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兽焉:天国之旅》 第445章 ——“志愿者”小队 核桃捂着脑袋坐了起来。 他的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整锅刚烧开的糨糊,又烫又黏,把所有思绪都糊成了一团。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清晰一些。 皮卡车的铁灰色挡板在颠簸中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车厢地板上的防滑纹路硌得他尾巴根发麻。 车外不断掠过的街景预示着他们此刻已然离开那金碧辉煌的大剧院,转而重新进入了这片钢筋丛林之中。 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是车本身的还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开口,声音中还夹杂着几分属于幼兽的懵懂,“我们为什么会在车上?要去哪?” 坐在对面的岳峙渊原本正透过铁栏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听到他发问,把叼着的那根没点上的手卷烟从嘴角取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转了转,然后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这位老人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将那根卷烟的烟草碎屑在指腹上捻了捻,用一贯沉稳的语气开口了。 他的几句话把时间拉回到不久之前——水晶夫人带队突袭暗河,盾卫队呈钳形攻势封锁了整个地下广场。 暗河的兄弟姐妹们被分批押送到大剧院三楼的临时收容区,核桃和福仔也在其中。 那个女人的计划从头到尾都严丝合缝:以核桃身上的追踪器定位暗河的位置,以闪电战切断暗河所有退路,以岳峙渊对暗河居民的在乎作为最后的筹码。 她赢了,赢得干脆利落。 然后她给了岳峙渊一份文件,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文件中明确写道,暗河需派出两名成员与大剧院的代表一同前往宝石城第六个避难所——石英博物馆,执行回收该处凤凰神羽的任务。 作为交换条件,被关押的暗河老弱妇孺将在任务期间得到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至于核桃与福仔,则是水晶夫人亲自点名加进去的。 她说这两位小客人既然已经到了大剧院,不能总闲着,年轻人多跑跑腿对身体好。 她说话时一定还挂着那个不紧不慢的浅笑。 此刻这辆皮卡正载着他们穿行于宝石城里那些早已无人维护的破败街道,往石英博物馆的方向驶去,那两位暗河成员也在车上。 岳峙渊将手卷烟的收入袖口,补了一句:“我们是昨天晚上出发的。你俩一上车就睡着了,倒也是一点不耽误时间。” 核桃坐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岳峙渊的讲述让他脑中的记忆碎片开始慢慢拼合。 看起来,那个女人还是听进去了核桃的几分建议,不过她收集神羽究竟是为了联合幸存者还是巩固自己的统治就是个谜团了。 他抬起爪子,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然后抬头问道:“岳老,她是不是已经拿到另外五个避难所的神羽了?” 岳峙渊将嘴角残余的半根手卷烟取下用拇指别在耳后,他的目光落在铁皮甲板角落里堆积的锈迹上,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答案,在场的另外两位暗河弟兄也都只能在卡车每一次轧过路面的轰隆间面面相觑。 壮汉拿拳头捶了一下车厢底板的防滑纹路表示:“我连咱们弟兄剩几个都不清楚,哪知道她收没收到那几根破羽。”。 年轻男子则把自己重新蜷缩在那只翻卷帆布袋的边侧,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可以成型的话。 核桃并不意外。 在这支由暗河老弱残兵和大剧院“点名志愿者”临时拼凑的小队中,能掌握全局情报的依旧是那个坐在大剧院顶层、端着一杯温热牛奶浴红酒的女人本身。 他不再追问了,因为他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更深的问题。 岳峙渊告诉他,他们被关起来没过多久就被安排了这个任务。 这个时间线没有问题,他脑中的记忆碎片也不否认这个顺序。 但中间却有一段空白,一段不应该存在的空白。 从被关押的收容室到登上这辆皮卡车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核桃垂下视线看着自己项圈上那枚破损的白笛,他的爪子在才轻轻搭上去,心中某个荒诞的念头一闪而过。 难道自己在那段空白中也死了一次? 可除那一场暴风雪之外他没有见到那片纯白色空间,也没有听到大罪们的任何声音,甚至连死因为何都挖不出丝毫轮廓。 这不是他死过回来那种恍恍惚惚的结构,而更像一段被拿开过又重新放回原处、缝隙间还浮着松脂味的残片。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什么柔软而微凉的东西戳了一下他的右前臂外侧。 他偏头看去,福仔已经凑到了他耳边,呼出的热气让他的耳廓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核桃,你是不是又……?”她就此顿住,没有把话说完。 核桃知道她在问什么,犹豫了片刻后,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听到这个让他心头沉重却也唯一能解释异常的答案,她敛了敛心思,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太过担忧的神情。 她只是用爪子在底板间无名的震动声中悄悄地扣住了他的爪子,用了点力,再用了点力,直到每条指缝都被压出两道极细的泛白印痕。 “无论未来将会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的,核桃。” 她的声音很低,风灌进半开的车厢后掀起一团不知从哪里带出的砂石砸在防滑纹路上,但她这几个字硬是没有被缝隙风声吃进去任何一个字。 核桃听着这句话点了点头,终于松下了自醒来后就一直紧绷的肩膀。 而就在他顺着这股仍未消退的踏实感将脑袋靠回车栏边沿之际,驾驶室的金属隔板被驾驶员用手指敲响。 然后大剧院司机不带感情的降窗通报也从气窗灌进来,用的是那种送完便准备折返交货式的单调语调说: “到了。” 岳峙渊第一时间抓紧铁拉环站起,身上那件深色旧披风的下摆被车速刮起的风吹得散飏起来。 身旁的壮汉放下了骂了半句:“这破路总算他娘……” 祈祷的年轻男人嘴巴张开又合上,似乎并不想说什么。 破败防滑纹路最后一次沿着皮卡放慢的轴震传进福仔仍紧握着核桃的爪心,核桃撑着她稳定的力道也支起身来,与她并肩面朝即将停止摇晃的车头方向。 他们两兽三人就这么一同向着前方望去。 喜欢有兽焉:天国之旅请大家收藏:()有兽焉:天国之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6章 ——淡紫色结界 皮卡车在一个急刹中彻底停稳,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戛然而止。 岳峙渊是第一个翻过车斗挡板落地的,他的靴底踩在布满细小裂纹的柏油路面上,碾碎了几颗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砂砾。 紧接着是那个壮汉,他单手撑着挡板一跃而下,落地的力道比岳峙渊沉了好几倍,靴底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闷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两息才消散。 福仔落地时不声不响,视线越过核桃的肩膀向前探去,接着她瞳孔中映出一片微弱的光。 核桃转过头,然后他看到了那片结界。 结界就立在街道尽头,像一个扣在地上的巨大半透明碗,以石英博物馆那座通体由灰白色花岗岩砌成的方正建筑为中心,将它完整地罩在里面。 可结界的光芒却不是他印象中那种温暖的、像火焰一般缓慢流动的橘红色,而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浅紫色,与天空中的灰色云层混合在一起时,让结界内的建筑与地面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冷调。 浅紫光晕流转得极其缓慢,每一次流动都会在结界表面激起数道偶尔聚合又迅速消散的微小光纹。 距离隔得还算远,空气却已经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皮卡车在所有人下车后掉了个头,发动机发出粗重的轰鸣声,车窗玻璃看不出里面的司机的脸。 “一周后老子会回来接你们。”司机的声音透过车窗传出,“可别死在里面,或者出不来,我只回来接一次人——” 引擎轰隆淹掉了随后的句式,皮卡车开始加速后退,绕过身后一块倾斜的广告牌残骸,调正方向,尾灯很快在街道交错的废墟间远得变成两颗红灰色的残点,然后彻底消失。 此刻,石英街这条东西向延伸的主干道上就只剩三人两兽站在街中央。 壮汉抱着胳膊,膀子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盯着那片结界看了好一会儿。 “这颜色不对劲,凤凰神力就是被烧成的灰也不该散发出紫光。”他低吼道。 岳峙渊没有多照顾壮汉的语气,他只是将目光纹丝未动地从结界的表面扫到博物馆正门再扫回脚边的裂缝。 对于在避难所几乎成了反抗代名词的老前辈来说,他不作声就已经最为致命。 核桃双瞳映出结界的模样,注意到结界薄弱处偶尔浮现更淡的紫,并且现的是重叠环状的纹样扩张后又退却,这和他记忆里任何一片标准化避难所结界的都有不同。 “有件事我觉得你们能比我这个老骨头了解。”岳峙渊在他身侧压低音量道,“结界里面的色儿完全变了,这种变化连我都找不着参照。 如果要进去,那最好还是别走正门,小心行事。” 壮汉开口还想插话,他的粗嗓门却被远处传来的杂音打断。 有人在跑,是一种毫无方向感的逃跑,脚步无比急促。核桃与福仔一同回头,那个一路上不停祈祷的年轻人已经甩掉了自己胳膊上唯一的包袱,脚后跟扒住裂开的路沿然后猛地一蹬。 他跑了!朝与结界相反的方向跑出去。 核桃下意识压低重心就要去追,可岳峙渊却将一只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想要开口解释的意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核桃仔细斟酌一番后,他给自己填上了答案。 