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公子他追悔莫及》
1. 第 1 章
大吵一架后,棠水再不肯让谢家那几位长辈踏进门来。
她知道他们来这儿是要做什么。
他们是来叫她去死的。
自从六天前,她前后分别嫁过谢家两兄弟的事被人掀出来后,这事便像插了翅膀,传得满京皆知。
她成了别人的笑柄,连带着谢雪迟、整个谢家的清名,一起掉进了漩涡里。
谢雪迟任明镜司副使,半个月前奉圣命外出公干,直到如今都还未归来。
于是明面上,目前没有任何人能处置她这个“恶妇”。
谢家人急急商量了几日,最后是族中几位年岁大,又德高望重的长辈做出了决定。
他们决定让她去死。
只要她一死,谢家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对外界宣告,棠水自我了断前,留下了一封遗书。
她在遗书中写明,谢呈未被谢家认回的时候,她对谢呈与谢雪迟是亲兄弟的事一无所知。
她连和谢呈的婚礼都逃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才嫁给了谢雪迟。
所以她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绝非外界所说的与这二人都行过夫妻之事。
谢家没出过兄弟共妻这般不堪的事,全是不知情的外人在胡诌。
这些长辈们认为,棠水的死非常重要,只有她死了,他们才能挺起腰杆,说她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才选择一死,是个刚烈女子。
长辈们把好话坏话说了个遍,或劝说,或恳求,或怒骂,甚至威胁棠水,一天天地熬磨她。
可是她始终咬着牙,无论如何都不肯就范。
她还有很多很多牵挂的事,她好不容易活到这么大,没有人在乎她的命,可她自己就很爱惜自己。
以前那么苦的时候她都没想过死,更别提现在,她遇到了谢雪迟,他对她很好,她不愿意死,也舍不得死。
想到谢雪迟,棠水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到他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到了第三日,棠水让侍卫把家里看得死死的,不让人再放这些长辈进门。
她独自坐在桌旁,心里装满了惶恐。
每当她慌张不安的时候,她就想要做菜,手上忙活起来,心就安定了。
若她没有流落在外,从小就像其他官宦人家的孩子一样长大,被爹娘督促着念书,那么或许她想要静心时,会选择提笔练字。
可她不是这样长大的,对她来说,书是冷的,墨也是冷的。
她喜欢吃食,即便自己做完不吃,摆在那看着,闻一闻热乎乎的香气也很满足。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让她觉得未来充满希望。
她今日可以吃得很饱,明日也可以吃得很饱,一辈子能吃饱喝足,这就是幸福的一生。
可她现在坐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起身去做菜。
从她和谢雪迟成婚以来,三年了,她只下过一次厨。
当时她刚起了个头,谢雪迟就叫了停。
谢雪迟说不想看见她为他下厨,她不需要做任何取悦他的事。
后来也是一样,他不许她做针线活绣荷包赠他,也不许她熬夜学琴。
谢雪迟总说她不必勉强自己吃苦受累,她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些事的。
刚成婚时,棠水还以为他是在同她客气,她照旧打算早起,像未成婚前在自家时父亲要求的那样,起床读书练字。
出嫁前父亲便告诫过她,成了婚也必须勤恳读书,为三年后的乡试做准备,务必一举得中前三名,为棠家增添光彩。
以她的资质,此事大有可能,所以她必须全力以赴,不可懈怠。
棠水背着这莫大的期待,每日睡两个时辰便勉力爬起,谢雪迟握住她手臂,叫她多睡会儿。
棠水觉得到时候没法对爹交代,会挨骂。
她偷偷摸摸还想起床,但总是被他按住,轻言细语地哄她睡觉。
他说他会同她爹去说这些事,她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用觉得对不住她爹。但她要是继续每日只睡这么会儿,那她就的确对不住她自己了。
他一边讲,一边轻轻抚摸她的脊背,不疾不徐,正对应着她的呼吸起伏,一下一下的。
棠水忽然感到一阵悲伤,被人用心善待的悲伤。
————
那时,因为谢雪迟不喜她做女红之类的迎合旁人的事,棠水一下子有了许多空闲,她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便去问谢雪迟的意思。
他正给她揉按昨晚睡觉压麻了的手腕,闻言回道:“你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吧,无需来问我。”
棠水茫然,她哪有什么喜欢的事,她能吃饱穿暖就很开心了。
她实话实说:“我没有喜欢做的事。”
她说出这话,心里有少许的羞惭,因为这样显得她是个无趣之人,连喜好都没有。
她在别人眼里或许就像个空心木头人,让人丧失与她相处的兴趣。
谢雪迟却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他只是一边思索,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抚摸她的指尖。
棠水觉得有些痒,却舍不得将手收回来。
最后谢雪迟用来解决这个问题的法子很简单,既然棠水暂时找不到喜欢做的事,那便先找到她喜欢的物件。
他给她一小匣子银钱,让她去花光它们。
一开始棠水每日都很困难地把钱花出去,她走在街市上,走在银楼酒楼间,像是一只田里的老鼠误入了花花世界。
她不需要新衣裳,不需要金叶冠,不需要更多的丫鬟。
所以她也不知道她来这里能做什么。
但后来她花钱花得越来越顺利了,因为每日谢雪迟给的钱都必须用出去,如果当日花不完,第二日他便会成倍地给她,最后钱翻了不知多少倍,多到让她害怕,好像是从他那里偷来的。
她惊恐地收钱,惊恐地花钱,再战战兢兢地把买来的东西带回家中。
谢雪迟将她买到的物件像雏鹰叼回巢穴的战利品一样一件件排好,摆在博古架上展示。
他摸着她的面颊说她做得很好,她是个很有眼光的孩子,非常厉害。
棠水在他温暖的掌心里微微发着抖,脑中一时是养母以为她偷家中的钱,凶狠抽打着她的模样,一时是亲生父亲对她说,棠家是诗书之家,清贵门庭,她日常举止与打扮,都不可落了俗。
可是今日她买了俗气的金银珠宝,他说她很厉害,很会挑选东西。
日复一日的,棠水手里的钱越来越多,因为每当她如约花光了钱,作为奖励,谢雪迟会给她更多的银钱。
他让管家教导并协助打理她手中的钱财,于是日子一久,她又有了自己的私库和只对她负责的管事、独属于她的田庄、铺子。
她亲自挑选购入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后多到只能单独辟一间库房放置。
这些物件并不会被收进箱笼之中,它们依旧被摆在一排又一排的黄花梨柜上,方便她随时观赏,或者取下把玩。
棠水和他一起走在其中,感觉自己蜷着的骨头和折起的皮囊正被一口气充盈起来。
活着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谢雪迟问她最喜欢哪一件东西。
棠水没有回答,让这个问题从两人中间安静地溜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向谢雪迟,用手指轻轻地搭一下他的指尖。
谢雪迟察觉她试探着,随时准备撤回的动作,直接将她的手纳入掌心。
然后她看见他微微侧过头,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最轻柔的抚摸。
棠水在心里悄悄地和自己说,她最爱他。
他是她绝无仅有的宝物。
————
天暗了下来,谢家的族老们却仍未消停。
棠水吃了两大碗饭和一桌子菜,补足了气力后,她躺进被子里,将自己完整地包裹在里面,隔绝掉外边的一切声音。
外面的侍卫足够多,族老们碍于谢雪迟的威势,也不敢先斩后奏,直接弄死她。
谢雪迟年仅二十三,却已是皇帝最信赖的臣子。
圣上少年时便沉迷道学,登基后仍是日日在宫观中修道,就连亲生的皇女皇子都不能见到他的面。
圣上并不怎么理政,又不能完全撒手不管,飞升做神仙,于是设立了明镜司。
朝臣对此极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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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满,认为圣上为了架空他们,竟然宁愿把权柄交到明镜司这群道士手里。
于是朝臣与明镜司势同水火,朝臣一度占了上风,但后来,圣上擢升谢雪迟为明镜司副使,形势发生了逆转。
谢雪迟在和朝臣的拉锯之中,仅仅用了三年,便将权力一点点收拢到明镜司手中。
自此,谢雪迟成了唯一能随时出入宫观面见圣上的人。
而谢家因谢雪迟更上一层楼,整个谢家都要看他眼色行事。
所以族老们非常害怕无法对谢雪迟交代。
棠水安慰自己,她现在很安全,没有人会在睡梦中掐死她,去挽回所谓的清名。
她也是别人家的宝贝,不是没人要的,随便就能丢弃的孩子。
她没有犯错,一点错都没有,是这个世道要把一切错误扣在她身上。
她不停地对自己这么说,缩起身子,闻着淡淡的安神香,努力睡沉了。
等她醒来时,天已经黑透,她起身,却觉浑身乏力,头也重得厉害。
大概是连日来惊惧难眠,三天加起来也没睡够几个时辰的缘故。
她慢慢挪动到桌边,看了看桌上煨着的黄精乌鸡汤。
这是给谢雪迟准备的,他的归期就在这几日。
也许是今日,也许是四五日后,她并不知晓他回来的确切日子。
但她想让他一回家就能吃上饭,所以每日都让人备着这汤,一日都不想落下。
门忽而被人轻推开,一道熟悉的人影入内。
侍卫们训练有素,很快将门关上,外头的风雪没有刮进来。
棠水抬头望去。
谢雪迟正解开斗篷,摘下防风的面罩。
长途跋涉归来,他头发都有些凌乱,面罩下露出的面容却明净无暇,完美到在这昏暗的屋中,似乎都在微微发着亮。
她看着他,心里霎时漫上这些时日被人笑话、责骂,软硬兼施逼着去死的害怕与委屈。
她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一个字,鼻子已经酸了。
可下一刻,她看见他衣发上沾着的雪点子,顿时忘了要说的话。
他肯定很冷,就算他身强体健,不在意这些微小的痛楚,可是她想到这些就一阵心疼,再也坐不住。
她钻出床帐,想要抱着他,让他赶紧暖和起来。
屋中虽然烧着地热,可是从冰雪寒天的外头陡然进到屋子里,只会感觉皮肤微微地刺痛。
她这样抱着他,把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他,就会好上许多。
她还没碰到谢雪迟,他却先一步提起被子,将她盖在床上,隔着被子将她按住了。
棠水眨了眨眼,大概是她寝衣单薄,他怕她着凉吧。
棠水抬头看着他,可床帐一层层地交错遮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看不清他的眼睛。
棠水说:“我准备了黄精乌鸡汤,正温着,刚好能入口,你去喝了暖暖身呀。”
几乎是同时,他也开口道:“棠水,我们和离吧。”
两句话交错着落下。
屋中陷入如死般的安静。
棠水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都冻结成冰。
她想,她肯定是听错了。
他刚刚还给她盖了被子,怎么会下一刻就说要和离。
她有时候就会听岔别人的话,这是难免的事,所以她要再多确认一遍,不能有这么大的误会横梗在他们之间。
她伸出手,想用手指轻轻地搭一下他的指尖。
即将碰上的那刻,谢雪迟将手微微往旁边一侧,避开了她的触碰。
棠水呆呆地看向自己的手,她想是不是她手上不太干净,他一向最爱洁,她把手擦干净,他就不会躲开她了。
她拿起床边一块雪白的手帕,拼命擦着自己的手,擦了许久,擦到眼泪不断流出来,掉在手背上,泪痕蜿蜒,斑驳不堪。
“别擦了。”他出言阻止。
声线平淡,未带多少温度。
棠水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哭出了声。
在她的哭声中,谢雪迟直视她的眼睛,也直视着她眼中的泪水,字字清晰,再次重复道:“棠水,我们和离吧。”
2. 第 2 章
棠水从床帐里撞出去,她明明晚上吃得饱饱的,可现在她抓住谢雪迟衣袖的手都没有力气。
“为什么,为什么和离?你是嫌我丢人吗,还是觉得我和谢呈有染?我们什么都没有啊,养父母把我卖给蔺家冲喜,谢呈那时候还叫蔺呈,我根本不想嫁给他,我逃婚了,我根本没有和他成亲,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是我养父母害我,他们为了卖我卖得妥帖,婚礼前就和蔺家的人一起去县衙,把我的户籍改到蔺家去了,他们从来都对我不好,他们都欺负我,我什么错都没有,你不要这样对我!”
棠水大哭着伏在床上,哭声里是压抑多日的委屈。
谢雪迟要扶她起来,她犟着不肯起,她怕看见他毫无动容的脸,怕看见他依然坚定着要和离的脸。
可是他力气太大,径自将她搀了起来,像栽一颗小树一样,把她给立直了。
“你别求我,别求任何人,我会给你许许多多的银钱,你一辈子都不用为这发愁。”
“我知晓你从前不易,做不了自己的主,这些事不是你的错,是我不能接受罢了。”
谢雪迟的话句句都在安慰她,可棠水分明听见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超然的冷静,好像她的眼泪和崩溃都在他预料之中,他并不为此无措,正按照事先想好的对策来处理。
这种冷静掩埋在他温和的嗓音里,像冰锥藏在飘渺的云雾中,把她的心都扎穿。
棠水只能反复地,不认命地喃喃:“为什么要和离,为什么要和我和离……”
她把这句话不知说了多少遍,谢雪迟才终于回答她:“我不会娶二嫁妇,不会要和别人有过半点瓜葛的女子,你明白吗?”
世界寂静了片刻,随后脑中袭来的是嗡嗡巨响。
棠水的肺腑被这句话翻搅出一片血腥味。
她不是没有自尊的人,事已至此,她该擦擦眼泪,不再纠缠他,一切就此结束。
因为她再做什么也没用,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可怜。
可对面的人是谢雪迟,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他在乎她的心,托起她尚不够强壮的翅膀,说她飞得很好,做什么都很好,是非常厉害的孩子。
是的,他是谢雪迟,谢雪迟是不会抛弃她的,就像父母不会抛弃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
棠水猛然靠过去,紧紧把额头贴着他,如果她是一块烙铁,她要把自己和他用火烧在一起。
她几乎是在尖叫着哀求,像掉进陷阱的动物在求人救它的命:“你要我怎么样我都会去做,要我怎么弥补都行,我不要和离!只要不和离做什么都可以!”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与她的崩溃相比,谢雪迟却只是越来越平静,几乎有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他说:“我想要的只有和离。”
————
棠水不记得那一天最后是如何结束的,她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四日,在落雪的一个清晨,被丫鬟们扶着送上了离开谢家的马车。
今日这一列队伍的人并不多,因为所有划分给棠水的家资在这几日内,已被陆陆续续地被送往她名下的私宅中,由可靠的护院与侍卫看守着。
只要今日她这个人一离开,她与谢雪迟便算彻底划清干系了。
宝霓见她如丧家之犬般缩在马车角落,有心想让她开心些。
她拿出一纸单子,上面详细记载了棠水分到的种种财物。
“姑娘你瞧,这都是你的,好多好多的钱啊,就算我们像以前那样花钱也花不完。这些东西要是撒地里,就是一片金田,撒在山上,那就是一座金山!”
她喜滋滋地说着,棠水仍是一动不动,她想对宝霓说她不想看,别举着了,手会举酸的,放下吧。
可是她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点奇怪的声音,她的嗓子坏了,说不出话来。
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会把声音都哭哑的,可能是当时抓着谢雪迟,一句又一句地尖叫着不想和他分离。
她叫得太急了,当时本能地觉得,说慢了一句,说少了一句,她就不能留下来了。
就这么把嗓子给哭叫坏了。
可还是没能让他的心意动摇半分。
棠水的眼眶一片干涩,没有一点眼泪,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哭得快吐了。
她想为自己多着想一些,不要再去回想那些让她难过的事。
如果人一生的眼泪都有定数,那她前十九年大概已经快把它们哭完了,所以她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一切准备就绪,马车开始动了。
飘飘扬扬的大雪之中,马车并未驶向棠水娘家或是她的私宅,而是去往城外的清宁观。
她父亲曾派人给她送过书信,说谢雪迟若与她和离了,她便暂且不要再在京城里行走,先避着人一些,譬如去道观中清修就很好。
等到风头过去,人们都不再议论她的时候,她再悄没声地回家来。
棠水不觉得自己有错,以至于需要躲着人,像老鼠一样过活,她只觉得自己命苦。
但她不想牵连家人,让她们再多受旁人的非议。
所以不在京城呆着也行。
棠水就这么在清宁观住了下来。
她和宝霓、惜珠一起收拾带来的东西,忙起来就不会东想西想了。
她们花了几个时辰才将东西规整完毕。
宝霓钻进房中,她手里提着一篮子点心,是从谢家离开前,她从小厨房抄走的,里面全是姑娘往日爱吃的东西,
宝霓将一碟子如意撒金糕摆在棠水面前。
棠水没有任何胃口,可是有东西吃是一种福气,她很珍惜,她也怕上天觉得她不知好歹,将她得到的好东西全部收回去。
她对宝霓道了声谢,招呼她一起吃。
棠水拿起一块又一块撒金糕,一口口地,慢慢地将它们吃掉,却没能尝到一点甜味。
她茫然地坐在那儿,看见糕点还有一些碎碎掉在碟子上,她便拿竹筷将它们聚到一个小角落,再默默地吃下去。
她不想浪费食物。
她第一次吃这个糕点是去谢雪迟书房时,她见他桌上摆着这么一碟精致点心,一看就很贵。
谢雪迟一口没动,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便让她尝一尝。
棠水尝了,口感绵软,甜得她心里美滋滋的。
她意犹未尽,便如今日这般,将糕点掉下来的零碎都吃掉。
她是背对着谢雪迟偷偷干这事的,因为怕他觉得她小家子气。
谢雪迟却跟过来看她在做什么,他走路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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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水毫无察觉,一转头对上他,她吓了一跳,谢雪迟却莫名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说她把零碎都吃掉的样子像小老鼠。
棠水那时候在心里想,她不想当耗子,她想当别的东西,当金贵的,人人都待见的。
棠水又想了想,问:“如果我是老鼠,你还让我吃你的点心吗?”
谢雪迟神情柔和地拒绝:“我不养老鼠,也不给老鼠吃如意撒金糕。”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将整碟糕点送到她手里:“但如果那只老鼠是你的话,会给你吃,会把你好好养起来的,让你住最大的屋子,日日枕着金玉安睡。”
过了三日,棠水收到他送的一条纯金平安锁,她把它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她小时候见过的姑娘少爷们戴的那一种。
不,她觉得比他们的还要好看许多。
她攥了又攥,喜欢极了。
她想对他表示喜爱和亲近,又因不擅此道,只能憋出一句:“老鼠也需要戴这个?”
谢雪迟一本正经地点头,重复她的话:“老鼠也需要这个。”
棠水想起这些事,喉中堵得难受。
她把颤抖的哭声咽下去,哽咽着想,她以后再也不要吃如意撒金糕,它的味道变了,吃在嘴里,满是苦涩。
————
黄昏时分,平嬷嬷来了清宁观。
她带着个小包袱,里面是棠水的娘亲盛夫人给她备下的滋补品。
“姑娘是夫人的心肝肉,她让姑娘务必保重身体,千万不能苦着自己,若是缺什么用,想要什么了,尽管让人来传口信……”
平嬷嬷转达夫人的嘱托,棠水安静地听着,收下了她带来的礼物,让惜珠送嬷嬷出清宁观。
她独自坐在屋中,把这个包袱抱在怀里,想象着年幼时,母亲应当也是这样抱着她的襁褓的。
没错,母亲一定是这样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爱着的。
抱着这样柔软的包袱,棠水才有勇气打开盒子,取出那一纸记录谢雪迟分给她的财物的清单。
她僵着脸,一列一列地看,看着看着,心中忽然一痛。
从前府上的内务都要从她手上过,所以谢雪迟的身家状况她最为了解。
一看这张单子她便知晓,谢雪迟将他七成的家产都给她了,其中还包含六千两现银,让她即便刚和离,手头也能保持最大程度的宽裕。
若是她临时有急事,不需要通过贱价卖地卖房的方式来筹措现银。
从宝霓惊喜的语气中,她只知道他给了她很多钱,可是不知道有这么多。
谢雪迟好像还是从前那个怕她吃苦,也见不得她吃苦的人。
她做点绣活,起早贪黑地弹琴,他都难以忍受,说她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些事的。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好像她很宝贵,所以她的手也一样了不得。
棠水瞥见这一点过往的金灿灿的影子,强撑着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所以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真的没有办法接受,她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接受。
她抱紧这个盒子,抱紧他最后留给她的东西。
只是盒子角坚硬,顶到她骨头都发痛。
她也无法松手。
3. 第 3 章
谢呈被下人带往东花厅的一路上,他嘴角就一直没下来过。
这十几日以来他的心情都非常好。
棠水被满京城的人议论得出不了门,见不得人,他快活。
棠水被族老们逼着去死,他笑了整整一日。
而今日棠水被她最爱的谢雪迟抛弃……
哈哈,活该,大快人心。
这就是她看不上他的下场。
她被卖给他家了,那就是他的人,她还想清清白白、安安生生地和谢雪迟过日子?
做梦。
谢呈这般想着,很快到了东花厅,他收拾好表情,一派温良地对谢雪迟行礼。
等他抬起头,看见谢雪迟的那一刻,心中的愉悦霎时灰飞烟灭。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本该相貌相似,气度举止也该一般无二。
他看见谢雪迟,应当如同在照镜子。
可谢呈骗不了自己,他们分明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因为谢呈走失后被富商收养,从小长在锦绣堆里。
而谢雪迟自幼被送去悬星观,跟着清和真人修身养性,清和真人将他教养得太好,好到养出了他无限平和的性情。
他像湖水,落花朽叶,好的坏的,全都会被他包容。
四季轮转而过,而湖面仅是起了潺潺的轻波,涟漪向山那面荡去,转瞬也无影踪。
悬星观偶尔会请谢雪迟回去讲经,谢雪迟手头若暂无公务,便会答应。
谢呈也去听过,他看着谢雪迟立在神像前,耐心地开解那些信众,面上是与身后神像一样的圣洁慈悲。
那一刻谢呈觉得,谢雪迟仿佛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天生就与凡人不同,与他这个弟弟也不同。
谢雪迟能高高在上地观看众生疾苦,受尽仰慕,谢呈却只能坐在底下听。
如此悬殊。
谢雪迟过得太好了,同为兄弟,这本也该是谢呈的人生,谢雪迟拥有了一切,他却没有。
谢呈将翻滚的心绪压下去,在兄长对面坐下。
谢雪迟的侍从将一只长匣在他面前打开,示意他拿出里面的东西翻阅。
谢呈随手拿起,看着看着,面色逐渐难看起来。
这里面是他与人私下协作,将棠水推入水的证据。
为何棠水和他兄弟二人的流言蜚语能传得满京皆知?这当然是谢呈努力的成果。
前阵子的梅园宴,皇帝也来了,宴会上人何等的多,谢呈与一人合作,等棠水到了人烟稀少处,那人便把她绊进水里,再由谢呈跳下去救她上来。
成安郡主是谢呈未婚妻,她性情冲动,也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没有她,谢呈该借谁的口说出棠水流落在枫泉镇时,被卖给他家冲喜的过往?
