:“怎么了吗?”
“没没、没有,”辜道生揉了揉眼,由衷地想对楼红尘竖大拇指,敬佩地说,“红尘,你真是个好人。”
楼红尘皮笑肉不笑道:“好人卡,我、不接受。”
说完他提溜着被捂嘴不敢挣扎的楼明章掉头就走,语气里透出极大的耐力:“受不了了,再不走、我就……我走了。我要走了,我走了生生……”
辜道生:“……”
这人怎么越来越莫名其妙。
等楼红尘走了好一会儿,辜道生刚收回去的警觉又立马竖了起来:他怎么知道晚上南婴是在床上睡的觉?!
……肯定是猜的吧。
辜道生莫名打了个寒战。
刚刚那白光,确实是人才有的。
“哼!装逼鬼!有本事你别走啊!打一架,看我不把你打的脑袋开花满地找牙!”南婴跳到地上,叉腰嚣张地冲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宣战,“不就是一个普通人吗,我一口一个!嗷呜!”
辜道生照着他后脑勺抽了一巴掌,小鬼不大怎么那么欠,欠完又兜不了底,由此明白了一件事:“之前我以为你看见我就跑纯粹是挑衅我,原来是怂啊。”
“我才不怂。”南婴捂着后脑勺,神气地坐下来,晃着脚丫子郁郁寡欢地说,“那我又没有人保护。我的身体还这么小,好多年了都长不大,我又喜欢吃人——吃鬼,打不过只能跑喽。”
“人死的时候多大,鬼魂就会一直多大,”辜道生打开饭盒的盖子,“不会再长了。”
南婴用小短胳膊、拄在小短腿的膝盖上,两手托着腮帮子叹气说:“我知道。”
其实楼红尘在跟辜道生胡闹的时候,辜道生一时半刻脱不开身,没空管南婴。
时间足够,南婴已经破解了囚鬼符,却没有借机逃跑,这点令辜道生惊讶。
他没想到鬼婴一开始说自己不会跑竟然是真的。
一言九鼎。
两相对比,辜道生被一只小鬼衬托得太小人之心了。
“你怎么死的啊?”他揉了揉鼻子,有点儿不太好意思直入主题问楼家的具体情况,罕见地关心起鬼来。
“不知道。”南婴沉痛甚至悲痛地说,“不记得了。”
“你……”
“关于楼家的事——”南婴忽然打断他。
辜道生立马放下筷子,耳朵支了起来,但心里明白不能什么都信,更真实的消息还是得靠自己以身入局慢慢摸索。
鬼婴沉痛加倍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辜道生:“……”
南婴连忙补充,拇指掐住一点小手指的肉:“确切地说是知道得很少……很少很少很少。”
辜道生:“嗯?”
他眯了眯眼:“你说你在这儿待过好几年。”
南婴挪了挪屁股,离辜道生远了点儿,堂堂一个鬼竟然不怕阳光,很忙地对着太阳看:“我是说过待了好几年……但我只是路过而已,我是好几年里来了几趟……就三四趟吧。当年我发现这里怨气重,就进来看看,顺便吃几个嘴贱的人解馋。”
“对啊,你不说我都要忘了呢,”辜道生恼怒自己好像又被耍了一次,侮辱成倍地增长,咬牙切齿旧事重提,“你当着我的面、还吃了一个人呢。”
“我可不是当着你的面,那个人早就死了!”南婴将手掌挥成了投降旗的形状,“他的头是我在几年前就咬掉的啊。”
“你是天师,肯定知道这里形成了‘鬼溯之地’吧。当时在楼家门口你跟我就已经在鬼溯里了,只不过你没有下过山,不熟悉环境,不知道而已,到晚上你的肉身被拉进来充当这里的十二少爷,你才意识到情况。”南婴有错也不改地说道,“但是我当时很快就意识到我回溯到了几年前,可没看见‘我’来吃他。”
“我就想啊,肯定是因为我是鬼,本来就没有人身,所以本体就进来了。我被你追饿了,嘴又馋,只不过是重复一次当年的情景而已。”
原来是这样……辜道生面色凝重。
喜轿从楼家门前经过,“辜道生”不想嫁,那一路都洒满了他反抗不得与挚爱自此分离的怨恨,甘愿放弃轮回令灵魂消亡也要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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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愿。
辜道生追南婴追急了,气得慌,正心气不稳呢,一不小心闯入这样浓郁的怨气漩涡,就被钻了空子。
本来南婴带他出去了,那些繁华夜街是现实里的。
后来被辜道生追急了,这鬼孩子又报复性地领着人绕回了楼家的地界。
按当晚的时间算,楼广睿正在霸王硬上弓,“辜道生”不愿意,怨气和恨意直接滔了天,有了不想面对现实的愿望,辜道生立马被拽进来顶缸。
辜道生一双灰色的眼睛幽幽地转向南婴,想把他炼了。
南婴低头看地面看脚尖,尴尬地绕着小手指,嘴巴噘起来心虚地吹口哨,没吹出声音,一直在繁忙地嘘嘘嘘。
“你故意的——”辜道生后背一弓,炸毛的猫似的,张牙舞爪地向南婴扑过去,“我一个刚下山的小天师,你就敢让我入鬼溯之地,要是你把我害死了,师父肯定不会饶了你的!真是最毒恶鬼心啊……”
“扑通——!”
安置好了十一小姐,带着新任务来的楼零左脚刚一进门,就看见辜道生掐住了“某人”的脖子,失心疯地搁那儿摇啊摇,念念有词地骂着什么。
而他面前……空无一人。
楼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原本以为这位从嫁进来就不正常的十二少爷是装傻,没想到是真疯。
辜道生被“腚砸地”的动静惊扰,鬼婴吐舌翻白眼装死,先让人消气再说。辜道生的手没离开鬼婴脖子,回头看是谁。
眼神刚一发射,楼零啊地一声,屁股生脚蹭着光滑的地“嚓嚓嚓”地擦出去几米远。
“……你干嘛?”辜道生不解地问道。
“——是你干嘛吧?!”楼零哆嗦着手指,指着辜道生的良心说道,“你在和谁说话?!”
辜道生看了一眼南婴,南婴看了一眼辜道生,前者赶紧缩回手,后者赶紧滋溜一声,把舌头吸了回去。
“我总不能告诉你我在跟鬼说话吧,说了你也不信。”听完这话楼零脸都绿了,辜道生没心肝儿地笑,但人不经吓,见好就收,“你干嘛来了?”
楼零两股战战地爬起来,脚尖扭曲地往同一方向搁,对着大门口,小腿肚发抖,是个随时要跑的乌龟样儿,上半身却又反其道而行,绷紧了前倾,伸出手要人:“明章、明章少爷呢?”
“楼红尘带走了。”
“什么?”楼零失声,“你把他给大少爷了?!你怎么能把他给大少爷!”
“给他怎么了?”辜道生满不在乎地说,“比交给我省心多了吧,他们是亲兄弟。”
“大少爷还是死人呢!”楼零这次真的是坐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了,面如金纸,“……他一周前就死了啊。”
11. 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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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辜道生:“什么?!”
南婴:“我就说吧,能让我怕得肯定不是人!我早就说他不正常!”
两张嘴同时说话,一个不可置信,一个马后炮。
“我刚刚才看过他身上,功德那么多怎么可能是鬼,再说了就算他真是鬼,也不可能逃过我的法眼啊。”辜道生学业稀稀拉拉,但他对自己辨认一只鬼的能力还是非常自信的。
满院子都是符纸法阵,就算一只苍蝇被拍死,原地升天用鬼魂飞出去,想不被察觉都难。
符纸融进墙壁与地面,人的肉眼看不见,没动静时它岿然不动,有动静时辜道生必有感应。
楼红尘在辜道生眼皮子底下来来去去,都放肆到屋里了,设法阵时他还一直在场。
怎么可能是鬼呢。
楼零听到辜道生自信地自言自语,五脏六腑已麻木,但无心纠穿他的疯言疯语,整个人瞳孔微震抖如筛糠,似是回到了他说的一周前:“他跳楼了……大少爷还是个学生呢,才高三,本来今年夏天应该高考的。但半年前楼先生突然不让他去上学了。上个月说要给他……给他重新物色一个小妈,就是你。”
“大少爷就跳楼了——你们两个是同学吗?从来没听大少爷提起过……”
楼零几乎崩溃:“他身体碎成了六块,头、两条胳膊,两条腿还有一条身体躯干,都分开了啊,他死得不能再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当时楼先生不在家,十一小姐又是个疯的,家里没几个佣人……只有我看见了,他就在东院的顶层跳的楼,地方不高,不知道为什么摔得稀碎……我只是个佣人,没脑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赶紧去找楼先生。可还没有跑出门呢,大少爷就从门口进来了,还问我去哪儿。”
“我回到东院,好像之前是我眼睛瞎了,地上哪儿还有大少爷破破烂烂的身体呢……”
“这是大邪祟啊。”在楼零颠三倒四的话语里,辜道生断然下了定论,马不停蹄地朝楼零所说的东院跑去,争分夺秒。
楼零在他身后大叫“你去干嘛”他都不理。
辜道生暗暗谴责自己粗心大意,竟然没认出来,要是因为这个害了楼明章就歇菜了,这辈子都得良心难安:“无体无命有魂为鬼,有体有魂无命为祟。”
楼零是个能沉住气的,这事儿谁也没说。
可能楼家的怪事儿太多,多这一件也不多吧。
况且说了也没人信,楼红尘好好地“活”着呢。
就楼广睿那被吸多了阳气的阴样儿,把楼君莲供起来,家里有鬼他一点不知道吗?
就算他知道,也不像是会给儿子请天师做法的贴心父亲。楼广睿不是最讨厌明面上“搞邪魔外道”那一套吗。
总之爱死死谁,只要不死自己就行。但楼零每次看见大少爷就会软了腿,生怕他带走自己。
南婴扒住辜道生的头,人跑得太快像龙卷风,导致他一癫一癫的,呲着大牙喝着风问:“我死那么多年,怎么没见过你说的邪祟啊。这是什么?”
“人死变鬼,鬼是没有实体的,要杀谁就得吓他。就算是厉鬼索命也要等到合适的时机,比如中元节和清明节,行鬼道也讲究‘天时地利与鬼和’的。但要是这人不怕鬼呢?那就事倍功半了。”辜道生翻法器,翻了半天不确定哪一种是对付邪祟的,师父到底给没给他准备这种法器都得另说,他脑门儿出了汗,脚下去找楼红尘解救楼明章的速度却一点不慢。
“‘祟’不一样。祟是人死了,魂魄却有违天理伦常,不愿意离开身体,并操纵肉體过以前的生活,伪装在人群里,不打算遵循‘天时地利鬼和’的时机限制,亲力亲为地用百倍千倍的残忍手段报复他的仇人,这样会更爽,也更能弥平他生前痛苦,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厉鬼。”
南婴想到楼红尘那具阴森森的样子,怕怕地问:“这种东西厉不厉害啊?”
“不知道,没见过。”辜道生要是见过就不秃噜那么多理论知识壮胆了,直接干就是。
“我想你也不知道,我都没见过,你怎么可能比我还见多识广——所以你先别跑了啊!你打得过吗?!”南婴深沉的婴儿语气话锋一转,突然就揪住了辜道生的耳朵拉刹车,吁道,“你连我都没抓住,现在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愿意跟你在一起!你没有把我送给楼红尘,我拿你当主人!可是早上那九个大美女出来的时候,你看着像个大帅逼,其实一招都没上啊!”