如果把那个人追回来强行带进去,他也只会变成威胁整个队伍不被发现的溃点。 从祈祷到僵再到逃跑,绷断在这群根本还没走进结界的人之中的只是时间问题。 岳峙渊的判断比他快,这只老人类没有说出的那半截话是——不如给他自由。 在所有没有告别的分手里面,或许只有自由是这行当残存的最不残忍的选项。 如果他的运气够好,没准还能活下去。 核桃收起爪子,以点头回应,同时握紧了一旁福仔的爪子。 壮汉似乎根本不觉得意外,他朝自己胸口的肌肉槽痕捶了一拳,然后用放醋的嗓门开口:“切,你们最好都别和那个软蛋一样,后面再有出岔子的我可不会一个个去追。” 一段小插曲后,岳峙渊也转向了实质问题,讨论从一开始就分成两个方向展开。 一个是最好的情况:石英博物馆内还有正常运作的避难所体系,有管理者,也有自己的秩序系统。 那里的幸存者或许会对神羽或外界情势有所了解,至少能够提供可以信任的情报。 枯骸就算渗透进来也多是在边缘徘徊的低等类别,用最快的接触手段与对方完成交接或合作是他们应当选择的第一计划。 另一种,也是最坏的情况——结界内已经被数量庞大或形态特异的枯骸所占领,幸存者可能只有小股散兵维持的残余营地深度隐藏。 博物馆本身的内部空间错综复杂,每一片展墙都可能被枯骸的栖息方式重新构筑。 如果没有幸存者,他们只能长驱直入自行定位凤凰神羽的位置。 而对于这个浅紫色的变质结界,谁心里都无法彻底放弃“也许连幸存者都逃出这片区域”那根沉重而细长的弦。 “啧——真麻烦。”壮汉不耐烦地吐槽道,“就不能把里面死的活的都干死,然后直接把神羽抢出来吗?” “如果是最坏的那种,你倒是可以试试。”岳峙渊回应道。 壮汉有些恼火地瞥了岳峙渊一眼,不再开口反驳。 而核桃则始终紧靠福仔的身侧,一边思考对策,一边思考事情结束后、究竟该怎么逃离那个女人的魔爪。 毕竟,就算及其全部神羽,核桃心中也笃定那个女人不会唤回凤凰,在此前的短暂交锋中,他显然已经摸透了她的性格。 “核桃?”就在这时,一旁的福仔开口了。 “么叽?” “我相信你。” 喜欢有兽焉:天国之旅请大家收藏:()有兽焉:天国之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7章 ——蘑菇地 在他们踏入结界时,那道浅紫色的光壁无声地接纳了他们。 核桃屏住呼吸,抬头看去。 石英博物馆还是那座石英博物馆,建筑的轮廓与他透过结界看到的大致相同。 灰白色花岗岩砌成的方正立面依旧矗立在原地,正门两侧那八根多立克式石柱也没有倒塌,柱身上的纵向凹槽甚至保留着灾变前精致的雕工。 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太对劲。 这里的地面似乎消失了,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为“地砖”或“水泥路面”的存在。 博物馆前的整片广场连同它周围的街道与绿化带,此时此刻全都被一层厚厚的、起伏不平的真菌层所覆盖。 那些菌毯在近地处呈现出一种接近象牙白的浅色,越往上颜色越深,从灰蓝过渡到靛青,再到菌伞边缘那种几乎像霓虹灯管一样幽幽发光的深蓝。 每一朵蘑菇的边缘都嵌着一圈细如针尖的光点,在空气中以不规则的间隔明灭着,近看很难分清这光是来自菌体本身还是结界表面的反光,但整片菌田交织出的淡蓝荧照却在没有日光的天幕下仍然显得过分清晰。 高高低低的菌株彼此推挤,矮的只有核桃爪子那么高,伞盖细长,顶端半透明,像是刚从什么东西里长出来。 高的则完全长过了成年人类头顶,菌柄粗壮得像宫殿里的石柱,顶上的伞盖完全撑开,边缘往下滴着某种粘稠的液体,落在地面时发出极轻的滋啦声,随即蒸发成一小团淡蓝色的雾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带着腐烂木头的腥甜,又掺杂了某种过于浓郁的甜香,这种混杂的味道在从鼻腔吸入的一瞬便会让吸入的人感到一股甜到发腻的反胃感。 视野之内没有任何移动的生物,四周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枯骸,没有幸存者,也没有鸟,没有虫,没有任何东西发出哪怕最轻微的脚步声。 核桃向前踏了半步,爪垫踩在菌毯上的触感像踩中了一层半干半湿的海绵,柔软却带有回弹的韧劲。 每踩一步,脚下的菌丝就会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凹痕边缘的菌丝正在缓慢地收缩,几息之后便重新蔓延伸展,将那个爪印填平得几乎看不出来。 “已经……被枯骸占领了吗?”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 岳峙渊没有说话。 他站在核桃右侧两步远的位置,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拐杖的木柄上。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扫过菌田,扫过博物馆正门那扇半开着的青铜大门,然后蹲下身,用拐杖的底部翻动着近身处的一层灰白菌丝,直到反复碾碎数遍确认不接触即不会快速扩散后他重新站起。 “邪门。”他小说吐出二字,紧接着又道,“不管占这儿的东西是不是枯骸,现在起都长个心眼,别碰任何长蘑菇的地儿,也别在这些鬼东西边上拖步,咱们快——”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踩得菌毯发出连串的很不规律的吧唧脆响。 一道壮硕的身影擦过核桃身侧,带起的风卷着几片被踢断的矮小蘑菇碎屑在半空中翻飞。 “既然用不着动脑子,那接下来就轮到老子了!还磨蹭啥!” 壮汉的嗓门在寂静的菌田中回荡着,他甩开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以最短的直线奔向博物馆正门。 “这个蠢货!”岳峙渊对着那团迅速变小的背影忍无可忍地喝了一声,这两个跟着的家伙没有一个是让他省心的。 福仔把爪子在核桃的小臂上轻轻搭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只吐出三个字:“怎么办?” 核桃盯着壮汉的背影消失在博物馆半开的大门内,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含住嗓门将那股翻涌的焦躁按回去。 “跟上,不直接追,但我们也不能留在外面干等。”他向福仔偏了偏头,“进去后一定要跟在我身边,注意安全。” 福仔点了点头,爪腕上的粒子寄存器轻轻晃了一下,将蚩尤剑取出递给核桃。 岳峙渊也不多话,他拄着自己的拐杖,却也丝毫没有年迈之人的虚弱感。 两兽一人不再停留,沿着壮汉在菌毯上踏出的那排正在缓慢愈合的凹坑往前走。 推开半掩的大门往里瞧清情况,核桃才发现门内的一切相较于外面看见的简直震撼得让人头皮发麻。 博物馆的整个大厅被一种无声的幽光所填满,那光源不来自任何灯饰,而是整片得见区域的,从墙壁、地板、廊柱表面长出来的一簇又一簇密密麻麻的发光真菌。 菌伞连成高低交错的弧面,光沿它们的褶皱纹路向外渗透,在近处形成一圈圈淡蓝色的光晕。 这冷艳的淡蓝介于将灭未灭的霓虹灯管和萤火虫之间的光谱,足以让核桃一行将大厅内所有原本隐匿的结构细节数得干干净净。 博物馆正厅的空间极大,挑高的穹顶足有三层楼的高度,原本应该是一片庄严肃穆的展前广场式厅堂。 此刻穹顶下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深褐色横幅,上面原本烫印的“石之勇者专题展览”几个大字已被菌丝侵蚀得只余下“石之勇者——展—”几个残笔。 这面残破横幅静默地挂着,下方支撑厅堂两侧的柱子全是不知名粗壮菌柄,菌丝把它们牢牢地包覆起来形成一根根维持厅堂负荷的临时承重结构。 从正厅往左右延伸出去的走廊同样没有逃脱菌毯的全面覆盖,大厅最深处半扇墙壁前长着一棵此处最大的蘑菇,它的菌伞直径几乎赶得上一辆独轮手推车的轮径大小。 而在这幅如同被施了无声魔法的环境里,最令人难以接受的不仅是那些处处皆在的真菌本身,更是因为这里安静的出奇。 核桃将耳朵反复调整了几次朝向,逐一排除外界的环境噪音,却依旧听不见壮汉的喊声。 他压低重心收回脚步下一层半消音的缓冲距离,让爪垫尽可能减少与菌毯的接触面积。 福仔跟在他的外侧,鼻尖仍没放松对每一簇显眼菌盖的留神,岳峙渊落位最后,将半开半闭的门缝扩展一掌宽才继续往前推进。 喜欢有兽焉:天国之旅请大家收藏:()有兽焉:天国之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8章 ——石之遗尘 核桃将蚩尤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大厅深处那条被菌毯完全覆盖的走廊入口。 “走左边还是右边?”他压低声音问。 岳峙渊站在他身后半步,用拐杖末端拨开脚边一簇刚冒头的嫩菌,盯着地面上几乎被菌丝完全覆盖的导览图看了几秒。 那张导览图原本是嵌在地砖里的铜板蚀刻,此刻铜板上的文字已经被菌丝填得只剩下几个残破的笔画,但大致的区域划分还能勉强辨认。 左翼走廊通往的标签开头是“第一展厅·石之勇者”几个字,后面的字迹就被菌丝覆盖了,右翼则通往“临时展厅”和“学术报告厅”。 “左边。”岳峙渊没有半点犹豫地开口,“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先搞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 既然是博物馆,那展厅里总要告诉参观的人这里摆的是什么。” 核桃点了点头,率先踏入左侧走廊。 走廊比正厅窄得多,并排只容得下两个成年人,天花板也压得更低,那些倒挂在菌柄上的伞盖几乎蹭到了核桃的耳朵尖。 他不得不微微弯腰,将剑压低了几分,避免剑尖戳到头顶那些正在往下滴落粘稠液体的菌伞边缘。 走廊两侧原本是展墙,现在展墙上挂着的展板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内容了。 菌丝从展板的边缘钻进画面层与基板之间的缝隙,将纸张和油墨一同腐蚀,只在局部残留了几个模糊得只剩下一块色斑轮廓的图片。 玻璃展柜倒还保持着基本形状,但内部的人造光源早已熄灭,柜中陈列的石器、陶片、青铜残件表面也都被薄薄一层白膜盖住,看不真切。 核桃停下脚步,用剑柄末端轻轻敲了一下其中一个展柜的玻璃面,玻璃发出了沉浊的回响——里面还有东西,而且玻璃的质量比看起来好得多。 “有能看的吗?”福仔在他身后轻声问。 核桃没有回答,他继续缓步移动,一路扫过墙壁上被侵蚀的展板、展柜里模糊不清的器物,直到走廊展墙快行进至第一个拐角前,他的目光终于在一面墙上的残破标签上找到了可供识别的内容。 那是一张由金属框架装裱的巨幅拓片,一米多高,表面蒙着的玻璃已碎了大半,只有左半边还钉在原位,碎玻璃在菌毯铺满的地面上微弱的反着光。 但拓片的石材基底层比纸张顽强得多,菌丝只侵入拓片右端薄一些的宣纸裱背和被玻璃裂口接触的装裱边缘,中央最主要的图案还在。 