成安郡主当时被他的小厮引过来,看见棠水被他抱在怀里救上岸,人都要炸了。
谢呈一脸无奈地叹气,说他不想沾手棠水的事,但也不能看着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请成安赶紧找两个丫鬟把棠水弄走。
他又拉着成安离棠水远一点,说她是千金之躯,不要靠近棠水,棠水许是被水冲昏了头,方才一直抓着他不肯松手,万一她又发疯,伤到成安可不行。
他以此显出自己的清白无辜,以及对成安的关切。
他知道成安最满意他温顺乖巧,在她面前也一直如此做派,这才获得这位天之骄女的青睐,缔结了婚约。
当时成安一听棠水抓着他不放,当即跑去皇帝面前痛斥棠水不知廉耻,嫁了哥哥还巴着弟弟不放,请舅父做主,处置此女。
她劈里啪啦地把棠水的过去倒出来,满场皆惊。
谁能想到棠家找回来的女儿还有这么精彩的过往,虽说她当年逃了与谢呈的婚礼,可这和成了婚也没有多少区别。
依他们看,这就是一女嫁二夫,这二夫还是亲兄弟,这女子还对现夫隐瞒前夫就是他弟弟的事,心思够深的。
啧啧啧,真是活久了,什么事都能见着。
这件事闹得太大,在场那么多人,个个听得津津有味,消息根本封锁不住。
谢呈对此满意极了,成安知道的一切自然是谢呈修饰后告诉她的。
有些事看似是事实,并未说谎,但叙述的方式很重要。
而他这一套说辞对谁有利是显而易见的。
以后全京城的人都会先入为主,认为成安说的这个版本就是真相。
棠水再也别想澄清半分。
谢呈绷着脸看着谢雪迟,道:“我不知兄长这是何意?这与我有何干系?我从未做过这些事。”
他打定主意不认,谢雪迟还能把他送官不成?
棠水已经大大地丢了谢家的脸,现在再去澄清是谢呈设计的她,然后让谢家再丢一次脸吗?
谢雪迟不会这么做的,他又没疯,为什么要做这样丢人又无用的事。
谢呈又意有所指道:“不过说起来,这位前嫂嫂也太不谨慎了,我好心替她隐瞒着,不让人知道她过去都干了些什么。她自己却没半点自知之明。倘若她被认回棠家以后,一辈子不嫁人,守身如玉,那就不会是如今这个下场了。”
谢雪迟静静地看着他,谢呈无所畏惧地直视回去。
直到谢雪迟起身,从书册中抽出把一尺有余的竹尺朝他走来,谢呈也仅是轻嗤一声,昂起了头。
“兄长要为那个□□打你的亲弟弟?爹娘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让他们看见我们手足相残……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院子,同时响起的,是骨头碎裂的诡异脆响。
谢呈抱着右臂,痛不欲生。
然而他的惨叫没能引出兄长半分怜悯与心软,谢雪迟抓住他的左手把他提了起来。
谢呈像被鹰隼叼在口中的长虫一样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
竹尺再度落下,又是一声断骨的脆响。
谢呈此刻已经只会惨嚎了。
谢雪迟松手将他放回地上,一触到地面,谢呈就如逃命一般朝外爬去。
然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声又一声,谢呈肝胆俱裂。
兄长疯了,他要去找族老,让他们给他做主。
谢雪迟停在他身边,淡声道:“你的腿没有断,你可以站起来走出去。”
谢呈听见他的提醒,心中的惧意顿时转为恨意,打断他手臂的是他,他现在装什么善人。
他真是错看谢雪迟了,什么关爱幼弟,什么怜孤悯弱,全都是假的。
谢雪迟俯身,仔细看了看他的神情,说:“你不是很喜欢做完恶事再装模作样吗,那试一试别人把这一招用在你身上的感觉,你说不准也很喜欢。”
谢呈被他羞辱得咬紧了牙,谢雪迟是在为棠水出气吗,棠水现在恐怕忙着为他哭呢,她可看不见。
谢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阿兄心疼她了?你眼光真够差的,你知道她以前名字有多土吗,她就是个满身泥巴味的村姑,你就看上这种货色。”
他也不爬了,转而迎上去道:“阿兄,事到如今,我还瞒着你做什么。她后腰有颗红痣,艳得勾人,你摸过吗?”
谢呈脸上的笑容因疼痛而扭曲:“你摸过的都是我用过不知多少回的地方,在枫泉镇的时候,我和她榻上做夫妻,早都做腻……”
嘎嘣一声,谢呈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下巴被卸了。
谢呈再也无法言语,怒极痛极,但也快慰至极,若不是说到谢雪迟痛处,他怎么会对他下手这么重。
头上结结实实地戴了顶绿帽子,很生气吧,阿兄。
谢雪迟用手帕擦了擦手,径自打开房门,几粒雪点吹了进来,一道人影也跨进门来。
谢呈脸上的期待和笑霎时凝固。
成安郡主两步扑到谢呈面前,如猛虎下山,气势万千地连扇数掌,在他眼前打出了一片灿烂星空。
她在外边听到现在,早已怒不可遏。
“贱人!胆敢愚弄利用我,我要你的命!”
谢呈被连环巴掌打得脑浆都匀了。
他想求饶,希望成安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在他被谢雪迟折磨的惨状上,她能心软,原谅他这一回。
可他的下巴合不上,说不出半个清楚的字,只能挨了一拳又一拳,一掌又一掌。
情急之下,谢呈终于想起自己的腿还是完好的,他想站起来甩脱她。
但成安这个疯婆娘颇有力气,她那一圈贵女都喜好健体,个个不说孔武有力,也算得上身强体壮。
他毫无逃脱的机会,被按在地上反复捶打。
当初谢呈在她面前装得有多温顺纯善,如今被反噬,脸上身上就被打得有多疼。
一顿毒打后,成安郡主用一根粗绳将谢呈套在马后,谢雪迟的两个侍从很上道地帮她一起套。
很快,成安便策马扬鞭,将谢呈拖出府外去了。
涂黎冬与谢雪迟站在府门口目送她。
成安郡主从不受气,自然也不受小小男子的算计。
涂黎冬眼见成安郡主弄出的动静太大,直引得街道两旁的行人全都在看这场鬼热闹。
她已经能预见接下来发生的事:
成安郡主拖着谢呈绕京一圈,将他游街示众。
整个京城都将知道成安郡主大发雷霆,以及她为何发怒,谢呈又是个怎样一个心机下作之人。
看到事情顺利按照谢雪迟的计划进行,涂黎冬终于放心。
她是谢雪迟的师妹,又一同在明镜司任职,常到谢府拜访,与棠水颇有几分情谊。
她受不了看谢呈这牲口潇洒度日。
谢雪迟先行收回目光,仰头望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片。
这场雪很快便会覆盖整条长街。
而覆盖一场闹剧最好最快的方式便是另一场闹剧。
今日之后,比起棠水,谢呈身上的谈资更加丰厚,京城人的焦点全都会聚在谢呈身上。
他听到涂黎冬问他:“谢呈说棠水腰上的痣那些话,你信了吗?”
谢雪迟摇头:“他在挑拨,想要我相信他与棠水并不清白,进而恨上棠水,去找她的麻烦。”
涂黎冬原本准备为棠水辩解的话全数憋了回去,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她现在真的有点佩服他了。
即便这桩丑闻满京皆知,弟弟还亲口说出他妻子隐秘的特征,他也仍能这般冷静理智。
他们相识近二十年,涂黎冬一直觉得谢雪迟有一种平静的残忍。
不知他是用怎样一副面孔去和棠水说和离的事。
他明知道棠水会有多难过,可他还是毫不迟疑地做了,和离的速度比涂黎冬挑选一只合眼缘的花瓶还快。
这种伤人的理智与冷静,涂黎冬一辈子都不想学会。
————
转眼半个月便过去了。
棠水在清宁观每日都吃得很饱,比在谢家的时候吃的还要多一些。
毕竟不吃饱的话,连难过都没力气。
棠水在心里试图用这句话逗笑自己,但没有成功。
想到自己说笑话的功力这般差,可能是个很无趣的人,于是更悲伤了。
悲伤归悲伤,她仍旧准时出了门。
这几日她把清宁观逛遍了,准备再往附近转一转。
她每到一处所在便习惯摸清那一处的地形,这是幼年挨养父母的打而养出来的习惯。
摸清地形不仅方便她随时逃跑,还能知道山上哪间猎户歇脚的破屋可以过夜,哪座坟前时不时会有子孙摆上的供品。
她不敢回家躲在外面时,可以去那里偷吃一点供品果腹。
棠水往东走,正遇上几个小道姑,年纪都不大,走起路来像一队小鸭子。
队伍最后面的孩子瘦瘦小小的,上台阶时走路姿势有些怪异,棠水看出她的鞋子偏小,并不合脚。
鞋底缝里沾着一些碳灰,其他人的鞋底却没有碳灰,只有一些或白或粉的梅花花瓣。
棠水心想,这孩子多半是受了欺负,其他大一些的孩子都不想挑碳,推给了她干,才会只有她的鞋底有碳灰。
棠水低着头看她的鞋看了许久,心中生出怜悯,打算托管事的道姑给她转送些日常衣物鞋袜。
这队小道姑往左边那条路拐去,棠水也不好一直跟着她们,她便往右边拐。
道观外是一大片冬桃林,这片林子本属于清宁观,但近日被人买下了,游人可以进去游玩,但不准摘桃。
有人说这买主是长公主的新宠。
有人说买主是个身高七尺的异国女子。
还有人说买主来历不凡,到京城半年便破获了数件悬案,他曾看见京兆府尹都对这女子十分热情,还指着她能再搭把手,让他在任上的政绩能更漂亮一些。
传言如此离奇,但不用花钱,棠水就当是在听说书了。
她在冬桃林中才走了一小段距离,就听见了人声。
还是一群人的声音。
她循声走去,远远观望了一下,第一眼就看见席地而坐的那名女子。
其他人都坐在树墩上奋笔疾书,只有她正拿着把刀削桃皮。
棠水难以形容这人身上的古怪气质。
即使她坐在草地上,比旁人都矮了一截,拿刀的姿势也毫不优雅,但就是会让人觉得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她若是举杯邀明月,月亮也必须下来与她共饮。
这种十足的主人做派,好像她往哪里一坐,哪里就是她的地盘。
不过眼下看起来,这群人是在答卷,而这名女子是考核他们的人。
但为什么要在桃林里考核?坐树墩子上哪有坐在椅子上舒服。
棠水眼看着女子吃完六个桃子,陆陆续续有人交了卷。
这女子看得非常快,提着卷子几乎是一扫而过,便能做出判断。
棠水瞧见她的嘴在动,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听话,因为那群人面上全都露出了屈辱憋气的神情。
但没有人离开,他们非常一致地调整好表情,虚心听教,目光中流露出相同的心里话:又恨又气,但更想被接纳。
棠水心想她一定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只有本事比脾气更大,才会让人不甘又渴慕地追随。
她安静地注视着这群人。
这是与她无缘的世界,她进不去,但能偶然瞥见一眼,就像看见别人院子里的新奇风景一样,她也觉得很满足。
直到午饭时分,棠水才离开,她吃饭一向准时。
回去的路上却并不顺利,她又遇见了那几个小道姑,这一回她们吵得不可开交。
棠水怕她们打起来,站在不远处听完了来龙去脉,才明白原来是一个名叫赵竹的小姑娘说元喜偷了她的钱袋子。
元喜便是早上遇见的那名鞋子不合脚的孩子。
赵竹也没有什么证据,但她觉着元喜最穷酸,其他人都不缺钱,是被家里送来这儿修道的正经人,只有元喜是被丢在清宁观门口,被收养长大的。
而收养元喜的道姑早些年去世了,所以元喜缺钱花,就趁早饭与早课的间隙跑去她们的院子里,偷了赵竹五十三文钱。
这理由其实并不充分,但周围几个孩子都认可赵竹的话,于是元喜偷钱这事似乎就这么板上钉钉了。
元喜争辩也无用,急得哇哇哭。
她嘴里发出委屈的大哭声,可是掉的眼泪却不多,便显得这伤心有些干巴。
于是其他人指着她说哭半天就这么几滴眼泪,肯定是硬挤出来的假眼泪,她这是心虚。
棠水:“……”
依她所见,八成不是元喜偷的。
因为照她们所说,元喜住在收养她的那位道姑留下来的小院子里,是瞅准了所有人都不在的时间,才跑去赵竹等人院子偷钱的。
但元喜既然不住在那里,又怎么清楚赵竹的钱袋子放在哪,这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它,并且偷走藏好,再回到膳堂。
而且刚才几个小姑娘互相推搡时,棠水偷偷看过元喜的鞋底,那儿仍旧没有沾上梅花花瓣。
赵竹等人的院子她之前经过好几回,院内院外满是梅花树,元喜要是真的去过,鞋底必会留下梅花瓣。
不过,棠水心想她若是这么对赵竹几个小姑娘说,她们是不会认可的。
她们可以说,元喜是误打误撞找到赵竹钱袋,或者是因种种原因意外看见赵竹将钱袋放在哪里,所以一去就找到了,还清理了鞋子。
总之双方都没有直接证据,这样掰扯是说不清的。
她得想个法子给元喜解围。
棠水从角落走出去,故作惊喜地唤道:“元喜小师傅。”
元喜抬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棠水不等她说话便道:“我是来感谢小师傅的,小师傅前日捡着我掉的钱袋,还特意送还回来,多亏了你,不然我白白掉了五十两,得心疼许多日呢。”
“只是小师傅前日连酬金都不肯要,今日请一定要收下,否则我实在难以安心。”
棠水将串成串的一百文钱搭在元喜手上,在铜钱的遮掩下捏了捏元喜的手,暗示元喜配合一下,别拆穿她。
棠水又看向其他几个孩子,道:“这几位小师傅都是元喜的朋友吧,来,大家见者有份,一人六十文。”
棠水将钱分完,再次感谢了元喜,才扭头往外走去。
刚拐过一堵墙,她便转回身继续偷看。
只见方才都快掐起来的几人提着铜钱串,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拿人手短,她们因为元喜而受惠,再也说不出半个指责她的字。
更何况,元喜送还钱袋,连对方给的一百文酬谢都不肯要,又怎么会费尽周折去偷赵竹的钱。
是她们错怪元喜了。
而赵竹丢了五十三文,收得六十文,也失了与元喜争执的理由。
几个半大的孩子干巴巴地互看几眼,全都不知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站在这里。
于是个个像鹌鹑一样,一言不发地心虚离去。
唯有元喜还在原地,惶惶地搂着那一百文,棠水等她们走得看不见人影,才走出来。
元喜左右看看无人,才急道:“这位善信,我没有还过你钱袋,你认错人了。”
“别管钱袋了,那都是我编的说辞。是你师父故去前托我照拂你的,她当年于我有恩,我便想着还在你身上。我方才撞见她们为难你,就这么说了,你瞧,她们都被哄走了。”
棠水不想让元喜有负担,她根本不知道元喜的师父是谁,但这不妨碍她顺口撒个谎,让元喜能心安理得地收下钱。
“元青师父……”元喜懵懵懂懂地点头,抱着那串铜钱,忽然哭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眼泪比方才被人指责偷钱时多得多,像无助的孩子终于见到能为她做主的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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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元青师父已经不在了。
棠水站在她身旁,心里酸酸的,她也想她娘、她爹了。
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她爹口中的“风头过去以后”,才是她能回去见他们的日子。
她心里清楚,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但她是大人了,所以她可以忍住悲伤,让这个孩子专心地哭一场。
棠水的手摸铜钱摸得有点脏,便用干净的手背轻轻地蹭元喜的头发。
元喜哭了不多时便停止,她还要赶去将两个院子的水缸挑满水,迟了会遭责问。
棠水看她离去,一片白得发蓝的雪色中,元喜踩着那双挤脚的鞋,背影仓促,似逃离,似奔赴。
棠水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忽然有咔嚓咔嚓的声响。
她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回过头,就对上一张脸。
是冬桃林里那个年轻女子。
她仍在吃桃子,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棠水头脸上,好像要钻进她脑袋里翻看她感兴趣的东西。
即便两人四目相对,这女子也毫无收敛目光的意思,一边继续注视着她,一边咔嚓咔嚓地用牙齿犁完了整个桃子。
她将吃剩的桃核往旁边一递,她身后一个男子准确无误地用手接住了它。
“我叫闻人俪。”这是女子开口的第一句话。
“接着。”这是她的第二句话。
然后就是一个桃子被抛过来,棠水倒是接住了,但只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下一刻,自称叫闻人俪的女子转头便走了。
这都什么啊?
棠水还在疑惑,那个用手接闻人俪桃核的男子却欢欢喜喜地凑过来。
棠水警惕地看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这位姑娘,在下乃京兆府法曹参军,有一桩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程赴锦出示了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舔着脸对棠水笑。
他从前笑起来不是这样的,但是自从他一个正儿八经的官,却被京兆尹指派去照顾闻人俪的日常起居之后,他就习惯这么笑了。
认命的、百依百顺的、随时准备被闻人俪使唤的、笑容。
闻人俪身份特殊,在外都以“无闻”这个名号查案。
如今闻人俪需要挑几个副手为她鞍前马后地干活,他便放出消息,让人知道全京城闻名的那位神探“无闻”要收弟子了。
快来啊!都来啊!
程赴锦在整个京城挑选广大青年才俊,其中不乏官宦人家的英才。
毕竟即便是官宦子弟,想要做官,也要走科举或是祖荫两条路,前者难度太大。
至于后者,家族中那么多子弟,哪里是人人都能摊上这份福气的呢。
但能跟着“无闻”学习就不同了,旁人都会知晓你师从名师,探案技艺高超,还能借师父的光在一众上官面前混个脸熟。
到时候觑准时机,谋个刑狱司法类的职位,轻而易举。
是以竞选之人蜂拥而至。
但闻人俪挑剔,几场测验下来,她从中只拣出了两个人选。
程赴锦觉得两个人远远不够,但闻人俪瞧不上那些落选的,他实在没办法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给闻人俪送了面前这个姑娘来。
方才闻人俪全程听这姑娘胡说八道,听到一半就笑了,对他说:“我要她。”
程赴锦大喜,看来闻人俪很满意她这一嘴骗人的技术,不仅对这姑娘说了自己的真名,还送了她一个大冬桃,他都没能吃上一个。
程赴锦过于快乐,越看棠水越满意。
瞧瞧,瞧瞧,这姑娘长得多好,狐狸眼薄嘴唇,面相乍一看太过精明,但骗人时的样子看起来很善良。
他们京兆府就是需要这种滑而不油的人才去捧着闻人俪那个姑奶奶。
程赴锦详细地对棠水说明了闻人俪的身份,好让她知道此事可遇而不可求,快和其他人一样抓住这个机会吧。
程赴锦说得口干舌燥,生怕棠水毫无野心,认为平平淡淡才是真,不想吃苦受累在闻人俪手下磨练。
他胡说了一堆,连声赞她资质出众,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之类的话,以此激发她的上进心。
他说完好一会儿,问她意下如何,棠水忽然笑了一下。
她看见程赴锦这样虚伪做作地夸赞她,就想起谢雪迟从前说她很厉害时的神情。
越是有眼前这个人做对比,棠水越能感受到,谢雪迟夸奖她全然出自真心,不是因为可怜她,而是当真觉得她很好。
程赴锦将她的微笑理解为她答应了,他立刻道:“那便一言为定,棠姑娘明日一定要来。”
棠水点头,仍旧微笑:“一言为定。”
————
棠水回到小屋子里,把冬桃放在案上。
她静坐良久,仍然没能闻见桃子的香气。
可能真的是一个不香的桃子。
棠水转而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她从这个不香的桃子开始,将今日的见闻一一写下。
她幻想着谢雪迟是外出办公事去了,而她则是暂居在此处等他回来,给他写信。
从前也是这样的,每回谢雪迟出公差,她便与他书信往来。
收到他的回信,分别的日子似乎都显得不那么漫长。
有一回谢雪迟去得格外久,她没忍住,在信中写十分思念他,希望他快些回来。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不要扰得他挂心家里的事。
她蘸了浓浓一团墨,将那一行字涂去,确保他完全看不出被涂黑的是什么。
然而信寄出后,不过七日,他便回来了。
明明上一回收到的信里他说还要至少十多日才能回。
等棠水发现他的爱驹雪花糕没有跟着一起回来,一问他的亲随才知道,谢雪迟一路日夜兼程,在驿站换了几匹马才能提前几日返京。
雪花糕便被托付给其他人,由他们带着,晚几日才会抵达。
棠水有点恐慌,感觉自己给他添了麻烦,也很惊讶,不知他怎么看见那些字的。
他答道:“将信纸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便能分辨出被涂抹改去的是什么字了。”
他说话时和她离得太近,呼吸绕在她颈间,轻轻的,像只狸猫友好地用尾巴抚慰她。
棠水想,如果谢雪迟对她不过如此,她便也不会将他当回事。
可正因为他待她很好,连她随手写下的一封信都看得如此仔细,所以她倍感愧疚。
就因为她一句话,他就受累,硬生生将四日的路程缩短到两日。
棠水歉然道:“对不住,我再也不写这些了,我没有任何急事,我就是……就是没管住手……”
谢雪迟忽然抬手用手指挨了她面颊一下。
棠水被冰得抖了抖,说到一半的道歉戛然而止。
他发出轻笑声:“要冰回来吗?”
棠水疑惑地看他一眼,谢雪迟偶尔是会做奇怪的事,和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全然不相干的,有些调皮的事。
棠水对此已经习惯,只答道:“不用。”
她的思绪完全被他带跑,把没说完的道歉忘在脑后。
头顶很高的地方忽然传来古怪的声响,棠水警惕抬头,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她动作太快,嘴唇猛地擦过谢雪迟的唇角。
两人都顿了一下,棠水看他皎白的一张脸上印着自己的口脂,总觉得自己像个青天白日对美人动手动脚的登徒子。
她赶紧道歉:“对不住,我……”
她的话再度被中止,谢雪迟低头径直亲上她,直到将她干燥的双唇舔到微微湿润,他才睁开眼,贴着她的嘴唇慢慢道:“我也做了和你一样的事,要听我道歉吗?”
棠水:“……不用了。”
“嗯。”谢雪迟和她分开一点距离,只是一点点。
他保持着这个微妙的距离和姿势,又很友善地问她:“那你要再亲回来吗?”
棠水垂着头不说话,又是兴奋,又是胆怯。
她像被冻僵的动物一样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静。
棠水沮丧极了,怎么这种时候,她突然变成一个很不解风情的人。
她想挽救一下,便抬起手……嗯,盖在他胸膛上吗?
虽然很想这么做,但那样看起来会更像登徒子吧。
谢雪迟上前一步,撑开她还在僵持的手臂,挤占了她的怀抱。
做完这一切,他才问她:“是想要抱我吗?”