南婴炸毛了,头发飒飒地倒拢起来:“你还因为忘了穿鞋被那只厉鬼摸脚调戏呢——你怎么又不穿鞋!你就不能先上楼穿个鞋吗?还跑还跑!别跑了!你去了到底是打邪祟还是给人亲脚丫子啊?!逞什么能啊?!孩子你先放我下去好吧!”
“他不是爱‘我’吗?”辜道生很给面子地顿了顿,等手刹松了又跑起来,摘帽子似的摘掉鬼婴,省得他又大声嚷嚷对自己两只耳朵祸祸,把他往胳膊底下一夹,飞一般的轻松,“别叫南婴了叫怂婴。他爱我怕什么。爱破万难,他爱我肯定会把我救出去,不会想杀我吧——从古至今的爱情故事都是这么写的。”
“……有道理呀。”怂婴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有理有据地说,“听楼零的意思,楼红尘跳楼是因为他爹——楼广睿要娶你,心理承受能力嘎嘣脆啊。”
“他恨就恨在他爹娶你,那如果他要报复他爹,会怎么报复啊?当着他爹的面娶你一百次一千次吗?”
符合百倍千倍地报复回去。
但听着莫名有点儿窝囊。
辜道生:“……”
辜道生不想嫁来嫁去,等着娶男人呢,这时候不承认楼红尘爱的是“我”了,说:“他要娶的是‘辜道生’,不是我。”
“可你们长得很像诶,我见过他,”南婴说,“你要知道这是鬼溯之地。我能回来是因为我几年前在楼家待过,这儿有我存在过的‘记忆’,我又是一个小鬼,再来到这被影响很正常。”
“有些鬼的怨气重,有时候执念一深,什么轮回和什么转世啊,通通都不要了,但我们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牵扯进来的。”
“所以……你不会是‘十二少爷’的转世吧?”南婴脑袋朝下倒栽葱,被夹着跑不舒服,将头咔嚓一扭转了完整的一百八十度,面朝上看向辜道生,目光审视地问道。
被他这么一说,辜道生又记起一个理论:鬼溯之地之所以特殊,和鬼托梦与鬼附身不同,是因为它不牵扯无关人士,不是谁接触到鬼溯的地界都要被拉进来的,鬼溯主人只“招惹自己”。
也就是说辜道生真的是“辜道生”的转世……而和他一起进来的楼红尘也是楼红尘的转世。
灵魂是同一个,他们前世就有姻缘。怪不得在现实世界的那晚见楼红尘第一面辜道生心脏就突突突地跳。
辜道生没来得及感叹轮回真奇妙,只听得心死了,明明早就知道答案,还是就着热得要命的风拔凉拔凉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十二少爷’真死了呗?”
“死了啊。”
“所以你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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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他的愿望我实现不了,他在这里死了,我在这里、也得死!这里的事一结束,我从哪儿进来的,就会从哪儿死掉。我也会像被你咬掉头的那个男人一样,突然猝死暴毙而亡,”辜道生磨牙吮血地说道,一双灼亮的法眼恨不得把南婴烧出满身的窟窿眼儿,怨气直逼鬼的脑门,“转世就活十八年吗?哈、哈哈哈……”
南婴:“……”
这活人微死的笑真吓鬼,怂婴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在楼家大门前入了鬼溯之地是暂时的,他以为还能暂时一下呢,进来一会儿就出去了,便想着煞煞小天师的威风,没想到出不去了啊。
当初见“辜道生”柔柳扶风的,身体不好,病歪歪的,身上一直有学生气的青涩。他看不见鬼却相信鬼,在南婴被其他鬼魂的怨气吸引而来楼家玩儿时,专吃供给小孩儿的祭品——二姑娘她们的孩子,一个个都命短。
祭品是些甜品和蛋糕,两三岁孩子爱吃,南婴不动大人的祭品,把小孩儿祭品这里咬一口那里舔一下,作弄得乱七八糟。
“辜道生”分辨出经常来小孩儿祠堂里捣乱的是个小鬼,常备一些甜点蛋糕放着。
人要是“养”了小鬼,可以提要求,只要付出一点代价就行了,比如健康、寿命啊。南婴吃多了蛋糕,想着这也算代价,他要是提就帮帮他。
但是“辜道生”什么也没有提,日常羸弱,得过且过,只是对着空气说一些话:“如果没吃饱我那里还有。”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能产生那么大恨意的人,不惜害死辜道生也要逼他帮自己实现夙愿。
“……那你就去完成他的愿望啊。”南婴小小声地出主意。
这一段路太长,东西南北院相隔太远,又没个代步工具,辜道生累得直喘,不理解住在这么大的地方到底是想干什么,光走路都得大半个小时。
楼广睿娶那么多老婆,走得过来吗?!
万幸,终于到了。
东院种着几棵大柳树,“头发”长到了地上,像深海里的水母脑袋,中间是三人合抱粗的枝干,被浓密的柳条挡着,枝干若隐若现,挺壮观。
辜道生看到了门,在纠结是从大门进还是找个墙角爬——被人看见了不好——但走正门被看见还能狡辩,就说过来看看继子嘛,爬墙被看见就是偷情了,放在古代要被浸猪笼的。
他毅然决然地走正门:“我也想实现他的愿望,可他想跟楼红尘在一起啊。我和他小妈继子的关系还没扯明白呢,现在又多了一个人鬼殊途,我怎么和他在一起?他不止挑战我的道德,还挑战我的天师威严。天师怎么能和鬼在一起呢,绝对不行。”
“哦——嗐!”南婴以过来人知道真相的语气说,“他应该没想过永远和楼红尘在一起,楼红尘已经死了,你也等不了多久就要死的。在这里的辜道生死掉之前完成愿望,你就能顺利出去了吧,你一出去这里的鬼溯之地也就破解了,我和楼红尘都能出去。他的愿望没那么遥远。”
辜道生:“是什么?”
“跟他上床就好啦!”多简单的事情,南婴高兴地说完,发觉辜道生脚步一顿,正奇怪他为什么停了步子。
一抬头,发现院子里站着两个大人。
一个楼红尘,一个楼广睿。
从辜道生出现的那一刻,两道眼神便齐刷刷射过来。
楼红尘眼角眉梢在笑,楼广睿在皱眉不悦,全都目不转睛看着辜道生,都需要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们怀着不同心情,却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12. 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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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辜道生待了十八年的山头有个名字,挺敷衍的,叫天师山。
天师就该待在天师山。
山一发力,养了俩天师。
一个大天师经常闭关,一个小天师满山乱窜。
从小辜道生就野,哪儿都敢去,到了山下野性未驯,以为还在自己家呢,不管不顾地跑过来,气都没喘明白。
见到名义上的“丈夫”和名义上的“继子”在一起,还全等着他给出一个解释,辜道生才咂摸出味儿来——不好解释啊。
弄不好要死人的。
南婴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又在此时横插一杠,将气氛搅和得更窒息,辜道生心都乱了,什么和他上个床就行。
孩子敢说,大人都不敢听。
他没看到楼明章在哪儿。
辜道生谁的话也不回答,装聋,开口:“楼明……”
“你怎么鞋也不穿就跑出来了?”楼广睿鹰隼似的眼睛把辜道生从头到脚地刮了一遍,没听清辜道生因为累还在恢复的询问声,截断他,默了片刻,“还喘成这样,像什么话。”
辜道生无语:“?”
“是啊,”楼红尘笑意不达眼底,对一件事情没有纠正过来感到不爽,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又不穿鞋?”
辜道生:“……”
这大变态没完了。
楼广睿警觉:“又?”
楼红尘嗯了一声,眼尾清浅的笑意开始挑衅地往眼球里面爬,薄唇轻启,说:“又。”
楼广睿眼里骤然迸发出剑拔弩张的凌厉之色,楼红尘毫不避让地回视。
就这样维持两秒,几乎只是一瞬而已,楼广睿兴奋地哈哈大笑,被鬼吸多阳气的灰败面孔充了血,一点点地红润了。
充气的红气球一样。
“是啊——红尘,我突然想起来,你和道生之前是同学,在一个班里对吧。去年你们学校组织活动让班里学生去露营,你见过道生不穿鞋的样子?”楼广睿舔了舔嘴唇,不知道是哪个举动刺激了他的神经,在新娶的“十二少爷”面前懒得装了,哪里还有“希望没吓到你”的端稳。
“同学嘛,倒也正常。”他说,“但是我记得,你们两个应该不太熟啊,我问你道生是谁的时候,你说了不认识。道生主动找我说要嫁给我,你和对待你其他小妈一样,一句祝福也没对我说,性子那么倔,像你母亲。我以为你对道生很不满呢,还专门介绍你们两个认识,现在看起来你们处得不错。”
“既然这样……”楼广睿脸上的红光似乎想涨破面皮淌出血来,根本没把辜道生当个人,跃跃欲试地怪声说,“你母亲也走了有三年了,你守孝到头了,该找个对象暖被窝了吧。”
“楼家的孩子都干净,你从小被你妈拦着,没有跟我学过这些,可惜。不像明章,他现在就知道等他长大以后该怎样对待自己的妻子,得打,得調教,她们才会爬过来匍匐在你脚边吻你的脚,然后摇尾乞怜地哭着求着你直接进‘门’呢,多美妙。”
这老变态旁若无人,愈说愈有劲,辜道生一个浑身正气的人原本没听明白,然后一细想,道心不稳了,差点儿要吐。
楼广睿说:“今天我去道生那里,不叫明章过去学习了,要不你在隔壁待着听?”
“死!变!态——!”辜道生大骂出声,一个飞毛腿就要踹过去。
一道身影飞得比他快,在他怒音落地的瞬间,南婴就白发倒竖,眼珠子阴阳颠倒,狰狞地舞到楼广睿头上。
“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解气得狠,可嘴再贱都罪不至死啊,辜道生在下意识奔涌到胸口的爽快中,和天师见到“恶鬼杀人”的恶行时必须制止的正义感,两相撞在了一起。
犹豫的那么一瞬间,只让他来得及假模假样地“诶”了声,没阻拦。
然后鬼婴就被崩飞了。
“啊——老子的小牙!”南婴没咬动楼广睿的头,一股比他强大得多的鬼力将他掀飞出去。
南婴倒栽葱滑行,用头顶刺啦刺啦刹车,最后两条腿在空中竖了一会儿倒下去。
他茫然地坐起来,伸手,低头,看掌心,张嘴等牙掉下来。
当然没掉。
鬼已经和现实里真正的“物理伤害”没关系了。
但被打归被打。
——两码事。
楼红尘低低地笑了声,在南婴不知是疼的、还是嫌丢人而嚎啕大哭的可怜声音中,慢悠悠地说:“我母亲在保护他呢。大夫人生前受得委屈太多,戾气大着呢,你打不过。”
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辜道生身边,垂下的手将触未触的碰到了辜道生。
比多数男人都要长的手指能轻而易举地圈住辜道生细腻伶仃的手腕。
手背传来一阵仿佛化成了细针的寒气,楼红尘甫一靠近,辜道生浑身就僵了,肩背绷得紧紧的,胳膊全凭本能一抬一勾,蜷起来缩到胸口。
辜道生怕楼红尘大逆不道地摸自己,镇静地往旁边让了让。
楼红尘没追上去,眼睛紧盯着辜道生的脚,远离他了……远离他了。
为什么远离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到、底、为、什、么?!
