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侣丑无盐》
3. 脉没了。
游临湘以为齐南笙是单纯被烟给呛到了,给他草草弄好了头发,打湿了一块布巾折好塞到他的手里。
继续小声哄人一般道:“把鼻子和嘴堵上,再耐心等一下,马上就好嗷~,人再多一些我们就混出去。”
游临湘顿了顿,看了一眼齐南笙那双瞪得挺大,但根本看不见的眼睛,伸手在他的眼睛旁边轻轻点了一下,说道:“外面烟大,眼睛闭上吧,等一下我拉着你出去。”
反正齐南笙已经瞎了,睁着眼睛也没有用,还被烟呛。
这也是游临湘日常习惯性的小动作,在任何生物之间,肢体的触碰都是拉近关系最好的方式。
尤其饲养小兽的时候,抚摸、触碰和拥抱,是让小东西熟悉自己气味最好的途径。
因此她做得自然而亲昵,齐南笙眼尾被戳,眼睛不受控地乱眨,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实在不习惯有人跟他动手动脚。
游临湘说完,也用湿布把自己的口鼻堵上,而后拉住了齐南笙的手臂。
外面嘈杂的人声和敲锣警示连成激烈的鼓点,火势很快扩大。
游临湘眯着眼,在有人拿着灭火的水桶和水盆冲进来时,她拉着齐南笙跑出去。
瞅准时机又敲晕了两个,就地取材,捻了烧过的器物之上的黑灰,抹在脸上,而后抢了水桶,又往齐南笙的手里塞了个水盆,两个人混在忙乱灭火的下人中间,顺利地出了门。
他们出门后,跟随着脚步匆匆的取水大部队,朝着旁边一处院子的荷花池走去。
一开始是游临湘拉着齐南笙的手臂,中途齐南笙因为身上的伤有些体力不支,踉跄一下险些趴在地上,被游临湘眼疾手快地捞起来。
而后就变成了游临湘半架半搂着他,夜色之中不甚明亮的庭院灯光掩护两个人,悄悄地远离了取水灭火的大部队。
游临湘并不熟悉齐家的地形,齐南笙的眼睛又瞎了没法指路,她打算找到哪个门就走哪个门,总能出去的。
转了几个小门,到了一处僻静漆黑的窄路,游临湘眼观六路,架着齐南笙贴着墙边走。
但是才走了几步,齐南笙就开口问:“你是在往西南走吗?西南门有修士把守,虽然只是几个灵根杂得不堪入道的低阶看门狗,你那点蛮力也敌不过。”
游临湘:“……”
游临湘的脚步绊了一下:“这边是西南吗?”
她天生方向感极差,只知道上下左右,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不会辨别方向。”齐南笙语气肯定地说。
“……我是分不清,你能分得清就行啊。”
她感知到齐南笙的身体在发抖,显然已经走不动了,把他的胳膊又朝着自己的肩膀上架了一下,将他的腰搂得更紧一些,供他借力。
问他:“那你说,朝哪边走?”
齐南笙顿了顿,道:“哪个门也出不去,我四弟……齐南沐心思缜密至极,你放了火,妄图混淆视听,却迷惑不了他的判断。”
“一旦确认火场没有你我的尸身,他就会派家中修士守住每一个宅门,再派人搜索宅内的每一个角落,连只老鼠都不会放过。”
越说他们越没希望,游临湘的头皮都听麻了。
又听齐南笙问:“你有同伙吗?”
“啊?”游临湘一脑门子雾水。
齐南笙咬了咬嘴唇,顿了顿又换了个说辞:“有人来救你吗?”
游临湘:“没有。我是被人强行捆了灌了药抬过来的。”
齐南笙声音无波无澜道:“我猜也是。游泽那老狗,不可能将看重的女儿送来嫁我这个废人。”
齐南笙架在游临湘身上的手臂动了动,正压到游临湘背后的肉瘤,说道:“你是个天生的畸形儿,游泽必定以你为耻。”
齐南笙面上露出真实的疑惑,问道:“他为什么没有把你杀了?还能容你活到现在?”
游临湘笑了。
她那么好的脾气,都被活活气笑了。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这齐家三公子就是在挑衅她!
她把齐南笙的手臂从自己肩膀上甩下去,挽了挽袖子开口说:“宝贝儿,依我看咱们两个别跑了,把你袖口里的小匕首掏出来,咱们两个再打一场,看看被你弟弟发现之前,咱们两个先死的是谁怎么样?”
先说她连齐家的看门狗都不如,然后说她不辨方向,现在直接说她是个畸形儿,还问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游临湘从生下来开始,遭受过无数的恶意,小时候没有能力反击,她也会想方设法地报复回去,后来驯兽在家族里面出了名,灵兽对辅助修炼大有裨益,有求于她的人开始变多,没谁再当面羞辱她了。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脸贴着脸地挑衅她。
齐南笙被甩开之后,踉跄了几下,扶住了旁边的一棵小树。
他看不见,但是眼神有些无辜地看向游临湘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而后抿得平直。
他是又说错了什么话吗?
齐南笙是齐家的天才根苗,从小受尽万千宠爱,全族的资源都任由他取用,他也算天生温良,这般的纵容,也并没有给他养成什么无法无天的性格。
但是他因为不需要去讨好结交任何人,所以他说话从不会顾忌任何人的情绪,无论任何事他都是照实了说的。
他母亲在世的时候,会提醒他尽量不要说话,说话也要惜字如金。
专门要再留他两年,迟些送他去仙盟入学,也是为了教他婉转说话。
但是他母亲已经被游泽那老狗给害死了。
没有人再提醒他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想起娘亲,齐南笙心如刀割,他娘亲死得尸骨无存,连魂魄都未能召回,想来是魂飞魄散了。
而他现在已经成了个废人,苟延残喘报仇无望,还要跟仇人的女儿混迹在一起乞求一线生机……
齐南笙一时间气血翻涌,粉碎的经脉和损伤的脏器反噬,一口腥甜顺着喉咙涌了上来。
噗地喷出了一口血。
游临湘才刚刚挽好袖口蓄势待发,见状眼睛一瞪。
她还没怎么样呢,他这个满嘴刻毒的怎么先吐血了?
两个人毕竟有婚契在身,这逃命的关口上,他要是突然死了,影响了她的身体就麻烦了。
游临湘忙上前来,在齐南笙跪倒在地前,又把他给抱住了。
手掌在他的背后顺气一样抚过,大度地说:“好了好了嗷~,你也没什么恶意,我不跟你计较,这是你家,你肯定熟悉,你快说我们到底往哪边走?”
游临湘长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什么险恶人心都见识过。她对人的恶意和善意都极其敏感,她也确实没有在齐南笙的身上感受到蓄意戳心的歹毒之意。
齐三公子大概是天生就不会说人话。
天才嘛,或多或少都有那么点毛病。
游临湘家中那几个杂灵根杂得比狗强不了多少的兄长,还要恃才傲物呢,可以理解。
齐南笙半伏在游临湘的肩头,这一口血吐出来,阻滞的气血反倒是通畅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积攒了些许力气,开口声音有些嘶哑道:“我们折返回去,方才取水灭火的那个荷花池,池水是挖渠从山上引来,池底有能供人游过的通道,直通院外后山。”
游临湘闻言是真有点急了:“那你方才怎么不说?在这里耽搁这么久!”
早说他们早跑出去了!
齐南笙调整了一下姿势,勉力想自己站直,但最后还是没力气,索性手臂继续半搂着游临湘。
又有气无力地说:“方才不行,火势才起,取水的人太多,我们入水会被发现。”
“现在火势已然冲天,救无可救,齐南沐也发现了我们并未葬身火海,自会调遣所有人手,堵住各门,还会召集所有的下人一一辨认,谨防我们混在下人之中逃匿。”
齐南笙把脸转向游临湘,看不见的双眼一片澄净和镇定。
他笃定道:“我们现在折返过去,才能正好避开人群。”
齐南笙跟着游临湘换了下人的衣物逃出来,就已经算计好了他弟弟齐南沐反应过来后,调遣人守门和搜查他们的时间差。
只不过他不打算跟拉着他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游临湘解释什么。
他做事从来不跟任何人解释。
他又问游临湘:“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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凫水吧?”
游临湘架着他,已经调转脚步往回走,飞快道:“会。”
灵兽不仅仅只有陆地的,也有天上飞和水里游的,驯兽师会凫水是基本能力。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折返回去,果然混在下人之中逃走这种路数,早已经被识破,各门都加派了许多人手过去,今夜吃喜宴的宾客都被堵在了齐家,下人们,尤其是救火的下人们也都被集中在了一处正筛查。
游临湘和齐南笙到了荷花池边上,扯着他就要下水。
结果齐南笙攥住游临湘的胳膊说:“你先下去,引水的入口处有铁栅栏,你力气大得像牛一样,直接扳断就行。”
游临湘人已经入水,见他在池边坐着,担忧道:“你也下来啊,等会儿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齐南笙浑身紧绷道:“我先给你望风。”
游临湘:“……”
“你都瞎了,你望什么风?”
一直没戳穿他而已,还装呢!
齐南笙闻言表情僵硬,瞳仁微微一颤,似是没料到自己的伪装居然被识破了。
嘴唇也紧抿起来,依旧不下水。
游临湘一见他的神情,问道:“你……该不会不会凫水吧?”
齐南笙咬了下嘴唇,没回答。
他何止不会凫水,他简直怕水。
幼年时,他被他弟弟推下水险些淹死,当时慌得连灵力都不会用了。
那之后直到他长大成人,再不肯靠近水边,亦不肯坐船。
可是他们现在除了水路,绝无其他生路。
齐南沐也是因为知道他怕水,才不会第一时间堵死水路。
他必须……做一些心理准备。
游临湘不给他准备的机会,扯住他的腿,一把就将他拉了下来:“不会水就屏住呼吸,抓紧我!”
果然齐南笙一下水,就好似个落水的野鸡,开始胡乱地扑腾。
游临湘仗着自己力气大,圈住他乱挥的胳膊,带着他一头扎进了水里。
她没费什么力气,找到了通道的栅栏,很轻松地扳开了栅栏。
荷花池上气泡咕嘟咕嘟两下,很快涟漪也停止了。
逼仄的水下通道,苔草丛生,缠绕阻塞,需要一边游动,一边清除障碍。
窒息的恐惧仿佛恶鬼一样攀爬而上,死死扼住了齐南笙的咽喉。
齐南笙想到了年幼时的遭遇,他亲弟弟把他推下水榭,而后冷眼看着他在水中挣扎,还朝他扔石头。
他不受控制地一抽气,呛了一口水。
有那么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幼年,回到了那个尚且不谙世事,不明白为什么亲弟弟想让他死的年岁。
茫然和绝望同无情的冷水一起,吞没了他。
但是就在他张开嘴,马上就要彻底泄了那口屏着的气的时候,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向前拉了一些,紧紧地搂在怀中。
堵住口鼻的强悍力量和带着活人体温的怀抱,唤回了齐南笙一些理智,他配合地屏住呼吸,憋得胸腔剧痛。
被水流挤压托举的窒闷和无处着力让他忍无可忍,他终于张开双臂,紧紧地回抱住了贴着他的温热身躯。
游临湘也游得非常辛苦,再怎么熟识水性,她也是个人,需要换气。
憋了太久,她的胸腔要炸了一样,尤其是搂着她的人力气用得仿佛要将她腰斩一般。
周遭黑得像通向阴曹的路,漫长如渊,游临湘数次因窒息险些失去意识。
靠着顽强的求生意志,硬是抱着不知何时早已经松开她的齐南笙游到了出口。
这是一处山涧的潭底,游临湘扯着齐南笙在水潭之中浮了上来,摸着水底爬到岸边,自己也只剩下了半口气。
“咳咳咳咳咳……”
游临湘咳得口鼻喷水,鼻腔和喉咙好似被人一剑给贯穿了,难受得呕了好几次。
总算是缓过来一些,她才顾得上查看身边半躺在泥滩上,半泡在水中的齐南笙。
伸手一碰,他的体温凉得游临湘一个心惊。
再一摸脉搏,游临湘整个人都是一跳。
脉没了。
气……气也绝了。
人已经死了!
4.诈尸
游临湘赶紧用各种手段开始尝试救人。
只不过她平时接触的全部都是兽类,她知道各种兽类的伤痛甚至是假死的反应,也知道怎么去救助安抚。
但是她没救过人。
她把齐南笙又是拍后背又是砸胸口,扒了眼皮戳眼珠子,捏开嘴死命掐舌尖折腾了好久,水倒是控出来了不少,但是人始终都是软绵绵的,没有任何的反应。
看上去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实在没救过来,游临湘不得不把人给放下了。
然后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状况……
用手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除了被水呛的鼻腔和咽喉还在痛,她身上没有任何的伤。
扯开衣襟看了一眼胸口的婚契,先前因为和齐南笙相杀的时候被激发出来的那红色的烙印也像是从未存在过。
“难道……婚契是假的?”
做做样子的?
游临湘自顾自地嘟哝了几句,始终没能想清楚婚契是怎么回事,毕竟游泽是个绝对的畜生,不可能好心在她身上浪费什么灵力。
想不通就不想了,本来游临湘还害怕齐南生死了会影响到她。
现在人死了,她什么事儿都没有,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天际被一片浓黑的云雾笼罩,今天别说是月亮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周遭只有水流淙淙和树叶沙沙的声音。
游临湘坐在岸边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之中茫然四顾,挠了数次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并不是因为她分不清东南西北,而是因为……天大地大,离开了仙门游家,她无处可去。
再说这么多年,她还攒了非常多的金银和灵石,都在游家的一个灵兽的肚子里藏着呢,她这么两手空空地跑出来,游泽还没能杀得了,实在是不甘心啊!
不行……游泽一定要杀。
她得回去!
反正现在齐三公子已经死了,游泽羞辱控制齐家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偷偷回去顶多被毒打一顿,她驯兽能力强,那些人肯定舍不得杀她驱逐她。
只要留在游家就有机会接触游泽,她势必要杀了游泽,为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娘亲报仇。
做好决定,游临湘爬起来,随便选一个方向就准备先走。
才迈一步,差点绊了个跟头。
低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被她折腾了半天也没救活,现在正面朝地趴着的齐南笙的尸体。
这山里有没有大型的猛兽游临湘不知道,但是食肉的小兽肯定是不少的。
若是她就这么放着齐南笙的尸体不管,用不着等天亮,他就会被啃食得面目全非。
如果齐家那边的人始终没能找过来,他会被吃得死无全尸。
就算齐家那边的人找来了……也未必肯好好给他收尸。
毕竟亲弟弟能联合外人,把亲哥哥废了,还要硬塞给他亲哥一个丑无盐做妻子,这得是多恨他呀?