那是一幅线条粗犷又简朴的石刻人物像,轮廓轮廓分明,主体用斧劈般粗硬的刻痕凿出一个人形将利剑指向天穹的姿态,人物的面容被刻意省略作留白,唯独这一片石面上没有出现任何侵蚀的霉斑。 拓片下方的展览标签被几个粗壮的菌柄从边缘挤过,贴文字被刨花,但铝合金底板上的“石之勇者”四字凹凸笔画完好。 福仔的目光落在拓片人物的左臂上。 那并非绘画,以她那粗通绘卷辨识的眼光也能断定,那是一处由不止一件石刀反复刮凿造成的故意损毁。 左臂弯曲处的刻痕被一个较新的挫口截断,在挫口凹槽里面填满了蓝灰色的异样细小孢子,微光一闪一灭如缓慢的脉搏。 她不清楚哪个年代访客会在英雄人物的拓本上动手脚,但这显然超出了保管不善导致损伤的范畴。 岳峙渊用袖口擦去标签表面的灰色霉末,把末两行残留的油印小字默读一遍后向核桃复述:“拓自外城区出土的北山石壁原刻。 像高一丈三尺、面北,年代不可考。 几个鉴定机构的判断有出入,后面那段……蚀得差不离了,剩四个字——‘人兽共仰’。” 老者的尾音里夹着一股极力克制却从胡茬颤动中翻滚上来的长久沉默,比任何注解都要私密。 他和更多被大剧院抛弃的幸存者一样,也是数十年听惯石之勇者传说成长的宝石城居民,这句简短的残文在对他咽喉的冲击显然比对核桃那些异界来客沉得多。 他站在那里,眼中几缕并不常见的光在游移,然后归于自己立刻抬起的理智。 他把手抽离标签边框未作更多评述,只是用指节在“人兽共仰”几个字上虚虚一点便收。 核桃一行继续往前,拐角过后的走廊明显变宽敞许多,此处应该就是第一展厅,或者至少是第一展厅的前厅。 展厅入口立着一方青石碑刻,菌株集中生在碑身下半截的水渍侵蚀线,上半截的阴刻铭文浸风日已久,笔意疏朗拙朴: 力不在腕,在胆与魂。 以不屈叩天,比以血肉相抵,更容易被后世称之为勇。 石碑旁的墙上挂着一大幅被妥善装裱过,用防紫外线有机玻璃封存完好的文字图板,也许因位置较高、菌丝还未爬进去,除了四角些许因温湿差造成的皱面外几乎没有被破坏。 那是一张按年表编排的大事记统编图,每一年代对应的事件分两列记录:左列以暗红色铜版印标注人类国度的重大战争、政变与民生事件,右列则以深蓝活字印刷标注精怪神兽各部族的迁徙、契约签订或绝种遗事,两列关键节点均用刻入面板的纤细金线相连接。 就在核桃还在查看时,福仔率先发现了一处别人走过的痕迹。 展厅内靠南北向分区隔墙后侧的一段菌毯上裂了个人形豁口,断口边缘被高温烤出焦黑色脆壳,这截豁口的顶端高出成年人肩宽数寸,宽度恰好容得下一个相当粗实的躯壳大力冲撞时产生的展柜位移。 “他来过这。”她指向隔墙出口对接处被踩出深深浅浅数轮足掌印的区域。 岳峙渊绕过隔墙入口背身探视了前方不远处的另一道小门,那里被人重新放置过两个挤在门缘当做防退卡死的展柜侧柜。 这种粗暴的关门术只能用来拒绝从门口的追兵,但会连自己的退路也一并切断。 从展柜摆放的方式可以判断卡扣人推开它们时使用了双手并灌注整个肩膀——没错,是他的力道。 喜欢有兽焉:天国之旅请大家收藏:()有兽焉:天国之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49章 ——断剑与赝甲 推开那两扇被壮汉用蛮力错位的展柜侧柜,核桃侧身挤过门框,踏入第二展厅的第一眼,便迎面撞上了一幅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型壁画。 不过,这似乎并非寻常壁画,他走近几步才看清,那是一幅用数十块烧制过的陶板拼合而成的镶嵌画。 每一块陶板的釉色都在钴蓝与铁锈红之间渐变,拼出的场景是一座燃烧的城池。 城池上空悬浮着一群体型硕大、面容模糊的人形轮廓,周身被金色釉料勾勒出的光环所包裹,与下方烈焰中那些蝼蚁般渺小的逃难者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尺幅反差。 而在画面的黄金分割线上,一个人类的身影背对观者、面向那群悬空的人形轮廓,他右手的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正在往下滴落的血珠被陶板上的釉面烧得鲜红欲滴。 镶嵌画下方是一连三块刻字铜板,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辨。 第一块铜板上以工整的馆阁体写着:石之勇者只身叩开被天庭置于四极的业火之门,以破军之姿将围城的上万天兵钉死在崩塌的城墙外。 第二块铜板的字体转为行草,笔锋间甚至刻意模仿了汉简的章法:其后他沉默地将盾面的缺口朝向受他庇佑的民众,说出的唯一一句话,至今仍被诸国各族引为正篇。 说完这句话他便拔出嵌在肩胛里的残箭继续赶往下一处目击到天兵集结的城址,此之为第三块铜板的内容。 通篇没有提到他的名字,石板记载和图表仍然只称他为“石之勇者”,壁画上也从未给他的脸部上釉。 核桃移开视线,发现福仔早已退到展厅另一侧的陈列柜前。 那组柜子沿着弧面墙排开,一共七个,每个柜子内部都独立配了一盏早已熄灭但仍残存蓄电池指示灯微光的点射灯。 灯光虽灭,陈列品本身却因覆盖其上的发光菌丝而轮廓毕现。 七件展品全部是武器,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些全部是半截或三分之二处崩断的近战残件。 每一件展品下方都压着一张对应的标签卡片,卡片上的蝇头小楷已经部分褪色,但配合铜板上统一的编号索引仍可逐条读完。 七件残兵似乎全部是石之勇者用过的兵器,共同标注只写了寥寥八个字:凡铁无铭,以战为名。 而在第七号——也是展线尽头的最后一件,一根锈得几乎看不出原始轮廓的重铁棍杖平放在绒衬托板侧边缺角处。 呈放它的展柜比其它几只多出一张馆方手写短文,纸上只写了一段话:武器并非损耗,而是破碎后被使用者亲自交还至途经的任一联盟族落的冶炉供其重铸为农具或锁具或箍桶的铁环,流回馆藏的所有残件皆是那些接受馈赠的民间作坊在数代人之后听闻建馆一事才从地窖火塘与梁脊藏柜中陆续寻出的旧物,无人能辨真伪,但把铁件收进博物馆本身就是石之勇者家乡族裔为这些铁件发起的唯一请求。 福仔收回视线后不再往这些断刃留步,立即转向一道与下一展区衔接的不起眼的服务通道。 时间正好在这个时候被那声叫喊撕裂。 “来人啊!!!” 壮汉的吼声穿透了至少两堵墙和一条长廊,被菌毯覆盖的建筑结构把声音过滤得只剩沉闷的低频余波,但那音量仍然大到足以让岳峙渊瞬间判断出方位。 岳峙渊没有浪费时间评价,迅速地看了核福二兽。 核桃握紧蚩尤剑往那处快跑几步,前面又一道由壮汉打开的侧门证明了他们还在正确的追赶路径上。 他偏转身形率先钻过门框较低矮的缺口,右脚踩上密封条湿透的残片往服务通道方向径直加速,蚩尤剑持在右爪、身体重心保持向前,争取以最快的速度赶去。 可他大意了转角。 那是在服务通道的T字交叉处,其左侧墙面上有一块脱落的“防火卷帘手动解锁装置”金属箱门,本来只是虚挂在铰链上。 门板下角在制造商试装时就叠了一层锉边没去净的金属补片,锈断的铰链崩开后让补片转角直接从墙侧推出两毫米左右的锐口。 核桃摆直右臂稳住剑身平衡,闪过金属箱的时候,贴片从他的前臂外侧擦过。 就这么一下,锐口根本不是刻意针对任何移动轨迹,但还是在他的小臂位置直着往肘弯上划了进去。 第一瞬是他觉得右臂表面有一股冰冷的压迫,紧接着蚩尤剑在指尖的握力全散了,锐痛顺着桡神经往肘根蔓延。 第二瞬,血才从翻开皮肉的创口边缘往外渗,将他那脏兮兮的白毛染成了暗红色。 核桃咬紧牙齿咽下险些从喉间冒出的惊呼,左手扔下正在护握的剑柄改去直接按紧伤口上端,全身上下扎扎实实浸过一遍脊梁骨的冷汗压得他的双尾全都炸了毛。 他踉跄站住,用了半个呼吸的功夫重新把蚩尤剑换到左前爪。 他没有撒谎,哪怕是剧烈的刺痛也没有将他前进的重心扳向后退。 “核桃——!”福仔已经冲出去的身影骤然刹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隔着一个展厅横剖面转身望他,下一秒就便迅速跑回了他的身边。 “你先去!”核桃半拥着蚩尤剑,用自己的左爪捂着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急促地说道:“我没事,只是划了一下口子!你先和岳老去——再拖下去那个大嗓门的家伙……就再也没机会救到他了!” 他这话里没有自矜,没有自暴自弃,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大义凛然。 他让福仔先走,是因为他对她的绝对信任。 她的实力和他不一样的维度上持续地成长,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需要自己时刻提心吊胆护在身后的那个弱点了。 福仔也并不是因为不相信他说的话才停在这里,恰恰是因为她完全相信,所以试图同时做两件事——冲到壮汉那里去,又和核桃一起包扎。 岳峙渊从后方赶上望了他的伤口、粗略地检查一番后,就主动让步道:“得让这孩子休息一下,包好再跟进,不然的话……”他说着已经要撕外衣下摆。 核桃使劲甩头否定了这份打算,哪怕疼出来的汗正顺着耳尖往外扑他也没有停下。 他用尾尖指向壮汉先前撕开的通道屏障方向,然后坚定地望向了福仔。 他说:“相信我。” 福仔的视线与他的眼睛对视了几个来回,她没有做多少劝解的动作。 所有关于伤势的忧虑和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可怕猜测都没有离开她的神情,但它们也没有占走她做出的选择。 随后她迅速凑近他的脑袋,在他的脸颊上半侧的位置落下一吻。 这个吻短得出奇又轻得毫无防备,核桃只觉得那片皮肤刹那间失去了痛觉。 然后,她说出在服务通道折角最深处压着声音的最后三个字:“别逞强。” 随后她转身重新追赶岳峙渊的背影,一兽一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服务通道的折拐内侧。 核桃静静听完她们的脚步渐弱往壮汉呼救的方向推进,确认没有一声突然中断后,才靠上左侧墙角,把胸口因紧张攒下来的空气平稳呼出两次。 他垂头按着斜切过前臂那道刺痛的伤口,血还没完全止住,压迫手法的前提下,他能做到最好的事只剩下让血流得慢一点。 喜欢有兽焉:天国之旅请大家收藏:()有兽焉:天国之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0章 ——可悲者 …… ‘……好冷……’ 熟悉的冰冷感又一次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体内往外抽取最后一点温度。 核桃的意识在模糊中挣扎,风重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裹挟着冰晶与雪粒。 他又回到了那片雪地,视野里依旧是一片纯白,天空与地面被暴雪搅成不分彼此的一团混沌,风把雪粒卷成螺旋,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时带走了所有可以用来辨别方向的声响。 他的爪垫重新与积雪冻结在一起,那片结了硬壳的雪层在他的每一次挣扎下裂开,又把他的四肢陷得更深。 