他在父亲面前装乖顺装习惯了,否则也不会在楼君莲的保护里健康长大——和楼明章相比。
这种装从出生起就要学,这样才能不用见识楼广睿的那些恶心腌臜行径。只用乖就行吗?当然不是,只是因为楼红尘有一个好母亲罢了。楼明章也乖,但楼明章可没这种待遇。
经过十九年的洗礼,低眉顺目地装乖早变成一种恶毒的诅咒刻在骨头上,楼红尘心情好时能想起来现在可以不必把楼广睿放在眼里,心乱时却会忘。
他盯了一会儿辜道生那道雪白的、却远离他、就应该被锁链拴起来的足背,强迫自己撕下视线,又低低地笑了,再次盯着可笑的南婴:“哭得丑死了。我母亲、最不喜欢丑孩子。”
大夫人没露面就差点儿把南婴的牙崩飞,露面还得了?南婴抱住辜道生的大腿,不管不顾地继续嚎哭:“妈妈我牙疼——”
楼广睿自认为给楼红尘指了一条“明”路,父亲先快乐,儿子在父亲的快乐中学习,激发父亲更多兴奋与慾望,儿子说不定就能后快乐——他抢了儿子的爱人,知道楼红尘想要辜道生。
很想、很想。
无非需要一点心里建设,建设好了将畅通无比,这不是什么难事。
楼广睿等着看楼红尘用愤恨的眼神瞪他,就像他刚听到自己说要娶辜道生为妻一样,他的好儿子想杀了他,却又做不到。
掌管权力的上位者最喜欢这样的弱者姿态。楼红尘还是楼君莲生的,将楼君莲的儿子踩在脚下,让他痛苦、生不如死,楼广睿就爽了。
但楼红尘兀自笑了起来。
还对着一片空气说话。
这不在楼广睿的预期之中。
“你在和谁说话?你母亲在这儿?!”楼广睿眼角微抽,猛地朝后面扭头,没看见楼君莲的鬼影,但那口气并没有松下来。
他看见辜道生不知跟着一起发什么疯,先对楼红尘说“你够了吧不要吓唬他了”。
然后又在楼红尘对着说话的方向,干净利落地弯腰半蹲,似乎“拽”起了一个孩子,接着把孩子“抱”去一边,一边拍拍打打一边说道:“谁让你冲那么快啊,敌情都不查探一下。”
南婴没想到他是一点儿责任都不担,哭得更凶:“那你也没有阻拦我啊!”
“我明明说了‘诶’——就是别去的意思。”
“那你去替我报仇!!”
“我不去,”辜道生不仅不担责任,还可直可弯地说,“谁知道这大夫人想干嘛。”
没见过,摸不清实力。
目前没感受到攻击的阴风。
按兵不动才是上上策。
楼广睿整张面皮都抽抽了起来,比刚才辜道生骂他死变态时难看扭曲得多。
“妻子”所骂的,都得在晚上变成所求的话,
不用计较这一时半刻。
“道生,你在干什么?”他强作和颜悦色地问。
“你的大夫人把我的孩子打哭了,你说怎么办吧。”辜道生将南婴举起来,明知楼广睿看不见,仍猛地将南婴往前一怼,气势汹汹地说,“哄他!”
楼广睿看他支揸着胳膊,高举起一团空气让他哄,神色特别认真,满腹疑窦。那双手掐成爪状伸过来时,仿佛是冲他脖子来的,要狠狠搦死他,惊得趔趄着脚往后一跳,神色惶惑。
十二刚来楼家还没三天,就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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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些女鬼了?
她们一个月只能出来一次。
对了,今天初四。
上个月初三出来,这个月初四出来。
楼君莲……
“别找了。”
楼广睿又猛地回头。
楼红尘不知什么时候去了他身后:“我母亲不在这儿。她向来不参与、勾心斗角,从来、不露面的。你忘了吗?”
“你三岁以后不是就看不见鬼了吗?你现在又能……”
南婴还没被哄好呢,听到楼广睿说话就烦,要用眼泪请苍天撑腰:“给我劈死他!”
“噼啪——!”
话音将落,就见青天与白日里,光芒万丈四射,一道灼目的闪电白光突然劈开天空,闪瞎了在场人人鬼鬼与祟祟的狗眼。
震雷不负众望紧随其后地在光电后面炸响,地动山摇。
请雷劈人的小鬼一缩脖,黑眼珠掉下来,在眼眶里摆正了位置,眼神比透明琉璃还清澈,眨着大眼睛懵逼了;举着南婴的辜道生一颤肩,差点儿把孩子扔上天献祭,吓了一大跳。
待定被劈的那位腿一软,好像雷是从地里伸出来的,擂了楼广睿屁股一下,他啊地一声,屁股黏在地上起不来了。
只有楼红尘非常淡定,风雨不惊、雷电不扰,淡淡地看着他院里的一棵粗柳树被劈冒烟了。
“厉、害啊。”他说。
“你会请雷助阵?!”辜道生哇了一声,尾音顿时飞扬。
南婴扫兴地说:“不会。”
真会这玩意儿,他早打遍天下无敌手了,至于怕谁吗?
什么狗屁天师,发现坟头儿被刨的那一刻,他就先劈了那座叫“天师”的山头。
再不济在辜道生下山化身为狗追他时,也该“召唤雷神”把这小天师劈个外焦里嫩。
现在混熟了,不好劈了。
“那这是什么意思?”辜道生不相信,指着那棵倒霉的树。
“乌鸦嘴犯了呗。”南婴很有自知之明,“不然你以为我那么可爱,却为什么没朋友啊?我有一张乌鸦嘴,咒谁谁死。比如你,活不到下月初四。”
辜道生:“……”
前面说的还像点儿人话,遇到爱玩儿的还得亲身上阵试验一下呢。
真要能咒谁谁死,现在就围着楼广睿念诅咒经不就得了?祝他喝水不死吃饭死,早晨不死晚上死,今日不死明日死。
可楼广睿的命大着呢,“请雷助阵”都没劈死他。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失态,便稳重如山地坐在那儿,保持住最后的脸面。
一言不发地听着发疯的辜道生和“空气”说完话,他手掌撑地,歪歪扭扭地直起身来,身上并没有颓唐之气,不知是被楼君莲吓呆傻了,还是爱妻情深到接受了,欢迎阴曹地府里的大夫人回到阳间。
一丝阴邪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从他的衣服里渗出,想必他的皮肤应该在往外“漏油”了。
楼广睿变得不再像楼广睿。
“行,你别乌鸦嘴了。我真要死也得拉你垫背。”辜道生松开南婴,任他跑向自己的身后躲好。没见过大场面,其实他心里紧张得要命,脚下却分毫未让。
谁知楼广睿看了他一眼,仿佛忘了和楼红尘的提议,理性地掸掸衣服,走了。
走前对楼红尘说:“太阳刺眼,我先回去。等会儿把明章送到我那儿,别让他打扰你。”
辜道生这才想起正事儿。
被这父子俩一打茬儿,把楼明章忘了。
楼广睿刚一走,辜道生便朝楼红尘伸手:“楼明章呢?”好像他要的是个物件儿,可以放手心揣回家,“把他还给我。”
一言一行颇有嚣张跋扈的味道,不像面对楼广睿时警惕,也不反感,就仗着楼红尘爱“辜道生”而肆意妄为。
“凭什么?”楼红尘没有交人的意思,依然驯化不好自己的声带,语速缓慢咬字用力,“是你把他给、我的。”
“我现在不想给了。”
“那我、有什么好处?”楼红尘说道,轻轻指了一下辜道生身后探出半颗脑袋勘探敌情、又很快缩了回去的南婴,眼角眉梢皆是不祥的笑意,“我听见,这只乌鸦嘴说,让你和——谁——上——床——是我吗?”
他微歪了下头:“生生,不会——不是——我吧?”
13.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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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都是你干的好事!
辜道生恶狠狠地斜了南婴一眼,没事儿大放什么厥词。
这下好了,骑虎难下。
辜道生是正经山上长大的孩子,“喝露水吃鲜花”,装清冷吐芬芳行,回答这种腌臜的问题不行,光用耳朵听就先脸红了一半,怎么能让他亲口答呢。
欺人太甚。
再说了,楼红尘一个祟,已经连人都不是了,还想着做人时的那种事儿?
想用阴气灌满“辜道生”?
跳楼把他身体摔成六块,没把那里摔得稀巴烂吗?!
辜道生控制不住本能的羞耻汩汩上涌,更多的是恼怒。
被“祟”调戏,岂有此理。
被瞪的南婴心虚缩脖,彻底认领了乌鸦嘴的称号——虽然不是“诅咒”吧,但也因为他这张破嘴导致场面难堪。
他怕辜道生气狠了,直接甩了他,不跟他玩了,小心翼翼地牵住他的手。
统共几十厘米的身高刚好能看见辜道生的手指手背。
全红了。
“那我,换一个问题,不让你为难。”楼红尘痴迷地盯着辜道生泛粉的纤颈,这幅恼怒又羞赧的模样,真是诱人。
“你是想和我上床,还是想和我父亲上床?”
辜道生:“……”
特喵的有区别吗?!
南婴替他呲了呲牙,凶得鼻子皱起来。
随时能为主人舍身忘我。
但真要他上去打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呜……呜嘤……”小孩儿的呜咽声凄惨地传来,忽地一下怪渗人的。
辜道生低头心说:我都没呜呢你呜个什么?
鬼婴抬头:?
并不是鬼婴在嘤。
被劈的柳树浓烟直冒,可能觉得死在一张“乌鸦嘴”下太荒唐,这老柳树不服,想把别人的眼睛全熏哭,烟在风的引领下往东边刮,进了屋里。
视野前披上了一层面纱,辜道生眯着眼睛,边扇烟边雾蒙蒙地看见:
一个长四五十公分的小东西卷了一层又一层白布,从头到脚的严实,不知道裹的是床单还是祠堂里的白灵幡。
看起来格外“长袖善舞”。
就是样子不怎么美观,像具可爱的木乃伊。
这什么鬼东西?!
辜道生被可爱的头皮一麻。
“木乃伊”嘤嘤地蠕动,姿态扭曲,艰难地拱门槛。腿太短了,行动又受限,“啪叽”一下摔在地板上。
下巴着了地。
等他憋气收腹,沉丹田地一哭,呜声变“嗷——”声。
辜道生才听出那是楼明章!
他扭脸看向楼红尘,大惊失色:“你怎么把他弄成这样?”
不愧是厉鬼,好狠的心。
把小孩子当玩具。
楼红尘说道:“怎么了?这不好看吗?”