棠水含糊点头,差不多差不多。
“那你把手合拢,这样才算抱着。”他柔声道。
棠水闷不吭声地照做了。
谢雪迟这才抬手将她拢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发顶,像是在奖励她方才将心中所想付诸行动。
她被他抱着,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雪花一样轻轻落在她的耳朵上:“想我了就写下来,想要我做什么事也写下来,在信里写什么都可以,我会尽快回来见你。”
…………
往事像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温柔地将棠水扼到喘不过气。
她想着这些事,终于写了下一句:
她真的很想念他,请他记得早点回来,接她回家。
手中的笔悬停在这里。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的。
无论她把这句期盼请求的话写多少遍,都不会了。
4. 第 4 章
谢雪迟刚到官衙,一条棕毛狗从里面跑出来,哼唧着绕着他的腿蹭。
他俯身将它抱起,手臂垫在它身下托着,好让它舒舒服服地躺在他怀里。
路过的同僚见此情形,也凑过来想摸狗脑袋一把。
棕毛狗当即张嘴,险些咬住他大半个手掌。
同僚飞快收手,心有余悸道:“这狗只认江行和副使你们二人,旁人还真是摸不得。”
仅仅过去半个月,这条狗就从起初对谢雪迟抵触到如今这个关系,真是令人称奇。
棕毛狗原本是江行养着的,但他染上怪病,一碰到狗毛便全身奇痒难耐,可他又舍不下爱犬,便只能暂时停职,出去寻医。
若是江行的病治好了,他就把狗带回去,若治不好,狗从此就托付给谢雪迟了。
同僚口中发出怪声,还是想吸引狗的注意。
棕毛狗个头不小,被同僚逗得心烦,在谢雪迟怀里翻个身,扭来扭去,就是不看同僚。
谢雪迟保持着微笑,十分纵容这么大一条狗撒娇。
涂黎冬正在旁边吃米糕,心想就谢雪迟现在这模样,谁能看出他一点都不喜欢狗。
准确地说,他不喜欢任何动物。
而会掉毛的,有气味的,舔人一手口水的动物,他格外不喜欢。
不过喜不喜欢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们小时候,师父交给他们一条狗养着,想要培养他们爱护幼小的品格。
尤其是谢雪迟,师父认为他越是不喜欢猫狗,便越该让他养一条克服一下。
不要凭着自己的喜恶,就薄了对弱者的善心。
涂黎冬倒是喜欢狗,但她不喜欢养狗的琐碎事,只喜欢玩狗。
所以每当要洗狗喂狗打理狗毛的时候,她就会消失,遛狗的时候再出现。
其余的麻烦事自然落在了谢雪迟头上。
谢雪迟把它养得特别好,寿终正寝,是一条非常长寿的老狗。
老狗走的那一日,趴在谢雪迟身旁,在他一下不落的抚摸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狗儿死后,谢雪迟将它埋在一株矮树下。
直到如今,他仍旧年年上山给它带些磨牙的鹿骨,布鸟之类的时兴狗玩具也会带去,就挂在那棵矮树最低的树枝上。
该说不说,师父对他们的培养很成功。
如今谢雪迟那奇怪的责任心,让他能忽略自身的意愿,完美地扮演好当前的角色。
三人各自散去,涂黎冬将齐、舟等十七个县水患后民生恢复状况的呈报整理好,送去给谢雪迟。
狗儿也在屋中,涂黎冬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鸭肉干,和它培养感情。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这鸭肉干是棠水的丫鬟宝霓做的,宝霓做的肉干很香,再坚毅再难驯的狗都会被打动。
涂黎冬特意提起棠水的名字,想观察谢雪迟的反应。
她还是期望他们能和好的,棠水那么喜欢谢雪迟,若是他们能成,棠水一定会很开心。
若是不能,涂黎冬也只是嘴上出点力气,并不吃亏。
但她见谢雪迟仍旧专心公务,面上神情毫无变化,她不死心,又道:“也不知棠水现在过得如何,师兄知道她的近况吗?”
谢雪迟终于放下笔,对她道:“五皇子近日会上门来,你若是不想看见他,还是尽早从我这离开吧。”
涂黎冬面露嫌恶:“你为何要与他约见?”
“我没有约见他,”谢雪迟摇头,“但我猜他会来,最迟明晚,他等不了那么久。”
涂黎冬疑心实际上五皇子根本不会来,谢雪迟是故意说这话,想赶走她,因为他不想听她再提起棠水。
有些人总是用替人着想的语气来引导别人按照他所期望的去行动,以此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们师兄妹十多年了,她还是很懂谢雪迟的花招的。
涂黎冬安然坐着,继续给狗喂肉干。
然而她失算了,没过一会儿,五皇子当真来了。
谢雪迟的话应验得太快,涂黎冬满脸不可置信地看他。
谢雪迟回以她一个“我早已提醒过你了”的友善表情。
五皇子一进门便道:“涂师姐也在此处,真巧。”
他说完,自行坐到上首,等到底下的谢雪迟与涂黎冬要给他行礼时,才急急忙忙地架住二人,口中还亲热道:“师兄师姐何须如此拘礼,我们都是同门,我早已将你们当作自家哥哥姐姐,师兄与师姐也该将我当作弟弟啊。”
涂黎冬一听这话,再也忍不住在心里猛烈地翻了数个白眼。
回回见面都是如此,五皇子拉拢他们的手法不仅拙劣,还恶心。
五皇子为何要拉拢他们,这仍要从如今的皇帝身上说起。
原本皇位是落不到当今陛下头上的,但是他前头两个姐姐先后在太女的位置上或因疫病早逝,或在战后不幸因毒箭身亡。
先帝一生英明神武,最后膝下却只剩下当今圣上这个自幼沉迷道术的小儿子。
没办法,那就由他继位吧。
于是窝在悬星观修行的圣上就被大臣们生拉硬劝回来登基。
皇帝想沉迷修仙而不得,他苦闷,他悲愤。
他人还在人间,但心已经和神仙一样远在九霄云外。
所以自他登基之后,他在宫中开辟宫观,仍旧如从前一样一头扎进香柱青烟里修道。
但他也不能完全投入其中,因为他信不过那些硬生生把他从逍遥世外拖回来的臣子。
陛下不亲近宦官、外戚,他只信任道士,确切地说,是与他同样出身悬星观的道士。
于是在某些对此十分不忿的人口中,悬星观成了陛下的“娘家”。
明镜司作为陛下特设的机构,里头七成的人都是悬星观的弟子。
陛下要明镜司做他的眼睛,做他治理天下最好用的左膀右臂,如此他才能安心修道。
谢雪迟是陛下亲封的副使,也是陛下最得用的近臣。
于是所有有意入主东宫的皇女皇子,都在明里暗里,手段百出地笼络谢雪迟。
若是能获得谢雪迟的支持,那迎合圣心、在皇帝面前脱颖而出都将不再是空想。
五皇子少年时在悬星观住过几个月,顺带着听过一阵子的学。
几年后他为了和谢雪迟拉近关系,便忽然开始以悬星观弟子的身份自居,对涂黎冬的态度也从“喂,对,就是你,倒茶来”,变成了“涂师姐,许久不见,当年在悬星观,我们几人玩得是最好的”。
棕毛狗听见动静,从外边溜进来,窝在谢雪迟脚边。
他摸摸它的头,道:“涂少令,何修远的伤腿情形不大好,你刀法最好,还需你帮着刮骨放毒,快去吧。”
涂黎冬听出这是谢雪迟给她找的借口,立刻顺着坡就要开溜,却被五皇子叫住。
“师姐别去了,这点事别的大夫一样能做,来,坐下一块聊聊,我们许久不见了,当年在悬星观,我们几人玩得是最好的。”
涂黎冬走不脱,被迫一起喝了几盏茶,扯了几句闲话后,五皇子的小厮匆匆进门,将一屉从乘意楼买回来的糕点呈到五皇子身旁的案上。
小厮跪下告罪:“小人来迟了,还请殿下宽宥。”
五皇子作疑惑状:“你平时鲜少犯错,今日来迟,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小人拿了白玉糕,本要马上走的,可大厅里的茶客都在讲谢副使的闲话。他们说谢副使再风光再俊俏又如何,还不是被妻子耍了,做了绿毛龟,真是可笑。”
“小人实在听不下去,一时气愤,便与他们理论了起来,这才耽误许多功夫。”
小厮仿佛在为谢雪迟抱不平一般:“若非五殿下屡次出手平息议论,外边的人还不知要如何胡说八道。”
“五殿下仁善,顾念师兄弟之情,见不得人说谢副使的闲话。不像英王殿下,从前要请陛下给他与棠夫人的四妹妹赐婚,与谢副使做连襟兄弟。”
“现如今谢副使与棠夫人和离,英王就对这婚事闭口不提了,或许是觉着丢人,也不知道这桩婚事还能不能成。若是不能,英王到底是因为钟情棠四小姐才想娶她,还是为了拿棠家当跳板,与谢副使做姻亲,才想娶她……”
谢雪迟听他们主仆唱戏,摸了摸身旁小狗硬邦邦的狗头。
五皇子的脑子和你的差不多呢,耐性也没有你好,他才上值半个多时辰,五皇子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也不错,自己会送上门来的狗也算好狗,给他省了些力气。
五皇子一拍桌案,厉声制止小厮:“住口,三哥绝不是那等人,他暂延与棠四小姐的婚事,自有他的考量,绝非他见风使舵。”
五皇子说完,连自己都对自己今日的表演满意至极。
前阵子棠水那事一出,他立刻暗中助力,将此事传扬得满京皆知,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场戏。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绿云罩顶,更别说还闹得人尽皆知。
谢雪迟绝不可能还留着棠水。
只要谢雪迟与棠水断了,那三哥爱娶谁娶谁,反正都和谢雪迟攀不上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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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趁着谢家这档子事闹得沸沸扬扬,五皇子帮着压一压,就是施给谢雪迟一个大人情。
他再借此踩一踩三哥为了与谢雪迟扯上关系才想娶棠四小姐,用心何其不纯,不能共富贵。
总之绝不能让三哥与谢雪迟心连心,让谢雪迟成为三哥的助力。
如此一箭三雕的绝妙主意,除了他,还有谁能想到。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五皇子等了又等,还是没等到谢雪迟开口对他道谢,表示铭记这份恩情,并将涌泉相报。
五皇子看向他,却见谢雪迟正专心将落在面前案上的狗毛清理出去。
他隔空一拂,那些轻飘飘的狗毛便像被一阵无形又稳定的风一直吹往窗外,格外顺利地落进了庭院里。
五皇子被他这一手功夫吸引,看入了神,清醒过来后有些恼怒。
他用心演戏,谢雪迟却只关心桌案干不干净,他是不是没把他这个皇子放在眼里。
五皇子:“师兄,你自己的事你都不上心,师弟我真是白替你担心了……”
谢雪迟抬头,没说话,一双眼含着笑扫过他。
五皇子被他这么看一眼,不知怎的,心中一突,说不下去,也演不下去了。
他定一定神,想把散掉的心绪和气势重新凝聚回来,口中却忍不住先服个软:“师兄这般泰然自若,可见是修心修到了家,难怪父皇最器重你,光是这份气度,也非寻常弟子可比。”
五皇子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若我能与师兄一样,便也能为父皇分忧,让他安心修道,不必为国事所扰。”
他忧虑道:“可惜我尚且年轻,也不知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师兄可否给我师弟指一条路呢?”
五皇子已经把话茬都递过来了,谢雪迟顺理成章地接下。
他浅笑着,让人觉得这笑容是日光,和煦、永恒不变。
“师弟为我做的事,我不会忘记,必会回报。”
五皇子大喜,心几乎狂跳起来。
这可是谢雪迟给他的许诺。
他激动起身:“那师弟便回去等着师兄递消息,多谢师兄给我机会,待我成事,定不会忘了你的。”
五皇子意气风发地离去,涂黎冬与谢雪迟对视一会儿,她率先笑出声。
方才半途她就已经回过味来了,强忍住没露出古怪神情,只等着看五皇子倒霉。
她的怪笑吓得棕毛狗往外逃窜,跳进被积雪覆盖的草丛里躲藏。
谢雪迟任由她在一旁大笑,他提笔写下几个字,随后将蘸了墨的笔扔进笔洗之中,没溅出一滴水珠。
谢雪迟温声道:“五皇子要机会,那便给他机会好了。”
涂黎冬看见纸上的字,贼贼一笑,像只叼到鸡的狐狸,拿上纸摩拳擦掌地出去了。
棕毛狗见她走了,才敢出来,跑回谢雪迟身边。
谢雪迟看它一眼,目光微顿。
它方才一头扎进草丛里,此时满头碎草,还一脸无辜地往他身上靠。
好脏。
谢雪迟眼下没有帮它慢慢清理的闲暇,便往边上坐了坐,想离它远一些。
狗毫无看人眼色的自觉,他躲一点,它再热情地贴过来一点,头也伸着,显然是让他像往常一样摸摸它的意思。
谢雪迟不想摸,自顾自开始处理公事。
狗读不懂无声的拒绝,只会一直期盼,所以他可以礼貌地无视它,总归都在分寸之内,不会伤到一条小狗的心。
只是狗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坐了一会儿就往他身上扑。
谢雪迟将它按住,隔着一臂的距离,狗动不了,只能转动眼珠,望向他。
它的眼神让他忽地想起棠水。
可怜的,眼巴巴的。
她总是这么看着他。
对视片刻后,谢雪迟松开手,转而轻轻揉了下它的耳朵。
他一根根地把那些碎草挑出来,再拿起一把钝齿的牛角梳,慢慢梳顺它有些凌乱的毛,将它重新打理得标致。
棕毛狗被悉心伺候一番,浑身舒坦,顺势要趴到他腿上,却被抱起往外走去。
谢雪迟将它放在地上:“好了,现在身上舒服了,去玩吧。”
随后便合上了门。
狗不可置信,站在紧闭的房门前不愿离去,从呜咽着挠门转变为汪汪大叫。
但无论它发出什么动静,谢雪迟都没有再理会它。
他漫不经心地想,只要它等得够久,死了心,就会自行离开。
狗,或是人,都是这样。
5. 第 5 章
棠水照着程赴锦留下的地址,去闻人俪的住处正式拜见她。
结果棠水刚一进门,便发现姐姐棠韶也在这里。
她的眼睛瞬间一亮。
此处没有别人,姐姐或许会以家人的身份对她说些什么,或者与她说说家中姐妹的近况。
她自顾自期盼着,姐姐却先移开了目光。
棠水一呆,很好也收拾好表情。
她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能理解棠韶的做法,否则她就没有必要远离家人,住在城郊的清宁观里。
她也配合棠韶,不再与她有任何交流。
两姐妹仿佛从未相识的陌生人,隔着半个庭院一左一右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名女子到来。
她哈哧哈哧地进门,显然是跑了一段路才及时赶到。
她与棠水站得更近些,顺口打招呼道:“今日可真冷啊,我叫公孙珊,你呢?”
棠水想着棠韶不愿让人知道她们是姐妹,便隐去自己的姓,只道:“叫我小水就成。”
等到了约定的时间,出现的不是闻人俪,而是程赴锦和几个打下手的小厮。
他拿着一把铜匙打开了门锁,每人案上都已经摆好一大摞书卷。
程赴锦笑呵呵道:“这些都是闻人俪精心为你们挑选的……”
程赴锦对她们好一番叮嘱,棠水总结了一下他话的内容。
最要紧的就是她们要在三十日之内,将桌案上的书册看完并牢记于心。
以及每隔五日会有一次考试。
话末,他又着重说,闻人俪不喜外人在她的地盘出入,所以她其实住在隔壁院子的那间楼里。
两个院子都被闻人俪买下,中间打通,用一扇门隔开,门一般是锁上的。
不过即便有时没锁着,她们也不要擅自过去。
因为闻人俪的脾气非常大,她只要发了火,天上地下,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程赴锦强调了几遍这件事,好像这是什么禁忌,如果触犯了,就会被闻人俪抓起来吃掉。
交代完一切后,程赴锦很快带着小厮从这里离开。
棠水粗粗翻了一下书。
这些书涉及的内容跨度非常大,包含毒物的炼制讲解、本朝的律法条例、骨骼损伤检验图册、尸体解剖的技巧与手法……
看着面前堆成山的书,棠水脑袋都胀了。
她往左一瞧,只见公孙珊拿起一卷书,直接翻过一半开始看。
她往右一瞧,只见棠韶也是如此,甚至她翻过去的比公孙珊还要多。
棠水想起那批在冬桃林中答卷的学子,心想这些学子事先应当都被闻人俪布置过类似的任务,已经看过一部分内容了。
相比之下,棠水落下了不少。
她顿时有种晚到的鸟儿没虫吃的惊恐感。
她不再多想,赶紧拿起书仔细读了起来。
自这一日起,棠水每日都是最晚走的。
不是她刻苦,实在是她是最晚被收进来的,进度比别人慢太多了。
而在闻人俪的院子里待着的时候,她不会被回忆短暂附体,能很专心地将书看进脑子里。
所以每回到了黄昏时分,其他人走了,她都会多留一个多时辰。
第一次留下时她不是故意的,是看入了神,等到发现时,已经比平常的散伙时间晚了一个时辰。
但是没有人驱赶她,闻人俪也不曾出现,程赴锦之前也没说什么时辰就必须离开,所以她多留一个时辰应当是无事的。
回到清宁观后,她再赶紧吃饭洗漱,戌时便睡,寅时不到就起。
这样起床后能保持最清醒的状态,看书的效率最高。
这种每日只能睡两个半时辰的日子真是久违了。
从前谢雪迟看不得她吃苦,总是在她偷摸学习时亲亲她的面颊,无声地引诱她上床歇息,她已经很多年都不熬夜苦读了。
现在突然如此猛烈地学习,她身体不大受得住,魂都要从嘴里飞出来。
就这么痛苦地过了五日。
第五日的时候,闻人俪抄着卷子出现了。
题目太多,闻人俪给了她们两个时辰的时间,三人却都是赶在最后时刻才把答卷交上去。
闻人俪的速度仍旧那么快,几人刚开始吃午饭,结果便出来了。
棠韶并不着急去看,反正有棠水在,垫底的人选就有了。
公孙珊对结果倒是很感兴趣,她吃得最快,嗖地就离开饭堂。
棠韶见状也加快速度吃完离去,她不想单独和棠水待在一个屋子里。
棠韶远远看见公孙珊趴在桌上翻看结果,她走过去先看了看自己的名次。
唔,第一,不错。
棠韶放松不少,又扫了另外两张卷子一眼。
她目光忽而顿住。
棠水……竟排在第二。
她落下她们一大截,居然还能排第二。
棠韶难以理解地看了眼公孙珊。
公孙珊最近分心了吗,居然给棠水垫了底。
棠韶仔细看完棠水和公孙珊翻在最上面的卷面,却发现公孙珊没有问题,是棠水答对的题目超过棠韶的预期。
不是公孙珊太弱,而是棠水赶了上来。
屋子里有些安静,静到棠韶忍不住说话:“棠水真是辛苦,我们半个时辰就能学透的东西,她要花三四倍的功夫。笨鸟奋飞,勤能补拙。今日她能拿第二的名次,实在是拼了命,令人钦佩。”
她将自己的卷子抖了抖,朱红的甲等二字便在公孙珊眼前晃了又晃。
棠韶暗示公孙珊:“我时常看见她下学后还留在这里看书,或许还得了闻人俪的指点,希望她没有打扰到闻人俪才好。”
然而公孙珊没有在意棠水努不努力,是否得到了闻人俪额外的关照,反倒注意起了棠水的名姓。
“小水也姓棠啊?哪个棠,和你一样的棠吗?糖水,她名字真甜啊。”
棠韶一怔,她居然一时大意,直接把棠水的全名说了出来,暴露了她们俩的关系。
她一直防着棠水出纰漏,最后说漏嘴的却是她自己。
棠韶深吸口气。
事已至此,她也不是什么不大气的人,干脆痛快承认:“是,我们是一个姓,都姓棠。”
她顿了顿,道:“我们是亲姐妹。”
棠韶说完,不给公孙珊再追问的机会,直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书翻开了,她坐在桌案前许久,却没看进半个字。
直到棠水回来,棠韶盯住她的身影,却没看见她跑去公孙珊那里看卷子,而是坐在角落里继续看书。
她还真是一点都不着急去瞧自己的名次,真够淡然的。
棠韶不明白,棠水都落到这个境地了,怎么还能淡定读书。
但凡心性脆弱一点的人,都不能在满城风雨后,好似无事发生一般出来走动。
棠水就是靠着极厚的脸皮和平稳的心态,才能和她们一样坐在这里。
说到底,棠水的资质在普通人里出挑,但在她和公孙珊这样的天才面前只算平庸。
从前棠水刚回到家时,父亲请人来教棠水练琴,她进步飞速,旁人要磨上许久的指法技巧,她在短短数日内便掌握了。
父亲夸赞棠水机敏灵慧,棠韶心中却有淡淡的不悦。
若是棠水当真担得起这夸奖便也罢了,可她分明是每日背着人偷偷练琴练了数个时辰,这才赢得了众人的惊叹。
真正的天才不需如此苦学。
所以棠水不是真的聪明,她才是。
棠韶将目光定在书上,接下来只要她也开始用心学,很容易就能稳坐头名的位次,将棠水一直压在底下。
想到这,棠韶几乎有些怜悯她,因为棠韶要开始认真了,棠水很快就会明白,她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她不懈努力就能抹平的。
棠韶让人悄悄去清宁观打听了棠水的作息,摸清棠水回去后到底额外多学了几个时辰。
她下定决心,第二次考试来临之前,棠水额外学多久,她也要学多久。
棠韶按照这个计划准备了第二次考试。
第六日清晨,棠韶眼底青黑,她看向同样精神不振的棠水,露出浅淡的笑容。
这一回棠韶作答时胸有成竹,运笔如飞,比上次提前了一炷香的功夫交上卷子。
卷子交完,她无事可做,在院中的一棵树下歇息,抬头看棠水与公孙珊奋笔疾书,低头看几只蚂蚁在冰天雪地里寻找食物。
她怜悯地注视着它们。
若是人和蚂蚁一样,都能尽早认清现实,待在自己应在的位置,做自己该做的事,这个世道便会更有秩序,也更加整洁。
她怀着这种心情吹了半个时辰的风,才走到凑在一起看成绩的棠水二人身后看了看。
公孙珊,仍旧是丙等。
至于棠水,嗯,是甲等。
嗯?甲等。
棠韶转头,直着眼看自己卷子上被朱笔批下的字。
乙等。
棠韶的眼珠来回看。
甲等乙等甲等乙等甲等乙等……
无论看多少遍,甲等都被记在棠水的名字下,乙等则属于她。
棠韶一言不发,美好的心情如同雪崩,劈头盖脸地将她的自信拍散。
这是怎么回事?
是意外吧,棠水发挥超常,所以胜过了她。
难怪棠水这般高兴,还与公孙珊约定,明日做酥脆的薄肉烧饼带给公孙珊吃。
且让棠水高兴这一阵子好了,她被夫君和棠家同时抛弃,多可怜啊,棠韶让她一回,也不算什么大事。
棠水不会一直有这么好的运气。
棠韶暗暗攒着劲,只等第三次考试结束,让棠水认清她该处的位置。
然而就像见了鬼一般,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棠水得到了甲等、甲等,还是甲等。
棠韶安静地崩溃了。
她也好好学了,学的时间比棠水只多不少。
如果棠水是真的聪明又勤奋,心志坚毅脸皮还厚,那她不就很厉害吗?
那不就说明她棠韶不如棠水这只泥巴猴吗!