说不定要把他挫骨扬灰。
游临湘想到了当年市集之上,齐家三公子打马翩然而过那谪仙临世的风光,伸手摸了摸自己在水下被他给勒得现在还隐隐作痛的肋骨。
最终没忍心让他这么曝尸荒野。
她站起来四外寻摸了一下,而后弯腰扯着齐南笙的一条腿开始朝着河岸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的旁边拉过去。
一边拖着人走,一边嘟囔道:“咱们两个这辈子该是无缘无份,奈何仇恨让我们硬是被迫结成了夫妻。”
游临湘声音低缓而柔和,带着吟唱诗歌一般的好听韵律,在这空寂的山林,伴着流水和清风飘散。
“现在我们也算同生共死了一糟,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来埋葬你,也算是你我缘起缘灭,好聚好散嗷~”
“如果你要化成厉鬼,冤有头债有主,报仇千万去找游泽……”
齐南笙面对地面被拖着,整个身体呈现一种大头朝下的姿势,脸和胸腔贴着地面摩擦起伏,没几下,口鼻就开始朝外大量流水。
游临湘把齐南笙扯到了水边小土包旁,又找了一个手臂粗细的树枝,咔吧一下就掰断了。
转回身,往地上一跪,开始刨那个小土包。
水边的土地湿润,刨起来还挺容易的。
齐南笙这么大一个人如果是挖坑的话要挖好久,但是掏空这一个小土包,把人团一团折一折,往里头一塞,再堵上洞口,随便遮盖一些野草,齐家的那些人来了,也不容易找到齐南笙的尸体再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这是游临湘能为这位和她短暂交集过的齐三公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刷刷刷刷刷刷……”
“哗哗哗哗哗哗……”
游临湘速度飞快。
被刨出来的土都非常齐整地放在一边,埋尸体这种事情她轻车熟路。
游家的后山很多的小山里面,都有游临湘亲手埋葬的她的宝贝儿们。
游临湘干的热火朝天。
很快把小土包掏得差不多了,估算了一下大小,扔了树枝,转身打算把齐南笙的骨头折一折,好把他给塞进去。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一个乌漆抹黑的人影,瞪着一双寒芒锃亮的眼睛,正坐在她身后看着她。
游临湘不怕鬼。
俗话说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除了有几次天还没黑就出门采购日用,因为自己长得太丑吓哭过一些小孩儿之外,她这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坦坦荡荡仰俯无愧于天地。
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娘啊!”
她被惊得向后一仰,正好摸到她刚扔掉的,手臂粗的树杈子。
本能抓过来狠狠朝着黑影一抡——
“咚”一声闷响。
黑影应声倒地。
游临湘一个后跳,抓着树杈子跳上了小土包,毫无意外把中空的小土包给踩塌了。
身体失去平衡朝前一扑,正好扑在那倒地的黑影面前。
黑夜之中,两张丑得天怒人怨的脸近距离面对面,两双灿亮得仿佛星子坠落的眼睛,四目相对。
一双里面饱含因为惊恐而爆发出的求生之光。
一双里面依旧是因为惊恐而爆发出的求生之光。
清风卷过淙淙的流水带来腥湿的水汽,片刻后其中一双眼睛的主人艰难开口。
嘶哑犹如食腐的老鸦哀叫:“你……果然要杀我。”
游临湘听到这声音一路从头皮麻到后背,猛地惊坐起,不可置信低吼道:“你没死?!”
齐南笙趴在地上,浑身上下连骨头带肉软得像一滩烂泥,连抬个头都做不到了,但是嘴还是硬得能变成五彩石去补天。
“大仇未报,我怎会……轻易死去。”
游临湘震惊到无言,她方才真的确认过好多遍齐南笙已经死透了。
难道这就是修炼天才吗?
筋脉尽断修为全无,气绝良久还能起死回生?
齐南笙出气多进气少地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现在……你要将我活埋吗?”
游临湘这才恍然回神道:“没有没有!”
“我刚才以为你真的死了,我这不是给你挖了个坟……”
“然后你突然间就诈尸了!”
“我吓一跳,本能就……”
“你没事吧?”
游临湘跪地前倾,尝试去扶齐南笙。
齐南笙口鼻处不断地在潺潺流血,都是新鲜的血,显然是被游临湘刚才那一树杈子给抡的。
游临湘看着心惊肉跳的,扶了几次齐南笙,他一直朝下滑。
尤其是他的脖子,一直滴溜滴溜的四处转圈,就是撑不直。
游临湘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脸,说:“宝贝儿啊,那个什么……你脖子好像断了……”
齐南笙眼睛都睁不开了,气若游丝地犟嘴:“不……可能。”
游临湘也不跟他犟,更小心地捧着他的脑袋哄着说:“好好好,没断没断,你只是头脑灵活而已嗷~”
齐南笙艰难把眼睛撑开一条缝隙,即便什么都看不到,他还是乜了游临湘一眼。
而后问道:“我死……我昏了多久?”
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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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湘怕他下一刻就死了,赶紧回答:“没多久没多久,我挖坑很快的!”
齐南笙说:“我们得赶紧走……赶紧……”
“齐南沐……很快就会派人……追来……”
游临湘心说你脖子都折了,你往哪走啊。
但是齐南笙很快又说道:“向你身后的方向……跑……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齐南笙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淙淙流水和沙沙的树叶声中,似乎真的有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在靠近。
游临湘心头一紧。
他们要是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她现在如果把齐南笙给丢下,她是能脱身的。
齐南笙才是那些人无论死活都要折磨的目标。
齐南笙也知道游临湘没有理由再带着他,他调动全身上下仅存的力气,用两根手指,揪住了游临湘的袖口。
这力度轻得简直可笑。
但这是他生平唯一一次,舍弃所有的骄傲和尊严,无声乞求一个人,还是仇人之女。
游临湘感知到轻微的拉扯,低头看了一眼,缓缓吞了一口口水。
片刻后,她点头说道:“好,我们走。”
她说着一手兜住了齐南笙的肩背,一手兜住了他的膝盖弯,站起来转身就朝着齐南笙指的方向走去。
泡了一通水,迷情之药的效用彻底消散干净,游临湘真正强悍的力量和体力彻底回归。
她抱着齐南笙,按照他指的方向,一鼓作气跑出了这片林子。
齐南笙全程都仿佛挂在筷子上的面条一样,随着游临湘的动作晃荡。
游临湘跑出一段路就忍不住低头看一眼,生怕跑着跑着,齐南笙挨了她一棍子的脑袋再给跑丢了。
她的力气她自己很清楚,慌乱之下不留手的一棍子,就算是成年的猛虎挨了,动作也要迟缓一下的。
而且就算他脖子没被抡断,她也觉得齐南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死了她还得重新挖个坑。
但出乎游临湘意料,天才不愧是天才,他这样了居然真的强撑着没死。
两个人彻底跑进了大山里面,身后再没有任何追兵的动静。
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前面的路出现了断崖,或者密布的荆棘无法通行时,齐南笙总能吊着半口气重新给游临湘指方向。
游临湘从一开始以为他马上就会死,中途等着他随时死,到后来是真的不希望他死。
因为他们已经跑了半宿了,太远了。
齐南笙要是这会儿死了,以游临湘的方向感,想要出这十方大山,没有个三五年估计够呛。
而且……而且游临湘这一生到此,也是第一次有人陪伴着她去选择方向。
第一次有这种不用绞尽脑汁地去想,就有人给她指路的感觉。
她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天上囚困月亮的阴云终于把月亮放了出来,她才终于力竭了,找了个地方靠着山壁休息。
她先是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放下了怀中的人,坐下之后,又扳动他确实没断的头,搁在自己的腿上。
齐南笙浑身冰凉,甚至有些僵冷了。
游临湘不敢问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偷偷地用手指去试他的鼻息。
由于太微弱了几下都没能试出来。
她心里正慌张,齐南笙久违地又开口了。
“有脚步声……靠过来……不是……”不是人。
齐南笙闭着眼,全然无力地躺在游临湘的腿上,不合时宜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笑了笑。
他勉力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却执着地看向上方的游临湘。
他说:“看来是……天要绝你我……”
唯一可惜的是,他这一生最后一个生死相依之人,竟是仇人。
竟……没能见到。
游临湘奔走了半宿,急促的呼吸还没能平稳下来,齐南笙声音太小了,她得低头贴到他的嘴边才能听见。
游临湘躬身倾下头来,没听到齐南笙再发出声音,却借着月光的清辉,看到了渐次逼近的数双幽绿色的眼睛。
5.你跑吧
是狼!
是狼群!
齐南笙伤势惨重,血腥味儿难以遮掩,他现在在猛兽嗅来,就像香喷喷刚出锅的肉包子,会吸引来狼群再正常不过。
游临湘还歪着头,保持听着齐南笙说话的姿势,看到狼群靠拢后,转动眼睛扫了一眼狼群的数量。
她大致估算了一下,以她和齐南笙这样的身量,这群狼今晚上把他俩撕了根本吃不饱。
齐南笙闭上眼睛,满心悲凉地认了命。
对抱着他跑了半夜的游临湘说:“你……把我扔下……你跑吧……”
只要放下他这个血腥味儿的源头,按照游临湘的体力和力气,是可以有一线生机的。
虽然齐南笙还是极其不甘心,不甘心到他期盼着自己死得痛苦一些,痛苦到可以化为厉鬼,好能去找游泽报仇。
但是就在他等待着被放弃,被狼群尖利獠牙撕碎他的血肉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低沉吟唱。
不,这不能称之为吟唱,虽然很好听,但不成曲调,绵长低沉,像某种大型猛兽慵懒的哼吟。
在这哼吟声入耳的瞬间,齐南笙周身的毛发不受控的倒竖,弱小的生物对庞大凶狠的生物的畏惧被唤醒,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身体。
难道这林中还有比狼更凶猛的兽类?
一只温热的手掌,适时地放在他的头上,顺着他的额头向后,温柔地抚动,轻而易举消解了他的惊惧。
齐南笙艰难侧头,这才意识到,这凶兽的哼吟竟然是从游临湘的身上发出的!
游临湘姿态闲散地靠在山壁上,一条腿伸直,被齐南笙枕着,一条腿曲起,手腕搭在上面,指节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下下敲着。
她的嘴并没有张开,声音是从她的胸腔发出,而就在她对面的不远处原本蓄势待扑的狼群,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压迫得无法站立,已经齐齐趴伏在地上。
它们夹着尾巴,正在瑟瑟发抖。
游临湘是凭靠自身的本事,让游泽捏着鼻子忍着厌恶,留下她这畸形儿的优秀驯兽师。几匹狼对她来说,就像几个乳牙也没长齐的小狗儿。
比较可惜的是未开灵智的兽类只能震慑驱逐,无法精准驱策。
她的哼吟之声悠长地在深林之中荡开,震慑住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几匹狼,更是吓跑了那些因为血腥味跟随了他们一路,隐匿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兽类。
等到她的哼吟结束,狼群早已不见踪迹。
游临湘累瘫了,扶着山壁慢慢躺下,倒在地上大喘气。
刚才模仿上古凶兽的哼吟声比她跑了半宿还累。
这回变成两个半死不活的人瘫在地上,相对着,一个出气多一个进气少。
进气儿少的那个瞪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游临湘,满脸震惊,许久才开口道:“……你是修士,游泽为何……为何还会将你嫁我?”
修真界的修士也分三六九等,最高等级是仙盟里面“手可摘星辰”的真仙人;仙盟以下则是驻扎在各灵脉山的修真宗门修士;再向下便是靠着到处秘境探险,险中求资源的散修;最后才是诸如游家和齐家这样驻扎在凡间的修仙世家。
说是修仙世家,实则大部分只有家主和家中受资源供奉的一些长老是真的修士,剩下的都是一些习武的寻常人。
家中大部分的子弟即便是入了道,也是用灵石硬堆出来的,可以延寿一到两百年,但本身资质不行,在修炼一路上便是寸步难行。
因此真正能入道,能使用灵力的修士在凡间的修真世家之中是非常稀缺的。
游临湘真的是个修士,别说她是畸形儿,她就是一条狗,也会被尊个钢牙仙人一类的称号,供在家中。
怎么会为了羞辱齐家,就被强逼着嫁给他?
游临湘正用一种扭曲的姿势上半身侧躺,背后的肉瘤让她这辈子就没体会过什么叫做仰躺,她听到齐南笙又在那里小声地吭唧吭唧不知道说什么,无奈地凑近了一些听。
齐南笙又说了一遍。
游临湘笑了:“我是个鬼的修士呀哈哈……我要是能修炼,我早就把我那畜生爹给大卸八块了。”
游临湘怕齐南笙听不清她说话,挪动头部,凑近他耳边:“你刚才听到的只是我模仿上古凶兽发出来的声音,我会模仿很多种动物的声音,吓唬吓唬这山野沟沟里没见过世面的‘小狗儿’罢了。”
齐南笙被灌了一耳朵带着轻浮笑意的声音,和方才听到的凶兽哼吟简直不似一个人发出。
但是他现在根本就顾不上这个,他绝不会听错,方才那凶兽的仿声之中,带着灵压。
若非如此,单纯的凶兽声音,纵使能够暂时吓住狼群不攻击,却绝不可能吓退狼群。
而且吓退的又何止是狼群?齐南笙此刻耳边连山中的虫鸣都听不到。
此时此刻方圆几里之内,除了他们两人恐怕没有任何的活物。
就算是仙盟的驯兽师,不达到玄级以上的修为,也绝做不到如此。
齐南笙想动手检查一下她怎么回事,奈何他现在除了眼珠子和嘴,哪里都动不得。
他又急着确认,便只好对游临湘说:“你把手给我……”
游临湘不想搭理他,就想好好休息一会儿。
但是游临湘又害怕自己休息一会儿旁边的人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因此耐着性子跟齐南笙对话,好脾气地满足他的要求。
抬起手,摸到了他脸上,轻轻拍了拍说:“嗯,把手给你了,干什么呀宝贝儿?”
齐南笙:“……”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额角细细的青筋有凸起之势,声音之中带上了一些切齿,显得更加低沉嘶哑:“我是让你把手……放在我手里。”
游临湘闻言哦了一声,把手从齐南笙的脸上拿下来,抓住了他身侧的手掌,握紧。
还顺嘴安慰道:“你放心休息嗷……只要你不死,我肯定不会扔下你一个人跑了,把你喂狼的。”
齐南笙本意是给她探脉,用灵力检查一下游临湘的经脉,但是直到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抓住,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灵力了。
他的经脉尽断,无法再吸纳储存灵力输送到他的紫府,他再也使不出任何的灵力。
齐南笙分明身体已经疼痛到麻木,想到这件事,还是感觉自己又重新经脉尽断了一回。
他绝望无比地说:“放开我吧……”
他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哪里还顾得上游临湘能不能修炼。
游临湘并不知道齐南笙的内心活动,还以为他又像面对狼群时一样自暴自弃,不肯再拖累她了。
因此游临湘心中甚至涌上了一阵暖流,不仅没松手还又靠近了齐南笙一些,侧着身子,用另一只手臂搂住了齐南笙的肩。
像她在游家时,每一夜都会依偎着她的那些热乎乎的宝贝灵兽们的身上入眠一样,她搂住了体型和体温跟那些兽类完全成反比的齐南笙。
“你人还怪好的呀~”总怕拖累她让她一个人跑,被她差点抡断了脑袋也没生气。
游临湘困倦不已,鼻音更重,呢喃一样说:“放心吧,你活着我就不会扔下你的,像这样的山里没什么有灵的东西在,就算来了猛虎我也能吓跑。”
被抱住的齐南笙:“……”
他人怪好的?