辜道生冲过去,一把捞起在地上爬的楼明章。
这家伙摔了起不来,跟个小乌龟似的,只会滑稽地倒腾四条腿。现在四条腿被缠着,在布里坚强地蠕动,像一滩白泥活过来了似的。
楼明章嘴里吃着白布,比啃了一嘴泥强点,吚吚呜呜地说不出话,眼泪开闸决堤。
辜道生哪儿照顾过孩子,都是师父照顾他这个孩子。他对着木乃伊一样的孩子手足无措抓耳挠腮,不知从何下手。
光找白布是从哪儿开始缠的就找了半天。
楼红尘看他蹲在地上,脚踝露出,小腿绷直,每一处肌肤每一道弧度都优美得恰到好处,弯腰时衣服微微拉紧了,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腰线。
这变态用变态的目光打量了半天,不知餍足,悄无声息地步步靠近,拉短距离,然后俯身拿起一根白布条,递给辜道生。
“在这儿呢。”
那只手的颜色有些发青,辜道生一侧眸便能看见,它从自己肩膀上伸过来,几乎圈成了一个圆,把辜道生困在里面。
辜道生不用触碰那只手都知道上面除了冰没有任何温度,青筋潜伏在手背上,蜿蜒虬结地向上攀爬,隐没在黑色袖口里。
视线随着袖口上移,是楼红尘宽阔的胸膛,里面仿佛什么都能装得下,能让他想保护的人靠得住;接着是一张鬼斧神工般的俊美面孔,插在辜道生的审美点上热烈地摇旗呐喊。
……好色害人啊。
辜道生将眼睛瞪大了些,这样大概能让自己清醒吧。
还挺管用的,这一瞪,天上的太阳跟着晃了一下,闪黑了好色之徒的狗眼。
楼红尘手上的青白转移到了他脸上,本来只是平常人的面目突然变得阴森恐怖,辜道生对这个人已经死了、并且是祟的事实才后知后觉地有了实感。
退堂鼓当场就大响彻响了。
别看辜道生已经做了十八年天师,从被师父捡到那天起就是了,可他一只鬼都没捉到过。
山上没厉鬼,不用捉,用不到超度,全是一些无处可去死在荒郊野外的流浪者、生活太平淡非要找刺激到不知名的山头爬山的冒险家,以及一些生下来没人要被丢弃然后死了的婴儿。
他们是游魂,被师父撞见时连自己生前是谁都记不清,不会害人。而且总共没几只。
遇到这种,师父便对他们说几句话指引一条路。
轮回投胎。
辜道生学的是“温和派”捉鬼,无论表面功夫怎样厉害怎样深沉怎样神棍,其实功夫就那两三招,小猫挠人似的。
真遇到厉鬼了他说不准会先劝上两句:“厉鬼先生,请回头是岸。”
厉鬼一发难,他拔腿就跑。
哪儿对付得了“祟”啊。
见都没见过。虽然也能统称为厉鬼吧。
下山敢追着鬼婴乱跑,那是他厉害吗?那是他认识鬼婴并且认为他是小孩儿所以臭不要脸地以大欺小而已!
“哦,谢谢你。”辜道生干巴巴地应了声,接过白布条,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你在害怕吗?”楼红尘按住辜道生的肩,往下滑去,“为什么?……你在抖啊。”
“我这是饿得发昏了,我还没吃饭呢!”辜道生一巴掌拍开那只想乱摸的手,挟起楼明章就跑,飞快。
为了不使继子疑心自己已经知道他不是人,还远远地客气邀请一句:“有时间去我那儿吃饭啊。我喜欢跟你一起吃。”
楼红尘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还、不到时间呢,”他低低地出声说道,“动作太大,这里会塌……还不到时间……我什么、都不能做。”
楼红尘眼角似乎在抽搐,自己跟自己说:“得到。我还没有得到他,我必须、得到他,我必须、得到,必须得到、必须得到必须得到必须……”
辜道生一溜烟儿地拐出了大门,消失不见,楼红尘隐忍得面目有些微的扭曲。
这种扭曲仿佛传染,到了辜道生脸上,让他龇牙咧嘴的。
“南、婴——我、恨、你——!”辜道生撒丫子狂奔,疯子一样地跑起来,罕见地没有了安全感,想师父想得要命,“你把我搞到这鸟不拉屎、还全是鬼的可怕地方,和直接害死我有什么区别?我才十八岁啊——我告诉你我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被山上的游魂姐姐吓唬捏脸玩儿,现在我要被你害死了!你这个可恶的小厉鬼!可恶的小——厉——鬼!”
南婴抓着他的头发,把自己飘成一张白旗。
刚才辜道生跑太快他差点儿没抓住,楼红尘的一个眼神像冰锥似的能把鬼楔几个窟窿。
而且辜道生看起来好像根本没想再带他走!
吓死小鬼了。
闻言哭得梨花带雨,鬼的眼泪在后面抛洒:“对不起嘛,我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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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很快就能出去的,第一次在门口就很快啊……我只是想跟你玩儿……”
他抽抽噎噎地说:“你不是说楼红尘、楼红尘爱你吗?既然他爱你怕什么啊?你、你干嘛跑那么快嘛……你刚才还想、还想丢下我哇呜哇呜哇呜……”
“我感觉他想吃了我!”夹在腋窝里的在哭,趴在头顶的也在哭,上下齐鸣嗥得辜道生想跟着一起哭。
那眼神还不只是“纯吃”那么简单,仿佛要先把辜道生身上的衣服扒干净了,然后从外到里地品尝,再从里到外地描摹,变着花样玩儿他。
这时,楼明章嚼吧嚼吧,把嘴里的白布条不知是吃了还是吐出来了,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在跟谁说话呀?”
这下辜道生奇了,脚步没停便把南婴擂下来,提溜着他的后领举着他给楼明章看:“你看不见他吗?”
南婴服了:“没有活人能看见我,包括小孩儿。”
木乃伊抖啊抖:“谁呀?”
“是小妈吗?”说完笑起来不抖了,“我能看见小妈。但这个小妈是哪个呀……”
辜道生:“不是。”
“是、是大妈妈吗……”楼明章抖成螺旋桨,要是能转起来能带着辜道生一块儿起飞。
“你害怕大……啊!”跑得正专注呢,到家了,一个冲过来的人形炮弹“炸”了过来。
辜道生差点被撞飞,一手提一个孩子,蹭着地面后退了好几步。
撞他的人却一步没退,就像曾遭到过这样的袭击,下意识绷直了身体,唯唯诺诺地喊了声楼先生,等待迎接第二次击打。
而那道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讨好的笑意。
快被“劈”傻的楼广睿现在哪儿有那个本事打人。
根本没在这儿。
“你撞的是我却叫楼广睿的名字,有没有礼貌。”辜道生本来就跑得急,出气多进气少,胸口像要憋炸了似的。
这一下让他眼前发黑,梦回身体不好的小时候,除了躺床上什么都不能干,拿起一根软柳条做的“桃木”剑都要累得半喘。
撞人的仔细一瞧,看清是撞飞了辜道生,这才如梦方醒,钉子扎了脚似的一跃而起,楼零手脚忙乱地扶住他。
“你跑那么快干嘛?”辜道生没好气地说,先把南婴放在地上,没想起来哪怕直接松手,这小鬼也会飘,就算一时忘了飘也摔不死,另一只手将楼明章抬得更高了一些,唯恐让这个“无手无脚”的木乃伊蹭地。
砸地上得多疼啊。
“……我想去帮你。”楼零愣愣地看着楼明章,眼皮垂着遮盖了大半眼球,没想到他落楼红尘手里,还能活着被辜道生带回来,一时陷在了幻境里似的,低声说话的语气都虚无缥缈地透着一层不真实。
“你想帮我这时候才去?等你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吧。”辜道生无语得想翻白眼,将楼明章丢进楼零怀里,“还你了啊。”
说完揉着撞痛的地方,装作满不在乎地回屋,又变成那个人菜瘾大、谁都敢惹的小天师了。
“大少爷让我盯着你。”楼零突然这么说。
“嗯?”辜道生回头。
一道不祥的预感升起来,狐疑地问:“盯我干什么?”
楼零亲眼目睹了楼红尘的死状,又亲眼看见他活着,现在辜道生带楼明章全须全尾地从楼红尘的住所回来,心中荒唐,不确定什么是真什么是幻:“他好像死了,我害怕他拉我一起死。我真的很害怕,我怕死。”
“大少爷让我盯着你——如果你要和楼先生独处,我必须在中间搞破坏,让楼先生败兴。”
“只要你没有变心喜欢上楼先生,一切都好说。但是如果你变了心他就……”
话音戛然而止,辜道生下意识地追问:“他就怎样?”
楼零看他一眼,又仓惶地垂下视线,之后狠狠一咬牙,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就变成真厉鬼找你,然后淦死你!”
14.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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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乍一听这么粗暴的话,辜道生觉得耳朵有点脏了。
他立马捂住南婴的耳朵,楼零也捂住楼明章的耳朵。
面上是一片不可思议。
既然“辜道生”的愿望是和楼红尘发生一次亲密关系,楼红尘有同样想法很正常。
但要“变厉鬼做死他”是不是太过火了啊?
没想到这还不算完,楼零继续说:“大少爷活着时是一个非常独的人,只要是他的东西无论是谁都不能碰,他跟我说……你是他的。”
“所以他让我看着你,不不让老东西得到你。大少爷还说老东西会死,只要你不被老东西得逞——你死了都行。”
“!!!”
这听起来是真死,辜道生瞪大眼睛:“我死了都行吗?!”
他不是爱“我”吗?!
这到底是爱还是恨?
死了……
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楼家的佣人不多,楼先生说人多了要坏事。
互相看眼熟了,就要拉帮结派了。
就连其他九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太太,都是在一个女人快要死了时,另一个女人才能进门。
冲了那么多次喜,没把这座高门大户冲喜气,只将鬼气冲得愈发浓郁了。
“她们跟着楼先生的时候全是十八岁,楼先生喜欢青春的女孩儿。她们死的时候……没有超过二十一岁的。”屋里,楼零自觉脚下的哪一寸地方都不是自己能够玷污的,卑贱的膝盖作为一个支点,半蹲下来,揪住白布条的头儿开始拆‘木乃伊’。
他说:“每个人在楼家只活了三年。”
辜道生让他坐沙发上,楼零却摇头,绝不僭越。
原本以为在这个该死的鬼溯之地,全以“辜道生”为主,只要迈过自己心里的坎儿实现他的愿望就能出去,哪儿成想这么险象环生。
还有想要他命的人啊。
作为楼家的佣人,楼零肯定什么都知道,反正绝对比辜道生这只瞎猫好多了——死耗子没碰着过,净碰到一些死鬼。
初见那晚楼零凶残得很,哪儿有佣人的样子,上来就要给辜道生下马威。那模样,看着不完全是因为楼红尘的命令而搅和好事,反而更像他在楼广睿面前能说得上一两句话。
有些“恃宠而厉”的意思。
辜道生没下山之前,虽然没见过多少人,但就像他那张脸吸饱了日月灵气尤为夺目似的,他耳聪目明机敏非常。
只要他上了心,就能对各种各样的情绪具有高度感知,没出过错。
所以见到游魂,师父从来不当着他的面询问那些人姓名、来历、吃过哪些苦、受过哪些难。
一旦辜道生记在心里,就很难再忘记了。
此时把楼零留下来,并不是辜道生病急乱投医选择相信他说的所有话——好吧,就是病急乱投医。
辜道生是真没办法了,被偏爱才能有恃无恐,说好“爱”自己的继子是一个索命狂徒,专等着杀自己呢,不知道他的爱到底变了多少质才那么恨。
明面上敢吃人的宠物鬼实则是个见到天师就跑、靠近鬼祟就腿软的小废物,关于楼家的事知道得并不比辜道生多。
仿佛有一身本事,敢大逆不道吐槽师父不行,能得几乎要上天的辜道生,其实是个“厉鬼不回头时还有勇气,厉鬼一回头他就漏气”的水货天师。
厉鬼、废物、水货……凑一起了,辜道生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认为他长了那根“自知之明”的神筋。
不用等死了再学。
“21就死了?全部?”辜道生牙齿一撞,狠狠吃了一惊。
楼零低声说:“全部。”
“木乃伊”逐渐亮相,楼明章以为楼零在跟他玩儿,高兴地呜呼呜呼的。
两条胳膊刚一得到解放,他就高高举起来,转着圈儿地散开白布条说:“好玩儿——你打开的时候好玩儿,大哥裹我的时候也好玩儿,哈哈哈。”
白布很快散了一地,就是普通的床单,堆叠在地上刺进辜道生眼睛里时却像极了灵幡。他喉头一紧,发涩。
那些姐姐看着成熟妖娆,好像经历了许多事,辜道生心猜最大的没25呢。
当时还觉得难过可惜。
谁知道都才21岁……
“大少爷没欺负你吗?”楼零问楼明章,最初知道他被楼红尘带走的惊悸直到现在都没完全平息,却在看到楼零的开裆裤没了,换成了一条正常的、婴儿穿的小裤子时而微怔。
“欺负了。我太吵了吧,一直哭,大哥就先把我的嘴巴用布条缠起来,我就不哭了,”楼明章还知道是自己吵,诚实地解释说,“然后他一直捆我,我觉得很好玩,就笑了。然后大哥一直不把我松开,我就又哭了。然后我越哭大哥越不理我,我就又不哭了……然后……”
然后不知道这么哭、不哭了多少次,直到辜道生赶过去,朝楼红尘要人。
“你的裤子谁换的?”