但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那道身影没有停留在远处。 她已经蹲在了他的面前。 核桃看不清她的脸。 暴雪在他与她之间织起了一层半透明的纱,每一次他试图将焦点对准她的五官,就有新的冰晶从侧面打过来迫使他眨眼,而每一次眨眼,眼前的轮廓就重新变得模糊。 他只能辨认出她蹲下的姿态,还有那一头垂落在肩侧的长发被风卷起又落下。 她穿的似乎不是自己那个时代的衣物,那种衣领的剪裁和织物的纹理属于一个久远到他无法想象的年代。 而她,却向自己伸出了手。 她没有戴手套,那只手同样被冻得泛出一层不均匀的红,从指尖到指节再到没入袖口的腕部,每一寸皮肤都在暴雪中暴露了太长时间。 “不要放弃……”她温柔的细语,透过风雪的呼啸传进他的耳中。 核桃听了出来,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嗓音。 他虽然不认得她,可这声音里有一些让他莫名地想要相信的东西。 “我……相信你。” 核桃想抬起爪子搭上她的手,可他的爪垫只是在雪壳里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已经无法挪动半分。 而那只手仍然悬在他面前,只是安静地等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她知道也许永远等不到的回答。 他想开口问她是谁,想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想问这个地方究竟是哪里,但连嘴唇都被冻得无法张开。 所有的疑问都被封在了风雪之后,连同核桃的存在,一起消散在白色的混沌里。 黑暗从视野的边缘重新渗了进来,那只手,也消失在了核桃的面前。 …… 当核桃重新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的蘑菇,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在他的眼前以极慢的节奏明灭。 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只感到天旋地转,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在以不规律的方式摇晃,天花板在顺时针旋转的同时往左倾斜,墙壁的菌斑像被搅动的水面一样扩散出扭曲的波纹。 他恶心的想吐,可这个念头还没落定,胃部就已经开始剧烈收缩,从腹腔往上顶的一股压力将食道撑得生疼。 但他没有吐,因为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右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啊啊啊——?!” 那声惨叫从他的喉咙里被挤出,因为在他右前臂那被金属补片划开的伤口处,竟然长出了蘑菇?! 不是零星的几朵,是整整一簇,那些菌伞像一串被钉在皮肉上的蓝色纽扣,大半仍包裹在他凝固的血痂下面,但裂壳处已挤出极细的菌柄,表面带着紫黑色的溢液痕迹。 它们在他的伤口处蠕动,菌柄在肌肉的纹理间缓慢地挤推,将两侧已经凝固的血痂挤出裂口外,根部完全嵌入皮下脂肪层之间,像是虫足划过指尖内侧的细密震颤。 而从伤口边缘渗出的液体不再是他熟悉的鲜红,而是一种接近于淤青最深处色泽的暗紫,粘稠度比正常血液高了至少一倍,滴落时牵出细丝,落到菌毯上与地面上原本的菌丝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然后迅速被菌毯吸收,只在原地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不……不,不,不要——呕!” 核桃吐了出来。 胃液混合着不知多久之前吃的食物残渣一同翻涌出来,溅在他面前的菌毯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不要啊……不要啊!” 眼泪止不住地从他的眼眶往外涌,顺着脸颊的毛发往下淌,滴落在右臂那些蠕动着的菌伞表面。 他开始用左爪去挠那些蘑菇。 第一下扒下来的是菇盖,光滑易裂的菌体被指甲刺穿后底面翻出紫黑色脓水似的内容物。 第二下连盖带菌柄一同掀起,一根细长得超出他估计的菌丝从伤口深处被拽出,上面贴着他自己的碎肉。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他不知道自己扒下来的是蘑菇还是自己伤口边缘的组织,也分不清痛感。 疼痛已经饱和到越过他的感知阈值,剩下的是麻木与恐惧混合成的不断烧灼的颤抖。 左爪的指缝之间满是淡蓝色的菌液与暗紫色的血迹混合成的半固态浆体。 他又吐了两次,第二次几乎只剩黄色的胆汁。 “长出来了……又在长……又——!” 可他做的依旧是无用功,每一次他擦去伤口表面的蘑菇,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新生的菌丝就跟撕了膜的重播影像一样从肌肉组织缝隙中重新推出芽尖。 第一朵新伞在他注视下硬生生从一个不到米粒大的原基扩成半截小指长,前后只过了约莫十余秒。 核桃的呼吸频率已经失控,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哽着不成句的呜咽声,两条尾巴同时夹紧在后腿之间。 他看着自己的右臂上那些重新长出来的蘑菇,菌伞比刚才的颜色更浅,几乎半透明,甚至能看到菌褶内部输送着的某种液体以极其缓慢的脉动,随着他血液循环的节奏往下压,又缩回来。 “弄不掉……为什么弄不掉……为什么弄不掉——!!” 就在这时,他颤抖的瞳孔中,映出了掉落在地的蚩尤剑。 “……” 他没有动,只有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 “……福仔……” 他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喜欢有兽焉:天国之旅请大家收藏:()有兽焉:天国之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1章 ——断臂 核桃不知道自己跪在那里盯着那把剑看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秒,也可能已经过了很久。 菌毯上那些被他扒下来的蘑菇碎屑已经不再蠕动,变成了灰蓝色的粘稠液体渗入地面,而他右臂上新长出来的菌伞已经从半透明转为不透明的乳白色,边缘开始泛起那种他最熟悉的深蓝色荧光。 感染的扩散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已经能感觉到那些菌丝不是只在伤口表面繁殖,而是沿着肌肉间隙往更深的地方钻,每一次心跳都会让那些扎根在他血肉里的异物跟着脉动一次,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正在他的手臂内部呼吸。 这种程度的感染,已经没有任何治愈的可能了。 他没有太上老君给予的灵丹妙药,也没有现代的医疗设备,更没有福仔在身边帮他治疗,甚至连一卷干净的绷带都没有。 他能做的选择只有一个,而且必须在自己还能清醒地做出选择之前完成它。 “么……叽……”他小声地念了一句,颤抖的声音让他都感到了一丝陌生,“不行……还……不能……倒在这里……” 他用左爪去够蚩尤剑,剑身比他平时用的重量更沉,而单手去握这柄长柄青铜剑的剑柄末端更难保持基本平衡,扯了两次都只是把剑拖得更远。 第三次他把自己的腰往前蹭了半寸,一块细小的砂砾嵌入腹侧肋间他也不管,终于把剑柄拖到自己身前,然后四肢并用将身体撑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世界在他眼前倾斜了整整一瞬,所有菌伞的光都糊成一片发蓝的雾,他咬了咬牙,光又重新回到各自的菌柄顶端,摇摆着固定下来。 他把蚩尤剑插进腋下靠墙角的窄槽,用自己仅剩能动的左爪和墙面的夹角把剑锋的角度垫高,将右臂搁在地面上一道裂开的沉降缝边缘。 这个姿势很别扭,但对于只能靠单爪来处理整道创伤的核桃来说已经是他能摆出的唯一可行的角度了。 核桃用左边爪子攥稳剑柄,让自己的视线与自己的肩膀维持在一个定点上,然后深吸了一大口混杂着腐败甜腻味的潮湿空气,将剑刃沿着伤口上一拳的位置压了下去。 他要砍的,是被感染的部分与未感染部分的交界,往下一指宽度,那里的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没有浮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剑没有切断骨头。 剑刃劈进皮肉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钝响,血在剑刃两侧溅开,他张着的嘴里充满了自己的血腥味。 疼痛在他的肩关节深处轰然炸开,往上冲进脑髓,往下窜入胸腔翻搅心脏。 他能清晰地把每个组织从被割裂后分别发出的痛区分开来:皮肤的撕裂,脂肪的完全切断,肌肉剥离,筋膜被慢速压下卡锁在肌腱鞘管的附着点,以及一声从他喉咙里无意识挤出差点让他咬碎半截舌头的嘶哑惨叫。 而疼痛之后的是一种完全不该出现的镇定。 蘑菇给予的致幻效应终于在关键时刻做了一件对核桃有利的事,痛觉没有消失,但被什么东西隔离了,此刻的他就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在看另一只兽被刀砍开手臂。 “额啊……啊啊啊啊——” 他就着这份剥离感挥出第二剑,然后是第三剑。 接下来的切口扩大几乎不成型,剑刃沿着骨膜撕开肌腱附着处三分之一时卷刃的青铜咬不住湿滑的骨头,滑刃在紧挨着主血管的位置只拉开了又一层筋膜。 他把剑换了个方向,用剑尾作为支点,以自己身体的重力下压剑身中段,将锋刃卡进骨节与骨节之间软骨最薄弱的连接处。 连续的切割在他失去精确计数后叠成一串不自觉的单调声音,喉咙已经发不出成形的呻吟。 终于,当他把手臂从身体上卸下来的时候,那条被他砍下来的前肢沿着沉降缝滚落进菌毯内。 截口是斜的,肱骨断面被切开一半后折断的部分是参差不齐的,肌肉没有整齐的切除环,但感染被赶在越界之前终止了。 核桃松开剑柄,整个身子瘫靠在墙上,左爪摸索着从旁边扯来散落在地上的破布料按在血涌如泉的断口处。 他按得并不熟练,也没有用蛮力压紧的技巧,只是拼了命地用自己的剩余知觉去堵住那个一直在往外漏血的口子。 菌毯没有放过吸收漏下的血液,但也没有越过布料对未感染组织的屏障表现入侵倾向。 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感让他整个身体都轻飘飘的,地板像浮在水面上慢慢漂荡的木板。 四肢的末端越来越冷,可他的胸腔里却还留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热度。 