在他看来是这个仇人之女的脑子不好才对。
他们两个是仇人,横亘着他齐家几十口至亲性命的生死仇敌。
即便作恶的不是她,但她身上流着游泽的脏血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若不是齐南笙没有杀她的能力,后来又需要利用她带着自己跑出来,他杀她绝不会手软。
齐南笙感知到身边熏染过来的滚烫体温,比被扔进油锅里面烹炸还要难受。
他宁愿和仇人之女刀剑相向你死我活,也不想戏耍哄骗一个傻子对他言听计从不离不弃。
他恨恨地深吸了两口气,成功把自己气晕过去了。
然而已经美美睡着的游临湘根本不知道齐南笙自己在那里纠结得欲/生/欲死。
她从小就是野生野长,幕天席地惯了,在这以地为铺以天为盖的山野之中,又跑了大半宿,累得很,睡得那叫一个香。
唯一不美的是她做梦梦见自己怀里抱了个大冰坨子,而且还是越来越冰的那种,甩又甩不开,只能越抱越紧尝试融化。
融啊融,融到第二天晨曦穿透了树丛,细细碎碎地洒在脸上,“冰块儿”终于化了。
游临湘感觉自己是被一阵鸟叫给叫醒的。
这鸟声音挺好听的,像清泠泠的流水声,就是听着韵调有些奇怪,像是有人在贴着耳边说话。
“放开我。”
“放开我。”
“放开我……”
游临湘睁开眼睛,耳边又来了一句:“放开我!”
她这才意识到,不是鸟叫,是齐南笙在叫。
游临湘醒了醒神,终于把人放开,齐南笙松开咬着的下嘴唇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都生死关头了,他还需要利用游临湘,不应该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但是要他怎么适应被一个女人死死搂着睡了一宿?
半夜的时候他几次挣扎,她搂得更紧不说,还拍他,哄他,给他哼曲儿,还一直抚摸他的后背!
因此齐南笙忍了又忍,忍无可忍。
终于忍不住说:“你为什么连睡觉也要动手动脚?”
“你像个魔道邪修!”
在正道修士的角度上,骂对方像魔道邪修,是非常肮脏的辱骂了。
一醒过来就喜提魔道邪修的游临湘,对此等称呼毫无感觉。
她真切地抹了一把头上的雾水:“嗯?”
“不是你昨天晚上让我牵你手,怕我跑了,我才抱着你的吗……我摸你了?”
游临湘嘿嘿笑了两声说:“那我可能把你当成榴榴了,我每天都和它一起睡,它是一只像老虎像狮子像狗又像狸猫的可爱小宝贝儿!搂着可暖了!毛也蓬蓬的,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她迎着晨曦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侧身看着气得脸都带了一些血色的齐南笙,咦了一声说:“你看上去好了不少?”
“连骂人都有力气了哎~”
齐南笙抿着嘴唇,对于自己被当成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畜生给搂了一宿的事情不置可否。
但是……他的状态似乎确实好了一点点。
奇怪。
他的状态应该更差才对,他虽然现在外表看上去像一个全须全尾的人,但是内里碎裂的经脉和内伤,若无疗伤圣药和一整座小山的天品白灵,是绝对无法恢复半分的。
他会直接跨过天人五衰,进入道基崩碎的阶段。
形气臭腐,五脏糜烂,魂败神离,精枯魂散,最后形神俱灭。
其实从齐家逃出来,也没有人能够救他,他更无法自救。
他只是不希望死在自己亲弟弟的手里罢了。
可是这一夜过去,他开始枯散的精气竟然又凝聚了一点。
齐南笙想到昨夜游临湘呵退狼群时带着灵压的兽吟,又想到昨夜两个人亲密无间的相拥而眠……
“有好转就好,我去找点吃的取点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嗷~”游临湘说着起身就走了。
齐南笙循着声音看向游临湘离开的方向,眉心微微拧起,心中起了层层的疑云。
这些疑云堆在脸上,加上他此时此刻狼藉不堪,遍体鳞伤的形貌,简直像寒冬深夜里,街头骨瘦嶙峋呜呜哀鸣的野狗。
游临湘回头看了一眼,常年驯养小兽的旺盛恻隐之心受不了了,转身回来。
“算了算了,不扔下你,万一狼群折返回来就麻烦了。”
“反正你轻得像个小鸟儿,我背着你一起找吃的好不好?”
堂堂八尺“像个小鸟儿”的男儿,没有任何争辩的机会,被游临湘给背在了背上。
齐南笙说了好几句“我没有”“不需要”都没能阻止游临湘,已经放弃和游临湘沟通了。
毕竟一个智力正常的人,是不会和一个脑子恐怕也没长正常的畸形儿计较的。
他今天难得脖子能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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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面色还是灰败得像个刚吊死的吊死鬼,却已经在游临湘的后背上高傲地扬起了他的脖子,像个乘坐华美腰舆去参加宫宴的公主。
并且“公主”忍了许久,又忍不住说:“你虽然长得畸形,但是个子还挺高。”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根本不像个女人。”
无论是力气还是性格或是身量,都不像。
游临湘已经迅速适应了齐南笙嘴堪比毒蛇的技能,闻言紧了紧身上系住两个人免得齐南笙扒不住滑下去的腰带,没有把他给丢下去的想法。
一边弄了一个棍子打着没过膝盖的蒿草,朝着有水声的地方走,一边还语调轻快地接话道:“啧,我不像女人,你见过几个女人啊?你家里连亲都没有给你定过……”
她问齐南笙:“按理说你这样的天才,齐家应该给你娶个八房十房的妻妾,让你这天才像皇帝一样给齐家开枝散叶,好生一堆的小天才出来才对啊……”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娶亲啊?”
这倒是真奇怪,游临湘的畜生爹资质只能算是地品下等,还娶了一大群妻妾,生了一堆不如黄皮子的耗子呢。
仙门齐家在武昊城中是和仙门游家齐名的盛豪仙门,连民间的王侯将相都要低上一等。
齐三公子的名号从小就那么响亮,他要是娶亲,哪怕是抬一个妾,肯定也是武昊城盛事了。
凡间女子们,小仙门的仙子们,谁不想嫁天资卓绝的仙君?生个能入道修炼的孩儿?
说一句齐南笙是整个武昊城少女们的春闺梦里人不为过。
但游临湘还真没听说过他娶亲。
游临湘快要走到小溪边,还没等到齐南笙答话,侧头“嗯?”了一声催促。
齐南笙抿唇不言。
从十几年前开始,齐家就给他张罗过亲事,在凡间娶妻生子,并不多么影响拜入仙门。
断尘入道,不代表不能留下后代子嗣,就算很多修真界仙宗老祖,偶尔也会回到凡间看看子孙的。
齐南笙从来不肯同凡尘女子,甚至是仙门出身的女子过多亲近。
但他真不是什么天生不喜女色,不喜人近身,不染凡俗一心修道的清心寡欲之人,而是真的谁也看不上。
家里安排的仙门女子他也会去见,但是他看人专门看缺点,嘴还毒得能把人说哭。
曾经一句“你生的不好看,我跟你成婚日后日日相对,怕是食水难进”,把那日同他相看的著名端雅仙子给激得脱了香履抽了他一条长廊,从此家里就放弃给他安排女子相看了。
只期望他这嘴赶紧改一改,以免入了仙盟没几天再让人给打死。
但这种事情齐南笙是绝不可能跟任何人说的,他也没力气说了。
游临湘长时间得不到回答,轻轻颠了一下齐南笙,又“嗯?”了一声催促。
齐南笙有点撑不住脖子了,也不再强撑慢慢地伏在了游临湘的肩膀上,敷衍地轻声说:“我不是娶了你吗……”
游临湘听齐南笙说娶了她,顿时笑了。
“哈哈哈哈……”
“我们俩这就是闹剧,你别当回事儿哈,等以后你好了,还是那个风光无限,无人能高攀的齐三公子,到时候你别因为不想被人知道不堪过往,灭我这个和你成过婚的丑无盐的口就行了喽~”
说话间到了溪水边上,游临湘正欲把齐南笙放下,突然感觉到脖子和肩头一阵带着腥气的热流。
她侧头一看,瞳仁一缩。
赶紧小心翼翼解开了捆着两个人的布带,把齐南笙放在地上。
早起的好转显然是回光返照,齐南笙口鼻正在朝着外面潺潺地涌着黑褐色的血。
眼见着人是真的要死了。
游临湘半跪在他面前,难得对什么事情手足无措。
“你这样……你得尽快看大夫。”
“齐三公子……齐南笙,你醒一醒,别昏,你先给我指路,我们回去,武昊城中一些医师手段很高超的,我给其中的一个医师训过一只传信的鹰,他肯定能救你……”
这话说出来游临湘自己都不信,只是希望齐南笙听了能好受点。
奈何齐南笙无法再发出声音,口鼻一直在流血,游临湘没办法,只能先用溪水打湿布巾,给他简单擦洗一下。
然后坐在他身边等着。
等着他死。
并且眼神搜寻到了一处小土坡。
这里的风水比较好,小土坡旁边还长了一圈树,骨头不容易被风刮露出来,而且这个小土坡够大,挖空之后埋葬一个人不需要折断他的身体。
游临湘从清晨太阳刚爬上树梢开始等,一直等到太阳偏了西,齐南笙血吐了好几次,连眼睛都没有睁过,但是人一直还吊着一口气。
没死……总不能把人活埋了。
于是游临湘清洗了一下自己,开始找吃的,找一些能简单处理外伤的草药。
弄了两块比较干净的石头在水里洗了洗,把草药捣烂了,扯了布条,缠在齐南笙身上明显的外伤处。
又掰开齐南笙的嘴,仗着力气大硬是把野果捏碎,果汁给他挤进嘴里。
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情,游临湘盘膝坐在水边,把摘到的一大兜野果子咔哧咔哧都啃了。
啃得牙都酸了,天也快黑了,齐南笙还是那样。
没活,也没死。
游临湘沉默地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山林,好久都没有动一下。
像小时候在井里,只要母亲不来偷偷地给她扔食物,天地间就只有一片漆黑,只有她一个人。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或者躺着,凌迟一样地挨着时间。
天黑了,她把齐南笙挪到离水边远一些的地方,贴着他躺下来。
像昨天晚上一样抓住了他冰凉的手,侧身搂住了他。
闭上了眼睛。
一夜安宁,只闻风声沙沙,流水淙淙。
第二天晨曦折射在水面,晃开了游临湘的眼睛,她一睁眼,就看到了齐南笙面对着她,正睁着眼,在看她。
游临湘惊喜道:“你……你又醒啦?!”
6.肉身灵芝
是啊,他又醒了。
齐南笙也非常震惊,他为什么还没有死,又会醒过来?
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状况有多么糟糕,他绝无可能活到现在。
这山里也绝对没有什么东西能治疗他的道基崩碎。
唯一的变数……是这个被杀亲仇人塞给他的畸形儿。
她说自己没有修为,却能用灵压震退野兽。
她力气大得异于常人,但是抱着他逃命的时候又真的只是靠着蛮力而已,半点未曾像修士那样,本能利用灵风提速。
而最让齐南笙不敢置信的一件事,是他发现,和她贴着,被她抱着,就算达不到治愈伤势的地步,也能一定程度上延缓他状况的恶化。
她到底是什么人?
难道是什么未曾出世的奇经异脉吗?
齐南笙在脑海之中回忆他看过的关于奇经异脉的古籍,期盼能从中寻找到答案。
只不过关于亲近的接触可以疗愈伤势这一部分的记载,几乎全都是道侣之间双修的法门。
而他和游临湘之间虽是道侣,却绝无双修之事。
他在这里苦寻答案,游临湘却因为他又一次熬过来了挺愉悦。
喜气洋洋地给他找来野果和草药,给他喂了果汁,又给他捣了新的草药换上去。
但是无论游临湘再怎么认真照顾他,温柔地和他说话,齐南笙的“好转”依旧是浮光掠影一般的闪现。
很快他的状态又像昨天一样恶化下去,甚至比昨天还要严重数倍。
他呕出的血肉里面带上了腐烂的内脏,他的面色像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
他身上被敷着草药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好转,而是也跟随着他的道基崩碎,开始腐烂。
离奇的是,每一夜过去,第二天的清晨他都会恢复一点点。
有时候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游临湘的方向发呆,有的时候,能很小声地说上一两句话。
游临湘决定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回到城中去找大夫,硬着头皮选了一个方向抱着齐南笙离开溪水边,就开始凭借记忆翻山。
齐南笙每天醒来说的话都不一样,但每天说的话意思都差不多。
让游临湘放弃他。
“我活不成了,你自己走吧。”
“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吧……"
“你是不是很寂寞,从没有其他人理会你,才不肯放过我吗……"
“我怎么……还没死?”
“你真的很寂寞……可怜的畸形儿。”
“我以为你是个傻子……没想到你是个疯子。和一个腐烂的人待在一起这么多天,你还抱着我,不臭吗……"
游临湘数着日子,数着山头,算上他们先前逃命的两座,整整翻过了七座大山,依旧没能找到回去城内的路。
她非常苦恼,根本分不清方向。
齐南笙的状况已经严重到胸腔都腐烂了一半。
但是他居然还没有咽气,他像一个邪修炼出来的活尸。
虽然臭臭的,但是游临湘并不嫌弃,因为很多兽类身上都臭臭的,她常年住在兽棚,已经习惯了。
而且齐南笙没死,她答应过他的,只要他不死,就不把他扔下。
两个人为了逃命进山的第十个夜幕降临,入夜之后,游临湘没能在周围找到野果子。
路上遇到了很多小兽,她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轻易就让这些没有灵智的小东西自投罗网,供她食用。
但是她从不吃任何兽类的肉。
她纯粹食素。
夜里她站在一棵树前,咀嚼了一些能吃但很难吃的树叶,捡了一块还算锋利的石头,而后回到了她找到的狭窄山洞里面。
齐南笙胸口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了,但游临湘确认过,他还是活着的。
她觉得齐南笙需要补充一点食物,即便是他的腹腔腐烂得不知道还有没有胃袋。
找不到果子,树叶捣烂也弄不出什么汁水,况且齐南笙根本咽不进去什么。
游临湘抓着找到的那块尖石头,蹲跪在地上,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地划了一下。
血很快流出来,她捏开齐南笙的下颚,攥着拳头朝着他的嘴里滴血。
喂了也就成年人的一口水的量,游临湘撕了一块布条把自己的掌心给缠上,她所有的伤都恢复得比常人快,这点小伤,明早上就能结痂了。
她又看了齐南笙一眼,贴着他躺下,正准备闭眼,齐南笙开口说话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感知不到了,怎么可能又醒过来恢复意识?
游临湘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侧过头在黑暗之中瞪着齐南笙看了好半晌,发现他的睫毛真的在闪动,这才惊坐起来。
“你这个时候醒了?天已经黑了,现在不是早上……”
“是我今天新换的草药有效了吗?”