“大哥换的。他说我屁屁长得丑,说我再露出来就打我,我害怕大哥。”楼明章不开心地瘪瘪嘴,眼里又有眼泪了,“可我总是尿裤子……我害怕爸爸。”
说着,他被地上踩扁的纸风车吸引注意力,跑过去捡。
没心没肺地玩儿了起来。
辜道生问得很艰难:“我之前听人嘴欠嚷嚷,十……程景如把明章送到楼广睿那里。”
“没有。”楼零摇头,对这种谣言早见怪不怪,楼家门前每天聚一些男人,对经常跑出去的疯女人程景如污言秽语,这些事儿谁都知道。
辜道生一个之前从来没有来过楼家、嫁进来才几天的人不也听到那些腌臜话了吗?
可畏的人言就是瘟疫,一旦传播开就如附骨之疽。
但……
事情确实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
可见世上也没有空穴来风。
“是楼先生总找他……”楼零嗓音艰涩,视线落在一个雪白的点上,辜道生坐在沙发上,光着脚来回跑了一路,灰尘却对他避而不染似的,没有将他弄脏一点儿。
他哪里知道,辜道生用“净身符”作弊,只那一眼,楼零便像被纯洁的白玉灼了眼似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他这辈子只见过肮脏,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东西,令他知道了有的人穷极一生连别人的一根脚趾都比不上。
“老东西”的称谓曾是楼红尘匀给他的一点勇气,现在不是传话,那点勇气的边角料就在压抑的记忆中泯灭,楼零一次以下犯上的心思都不敢有。
楼零:“楼先生只是把他叫过去,让他看他和他的太太,或者佣人……楼先生只喜欢十六岁以上的女人和男人,太小的他嫌毛都没长齐,而且灵魂也没长全呢——有时候他神神叨叨的,不允许家里其他人说,被发现了没有好果子吃。他说人在十六岁以下的时候最容易招阴气了,要出事儿的。”
“明章少爷小,别人哭,他也哭,别人害怕楼先生,他也跟着一起害怕,到现在一见到楼先生还是会尿裤子。传到外面,就是他连吃喝拉撒都不会了。”
“楼先生这个人,一直都在追求刺激,这样能让他获得更多快……”楼零难以启齿,在辜道生睁得愈发溜圆的眼睛里难堪地补全了“感”字。
“除了大夫人,每个小姐都只活了三年……还不到呢,两年多点儿吧,”楼零说,“18岁进门,没有活过21岁的。”
怪不得楼广睿那畜生在楼红尘的院里见到辜道生,只因为一个“又”字便兴奋了起来,那反应根本不能说是个人。
原来喜欢刺激的他是被“刺激”到了,畜生不如。
辜道生嫌恶气愤道:“21岁怎么了?为什么不让人活!”
那一道嫌恶里似乎也是在对楼零喷唾沫,楼零身体自觉地更矮了,拆完“木乃伊”,他膝盖并没有抬起来,像跪在那儿忏悔似的:“据说大夫人是在21岁时遇到的楼先生,那时候楼先生一无所有,好像也不姓楼——是楼君莲大夫人帮了他,还给了他自己的姓。”
楼零机械地说道:“楼先生对大夫人……‘一往情深’,后来他和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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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女人结婚,都仍然最爱大夫人,不会让她们活过21岁。因为这是大夫人的特权,只有她能在21时遇见他。”
“这样的人怎么还不死!他连转世都不配!畜生!直接魂飞魄散吧!”辜道生拍案而起,沙发太软没拍出声儿,不是他想要的啪,而是一种沉闷的嘭,气得辜道生在地板上跺脚,“这只丑陋的癩!□□!当时那道雷就应该落在他头上劈死他!苍天不长眼!”
躺在地板上的南婴不怎么喜欢听八卦,有多少八卦在几年前这些人还没死的时候亲自参与进来不能知道的啊?别人吃糠咽菜还是山珍鲍鱼跟他没关系,没有富裕的同理心舍出去。
要不是辜道生一跺脚,差点儿跺到他肚子,南婴甚至连翻身都懒得翻。
他抱着肚子就地一滚躲开无妄之灾,奶声道:“我还是个宝宝呢,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啊?坏情绪不能牵连家人。”
辜道生说:“气死我了!”
楼明章能看见小妈们,看不见南婴。
南婴没法和“同龄人”玩。
一和辜道生说话,辜道生一回应,楼零就要露出那种“你果然也疯了”的眼神,吓得想原地投井。
南婴做鬼时欠是欠了点,并不缺德,没那种要把普通人吓成心肌梗塞的爱好。
他只期待嘴贱的人出没,听到一个吞掉一个。
好吃。
为了楼零的身心健康,这一人一鬼相当仗义了,眼神交流过无数次,嘴上愣是没说一句话。
南婴听八卦听得无聊,明明不需要睡觉,闭上眼睛却罕见地困了。
这时,辜道生想起在楼家门前听到的各种脏词。混账的是楼广睿,恶名却全由女人担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些入不得耳的脏话竟一瞬间变成了“知识”,催发了辜道生的“好学”,比太阳打西边出来更难得,神了,出口成脏。
要是让他师父知道,他师父非得给山上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列祖列宗们烧几根高香——虽然他的高徒学得不是什么好东西,上不了台面。
“知识”就那么多,辜道生没新词了,停下来,郁闷坏了。
听他骂完,楼零还在盯着他看,眼睛里藏了两盏灯似的,亮得吓人。
“楼先生最爱惜名声,除了在床上,他是不会骂任何人下贱的,每个女人都那么完美……他也不允许别人骂。”楼零将自己手指掐白了,这些话平常借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胡咧咧,今天真是得了失心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谁敢对楼家出言不逊,被当面逮到,这人肯定要挨一顿毒打。许多人挨上一顿就老实了,没有人比楼先生更懂折磨人的人了,没有人不害怕。”
“你说的那人,挨的打不计其数仍要嘴贱,命硬得很。”
辜道生一听,事情不是自己认为的那样:“为什么?”
楼零说:“大概是因为,他想着,挨打也会被楼家的人拉到楼家里打,楼先生那么善良好心肯定不会闹得人尽皆知,这样他就能见到女儿,能和女儿说上话了……尽情侮辱自己的女儿,就为了和女儿说说话。虽然一次都没有实现过,你说好不好笑?”
“命贱自有天收,程老师命再硬又怎样?前几天不还是死了吗……就在你嫁进楼家那天,突然暴毙死的。”
辜道生表情倏地空白,堪称惊恐地看向南婴。
是南婴吃了的那个人!
南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毫无预兆地打了一个嗝。
莫大的惊吓。
辜道生一瞅他,他又打了一个:“嗝!”
这时,南婴的肚皮像门似的咚咚响了几声,仿佛里面有人在敲门。
可是头哪儿来的手啊,它只能用头重重地撞。
“诶呀……?”那头还挺有礼貌的,“请问我的头怎么被嚼得稀巴烂了啊?眼睛在哪儿?嘴在哪儿?用哪儿说话啊?对不起我找不到我的嘴了,不会把别人吓坏吧……这位厉鬼先生?吃了我的厉鬼先生,你听见了吗?行行好,请你放我出去吧,我想见见我的女儿,我三年没有和她说过话了。”
15.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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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话是礼貌,行动上却等不及了,那颗头正在顶着南婴的肚皮左突右撞。
南婴吃进去的鬼,就没有再吐出来的,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会翻白眼伸舌头干呕,不知道怎么吐。
况且吃了这么多天,能不能吐出来都另说。
小小的肚子一会儿圆一会儿尖,要是再晚一点儿,那颗“头先生”就要用嘴啃烂南婴的肚皮钻出来了。
“张嘴!”辜道生一把掐住南婴的脸,在南婴恐惧地拍着肚皮、哇哇大哭的喊救命声里,都来不及到金绳里掏符纸,咬破指尖在空中画了几道。
金色纹路瞬间结印,凝成一个漂亮的“催吐符”,“唰”地撞进南婴嘴里,顺着嗓子眼儿滑进肚子。
“咕嘟”一声,南婴噎挺了一下,拍着胸口顺气之后——鬼都没呼吸不知道他在顺个什么劲儿,可能顺手吧。
那口气好像顺了,南婴锤着小胸脯,还是无法接受被他咬掉头的鬼还活着,甚至在他肚子里找不到嘴也要说话。
真是见鬼。
他几年前来楼家,这颗头没从肚子里出来啊。
南婴扯开嗓子嚎哭:“哇呜哇呜呜——我不会——从此——香消玉殒吧——不是——是魂飞魄散吧。哇呜妈妈——”
辜道生:“……”
“哕——”南婴吐了。
一滩果然被嚼碎的头骨摊在地上,各自蠕动着,拼命地想把自己拼好。
幸好鬼没有消化系统,胃就是个摆设,和人不同。
那些“尸块”上没有令人不适的消化粘液,被吞进肚子里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虽然碎得有点儿离谱。
乍一看,那些有头发的地方像一把拔掉毛的刷子,白色头骨像干裂脱了树身的桦树皮。
“诶……眼睛,眼珠子在哪儿?哦在这儿呢在这儿呢……该装在什么地方啊?得装在鼻子上面的两边,鼻子在什么地方?在这儿……装在哪儿啊?装在嘴巴的上面和中间。天呐嘴又在哪儿啊?我在哪里说话呢……”程老师忙坏了,没有身体也就没有双手,不能帮助自己找零件,那些骨肉忙得团团转。
眼睛去找鼻子以它为标准装在上面,却长在了下巴上;鼻子赶紧往脸的中间挪,励志起到一个标杆的作用,其实挪到了耳朵上;耳朵被抢了位置,莫名其妙地做了眉毛。
最后一张脸被弄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程老师的一只眼睛连滚带爬地淌到南婴脚下,眼珠子上下移动地瞅人,嘴巴紧随其后地撵过来说:“厉鬼小先生,你的牙口是真好啊。”
一只眼和一张嘴搁这儿吓唬鬼,南婴咧嘴大哭,露出一排看起来牙口确实非常好的牙齿。
他产生了防御本能,怕一只眼跳起来弹他,牙齿还冒了尖。
牙口就显得更好了。
只有厉鬼才可怕,尸体再丑都没事,辜道生分开他们俩,挡住攥住他衣摆的南婴,用血迹还没干涸的食指围着那堆碎肉画了个法阵。
只见刚才还在不满的眼珠嘴巴猛地飞回到碎骨堆里,齐心协力地捏出一颗头形。
各司其职了。
“你怎么又是搞‘催吐’又是玩‘黏土’的。”南婴抽抽搭搭地问道,“你都学了一些什么啊?这是天师该学的吗?”