蘑菇带来的幻觉让疼痛被隔离成了远处某栋房子的窗后忽闪着的光,而失血性休克的前兆已经开始接管他的运动中枢,这让一切都变慢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下一道门,但他很清楚背后的墙角不是属于他的终点。 核桃用左爪抓起蚩尤剑当成拐杖,把自己从墙边撑起来。 没有右臂的重量让他的平衡感完全紊乱,他往右侧倾斜了几乎摔倒,剑尖在地面上划出半道弧线才稳住。 一步,他在菌毯上踩出的凹痕比之前浅,不是因为菌毯变硬了,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重量感可以贯入脚步了。 两步,他把剑往前挪,把自己拖过去,再挪,再拖。 他向着福仔离开的方向开始走,蚩尤剑充当他的旅伴敲击在菌毡覆盖的地面上,隔几下就错乱出停顿。 他没有力气叫她的名字了,但是他记得她消失的方向。 一步,又一步。 断臂处的血一滴一滴地沿破布料边缘落在地板上又立刻被菌毯吞没。 核桃却仍低声呢喃着什么,只是它们已经太轻,几乎已经无法被听清了。 “……么叽……” 喜欢有兽焉:天国之旅请大家收藏:()有兽焉:天国之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2章 ——名为勇者的墓志铭 蚩尤剑敲在菌毯上的声音越来越慢。 核桃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服务通道在他身后蜿蜒成一段模糊的暗蓝色光带,每个折拐看起来都和上一个一模一样。 他的左爪已经被剑柄磨掉了一层皮,爪垫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右肩断口处的布料已经被渗出的血液浸透了半边,沿着他残缺的轮廓结成了一层半干的硬壳,随着他每走一步都在布料的折角处再次裂开细小的缺口。 致幻效应把一切都罩在一种不真实的距离感里。 痛觉从断口处源源不断地传来,但经过那层玻璃之后只剩下被压扁的、钝钝的重击,每一次心跳都会在他的右半边身体里撞出一片空荡荡的回响。 但声音不一样。 痛觉被蘑菇的毒素隔绝在了远处,可声音不需要经过任何屏障就能直接渗进他的意识。 “……勇者大人……” 核桃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像是刚学会说话不久,尾音拖得又轻又长,似乎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喊出来的。 “……求求您……救救我……”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已经喊了太久太久,声带里渗着泥沙般的颗粒感。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从走廊深处涌出来,在菌伞与菌丝之间反复反弹,变成一层又一层含混的呢喃。 核桃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继续向着前方挪动。 剑尖拖过地面的菌毯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盖过了那些声音里最尖锐的部分。 这些不过只是因为幻觉产生的幻听而已。 那些声音喊的是“勇者”。 不是“核桃”。 不是他。 “……石之勇者……”一个少女的嗓音从左侧墙壁里渗出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模糊得没有了界限。 “……石之勇者大人……您说过……您说过会保护我们的……” 核桃没有回答,他没有资格代替那个名字回答任何东西。 他不知道又走了多久。 蚩尤剑已经在菌毯上拖出了一道断断续续的长痕,从服务通道的入口一直延伸到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展区走廊里。 周围的蘑菇长得更高了,高到几乎触到了天花板,它们的菌伞像撑开的伞骨倒挂下来,每一根菌褶都在往下滴落粘稠的液体。 然后他看见了福仔的红色三角围巾,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菌毯上,有一半已经被菌丝覆盖,但露在外面的那一半依旧保持着鲜艳的红色。 核桃用蚩尤剑撑着地面,把自己摇晃的身体推到围巾旁边。 他左爪松开剑柄,弯腰去捡那条围巾,捡起来后再用他的左爪攥紧。 织物的触感是那样的真实,甚至还留下了几根被福仔系在脖子上时的白色狐毛。 核桃把围巾叼在了嘴里,而后重新抓起蚩尤剑,缓缓走进前方的大门。 门后的空间更大,天花板上倒挂的菌伞密得像倒悬的丛林,在正中央一团特别高大的菌簇周围淡蓝色的光照里铺出整片令人目眩的亮区。 然后他看到了她。 福仔正背对着他坐在地上。 她的白毛在蓝光下染上了一层冷色的光晕,两只尖耳朵从头顶垂下来,耳尖的红色实心圆点微微颤动。 她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似乎只是在休息。 在看到她的瞬间,核桃只感到一股解脱感。 或许,能在她的身边进入下一轮回,也算是对他能坚持到现在的最好嘉奖了吧。 当他靠近她的时,他的左爪已经发抖了。 蚩尤剑终于脱手,在地上弹了一声单音后又归于平静。 他把她的手拢进那块薄薄的凹痕,放在她的背上。 “勇者……为什么不来拯救我们……” 福仔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声音是那样的温软,比她平时说话还要轻得多。 可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对,仿佛不是在对他说话,只是像核桃此前听到的那些求救与控诉声一样。 核桃的左爪僵住了,而福仔的身体则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直至此时,核桃才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这哪是福仔?!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球,两束菌柄从眼窝深处伸出,撑开上下眼睑,菌伞在她额前展开成两朵完整的深蓝色伞盖。 更多的菌丝从她的鼻孔、耳道、微微张开的嘴角里蔓延出来,每一根菌丝都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沿着她依然保持着柔软弧度的脸颊往下延展,已经爬满了她大半张脸,和她身上那些正在一点一点被菌丝替换的内脏一起安安静静地躺在他面前。 核桃张大了嘴,福仔的围巾飘落在地。 他想尖叫,想哭,想逃跑,可他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连他的瞳孔缩小到几乎看不见,湛蓝色的虹膜中只映着两朵开在她眼窝里的蘑菇。 然后他看到了周围。 左右两侧的墙壁下,那些他一开始以为是菌毯堆积物的轮廓,全部都是尸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有成年人类,有幼崽,有几只体型娇小的精怪蜷缩在角落。 他们每一个的眼眶、鼻腔、耳朵、嘴巴都有菌柄从里面往外拱出。 蘑菇长得比外面任何一处都要茂盛,簇拥在这些尸体周围,菌伞上的蓝光明亮得近乎刺眼,像是把他们全都变成了一盏盏不会熄灭的冷光灯。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下一次……要加油哦……勇者……” 那依旧是福仔的声音。 核桃转过身去,身子摇摇欲坠,因为他的视野里此刻只剩下一只巨大的蟹螯,正从上方缓缓分开覆满蓝色荧光的整片穹顶菌层向他压下。 它身体的每一节的表面都凹凸不平地鼓出无数微型菌伞,紫黑与浅灰交错,螯钳沿着边缘分岔出一片片还在微幅张合的真菌褶片。 在这幅被蘑菇填满的空旷躯体之下,其余的身体已经不在了理由。 核桃的视线对上的,是一双与蟹螯嵌为一体的复眼,在那之上的每一只单眼,都对应着某个曾经被菌丝吞噬过血肉的个体。 他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他记得那些声音。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直到死去,依旧坚信着他们的勇者会来拯救他们。 而核桃的结局,大概就是这里所有可悲者的墓志铭。 …… “……桃——核桃!” 福仔急促的呼喊声再次响起。 皮卡车的底盘钢板在他身下震动了一下,熟悉的防滑纹路硌着尾巴根的触感让他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 “你快醒醒!你是不是又被食物里那些……” 核桃睁开眼睛。 他看见一张白色狐狸脸悬在他视线上方,两只内部红色的尖耳朵因为担忧而往两侧压成了半垂的弧线。 “福仔?”他开口,语气中透露着一丝迷茫,而后眨了眨眼睛。 他盯着福仔的脸看了好几秒,而后眼珠微微转动,扫过她身后的人类老者、壮汉、与那个低声念着祷告词的青年。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福仔感到脊背发凉的话:“这里……是哪?” 他转过脸重新望向福仔,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就像一只刚睡醒的幼兽第一次看到陌生的世界。 然后他把目光落在车厢里另外三个人身上,安静了片刻,用同样困惑的语调问了第二句话: “他们……是谁?” 喜欢有兽焉:天国之旅请大家收藏:()有兽焉:天国之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3章 ——生与死的夹缝 这里,是一片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方向的虚无。 没有天花板、地面、墙壁,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上下左右远近的参照物。 刻刀的意识漂浮在这片漆黑之中,像一片被风从枝头扯落的枯叶,被某种比时间更缓慢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推向某个他感知不到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比他活过的那些日夜加起来还要漫长。 在这片没有光也没有声的虚空里,时间失去了所有可以用来衡量的刻度,只剩下一串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空荡荡的静默。 刻刀没有动,不是不想动,而是他觉得没有必要动。 他的身体保持着一种近乎蜷缩的姿态,四肢收拢,尾巴贴在身侧,像一只在窝里沉睡的幼崽。