“我们今天爬了两座山,我有感觉马上就能回到城中了,树越来越少了。山上有新的草药,这种草药止血非常有效,从前驯兽园的兽类受伤,他们都是自己找这种东西吃,吃了就能止住血……"
“你明天白天能不能醒了给我指路,我真的找不到方向,走了好多冤枉路……”
游临湘的话好似终于开闸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洪水。
自顾自说着这几天的事情,不在乎齐南笙能不能接得上话,他听着就好。
游临湘大部分的时间都和兽类在一起,偶尔和人接触,那些人有求于她,利用她,但是虚假敷衍的表象之下,恶意总是难以隐藏。
她平素宁愿对着井口自言自语,也从不对对她带着有恶意的人多说一句话。
游临湘能感觉到,齐南笙除了一开始想杀她之外,对她没有恶意,他将她当成一个正常人来对话,也不排斥她的亲近。
他不光知道东南西北,遇上狼群还让她先走,他人这么好,她是真的不希望他死。
说的没什么可说了,游临湘终于住了嘴,看着齐南笙。
等着他回答自己。
齐南笙眼睫很轻微地闪动,半晌才道:“……你这几天……辛苦了。”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类似的好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就连生养他的父母亲,为他操碎了心也没能得到他一句辛苦。
可若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还是仇人,在你自己都放弃自己的时候,依旧背着你抱着你照顾你从不嫌弃,视若珍宝,滚烫赤诚,任谁也无法再狠下心肠。
就连齐南笙这天生就荆棘密布一开口能把人万箭穿心的嘴,也被烫软了刺。
游临湘这么多天,终于再次得到了回应,两颗小虎牙悄悄露出来了,一左一右趴在下嘴唇上,半晌都没回去。
这种心情很难形容,就像小时候,娘亲来朝着井里扔食物,让她不要省着都吃完的时候一样。
她声音越发温柔:“我不辛苦呀,顺手的事儿,平时驯兽其实比这个累。你好点了吗?”
游临湘问完,凑近齐南笙,怕他说了什么自己听不见。
齐南笙缓慢地眨了下眼,在游临湘靠近之后,又问了一遍:“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我没……哦。”
游临湘说:“我今晚没找到野果子,没办法给你喝果汁了,我喂你喝了一点……嗯,兽血。”
“是兔子的血,兔子好抓,是不是很难喝?腥吗?”
游临湘其实有一些心虚,喂人喝自己的血这种事情怎么看来都像个魔道邪修了。
正道修士最讨厌魔道邪修。因此她撒了个谎,仗着齐南笙根本看不见,说是兽血。
齐南笙闻言久久未言,半晌后,他很轻地笑了。
勾唇的幅度很小,因为面部的皮肉已经不太好用了,就连离他那么近的游临湘都没有看出来他是在笑。
齐南笙眼睛看不见,但是只要意识清醒没有谁能骗得了他。
这么多天,游临湘一次都没有打猎过,她的兽吟能震退狼群,在这山里抓一个猎物易如反掌。
但她整天早晚啃果子吃树叶,给他喂的也是果子汁。
她应该是平素半点荤腥不沾的。
她说的“兔子”恐怕是她自己。
如果“兔子”是她自己,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他还没死,为什么在游临湘沉睡放松时贴紧她,就能得到一些她无意识散发出的灵力的疗愈。
为什么她的血,能唤醒一个道基崩碎,神散魂离的人。
仙札古籍之中记载,上古之中有些族群,为五行灵精所化,形貌肖人,养之忘忧,亲之益寿延年,食之百病全消。
但是早在千年前,这些族群就已经尽数灭绝了,因为对修者来说,这些族群还有个俗称,叫作肉身灵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血肉为登天梯,救命丹的时候,你是人,也只能是任人宰割的牲畜。
齐南笙也只是看过一些记载,没办法按图索骥知道这个畸形儿的先祖,究竟是哪一类的灵物所化。
也不知道她的体内,到底还流着多少纯度的肉身灵芝的血。
但是他知道,只要有人发现这个畸形儿是个对修者大补的肉身灵芝,修真界定然会掀起一阵疯狂争夺的血雨腥风。
老天并未绝他,竟是在他绝境之时,给他砸了一个这么天大的机缘。
只要他取用了这一“株”肉身灵芝,他尽断的经脉,便能重新修复,就连修为都或可大涨数阶。
他就可以报仇了。
用游泽亲手给他送来的机缘,蚕食游泽的血肉升阶,再杀了游泽,为父母报仇,何其痛快?!
齐南笙笑得不可抑制,他脸不能动,声音从胸腔挤压出来后,听上去已经没了昔日冽冽清泉般的透亮,只剩下了邪魔将要问世的桀桀之音。
“你怎么了?”游临湘没听出他在笑,还以为他是在抽搐呛咳,紧张地低下头查看。
齐南笙只喝到了那么一点血,现在不光有力气笑了,在游临湘靠近之时,甚至有力气抬起了一只手,攥住了游临湘的手腕。
他嘶哑,险恶,疯狂地问她:“‘兔子’还在吗?”
“血很好喝……肉……我也想吃……"
齐南笙一双看不见的眼,浑浊地紧盯着游临湘说:“你拿给我,好不好?”
游临湘:“……"
她不可能出去真的抓一只兔子回来给齐南笙吃,在任何的生物于她的性命没有威胁的前提下,她都不会主动去攻击,杀生。
但是她眼看着齐南笙终于有了好转,还想吃东西了,她抿了抿唇:“好呀,我还吃剩了一些兔肉,在外面没有处理。”
“你等我一下,我去处理了拿给你嗷。"
就挖一块肉的话没关系的。
游临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的大腿,她经常受伤,也有被兽类的犄角或者尖牙给弄掉一块肉的时候,不是很疼,而且恢复得很快的,重新长回来连个坑都不会有的。
挖一点给齐南笙吃没关系的。
因此游临湘笑着说:“但是你只能吃生的了,我没有办法点火烤给你……"
齐南笙的笑在游临湘说“好呀”的时候,就已经戛然而止了。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太好了,天助我也,老天爷不光赐给了他一个可以起死回生的肉身灵芝,这肉身灵芝还傻得可怜,不需要骗就要自己蹦到他的嘴里了!
他喝了一点肉身灵芝的血就恢复了崩散的神志,那要是吃下一块肉呢?
游泽那个老畜生当时命门中长老围堵他,碎了他全身的经脉,却没能彻底毁掉他的紫府。
残存的紫府是他能支撑这么久,最重要的原因。
而只要经脉开始恢复,可以朝着紫府输送一点点灵力,他腐烂的身躯就会被灵力修复洗涤。他就可以自行疗伤了。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沾染上什么杀孽因果。他只需要躺在这里,张着嘴等着,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脑中将一切都想到完美,在游临湘让他等着,起身准备去偷偷割肉的时候,齐南笙攥着她手臂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用尽了在那口他无知无觉的时候喝下去的血带给他所有的力气,死死拉着游临湘。
游临湘没料到他抓这么紧不松开,起身的力度带动了齐南笙的身体,他像一株烂掉的蘑菇,一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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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都在流着腐血。
“哎……你……"
游临湘蹲下,哄道:“你放开我呀,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你不是要吃兔肉吗,兔肉在外头,我去给你取。”
齐南笙还是没有松开,他已经浑浊的眼,阴鸷地盯着游临湘的方向。
竭尽全力地攥紧她,攥紧自己多年来坚守的道,攥紧他最后的底线和良心。
耳边游临湘好听的哄劝声,像黄泉路上的引路铃,齐南笙听,就必须死。
他堵住耳朵就可以像畜生恶鬼一样,卑劣地爬回人间。
僵持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听了。
他攥着游临湘,开口声音飘忽,像亲手打散了自己的神魂。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坚持这么多天不死吗?”
游临湘:“因为你是个不世的修炼天才。”
齐南笙的喉管里又发出了一声怪音,那是他被哄开心的笑。
他接着说:“因为你爹派人围杀我的……长老,都是垃圾,废物。”
“他们那么多人,只知道打断我的经脉,却……却没能完全毁掉我的紫府。”
“啊,”游临湘真切的惊喜,“那你是不是这几天都在抱元守一自我疗伤,马上就能恢复啦?"
齐南笙又笑了一声,好像这辈子还没有谁说话让他觉得这么顺耳。
但是他说:“恢复不了了,我要死了。”
游临湘的笑容一凝。
齐南笙松开游临湘的手腕,慢慢向下,摸到了她的手,也摸到了她缠手的布。
他轻轻抓着游临湘的手,向下,带到了他自己的小腹上方,肋骨下方处。
从未对谁如此耐心且温柔地说:“我的紫府在这里。”
“你把它挖出来,趁着我活着挖出来才有用……"
“拿着它,它不会腐烂,回到武昊城……你去找一位我的好友,是长安铁器铺子的掌柜……叫,李渊,他是炼器师,让他给你将这紫府炼制成灵囊……"
齐南笙看向游临湘的方向,勉力睁着眼,字字句句认真:“灵囊可以让不能修炼的人……使出灵力……"
“有了它,就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这是他能给游临湘这么多天不离不弃的唯一的回报了。
不管她能不能修炼,是个什么物种的肉身灵芝,只要有了随身的灵囊,她就能自保。
“挖吧。”齐南笙松开游临湘的手,闭上眼睛安然赴死。
深仇大恨未报,他还是想化成厉鬼,刚巧生刨紫府的疼痛等同神魂撕裂,希望游临湘取出紫府,他还能有自我意识。
游临湘被齐南笙给惊得目瞪口呆。
她跪在那里,手掌虚虚地搁在齐南笙的肚腹上方,齐南笙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明白,连在一起却让她毛骨悚然。
“你……你干嘛呀?”
“紫府既然能让你活着,你自己留着,我不要。”
游临湘连忙把手抬起来,在空中一连摆了好几下:“我不要我不要哈……"
“我又没有灵根,也没有什么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梦!”
她只想和各种各样的可爱兽类相伴到老。
齐南笙竟然要她活着挖他的肚子。
游临湘浑身发麻地看着齐南笙,眼眶不受控地有些湿热,齐南笙怎么这么好呀,除了娘亲之外,还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齐南笙睁开眼,瞪向游临湘的方向:“我让你挖,你就挖……"
“你咳咳……”他因为过于激动,呕出了一大口带着内脏的腐血。
他想说:你哪里那么多废话,他这修真天才的紫府就算是半拉,炼成灵囊也能让凡人“成仙”,是不知道多少人一生到死也遇不到的大机缘。
他想说:你不挖我就把你吃了,你是肉身灵芝你知不知道,还敢随便给人放血喝,你就仗着自己长得丑才活这么大的。
他想说:你个没人理,见一个人跟你好好说两句话就掏心掏肺的傻子,疯子,可怜虫。
他想说……我给不出其他谢你的东西了,你就行行好收下吧。
他想说的话,最后一句也没能说。
而且有些话,例如他知道游临湘是肉身灵芝的事情,告诉她,等于害了她。
她太渴切同人交往,不谙世事的可悲,若是知道了自己的能力,日后随便接触个人跟她说两句好话,她就能自己仰起脖子献祭。
而那一口血的疗愈,不足以支撑齐南笙这么良久过于挣扎和激荡的情绪。
他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再失去意识,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意识弥留的最后一些时间里面,那些深刻骨髓的仇恨成了遥不可及的执妄。
但他除了化身厉鬼回去报仇,还有一件事想做……
他开口,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问游临湘:“我可以……见见你吗?"
游临湘也意识到他这次恐怕是真的不行了,眼神都散了。
她含着泪,弓着背,姿势扭曲贴着他的耳边,听到了他的话。
却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见我啊……"
游临湘说:“我很丑……你和我成婚前没听人说吗?”
她是游泽专门用来羞辱齐南笙的无盐女,有什么好看的。
从来谁见了她都不喜欢,即便表面不说,眼神的厌恶恐惧,肢体的躲避抗拒,都无法遮掩。
若不是因为齐南笙从一开始就是瞎的,看不见她,游临湘是不会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天的。他肯定也不会愿意她靠近的。
齐南笙却依旧说:“我想……看……"
游临湘抽了抽鼻子:“我可以让你看,可你瞎了,怎么看啊?”
齐南笙说:“你拿着我的手……放在……你脸上……"
游临湘愣了片刻,才抓住他的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齐南笙指尖很轻微地动着,一点一点,描摹游临湘的模样。
齐南笙手指慢慢地不动了。
游临湘攥着他无力的手,声音像乱颤的琴,曲不成调地问:“是不是……吓到你了?很丑吧?”
“你怎么……不说话呀……"
7.阴阳市
“这个凡人求助,说是阴阳市的长乐坊主吸取凡人生机寿命,强拘死魂滞留人间,扰乱阴阳轮回。”
一个身着青色道袍,样貌和声音都极其甜美的女修,收起通信玉牌上的任务说明,侧头问道:“大师兄,不是说阴阳市开市这一次就在这旗峰岭里吗?我们都找了七座山了,怎么还没看到?”
声音的来源处,一棵大树下站着四个年轻修士,一青袍、一红袍、一黑袍、一白袍,是此番接到凡人求救任务的仙门修士。
一身艳红色道袍的男修手指飞快掐诀,开口金声玉振,温和解释:“阴阳市显现需要引路魂,只有刚刚死去的人的魂魄,才能引出通往阴阳市的路。”
“我们中间需要有一个人离魂引路。”
青袍女修立刻指着自己对面的黑袍男修说:“这段时日历练都是我和师姐来做饵,这次该轮到你了!”
黑袍男修原本双手抱臂姿态闲散地站着到处张望,闻言看向青袍女修挑了一下斜飞的长眉,下一瞬原地变脸。
他一把抱住旁边身着白袍,戴着面纱的女修的手臂,还未开口浑身上下的骨头就都扭动起来,灵活得简直像一条蛇,很清越的声线,偏偏语调带着撒娇的颤音:“二师姐……我的魂魄不稳,夜夜都做噩梦呢,等下我要是离魂,归体的时候二师姐可千万用安魂曲给我好好……”
“哕!”
青袍女修没等黑袍男修说完话,夸张地做恶心状,斥道:“八尺男儿总撒娇扭屁股,你做什么剑修啊?你去合欢宗好不啦!”
“哎,说的什么话。”
正在掐算方位的红袍男修闻言笑了,俊朗的眉目舒展格外温文尔雅,他抬手朝自家师妹的脑袋上轻弹了一束灵光算作警告。
再度开口,下了决断:“师弟你魂魄确实不稳,不宜离体。”
“还是我来吧。”
“大师兄!你别总惯着他!”
青袍女修转身正欲阻止,红袍男修已经双手飞速结了离魂印,朝着自己的眉心一拍。
下一瞬,红袍男修身形一软,魂魄离体,朝着地面上倒去。
青袍女修连忙上前,一条纤细的手臂一揽,轻松就把身量比她高壮许多的红袍男修接住。
她转头,恶狠狠地瞪向黑袍男修,咬牙切齿道:“就会偷奸耍滑!”
“等灭掉了长生坊主,回去定然要师尊狠狠地罚你!”
黑袍男修目的达到,不痛不痒不心虚,慢条斯理掏出了拘魂袋,把红袍男修的魂魄收进去,贴身放在胸口。
摇头晃脑对着青袍女修的方向一伸舌头:“略略略略略……大师兄宠我你管不着!”