不是。
谁让辜道生爱玩儿呢。
有用的符咒怎么画,他得在脑子里想半天,必要时非得翻书抄答案,就这也不一定对,哪一笔画不对能炸了自己。
没用的符咒不用教,辜道生学一个会一个,书上没有的他直接自创。
花里胡哨但实在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太多了。
“催吐”符是辜道生小时候不想喝苦药想出来的法子,后来师父知道他喝了吐,就坐在他面前看他喝完,还说良药苦口。
是个人都得知道酸甜苦辣是什么味儿。
“黏合符”也是他小时候的伟大成就。
辜道生喜欢玩土,黏土可以捏成许多东西,花啊鸟啊,就是土干了后容易有裂纹,不美观。
师父不让他玩土,倒不是嫌脏,多脏的泥猴子从泥潭里捞出来用一张净身符就能搞定——因为辜道生吃土。
看见就往嘴里塞,五六岁还是七八岁才改掉这臭毛病。
没事的时候,他就用一双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手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一些连狗爬字都不如的符咒,一道一道的,围着那些黏土做试验。
直到它们能自行黏合,干了以后不会有裂纹为止,能当一排美观的玩具。
人还没长多大,和师父斗智斗勇的资历已经十几年了。
调皮捣蛋时期不忍卒忆,辜道生抬高下巴,说:“你管我学的什么呢,反正我厉害。”
南婴摸摸自己肚子,要不是辜道生说不定他真得让一颗头开膛破肚,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鬼道果然没有好下场。世界上只有母亲是万能的,他由衷地说道:“确实厉害,妈妈。”
辜道生:“……”
“你再敢乱叫我就掀飞你的天灵盖,往你脑子里灌输正确的男女性别思想,男人是不能做妈妈的!”他凶狠地说。
“好吧。”南婴丧气,而后一指变头的程老师,“他头上怎么都是裂纹啊。”
像碎了又被黏起来的花瓶。
程老师的头前“长”出了一张脸,脸上“画”出了五官,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终于“有脸见人”了。
但辜道生差点儿不认识他。
在门口见到的丑男人,脸色蜡黄,形态枯槁,两颗门牙一前一后地上噘,托着上嘴唇,那副尊容别提多辣眼了。
嘴里再喷点儿粪,恶心得人想吐。
眼前的男人仍是瘦,颧骨高高的,一张皮却没松,反而紧绷绷地贴在那儿,干巴巴地撑在骨头上。门牙缩了回去,因为瘦得几乎脱相,鼻子平地起高楼,令那道五官更立体。
要是吃胖几斤,脸颊上长出肉,不再显得“眼大如灯”,这竟是一张很能看得过去的清秀的中年人的脸。
楼零那声“程老师”没有说错。程老师少说教了二十年书,在学校里还得是个性格好没脾气的老师,被腌入味儿了。
眼睛里全是身为人师要品行端正、耐心解惑授业的温和。
被师父教了那么多年,辜道生最熟悉这种眼神——丝毫不想师父被他气得暴跳如雷的时候。
只是程老师那张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张孔眼小、且密集的渔网在上面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痕迹,形状还是不规则的,多少有点儿影响尊容。
“黏合”符发挥得不太好。
修复得再顺利,还是能看到裂纹所在。
头毕竟不是土。
不是用来玩儿的。
“你能再玩儿一次吗?”程老师愣愣地说,整张脸面朝一个方向,那是玄关后的镜子,他像是不认识自己了,太久没见到过这张脸,“你刚才的这个……这个橡皮泥一样的游戏,能再捏我一次吗?把这些伤痕都抹掉。”
人死时什么样,灵魂就是什么样。一个人长得再好看,死前不幸毁容,就得用毁容后的脸示鬼了。
辜道生刚想明白程老师的脸为什么变了——就像一个黏土玩具,还没晾干,摔在地上把五官砸平了,只用手没办法还原,有一点不对就不是那个人,差之一毫谬以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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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把“黏土”揉成最原始的状态,用一张“黏合”符就能百分百还原了。
也就是说……程老师被打断过鼻梁与脸骨,长好的骨头变了形,才变成那副丑相。
现在他只是被“捏”回了五官“健全”的模样。
辜道生对他是怎么被打碎脸骨的不敢想象,闻言干巴巴地回道:“我这不是在玩儿。”
“……只能玩儿这一次,我能力不太稳定,你能变成这样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没关系。”程老师没有强人所难,脖子立在地上,额头对着地板一点,用头给辜道生鞠了一躬,“谢谢你。”
“我要去找我女儿了,之后我会回来找你的,再让这位厉鬼先生吃了我——他把我嚼那么碎不容易。”程老师说。
南婴:“……”
他在挖苦我!
程老师相当认真:“你已经吃了好几个人了,很多人都在传楼家闹鬼呢,我知道。你是一个嫉恶如仇的鬼先生,那些议论我女儿的淫棍,你都吃了。”
“在你往我脸上抽了一巴掌还踹了我一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那儿。”
“我终于等到你吃了我。我早不想活了。”程老师脖子一跳一蹦,像装了一根弹簧,一蹦三尺高地转身要走,“我要去找我女儿,女儿……我女儿啊……”
南婴指着自己,冤道:“不是我抽你……”
辜道生一下捏住了他的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突然,一道惊恐至极的尖叫声骤然撕裂了空气,几乎掀翻房顶。
楼零缩在墙角面无人色。
早在辜道生捏住一团空气呵斥“张嘴”时,他便了然地皱起了眉头,心说这位爱多管闲事的十二少爷知道那么多后,终于又要“神经”了。
他早见识过,这次没慌,还挺淡然。
等辜道生手上一亮,一个他看不懂的“印”散发出黄金般的光芒,倏地往一张嘴里去了。
那张嘴噘着,被辜道生的手捏得嘟起来,符印显形,空气里就那样凭空只出现了一张嘴。
转瞬即逝,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程老师的一张嘴撵着南婴叭叭地控诉,都把小鬼骇得想满地爬,躲“妈妈”身后不出来。
楼零一个人,突然只看见一张嘴在哭喊,那种刺激场面可想而知,没当场死过去找地下的太奶叙旧都是胆子大。
这还不算完,就在他嘴巴一合一张,痉挛似的抽抽,忍不住要尖叫爆鸣时,楼零不敢再看眼前,多看一眼都怕早死,视线胡乱地漂移走了。
然后直直地瞪上镜子。
古往今来都有一个说法,镜子是一种不干净的东西,能通阴阳两界。在阳间看不见的鬼,在镜子里都能看见。
这种话总被一些无聊的大人翻出来吓唬无知的小孩儿。
楼零从没信过。
但镜子里出现了正在美美照镜子的、程老师的脸——头。
除了一颗头,什么都没有!
程老师似乎对自己的脸不太满意,嘴巴指指点点地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楼零看看镜子,有头;再看看镜前,没头。
那声尖锐的爆鸣终于抓住了嗓子眼,启动开关炸了膛:“啊啊啊啊啊啊——!!”
“有鬼、有鬼!有鬼——有鬼啊,有鬼啊,真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楼零手脚并用往外爬,没在水里似在水里,四肢在空气里乱游,“草蛇灰线”地游了出去。
都这种要命时候了,他还知道把楼明章夹起来一起逃跑。
大喊救星:“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快来啊大少爷!!!”
16.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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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还敢大少爷?
大少爷是人吗就大少爷!
辜道生被他喊得一激灵,火烧屁股似的追了出去。
找谁也不能找大少爷啊。
“你大少爷死得更死!你不是说你亲眼看见的吗?他都摔成六饼了!”辜道生跑得飞快,到了院门用脚一撑墙壁,直接腾空越过楼零头顶,挡在他面前分毫不让,“不准去找他!”
楼明章一点也不“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待在楼零的腋窝下翻着白眼儿往上看,瞅见经常照顾他的楼零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咸辣辣的冷汗流到眼睛里,不住地眨眼。
又见辜道生轻盈地飞到前面劫路,那表情活脱脱是一副要对付死人的“道士脸”——爸爸深更半夜找人来家里做过法,没人知道,但他见过。
这俩人不像在玩儿,楼明章当场“继承”楼零的衣钵,要扯开嗓子尽情喊叫。
楼零一把捏住他的嘴。
“摔成六饼”的大少爷入了耳过了心,在脑子里具象化,楼零精细入微地记起楼红尘是怎样从楼顶一跃而下;
肉身怎样砸在坚硬的地面上一摔六份儿;
鲜血怎样喷涌、流淌;
最后又是怎样在死不瞑目满地飞溅的血肉里重新聚拢成一堆的——有许多场面根本不是他亲眼所见,只是惧到深处会脑补不存在的细节,放大恐惧。
胆子都是被自己对“恐惧的未知”吓破的。
楼零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一时忘了大少爷为什么让他盯着辜道生,黑眼珠抛弃地心引力,滑溜地向上一翻。
“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晕了。
辜道生:“……”
原本以为要多费一些口舌才能把人留下,辜道生正费劲地打腹稿呢,在这样的家里,能拉一个同盟是一个,就算拉不到,也不能把人变成隐患。
没想到楼零晕得这么快,太不经吓了。
不过辜道生松了一口气,倒省心了,然后一转眸,砸在地上的还有个小的呢。
“还有你……”他挠了挠下巴,弯腰,与楼明章对视,思索该拿他怎么办。
这么小的孩子,经常被楼广睿凶,还经常被他那些“鬼妈妈”们近身,阳气阴气都不怎么稳当,没傻就不错了,想必记性不怎么样。
楼明章害怕地趴在无法给予他保护的楼零身上,抬起他一条胳膊搭住肩膀。这样就好像楼零醒着,把他护在了怀里。
这孩子记性好不好另说,才活了两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是真厉害。
一对上辜道生眼睛,他大概就有了“十二妈妈”不好惹的预感,想着楼零刚才的动作,有什么学什么,脑袋一歪,“啊呜”一声倒了下去。
很识相地晕了。
辜道生:“……”
有大将风范啊。
“他是装的。”南婴围着楼明章转圈,不雅地撅着屁股,一张小鬼脸恨不得要趴人家脸上嗅嗅,小狗似的。
又拿手指戳他脸。
没戳到,鬼的手指在触及人身的那一刻模糊了。
如石子击水,只能荡起一层涟漪,其实一无所有。南婴瘪嘴说:“我是虚的。”
辜道生轻轻掴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是忧郁的时候吗?你想不想出去啊?干正事儿。”
这一人一鬼从“刨坟”认识的,话不投机半句多,天师要捉小鬼回去炼魂,小鬼把天师引进鬼溯之地,都挺凶,也都没捞着好处。
虽然辜道生不承认是自己刨了小鬼的坟——等让他知道是谁非劈了这人不可!没事手贱刨别人坟干什么,加水和泥裹山鸡烤着吃吗?