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在这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看的黑暗里,他一直睁着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即将被假白星的爪子刺穿喉咙时就一直在想、却始终没有想出答案的问题。 他是谁? 不,这个问题不对。 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刻刀,是爪牙帮首领赐予他名字的那把利刃,白星的保护者,绿松石公寓那些难民的领袖。 他也是那个在枯骸横行的城市里独自扛着枪出去搜集物资的疯子,黄五口中的“刻刀兄”,和核桃和福仔眼中那只凶巴巴却又会在暗处照顾他们的老狼。 这些标签他都认得。 可这些标签拼在一起,拼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曾经是个没有名字的流浪汉,那时候他睡在看守所的长椅上,吃别人丢弃的残羹剩饭,偶尔偷点东西换几个钱,被巡捕抓进去关几天出来继续偷。 那是一段他不太愿意回忆的日子,但他并不羞于承认它——那就是他,一只连名字都没有的、在宝石城底层摸爬滚打的白狼。 然后他遇到了白星。 在那个小巷里,她询问他叫什么名字。 可他说没有名字。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白星,也是他第一次觉得“没有名字”这件事让他有点难受。 再后来是墨牙。 那个威严得像一座山的老狼,给了他“刻刀”这个名字。 从那一刻起,他有了身份,有了归属,有了需要用命去守护的东西。 他是爪牙帮的人,是首领的刀,是大小姐的盾。 然后白星死了。 死在一个普通的傍晚,死得毫无意义,让刻刀所有的守护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用自己的方式报了仇,找到那个叫黄二的黄鼠狼,把他带到地下的废弃隧道里,一刀一刀地剐,剐到那只黄鼠狼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为止。 但仇恨的火焰烧尽之后,他手里捧着的终究是一捧冷掉的灰。 他无法从灰烬里重新找回白星。 再然后是枯骸。 那些把希望和恐惧一起写满脸庞的难民,将他作为他们的保护者,不是因为他想要这个身份,而是因为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他自己也没有问过。 那种责任更像是一种惯性——他只会这一种活法。 核桃、福仔、黄五,与那个该死的蓝宝石社区和那连串永远说不清对错的纷争。 最后被困在玄武石堡的走廊里,面对那张和白星一模一样的脸。 她说:你连她都没能保护好。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早就知道。 可他明明有机会重新回到首领的麾下。 墨牙向他伸出了那只枯骸化的右爪,告诉他握住它就可以重新成为家族的一员,就可以永远不再痛苦。 可那一刻的他却犹豫了。 他看到了一个可以彻底逃避所有痛苦与罪责的出口。 变成枯骸就不用再思考自己是谁,不用再被白星的死反复折磨,也不用再在每一个深夜里独自咀嚼那片虚无。 可他最终没有握住那只爪子。 因为,他害怕了。 连死亡都不会感到恐惧的狼……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呢,刻刀? 他在虚无中无声地问自己,但还没来得及想通这个问题的答案,一道白光便从头顶照了下来。 那道光线并不刺目,它很温润,像是春日午后穿过枝叶缝隙落在身上的阳光,温柔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刻刀本能地眯了一下眼,适应了光线的变化,然后他看到了那道门的轮廓。 那扇门巨大无比,大到他的视野无法完全容纳它的全貌。 门扉之间的缝隙在一寸一寸地向两侧分开,更多的光从缝隙中涌出。 透过那道不断扩大的缝隙,刻刀看到了门内的景象。 那是一片和他记忆中任何风景都无法对应的景致。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的主色调无非是灰、黑、红、褐、和褪色到接近无色的白。 而在这里,金色的光辉里是无穷无尽延伸的翠绿原野,原野上缀着无数比任何宝石城花店橱窗都更干净的繁花,远处是连绵成淡青剪影的山脉,天空的颜色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从未遇到过的纯净的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刻刀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个地方本来应该已经空了,可那道白光落在心口仍然泛起了某种钝钝的回应。 大门已经完全敞开。 一只麒麟从门内踏出,每一步落在虚空中都会漾开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那些涟漪扩散到刻刀脚边时便化为细碎的光点消散。 麒麟通体纯白,背部与胸前覆着青色的绒毛,前肩点缀着几缕黄,四蹄之下浮动着的不是实物而是仿佛被他的步伐轻轻带起的云纹。 他停在距离刻刀不过几尺的位置,垂下头,灰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只蜷缩在虚无中央的、伤痕累累的老狼。 刻刀依旧没有站起来,只是在麒麟遮住白光后抬起眼皮望向他。 “刻刀先生,是时候了。” 麒麟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悲,也不喜。 刻刀没有动,他盯着麒麟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粗粝,单刀直入:“你是谁?” 麒麟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而露出任何不悦的神情。 “我叫四不相,是天国的管理者。”麒麟回应道,“你死去之后,又被困在了这片生与死的夹缝之中——因为你在濒死之际,心中仍有过于强烈的执念。” 刻刀听完这段话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执念?我没有那种东西。”他将半张脸压低,避开了白光和那双看不出目的的眼睛投影下来的审视。 四不相没有反驳他,只是抬起一只前爪,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刹那间,大片柔和的祥云将他们头顶的虚无卷开,一幅组成了熟悉的景致的云图在祥云间浮现。 那是白星。 她在这片云景之中,穿着那条他记得再清楚不过的裙子,正蹲在一棵大树下面,和几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小精怪嬉戏。 有花瓣落满她的肩头,有阳光照在她的身上。 她笑的是那样放松,而在她身边的一只年母狼安静地伸过头去蹭她,那是她的母亲,白月。 “您想见的她,也在那里,”四不相的声音从景致那一边传来,依旧是不悲不喜的平静,“天国是容纳世间所有纯净灵魂的永恒居所,她已经摆脱了旧日的苦楚。” 老狼的身体终于抖了一下,刻刀全身的肌肉都在无意识地紧缩,那道遍布伤疤的背脊挺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僵直。 他望着云图中白星的笑脸,爪子收紧,一阵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发泄压在喉间没有漏出哪怕一个音。 然后他平静了下来。 白星的倒影仍在他眼底停留,但他把那些全都压进胸膛最深处那口早已装不下任何新残渣的枯井里。 他站起身,抬起头,用一种冷冽的目光的眼神死死锁住了麒麟的双眼。 “我——” 不等他说完,他的身子开始变得若隐若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 四不相垂下头,望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但很快就重新平静:“……看来,他确实成长了许多。” 他自言自语地低声道出这句谁也听不懂的判词,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刻刀的影子。 “不过,我相信,在不久之后,我们仍会再见的。” 刻刀的嘴巴张了一下,他想质问四不相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下一刻,黑暗便再次吞没了一切。 刻刀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一把钩子粗暴地从深邃的水底捞起来,穿过一层又一层冰冷而粘稠的介质,往回拉扯的速度快得让他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他无法呼吸,也无法挣扎,只能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向上、向上、再向上—— 然后是疼痛。 那是真实的疼痛,在肋骨的位置,腹部那道旧伤的残余。 刻刀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一个房间的地板上,而视线边缘蹲着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小兽。 “哎——刻刀大叔,您终于醒啦!” 喜欢有兽焉:天国之旅请大家收藏:()有兽焉:天国之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4章 ——沉默的堡垒 刻刀的意识恢复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他没有立刻起身,身体仍然保持着躺姿,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工作了。 在那只小貔貅喊出第一声之前,刻刀的视线便已经越过那张悬在自己上方的陌生面孔,开始检索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久被尘封的仓库隔间,天花板低矮,由粗粝的黑石砌成,石缝间的灰浆在潮湿与岁月的侵蚀下剥落了大半,留下数道深色的凹痕。 四壁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入口是刻刀正后方一扇半掩的铁门,门板上锈迹斑驳,但铰链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护油。 好几十个不知装着什么的大木箱围绕在他们的周围,显得这里拥挤而又压抑。 此处的空气干燥,灰尘更多,混着冷硬石壁与旧金属的微凉气息。 