棠韶被惊出一身的汗,一晚上噩梦连连。
第二日清醒时,她又发现自己想岔了。
棠水擅长溜须拍马,很会讨人喜欢。
棠水考赢她,靠的不是真才实学,而是日日下学后特意留在院子里,趁机讨好了闻人俪。
棠水必定是从闻人俪那里提前得知了出题范围,精准研究,才考得比她好。
棠韶认为自己推断出了真相,终于释怀。
棠水光靠这样的小聪明是成不了大器的。
否则为何棠水流落在外时没能混出个名堂来,在遇见大姐,被大姐带回京城认亲之前,棠水还在小饭馆里做厨娘。
她一双手都因干多了活而皲裂脱皮,冬日要用厚厚的膏药敷上,才不至裂开渗血。
她若真有才智,怎么不能赚到一笔大钱,自己经营酒楼做东家。
棠韶安心下来,棠水只是会迎合讨好别人,从中得到微末的好处,那些小聪明让棠水有了她自己很聪明的错觉。
其实她真的很笨,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爹已经放弃她,棠家已不想认她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了。
————
棠水趴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连续一个月的熬夜与辛劳让她憔悴不少,就连天生上挑的眼尾都挂了一些下来。
她有点心疼,用手指把自己的眼角往上推。
起来啊,不要再往下掉了。
她左右看看,发现头发也有些干枯。
棠水找出一把梳子,梳子一端有只小月亮,是谢雪迟给她刻上去的。
棠水摸摸月亮弯弯的角,用梳子梳了两下头发,便将它放回盒中,免得坏掉。
她和谢雪迟的故事戛然而止,再无接续的可能,所以她要保护好这些东西,一件都不要损坏。
等到她七老八十的时候,还能一件件地回忆它们的来历。
棠水保持平静心情的秘诀之一就是,不要回忆过往一切不好的事情,不要将痛苦反复咀嚼。
因为憎恨与哀痛会把人扭曲。
但是如果是与谢雪迟有关的回忆,她可以接受痛苦,牢牢地将所有过去记住。
头一个月高强度的灌输过去后,闻人俪开始带她们去义庄,教她们辨识伤痕、判断死亡时间之类的仵作手艺。
再过一阵子,便轮到她们亲自上手解剖无人认领的尸体了。
三人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仍旧日日被恶心得吃不下饭。
但棠水和食物有不可解的羁绊,远离它就远离了幸福。
所以她即便吃不下肉,也想方设法地用萝卜丝、蒿菜、虾粒搅拌成面糊,炸了不少菜丸子,配上香喷喷的蛋饼,把自己吃得面色红润有光泽。
公孙珊跟着她一块吃,每次棠水从食盒里端出菜,公孙珊都激动不已,表示过阵子第一次解剖尸体时,她一定拱棠水上去,做第一个上手剖尸的人,让她独占出彩的机会。
棠水听完又想起了一些让她忍不住难受的画面,胃口大消。
她假笑着把炸丸子一个个夹回来,说不要这么客气。
公孙珊把她夹回去的丸子用筷子叉回来,眉飞色舞地说,要的要的。
在这样忙乱的日子里,棠水难得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她最小的妹妹棠漪宁来了清宁观,而且还是特意来见她的。
“姐,是我呀。”棠漪宁从毡帘后钻进来,取下帷帽,对她笑出一排白牙。
棠水心里一软。
和棠韶对她的回避与忌讳相反,棠漪宁满脸喜气,毫无芥蒂。
若是亲朋好友因她的过去对她多加贬损,嫌她丢人,棠水便丝毫不感到愧疚,逼急了她,她还会发火。
她生起气来可是很凶悍可怕的。
但是棠漪宁没有半点怪她的意思,棠水反倒觉得十分对不起她,牵累了她的名声。
棠漪宁看她的神情便知她在想什么。
棠漪宁摆摆手:“无妨无妨,姐姐,我都要做皇子妃了,谁敢笑话我,我就命人掌他的嘴。”
她这次来就是要亲自告诉三姐姐这个好消息。
英王昨日已请下圣旨,他们俩的婚约已成,就待礼部择定吉日完婚。
英王与四皇女显王,是承继大统可能性最大的两个人选。
所以她呢,就先做英王妃,以后运气好,说不定就是皇后。
到时候姐姐就是皇后的姐姐,谁还当面敢说姐姐的不是,姐姐也就再也不用躲在这个破道观没滋没味地过日子了。
她才不像爹,自家人嫌弃自家人,那是最笨的做法。
她知道姐姐在这里,才选这个地方来上香的,而且她把英王也捎上了,这样爹娘也不好指责她跑来清宁观见姐姐。
棠漪宁一路过来,有些累了,两人便躺在床上一起说小话。
棠漪宁得意道:“英王可喜欢我的脾气了,我看他嘛,也像个模样,就答应嫁给她了。”
棠水笑起来,觉得妹妹还是那么可爱,英王喜欢漪宁,确实是个有眼光的。
两人说着说着都犯了困,也不知道谁先睡着的,屋中没了说话声。
棠水太久没睡个好觉,却做了个极其晦气的梦,她梦见自己掉进了海里,她擅水,那海却又热又烫,她没能逃出生天。
原来这海是巨人的一锅肉汤,而她是里面一口鲜美的肉。
棠水浑身热汗地吓醒,一睁眼却看见整间屋子都着了火。
她心头狂跳,都快吓死了,她猛力掐妹妹的手臂,将她掐醒,拽上她蒙住被子奔出屋。
惜珠和宝霓早在外边急坏了,见她们跑出来,喜极而泣,连道玄女娘娘保佑。
棠水和棠漪宁惊魂未定地看着彼此。
两人身上都有轻伤,方才只顾着逃命来不及想太多,现在才觉得身上数个地方都疼痛难忍。
惜珠等人赶紧把她们俩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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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的屋子检查,两人身上都有不少火星子溅到的烫疤。
棠水原本就备着一些药膏,其中有一种伤药能清凉止痛。
她找出药后赶紧去妹妹暂居的客房,一进门就听见棠漪宁吱哇叫唤着痛。
棠水跑进去送药,却闻见了浓郁的药膏气味,又见妹妹被丫鬟帮着披上衣服遮盖住腰背上缠着的绷带,其下透出淡淡的茶色膏体痕迹。
原来妹妹已经上好药了,棠水松一口气,搬了个小圆凳在她床旁坐下,问她这药可靠吗,是哪来的?
棠漪宁的丫鬟代为回答,说这事惊动了她们的娘亲盛夫人,盛夫人让家中手脚快的武婢先快马赶来送药,漪宁小姐擦的正是盛夫人命人送来的。
棠漪宁泪眼朦胧地问:“姐,你不疼吗?”
“疼啊,”棠水点头,“但还能忍。”
可漪宁应该忍不了疼,棠水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便道:“我给你说几个探案故事听吧,从前松宁县有个初出茅庐的小仵作,她被县衙正式录用那日,验的第一具尸便是当初退了她婚的未婚夫……”
棠水开始给漪宁说案子,闻人俪给过她们一些陈年旧案的卷宗手抄本,让她们闲暇时随便翻阅,放松头脑。
她记得里面大多数案子的细节,此刻边回想边改编,让漪宁猜凶手是谁。
棠漪宁听入了神,渐渐的,也忘记了身上的痛。
等说到第二个案子的时候,盛夫人赶到了,她进门一手抱着一个女儿,连声痛骂放火的人,竟然祸害到她女儿头上了。
她方才差点都进不了这清宁观,因为明镜司的人在山下设了守备,暂时不许人进出。
起火原因尚未完全查明,但明镜司已然插手此事。
毕竟英王今日也在清宁观,一个皇子和一个未来的皇子妃差点被烧死在这里,明镜司介入探查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盛夫人没想到他们来得这般快,果然京中遍布明镜司的眼线。
棠水听见明镜司三个字,就想起谢雪迟。
她静静听着,不知道接下来是从母亲的话里听见谢雪迟的名字好,还是不要听见他的名字好。
这念头只在她心里转过几个瞬间,她便有了结论。
她想听见他的消息,一点也行,没什么意义的也行。
她很想念他。
盛夫人却没提及谢雪迟,她抱着她们俩拉家常,一会儿骂那些和大女儿作对的官员一二三四五,一会儿问棠水过得怎么样。
棠水一一作答。
中途她和母亲靠得太近,发髻不慎被母亲的发簪勾乱。
她从母亲怀里起来,捋好头发,重新贴到母亲身边,母亲原本背对着她,此时十分自然地把她又搂住了。
棠水心中备受安慰,觉得自己是母鸡身后的小鸡。
小时候她见过母鸡带鸡崽,就算有小鸡落后,或是掉在角落里,母鸡也会发现,回来找到小鸡带上,继续出发。
不管母鸡有多少小鸡,不管她被落在哪里,娘都不会忘记她。
她也是母亲心爱的小鸡。
棠水觉得自己好幸福,如果能和妹妹、母亲停留在这一日就太好了。
但是天黑了,妹妹要换药,娘亲也催棠水回去上药,最近小心些,不要再在夜里四处走动。
棠水走之前,盛夫人给她一个药瓶,叮嘱她要好好照料自己。
棠水拿着那药瓶回去,即便不拉开瓶塞,瓶中渗出的丝丝清凉香气也让人浑身舒畅。
她闻得正起劲,心头忽然一顿。
啊,她忘记把自己带去的那瓶药给妹妹留下了,她那伤药是洵阳医圣所出,给妹妹留作备用也不错。
万一她的药疗效更好,妹妹伤能好得更快。
她返回去,走到漪宁屋外时,正好听见漪宁吩咐丫鬟:“莫雨,把我这瓶药给姐送去。”
棠水无声地笑,她们果然是一家人,连想的事都一样。
“不可。”盛夫人制止了棠漪宁。
“不要让你姐姐用这个,也别让她知道你用的药与她的不同。这玉沁膏是最好的烫伤膏,用了绝不会留疤,可惜已经失传,如今整个棠家也只有这五瓶,不够你们俩分着用的。”
棠漪宁声调陡然拔高,震惊道:“娘你在说什么啊,有五瓶为什么不分给姐姐,说不准我用不了两瓶就好了。”
“你能保证用两瓶一定就会好吗?你可是要做王妃的,身上怎能留着这些疤。”
盛夫人耐心劝她:“你先用着,等你的伤都好全了,疤痕一个不留,那时候要是有多的剩余的,再给你三姐姐。”
棠漪宁不可置信:“那都过去多少日了,那时候姐姐再用就没有效果了。”
盛夫人叹气:“娘知道你和小水都是好孩子,小水若是知道这情形,也会把玉沁膏都留给你用,一定不会怪你的。可你若是非要把这些事情都挑明,反倒伤她的心。”
盛夫人知道小女儿的脾气,只要分析利害,让小女儿知道这样会伤害棠水,她就不会当面答应,背地里又背着她,偷偷给棠水送一瓶玉沁膏了。
棠漪宁安静许久,忽然问:“娘,你和爹,真的爱姐姐,爱我吗?”
“娘当然爱自己的孩子,每一个都爱。”盛夫人毫不犹豫地说。
“如果娘有四条命,你们四个一人一条拿去。可娘只有一条命一颗心,只能分个轻重缓急。”
而后她顿了顿,才简短道:“你爹也是如此。”
…………
棠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如同没有来过一样,离开了那间盈满温暖烛光的屋子。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从快到慢,风雪一路不停。
她想,若是有用不完的好药,娘一定也会给她的,现在只是情况特殊,不是娘不爱她。
棠水不想为此伤心,也不想哭。
她回想一生中发生过的所有好事。
小时候在山上遇见的肯让她摸的花猫。
镇上的东家每月都按时给她工钱。
少东家心善,每回与好友吃完酒,都会分她一块又香又大的猪蹄膀……
棠水想得累了,她希望自己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别人搬不动也踢不坏,她的心也不会开裂。
她站在原地,不想再挪动了。
身边尽是来来往往的人,她听着他们说话,他们远去,她的头脑被风吹得僵硬。
直到她听见两个明镜司的人在说,涂黎冬与谢雪迟都已到了清宁观,今晚要在敬真院中留宿,他们也要跟着留下。
棠水手指动了动,转头往山上跑。
她知道敬真院在哪,那里有一段长长的石阶,她的体力很好,一口气就爬了上去。
她想去问他,他为什么把七成的家业都给她?
他是想要她往后都过得好吗?
是很爱她吗,就算因为她和谢呈的事让他被人议论嘲笑,他也不想她没钱花。
她很感激他给了她这么多钱,多到她觉得暖和,每回想起都会流泪。
再拐过一棵老树,便能看见敬真院的完整模样时,棠水停住了。
她爬了太多级台阶,足够她冷静下来。
她现在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已经和离了,所以她不能再用她的问题和痛苦去打扰他。
棠水呆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爬梯爬山难,下去却很容易。
她折回一半路程,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坐下。
这个距离很好,不会打扰到他,又离他很近,就好像她是在一个寻常的月夜闲游至此,她随时都能回头,跑过这一段不长不短的石阶,回他们的家里去。
他会欢迎她回来,看到她哭丧着脸,还会问明她伤心的缘由,抱住她一直安慰。
今晚月光温柔,照在每一个仰望它的人脸上,照亮尚未归家之人的前路。
棠水慢慢低下头。
她也有家,有人爱她,真真正正地在乎她。
她曾经也有的。
6. 第 6 章
天光大亮。
清宁观的雪地上三三两两地落了几只鸟,谢雪迟边走边撒下一小把谷物。
它们啄得急,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吃过去,全然顾不上自己是不是已经跳到他脚下。
谢雪迟在鸟儿发觉并惊慌躲避之前,便已无声调转脚步,走到一旁,给它们留下充足的空间,让它们安心进食。
冬季食物稀少,捉不到猎物的鸟儿越聚越多,连一些体型较大的鸟儿也落下来吃谷粮。
谢雪迟有条不紊地继续撒谷,分开大鸟和它们食谱上的小鸟,阻止它们争斗,让各色品种的鸟在这一块雪地上短暂地平和相处。
封云起看着雪地上这一片安然景象,不欲打扰,等到谢雪迟暂时撒完手中食物,他才上前与他交谈。
封云起身边的道童已经习惯师父这样了,师父身为悬星观观主,仅在京城的门徒便有三千,却对谢师叔很是敬重。
封云起与谢雪迟三言两语定下了疏通经脉的时间,又到一旁看鸟儿啄食去了。
封云起本不姓封,悬星观有把传了数百年的凶剑,与他同名,也叫云起。
能拔出此剑并保持清醒之人,便能做下一任观主。
就因为他与云起剑同名,常有些同门拿着这一点说笑,问他为何还不去拔剑做观主,是不敢,还是做不到。
封云起面上不显,心中却早已憋了股气。
终于有一日他憋不住,要拔出这剑,让人看看他不是不敢,不行。
然而拔出剑的瞬间,他便血气沸腾,杀意翻滚,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对着谢雪迟当头劈下一剑。
这是封云起一生中挥剑最快的一次,这一剑的剑气将空中飘落的三片叶切得粉碎,谢雪迟却避过。
他拾起地上一截枯枝,连点封云起身上数处大穴,令他动弹不得。
谢雪迟让涂黎冬躲得远一些后,再给封云起送入内力。
封云起剧痛的经脉霎时得到缓解,有如一场雨降入暴烈的河流,雨势不疾不徐,缓缓改变着河流走向与速度。
那股驱使着封云起进攻的怒火渐渐消失,他全身的肌肉放松下来,不再颤动。
谢雪迟从地上捡起那把云起剑,他居然没受任何影响,像插一把平常的剑一样,将它插回剑鞘中,挂回墙上去。
谢雪迟问站在墙头准备逃跑的涂黎冬:“师妹想做观主吗,我有法子使你手握此剑,仍神智清醒。”
涂黎冬猛摇头,做观主可要清心寡欲,不得轻松自在。
苦一点点的日子,她可以接受,但是苦很多的日子,她可不过。
谢雪迟转而问被封住穴道,不能动的封云起:“师兄想做观主吗,只需眨一眨眼,便表示愿意。”
封云起连眨好几次眼。
谢雪迟点点头,附耳嘱咐了他几句后,再次给他输入那种奇怪的内力,这之后他再拿起云起剑,便没有任何异状了。
谢雪迟让人去通知观主和长老们,并让封云起在众人面前展示。
整个悬星观都为此惊喜不已。
封云起能手握云起剑,而不气血紊乱,经脉尽断地死去,这意味着他能制住这把凶剑。
老观主已有七十余岁,此时陡然见着他,如获至宝,赐他封姓,改名为封云起,直接定他为下一任悬星观的观主。
封云起自此被全力培养,所有资源都堆注到他一个人身上。
他成了悬星观历代以来最年轻的观主,时时受皇帝召见讨论道法,王公贵族都奉他为座上宾。
悬星观越来越大,门徒越来越多,封云起自己却很清楚真相。
谢雪迟那股让他脱离危险的内力如此奇特,从未见过,因为那是谢雪迟自创的功法。
他平日钻研,原本是给练功练岔了,走火入魔的同门们准备的。
如今他将内功心法详细写下,赠给封云起。
封云起听到谢雪迟竟然自创功法的时候,心都要干枯开裂。
有多少宗师级的人物终其一生,也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做出精妙的改动,使祖宗传下来的心法趋于完善。
想要平地起高楼,自创一本功法,那几乎是天方夜谭。
谢雪迟却在不满十七的年纪做到了。
封云起第一次感觉即便此时他拔出云起剑,他也不会有任何剧烈反应,因为他的心好疲惫,他嫉妒都嫉妒不动了。
之后的两年里,谢雪迟时不时地给他梳理内力,帮着他将那本功法练至顶层。
封云起终于能制住云起剑的凶性,成为名副其实的封剑之人。
这种双脚踏上实地,不用担心被人拆穿的感觉实在太好。
封云起却无法真正地高兴起来,他终究不能心安理得,几次想将这一切都还给谢雪迟。
谢雪迟却摇头,对此毫无兴趣的模样,继续用心地打理他的花。
“师兄与剑同名,足以说明天意要你做云起剑的主人,师兄顺应天意即可,无需觉得亏欠了我。”
“更何况,我要与未婚妻成婚,本就不可能接任观主的位置。”
悬星观不似极南之地的教派,并不禁止门徒成婚,但若成婚,便绝不可以做悬星观的观主。
封云起只觉师弟这是在宽他的心,师弟那未婚妻才被找回没多久,他们能有什么深厚感情。
封云起又怕师弟万一真是这么想的,误了自己的终身幸福怎么办。
他赶紧劝师弟不必拘泥于儿时婚约,师弟双亲已逝,没人可以强迫他,他大可以退婚。
谢雪迟闻言,停住手里的动作,惊诧地看着封云起,仿佛他说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话。
封云起也不解地回看他,在他的目光中,谢雪迟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想了很久,像是刚刚才理清思绪一样,对封云起,也对他自己说:“若是那样,她会被人笑话,更会伤心,所以我们会如期成婚。”
他转而问道:“师兄,你养韭菜花养得很好,你会种三月紫吗?”
“听说过这花,怎么了?”
谢雪迟轻抚它枯黄的叶片:“棠水从启国商人那买到了三月紫,一直开不出花朵来,她觉得是自己养死了它,为此怏怏不乐,我想将它种活,她就开心了。”
封云起挠头:“那你该问问有经验的花匠,他们一定有法子。”
谢雪迟:“早已请教过数名花匠,都说这花根系受损,救不活了。”
封云起摸不着头脑:“那还救什么,直接换一盆养吧。”
“那样棠水或许会认出来这不是原来那盆三月紫,她会认为是她害我费心哄她,她会更难受。我想师兄运气好,或许能帮我种活它,若实在不行,我再换一盆相似的。”
封云起哑然,一盆花为什么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不是很懂男女之事,涂黎冬平日看的话本,封云起一本都看不懂。
里面的男男女女,突然爱了恨了打起来了,简直莫名其妙。
他原本觉得,谢雪迟是被这桩婚约带来的责任困住了,但是看师弟提起棠水时的神情,就像捡到一只柔弱可怜的小猫,他必须对她怜惜又爱护,方能安心。
当时封云起倍感困惑,索性不在此事上深思。
地上的鸟群正在饱餐一顿,一名明镜司的人走近,惊走两三只。
那人将两个小物件交给谢雪迟。
“副使,这是在外头石阶上捡到的,不知是否与起火一事有关。”
为了查明起火的原因,明镜司的人在清宁观上上下下地搜寻线索。
在外头石阶上捡到?
封云起心想,那不就是离这院子不远的地方吗。
他往那些物件投去一眼,只见是一个旧荷包,还有一块缀着红色流苏的同心佩。
封云起一怔,他认得这玉佩,他记得谢雪迟身上就曾有过一枚相似的同心佩。
谢雪迟与棠水,一人一块。
封云起转瞬猜出大概发生了什么。
棠水根本放不下谢雪迟,所以才一直随身带着这枚同心佩,才会在昨夜谢雪迟来了清宁观的时候,在他暂居的院子附近逗留,以至不慎遗失了这块玉佩。
谢雪迟看着那块玉,神色淡淡,不见任何意味。
他语气平和道:“我知晓了,你下去吧,就当没见过这块玉,也不要再往这块玉上查。”
那下属就此离开了。
谢雪迟将荷包与同心佩放入袖中,红色的流苏丝线在雪白的袖角摇晃,丝丝缕缕牵连不断。
谢雪迟再把它往里塞了塞,不许它露半点踪影出来。
封云起看他不像要还给棠水的意思,问:“不交还给棠水吗?”
“不必,就此遗失是件好事。”
封云起看着他,在他脸上已看不见当年他说他若是退婚,棠水会被人笑话,更会伤心的神情。
封云起莫名生出些世事变幻无常的感慨。
他问:“那她一直找怎么办?”
“总有一日会不再找的。”
谢雪迟这样说道。
————
棠水昨晚在石阶上看了许久月亮,被冷风吹得越来越清醒,第二日她的头都有些疼。
她来不及为此郁闷,因为她发现她的同心佩不见了。
那是她与谢雪迟成婚时互相交换的信物,有永结同心之意。
她每日随身携带,因为怕磕碰碎了,她很谨慎地把它装进一个荷包里,再把荷包揣身上。
可是现在荷包不见了。
她接连找了三日,每日都在清宁观各处暗自搜寻,还托道姑们多加留意。
谁若能提供有用的线索,或是找到同心佩交还给她,她会奉上不菲的赠金答谢。
但一日日过去,到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同心佩还是毫无踪影。
棠水都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同心佩是找不回来了。
她丧气极了,只能幻想是一个可怜人捡了她的荷包,典当了她的玉佩。
或许那人有重病的爹娘子女,靠着这笔钱解决了难处,过上了好日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算了。
她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不死心,继续在散学之后回到清宁观里四处找。
既然路面上都找不到,她把目光转向横栏杂草交接之处。
如果同心佩掉在这里,那这么多日没人发现也很正常。
棠水俯下身子,一路像只歪脖子猫一样仔细察看。
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顶着寒冬开放,她无心观赏,用手一丛丛地扒开杂草检查。
不过她有准备,提前戴了手衣,泥巴便不会直接沾在手上。
她搜索完一小块地方,往另一边挪动,脚下的雪堆突然下陷,她失去平衡,直接往斜坡之下滑去。
眼看就要摔得很惨,好在她眼疾手快,右手死命扒住一块棱角锋锐的石头。
她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地半挂着,但好在没有磕到撞到要紧处。
只是手掌擦破了一点皮而已,血都流得不多。
棠水忍不住佩服自己。
厉害厉害,反应真是快极了。
她爬了起来,进了廊中,拿出手帕草草包裹一下手上的伤口,再用完好的那只手继续扒拉花草。
今日闻人俪被京兆府请去察看一桩盗窃案的现场,故而散学散得早。
难得多出两个时辰,她得抓紧机会再找一找同心佩。
不知不觉间,天暗了下来。
她撑在廊中用来遮蔽风雪的伞忽而轻转过去。
大概是风太大了。
棠水这样想着,抬头随意看了一眼伞。
然后她看见了伞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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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谢雪迟。
棠水整个人一僵,不说不动,但并不是呆住了。
她的眼睛能看见他的面容,她的鼻子能闻见他身上的清雪香气。
所有感官都在疯狂运作,它们拧到一起,缠成一个线团,又乍然散在地上。
每根思绪都向他延伸,又近乡情怯一般,不敢真正落到他身上。
谢雪迟是路过,看见她这么个蹲在地上形迹可疑的人,所以来探询的吗?