眼下境遇不说凶险,也有点儿想让人“死”了,这俩彻底将刨坟炼魂的恩怨搁在一边,联手一致对外。
特别是南婴,他说要给辜道生当牛做马不是吹的,一言既出婴儿难追,真的兢兢业业。
只要辜道生不让他吃屎,他什么都听,什么都干。
南婴撅着屁股翻箱倒柜,脚不沾地地飘来飘去,就这样熟悉了楼上楼下的每个角落,终于不知从哪儿找出一条小指粗细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地把楼零捆了。
省得他醒过来跑去鬼祟那儿通风报信。
与绳子被一起扒出来的还有一根小羊皮制作的皮鞭,南婴觉得好玩儿,拽了拽辜道生的衣摆要主人烧给他。
辜道生看着那小皮鞭一言难尽,面露牙疼之象。
不明白他“嫁”进来之前这栋房子里都装了什么东西,楼广睿够变态的。
拿到烧来的皮鞭玩具,南婴去找楼明章了。
小孩儿觉多,楼明章原本只是装晕,闭眼几分钟,竟真睡过去了。
清早被小妈们“亲”过的阳气削弱,短时间内补不回来,这一天他又受了许多惊吓,睡得像小猪一样正常。
不用睡觉的南婴早忘了小孩儿特别能睡这种常识,以己度人地认为,楼明章肯定会在他和辜道生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睁眼,再悄悄爬走。
以防万一,南婴敲了敲楼明章脑壳,看西瓜熟不熟似的,把他的“魂”从睡梦中的身体里敲了出来,从头顶往外冒。
南婴二话不说一张嘴,对着那张脸面露凶相,似乎要一口吞了他。魂魄以为自己做梦,睡眼惺忪迷迷瞪瞪,被这血盆大口一吓,一口气没倒上来,吓晕了。
这次是真晕了。
“乖咯。”南婴拍拍楼明章的头,举着皮鞭手舞足蹈,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
吓人魂儿之前他还知道“敲个门”,太懂礼貌了。
辜道生:“……”
他刚把所有窗户贴上符,里里外外密不透风,一转身就目睹了这一幕。
果真是个小恶鬼。
“三岁以下的小孩儿被直接触摸灵魂,很容易死的。”辜道生连忙翻出一张“定魂符”,食指点在楼明章眉心,稳住了他的身魂不相离,“不要害人,臭小鬼。再乱动炼了你。”
南婴连头都敢吃,小孩儿那么弱算什么?心里毫无波动,但他不跟主人一般见识,闻言点头应道:“嗷。”
外面起阴风了。
楼家不太平,冤魂遍地,每个鬼魂都不肯离开这儿,但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就不好说了。
九个不超过21岁的女人全死在这座豪门深院里,大夫人三年前去世,年龄大概和楼广睿差不多。
楼家的一草一木因为这些女人蒙上了一层阴翳,诉说着她们生前无法宣诸于口的怨气。尽管她们和辜道生初见的那一面堪称温和、甚至烂漫。
现在又多了一位程老师。
在辜道生忙着追楼零时,这位以礼待人、循规蹈矩了一辈子的程老师选择逆天而死,蹦蹦跶跶跑得无影无踪。
他“活”过来以后被镜子牵绊了一下,惶惑不安,害怕自己的样子太丑,女儿不认识他,否则第一件事就卷风跑了。
跑那么急,辜道生一回头不见头,心道你女儿还是人呢,看得见你吗就跑那么快?
像人一样,鬼有强有弱,执念同理,要不是辜道生知道一个鬼溯之地只能由一个鬼生成,他看着陡起浓雾的天,都要以为鬼溯是因为冤魂数量决定的了。
幸好这是“辜道生”的鬼溯之地。
结局到底该是什么样子,一切意愿全以他为主。
例如南婴说“辜道生”有自知之明,知道和楼红尘永远在一起是天方夜谭,只是想和他睡一觉。
睡觉不会死人。
和楼红尘的“辜道生死了都行”的二百五执念相比,他的夙愿太小了。
辜道生从来没有哪一刻意识到,原来“辜道生”的愿望那么好实现!
太善良了。
为了生命安全,房子外面要贴满符咒,有多少糊多少,千万不能放鬼祟进门。
手动贴符太累,辜道生从容纳上百件法器的金旗网里、拎出一把符咒枪,“子弹”连接网里那些早就画好的符,嘟嘟地往门口打去,足足封了三层厚。
南婴看得叹为观止,金色的符文熠熠生辉,流动着他明明看不明白但又奇怪地不觉得陌生的纹路,想伸手碰一下,被辜道生一巴掌拍开:“小鬼还敢碰制鬼的符?这可全是攻击性符纸,现在你待在屋里,没有我允许你都出不来,左脚敢往外跨一步,你就得从中间劈叉,一直劈到头盖骨。怕不怕?还不赶紧把你那小爪子缩走,不想要了是吗?”
“要要要……”南婴倏地收回手,这么多年他没见过其他天师,除了辜道生没被其他人像狗一样撵过,问,“你往我嘴里画符纹的时候没用符纸,在空气里就画了,怎么现在用符咒枪?符纸还都是现成的啊?”
“空中画符需要‘炁’,不是取之不尽的,我有画好的符干嘛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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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辜道生关门,对着门后不要钱地喷符纸,符纸一露面就隐没不见了,只有被触动时才会出现。
不知道他下山到底带了多少符纸,南婴看着肉疼,但不是自己的东西还是别多管闲事,爱怎么造怎么造。
他问:“炁是什么?”
“就是……啧,怎么跟你解释呢,”辜道生往墙上喷符,想了一会儿打了个比方,“它就像人的精气神,看不见摸不着。”
“精力充沛的时候,人就能活力四射——我也就可以用炁画符。天师一道,首先要学会感受炁并运用。但同样像精气神,用多了人也会累的,得休息。”
学艺不精时只能用炁在符纸上画,掌握熟练就随便了,天地皆可为媒介。
只要不把自己掏空就行。
休息也是需要时间的。
南婴好奇:“多久啊?”
“大半天吧。”辜道生说。
南婴大惊失色:“那你省着点用啊!你带了多少符纸啊,要是用完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辜道生豪气冲天,壕无人性地说道,“少说也得几百万张吧。”
南婴坐了回去:“行。”
辜道生把他的住所贴成了一个水泄不通的符纸宫殿,心里底气足得很。
防鬼的符能防住二小姐她们——每个月出来一天,这个月机会用过了,想防也用不着——防不防“祟”他不知道。
但辜道生是一位乐观的小天师,楼红尘又不知道他已经勘破了他是个什么鬼东西,还穿着那身人皮呢,要是来找他也只会像前几天那样白天来。
吃吃饭,摸摸脚心……
辜道生早把鞋穿上了!
否则楼红尘不就暴露了吗?
他没事暴露自己干嘛?
好让他那个爹知道真相去外面请一堆神棍回来做法吗?
楼红尘肯定不会自找麻烦。
天黑了。
屋里的灯光透过门窗缝隙往外渗,流到限定的区域,便再不往前去了。弯成一道勾的月亮没出来,院里黑得像泼了墨。
屋里,辜道生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
楼零早就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被五花大绑,上半身不能动弹,没慌张。
“睡”了一觉似是把他睡聪明了,无师自通地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在辜道生劝他“老实一点”的劝告里,说:“客厅后面有个密道,如果你把门锁住了,没有及时给楼先生开门,他会从那儿进来的。”
辜道生一呆:“啊?”
随后赶紧打发南婴去找那个所谓的密道在哪儿,南婴拿着皮鞭向楼零示威,这可恶的人没对着镜子,看不到他高大威猛的身影,给不了反应。
哼一声,他倒腾着小短腿去找密道了。
“楼广睿来这儿干嘛?”辜道生莫名其妙地说。
楼零道:“他早上在找明章少爷,证明他的……好了。你说他找你干嘛?”
辜道生:“……”
楼广睿这挨千刀的畜生好像确实说了晚上要来。
符咒不防生人啊。
楼零的腿没有被捆,把还在睡的明章少爷勾到腿弯里面,护住他,脸上露出一个嘲讽且不怀好意的笑,对辜道生说道:“你把我留在这里,楼先生看见我在这儿,会更兴奋的。他会先让我看着你们两个……然后再让我加入。”
他舔了下嘴唇,脸上绽放的笑容里透着一种麻木不屑:“十二少爷,你想要我吗?”
辜道生如遭雷劈,仿佛听到了该遭天谴的话,被劈得外焦里嫩,人傻了。
恨不得将整颗脑子连根拔起地扔出去,也不愿意听见这种会让人双耳流脓的话,恶心!
就在这时,一道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划破寂静的夜,响了。
“当、当、当——”
辜道生狠狠地激灵了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心道:谁说天师只管鬼事不管人事?不能杀他,还不能把他打个半死吗?又不会遭天谴。
当场捋起袖子要出去干。
门口传来一道低沉悦耳却毫无温度的音色:“开门。”
“是我啊,生生……”说到这儿,他似乎笑了,将接下来的两个字含在舌尖上轻轻碾磨,暧昧喊道,“小妈。”
楼红尘一字一顿地说:
“请、让、我、进、门。”
17.舔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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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门外的不是楼广睿,天师不必犯禁管人事了——来的还不如是楼广睿呢。
好歹是人,动手吃不了亏。
最起码楼广睿目前不想要辜道生的命,还能有三年好活呢。
那句明显染上了狎昵的“小妈”一出口,回荡在如墨如渊的夜色中,拨开墙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符纸往耳朵里钻,辜道生浑身鸡皮疙瘩都一粒一粒地起来了。
刺激到了心坎里。
“怎、么、不、开、门?”
“当、当、当——”
“当、当、当——”
每次都一模一样的敲门声冰冷机械地响彻在夜色里,充满诡异的惊悚。
辜道生想躲起来,没想到来的是楼红尘,一下子却觉得身体僵住了,傻不愣登地站在门后,直盯着黑漆漆的房门。
被敲响时,薄薄的门板似乎在震动,纸片一样簌簌着。
“小妈,你前几天说,你和我、是继子和小妈的关系——你不愿意做我的生生,那就让你做我的小妈好了。嗬嗬……”楼红尘充满阴冷质感的音色同敲门声一样令人毛骨悚然,门上符纸毫无动静,他身上的阴气却似乎顺着狭窄的门缝爬进来。
“小妈,我来找你了啊,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呢?”