然后他阖上眼皮短暂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后脑勺从紧贴的石板面移开了一线角度,借由这个微小的动作确认了一件事。 他那把没了子弹的手枪不在身边,匕首也不在身边,就连插在腰带上的备用弹匣被取走了。 刻刀睁开眼睛,把这个发现收进心底,没有在脸上泄露哪怕一丁点的不快。 他的目光在七十七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越过七十七的肩膀,落在了更远处的角落里。 黄五正坐在那里,那只黄鼠狼背靠着墙壁,胸口缓慢地起伏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又似乎只是在闭目养神,一条后腿平伸,另一条屈起的膝盖上搁着他那根从不离手的竹箫。 他的竹箫上沾着几道深褐色的血迹,沿着箫管的纹理渗成不规则的斑块,显然已经干透了,低着脑袋,脖子上还挂着的几圈绷带,包扎得不太好,松松垮垮的,像是自己单手胡乱缠上去的。 刻刀迅速估算了一下自己和黄五之间的距离,又估算了一下黄五和铁门之间的夹角,这些距离都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然后他把头转了回去,死死盯着仓库隔间最靠里的墙角。 黄五没有出声。 刻刀也没出声。 被夹在两兽之间的七十七瞪大了眼睛,他的目光在刻刀和黄五之间来回弹跳了两轮,每跳一次他耳朵上的小标签就跟着晃一下。 他刚才喊完那句话之后嘴还微微张着,似乎打算接着再说点什么。 比如: “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们拖到这里?” “你们倒是一句话也不说? 但所有这些话最终都被他咽进了肚子里,因为他发现这两个家伙谁也没有看他,谁也不准备先说话。 刻刀盯着墙角,黄五盯着自己的竹箫,空气安静得让七十七的脑袋有些发嗡。 他往左挪了一步,又往右挪了半步,脚掌踩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在这片沉默里被放大到近乎突兀。 “咳嗑——”七十七清了清嗓子,希望他们能对自己的存在做出点反应。 “……”显然他想多了。 “咳咳!”他用力又咳嗽了两声,把嗓音提高到他认为足够威严的程度,然后双爪叉腰,把尾巴往地面上一甩,“喂!我帮你们找到了对方,而且我还治好了你们的伤,你们至少……至少也该对我说一声谢谢吧?” “……” 又是一阵沉默,黄五的爪子在竹箫上缓缓摩挲着,刻刀依旧盯着墙角,连耳朵都没有转过来。 七十七的尾巴僵在半空中,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不敢置信,从不置信又变成一种被忍到眼眶边缘的委屈。 他猛地一跺脚,转过身去,故作一副赌气离开的样子。 “好!好!我现在就走好吧!反正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你们要怎样就——”他故意把话音拖长,往铁门的方向迈了两步,爪子在石板上踩得特别响,“我可真走了啊!” “等一下。” “等一下!”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黄五的声音疲惫,刻刀的声音粗粝,重叠在一起的节奏把对方都弄得顿了一下。 七十七的步子骤然定住,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把耳朵向后转了转,确认这两声确实出自那两只沉默的木头狼和木头鼠。 背对着他们的他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般的邪笑。 ‘看来他们还是在乎我的嘛——哼哼~’ “怎么啦?”他把头微微侧开,一副“我还在生气”的表情,但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已经把他的真实心情出卖得一干二净。 黄五与刻刀几乎同时看向对方。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冷冽的那道和沉静的那道在短暂交锋了一个回合后,又几乎同时移开。 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就像谁先开了口就是在承认自己欠了这个场面什么东西。 七十七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故意把尾巴又甩了一下,表情有些恼火。 最终还是黄五先放下了竹箫,他把箫搁在膝旁,转头面向七十七,双爪在身前拢起,微微欠身。 “多谢七十七小友,”他的声音仍旧带着伤后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认真,“在下被伤痛所困,若非小友相助,莫说救回刻刀阁下,便是自保也已力竭。 此恩——在下记下了。” 七十七听着这番话,眼睛越眯越弯,满意地点了两下头。 然后他又把头转向刻刀,眼中满含期待。 刻刀没有看他,他还在看那个墙角,但他开口了。 “你们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有——他是谁?” 七十七听到后愣在原地,他耳朵上挂着的橙黄色标签晃了一下,然后他的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尾巴不甩了,叉腰的爪子也垂了下来。 “……哈?” 喜欢有兽焉:天国之旅请大家收藏:()有兽焉:天国之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5章 ——执迷 “不是!你这只狼怎么这样啊!” 七十七恼火地用爪子在空中用力地比划了两下,尾巴甩得啪嗒啪嗒响。 “黄五好歹还知道要说声谢谢——你呢?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可是把你从那个怪物爪子底下救回来的兽诶!你知道你当时伤的有多重吗? 为了给你治伤,我法力都用到快虚脱了,你现在居然连一句好话都没有……不,你连看都不看我!” 黄五把竹箫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身边的地面上撑着身子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有些费力,连缠在脖子上的绷带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又松脱了一圈。 “七十七小友,你且先消消气。”他走到七十七身侧,用没有受伤的那一侧爪子轻轻拍了拍七十七的肩膀,然后抬起头看向刻刀,“刻刀兄,这位是七十七小友,正是他将在下从危难中救回,又带着在下一路找到此处。 方才在下所言非虚,若非这位小友出手相助,在下早已在玄武石堡外的废墟中力竭不支。 此番我等前来此地,也并无他意,只是想着这城内危机四伏,刻刀兄独自被困,我等若就此离开,实在于心难安。” “对对对!就是这样!”七十七在旁边使劲点头,“要不是我们赶过来,你早就被那个枯骸给杀了!你知道那只枯骸有多厉害吗?它还变成你的样子,连黄五都差点——” “多事。” 面对二兽的喋喋不休,刻刀只是以这二字回应。 他坐起身,肋骨还在隐隐作痛,腹部那道旧伤在刚才起身的一瞬扯得他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但他的姿势没有半分迟疑,站起身后直接绕过了七十七,朝铁门的方向走去。 七十七愣在原地,耳朵晃了两下才反应过来,然后以一种完全不符合自己体型的速度窜了出去。 他踏着石板上的灰尘绕到了刻刀正前方,两只前爪往两边一撑,把自己的身体展开成一个“大”字形,挡住了刻刀的去路。 “不许走!” 刻刀低头看着那只还没自己腿高的小貔貅,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让开。” “不让!”七十七仰着脑袋,金色渐变的眼瞳里全是怒意,“你知道我们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救回来吗? 你现在说走就走,那我们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你醒过来以后甩一句‘多事’就走吗?” 刻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左脚往前迈了半步。 “还有!你必须给他道歉!”七十七把一只爪子伸出去指向刻刀身后的黄五,“黄五都跟我说过了!他被你弄成那样都没有怪你,还非要来找你,你现在连一句好话都不肯说,你凭什么啊?” “我叫你让开。” “就不让!就不让!你今天要是不给他道歉,我就不让你走!” 此刻,刻刀眼里的七十七就像是一个耍性子的小屁孩,嘴里讲着什么是非对错地想要惹恼自己。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那是他动手之前最后的警告信号。 而黄五,也看到了那个信号。 “刻刀兄!” 这一声喊让刻刀停住了脚步,也让七十七的目光转向了他。 黄五撑着竹箫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顿了顿,然后开口道: “请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了。” 刻刀转过身来,速度之快让七十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再看七十七,而是迈着沉重的步子朝黄五走去。 每走一步都有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在堆满木箱的隔间里来回弹射。 黄五并没有后退,不是不想退,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此刻再一次被恐惧感被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上没有刻刀在幻境里看到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嘲讽,有的只是一双因为用力克制而微微发抖的瞳孔。 刻刀在离他只有半步的距离停下,然后伸出右爪,一把掐住了黄五的脖子。 “唔!” 黄五被他整个提了起来,后背撞上身后一只木板箱的棱角,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松脱的绷带从他脖子上滑落飘在地上。 “你们……夺走了我的一切——”刻刀的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掰断的骨头,“现在居然还在这里——说我执迷不悟?!” “住手!你住手!”