“你不要脸!”青袍女修气得不轻,正欲冲过来——
“好了。”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白袍女修开口,声若裂冰碎玉令人神魂一凛,她道,“路出来了。”
三人举目望去,原本一片漆黑的山林不知何时亮起了悬月一般的明灯。
明灯风吹不晃,挂在树梢上,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山路。
而这些明灯最终的汇聚之所,是一处在黑夜之中凭空代替连绵的山峰出现的,灯火辉煌的繁华城镇市集。
在三人看到市集的那一刻,犹如人间市井的熙熙攘攘,喧闹嘈杂,也随之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找到了,找到了!”
一个形貌枯槁,瘦骨嶙峋的男子,背着一个人,突然从几个修士身后的一处树丛里面跑出来。
一边跑,一边状若疯癫地说:“夫人,你再等一等,等到了阴阳市,为夫这一次肯定让长乐坊主为你多续几年命!”
他仿佛根本看不到路上的其他人,顺着明灯照亮的路,迅速跑向了热闹市集的方向。
“哎!”怀中抱着红袍男修的青袍女修本能向前追了两步,看上去想要阻拦这个执迷不悟的男人,但是她很快又停下了脚步。
因为很快,他们的周围,有数不清的凡人,自四面八方,潮水一样骤然涌现在这原本荒无人烟的山林之中。
他们每一个人都带着新鲜的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像被引魂灯勾着下地狱的游魂一般,面上带着癫狂的期盼和欣喜,朝着市集的方向奔去。
“阻止不了的,凡人心智,如何经得住恶鬼迷惑?”
白袍女修再度开口,音出醒神,她法袍面纱被夜风轻抚如云浪滔天,气势凛凛,率先迈步,朝着市集的方向走去。
“待我等入了阴阳市,杀了那长生坊主,这些人自然便无法再执迷。”
一直掐架的青袍女修和黑袍男修凝重地相互对视了一眼,扶抱着灵魂出窍的红袍男修,随着凡人的人潮一起,朝着市集的方向走。
走得近了,他们发现,这路上不光有急着奔向阴阳市的凡人,也有很多的凡人,带着已经被“复活”的亲人,欢天喜地地从阴阳市之中出来。
一个面色青灰的幼童,蹦蹦跳跳地牵着自己娘亲的手,手中还拿着一个糖画,一边走一边舔。
用稚嫩的童音,欢快地保证道:“娘亲你放心,我再也不去水边摸鱼儿啦……以后我肯定都会乖乖地听娘亲的话,好好上学堂。”
做娘亲的听到了孩儿这么乖的保证,自然欣慰极了,伸手无比温柔地摸了摸自己孩儿依旧冰凉潮湿的小脸儿。
她惨败如纸的面容之上已经是生机全无,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她牵起自己用余生的寿命换回来的孩儿,步履踉跄地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而随着众人靠得阴阳市越近,诸如此类被吸干阳寿生机,换回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的亲人,还感恩戴德欣喜若狂之人屡见不鲜。
入道修炼的第一步,便是立得悲天悯人之心,最是见不得这样邪魔恶鬼害人之事。
几个修士一路看过来,眼中都肃冷得覆盖了层层坚冰。
不过等他们走到市集入口的时候,却看到阴阳市的守门鬼,在驱赶一个凡人。
阴阳市还有一个称呼叫鬼市,鬼市一开,无分正邪,阳人阴魂,妖灵邪魔,一视同仁。
按理说,鬼市是不会阻拦任何生灵死灵出入其中的,但是这个人竟不被允许进入。
守门的几个虽然不是人,也长得很是人模人样,像极了城门楼子空吃了八百年皇粮不干事儿的兵痞子。
咂着嘴,语气非常不耐地指着那个凡人怀里的尸体:“人都已经烂了,你才拿过来让我们坊主治疗。就算起死回生了没两天也散架了,多砸俺们坊主的招牌!”
他旁边的一个守门的也跟着说:“就是啊,去去去,你这丑八怪在哪座野坟里刨的尸体,再说你是不是故意打扮得奇形怪状的,你怕别是修真界仙盟派来的探子,准备混进来闹事的吧?!”
旁边几个人都跟着附和:“我看像!”
真正准备混进去闹事的几个修士闻言脚步一顿。
因为阴阳市是从来不拦任何人的,因此他们接了求救任务就过来了,选一个人临时离魂糊弄下守门鬼就算了,谁也没做凡人装扮。
这怎么还开始拦人了?
他们三个人脚步同时放慢……
后赶过来的人也都想进市集,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不被允许进入的凡人。
只见她弓着背,背后脖颈下方高高地鼓起一块,好似有人朝着她身后扣了个盆,压得她直不起腰。
她抱着那具鬼都嫌弃的腐烂尸体,好脾气道:“各位大哥,我这真不是在坟里挖的人,这人是……”
“是我认识的人。”
“他才刚死……不对,他还没死,他只是昏过去了,你们摸摸,他身体还是热的。”
游临湘声音温柔,被拦了也不急不恼,好商好量:“我觉得他还有救。各位大哥行行方便,让我进城去吧。”
几个守门的鬼也算是见遍人间百态,来鬼市的执念疯魔之人多不胜数。
但他们此刻看着执着要抱着一具腐烂尸体医治的女人,一时间俱是无语凝噎。
而这个女人不是旁人,正是误打误撞跟着引路灯找到这里的游临湘。
齐南笙当时在山洞里面没了气,游临湘怎么也探不出他的脉了,把他放在那里,打算明早再看看。
毕竟齐南笙自己说的,他的紫府没有被毁掉,自己也没挖,说不定这次他也没有真的死,只是在抱元守一。
反正他每一天看上去必死无疑,第二天早上都能神奇地醒过来。
游临湘本来都躺下搂着齐南笙睡了,但晚上没找到果子,树叶子不顶饱,她肚子饿,躺下睡不着,爬起来准备再出去吃点树叶子。
结果一出山洞,就看到林子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灯,照亮了一条路。
而路的尽头,明灯成河,光耀长夜,俨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喧闹市集,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游临湘当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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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了好几下自己的腿,“幻觉”也没有消失。
她这么多天,一直想要回到武昊城,或者随便去一个什么城镇,只要能够找到大夫给齐南笙医治就好。
但她翻了那么多座山还是迷失在山中,此刻却突然有一座城凭空出现,是个正常点的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游临湘却只有满心窃喜,根本不在乎什么不对劲。
她本来也不擅长找路。
万一这路之前就有,是她没找到呢?
万一这城之前就有,是她转来转去绕过了没看到呢?
怀揣着只要是能给齐南笙找到大夫治疗,他说不定能恢复的想法,游临湘回到山洞抱起人就上了路。
路上她还碰到了来来回回的好几拨人,那些人不畏惧她的样子,也不觉得她抱着个人奇怪,跟她正常地搭话。
游临湘打听出来,这座城的市集里有神医!
这简直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啊!
况且神医和神仙一样神出鬼没,隐藏在深山的城里,这非常合理。
现在她好不容易抱着齐南笙到了城外,不让她进去求医问药,她是不可能甘心的。
游临湘执着地问守门的几个人:“所以这里真的有妙手神医,能让人起死回生吗?”
“有也不治腐烂的尸体啊,你快走吧!”
游临湘又问:“那需要多少金银……或者多少灵石,才能让神医出手救人?”
她这么多年没少积攒,况且她通过灵兽,知道了游泽藏上品白灵的仓库。
只要对方要得出,游临湘自觉都拿得出来,她可以先把齐南笙放在医馆,她偷偷回游家去取钱。
谁知游临湘问完了这句话,那几个守门的嘻嘻哈哈窃笑出声。
而后有人道:“我们坊主救人,可不收什么俗世金银,天品白灵搁在坊主面前,她都不眨一下眼睛!”
“想救人啊,得看你命够不够……”
“行了别跟她说了,赶紧把她撵走,长得也太吓鬼了……”
有两个守门的上前,欲要用阴风把游临湘给吹走,游临湘后退了两步,左右看了看,其他的人分明都能正常进出。
她心头起了火,凭什么就针对她呢,就因为她长得丑吗?
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她的命硬不硬游临湘自己确实不知道,但是她的拳头硬不硬她很清楚。
就这几个人连武器都没拿,拦她?
等闲的壮汉十个八个全副武装也是拦不住她的。
因此就在守门的上前来,鼓起腮帮子正要吹阴风时,游临湘从双手抱着齐南笙到一条手臂夹着他,空出一只手,一拳砸在其中一个守门的脸上,把他直接砸倒在地。
握拳回手又一抡,把另一个守门也揍得趴下了。
然后她抱起齐南笙就直接牛一样往里冲。
门口几个守门的鬼死了几百年,根本没见过敢硬闯阴阳市的莽夫,一拥而上想拦,然后猝不及防被撞得四仰八叉。
甚至由于游临湘的力气太大了,其中两个首当其冲和她直面的,直接凌空飞了出去——
而游临湘连头都没回,抱着齐南笙一头就扎进了繁华的闹市之中,很快就没了踪影。
徒留门口横七竖八哀哀叫痛的几个守门鬼,扯着嗓子鬼叫:“是修士!是修真界混进来闹事的修士!快通知鬼兵抓住她!”
与此同时,三个在游临湘身后不远处的真修士,见她把守门鬼撞飞硬闯进去了,俱是震惊不已。
青袍女修张口结舌:“这……她是修士?”
黑袍男修接话:“肯定是了,若无灵力如何能掀飞鬼卫?”
白袍女修开口慎重道:“看来接到求助消息的不止我千玄宗,这不知何门何派的道友既然先行暴露,正好为我等遮掩!走!”
三个人带着一个离魂的红袍男修,风一样刮进了门。
而先有游临湘硬闯,又有三修士趁乱进入,剩下的凡人都是带着执念和疯魔而来,生怕等下被拦住,都开始一拥而上,朝着城中蜂拥而入。
阴阳市千年来未曾敲响的警戒钟声响起的时候,城内外乱成一锅粥。
游临湘已经到了位于街道尽头正中央,据说能起死回生的长生坊前。
她仰起头看了看,这地儿不错,牌匾大,好找,她喜欢!
她毫不犹豫,抱着齐南笙迈了进去。
8.腐尸回魂
进了长乐坊里面,像游临湘这样带着人来看病的人多不胜数。
长乐坊的正堂空间非常大,设置了很多床铺,游临湘和身边同样来看病的人搭了两句话,知道了想要请神医赐药救自己带来的人,只需要去排队签订一份交易的契约就可以领药了。
长乐坊的坊主便是神医本人,她怜悯求药之人救人心切,但凡是来此之人,都是先发药治病,再去后院内见神医支付“诊金”。
游临湘把齐南笙好好地安置在其中一张床上,随着其他的人一起去排队领药了。
在排队的途中,游临湘看到了几个排在前面拿到神药的人,他们或欣喜若狂,或激动流泪,拿着治病救人的神药,急不可耐地给他们带来的人喝下去。
游临湘正排着队,没有办法凑近去看,但是她抽了抽鼻子,仔细嗅了嗅没有闻到什么类似草药的味道,反倒是闻到了一股带着腐臭的血腥味道。
很像给齐南笙换药时候的味道。
活着腐烂的味道。
不过游临湘的疑虑还没等升腾起来,就看到那些喝下了神药的人,确确实实在眨眼之间苏醒睁眼,起死回生!
正堂之中一时间吵闹不已,失而复得的欢叫和喜极而泣的哽咽,再加上围观者的惊呼,交织成了令人振奋的鼓点。
游临湘混在其中,也被众人欣喜若狂的情绪所感染,迫不及待的想要拿到神药。
她看向齐南笙躺着的方向,勾唇笑了笑。
她和齐南笙虽不像这些人一样,是什么至亲,更不是海誓山盟的爱人,但是他们同生共死过,有共同的仇人,相处也非常融洽,也算是话本子里面说的……刎颈之交了吧?
他自己伤重濒死,却还念着把紫府给她刨出来炼制法器,让她得以自保,这份关切回护之情,游临湘从未遇到过,自认无以为报。
这神医不收金银灵石,收的是人身上的生机,据说也是用来制药救人。
游临湘不吝自己身上的一点生机,生灵生在天地之间,只要是活物身上都有生机,损失生机会在短时间内影响身体、气运,严重了可能会折损一部分寿命。
但是只要及时得到滋补温养,是不碍事的。
这神医果真慈悲心肠,倘若她真的收取金银灵石,这坊内的寻常人,恐怕没有几个能支付得起诊金。
很快队伍就轮到了游临湘,她按照负责分发药物的人说的,戳破了一点手指,将血滴在一份摊开的,画着看不懂的符文的契约之上。
而后就拿到了神药!
游临湘一手拿着刚签的契约,一手小心地捏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子,快步回到了齐南笙的床边上。
她把那份契约随便朝着齐南笙的身上一放,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
一阵比方才离远了嗅到的气味浓重数倍的血腥和腐朽味道直冲鼻腔,游临湘捏开齐南笙僵硬下颌的动作微微迟疑。
这神药,究竟是什么东西?
正迟疑间,游临湘眼看着有先领到了神药,救活亲人的人,竟然不打算履行契约去交付自身的生机,而是拉着亲人假借下地活动,到门口后一溜烟就跑了!
而其他的人见有人跑,也都开始蠢蠢欲动,有直接冲出去的,也有战战兢兢朝着门口蹭的。
游临湘被这些人的无耻所震惊,瞪大眼睛,等着坊内忙活的伙计追出去抓人。
但是坊内的伙计忙着分发药物和辅助拿到药物的人唤醒亲人,注意到了门口有人跑了,也只是掀开眼皮极其淡然地瞥了一眼,就继续忙手头上的事情。
游临湘停顿半晌未见有人追出去,内心对这长乐坊的坊主好感倍增,这世道并非所有人都信守不渝,真正心善之人,便应如此犯而不校才是真宽仁。
她不再迟疑,将瓶内的神药尽数倾倒进入齐南笙的口中。
神药入口,齐南笙并没同其他的病人一样立刻睁开眼睛。
游临湘半伏在床边急切等待,一错不错地看着齐南笙紧闭的双眼。
手心都紧张得冒汗,猜测着齐南笙睁开眼后,究竟能恢复多少,也能像他人一样自由地下地行走吗?
也能……正常地看见吗?
他那天“见”了她,他能认出自己吗?
应该认不出吧……毕竟摸只能摸到轮廓,是摸不到脸上遍布的红斑的。
游临湘调整成侧身站着,将面上红斑比较少的那一侧脸对着齐南笙。
又等待了差不多一刻钟,齐南笙还是没什么反应,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游临湘实在着急,找个坊中的伙计过来,问一问究竟怎么回事。
那伙计跟随着游临湘过来朝着齐南笙看了一眼,表情微微扭曲。
谁把这个人给放进来的?
捣乱的吗?!
这尸体都烂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死了多久,魂魄怎么可能招得回来?
招得回来身体也根本用不了啊!
但是这伙计接待的凡人多了,见到的执拗疯子也多,也算见多识广,很快压抑住了脸上的扭曲。
处理起来这种事情很是娴熟,面不改色地对游临湘说:“这位……郎君伤势太过严重,药效恐怕没有那么快,需要抬到后院去稍作休息。”
“姑娘别心急,可以先把他交给我们照看,你先去交付诊金,待到他苏醒,我们自然会通知姑娘。”
伙计说着,便招呼了两个人过来抬齐南笙。
赶紧把这烂尸体扔了去!搁在这里不是砸坊主的招牌吗!