阴风蹭着地板吹拂,卷起不存在的灰尘,像一只可以无限伸展的手,抓住任何东西。
辜道生脚脖子凉嗖嗖的,恍惚间,那缕阴气果然变成了一只黑色铁手的形状,想要攥住他细伶伶的脚踝,他如梦方醒,连忙跳开,疾退好几步。
呼吸都不敢制造大动静,一小口一小口地吸进来,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吐出去,憋得肺疼。
到底该怎么办,他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辜道生手里徒劳地出现了几张攻击性符纸,和贴在墙上的没区别。
如果外面对楼红尘没用,手上的也绝不会有用。
人只是下意识地依赖自己拥有的技能,以此得到一些慰藉。
符纸无风自动,辜道生突然感到手上一凉。他本来以为是自己太丢脸,胆小到体温降低,等感知到那抹凉意会动,明显牵住他的手,辜道生瞬间炸毛,第一反应不是甩开,怕动作大惹厉鬼不高兴,只有眼珠子猛向下看。
……吓死他了,原来是南婴回来了。
南婴刚才屁颠屁颠地去查看密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看完要回来报告,正好听到三声门响,这代表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小鬼虽然小,但很仗义。他没想着跑,而是两条腿立马虚无缥缈地变成了两缕烟,快速飘回辜道生身边,严肃地盯着门板。
他一手牵住辜道生,身体后缩,习惯性地想往后面躲藏,让辜道生给他壮胆。
可他另一手握紧了皮鞭当做能够将邪祟制服的武器,两眼瞪得大大的,仿佛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鬼,又像在给辜道生壮胆了。
辜道生的胆子真被壮起来了一分,下意识捏紧南婴的手,深呼吸一口气。
他急中生智地往楼上卧室打了一张符咒,然后他人在楼下客厅站着,张嘴说话的声音却像从卧室传到楼下的,隔着高度和墙壁的厚度,让那道被冲散的回应显得非常有可信度:“谁啊?是红尘来了吗?”
“我刚完脱衣服要睡觉。现在正穿衣服呢,等会儿就下来给你开门。你先等一等。”
上万张符纸全没用,辜道生的心都凉了半截,只能先拖延时间。
不知道楼广睿还来不来。
苍天,他赶紧来吧!
让他们父子俩打去吧,别把他掺搅进去啊。
楼红尘不再敲门了,顿挫有力地回答:“好的。”
“好啊,我——我等你。”
一看他真信自己在楼上,辜道生顿时松了一口气,真想感谢小时候的自己。
庄徵总是教训辜道生做天师要稳重,不能太跳脱,否则怎么能冷静地捉鬼呢。稳重的第一步要学会打坐,一开始辜道生被关在房间,一坐就是一天。
七八岁的孩子,谁能坐得住啊。反正辜道生坐不住,总隔一会儿就想出去,庄徵当然不可能惯着,每隔十几分钟就要在外面问一句有没有好好练功,辜道生有气无力地回答有,之后被问烦了,直接气哼哼地不说话。
然而这时就会有一颗无形的小石子弹开窗户,从窗缝儿里跳进来,崩到辜道生的后背上,逼迫他专心。
之后为了能出去玩儿,辜道生坚持不懈地画符,自创出了一种“留音”符。把自己声音留在房间里,师父问他在不在时,哪怕辜道生早掀开窗户偷偷溜达到百里之外,声音也像在房间里。
辜道生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很像,又平静地问:“红尘,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啊?是有什么急事吗?”
“有。”楼红尘说,听到小妈的回应之后,那道声音里似乎有佳酿,莫名地醉人,黑夜放大了这种陶醉,他轻轻地倒了一口气,兴奋地想要尽情发抖,“我很想——很想见你。”
他克制住不正常的反应,按住果然在痉挛的右手,指关节想抻直,但它仿佛有自己想法,扭曲地蜷了起来,再一次在平滑冰冷的门面上敲了三声。
“当、当、当——”
楼红尘急切道:“小妈,你穿衣服、怎么那么久啊?你先开门让我进去。”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啊……”
那单薄的门板,挡不住邪祟一根手指头,他真要往里闯,凡人制造的门形同虚设。
可是楼红尘急成了这样,还偏要等小妈亲自下楼为他把门打开,再请他进门,绅士作风一点儿都不邪祟。
敲门声的间隔依然一样,但愈来愈急促。
而辜道生刚才松掉的一口气更松了,紧张的心情趋于平稳。
还好还好。
民间有一种传说,鬼上别人家做客时会小礼貌地敲三声。
只要主人家主动开门,鬼便是被“邀请”进来的,经过了主人家同意,从此他就能住下了。
很难再撵走。
不想让他进来做客,那就一直别开门。
“打死都不能开啊……”辜道生嘀咕道。
话音刚落,门就“嘭”地一声炸了。
门板没飞,房门没开,是那些成千上万张的符咒一齐被触发亮出金光,闪瞎了鬼眼,炸了!
整扇门发出一道翕动,像人的鼻孔猛地张开,它鼓了一下鼻翼,又很快缩了回去。
“噼里啪啦”的火光比过年放鞭炮崩年兽还热闹,期间夹杂着号叫声。
辜道生心里一喜,符咒管用了!
他就说天下符咒一家亲,能炸鬼的怎么可能炸不了祟,鬼祟同宗同源,谁也别想从天师手里逃掉。就是那声惨叫,多少有点儿……不帅气。
他松开南婴的手,为楼红尘没端住气质可惜,拍拍南婴的后脑勺让他别怕,看自己的。
背着手就要出门收邪祟,背影昂首阔步。
“啊……好厉害的符,我的头,头又要破相了。楼广睿不是最讨厌鬼神那一套了吗?私底下竟然请大天师做法?这个虚伪卑鄙的老畜生!”程老师的脑袋弹性好,自己把自己往地上拍,拍了一天了。
一会儿上天一会儿下地的。
辜道生又转头回来了,缩得比兔子还快。
“楼广睿——老畜生!”从南婴肚子里出来以后,程老师见女心切,想抱着三年没说过话的女儿痛哭一场,然后再放心走。
告诉她是爸爸没用,因为无权无势又无能,让楼广睿强行将她带走,做了楼家的十一小姐。
那年程景如18岁,高三没毕业呢。程老师活着为女儿,去死也为女儿,他身子不知道掉在哪了儿,顶着一个脑壳去找人。
……女儿害怕脑壳。
女儿也听不到自己说话。
程老师见到了疯疯癫癫的程景如——在楼家门口看见时,以为女儿是在装疯卖傻,还暗道她聪明,没想到她是真疯了啊。
一个好好的姑娘,就这样被楼广睿糟蹋疯了!
程老师怒不可遏,一颗头急得团团转,转成一颗陀螺。
他知道白天里自己把楼零吓到了,他们在一面镜子里对上了眼,北院有也镜子。程老师情急之下只想到镜子肯定通阴阳,能让自己显形,忘记了自己只是一颗头。
刚在镜子里一露头,正在把一个小枕头当作楼明章而哄他睡觉的程景如,当场吓崩溃了。
程老师茫然地拍着自己在地上弹弹弹,想哭,哭不出来,因为他没有身体,没有心。
那些难过都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是刻在脑子里的吧。
光有头不行,太吓人,他脸上还有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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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陋。他转而去找身子,门口没有,楼家没有,找了半天终于回到原点,想问问南婴和辜道生有没有见他的身子。
谁承想被楼广睿请来的天师炸了一脸!
原来楼广睿也怕死啊。
要不是蹦得快,跳得高,他脑壳都得碎。
程老师生前不修边幅,只要干干净净的就行,一辈子没在乎过形象,现在是他最在乎脸的年纪。
脸上一痛,他身上——头上因为生气,二十年身为老师的温润荡然无存,愤怒地吼道:“你竟然还敢让我破相?!”
脸一摆正,一瞪眼,和一挑眉的楼红尘对峙上了。
楼红尘低头看那些符文,一张符只能使用一次,崩坏的符散落一地,成了灰,风卷着往脚边吹。
符刚失效时有灰烬,像烧着的纸,燃烧着火星飘飘洒洒,在风流里时上时下,要好久才能安稳落地。
他嗬嗬地笑了,喟叹般地啊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不开门,怪不得不给我、开门,原来是这样……”
程老师怒容一顿,认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都说父债子偿,可生在这样腌臜的家庭里,楼红尘受过怎样的虐待都不知道呢,楼广睿的恶债,大概算不到他头上。
那张脸和年轻时的楼广睿有几分相似,唯独一双眼不像。楼红尘的眼睛太黑了,再明亮的光打过去,也能被吸收殆尽,生来一副恶鬼相。
天上的月亮被遮住了,深沉的夜色里,程老师看不清那双眼睛,看见了那与楼广睿有几分相像的锋利下颌。
越看越像,越像仇恨越浓。
满头怒火往天灵盖里烧,头发变作燃料一般,根根分明地站起来,扯着头皮往前一扑,程老师一口咬了上去:“既然是楼广睿的儿子,那就去死吧!”
灯火通明的屋里,辜道生没敢趴门上偷听,离得远远的,相当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一手揽着南婴,这小鬼太没有鬼的样子了,还需要他捂眼捂耳朵;一边胳膊挨着楼零,虽然这人被吓晕过,但好歹是个活人,有阳气。
几双眼睛齐刷刷往外看,紧张焦灼地观察战局——辜道生为了看热闹,在面前的墙壁上拍了一张“透明”符。
整面墙仍然屹立在那儿,没有烂没有塌,却仿佛和空气融为了一体,变成了透明的,能清楚地看见外面情况。
外面看不到里面。
他不是真的想看热闹,要是在山上遇到这种场面,辜道生二话不说就会屁滚尿流地跑去找师父,边跑还得边喊师父救命,但凡声音小一点儿都是对不起自己的小命。
等师父来了,小命没有威胁了,他再仗势欺人地出来,将他拿不下的鬼大骂一通。
这房子就这么大,楼上楼下两层,全布满了攻击性符咒,已经是最大的保障。要是大晚上的摸黑跑出去,运气好当然好,运气不好碰见那个至今一面都没露过的大夫人呢?
所以就只能看热闹了。
符纸六亲不认,差点把程老师炸飞时,辜道生呲牙裂嘴,惨不忍睹地闭上了眼。
他担心程老师再莽撞一次,搞不好要魂飞烟灭,他女儿还没见到呢。辜道生一咬牙,符咒枪拿在手里了,要将那些符咒吸回来,解除法阵。
大不了出去干他喵的!
区区一个邪祟厉鬼……
没想到不知程老师突然发什么疯,嘴里吐出的愤怒明显是针对楼广睿的,看清面前的是人楼红尘不是他的仇人,却依然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咧开血盆大口。
那时。
辜道生正好听见楼红尘似有所感地说:“原来是这样。”
心里顿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从心里开始往外漏风。
一头一祟打了起来。
屋里的灯不知是不是被这种阵仗的阴气影响了,电流“刺啦刺啦”地响,忽明忽灭。
打了半天,程老师那颗头才脑浆归位,反应过来:“你能看见我,是鬼!”
话音落地的瞬间,屋里的灯光全灭了,伸手不见五指,与此同时辜道生感到颈后被谁吹了一口气,汗毛歘地立正了。
那口阴冷的气息顺着辜道生的脖子舔了一圈,接着,楼红尘含笑的声音贴着辜道生的耳垂流连忘返:“原来——你真的已经知道我死了啊。”
“那就、好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