七十七从侧面扑过来一口咬住刻刀的尾巴根部,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得石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拉得整个身体都在往后仰,可刻刀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自己的力量在刻刀面前连最低限度的平衡都不会受到动摇。 “无论是他……”刻刀的爪子在黄五的喉咙上又收紧了一圈,黄五的呼吸几乎已经停滞,他的竹箫从爪中脱落砸在了地上。 即便如此,刻刀的话语依旧如同钉子一样狠凿进黄五模糊的意识里,“还是你那愚蠢的哥哥……你们黄鼠狼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全都该死!” 黄五的嘴唇在翕动,他想说什么。 也许是一句反驳,也许只是一声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被听见的道歉。 但他的喉咙被刻刀的爪子完全锁死,连一个叹气都无法做到。 “……” 七十七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但就在他要再次扑过去抱住刻刀的腿时,一道声音从铁门外传了进来。 “刻叔?你在这里吗?” 那声音,刻刀再熟悉无比。 他松开了爪子,黄五从木板箱上应声滑落,摔倒在地,剧烈地咳着气。 七十七也松开了刻刀的尾巴,他的耳朵紧张地转向铁门的方向,瞳孔开始收紧。 他已经认出了这个声音,就在不久前,他在那个办公室里亲眼看到这个声音的主人差一点就要把爪子刺进刻刀的喉咙。 “刻叔——你在里面吗?” 喜欢有兽焉:天国之旅请大家收藏:()有兽焉:天国之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56章 ——罪孽深重之兽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七十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只熟悉的小白狼从门后走了进来,脚步轻快,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摆着。 她扫视了一圈仓库,目光从那些堆叠的木箱上一一掠过,像是小时候的她和爸爸妈妈一起玩躲猫猫时一样。 而她的身后则跟着十几个“帮手”。 爪牙枯骸们无声地涌入仓库,沿着木箱之间的过道散开,他们那残破的躯体在移动时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七十七往后缩了缩,把自己完全藏进木箱的阴影里。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黄五半靠在他身侧的木箱上,一只手捂着脖子上被刻刀掐出的淤痕,另一只手撑着竹箫,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复平稳。 “躲猫猫也没用的哦,刻叔。”假白星在仓库中央站定,歪着头看着那些木箱,“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可别以为靠一个叛徒的帮助,你们就可以从我的眼皮下溜走,给我搜。” 她的尾巴又晃了两下,然后抬起一只爪子朝身边的爪牙们挥了挥。 爪牙枯骸们同时动了起来,它们以机械般的同步率分散开,沿着每一条木箱间的过道推进。 粗糙的脚掌踩在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那股声音在封闭的仓库里被放大成一种低沉的嗡鸣。 七十七的爪子抠紧了木箱的边缘,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但他能想到的所有计划都需要至少一只兽的配合,而他身后那只黄鼠狼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力,面前的白狼也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 可就在这时,刻刀却站起了身。 他从木箱后面走了出去,脚步和刚才走向黄五时一样稳。 七十七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想到刻刀竟然已经癫到这种程度,直接出去送死。 他想再一次拽住他的尾巴,但慢了半拍,爪子只捞到了一把空气。 “等……” 他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已经晚了。 假白星的耳朵转了过来,她看到刻刀从木箱后走出来,脸上绽开一个满意的微笑。 她抬爪示意爪牙们停止搜索,然后歪着头看着刻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呵呵——刻叔果然还是那么听话呢,就和过去一样。” 刻刀没有回应她,他站在仓库中央那盏冷光灯投下的光圈边缘,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半边脸被淡蓝色的光映得棱角分明。 七十七知道藏不住了,他咬了咬牙,从木箱后面钻出来,用肩膀撑着黄五的手臂把他也扶了出来。 黄五的步子还有些踉跄,但他握竹箫的爪子没有动摇。 假白星的目光扫过在场众兽,最后重新落回刻刀脸上。 她的笑容明显加深。 “有意思。”她往旁边踱了两步,尾巴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刻叔,看来我得恭喜你,终于交到新朋友了。” 她说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上扬,停住脚步,把爪子背到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不过我有点好奇,刻叔,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她的目光落在黄五身上。 “他是一只——黄鼠狼。” 假白星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戏谑:“很久之前的那只黄鼠狼,你查了他那么久,最终找到了他,然后把他拖进废弃的隧道里,你用你自己的方式替白星讨回了公道。” 七十七看到刻刀的下颌肌肉微微动了一下。 “可他的哥哥呢?他的弟弟呢?”假白星用下巴朝黄五的方向点了点,“他们知道他们的兄弟做了什么吗?他们知道他们的兄弟害死了一只和他们一样年轻的白狼吗? 他们不知道? 还是说——他们知道了,但觉得无所谓?” “住口!”七十七从黄五身侧跳出来,爪子指着假白星,“你这只臭枯骸!不要再在这里胡说八道了!黄五是什么样的兽我清楚!你根本——” “我根本没有胡说。”假白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始终锁在刻刀身上,“我只是在帮刻叔理清思路。 毕竟,刻叔刚才还掐着这只黄鼠狼的脖子,不是吗?” 七十七张着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五脖子上的淤痕,那个位置和形状,确实只有刻刀的爪子才掐得出来。 黄五没有辩解,他从七十七身后往前走了一步,竹箫的末端轻轻点在地上,撑住了他的身体。 “刻刀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清朗,“在下想问一事。” 刻刀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 “在下的兄长——黄二。”黄五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竹箫在地上微微滑动了一下,“是他,带走了那位白星姑娘的性命吗?” 仓库里安静了几息。 而后,那只狼把头转了过来。 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黄五。 而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黄五闭上了眼睛,闭了很长时间,长到七十七以为他要晕过去了。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却也并没有再说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假白星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截。 她朝身侧那的爪牙枯骸伸出爪子。 “把玩具给我。” 那只枯骸用僵硬的爪子把腰间的手枪解下来递给她,假白星接过枪在爪心里掂了一下,然后随手往前一抛。 手枪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刻刀面前的地面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杀了他们。”假白星的声音轻描淡写,这是独属于苦难生物的无情,“杀了这只黄鼠狼和这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小东西——刻叔,你就能报仇了。 白星的仇,你在那个隧道里只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在这里。” 刻刀弯下腰,捡起了那把枪,转过身去。 七十七看到那把枪的枪口从低垂的状态缓缓抬起,最后固定在与他视线平行的位置。 他的瞳孔顿时缩紧,瞬间张开嘴,连声音都失去控制:“你、你别听她的——她就是在骗你!她是枯骸!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你可不要被她给蛊惑了啊!她之前还要杀了你的!” 无论七十七的劝说有多么的卖力,在他被刻刀那冷冽的视线扫过身体时,他所做的一切表演都显得无比招笑可怜。 七十七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直到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是黄五的身体。 他抬起头,看到黄五正低头看着自己,用那只没有握箫的爪子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把他往旁边拨了半步。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对准自己的枪口,用释然的语气说出了他这个罪孽深重之兽的遗言: “对不起。” 喜欢有兽焉:天国之旅请大家收藏:()有兽焉:天国之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