她不想跟他说,自己在找同心佩,因为她本就不该对他说这种话,好似在变相地对他诉说自己对他的不舍。
但是明镜司既然在清宁观查案,或许有人拾到过这块玉。
棠水咬咬牙,还是跟他说了实话,因为她真的很想找到同心佩。
“我在找一块玉,当年我们交换的那个……同心佩。”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自知这动作很多余。
她见谢雪迟并未露出异样的神色,就听到他说:“不用再找了。”
没等棠水领会他的意思,谢雪迟从袖中取出一物。
红色的丝绦从他指间垂落。
棠水的目光渐渐凝固住。
那是她一丛草一丛草地翻找,都想要找到的玉。
谢雪迟看着她的眼睛,说:“已无意义的东西丢了就丢了,不值得你花八日去搜寻,往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他这么准确地说出她寻找同心佩的时间,棠水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明白了。
他早捡到了同心佩,但是没有还给她的意思,一直看着她找,等着她放弃,想让这块在他眼里已无意义的同心佩就此被搁置在时间里。
现在是她每日找个不停,他才还给她。
她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里。
她很想念他,他就站在她对面,却想将他们相爱过的证据——那块同心佩收回去,好像上天在告诉她,他们一刀两断的那一刀割得还不够彻底。
她就是……可能她就是……她要靠一些念想活下去。
那些念想是她的勇气,和对美好人生的期盼。
她需要一些美好过往,让自己灰扑扑的惨淡回忆多点好颜色,让她觉得日子没有那么苦。
两人都没说话,因为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划清界限的意思如此明显,一切都已不必多言。
过了一会儿,谢雪迟将那枚同心佩轻轻放在廊椅上,物归原主。
他对棠水道:“我还有公事在身,先告辞了。”
他便这么走远。
从头到尾,他们只说了四句话。
棠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点恍惚了。
他走得真干脆。
以前他们各自有事要做,需要分别时,他都是先送她回家,或送她去书院,让她先进门,他再离开。
因为谢雪迟知道若不这样,她会一直看着他离去。
他说想到棠水这样在后边看着他的背影,就会觉得她很可怜。
他不想看到她这个样子。
所以即使偶尔他不得不先走,也总会时不时回头看她,让她知道他惦记着她,让她安心。
但是现在谢雪迟一次都没有回头,走得很果决。
棠水感觉眼前有点模糊了,她仰起头,想让所有感觉和眼泪一起倒流回去。
她惯常用来自我保护的法子,便是难过的时候放空头脑,什么都不要想。
她觉得自己现在脑中就什么都没有,但她只是吸了吸鼻子,泪水便汹涌落下。
————
涂黎冬忙了一整日才回到敬真院,她本想有空时去看一眼棠水,但被事绊住了,没去成。
一进屋,她便看见谢雪迟在案前批阅公文。
他在清宁观不用亲身查案,只是坐镇此处。
显然,那些公文都是谢雪迟让郎照从明镜司搬来这儿的。
涂黎冬对他的勤勉与自律感到敬畏,决定坐远一点,不想让这种人影响到她美好的休憩心情。
她见桌上摆着几道点心和茶饮,这些吃食卖相很是不错,但谢雪迟一口都没动过。
涂黎冬喝了口微凉的甜水,打了个哆嗦,又挑拣了几样喜欢的糕点吃下。
香气在空气中散开,涂黎冬胃口大开,将整桌吃食一扫而空。
直到她打了个嗝,饱了,谢雪迟也没抬一下头。
看他这不为食物所动的模样,涂黎冬心里感慨,做人做成这样,真是没劲透了,也不知道棠水看上他哪里,吃都吃不到一块去。
她单刀直入地问:“师兄这几日有没有遇见过棠水,她现在过得如何?”
谢雪迟手中的笔微顿,与纸相触的那一点墨渐深渐浓。
棠水现在怎么样?
他回想他离去时棠水的模样,那时她的神情,好像随时会哭出来,还要强忍着。
那副情状,让他想要给她更多的钱,让她不要再露出那样的眼神。
她的眼睛还是适合被金光灿灿的珠宝映照,让她眼中的哀痛忧愁一层层地淡去。
谢雪迟收回神,在那滴墨晕开之前,他又将它勾画,几笔写成一个字。
纸面上干干净净,毫无错漏,全然看不出他的思绪曾在这一瞬有过曲折。
涂黎冬却敏锐地察觉到师兄这微妙的停顿。
就像持续稳定落下的雪忽然变了方向,朝着四面八方胡乱飞去。
明明没有起风,没有任何事与人在作乱,可这样不明缘由的失序就是发生了。
不对劲啊。
涂黎冬直起身,刚要再说几句松动一下谢雪迟的态度,让他去看看棠水。
“不要再盘算着撮合我们,”谢雪迟直言,“我们不会复合。”
他说出这话,语声很稳、很缓,像在说一件早已确定,绝无可能更改的事。
7. 第 7 章
棠水决定从清宁观搬出去。
她买下了闻人俪住处附近的一座宅院,院里有座二层的小楼和三间空屋,宽敞得很,足够她与宝霓、惜珠一起住。
在明镜司的人查完案子,谢雪迟离开之前,她没法在清宁观继续待下去。
她很想他,从见面的那一刻起,她就想抱抱他,但是她不敢见他了。
如果下次见面时,他还是那样对她,她又会哭。
其实他对她的态度很正常,和离了的夫妻不保持距离,疏远又客气地说话,还能是什么样?
甚至他的语气还算得上温和,对她像对待其他人一样。
但是她接受不了。
在他那里,她不可以变成其他人。
她的分量要是最重的,要重重地压在他心上。
可这种事,她说了不算。
想到自己打不过谢雪迟,不能强行将他掬在手中,让他这辈子都照耀她一个人,棠水绝望地开始花钱。
她安慰自己,得不到他的人,得到他的钱也很好。
她想了个主意,每想到他一次,就记五十两,一日若想三次,便记一百五十两。
这些钱的使命就是被她花完。
于是两日后她就攒满了二百两,买下了这栋新宅子。
这样一来,即便想到谢雪迟,她也不会太难过,还能找到点开心的事,因为又有花钱的任务了,她可以买东西奖励自己。
这感觉就像当年他让她学会花钱找到心仪的东西一样,给她带来熟悉的安全感。
总之不论棠水想他或是不想,她都能得到好结果。
能想出这样善待自己的好主意,她对自己赞叹不已。
何等好用的脑瓜子啊。
因为离闻人俪的住处很近,棠水睡觉的时间也多了。
既然还有空屋,她试探着邀请公孙珊一起住,这样公孙珊就不用每日早起从城内赶到京郊上课了。
她有点担心,公孙珊已经知道她全名叫棠水,自然也清楚她身上的流言蜚语。
谁和她走得近,谁就会被人议论,更别说和她住在一起。
而公孙珊听她说出这一顾虑之后,把胸脯拍得梆梆响,表示她太愿意了。
隔日公孙珊便花了一整日时间收拾好家当,住了进来。
公孙珊行动速度如此之快,但每日却踩着点来上课,大概是她家真的住得很远。
难怪棠水邀请她住到闻人俪隔壁,她会一脸感激不尽的样子。
而搬进来的第二日公孙珊就出门了,直到夜里才回来。
那会儿棠水已经躺在床上,听到动静也没有起床察看,那样公孙珊会不自在。
第二日早上见面一起去上课时,棠水见她满面疲惫,心中十分惊讶。
公孙珊前一日搬家都没这么累过,她昨日是去做什么了。
棠水没有问她,有些事不好直接问出口,万一对方不便作答呢。
于是棠水就用关切的目光看了她几眼。
公孙珊若有难处,别的棠水不敢说,但要是钱能解决的事,她完全可以帮上忙。
因为棠水的眼睛很大,谢雪迟都说她长了双葡萄眼,所以她的关怀也传递得很明显。
公孙珊当然感觉到了,她和棠水四目相对,半晌,终于鼓起勇气般道:“我整日不在家,是因为我有两个情郎,我每日都要岔开时间与他们轮流相会,但那不是我自愿的,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啊。”棠水发出了简短的感慨。
听起来好精彩啊。
棠水虽然很想听听她的苦衷有多苦,但那太八卦了,她自己都被人议论成了马蜂窝呢。
公孙珊似乎还想再说,但不知从何说起。
棠水便安慰她:“你必然有你做这件事的理由,不用对我解释,我相信你一定没什么坏心眼的。”
公孙珊动容不已:“小水,还是你懂我。”
棠水怕她整日和两个男子来往会累垮了,泡了杯参茶给她先补一口元气。
公孙珊饮下,看棠水的气色也不是很好,关切道:“你昨晚在做什么?”
难道是搬了新屋子睡不惯吗。
棠水本想说点气韵高远的活动,显得她极具品位,比如试香、弹琴。
但是公孙珊都这么坦诚,棠水也不能虚荣,那太见外了。
于是她说实话:“昨晚我在想男人,想得睡不着觉,你知道的,夜里人难免忧郁。”
为了排遣这种忧郁,她夜里起床看书看到天快亮才睡。
公孙珊:“嗯???”
隔日,公孙珊就挟一箱书,叩开棠水的房门。
公孙珊体会她没了男人的心情,给棠水买了数本时下最受欢迎的闺中好书,让她长夜漫漫时深度品读,不再寂寞。
公孙珊说这话时,反复着重强调深度这两个字。
棠水被她弄得很好奇,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让公孙珊强烈推荐。
公孙珊一离开她的屋子,棠水就打开最上面那一本。
翻开第一页,此书就直奔主题,主要内容可以概括为:
一男一女一张床,一晚没停到天亮。
棠水疑惑地翻去第二页,仍然是人与床的故事。
第三页,人与床。
第四页,人与床。
第五页,哦终于没有床了,这次是在书房的窗边,变成人与窗了。
啊……原来公孙珊说的是这种深度。
棠水挠头,公孙珊太深度理解她说想男人的那个想了。
其实她想谢雪迟,都想得比较清淡,并没有那么荤。
因为棠水每次想到他的时候都挺伤心,她伤心时没有那种兴致。
但因为公孙珊给她送的这几本书,反倒勾起了棠水有关于此的回忆。
她十五岁时他们就成婚了,婚后头三年,他们始终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因为谢雪迟总说她年纪太小,还没长大,若真做到那个地步,对她身体不好。
但谢雪迟长了那么一张脸,棠水还每天看,看得头都有点昏了,哪里还忍得住。
十六岁生辰那晚,棠水喝了一点酒,两人坐在床沿,她靠在他怀里,看他黑润的眼睛,看他挺直的鼻梁。
看着看着,她就凑近了他的脸,亲了一下。
如果这屋子里很亮堂,她是不敢对他做什么的,但灯已经被她吹灭,屋中仅有微弱的月光,她的胆子就壮起来了。
她觉得方才亲完退回得太快,她还没有什么细致的体会就结束了。
于是她凑回去,又亲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已经深入他的里衣,毫无阻碍地与他肌肤相贴。
她手指摸到的肌肉紧绷至极,让她觉得他像一块会发热的石像,又硬又烫。
她的手心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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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就换手背贴着,无论如何,手都不肯离开。
棠水觉得,就这种摸法,石像也会被她摸活,更不要说谢雪迟本就是个活人。
良久,谢雪迟问:“真的想吗?”
他的声音与往常大不相同,紧绷成一根弦,好似随时都会被她挑断。
可话到末尾,却又带出一种冷冰冰的理智。
她直觉若她说不想,他下一刻就能恢复平日温柔的模样。
再一触即发的局面,他也会遏制住。
棠水对他这种声音很着迷,她小声而飞快地说:“想的想的。”
“仍需节制,不然会伤到你。”他依旧用那种声音说。
棠水明白了,就像生辰宴上,她想喝酒,谢雪迟允她尝尝酒味,但绝不许她喝下一整壶酒。
现在也是一样,他可以给她一点甜头安慰,但是不能做过头。
她衣裳齐整地躺下,没露出半点不该露的肌肤。
谢雪迟退后一些,低头,乌黑的长发蜿蜒在她腰间腿间。
整个过程棠水都觉得很热,那热度来自她自己的身体,也来源于谢雪迟的唇舌,以及他不可避免会蹭到她腿的面颊。
结束后,谢雪迟起身,他的鼻梁上还勾着一缕……
棠水非常不好意思,她把手伸过去贴他的脸,给他降温。
但她的手也很烫,不起什么作用。
谢雪迟由她摸着脸,没有动。
他面上的神情很克制,可他的呼吸是乱的,身躯是滚烫的,半闭着的眼中有幽深的光彩。
他这个模样,让她觉得她把月亮从水里捞了起来,让他有了温度,有了实实在在的触感,融化在她手心里,银亮亮的水泽从她指缝间流下。
棠水的手还贴在他的面颊上,她平复呼吸,察看自己。
她衣裳皱了乱了一些,但好歹还完好地穿在身上,所以不算过头。
他控制得很好,棠水喜滋滋地想,下一次还要这样。
她越想越开心,倾身抱了他一下,又躺回去闭上眼,假装无事发生。
她感觉到手指正被他一根根擦干净,只是动作越来越慢。
手指被什么东西一碰,有呼吸在她指间游走。
棠水睁开眼,原来是他在亲吻她的手。
棠水不自觉地收拢手指,将他的一缕头发抓在了手里。
“抱歉。”谢雪迟的声音有些哑。
棠水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道歉,是因为他没有提前告知就亲她吗,可她没有被吓到。
她又坐了起来,想下床换一身衣裳。
可他没有让开,左臂仍撑在她身旁,无形之中拦住了她的去路。
对视之间,棠水很少有地,慢慢地脸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谢雪迟道歉的原因。
他之前说他们要节制,而现在,他在为自己的食言而提前道歉。
他手臂拢在她腰后,右手如往常一般,不带情|||欲地摸了摸她的脸。
这只手渐渐移到了她的脊背,指尖如抚琴一般,沿着她的脊骨,一点点地挑动。
棠水抖了抖,带着快感的战栗迅速从脊背蹿到脑中。
原来这么摸人,她一下都受不了,她刚才还摸他摸那么久,她才是该说对不住的那一个。
床幔上两道人影交错。
再一次,月色溶于水中。
8. 第 8 章
棠水面上发烫,收回神继续看手里的这本书。
看着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书中这个男主不太正常。
棠水一生气,也许会和人吵一架,但是这个男主一生气,就会产生那种兴致,并迸发用手击打别人屁股的冲动。
这个别人,其实就是指这册书里的女主角。
屁股遭罪这种行为,在本书中还能助兴,增添激情。
棠水无言以对,如果有人扇她的屁股,她会和对方搏斗的。
男主这么有干劲,手上这么闲不了,怎么不把这个力气用去做手打牛肉丸,做出来给女主吃。
他还能得个贤惠体贴的称赞,这不比他整天劈里啪啦的好吗。
这人真是不干正经事。
棠水很关心女主角和她屁股的命运,皱着眉继续往下看。
好在直到她看完整本书,女主角的屁股也安然无恙。
男女主将继续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过劈里啪啦的人生。
棠水花了小半个时辰看完这本书,她想做出一些总结,发表一些感慨,好证明自己没有虚耗光阴。
但是脑子里几个声音议论了半天,最后统一成一个念头。
今晚想做手打牛肉丸吃。
————
谢雪迟走在曲折的山道上,风雪遮蔽住视线。
行至中途,他向远处一间小院子投去一瞥。
院中没有人走动,因为棠水已经搬离了此处。
近日清宁观中发生的一切事都在明镜司的监视之下,棠水刚开始搬家,他便收到了消息。
那一日他也是站在此处,看她们坐上马车离去。
棠水掀开帘子,频频往后看。
谢雪迟觉得应是自己的错觉,才会在她脸上看见伤感之色。
他们相隔那么远,他本不该看清她的表情。
谢雪迟撑着伞,停驻在无人的山道上,落雪一点点地覆盖伞面。
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他站成了另一抹雪色。
几只鸟忽而从林中飞起,一道破风声随之而来,他轻斜过伞,挡下那东西。
他手腕微转,将它抖落。
掉在雪地里的暗器寒光闪烁,六角尖锐,纸做的伞面仍毫无损伤。
秦久大怒,他精心打造这暗器,一触到便会在两角上再生出四根尖刺,并弹射数根毫毛针,令人防不胜防,却被谢雪迟像拂去一片雪一样扫在地上。
秦久气得眼前发黑,他直接现身,举刀便是一阵疾冲,要砍谢雪迟的狗头。
谢雪迟却没回头看他的动作,这个王八又撑起伞,望向远处,好像眼前的雪景比身后逼近的杀机更能引起他的主意。
秦久顿时更怒,谢雪迟这是看不起谁。
当年谢雪迟抓走闻泊心关进牢里时是这副样子,这些年来,秦久每每挑衅他,他也是这副样子。
无动于衷,情绪稳定。
秦久越想越恨,攻势一下比一下猛烈。
他左劈右砍,边砍边骂,给自己助力,将所有对谢雪迟的恨意发泄到刀上。
然而谢雪迟跟打发猴子似的,只拿着他那把纸伞转在两人之间,格挡他的进攻。
偏偏秦久砍不穿这伞,没法将刀架到谢雪迟脖子上,一把寻常油纸伞被他用得像无坚不摧的神兵。
因为谢雪迟转动伞时带出的风永远恰到好处地“吹开”他的刀,他的刀眼看就要砍中了,却轻轻一偏,落了空,没法真正砍到伞上。
谢雪迟越是这样四两拨千斤地对付他,秦久越觉得自己救出闻泊心无望,他悲从中来,哇哇乱叫,想到什么就骂什么。
涂黎冬被秦久的大吼大叫引了过来,她一听这动静就知道秦久又上门来找事了。
谢雪迟是不会让人在他面前放肆那么久的,除了秦久。
不是因为他俩有什么交情,而是因为闻泊心被谢雪迟抓去蹲大牢后,与谢雪迟做了交易,用现存所有的家传秘药与药方,换秦久安然无恙。
这药正能治他与涂黎冬的师父清和真人的陈年旧疾,谢雪迟便同意了。
所以秦久上蹿下跳地闹事了好几年,仍旧四肢健全,毫发无伤。
涂黎冬从背后偷袭,以剑鞘横勒住秦久脖子,恐吓他:“再吵就把你也关起来。”
秦久本来要给她一肘子,趁势脱身,闻言反而不动了。
“你抓我啊!你快把我抓进去关着,就关在她牢房附近。”
他简直是迫不及待了,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对秦久来说,无论是成功砍伤谢雪迟,为闻泊心报仇,还是惹怒他,被他抓进去,关在离闻泊心近一点的地方,都很好。
所以秦久肆无忌惮地寻谢雪迟的麻烦。
然而谢雪迟从不怒,也从不真的和他动手。
秦久接着吼,路过的一条狗都被他的嗓门惊到速速遁走,谢雪迟还是静静立在那里观雪,不知道是否根本没听他这一番用心的辱骂。
秦久骂得嗓子都叉了,他无计可施,只能恶狠狠道:“你可真能忍啊,活该你绿头绿脑绿尾巴。”
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对自己被绿这件事无动于衷,秦久期待看见谢雪迟自尊被刺伤,再也不能平静的样子。
可谢雪迟还是没给他半点反应。
秦久绝望了,怎么会有人的脸皮这么厚,简直刀枪不入。
他萎靡地喃喃:“你就该有这种妻子,烂锅配烂盖,你们俩烂到一块了。”
话音落地,秦久忽觉气氛一变,谢雪迟终于转过身,正视秦久。
他收起伞,慢慢走过来,以伞尖抵住秦久额头。
伞尖是磨得圆钝的一颗雾白晶石,伤不了人。
但谢雪迟力气太大,硬生生将秦久整颗头颅往后抵去。
秦久的脖子弯出不自然的形状,濒临断折。
谢雪迟漠然看着,毫无收手的意思。
他道:“你若再这样口无遮拦,我会让狱卒在闻泊心面前传谣,说你不甘寂寞,与京中贵女们厮混在一起,不慎使人怀有身孕,你不愿负责,被姑娘们的家人合力打断手脚。三个月内,闻泊心将听到八件你的风流事。到时候,闻泊心怕是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以免脏了她的眼睛。”
秦久面色惨白。
谢雪迟好坏的心肠,竟然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威吓他。
“你胡说八道!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谢雪迟看他惊慌,冷冷道:“你若还想保有颜面去见闻泊心,就该记住什么话不该说。”
谢雪迟抬手,涂黎冬很默契地把剑鞘递给他。
他扬手抽下,剑鞘抽打在秦久的嘴上,是最直接的警告与训斥。
秦久脸上一瞬间滚过火辣辣的痛,痛到他下半张脸连着脖颈一起失去知觉。
他浑身颤抖,软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雪迟二人离去。
————
半翠山上。
谢雪迟立于母亲墓前。
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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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被火燎成灰,谢雪迟仍在往火堆里投纸钱,一把又一把。
涂黎冬眼看着他烧了纸宅、纸马、纸钗环一堆俗世认为的好东西不算,又烧了十二个纸样的美男子给梅夫人。
涂黎冬心想,她以后若是养个孩子,也想养这种大孝子。
大孝子怕娘一个人在地下寂寞,年年给娘送男人,回回十二个起步,想得实在是周到。
谢雪迟烧完一堆美男子,又开始烧纸仆,好让母亲在另一个世界生活得安心自在。
母亲在他十岁时便长眠于眼前这片土地之下。
她生前是个柔弱之人。
父亲屡屡与其他女子有染,又对母亲说,我最爱的是你,我越和其他女人来往,越能体会梅娘你的好。
母亲没有如谢雪迟期望的那样,丢弃丈夫这个废物,带着孩子回到娘家重新生活,而是一头扎进丈夫的谎言中,不愿清醒。
她并非真的相信他所说的话,只是不愿离开这个男人,所以假装原谅他。
她虽生在显赫望族,但她出生时族中出了很大一场风波,爹娘都顾及不到她,将她一个婴儿送去了舅家。
没有亲生爹娘看顾着,仆妇们并不尽心。
所以长大后她的身体并不太好,而又因为她寄人篱下了十二年,她的心也和她的身体一样软弱。
哪怕她回到自己的家,也无法将自己深深扎根进这片土壤里,长成和姐妹兄弟一样的参天大树。
她一个人立不起来,就算丈夫不可靠,但毕竟也能让她的心靠一靠。
只要能靠一靠,就算靠着的是一块悬崖上摇摇欲坠的石头也好。
但她又无法完全说服自己当个瞎子,无视丈夫美好皮囊之下的龌龊,她就这么在理智与情感间煎熬,慢慢将自己耗空了。
谢雪迟年幼时救不了母亲,等他羽翼丰满时,棠水出现了。
一个和母亲处境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他的未婚妻。
他时常会觉得棠水很可怜。
她比同胞姐妹都要瘦。
她的狐裘比姐妹们的多几根杂毛。
她被人打断说话也不发脾气,总是很体谅别人。
看到他送她一箱子金砖就惊喜地尖叫,连声说谢谢他,把头靠在他怀里蹭了又蹭。
她太柔软了,像只毛茸茸的动物,独自在这个冷酷的世界跋涉。
若是棠水能像谢雪迟的师姐师妹们一样,像成安郡主一样,我行我素,永不满足,得到任何好东西与别人的善待都觉得是她们应得的,那就太好了。
这样的人绝不会重复他母亲的命运。
不会为了男人,乃至任何人燃烧自己的心。
谢雪迟不爱棠水,却忍不住极尽所能地满足她,善待她。
谢雪迟希望她独立强悍,拥有一切,过出和他母亲迥异的人生。
然而棠水却“爱”上他。
即便他最后因为不能接受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与旁人沾上半点关系,自私又强硬地要与她和离,她还是爱他。
谢雪迟眉目清寂。
他想着母亲、棠水、闻泊心,还有日日为闻泊心发癫的秦久。
为何世上有那么多人要追求所谓的爱。
爱的信徒,便是爱的囚徒。
他不懂他们的爱,他只是依旧觉得,棠水很可怜,可怜到让他想源源不断地给她钱。
若是有什么法子,能让她的眼泪少一点就好了。
若是她能不再爱他,那就好了。
9. 第 9 章
棠水今晚做了许多好吃的,她在饭馆做工时就是跟着掌勺师父学厨艺,后边还做过厨娘养活自己。
后来她虽然三年不曾下厨,但做饭就像凫水一样,是学会了就不会忘记的技能,她现在做饭,还是很有当年的水准。
公孙珊和丫鬟们一起给她打完下手,此时在桌前这个吃一口,那个也尝一口。
棠水回厨房做个雪泡梅花酒的功夫,闻人俪来了。
她抬手,问:“这是什么?”