游临湘不疑有他,齐南笙看上去相较其他的人,确实伤得比较严重。
但是她并不放心齐南笙离开自己的视线,因此一路上跟着抬齐南笙的伙计进了后院。
几个伙计阻拦她,对她说:“姑娘留步,交付诊金在那边,这位郎君我们照看就好,会给他请个长老过来专门辅助治疗,保证药到病除,等一下姑娘出来就能看到活蹦乱跳的郎君了!”
游临湘心怀感激,对每一个人都认真地致谢。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问:“你们要把他送去哪里?我还是跟着到了地方,再去交付诊金吧。”
长乐坊的伙计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恶鬼。
但是他们也像城门守门的几个鬼守卫一样,很快领会到了游临湘的厉害。
那就是他们谁也拦不住牤牛一样力大无穷的她。
有人拦她,她一推拒,能给人推拒出三丈远,有人挡着她,她一扒拉,能把人扒拉成陀螺。
她硬是跟着伙计们到了一间院子里面,看着他们把齐南笙安置在一个雅间之中。
而后有人气急败坏地切齿道:“我去请长老!”
“谢谢谢谢,麻烦小哥跑腿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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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临湘声音柔和婉转,礼貌道谢。
只不过她不知道,这“小哥”去请长老,可不是来给齐南笙专门治疗,而是来收拾游临湘这个不守规矩,他们这群小鬼又对付不了的悍妇的。
游临湘浑然不知危险即将降临,弯腰给齐南笙整理被子和他散乱的头发。
弄好了之后一挪脚步,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先前签订的交付生机的契约。
这契约先前放在齐南笙的身上,应该是伙计们抬着他过来,不小心弄掉地上了。
游临湘绝对是个守信的人,她珍重地捡起契约,拿在手上本能打开想翻看一下。
正这时候,她余光之中捕捉到了床上有什么动了。
游临湘愕然瞪大眼扭头看去,便正对上了齐南笙瞪大的,也同样盛满惊愕的眼睛。
游临湘顿时什么都顾不上,欣喜地朝着床的方向一扑,近距离地看着齐南笙欢喜道:“你醒啦!”
齐南笙滞涩地转动已经浑浊泛白,很难调动的眼球,看向了扑过来的人。
对视后短暂的寂静,而后便是游临湘洪水开闸一般的言语倾泻。
她将自己怎么发现了山中城镇,怎么跟随人潮找到了神医,怎么拿到了神药给他治疗,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地砸在齐南笙耳朵里。
迅速解释清楚目前的所有状况,游临湘又殷切的问:“你怎么不说话,是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齐南笙越听越是肝胆俱裂,但是他几次动了嘴唇,确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很确定自己已经死了。
甚至因为道基的崩碎,他的神魂也跟着碎裂,并没能如愿地变成厉鬼。
他在死去后,连完整的意识都没有,可是现在,他碎裂的魂魄,竟然被一股力量给强行召集,生生地拉回了他腐烂的躯壳之中。
人死不能复生,否则便是阴阳逆乱,轮回崩盘!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医手段,这是邪祟手段!
而且山中为何会凭空出现一座城?
又为何城中恰好就有什么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医?!
齐南笙根据游临湘的描述,已经确定了这里恐怕是阴阳市。
阴阳市邪修云聚,更是山精鬼怪的老巢,修士进入其中交易改容换貌隐姓埋名尚且危机重重,这里岂是凡人能来的地方?
这傻子又是受了什么邪祟恶鬼的蛊惑,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施行了鬼邪手段,强召回了他的碎魂?!
齐南笙急得魂魄险些再碎一回,可他尸身已经高度腐坏,即便勉强回魂,却根本无法调动喉舌,不能言语。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的眼睛惊恐乱转,嘴唇颤抖,还以为他不明所以,在警惕害怕。
靠近他耳边柔声哄他:“你不用担心嗷,你伤得比较重,等一下会有这里的长老医师过来,给你专门诊看的……”
说话间,真正的坊内长老已经被请过来了。
齐南笙此时不人不鬼,正在生与死的边界之上,他的生魂透过他的死尸眼,一眼便看穿来人身上浓重到犹如阴云压境的鬼气。
来人哪是什么医坊长老,这是个高阶的恶鬼!
齐南笙艰难地调动眼球,转向侧面,紧盯游临湘,用力到快把自己的眼球挤出来了——走!
跑!
快跑!
跑啊你个傻子——
9、啊啊啊啊!
奈何眼睛再怎么是情感的出口,齐南笙和游临湘也不过才认识了十天。
十天说长已经很长了,长到能让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因为同生共死,而建立某种深厚的情感。
十天也太短了,短到他们完全不了解彼此。
以至于他们之间毫无默契可言。
游临湘半点没领会到齐南笙的意思。
听到门口的声音知道是长乐坊的长老过来了,还非常礼貌地起身去迎接。
齐南笙简直要疯。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去调动身体,最后也只是艰难地动了动指尖,连抬起手抓住游临湘都做不到。
这时候,来人信步迈入室内,长身玉立,白面笑颜,端得好一副斯文风雅俏郎君的模样。
他手里抓着一把折扇,边走边把玩,进门后一句话都没说,手里折扇朝着赢上来的游临湘头顶一点,游临湘就当场被抽了魂魄一样,软倒下去了。
来人开口,声音平和地询问身后急吼吼请他来的小鬼,语气中未带什么责怪之意,却把那些小鬼一个个吓得恨不得原地魂飞魄散:“就这么个凡人也能在长乐坊中闹事?也至于劳动本仙?”
几个小鬼连滚带爬地上来解释:“描骨仙尊容禀,此女诡异至极,并非寻常凡人,力大无穷不说,还能直接攻击我等。寻常凡人是无法攻击到我等的呀!”
被称作描骨仙尊的男子,闻言收了折扇,低头瞥了一眼昏死在地上的游临湘,正欲半蹲下去,查看一番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突然床上传来了一声堪比恶鬼嚎叫的咆哮声。
游临湘的特殊,若是被这群恶鬼察觉,她会招来万鬼分食,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剩下!
齐南笙已经无法调动喉舌,只能崩碎残存的紫府强行震动发出这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凶狠无比地瞪着站在他对面的描骨仙,浑浊泛白的眼球之中,凶横更胜眼前的真恶鬼。
只可惜他的眼睛不能告诫游临湘眼前的危险,更吓唬不住真正的恶鬼,他搁在床上的手指疯狂地颤抖,但能抬起的最高幅度,也根本不足以被发现。
那描骨仙倒是被齐南笙的一声嘶吼给吸引了视线,看了他一眼之后,唰地抖开了折扇,遮盖住了口鼻嫌恶地后退了一步,只露一双眼睛,乜了齐南笙一眼。
又回头兴师问罪:“这是什么鬼东西?”
“早就说过了,长乐坊只能接诊刚死的人,你们现在连腐尸都敢带过来招魂?”
“是在这阴阳市待腻了想魂飞魄散了吗?”
这一声诘问把那群小鬼全都吓得跪在了地上,但是小鬼们也很快就解释了:“描骨仙尊,他确是将死新魂,那悍妇说了,这个男子生前是个修士,被人重创之后紫府未崩,才会活着腐烂,他死后,那悍妇才被悬月灯引来阴阳市的……”
“这……真的不能怪我等啊!”
描骨仙闻言拧了拧眉,没有再理会地上的游临湘,朝齐南笙走了两步,伸手悬浮在他的身体上方,浓黑的鬼气便在他的掌心浮现。
这鬼气像一柄利刃一样刺穿齐南笙的胸腔,齐南笙口鼻包括眼睛都很快涌出了乌黑的腐烂血液。
等到他收手,这才惋惜道:“可惜了,未崩紫府,被引回来的残魂给毁了。”
“啧。”
描骨仙转身,看着地上横七竖八五体投地的小鬼们说:“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女子送到坊主那里去取用。”
“把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赶紧处理了,看得本仙眼睛疼。”
齐南笙本就破碎的魂魄,被鬼气横冲直撞了一遭,连意识都无法凝聚了。
但是他并不像先前在山洞里面死的时候那样,到最后既不甘心,却也是心甘情愿地死去。
此刻强烈的执念像一根针,一柄尖锐的匕首,将他的残魂串联,钉死。
他不能就这么……就这么……
就这么……什么?
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而这时候,听了描骨仙命令的小鬼,有人搬动昏死在地上的游临湘,有人过来扳动齐南笙的身体拿去扔。
齐南笙的身体已经高度腐败,这些人不像游临湘那样对待齐南笙小心翼翼,下手没轻没重的,将他翻了个个儿,他的肢体就扭曲了。
脑袋和身体先前就遭受了游临湘的重击,此刻终于无法继续坚强地同身体黏合,独自滚到了床边上。
小鬼们相互埋怨:“你劲儿怎么这么大,弄得东一块西一块的一会儿怎么搬呀,又脏又臭的!”
“我根本就没用劲……要不然直接用被子卷了拿走吧……”
这些人开始扯被子的时候,齐南笙的脑袋正好贴在一张摊开的契约书上面。
血色的符文和阵法险恶地盘桓在其上,签约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黑褐色,但是齐南笙涣散的意识,见此骤然之间再度凝聚。
这是——换命的献祭契约!
民间有很多的百姓私下供奉的邪神成了气候,不再满足于享受香火,就会用各种各样险恶的手段诱惑信徒自行献祭血肉乃至灵魂。
这换命的契约,就是其中的一种。
齐南笙已经没有了肝胆无法肝胆俱裂,他更不敢魂飞魄散。
他总算是明白了游临湘究竟是用什么作为代价,在这鬼巢之中强行召回了他的碎魂。
这个天字一号的大傻子,看不懂的契约也敢签,她被恶鬼骗了用命换他的命!
啊啊啊啊!
齐南笙此刻的愤怒和崩溃,不亚于他得知自己的父母和亲眷被游泽那个老畜生尽数害死的时候。
怎奈何他此刻连灵魂的哀嚎都无法被任何人听到,他被几个小鬼卷在被子里,混合着一堆腐烂离体的残肢,像一堆垃圾一样,正欲被清理掉。
他似乎又回到了满门被灭的那天,他发疯一般从闭关之中出来,欲要杀上游家,去找游泽拼个你死我活。
却错信了唯一一个幸存人世的亲弟弟的话,中了他和游泽联合的奸计,被断了全身经脉,废去了修为,变成了一个只能任人摆布的废物。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爱他的人一个也活不了,为什么他在乎的人一个也护不住!
他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天要这样对待他?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砰!”
“哗啦啦——”
齐南笙内心无助和绝望的哀嚎被打断,包裹着他腐尸的被子,被扔到了什么地方。
他的意识随着散落各处的肢体,再度被扯散。
他的头颅滚到了一处坚硬的东西旁,定住之后,许久,他飘散的意识凝聚,他看到了一片白骨堆叠,腐尸累累的山。
这是……哪里?
他为什么……他……
对,游临湘。
游临湘是……
游临湘在哪里?
游临湘从意识消失到意识回归,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这群小鬼抬着她才走到长生坊主的院子前,还没等把人送进门去,游临湘就醒了。
游临湘虽然天性纯善,从不会用什么恶意去揣度别人,面对旁人的恶意也只会躲避和无视。
可她不是个真的傻子,那个被请来的长老一句话不说就把她弄晕,她总算是意识到了这长乐坊不是什么单纯的救人之所。
她必须赶紧带着齐南笙离开!
因此她毫不迟疑,挣扎落地就掐住了最近一个人的脖子。
问道:“我带来的人在哪里?带我去找!”
被挟制的小鬼先前见识过游临湘的厉害,顿时哀哀求饶。
游临湘收紧了掌心恫吓道:“不要乱动,带路!你这样的脑袋,我用一成力就能拧下来!”
如果这是在凡间,这院子里面全都是真的壮汉,以游临湘的能力说不定还真能闯出去。
但这里是鬼巢,小鬼好对付,却架不住成群。
而且这院子里面的厮打才开始,方才走在前头,先进了坊主门内的描骨仙就出来了。
他满脸不耐地一推门,看到他以鬼气迷昏的凡人好端端地站着,还当着他的面把几个小鬼给抡飞出去了,震惊得连眉头都忘了皱。
此女果真有神异之处?
鬼气自他掌心升腾,如同游蛇一般直奔游临湘的身体而来。
游临湘能挡得住肉眼可见的人,也能抵得过触手可及的鬼,但是她终究不是修士,拦不住鬼气入体。
大片的鬼气如同黑雾纠缠而上,宛如冰凉刺骨的钢刀切进腹腔,游临湘浑身一僵,当场跪在地上。
生人鬼气入体,等同被迫体验死去,她的面色顷刻犹如死灰。
描骨仙探了她的经脉之后,俊秀的面容微微扭曲片刻,而后浮现出一阵狂喜之色。
下一瞬他回手带上了身后通向坊主屋子的门,抓着扇子一挥,凛冽的阴风将满院的小鬼尽数扇得灰飞烟灭。
而后鬼气卷起游临湘便消失在了院子之中。
游临湘被他带回了他自己的院子,被放开之后,鬼气抽离躯壳,她瘫在地上急促地呼吸。
描骨仙蹲下,原本尚算俊俏的脸因为极度兴奋扭曲变形,一双眼也不受控地化为了赤红的恶鬼眼。
他用扇子抬起游临湘的下巴,语调阴柔得令人悚然,他说:“好姑娘,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你听我的话,我就救你出去好不好?”
鬼气离体许久,游临湘才好容易倒上一口热乎的活人气。
她看着上方的人,或者说不是人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瞳仁乱颤。
她这辈子除了游泽那个无论怎么努力也接近不了,无法杀死的老畜生之外,她驯兽多年,没有碰到过她毫无一战之力的生物。
弱小的生物,会本能畏惧强大的生物,这再寻常不过,因此游临湘此刻真的害怕极了。
但是她开口,第一句话却是:“我带来的那个人……在,在哪里?”【魔.蝎.小.说 】
10.糟了
“你带来的人?”
描骨仙用恶鬼眼贪婪地盯着游临湘说:“你带来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啊。”
“道基崩碎的修士若是救治不及时,就算强行将魂魄召回来,也只是碎裂的残魂,撑不了多久就会魂飞魄散。”
游临湘正在大口抽气,闻言直接窒住。
她不信。
齐南笙不可能死,他就算不治疗,每一天的早上也都会醒过来的。
况且他现在喝了神药……
游临湘脑子嗡的一声,意识到自己恐怕闯了大祸。
眼前的这个显然不是什么医坊内的长老,而是个妖邪,那这个医坊恐怕也是个妖魔窟。
她把齐南笙贸然带到这里来,给他喝了这群妖魔弄出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会不会直接害死他?
游临湘一着急,赶紧撑着手臂起身,顾不得害怕,急切询问眼前的人:“他不会死!他在哪里?”
她得赶紧找到他,把他带离这里。
游临湘没等到眼前的妖邪回答,只被他浸血一样的眼睛盯得浑身难受,站起来就朝着门口的方向跑。
但这屋子是描骨仙的地盘,游临湘是已经粘在了描骨仙的蛛网上面的肥嫩飞虫,又如何能跑得出去?
简单到游临湘一只手就能拆下来的木门,却像一堵无法撼动的石墙,任凭游临湘用尽全力也推不开。
而正在她同门较劲的时候,描骨仙已经饥渴难耐地等不及了,他悄无声息地凑近游临湘的身后,贴着她的颈项后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什么孟浪子对女子的轻薄之举,他在吸取游临湘的生机。
他方才已经探出,这女子看似经脉与常人无异,自身的生机之旺盛却非比寻常,若是一个凡人的生机只能用一涓细流来形容,那这女子身上的生机便如同汪洋大海,浩浩不绝。
而且她身上生机的气息,竟同这坊后祭坛上那一具死去了数年的上古兽族的尸身更加醇厚甜香。
这一口生机,竟是比他从前捉住过的入道修士吃起来还要滋补!
描骨仙陶醉得短暂晃神,熟料怎么也开不开门的游临湘心头火起,回手用尽全力,一拳头捣在了描骨仙的脸上。
所有的生灵都会畏惧比自己更强大的东西,但若在气头上,那即便是一只蚂蚁,也会在被蹍死之前狠狠咬人一口的。
描骨仙一来没有料到游临湘敢对他动手,二来正陶醉,实在猝不及防。
再加上游临湘力大如牛,怒极之下,这一拳不光直接把他精心描画的脸给打塌了,还直接将描骨仙的脑袋“咔吧”一声,打得在他的脖子上转了两圈。
“啊!”
描骨仙反应过来之后捧着自己的脸惊声尖叫:“这是我剥得最喜欢的一张皮!”
“你找死!”
“你找死!”
游临湘并不是找死,她一看自己居然真的能够给这个妖邪造成伤害,毫不迟疑扑上来又要揍描骨仙。
但是描骨仙好歹是个成了气候的恶鬼,怎么可能屡次被凡人得手?
他一见游临湘扑过来还欲攻击,怒火攻心,驱动鬼气化为长鞭,直接朝着游临湘抽去。
这一鞭无声无息,游临湘却好似失重坠落的物品,直接凌空飞了出去,撞在了门口。
又从根本打不开的门上滚了两圈砸在地上。
游临湘连叫都没叫出一声,趴在那里弓着背蜷缩,额角细细的青筋鼓起,突突跳动。
但是她即便是这样了,缓过来一点依旧是颤着手臂试图去推门。
而描骨仙怒气冲冲走过来,顶着一个凹陷扭曲的头,一脚踩在游临湘推门的手上,死命地碾。
“你还想往哪跑?去找他?他是你心爱的情郎对吗?”
“我告诉你,他现在早已经被扔到了祭坛下面的万人坑!”
“那坑里全都是你们这些愚蠢痴傻的凡人,带来阴阳鬼市的凡人死魂,和根本无法再承载死魂的烂躯体!”
“那里就像魔界的魔窟一样,进入里面的死魂都会相互撕扯吞噬,百不存一!”
游临湘的手被碾得快碎了,不得不放弃推门,垂到地上。
她冷汗涔涔呼吸急促,像只被逼到了绝路的流浪野犬,瘦骨嶙峋,瑟瑟发抖。
而描骨仙这会儿好容易把自己的脑袋正过来,皮却是彻底坏了,就算现在把眼前这个人活活地吸干,他也还是得重新剥一副满意的人皮,再细细描画才行。
他气得七窍生烟,又狠跺了一下游临湘的手,啐道:“你那情郎现在肯定已经被其他的鬼魂撕碎吞了!你要是也想活命,最好乖乖地听我的话,否则……”
游临湘突然用另一只手攥住了描骨仙的足踝。
而后当真像一条野狗一样歪头凑上前去,狠狠一口咬在了描骨仙的小腿上。
描骨仙疼得“嗷”的一声,奈何游临湘的力气太大了,被她抓住了,他竟是短时间也挣不脱。
游临湘这一口下了十成十的力,模仿的是她驯养的那些兽类啃食猎物时的凶狠。
她生平不吃荤腥,今日也算是“开了荤”,凶兽一般,咬实了晃着脖子向后一扯,直接把描骨仙腿上的一块皮肉撕下来了。
“啊啊啊啊——”
描骨仙这辈子见过鬼食人,还从没见过人咬鬼!
而且他的皮!
原本他只需要再剥一张人头就行,现在连腿也不完整了!
他实在是被游临湘这个扎手的刺猬给气疯了,连用鬼气凝化武器都给忘了,一记窝心脚踹在游临湘的胸口上。
游临湘被踹得胸骨凹陷,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闻在妖魔鬼邪的鼻腔之中,堪比甘霖仙露的气息,骤然之间自游临湘的身侧荡开。
描骨仙欲要再补一脚,彻底把这个硬骨头的凡人给打服的动作一僵。
他先是被这香气给熏得一愣,而后低头看了一眼游临湘吐在地上的血,找到了这异香的源头。
接着陡然面色一变!
糟了!
确实糟了,在这香气弥散开的瞬间,长乐坊之中所有的鬼邪,都齐齐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短暂的停滞过后,他们像是被本能驱使的饿狼,被召唤的痴兽一般,尽数朝着这香气的源头蜂拥而来。
“你……”描骨仙怔然看着地上弓腰趴伏的丑陋女人,只来得及喃喃问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就被撞门而入的长乐坊坊主给掀飞了出去。
房门化为飞灰,长乐坊的坊主一袭飘然若云的纱袍站在门口,风鬟雾鬓,身姿如鹤。
但是她美丽到妖异的脸上,双眼却已经同描骨仙一样,被这异香给激发成了恶鬼红瞳。
她俯下身来,正好对上游临湘因为门碎了骤见天光而扬起的头。
世界上的美人那么多,尤其是修炼之人,因为清气的反复洗涤少有什么不好看的人。
但是游临湘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斯美人,她逆光而立,仿若神女降世,慈爱她的信徒。
游临湘被她所摄所迷,愣怔难拔,便见她那双猩红的瞳仁,看向地上游临湘刚喷出的血迹。
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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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点血迹,送到了唇边,舔掉了。
游临湘悚然回神。
这不是神女,这依旧是妖邪!
而下一刻,这妖邪也佐证了游临湘的猜测,她和描骨仙一样,陶醉地微微扬起了下巴,似乎是沉溺在了这一滴血带来的甘美之中。
再睁开眼,她猩红的瞳仁之中,血色涌动,像海潮激涌在天边,妄图拉下高悬于天的日轮。
“坊主,你听我说……”
描骨仙私藏“珍宝”被抓了个正着,一瘸一拐地爬回来正要解释,长乐坊坊主却连个眼都没眨,朝着他的方向凌空一抓,他覆盖着骨骼的皮囊就直接被剥离下来。
长乐坊的坊主随手将那被鬼气撕烂的画皮一丢,又是一探手,捏向了描骨仙失去了皮囊遮掩,摊在地上的骨头。
描骨仙是个画皮鬼,失去皮囊的痛如果有三分,那么捏碎他本体骨头的疼痛,正如凌迟。
随着骨头不断折断的咔咔脆响,他发出了痛彻心扉的惨叫声。
“啊啊啊啊——”
而与此同时,游临湘趁着这两个妖邪争斗的空隙,从碎掉的门框上面爬过去,朝着院子里面爬。
她还是那个想法,赶紧去找齐南笙然后离开这里。
此时此刻的齐南笙,正陷在一片幽魂狂躁,万鬼同嚎的混乱之中。
在那一缕混合着旺盛生机的幽香穿过这处拘魂的阵法,传入其中的时候,原本或混沌,或相互撕扯蚕食的魂魄,都疯了一般,开始朝着阵法上面撞击。
像扑火的飞蛾,像悍不畏死的士兵,不断被阵法击得魄散魂飞。
齐南笙也嗅到了那缕香气,涣散的不断被撕扯蚕食的意识,因为这熟悉的香气而彻底凝合。
——是游临湘!
是她的血的味道。
当时齐南笙濒死,游临湘给他喂过血,一点血,他就被唤醒神志。
齐南笙当时游走在生死的边缘,游临湘的血是生的希望,他险些失控想吃掉她。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时用了怎样的意志力才守住了底线。
她陷入阴阳市,被发现了体质特殊,势必会引来万鬼分食!
现在她被发现了。
她被发现了!
齐南笙在万鬼同哭的哀号之中,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急如焚,死不瞑目!
她是为了救他才会误闯阴阳市,她还为了召回他的魂魄和恶鬼做了换命的交易。
她在这个鬼市之中,就像是闯入了狼群的羔羊,绝无自救的可能。
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她这样被凄惨分食?
可他如今怎么救她?
怎么……救她?
不断轰然震碎魂魄的阵法犹如天怒,散落在白骨之中的一只手臂终于动了一下。
而后这手臂身边哀嚎的一片碎魂就被吸取进入了掌心。
手臂攥紧了掌心那一缕黑气,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凡修道者,先立永世不入邪路,至死为洁净之魂的道心。
齐南笙想起当时尚且年幼的自己在祠堂之中,笨拙地跟着父亲宣誓:“如违誓约,愿受雷霆碎魂,天地厌弃,永堕九幽,无有解脱!”
手臂握紧拳头,剧烈颤抖了片刻。
终是在白骨累累的尸堆之上,翻转过了掌心,骤然张开了五指。
霎时间,周遭原本神哭鬼嚎的魂魄陡然一静。
下一瞬更凄厉的哀嚎响起,只不过这一次它们不是因为妄图冲击阵法去分食生机而狂躁,而是在四散奔逃,避免被熔炼吞噬而惨叫。
11.“咔”
狂风骤起,推卷着天空之中的黑云翻涌犹如万马奔腾。
沉闷的雷声在黑云之中轰鸣不止,大地应和一般也在瑟瑟发颤。
天际一抹猩红之光自地面犹如一束光剑直冲云霄,竟成了昏暗天光之下唯一的一抹颜色,将整个天地映照出一种锈迹斑斑的昏褐。
青袍的女修快步跟随着伙伴疾奔,仰起头看了一眼天幕,秀丽的脸蛋之上尽是凝重之色:“大师兄,这天色不对吧……”
红袍男修先前主动离魂,诓骗鬼守卫,如今已经回魂,行动如常。
他走在几人之前,手持长剑踏风而行,抬头也看了一眼天色,长眉微沉,断言道:“血芒贯天,杀气四涌,此乃大妖邪出世之相。”
红袍男修身侧的白袍女修,面纱被狂风肆意撩动,偶尔会在这昏昧的天色之中露出一角秀丽柔和的下巴,开口声音却依旧清洌醒神:“是长乐坊的方向,难道那长乐坊主恰好今日升阶吗?”
“师兄师姐,这红光冲霄,若是长乐坊主今日升阶,那必定得是个地极上品了吧?我们几个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黑袍男修跟在几个人的最后,脚步和态度都很迟疑:“地级上品的妖邪怕不是我等能对付得了的。”
他扯了一下白袍女修的袖子,语气带上一点撒娇,退意明显:“要不然我们回宗门去搬救兵吧,让师尊他老人家来,任凭长乐坊主如何厉害,必定手到擒来!”
白袍女修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不争气的师弟,面上没有什么神情变化。
倒是最开始说话的青袍女修闻言又炸了:“整天搬救兵搬救兵,找师尊找师尊,你连对付妖邪的勇气都没有,你入什么道修什么炼你回家找你娘吃奶去吧你!”
眼看着师弟和师妹又要掐起来,红袍男修作为大师兄,不得不再次出来制止。
“小师妹,慎言。”
青袍女修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撇了撇嘴。
红袍男修边踏风疾行,边合理安排战术:“前面就是长乐坊,我等既已在此,无论妖邪如何强大,是否今日升阶,总要营救百姓。”
“师弟你魂魄天生不稳,不宜同鬼邪正面对抗,以免被对方乘虚而入,但你身法奇诡,适合隐匿暗刺,你负责潜入长乐坊,寻找长乐坊主的真身本体。”
青袍女修闻言又不服气,凭什么一起出门历练,她这位师弟次次偷奸耍滑,次次干最轻松的活儿,还和他们拿一样的任务奖励!
但是她本能欲反驳,却听他们的大师兄继续从容不迫,一一道来:“师弟,若要对付鬼邪,尤其是长乐坊主这等成了气候的鬼邪,击杀不过是毁去它一部分修为分/身,若要斩草除根,势必要将真身本体杀死才能成功。”
“我等先前已经通过逼问阴阳市的其他恶鬼,得知长乐坊主的真身本体就在坊内。”
“此次我和你师姐师妹能否击杀长乐坊主,全看你能否毁去长乐坊主真身本体。”
黑袍小师弟没料到自己这一次竟被委以重任,斜飞的长眉都压下来了,眉心谨慎地拧起。
他其实下意识地还想推脱,可是他确实不宜直面长乐坊主,况且他也确实最擅长隐匿逃命,钻天觅缝。
找到长乐坊主的真身本体毁去,这件事再没人比他来做更合适了。
因此他郑重点头。
一向不服气大师兄偏心的青袍女修听到这番安排,也觉得计无复之,不再说什么。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长乐坊门前,红光在此处越加衬得天地锈迹斑斑,整个长乐坊,就像一个被盖上了红盖头的新娘,等待着新郎掀开头盖,才得以窥见新嫁娘的真容。
几个修士毫不迟疑地冲进去,纷纷祭出法器,准备同坊中恶鬼拼个你死我活。
但是他们冲进去之后,却只看到一群焦急等待在坊中,还痴心妄想着以神药来救治亲爱之人的凡人。
正堂里面的所有小鬼,或者说整个长乐坊之中的所有鬼邪,全都被那一阵致命的香气,吸引去了后院。
而此时此刻的长乐坊后院之中,描骨仙的叫声依旧在持续。
长乐坊主滔天的怒火尚未平息,因此描骨仙因为骨骼断裂化为齑粉的惨嚎,一声比一声更加高亢。
游临湘趁着这两人斗法,从门框爬到了院子里面,她咬着牙,撑着身体爬起来。
她心中闪过了一阵窃喜,脚在地上狠狠一蹬就朝着院子外头跑。
可惜她才跑到了院子的门口,外头就仿佛炸了蜂窝一样,涌入了一大群循着香气嘶吼着冲过来的恶鬼。
他们品阶不同,相同的是全都被激发出了猩红的恶鬼之眼,遵循死灵对生机的癫狂渴望,朝着馨香的源头扑上来。
游临湘嘴角血迹未干,被这一拥而上的恶鬼撞得倒在地上,然后便被死死地压住,淹没。
恶鬼食人原本无需撕咬,他们取人生机只需要嗅,可是游临湘仅仅一点血便能引来万鬼,她的血是仙液琼浆,她的肉自然也是麟肝凤髓,对恶鬼的诱惑力无法言喻。
她浑身各处传来撕咬的疼痛,感觉自己仿佛跌入了虿坑,很快便要被活生生地撕咬成枯骨。
她痛苦地发出了哀叫。
原本在虐/杀描骨仙的长乐坊坊主,注意到了她的“佳肴美味”竟然正在被手下分食,登时怒火攻心,转回身鬼气在半空之中凝化为漆黑的大山,朝着正在分食游临湘的恶鬼狠狠砸下!