“茶酥饼,”公孙珊道,“这些全都是棠水做的,可好吃了,俪娘,来一个吗?”
俪娘这个称呼是有来由的。
她们三个学生从不称闻人俪为老师,因为闻人俪不许。
她讨厌繁文缛节,一向将长幼尊卑天地君亲师之类的礼节视作尘土,认为它们只配被她踩在脚底下。
所以闻人俪让她们直呼她的名字。
但直接一口一个闻人俪地叫她,她们不敢,最后棠水提议以俪娘称呼她。
虽然这么叫,过分亲热了,但总比直接叫她名字好。
闻人俪看那饼一眼,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公孙珊看她咔嚓咔嚓地吃完,看她伸手再拿了一个,一个,又一个。
然后她把整盘端到自己面前开始吃。
公孙珊:“?”
闻人俪吃独食吃得很坦然,她做什么事都是这样理所当然。
棠水端着刚出锅的酥油鲍螺出来,闻人俪的筷子迅猛地从盘中劫走一块。
她几口吃完,咬着筷子道:“这味道和福满楼的有八分相似。”
“俪娘,你舌头真灵。”棠水笑了,“我就是尝过福满楼的这一道,才按着它的做法做的。”
闻人俪:“你弄到了他们家的配方?”
棠水摇头:“那是他们的独家秘方,我弄不着,只是我尝过,记住了那个味道,试验几次,还原出六七分而已。”
闻人俪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棠水和她四目相对,不知道她为何这样看着她。
但三日后,棠水明白了闻人俪那个眼神的含义。
闻人俪说要带她去承晖夜宴,让她尝一尝那里的几道菜,给她复原一模一样的出来。
她曾在显王的宴席上吃到了十分合心意的食物,但显王不肯将配方交给她,只以此为诱饵,屡屡单独邀请她过府做客。
只因显王想招揽她到手下,但闻人俪随心随意惯了,只肯骑在别人头上,从不肯受人驱使。
她又是别国的子民,只是周游列国,暂时在昭国停留一两年罢了。
异国之人不能在本国做官,显王便是想用高官厚禄引诱闻人俪都不行,只能死死捂住那几道菜的方子,偶尔请闻人俪帮她解决些棘手之事。
她再款待闻人俪数次,以此报答闻人俪。
棠水觉得这俩人也挺奇特的,整件事听起来有一种老谋深算的单纯。
就像两头猛虎比划了半天,战利品就是一份只够塞牙缝的秘制烤鹿肉。
承晖园里,侍人引着闻人俪与棠水朝她们的位置走去。
一路上好几名宾客探究地看着棠水。
他们刚要和同伴议论她那档子事,却看见她身前的闻人俪,目光顿时像迸溅的火星子一般弹开了。
他们不知道无闻的真名叫闻人俪,却都认识她这张桀骜张扬的脸,知道这人就是无闻。
人人都有秘密,而无闻最擅长的就是从细微之处挖掘别人的阴私,就连显王想招揽她招揽不到,也仍旧对她十分客气。
他们若不想惹麻烦,还是不要八卦到无闻身边的人为好。
棠水察觉到他们态度的变化,顿时有一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她悄悄地快走几步,离闻人俪再近一点。
闻人俪看她像只金丝鼠一样小心贴近,她脚下一顿,原本迈得很大的步子渐渐放慢,跟棠水并肩同行。
————
两人入座,今日的宴席不同于往日,乃是为了招待大越国的来使才举办的。
但这些都与棠水无关,她就是来好好品尝菜肴,完成闻人俪的托付的。
棠水感激闻人俪看中她,接纳了她,对待她与对待棠韶、公孙珊没有任何区别。
如今能有机会报答闻人俪,棠水有点激动,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几句鼓气的话,一定要好好表现。
恰在这时,侍女们提着篮子,开始给宾客分发月舍花。
传闻月舍花只生长在福泽之地,所以这花的意头很好。
分到的花花苞越大,就代表来年越有福气。
棠水知道这个传闻,她看了看两人分到的花,立刻开心起来:“俪娘,我们的花花盘都很大。”
这说明她们都是很有福气的人。
闻人俪看着她惊喜的模样,勾了勾嘴角。
这么容易就高兴,还是个小姑娘呢。
棠水刚将两人的花瓣摆弄好,不远处却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似是有大人物到场,前边的人纷纷起身相迎。
棠水望过去,看见一片如云的衣角拂开朦胧树影。
她顺着这片衣角往上看,谢雪迟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是今夜满园明灯、繁花玉树都压不过的俊美样貌。
众人皆看着他,目光有敬有畏,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恨意,恨他年纪轻轻便大权在握,翻手为云覆手雨,还偏偏要做一副世外谪仙人的模样。
棠水则低下头,怕他看见她在看他,也怕他看她时,与看其他人无异。
闻人俪一直旁观着这两人,直到谢雪迟等人落座,闻人俪才收回眼神。
棠水和她前夫,一个低头装死,另一个扫视全场,目光经过棠水时也毫无波澜。
看来是断得很干净,至少谢雪迟是铁了心要和棠水再无关系。
————
开宴后,棠水将自己案前的菜一道道吃过去,时不时用炭笔在小手折上写下她对用料与步骤的猜想。
她将所有心事按捺下去,再怎么样也不能耽误闻人俪的正事。
闻人俪正吃着,忽然含糊道:“今日有热闹瞧了。”
棠水抬头,顺着闻人俪示意的方向,看向座席最前边的人。
那人也是使臣团中的一员,衣着饰物比旁人都要华美。
闻人俪道:“那是赫连铎,大越国皇子,生平爱剑成痴,最爱找人比试……”
闻人俪长话短说。
赫连铎有个规矩,比试输给他的人,要么横剑自裁,要么从此放弃剑者的身份活下去。
若是赢了赫连铎,别以为自己就比输给他的人幸运多少。
因为赫连铎一输,就会被激出好胜心,一日能寻你比试三回。
不管你是在做工、进学、吃饭、或是沐浴,他都要你停下手头的一切事务,与他比试。
若是不从,他带来的一大帮侍卫会让你不得不改变主意。
人又不是时时都在状态,比试一百回,只要有一回输了,赫连铎就会视你为手下败将。
要你交出自己练的功法,而后再让你选择是自裁,还是从此弃剑不用。
所有被赫连铎打败的人的名字都会被他的随从记在册子上,因他打败的人太多,这册子也被称作千人册。
这种上进的恶霸,若不是命好,投胎成皇子,早被人围起来打死了。
棠水听完,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她挺喜欢看热闹的,但是喜欢走远点看,以免波及到她。
她头才点了一下,赫连铎站了起来,朝着对面案后的涂黎冬道:
“涂少令,我听说过你。京中尽是庸人,但你或许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棠水无语,好狂妄的人,涂黎冬最讨厌有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大越国的国力弱于昭国,但赫连铎毕竟是皇子,涂黎冬不好像打发其他人一样打发他。
她有些担心,往涂黎冬那边看一眼,果然涂黎冬是一脸吃到烂果子还要忍住的表情。
赫连铎还在邀请她,一起到承晖台上较量一番。
涂黎冬道:“皇子太抬举我了,我剑术并未有多少出奇,前日与几位同僚比试时,还伤着手腕了。”
赫连铎并不相信她的说辞,不解道:“只是与你比试一下罢了,你们昭国人竟瑟瑟至此,连与我比划都不敢。”
涂黎冬捏紧拳头,她的手腕是真受伤了,不然早给这头长脸蠢驴两下子。
赫连铎看她不敢应战,道:“既然不敢,那便视作你认输,我将你的名字记作我的手下败将,可以吧。”
赫连铎像是有商有量地问她意见,下一刻便抬手,让人在册子上记下涂黎冬的名字。
涂黎冬额角青筋暴跳,心一横,按上剑柄。
她认他爷爷个腿。
一片袖角遮住了涂黎冬的视线,是谢雪迟在她前面挡了一下,阻止她与赫连铎动手。
“师妹的手受伤了,皇子既有兴致比剑,不如由我代劳。”
“你?你也用剑?”
谢雪迟只笑不语,但他笑得从容,叫人以为这答案是肯定的。
赫连铎来了兴趣,他身旁的其他使臣想劝阻他,他却已经一跃跳上承晖台,招呼道:“来吧。”
谢雪迟在身后的树上折下一截树枝,抖落了上面覆着的雪,以此为剑。
赫连铎皱眉,只觉谢雪迟没拿这比试当回事,他长这么大,还从没人这样轻视过。
他决意速战速决,让对手知晓,轻敌是他面对赫连铎时最不该犯的错误。
然而赫连铎的剑与树枝刚一相触,他就觉不好。
他无论是平剑横抹,还是沉腕直刺,亦或是剑尖疾速点落数十下,全都没有用,因为所有招数都被那截光秃秃的树枝别住。
他想将自己的剑抽出来,却发现自己像刚学剑时一样,根本控制不好自己的剑。
他的剑势被压制,反过来跟着谢雪迟走。
赫连铎面色骤变,如今已不是他在用剑,而是这根树枝在借他的剑剔去自己多余的部分。
赫连铎咬牙,无神再多想,只能凭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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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本能,数着过了多少剑。
除此以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三十剑后,赫连铎的剑终于被挑开,他的手臂瞬间垂落下去,麻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而那根粗陋的木枝被这三十剑修成了一枝修长的海棠花,又似一把嶙峋长剑,遥遥指着他的咽喉。
谢雪迟反手一转,以这支花剑横扫。
风乍起,花枝上的雪被尽数拂落,枝头的花却未有一朵被这阵剑风吹落。
他含笑道:“沐花节快到了,那一日京中百姓都会合家一同赏花,昭越两国和睦通好,今日便也请越国使臣一同看一场花吧。”
漫天雪絮飘落,各色鲜花露出原本的样貌,园中景色焕然一新,所有人都被这景象吸引住,纷纷伸手接飘落下的雪。
笑语声回荡开来,方才因赫连铎的挑衅而变了味的气氛也融洽了起来。
赫连铎仍在承晖台上,深受震撼。
原来剑招还能用成这样。
原来世上还有人拥有如此精准的把控能力。
多年几乎立于不败之地累积下的骄傲轰然倒塌,他崩溃,心中却也豁然开朗,似有所悟。
他再也不管使臣团的众人,赶紧离开,去细细领悟这一刻的感受,待他体会出来,他的剑术必有突破。
闻人俪猛然咽下口中的桃肉,她将果核往案上一拍,直接将果核整个摁进了里面。
她昂起头,问:“棠水,依你所见,我与谢雪迟谁更厉害?”
棠水想了想,道:“你是用刀的,他不是,没法比较。”
闻人俪对这答案并不满意,她躁动地搓了搓手指,想要找个人动手。
早知当年她刚开始习武时,应当刀剑一起练,如此便能与谢雪迟一较高低。
打败值得打败的对手,总是能让她心情愉悦。
棠水看闻人俪对这一招很感兴趣的样子,说:“这一招我也会,但是我用得不是很好,俪娘你不介意的话,回去我练给你看。”
“嗯?”闻人俪立刻直起身,“我不介意,你回去就教我。”
棠水点点头,她也只会这一招。
谢雪迟这一招就是因她而创的。
那一年她和谢雪迟还没成婚。
她想看月舍花,可是等父亲给她们讲完课,放她们几个离开时,淡粉色的花已经被一整日的落雪盖得看不见什么了。
谢雪迟看她失落,便琢磨出这么一招,既能将雪清理干净,又不至于把花都吹离了枝头。
夜里,他把她从府里偷偷接出来,带去悬星山。
他从不用剑,故而以花枝代替剑,在月下做剑舞,让她看了记忆里最美的一次花。
后来她想学这一招,因为看起来好有格调。
谢雪迟没有因为她不会武而说她学不了。
他将这一招的每一步都尽量简化,还专门定了一把特制的剑,确保没有武学根基的人也能用这把剑做出回风拂雪的效果。
棠水学成以后,比划给涂黎冬看,涂黎冬给她拍手叫好。
谢雪迟在一旁用柔软的枝条做了顶花冠,戴在她的头上。
棠水得意得要变出条尾巴翘起来。
她喜欢被人夸奖,那种被认可和被喜爱的感觉,让她觉得很幸福。
她努力抿嘴,想矜持一点,但是因为很开心,没有绷住,很快咧出整排牙。
谢雪迟看着她,忽而也笑了。
他笑时,如月照千江,明晃晃的,让她的心都跟着明亮起来。
他伸手贴了贴她的面颊,问她:“冷吗?”
“不冷。”棠水很兴奋,身上还有点热呢。
谢雪迟却仍是把她揽过来抱着。
棠水晃晃他,抬头和他说:“我方才说不冷。”
“嗯,是我听错了。”他这样说着,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
棠水默默喝完一壶果酒,或许正是因为他对她太好,给了她太多美好的回忆,她现在才会这样痛苦。
她胸口憋闷,起身到人少点的地方透口气。
她捧着月舍花一起离席,闻到花香,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棠水顺着一片红色的花丛往前走,前边是一座木桥,她踏上去,桥弯弯的,像卧倒的月亮。
下面有水声传来,棠水向下看去,料想被灯火照亮的水面一定很美。
然而比起那一条潺潺的流水,她更先看见的是水边树下的人。
谢雪迟独自站在那里,肩上还落了两片花瓣。
棠水顿时愣住。
身后有人说笑着经过,棠水被她们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人没有事,手上的月舍花却没有拿稳。
它幽幽地下落。
谢雪迟便在这时抬起头,他望向那朵月舍花,也望向棠水。
在月舍花即将落到他肩头的前一刻,他微微侧过身,避开,让那花落入冰凉的湖水中。
花朵顺水而去,他静静看着花离他越来越远,还未等到它彻底不见,他已经转身离去。
10. 第 10 章
第二日清晨,棠水准时醒来。
身体已经习惯这个时候起床,即便昨夜睡得再晚,她也没法多睡。
她在床上枯坐了一会儿,脑中全是昨晚与谢雪迟短暂见的一面。
她的心绞了起来,草草梳洗一番,下楼去温书。
————
因为过于兴奋,闻人俪天刚亮就醒了。
昨晚宴席结束,她们回来后,棠水便按约定,将她所知的那一剑的技巧全部告诉了闻人俪,再陪着看她练剑。
闻人俪兴致勃勃地练到夜半,两人才散了。
她刚到庭中准备热身,便听见一墙之隔的隔壁院中传来读书声。
闻人俪听出那是棠水。
棠水正在背本国的律法条例,声音很轻,有点像在自言自语,但条理清晰,显然已经完全记下,现在是在复习一遍。
闻人俪歪着头愣了一会儿。
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把人逼得太紧,弄得弟子竟连觉也不睡够,就在这里用功。
到了下午,棠水复刻出了一道樱桃乳酥。
闻人俪难得良心发作,人家睡都睡不够,还记着她的嘱托,为她下厨。
她见过的人和鬼很多,这样厚道的却不多,而且这种人一般都过不好。
闻人俪心情有些复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比往常更久。
棠水今日裹了件狐皮大氅。
棕色的皮毛里头还搀着数根灰色的杂毛,但胜在毛又亮又顺,显然被打理得很好。
若不是闻人俪见棠韶披过另一件毫无瑕疵的纯白大氅,她也不会觉得棠水这一件有什么不对。
她有事就直问:“为何棠韶那一件比你的好,你娘你爹连两件一样品级的狐皮都弄不到吗?”
棠水有点惊讶她会问这种不要紧的小事,想了想道:“这是爹与几位叔伯出游时猎到的狐皮,就只有三件,没得多挑。这一件只是有一点杂色毛而已,披上也很保暖。因为二姐和小妹不喜欢这个颜色,我不介意,它就归我了。”
她看闻人俪脸色有点臭,赶紧解释起来。
“俪娘你可能觉得我家里人亏待我了,其实没有的。因为我们姐妹有四个,狐皮却只有三件,我大姐一件都不挑,让给了我。她当时还提议让我最先挑,只是我看二姐很想要白狐皮,小妹皮肤白,最适合红狐皮,所以我选了这件。”
棠水怕闻人俪误以为家里姐妹欺负她,尽力解释清楚。
闻人俪当然听明白她的意思了,正是因为听明白了,所以更生气。
她发现棠水对在意的人格外包容,对那些人有更加宽松的标准,总是体谅别人的难处。
棠水明明挺机灵的,还很会随机应变,说谎都不用打草稿。
可面对那些她爱的人,却笨得不行。
这真是个大毛病。
孩子的问题,都是爹娘弄出来的。
闻人俪现在就很想给棠水爹娘两巴掌。
若是家人真的心疼棠水这个比较倒霉的孩子,就该做出态度,把最好的东西直接塞她手里。
而不是让孩子感觉到爹娘隐晦的态度,让这个孩子去迁就,去体谅别人,到了现在还要替别人说话。
她爹娘都多老了,不知道做人父母要负担什么责任吗。
为什么孩子遇到大事了,被别人笑话议论,不把她带回家照顾,却把她一个人放在郊外道观里。
这种爹娘还不如死了,还能留点家产给孩子。
闻人俪原本懒得管这些事,人人都有自己的泥沼,她哪里管得过来。
但是一个没忍住,她细想了下去,差点被气死。
棠水看闻人俪气得不轻的样子,着急起来。
她感受得到闻人俪的好意,所以不想她有一点不开心。
她夹起一筷子放凉了,正好入口的樱桃乳酥,送到闻人俪嘴边,想哄她高兴。
闻人俪顿了一下,张开嘴接受了这一口樱桃乳酥。
她还是很生气,但是不想对着棠水发火。
而且棠水做得太对味了,她十分满意。
闻人俪做出评价:“嗯,好吃。”
棠水又喂了她一口。
闻人俪:“嗯,好吃。”
棠水不知道为什么,闻人俪吃一口要说一句,可能是在回应她吧。
不过俪娘这样,会让她联想到荷叶上的癞呱呱,一戳一蹦跶。
闻人俪就在这时夹起一块乳酥,反过来送给她:“你也吃,不要总先对别人好,你自己吃饱。”
棠水心想这是甜食,甜食吃到饱会很腻,她笑着道:“我都有吃饱,每一顿都吃很饱的。”
她被认回家以后,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闻人俪嘁了一声,看棠水一口吃进去嚼嚼嚼,咽下去。
闻人俪又夹一块给她。
棠韶卷着书过来,本要问闻人俪几个问题,看见这情景,停住脚步。
天光照亮她面无表情的脸。
闻人俪和棠水的关系真是越发的好。
三个学生,闻人俪不仅只带棠水去承晖夜宴,如今都亲手喂上饭了。
也不知闻人俪私下里给棠水补了多少课,透过多少题。
这就是不管棠韶怎么努力,棠水却总能在小测上考过她的原因吧。
闻人俪往后还要怎么样,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只教棠水,不教她与公孙珊是吗。
她棠韶怎能做旁人的陪衬,更别说那个人还是棠水。
闻人俪察觉到棠韶阴着脸站在那,她皱眉道:“你怪模怪样地站在那里干什么?”
棠韶走出来,木着脸不说话,十分想指责闻人俪的偏心。
她最恨这样的不公,这是对她的羞辱。
闻人俪看了她两眼,将筷子扔到桌上,语气不善道:“谁许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棠水整个人僵住了。
闻人俪脾气火爆,一言不合就会翻脸。
别人对她有什么不满,她绝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错处,只会叫别人不满意可以去死。
所以程赴锦多次叮嘱她们不要惹闻人俪发怒,拿她当祖宗对待都不为过。
闻人俪顺心了,大家都顺心,查案也顺利。
棠韶一向识时务,又感激闻人俪,所以都顺着她,偶尔吃她几回冷脸也不在意。
但棠韶生性骄傲,也不是肯受气的。
她们俩要是打起来,那棠韶只有挨打的份。
棠水给棠韶使眼色,让她赶紧先跑。
棠韶看见她这鬼祟的举动,心中终于下了决定。
她不会再留在这个地方,与棠水这种人争夺闻人俪的赏识。
她对棠水回以轻蔑的一笑。
她干脆开诚布公:“我敬你为师为长,相信你会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可你根本不是诚心想栽培我,谁叫你高兴,你就偏袒谁。你这样不公平,我为何不能这样看你,我这样看你都算轻的了。”
闻人俪气笑了,她凭什么要栽培棠韶,她欠棠韶的吗?她一开始就说了,她只是找几个合心意的人给她打下手。
口口声声公平,怎么棠韶穿着那件通体雪白、毫无瑕疵的大氅之时,没想过这对棠水和她大姐不公平。
闻人俪捡起一根竹筷,像指一盘菜一样指着棠韶。
“你要的是公平?不见得吧,如果对别人不公平,你却受益最多,我看你还是很乐见其成的嘛,没见你替别人大叫‘不公平!不公平!’。你要的只是对你的偏袒,可不是什么公平,别扯着公平的大旗在我面前嚷嚷。”
闻人俪反手指着门:“你爱干就干,不干就滚。”
棠韶怒极,转身就走。
棠水在一旁站着。
闻人俪说话直接又刺耳,但她的话就是字面意思。
如果棠韶还愿意干,那就继续呆着,不愿意,就走。
但棠水不会提醒棠韶,也不会帮棠韶说话。
棠水安静地绞着衣袖上的绸带。
她从前以为棠韶是性情桀骜,毕竟棠韶对所有姐妹都是一样的态度。
原来棠韶是看不起她。
但棠韶如果不是她亲姐姐,就棠韶这种性情,她也不会和棠韶来往,不会多看棠韶一眼。
对她不好的人,她不会在乎他们的人生。
不管他们是就此沦落,还是平步青云,都与她无关。
棠韶往外走去,临到门口,身后传来追赶她的脚步声。
她知道棠水是来挽留她的,刚要回头将无处发泄的火气往棠水身上撒。
却看见棠水伸出一只手,道:“棠韶,走之前记得把这里的钥匙留下来。”
棠韶呆住,但还是拿出钥匙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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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水接过,转身跑回去,留下棠韶站在原地,被巨大的荒谬感笼罩。
棠水竟如此平静地无视了她。
————
梅勉的马车刚入京城,便被在城门等候的朗照给接到了。
朗照是他表兄谢雪迟身边最得力的随从,朗照来迎接他,梅勉受宠若惊。
但梅勉更惊的是,他没有提前传信给表兄,告诉表兄他这几日会到,表兄的人却能准时接到他。
梅勉虽然早就知道明镜司的眼睛盯着整个天下,可亲身体会到这一点,还是觉得让人胆战。
梅勉被朗照带去玉馔斋,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表兄,梅勉并不高兴,反而吓得想找棵树抱一抱。
外祖母让他来京城,名义上是来探望表兄。
实际上是外祖母嫌弃他不长进,将他送来表兄这里,让他管教一番。
但梅勉害怕啊,他曾大大地得罪过表兄。
梅勉年幼时,姑母每年都会带着表兄回娘家小住几个月。
他觉得表兄长得好看,像画上的神仙童子,什么东西被他拿在手里,看着就格外不寻常。
就算表兄和他们用的是一样的笔砚,戴着和他们一样的发簪,但在梅勉眼里,表兄的,就是最好的。
那时候他不懂事,喜欢什么就要什么,姑母又疼他,于是他从表兄那里得到了很多东西。
直到有一回,梅勉看上了表兄心爱的小犬,姑母当场做主,要将这狗送给他。
表兄第一次不愿,搂紧了小犬,躲进屋中。
姑母突然开始尖叫,好像要用这叫声刺穿什么。
在姑母的尖叫声中,表兄打开门,将小犬交了出来。
姑母立刻不叫了。
她又变回了往常那个斯文柔弱的姑母。
她将狗放到梅勉怀里,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叫他去和小狗玩吧。
梅勉那时小,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他不在意,很开心地牵上狗去玩了。
余光里,他看见表兄的影子被拉得瘦长,孤零零地立在那,看着他将狗带远。
梅勉也好好地养大了狗,几年后,那狗和梅勉亲得不行,早已忘记了表兄。
表兄有一回伸手想摸摸它,还被它一口咬在了手掌上,等狗松口,他的手已是鲜血淋漓。
抢了表兄的狗,还害得表兄被狗反咬一口。
梅勉想到这些就头皮发麻,实在很怕表兄和他算账。
等到了玉馔斋的雅间时,表兄有事,要晚些到。
朗照劝梅勉先用饭,谢雪迟吩咐过,让他不要拘束,和在宜州家中时一样即可。
梅勉生在梅家这等显贵家族,从来没吃过苦。
但他不敢再得罪谢雪迟,坚持着没吃。
等谢雪迟来到,梅勉饿得只会对他干笑。
谢雪迟看他脸色不对,便没与他多寒暄,和他一起先用完饭。
梅勉酒足饭饱,气色恢复红润之后,谢雪迟才问起宜州外祖家的状况。
他又听梅勉说想去四海茶楼听说书,便让朗照去定个位置最佳的雅间。
梅勉见他说话这般和气,原本紧张到打结的心情终于缓解。
都说人是会变的,可是表兄还像小时候那么大度温和,那梅勉就放心了。
他渐渐自在起来,与表兄相谈甚欢,不再拘束。
梅勉进玉馔斋时是缩着的,出玉馔斋时他人也站直了,气也不短了。
及至到四海茶楼听完说书出来,天已黑透。
几人正要换个地方时,梅勉听见茶楼后的巷子里传来吵架的声音。
他好奇地凑过去,就听见背对着他的那女子讥笑道:“棠水,你就是个给人做掌上娇雀的料……”
梅勉看向女子口中的棠水,一时如被雷劈到,他木木僵僵,眼睛再也移不开了。
世上竟有这样美貌的女子。
她满面怨愤,如狐狸一般风情明媚的面孔添上怒火,就更让旁观者颤栗。
她让梅勉一时不知,他是害怕她,还是喜欢她。
他只知道她的美貌冲击着他的眼睛。
“表兄,这个……这个棠水长得……世上不该有人生得这样美丽。”
梅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了,自然也没注意到,和善的表兄在黑暗里转过头,无声地盯住他。
11. 第 11 章
几个时辰前,棠水和公孙珊散了学,便一同进城。
她们没有询问闻人俪要不要一起来,因为闻人俪不大喜欢无所事事地闲逛。
因为天快黑了,棠水略理了理头发,簪了两支素簪便出了门。
她俩在城中转了一圈,先买了一篮新鲜桃子,准备带回去孝敬闻人俪,再去了宝成楼。
公孙珊要给她的两个情郎分别买礼物,掌柜便端上了一整匣的宝贝。
里头的物件都是成双成对的,男女各一个。
棠水以前也买过不少这种东西,她一半,谢雪迟一半。
她都自己单独戴着,并没有要求谢雪迟跟她戴上相应的配饰。
某日他们约好一同出游,谢雪迟瞧见她手腕上的银镯,请她等他一会儿,随后便回房去了。
等他再出现在棠水面前,手上已经多了一只银镯。
正是与她镯子做一对的另一只。
棠水没想到他居然能认出来这是成对的物件。
她从不指望他能记得这种事,毕竟他公事繁忙,没必要将心思分到这上面。
棠水自己都不在意。
因为太惊讶,棠水一时没说话,谢雪迟也没动,他站在她面前,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许久,她发觉这个模样的谢雪迟,很像一只白孔雀,看起来正在安静地梳理羽毛,实际上是等待她发现,并夸奖他。
棠水便夸赞了他一番,说他戴这个真好看。
谢雪迟说她也好看,然而仍旧没有动。
啊,好像猜错了。
棠水仰头看着他,继续思考。
看着看着,棠水的色胆膨胀起来。
这里树荫茂密,见不着什么光,既然他不走,那让她摸两把好了。
只要她摸得比较含蓄,那她看起来就不像色鬼。
于是她很斯文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再很斯文地亲了亲他的面颊。
谢雪迟终于笑了,牵住她的手往外走去。
手牵在一起,腕上的银镯也跟着撞在一起,一路发出清脆的微响,散落在棠水的记忆里。
那时棠水想,原来他是想要她亲近他,男子的心思实在难猜,要不是她垂涎他的美色,差一点就错失了。
棠水慢慢收回思绪。
她拿着一支青玉簪,反复转动。
如果没有发生谢呈那些事,如果他们还在一起,那现在她也会将这一对发簪买回去。
在某个温暖的春日,他们会戴上这发簪,坐在水边赏花,看彼此在水中的倒影。
棠水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些事,她没有办法像谢雪迟那样,轻易就将感情收回,只能在幻想中自我安慰。
棠水心情不好,就花了许多银子买金簪金镯,一看见亮闪闪的东西,她心里也敞亮起来。
公孙珊也挑选好了,两人付完钱,挟着东西走在街上,公孙珊忽然一缩脑袋,说她似乎看见了她其中一个情郎,就在前边茶楼前,眼看着就要撞上了。
若非必要,公孙珊不想在约定的时间之外,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见面。
具体原因比较复杂,公孙珊来不及与棠水多说,迅速逃进拐角的一家成衣铺里去了。
棠水只得站在原地,等公孙珊那个情郎离去。
她装作在酒楼前等人的模样,站着站着还真见到一个熟人。
棠韶。
棠韶显然喝多了酒,一身酒气不说,行走间脚步都有些踉跄。
今日棠韶闹了那么一场后,棠水已在心中与她划清关系。
但她看棠韶身边没有侍女跟着,这么在街市上晃,若发生意外也不好。
她还不至于要看见棠韶出事才开心。
她摸出一些碎银,去方才买金饰的宝成楼,请女掌柜找几个可信之人,送棠韶回棠家。
女掌柜应下,指了两个伶俐的姑娘去扶棠韶。
棠韶虽醉了,却没有到不清醒的地步,看见两个陌生女子靠过来,她一把捏住她们俩的手腕,再往外推。
两个姑娘摔成一团,不大愿意干了。
虽然钱给的不少,但这醉酒女子明显是个会武的,万一发酒疯打她们怎么办。
棠水扶她们起来,棠韶瞥见她的脸,一双醉眼定定落在她身上。
棠韶看看棠水的脸,又看看她手里抱着的匣子,忽然笑了一声:“买首饰了?金的?还是玉?”
“不管金的银的玉的,都很适合你,你戴什么都好看。”
“你不打扮的时候漂亮,打扮起来更漂亮。”
棠水没吭声,只瞅她两眼。
棠韶继续道:“所以不要再浪费你的青春美貌跟着闻人俪了,这对你来说太苦,去找个好人嫁了吧,像你前夫一样对你好的人。”
棠水觉得棠韶好像在骂她,但不能完全确定。
棠韶作恍然状:“呀,我忘记了,你现在名声那么差,别人躲着你还来不及,哪会有好男子要你。”
棠水深深皱起眉。
“那怎么办,”棠韶揉了揉额角,用担心的语气道,“你就是个给人做掌上娇雀的料,以后嫁不出去了,这不是断了你的前程吗?”
棠韶说完,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像她刚才讲了个高明的笑话。
棠水看着她,心中滋味难辨。
这样的话,竟是从她亲生姐姐口中说出来的。
棠水:“侮辱自己的妹妹原来会让你感到开心吗,那你真的够可怜,你的心也很畸形。”
棠韶的笑容瞬间收起。
“我畸形?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你明知道你自己过去不干净,为什么还要回京城来?”
“你明明可以住在庄子里,一辈子不进京,一辈子不认祖归宗,难道棠家会短你吃穿用度?你不就是想回来做棠家小姐,想嫁给谢雪迟,被所有人吹捧羡慕吗,你不就是贪慕荣华富贵吗?”
棠水被她骂懵了,等她反应过来,已是牙关紧咬。
棠韶羞辱她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毫无顾忌,像在羞辱一个下人,一个无力反抗她的弱小之人。
从前,棠水尊敬棠韶,对她友善,是因为认她这个姐姐。
但现在,棠韶不配做她姐姐。
棠水逼近棠韶,从棠韶头上拔下那支价值一百多两的金燕钗,竖在她眼前。
“你头上这一支钗就抵过我全身的装饰,如果我是贪慕富贵,,那你是什么?”
“你花钱就是天经地义,我想回家,想过好日子,想吃饱饭就是贪慕富贵。”
棠韶要回嘴,棠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抢在她前面骂道:“对了,你既然清高,不贪慕荣华,那我祝你科举永远落第,前程一片灰暗,想要结交的人全都指着你鼻子叫你别攀附他们,穷困潦倒,钱都绕着你走,一辈子都不能出人头地,万事都不如意!”
棠韶气到面色紫涨,厉声道:“你敢这样和我说话,你真是无可救药的贱……”
棠水大叫着用声音盖过她:“我为什么不能和你这样说话,你是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对你。你觉得我的话难听,因为你对我就是这么说话的!你只配我这么对你,你只配听这些话!”
棠水一气呵成地骂完,转身就跑,不给棠韶说话的机会。
吵架吵输的憋屈感,棠韶就一个人慢慢品味吧。
不远处的梅勉看完她们吵架,心想,棠水不仅美貌动人,个性也是这么的有滋味。
梅勉暗自春心浮荡,已经设想到上门提亲,婚后带新妇回宜州,对家人们该是多么大的惊喜。
他喜滋滋地想让谢雪迟帮忙牵红线,却发现谢雪迟原来也正看着他。
他心里怵了一下。
谢雪迟的长相挑不出瑕疵,正因如此,才不大像个活生生的人。
先前他们表兄弟说笑着,梅勉还没发觉这点,现在谢雪迟不言不语,活人气就淡薄许多,看得梅勉心里发毛。
他声音弱下去:“表兄,你让人帮我打听棠水的家可好……”
虽然他不知道是哪个棠,哪个水,但是表兄一定有办法找到她,帮他促成这段缘分。
谢雪迟懒得再看他一眼。
“送表公子回去,明日请先生上门好好教导。”
如此好色莽撞,合该严厉管教。
他丧失了再与梅勉说话的耐心,让人将一脸懵的梅勉带走后,他对朗照吩咐数句。
朗照记下,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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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攘的街头,棠韶独自行走,被棠水一顿刻毒嘲讽后,她的酒意散了一半。
她从不知棠水竟有这样一副尖利齿口,此刻回想起那些言语,她恨不得一把掐死棠水。
朗照便在这时拦在她前面,对她恭敬道:“在下奉副使之命前来,耽误韶小姐一点功夫。”
谢雪迟找她有什么话要说?
棠韶勉强收敛了一下神色,对朗照点点头:“请讲。”
朗照对着她微笑。
“韶小姐可曾想过,为何京中门第身份比你高的官宦子弟都对你客气有加,凡有宴席,必会给你发一张帖,你若到场,必是座上贵宾。”
“为何你与齐家小姐都看上的镯子,齐小姐已经竞价成功,却在得知你名姓后,突然改换态度,拿着那镯子求你收下,只求你不要将今日的过节放在心上。”
“倘若你不是副使妻子的姐姐,你还会如此顺风顺水吗?”
朗照语气万分礼貌。
“韶小姐这一身傲骨,既然是借了水小姐的光才长出来的,那你便该对水小姐心怀感激,学会谦卑。”
棠韶以为自己会气晕过去,结果没有。
她眼睁睁地看着朗照掏出一把短匕,捧到她面前。
看见这把刀的时候,棠韶的另一半酒也彻底醒了。
即便是京中的七岁小儿,也能说上一段谢雪迟与短匕的故事。
永安十三年,河西节度使杜守真谋反,他曾放言,昭国的土地,不出四个月,尽会归于他手。
他敢如此说,除了生性狂妄,更是因为兵力雄厚,麾下十万精兵只知将之恩威,而不知有天子。
杜守真曾阵前劝降谢雪迟,谢雪迟对此的回应,便是让人给杜守真送了把一把气势凛冽的长刀。
杜守真握住刀柄,亲手将它拔出,拔出来的却不是什么刀,而是一柄短匕,仅有巴掌大。
这么短的匕首被收于长鞘之中,极度的不匹配。
杜守真不解其意,他手下文士解释说,谢雪迟的意思是,杜守真的实力便如这把刀,外边看着唬人,其实内里根本不堪一击,想改天换日,绝无可能,徒增笑耳。
杜守真被气得够呛,他最恨文人绕来绕去地骂他了。
他在帐中连声骂谢雪迟是只会念经捻香,拍皇帝马屁的贼道。
贼道懂什么带兵打仗,等他打进京城,把谢雪迟和皇帝一起吊在悬星观烧了做香灰。
然而不出三个月,秋日的枫叶还未落尽,这场兵祸便被谢雪迟平定。
杜守真携残部奔逃,好不容易逃至一地,可以做短暂的休整。
他躺在床上,刚歇了半口气,感觉脑袋似被什么硌着了。
他伸手在枕上摸索,最后从枕下摸出一件眼熟的东西。
赫然是那把短匕。
杜守真吓掉了半条命,以为谢雪迟的人已经追上来了,连夜逃窜。
从那以后,他每到一处躲藏之地,那把短匕便会莫名出现。
这匕首像鬼一样地缠着他,在他每一个想要喘口气的时刻,狠狠地抽打着他,让他惊恐奔逃。
他的下属和马都累极了,落在后面的便被追兵轻松斩杀。
一路上,跟随杜守真的心腹越来越少。
待杜守真第四次见到短匕,他精疲力竭,再也难以忍受,口吐鲜血,惊惧而亡。
剩余的反贼顿时溃散,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扫荡个干净。
谢雪迟就这样以最少的伤亡铲除了杜守真的残部。
直到如今,参与过那场战役的将士都对谢雪迟钦佩有加。
能打赢仗的是好将军,而能在全盘谋算里顾忌着兵士的性命,尽可能减少他们涉险可能的统帅,则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愿意追随。
此时棠韶心中却不能体会那些将士的心情。
她深吸一口气,她享有和杜守真一样的待遇,谢雪迟还真是看得起她。
但在朗照面前,棠韶不敢怒,也不敢发火。
她咽下屈辱,双手接过刀,恭敬作答。
“多谢副使赐教,学生棠韶谨记于心,今后必定对姐妹友爱感激,再不敢犯从前的错误。”
12. 第 12 章
棠韶沿着玉带河走了半个多时辰,确认朗照早已离去,这才敢在脸上露出怒色。
河边一户人家正在修房,地上散着大大小小的石头,最大的一块足有半人高。
棠韶本可以绕开走过去,可她心中的火急需发泄,便踹了那块大石一脚。
她练过武,那石头被她踹得晃了晃,但终究没有倒下。
“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谁惹你不快了?”
有人笑吟吟地与棠韶说话。
棠韶抬头,见是她平日来往不少的一位朋友柳逢烛。
柳逢烛不仅画技绝佳,说话也很得棠韶心,从不曾惹她生过气,是棠韶难得愿意来往的几个朋友之一。
棠韶忽而有些心酸,道:“拦路的石头踢不走,我生气。”
柳逢烛观她神色,不再细问,只劝慰道:“那明日去散散心吧,碧山的云裳花正当花季,闻之可解心郁。”
棠韶苦闷地拒绝了。
“不去。”
她挥挥手算作告别,继续往家走。
柳逢烛目送她离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端起那块阻挡了棠韶去路的大石头,走到河边。
他气息平稳,那双作画的手抱住巨石时,没有一点颤抖的迹象。
柳逢烛松手,直接将大石扔进河水中,石头瞬间沉得不见踪影。
他欣赏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的水面,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离开。
————
栖缘观位于半山腰,下过雪之后,天色清亮如洗。
谢雪迟绕过庭中的满地落花,踏入栖缘观的长廊。
廊道尽头,天光难及之处,有一人正看向院中玩雪的沈筝。
谢雪迟走到那人身旁,道了句卫兄。
卫怀舟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咳了一声,不免有些心虚。
毕竟卫怀舟在看的人,虽是他少年时私定终身的心上人,可她已经成婚两年,与别人做了夫妻。
卫怀舟将秘匣交给谢雪迟,谢雪迟一打开便闻见浓郁的药香。
他简单地检查过,合上匣子。
这便是谢雪迟来此的目的——为恩师清和真人取药。
他要告辞离去,却发现卫怀舟又开始看沈筝了。
谢雪迟不理解他为何能看得这般痴迷,就像他不理解秦久为何能爱闻泊心爱得死去活来。
但即便只为了卫怀舟亲自送这药回京的情谊,他也该提醒卫怀舟一句。
“你打算一直如此等待吗?等待是不会有结果的,你若心有所想,主动出手,方能事成。”
卫怀舟心头一跳,明白过来。
谢雪迟这是叫他别再做什么君子,想与沈筝再续前缘,便直接挥起锄头挖墙脚。
哪怕沈筝已有丈夫。
卫怀舟知晓谢雪迟一旦做出决断,便格外果决。
但他又不是谢雪迟,他有诸多顾虑,根本没法那么简单地去挖墙角。
这种为难之处,谢雪迟是不会懂的,就像当年卫怀舟想与沈筝多多亲近,又没有机会。
谢雪迟的主意就是让他上前,直接邀请她一同游湖。
卫怀舟听完就想嘀咕他,他以为人人都有他那张脸吗。
卫怀舟要是长谢雪迟那样,他也能勇敢自信地对沈筝发出邀约。
卫怀舟觉得这主意太馊了,问他,你当初就是这么接近棠水的?
谢雪迟摇头,说怎么能对棠水用这般粗直的方式,太冒犯了。
卫怀舟:“……”
你知道冒昧还出这种主意给我???
谢雪迟看出他的心里话,答道:“沈筝性子粗疏,你不说直接点,她脑子转不过弯,听不懂你的话外音。棠水不一样,她敏锐聪慧,很容易受到惊吓,自是要用心对待。”
卫怀舟一听谢雪迟居然说沈筝坏话,当即给了谢雪迟三拳。
谢雪迟自是躲开。
当时两人从河畔打闹到桥头,远处的沈筝都走了,卫怀舟倒是不用再苦苦思考怎么邀请她了。
谢雪迟却不是故意说沈筝坏话,在他看来,沈筝的脑子,当真有些不好使。
沈筝小时候便非常不会说话,时常得罪人,她自己还意识不到。
沈筝给矮个的二叔问安:“二叔,你再努力长高一个头,就能靠上二叔母的肩头了。”
沈筝安慰在学堂年年考第二的表弟:“表弟你都考了四年第二了,再坚持四年,你一定能习惯,到时候就不会难受了。”
沈筝若是故意阴阳怪气也就罢了,但她真是无心的,只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可谁受得了她整日这么无心的言语进攻。
为此,许多孩子都疏远她,长辈们也对着沈筝摇头,说这孩子有些笨拙。
沈筝难受地哭了,谢雪迟只能让她对关系一般的人少说话,点头摇头微笑即可。
对着至交好友,则可以多说几句,毕竟能做沈筝好友的人,想来也很经得住她那张不留情的嘴。
沈筝听了他的建议,风评确实好转。
如今京城里不知内情的人,全都认为沈筝娴静文雅,秀外慧中。
所以比起卫怀舟能不能果断出手,谢雪迟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知晓她常常控制不住自己,说些招人恨的话吗?”
他担心卫沉舟并不了解沈筝的真实个性,继续下去,害了沈筝,也害了卫沉舟自己。
卫沉舟听懂了,他自然知晓沈筝时常出口伤人,但那又算什么。
她要是得罪人,他来担着。
卫怀舟笑道:“我们在一起两年,我自然知晓。”
那时沈筝总是一边和他谈天,一边突然跟他道歉,说自己先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对不住。
她就这样说着说着,再突然来两句道歉。
卫怀舟面露怀念,谢雪迟发自内心地疑惑:“她这样子的,你都喜欢吗?”
“你别说得她好像有哪里不好,”卫怀舟又想给他一拳,“你要是真喜欢谁,即便她坏都是好的。就像你和棠水,她刚回京时一个字都不认识,你不照样喜欢她吗?”
谢雪迟不答,只是在心中想,他并不喜欢棠水。
他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但他不会喜欢棠水那样柔弱可怜之人。
他愿意帮助她,成全她,完成她的心愿,全是出于怜悯等等难以对外人细说的缘由。
而不是因为他爱她。
————
棠水在栖缘观里闲逛。
此观的观主有事要找闻人俪相商,闻人俪便让棠水自行转转。
她还说此地的斋饭很可口,若是到了午饭时间她还没出来,棠水就管自己吃去吧。
其实棠水吃过这里的斋饭,以前她来过栖缘观好几回。
但她对这里印象最深刻的倒不是美味的斋饭,而是和田家兄妹吵架的事。
当时她和田小姐擦肩而过,田小姐正与兄长说笑,心情一好,举起花枝摇晃。
棠水的头发就非常不巧地缠在了田小姐手里的那枝花上。
田小姐要往前走,把她的头发都拽了过去,棠水惨叫,本能地用手往回抓,请田小姐停下来,先别走。
然而棠水没有抓到人,只抓到了花,她那一下把枝上的花朵全薅了下来。
田公子怒了,这可是他给妹妹精挑细选,挑的最好的那一枝,他当即伸手要把棠水的头发从秃枝条上硬扯开。
棠水怕痛,也下死劲将枝条往自己这边抢。
她身形单薄,但自小做惯了农活,日常挑水舂米,颇有一番力气。
田公子完全拗不过她,反被她扯了过去。
田小姐赶紧上来帮兄长的忙,她刚要在棠水腰间一掐,让她卸力。
一只姻缘牌飞来,击打在田小姐手腕上,直接将她打得歪倒在树上。
谢雪迟握着另一只姻缘牌赶过来,冷声道:“这是在做什么?”
田公子立刻开始说棠水是如何不讲道理,上来就把他妹妹的花给抓散了。
可他没说几个字,便被谢雪迟打断。
他抬起眼,目光沁出寒意,只问田公子一句:“你对我妻子动手了?”