统领万鬼的长乐坊主不愧是坊主,一击之下,数不清的恶鬼当场被砸得灰飞烟灭。
游临湘先是感觉到了身上一轻,但是紧接着又是一重。
恶鬼动手如何会顾及凡人生死?
游临湘甚至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身体便随着地面一起凹陷下去足有一丈深。
不足一息之间,她像一个被活活压扁的囊袋,所有的骨骼血肉尽数粉碎,被镶嵌在了地面的坑洞之中。
一群修士强行疏散了正堂的凡人之后,封锁长乐坊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在这里!二师妹,织网!”
红袍男修一手握住长剑,一手抓住剑身一划,顿时掌心血流如注,尽数灌溉在剑身之上。
他天生火属,纯阳之血最是镇邪除祟,剑身吸取了这至阳之血,霎时间亮起火焰一般的红光。
红袍男修持剑第一个冲上来,直直刺向了坑洞边上,正欲捞里面被压扁之人的长乐坊主。
长乐坊主收势不及,被这气势如虹的一剑险些贯穿门面,原地化身为一团鬼气,方险险躲过。
但是很快,她的身躯再度凝化在不远处,开口一声厉鬼尖啸,震得红袍男修后退了两步,耳朵当场就流出了血来。
但红袍男修不退反进,催动灵气灌注剑身,剑势凌厉迅猛,继续朝着长乐坊主逼杀而去。
与此同时,跟随着红袍男修一起来的白袍女修,朝着院中一处石凳上面一坐,雪浪一般的袍袖一甩,祭出了她的本命法器,一架竖琴。
她纤纤十指朝着琴弦之上一放,铮的一声,弹奏而出的琴音在半空之中化为细而锋利的灵丝。
灵丝随着白袍女修灵活的手指不断自竖琴的共鸣箱飞出,在半空纵横穿梭,编织成网。
而红袍男修和白袍女修身后跟着的青袍女修,站在院门口,抬手朝着半空一挥,她本命剑便从储物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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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出。
她在师门之中生得最是娇小,但她的武器是一柄比她本人的身高还高上数尺的重剑。
剑自半空落地,垂直扎入了地面,傲然矗立在了门口。
剑身嗡鸣,丰沛刚猛的剑气,正将门外源源不断涌过来的恶鬼,尽数震飞了出去。
而青袍女修腾空飞跃至半空,俯身抓住剑柄,紧接着腰身在半空之中扭转出满月一般的弧度,在骤然拉直——将重剑拔出后,借着惯力朝着正在交战的红袍男修和长乐坊主的方向出剑!
重剑到了青袍女修的手里,通身被激发出了越加雄浑厚重的嗡鸣,更如一柄横贯长空的开天之斧,雷霆之锤,裹挟着撼天动地的重压,朝着长乐坊主的头顶砸去!
“妖邪受死——”
正在同红袍男修疯狂对招的长乐坊主,被红袍男修迅疾如风的剑招缠住,避无可避,生受了这通天彻地的一重击。
“轰”的一声,长乐坊主身后的房屋被这重剑落下的重压压垮,而长乐坊主一手持剑一手握拳,交叠抵挡在头顶抵抗,却也被压得不得不半跪在地。
恰在此刻,白袍女修以竖琴编织出的灵丝大网终于成型,铺天盖地朝着长乐坊主兜头罩下!
灵光接触到了邪魔之气,清浊相斥,炸裂开犹如焰火的银花火树,短暂地将这不知何时已经黑云压顶的天幕,撕扯开一道口子。
雷劫在浓云之中闪烁游走,电光不断地聚集纠缠,隐隐有雷龙盘桓之势。
乱战的间隙,红袍男修仰头看了天际一眼,表情越发凝重。
雷龙霹空极其罕见,只有天道降杀大妖大魔才会凝成。可是眼前这长乐坊主,并无升阶之意。
这阴阳市,肯定还有其他的邪魔即将问世。
红袍男修心道不妙,可是他们眼下也顾忌不了那许多。
不断汇聚的电闪,蛛网一样横亘天幕,天幕之下,正邪交战的灵光亦如乱窜的游蛇,四处游走。
无人发现,正在这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正邪交战之中,身在坑底,已无人形的游临湘,竟然还没死。
她自己都不知她为何还没死。
但她的意识甚至都没有消散过哪怕一刻。
她失去了所有的感觉,仿佛短暂地化身为一粒尘土,一棵树,一株草,融在了这天地之间。
一道不知被谁击落的灵光,刚巧落入坑底,落在了游临湘粉碎如泥的身上。
灵光并没有消散,反倒是被迅速吸取入内。
而后在一声犹如春雨之后秧苗拔节一样的脆响之中,游临湘凹陷的胸骨,骤然间鼓起了一小块。
随着交战越发的激烈,数不清的灵光被击得散落,犹如一场细密的春雨,淅淅沥沥地洒向坑洞之中的游临湘。
“咔!”
“咔!”
“咔咔咔!”
“咔咔咔咔咔咔……”
是骨骼在复位,是骨骼在连接。
祭坛之下的万人坑之中,无头的尸骨将自己所有散落的骨头都找到,以鬼气黏合复位。
最后,他在祭坛旁边,找到了他的头颅。
“咔。”
他安上了自己的脑袋。
万鬼同哭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齐南笙一身浓黑鬼气编织的黑袍,站立在白骨腐尸累叠的万人坑底。
修道入门,他是天阶上等的不世奇才。
堕鬼入邪,他亦是百年难遇的不世邪魔。
邪魔问世的这一刻,天际酝酿良久的降杀雷龙,已然自云层显现。
随即,雷龙咆哮着,翻滚着,裹挟着雷光电锁,犹如贯彻天地的擎天巨柱,劈空而下——
12、入道
天道降下雷龙,莫说是齐南笙这样级别的出世鬼邪,就算是魔域的天魔种,那也是会被击杀得灰飞烟灭的。
齐南笙现在应该立刻找个可以躲避雷龙击杀的地方,苟且偷生。邪道就是如此,同正道截然相反,从出世就要像过街老鼠一样,只能行走在阴沟之中,没有办法像修士那样直面天雷与天争命。
目前来说,他最好的方法是继续待在这阵法之中,不要出去。
因为这处万人坑之内阵法重重,祭坛之上更是供奉着一具残缺腐坏的兽尸。
虽然兽尸只有一个头,但是根据腐骨之上生长的角,和嶙峋露骨的背脊处仍可窥见的羽翅骨骼,能看出这具尸身是一具拥有上古龙族血脉的兽。
此处天坑的凡人尸骨魂魄,都是献祭给这具腐尸的“血食”,用以延缓腐尸的腐烂速度。
齐南笙没有猜错,这里应当是长乐坊主的真身本体所在,先前他喝的那所谓神药,也不过是这上古龙族的腐烂血肉,才被强召回魂。
若他一直待在这里,既可以借助此处的五行阵法躲过雷龙追杀,还可以借助天雷,彻底杀死长乐坊主。
可是齐南笙没有时间了。
他化身为邪,不是为了苟且偷生,也不是为了拯救什么百姓苍生,施行以邪制邪的大义。
他在滚滚天威之下,毫不犹豫地冲出了阵法,化为一道阴云一般的鬼雾,朝着作为鬼邪轻易能够分辨的香气源头冲去。
“轰隆隆——”
天际雷霆由远逼近,似乎是天道因为齐南笙这不知死活的鬼邪被彻底激怒了。
电光汇聚的擎天雷柱之中,一条通彻天地的银龙显现,咆哮着朝着齐南笙张开爪牙。
齐南笙作为一个新生鬼邪,暴露在此等浩荡天威之下,竟半分未曾畏惧,眨眼之间已经冲到了香气的源头。
他早该死的,早该无声无息且悲惨地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山洞里头。
现如今他竟还能引来天道亲降雷龙击杀,怎么能不算是死得声势浩大,荡气回肠呢?
只是死之前,他总要还一份在不合适的时间,强行加注在他身上的人命和善意。
而这个时候,刚刚对上了长乐坊主,尚且能占据上风的三个修士,已经落了下风。
长乐坊主以鬼啸召来了许多品阶不低的恶鬼帮手。
他们悍不畏死,围拢着三个修士用尽各种方法攻击,不惜自爆以鬼气灼伤三人,修士们一时间左支右绌,应对得苦不堪言。
持重剑的青袍女修,每一击都需要蓄力,被恶鬼缠上之后,就一次也没能使出最开始的重压剑招。
红袍男修倒还好些,他身姿轻灵,剑势迅猛,进可攻退可守,躲避也比较容易。
苦就苦了白袍女修,她是个琴修,出招必须待在一个绝对无人打扰的地方,罩上防御法器,才能弹奏出灵丝编网拿人。
奈何恶鬼缠上来,贴着她的防御法器不断自爆,将她的护身法器活生生给弄裂了。
肮脏的鬼气渗透进来,缠缚上她雪白的法袍,还未伤到她的皮肉,她就已经疯了。
她爱洁如命,此刻正在漏了洞的防御法器之中,焦头烂额地催动灵力东拼西凑地补她的结界!
而长乐坊主抓住了这个绝佳的时机,冲破了三位修士的围缠。
她没有急着逃命,还惦记着她的“绝世佳肴”,直接朝着地上的那个坑洞而去——
和修士打斗了这么久,长乐坊主也再维持不住什么飘渺若仙的神女模样,她长发披散,面容阴鸷,恶鬼眼中尽是暴戾与贪婪。
一双可怖的尖利双爪,几乎失去了人类的形态,更肖似兽类,俯冲而下老鹰猎兔一般,直抓游临湘的后颈!
游临湘才刚刚死而复生身体重组,四肢都不怎么好用,根本没有注意到她马上要变成“鹰爪”之下的猎物。
等她察觉到了阴风袭来,本能扭过头去看,却阴差阳错,将新生的,脆弱的咽喉,暴露在了恶鬼的利爪面前——
像一节嫩到不堪一折的青笋,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咔吧断裂。
而就在那非人的利爪即将扼上游临湘的咽喉时,一团比疾风更加迅猛的黑雾,恰好掠到了游临湘的面前。
黑雾轻轻地抚过她新生的身体,重重地,狠狠地,丝毫不留余地撞在了长乐坊主的身上。
“砰!”
那是比霹雳响彻耳畔,更加炸裂的巨响。
齐南笙将长乐坊主撞回半空,并未化为人形,而是始终以黑雾的形态,死死地缠着她,缠住其他的恶鬼,带着所有的鬼邪冲向天际。
竟是要带着他们一起直面雷龙,一道在天雷之下灰飞烟灭!
这一幕实在过于违背常理,三个修士都因为震愕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齐南笙没有化成人,寻常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修士是可以分辨出的,这就是雷龙降杀的那个地级上品的新出世妖邪。
它竟是一出世,不找地方躲着,还敢暴露在天雷之下,带着所有的恶鬼主动寻死?
这简直是耸人听闻!
而无论如何违背常理,雷龙眨眼已经追来,下一瞬便要降这群鬼邪劈成飞灰!
齐南笙在炽烈的雷光之中,发出一声讽刺至极又猖狂至极的笑。
他这也算死得其所!
然而老天似乎连“死得其所”都吝啬给他。
他不想死时,老天让他伴着一个傻子,死在无人问津的山洞。
他想英勇就义之时,老天偏偏还要给他一线生机。
雷龙迎头张着大口撕咬过来,正欲降他们这一群污秽恶鬼一口吞下之时——突然间从中间劈了叉。
一道雷光突然自雷龙的身上分裂而出,直直地朝着地面上的一处坑洞劈去。
坑洞之中的游临湘,被黑雾抚过之后,便抬头茫然地望着遍布天幕的恐怖雷光。
她不觉得可怖,反倒有一点亲昵的感觉。
就像方才她被散落的灵光重塑身体那样,她本能伸手,接住了一缕细细地朝着她窜过来的电闪。
而后一刹那,她心通了天地,误入了天人交感之境。
她听到了草木生长,感知到了地脉流动,甚至“看”到了长乐坊外,那些仍旧不肯离去的人的执妄。
她竟是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机,入了道。
天道感心通天地者之召,一道天雷俯冲直下,像江河入海一般灌入游临湘的躯壳之中。
把才爬到坑边上的她,又给撞下去了。
而降杀妖邪的雷龙,失了一半雷光无法再成型,即便是依旧天威荡荡,却绝不足以一击杀死地级以上的邪祟。
齐南笙被雷光灌体,犹如鸟雀被烈火炙烤,痛苦地发出嘶吼,很快被迫化成了人形,从半空之中跌落。
长乐坊主也因为及时在雷光之中拉了其他的下属给她阻拦天雷,捡了一条命,狼狈地跟随着齐南笙一起跌落。
半空之中的修士这时候也一起落了地。
院内的坑洞之中雷光已经尽数被游临湘的身体容纳,她被一片灵光拢盖,天威余韵犹在,旁人不得靠近半步。
青袍女修看着坑洞方向,不可置信道:“娘啊,这大姐,这时候入道了?”
“鬼巢入道,确实闻所未闻。”
红袍男修收回视线,转向长乐坊主坠落的地方,肃容道:“长乐坊主还未死,二师妹,小师妹,我等继续列阵!”
“是!”两人齐声应和,立刻便拉开架势。
但是他们这一次却没急着动手,因为高等鬼邪,多了一个。
三人看着慢慢直起身,黑袍曳地鬼气森森的齐南笙,想到他先前卷着所有恶鬼一起迎上雷龙的壮举,一时间不知道他是敌是友。
齐南笙也没打算跟这群修士说什么,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坑洞之中的游临湘。
她没死就好。
她没死还入了道,好的不能再好了。
他们之间已经两清了。
如今他的邪也不能白入,他看向长乐坊主,掌心鬼气凝聚,恶鬼红瞳犹如炽烈燃烧的熔岩,欲要焚化目所及的一切。
他正欲继续冲杀上前,同这群恶鬼拼个你死我活。
就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孱弱,却很清晰,语调之中带着无尽惊喜的叫喊。
“齐南笙!”
齐南笙掌心的鬼气一滞。
咬紧牙关当成没听到,当机立断化为黑雾。
他先前宁可被雷劈个灰飞烟灭,死都不想让游临湘发现他变成了恶鬼,才不显人形,此刻决不可能回头。
更不可能应声。
游临湘虽然身体之中的灵气还在横冲直撞犹如分筋错骨,痛不欲生。
她却趴在那,嘿嘿笑了起来。
游临湘从失去娘亲之后,再没有拥有过什么人。
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没人愿意多看她一眼,更遑论将她这个丑八怪当成一个正常的人来交流。
短暂的拥有齐南笙这个朋友,却眨眼就失去,让她无论如何难以接受。
现如今失而复得,她真的高兴极了。
因此她笑得极其明媚,对着齐南笙的后背自顾自地说:“宝贝儿……你果然没事!太好啦……我就知道……”
化鬼雾化了一半的齐南笙,被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宝贝儿”,给叫回了人形。
他忍了又忍,还想装没听到,槽牙都快咬碎了,实在是忍无可忍。
回过头狠狠地朝着趴在坑洞边上的游临湘瞪了一眼。
叫叫叫!
瞎叫什么!
什么鬼宝贝儿!【魔.蝎.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