他这副样子,比咄咄逼人地问话还有压迫感。
棠水第一次发现,原来谢雪迟不想给人好脸色的时候,看起来很吓人。
田公子和田小姐顿时收了声,瑟缩在一起,险些要被吓哭。
谢雪迟没有再理会他们,他掰断木枝,将棠水的头发解出来,问过棠水还有没有哪里受伤后,他让随从送田家兄妹回去,给对方爹娘带话,让他们好好管教孩子。
下山的路上,棠水总觉得不太真实。
虽然他一直对她很好,但这样不问缘由,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维护她的事,在她人生的前十六年里从没发生过。
以至于她要花很久的时间去将激动到混乱的心情整理好。
因为她一直不说话,谢雪迟以为她被田家兄妹吓到了,伸手牢牢牵住她,让她躲进自己的大氅里,揽着她慢慢下山。
那时棠水晕乎乎地想,她如果是只松鼠,此刻已经掏出所有松果感谢他了。
棠水不慎回想起这事,成功把心情弄得酸溜溜的。
她决定想些高兴的事,比如昨晚她与棠韶吵架,大获全胜。
这让她直到躺上床都还振奋着,感觉自己平添了一些女子气概,浑身充满了力量。
不过主要是棠韶对她也就那样,又没关心过她,又没给过她几个笑脸。
所以棠水的伤心很快缩得像芝麻那么小,而胜利带来的骄傲则膨胀到栖缘观这块奇石那么巨大。
栖缘观这块奇石非常有名,棠水绕着它转了一圈。
这块奇石足够三人合抱,形态模糊,不曾被人工雕琢过,但形似一位站立着的女神。
女神对前伸出一根手指,似乎是要给不知所措的世人指点迷津。
棠水正在欣赏,忽而一个大雪球嘭地砸到她脸上,她扑通一下趴倒在雪地里。
“啊啊啊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沈筝站在梅花树下,神女像阻挡住视线,她看不见对面的情形,只是好似听见有人被砸到的声音。
她提着嗓子,向神女像那一边的人道歉。
沈筝道歉完后等了好一会儿,却没听见对面说无妨。
她有点紧张,心想可能过路人被砸到,恼了,她还是亲自过去再道歉一回吧。
沈清音劝阻:“算了,那边没人说话,也许已经走了,诶,说不准你根本没打中人,那雪球就落在地上,你别放在心上。”
沈筝觉得可能真是这样,但还是去看一看为好。
她提起裙摆,小跑过去,却不慎滑了一跤,额头直接撞到了神女像上,她瞬间倒仰,直挺挺地倒下了。
棠水不知这些曲折,她趴在雪地里,手脚扒拉好几下,才终于能掌控自己的四肢,她勉力爬起来。
大雪球打在脸上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惊恐,甚至没感觉到痛。
现在才觉察到又冰又辣,好像被人扇了好几个耳光一样。
以前她嘴馋,偷吃了村里孩子的两颗炒豆,对方爹娘去她家告状,说不知她这个小贼偷过他们家多少东西了。
养父母被弄得没脸,抓着她回家连抽十几个巴掌。
那一日后,她的左眼珠子都是血红色的,她害怕极了,怕自己瞎掉,也怕自己死掉。
直到一个月后血色渐渐褪去,她才知道自己又能活下去了。
可那种痛和恐惧,到现在还不肯离开她。
棠水抬手轻轻笼着自己的脸,嘴唇颤抖着,想哭,但又觉得没必要。
她不停地在心里默念,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沈清音见妹妹沈筝这么久都没回来,也跟了过来,却只看见妹妹昏在地上。
她赶紧扑过去唤醒她,沈筝含糊地哼哼几声,却连两个连贯的字都说不出。
沈清音猛抬起头:“我妹妹是砸中你了,可她是无心的,你竟然敢推她,你找死吗?”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都认出了对方是谁。
沈清音与沈筝两姐妹,与谢雪迟有拐了几个弯的亲戚关系,她们俩勉强可以算是谢雪迟的表妹。
沈清音认出棠水后,目光不自觉更添一丝鄙夷。
棠水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指着雪地上的脚印道:“你看看,我根本没有走到你妹妹面前,所以不是我推的她,是她不小心自己摔倒,正好磕在了神女像上面。”
她继续说:“等她清醒,你可以问问她,她能证明我说的都是事实。”
沈清音看她这一派置身事外,话里话外都在推脱的冷漠模样,心里的火蹿得更高了。
“你可真是理直气壮啊!那你说,我妹妹对你道歉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答一声,你要是答了,她至于跑过来吗?她不跑过来就不会摔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当时为什么不答?”
棠水听完她的质问,也很气愤。
沈清音脑子真是有问题,棠水跟她怎么讲得通道理。
一匹马都比沈清音有慧根。
“这是在做什么?”
谢雪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棠水瞬间回头。
一切都像当年遇到田家兄妹时一样,甚至他说的话都一样。
棠水几乎是下意识地要跳到他身边,指着沈清音说这个疯子骂我。
但谢雪迟走过她,走到了对面,站在沈筝姐妹身旁。
他俯低身子,查看沈筝的状态。
而后谢雪迟吩咐朗照去请这道观里的邱女医,报他的名号,让她速速过来。
时间错乱的感觉缓缓消退,棠水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们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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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了,如果可以,他甚至不想见到她。
她方才还对谢雪迟投去委屈又信赖的眼神。
真丢人,她真是个蠢货。
棠水狠狠地挖苦自己,让自己没有空余的心去难过。
因为沈筝伤在头上,邱女医没检查过之前,不能轻易搬动沈筝,谢雪迟便站在原地,听沈清音气愤地说来龙去脉。
沈清音:“筝筝摔到的可是脑袋,就算她真的没有砸我妹妹,但若不是她被砸到,筝筝向她道歉的时候不出声,筝筝又怎么会急忙跑过来再道歉。”
棠水立刻大叫着辩解,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姿态一定很难看,声音尖锐,表情凶狠。
但是她要保护自己,谁都不能随便地踹她一脚,骂她几句。
谢雪迟站在一旁,听她们争执,没有打断。
他的表情很冷静,就像一个有审判职权的官员,正在从堂下两人争吵的说辞中拼凑真相,好断出个对与错。
棠水看见他这副样子,呼吸一窒。
谢雪迟现在可以听完别人对她大呼小叫,再去判断对错。
他已经不会无条件地站在她这一边。
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不讲道理的爱为什么不见了。
她明明知道答案,此刻还是想问谢雪迟,为什么不爱我了,为什么可以那么容易就不爱我了。
棠水的心堵得慌,忽然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息时间。
她握紧拳头,侧过脸忍住眼泪,才又把脸转回来。
谢雪迟便在这时对沈清音道:“我听完了,确实是你无理取闹,你该对棠水赔礼道歉。”
沈清音不可置信,指着自己道:“我?我赔罪?”
她根本不服,刚要大闹一场,就对上谢雪迟扫过来的目光。
沈清音下意识地汗毛竖起。
生在儿女众多的家族中,沈清音最会辨人脸色。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什么时候该凶狠地步步紧逼。
谢雪迟这一眼已经足够沈清音迅速领悟并冷静下来。
“表兄说得对,”沈清音强挤出一个笑,躬身道,“对不住,棠水,是我鲁莽无状,扰了你赏雪的兴致,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她道歉得很违心,心中又怨又怒,今日真是出师不利,要不是谢雪迟在这里,她早把棠水按在地上打。
棠水一看她那样子就知她根本是不情不愿,她侧过身,不再理会沈清音,只吸吸鼻子,问面前的空气:“够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无人作答,唯有谢雪迟走近她的动静。
他将一条手帕递给她,以仅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你走吧,不要哭了。风大,脸上带泪会疼。”
这话听起来真像关怀,可棠水知道不是。
这只是像上一回她丢了同心佩一样,实在是弄得太难看,他才来对她说几句客气话收场。
棠水忍住,没有接过手帕,她转身走了。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露出软弱模样,她不是废物,她只是爱他,没有办法像他一样迅速地把所有感情收回来,但她不想变得可怜又窝囊。
————
棠水走进香客歇息的静室,此处有取暖的炭盆,她一进来,冻僵的脖颈顿时好多了。
那个雪球在她脸上碎开后,雪稀稀落落地掉进她衣服里,一路走回来,雪融化成水,原本暖和的衣裳都湿了。
她搓搓手,却发觉一个又高又瘦的锦衣青年,正满眼冒光地看着自己。
梅勉今日特意来栖缘观求姻缘,求玄女娘娘保佑他早日与棠水相识相知再相爱。
前些天,他被表兄请来的几位先生轮番折磨,每晚入睡前还要抄写男则男诫,端正自己的德行,弄得他十分痛苦。
但更痛苦的是,他被朗照告知,他一见钟情,日思夜想的那位棠水姑娘,正是他的前表嫂,谢雪迟的前妻。
梅勉听完就枯萎了两日,两日后,他想通了。
表嫂怎么了,那不是前表嫂吗。
棠水声名狼藉怎么了,那都是别人中伤她,尤其是男人,总对不属于自己的美貌女子十分苛刻。
所以他爱慕棠水有什么问题吗?
完全没有。
梅勉在学业上没有豁然开朗,但是在情路上,他哗地开朗了。
所以今日,他就先来求一求玄女娘娘,为他的情路保驾护航。
没想到,玄女娘娘是如此之灵。
他这么快就再次遇见了棠水。
他按捺住激动,上前对棠水介绍了一番自己。
棠水得知梅勉是谢雪迟表弟,敷衍地点点头。
她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但梅勉舌头闲不住,总和她搭话,棠水便假装要去窗边透气,起身离开了炭盆。
棠水将窗推开一些,心想自己真是太惨了,好不容易烤烤火暖和一点,衣服都没干透,为了躲梅勉,又得站在这里吹冷风。
她跺了跺脚,想驱散身上的寒意,脚底传来一阵刺痛的痒。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雪路难行,她不小心摔了两次,没扭伤脚就已经很好运了,鞋袜被打湿,烤烤就好了。
都怪那个梅勉,不然她现在肯定在舒舒服服地烤火了。
棠水在心里碎碎抱怨,却见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人背着另一人经过。
风将他们说话的声音卷了过来。
“表兄,我脑子是不是磕坏了,我会不会变得更笨呜呜呜……”
“放心吧,邱医女说你没任何事,不然我也不会搬动你,更别说背你回客房。”
“我姐姐呢,她怎么不背我?”
“你姐姐和你一般高,她若背你,你的脚有可能拖在地上,这种天气,若冻伤了脚便不好了。”
沈筝一听,立刻将腿收得更紧,免得自己掉下去。
“那表兄你小心点背我,可别把我摔了。”
“你少说两句话,我就不会把你给摔了。”
两人交谈格外自然,带着点难以言说的默契。
梅勉原本觉出棠水的冷淡,心里暗自着急,见状终于有了再次搭话的由头。
他乐呵呵道:“表兄和筝妹妹,还有我,我们三人小时候就认识了,没想到长大了,表兄还是如此照拂我们。”
“那时候表兄就很会接筝妹妹的玩笑,筝妹妹每次遇到麻烦就急得绕着表兄转,拽他的袖子问:‘表兄怎么办啊?’”
“表兄就一脸淡定地模仿沈筝的语气:‘表兄也不知道怎么办。’然后把袖子抽回来,筝妹妹就再去扯,这样一拉一扯的,弄上十几回,表兄就会叹口气,然后给她出主意。”
梅勉说完自己先大笑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也很会模仿,成功把握住了沈筝和谢雪迟的神态语气。
棠水沉默很久,终于说了句:“是吗?”
梅勉用力点头:“是啊。”
13. 第 13 章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闻人俪还未出来。
棠水在饭堂吃饱了饭,掏出银子,请带路的道姑分给她一间客房。
她钻进屋中,倒头就睡,睡着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等她醒来,闻人俪已经坐在桌边喝茶,面前摆满一整桌素菜,都是观主特意让人布置的。
棠水看了眼天色,问:“要吃晚饭了吗?我们今晚是下山,还是在观中过夜?”
闻人俪拿着筷子在半空划拉一个俪字,自觉划得很完美,满意极了。
她道:“现在可不是刚入夜,而是深夜,你一直都没醒。”
她一开始没管棠水,但棠水一口气睡这么长时间,闻人俪以为她怎么了,顺手给她把了下脉,发现没什么事,便没有叫醒她。
棠水爬下床,坐到桌前就开始扒饭。
吃饭就好了,只要吃饱饭,天就不会塌,日子还能继续过。
吃饭时,闻人俪告诉她,今日下午雪下得太大,阻了下山的路,所以观中游客都被困在这里,暂时无法离开。
不过这对闻人俪和棠水来说,并不耽误什么事。
因为闻人俪接了观主的委托,接下来几天,原本就要留在栖缘观探查。
饭后,因为外头的雪,两人无法出去散步或是查探,沐浴过后就一起躺在了床上。
闻人俪忽然问她:“你遇见谢雪迟了?”
“嗯,俪娘你怎么知道?”
“你每回见过他,就跟被吸走精气一样怏怏不乐,半死不活。”
闻人俪侧头看了看棠水的脸,暗骂她没出息。
有这么一张脸,棠水就算四十岁了,都得有谈不完的风花雪月。
结果她风华正茂,却天天吊在一棵树上伤心。
闻人俪呲她:“他是颇有姿色,可你睡他这么多年了还没睡腻吗?他每回拿那个态度对你,你怎么都不想打他的?”
棠水听到那句她怎么还没睡腻谢雪迟的问话,她卡顿了一下,然后装作没听见这句,只回答后半句。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给了我太多银钱,除了他,还有谁会给我这么多钱。我每回觉得他对我好坏的时候,只要一想到这些,就觉得他是大好人,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棠水小声说。
闻人俪撇撇嘴。
谢雪迟和离时分给棠水那么些钱,居然成了他的免死金牌。
她越听浑身越不得劲,很想抽两个人过过手瘾。
闻人俪:“他给你多少钱啊,你感激成这样?”
该不会是棠水没怎么见过世面,谢雪迟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儿,棠水就感激不尽,铭记于心了。
棠水报了一个数。
闻人俪的呼吸停顿片刻。
随后她缓缓道:“他疯了吗?”
居然给这么多。
有一瞬间,闻人俪都以为谢雪迟有什么把柄在棠水手里,不得不给出这么多身家,好封棠水的口。
不然谁会给让自己和家族声名受损的前妻这般丰厚的分手礼,简直是倒反天罡。
闻人俪深吸了口气,又呼出去,提醒棠水:“以后千万别跟任何人说你有这么多钱,会惹来杀身之祸。”
棠水点头:“我知道,俪娘,我跟谁都没提过,只跟你说过,和你说是没关系的。”
闻人俪躺着点头,又摇头:“别太轻信别人,我也不行。”
“嗯嗯,下次不说了。”
棠水侧身,忽然觉得这样很像姐妹夜谈,要是公孙珊也在就好了。
她的心雀跃了一下,忍不住更靠近闻人俪一些。
闻人俪嗖地扭头盯住她:“你干什么,你不会是想和我亲密吧,离我远点,我不习惯和人靠那么近。”
棠水受惊地缩了缩,有点被她的直接打击到。
但她知道闻人俪就是这种个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原则和习惯,她能理解。
棠水哦哦两声,飞快地往后继续挪,挪到贴着墙,好离闻人俪更远。
闻人俪看她像只扁扁的仓鼠一样贴着墙,一动不动。
闻人俪:“又太远了,回来一点。”
棠水赶紧挪回来,发现挪过了头,又回到刚才俪娘说她太靠近的位置来了。
她刚要再往墙边躲躲,就听闻人俪说:
“就这样,别动了,睡觉。”
“俪娘,好像太靠近了。”棠水小心地提醒她。
“没有,很合适,睡觉。”闻人俪干脆地下完结论,直接闭上眼睛。
棠水躺着,没睡。
她想,俪娘该不会是觉得自己说话太凶,所以后边她明明还是靠俪娘那么近,俪娘却说很合适。
俪娘可能是个嘴硬的好人。
棠水还在思索,闻人俪又说话了。
“不许在心里想我是个好人。”
“……哦。”
过了一会儿,闻人俪啪地睁开眼。
“不许在心里想为什么我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
“哦。”
————
第二日一早,棠水起床时,闻人俪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棠水从特意等候她的道姑口中得知,闻人俪已经在道士典云的屋子里搜查一个时辰了。
棠水带着方便入口的食物,匆匆赶去闻人俪那里打下手。
她将闻人俪的那一份吃食给她,闻人俪几口吃完。
此次失踪的道士典云为人风流,平日常与许多女香客来往。
他爱财,与女香客相交并不是图她们的色,而是希望她们多来栖缘观花销,他从中抽成,能多多获利。
但关系过密的女香客一多,她们的未婚夫或是家人之中,总有人对此不满。
前日典云失踪,大家私下议论,说典云也不知是惹的事太多被人宰了,还是真攀上哪位富贵的女香客,做人家的外室去了。
碍于这名声不好听,所以典云不告而别。
总之观主也怕典云这事闹大,坏了栖缘观的名声,所以请闻人俪私下调查清楚,观主好早做准备,以免被其他姻缘观中伤。
棠水问闻人俪:“有什么线索吗?”
闻人俪随口道:“有啊,他房中值钱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尤其是女香客送他的一樽半人高的琉璃人偶,又沉又显眼,也不见了。一个人若是就自己悄无声息离开,那是有可能做到的。但带上这么大这么引人注目的东西,他是怎么不被任何人看见的?”
“这还只是他众多值钱家当中的一件,这小子从女香客手里捞了不少好东西,若是所有值钱的都打包带走,两辆马车都装不下。除非整个栖缘观的人都聋了瞎了,否则不可能做到,就算是我,也做不到。”
闻人俪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说着说着就沉浸到自己的思绪里去了,没再说半个字。
棠水没有打扰她,套好手衣,自行在房中检查,发现了一个古怪的细长深口瓶子。
棠水觉得这瓶子实在是丑,不像典云这种爱财的人会用的东西。
因为棠水也爱钱,她扪心自问,自她富贵之后,她也不愿将就用这种难看的物件。
她仔细检查这细长瓶子一遍,没能发现什么不对。
说实话,这瓶子实在是太细长了,日光都无法从合适的角度照进下边的内壁。
她灵机一动,出去逮了十几只会发光的萤火虫,装进薄纱里捆好,再扔进去。
瓶内终于被照亮,棠水用一只眼睛看向里面,随后大吃一惊。
内壁上贴着一些细碎的小纸片,每块碎片都只能写一个蝇头小字。
做得这般细致隐秘,这东西一看就藏着秘密。
棠水来了精神,她本想将花瓶打碎再取碎片,闻人俪却说不用那么麻烦。
而后不等棠水说话,闻人俪直接抽刀斩下,就像切大甜瓜一样,将这个花瓶分成了两半,刀口整齐干脆。
棠水震惊不已,忍不住再摸了摸这花瓶,确认它当真是个又脆又硬的瓶子,而不是个瓜。
闻人俪见状很是得意,再次问:“如何,我与谢雪迟,谁更厉害?”
棠水不会武,哪懂这些,但不妨碍她哄闻人俪高兴。
“自然是俪娘你厉害,你是昭国第一,天下第一。”
闻人俪大悦,觉得棠水此时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更动听。
棠水捧着这两半瓶子,想将内壁上的碎纸片小心取下,将它们拼凑起来,看看会出现什么结果。
这一拼就是一整日,棠水眼睛都累花了,终于有点受不住,爬起来去外边透口气。
因为眼前发晕,她不小心撞到一个姑娘身上。
她赶紧道歉,黄衣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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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表示她无事,而后往前去了。
等到拐过墙角,黄衣姑娘才磨了磨牙。
他秦久是何等清白自爱的一个男子,一时不慎,居然和谢雪迟的前妻撞在一起。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她看出来,他男扮女装的事。
秦久从前是不大上进,只会和闻泊心一同四处玩乐。
但自从闻泊心被关,要坐几十年的苦牢后,他遍访奇人异士,什么都学。
秦久跟苗人学过蛊术,也跟一个浑身软骨的山野怪人学过缩骨功。
虽然还没学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扮成一名女子对他来说不是难事,这样一来他就能摆脱明镜司的人的监视与控制。
再加上这一场雪堵了山路,正方便他做些什么。
秦久心里一阵激动,盘算着今晚就动手,偷袭谢雪迟。
他的要求并不高,哪怕只是在谢雪迟身上划拉一刀都好。
————
棠水坐在姻缘树附近歇息。
此树巨大,树上挂满姻缘牌。
棠水的目力一向很好,但拼碎片太费眼,直到现在她的眼睛都还有些酸痛。
她想回去继续拼碎片,便随便挑了几块姻缘牌,看自己隔着这么一段距离,能否看清上面一对有情人的名字,以此来检查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恢复了。
棠水看着看着,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心中陡然一静。
四周并没什么人来去,她站起身,挑起那块木牌翻过去,果然看见另一面刻的是谢雪迟三个字。
当时谢雪迟把姻缘牌系上去时用了特殊的手法,红线系得十分牢固。
他还打了数个死结,棠水伸手拽了几下都没有拽松一点。
如今红线仍旧完好,他们的姻缘却已断了。
棠水想笑一下,表示这没什么,但没笑出来。
她又尝试两回,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不想为难自己。
不行就不行,做不到就做不到。
有人能一意孤行永不回头,有人频频回顾,总做徒劳之事。
棠水拿出手帕,拂去木牌上落的一点雪,将正反面都擦干净。
身后莫名起了一阵檐铃相撞声。
棠水回过头去,瞬间心惊肉跳。
谢雪迟就站在不远处,看她的眼神像看着一个不成器的孩子,微微带着责备。
棠水脑中轰隆隆炸开一阵巨响,全身发麻。
他都看见了。
他看见她擦拭他们的姻缘牌了。
他是特意晃响了檐铃,好让她停下动作,别做更没出息的事。
别这样看着我,别对我失望。
棠水眼神发飘地和他对视,在心中祈祷一切都是她看错了。
谢雪迟怎么会责备她,他不会的,他从没说过她一句不好。
就连和离的时候,他也是把责任揽到他身上,说是他的不对。
他不会忍心这样对她的。
棠水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直到她感到呼吸逐渐艰难,终于死了心。
他是当真对她失望了。
棠水再也无法忍受,想要逃跑。
谢雪迟却先她一步转身离去。
又一次的,将她留在原地。
————
棠水呆站着,猛然回身一步不停地跑回客房,把脑袋钻进被子里大喊大叫。
叫声被死死闷在被子里,空气渐少,她憋到快窒息,终于将梗在喉咙里的哭声给咽回去。
她也不想这样的,她没打算被他看见。
她没做错事,她的感情又不是杂草,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干净净。
他为什么对她这么苛刻,他怎么可以那么坏。
他责怪她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想起过,他曾说她是非常厉害的孩子,他会为她信中划去的一句话日夜兼程赶回见她,他在所有人面前维护她,不愿她做任何并非出自她本心的事……
他怎么能那样看着她。
他不应该如此。
他绝不可以这样对待她。
棠水用最苛刻的态度去评判谢雪迟的所作所为。
怨恨像野兽的嘴,大张着想要狠狠咬谢雪迟一口。
可她最后还是没能狠下心去恨他。
她还是爱他,不忍心这样对他。
14.第 14 章
入夜后,沈筝要去法堂听道士们讲经说法。
出门前她特意去看了姐姐的伤势。
昨日沈筝被表兄背回来后,过了一个时辰,姐姐也被人抬回来了。
她忙问姐姐怎么了,姐姐说路上不小心摔伤了腰。
沈筝觉得她们姐妹俩运气都挺差的,所以今日想去求两个平安符。
沈清音趴在床上,看着妹妹离去,腰疼得像要断了。
她没敢和沈筝说她受伤的真实原因。
昨日她碍于谢雪迟,不得不向棠水躬身赔罪。
棠水不接受她的道歉,自顾自离开了。
沈清音便想直起身。
谢雪迟头也不回地对她道:“继续。”
沈清音当时心就一凉,她被迫重新弯下脊背,保持弯腰赔罪的姿势。
她不知谢雪迟要她继续这样多久,但她真的坚持不住了。
到了这时候,她才当真开始后悔,自己在外行事或许不该如此,她不该看棠水好拿捏,便肆意轻辱。
可她也是真没预料到,谢雪迟还会管棠水的事。
她保持这个姿势足足半个时辰,差点僵死在雪地里。
沈清音现在躺在床上,想翻个身都办不到。
她痛定思痛,决定今后一定要绕开谢雪迟和棠水走。
沈筝不知姐姐的苦楚,去法堂的路上,她在姻缘树下看见了谢雪迟。
她本想招呼表兄一起去听讲经,反正都被困在山上,无事可做。
但她观察表兄神色,觉得他好像心情不大美妙。
下一刻她就推翻了这个想法,她哪里会看人脸色。
她要是能掌握看人脸色这么高端的技巧,她至于平日少说话多微笑吗。
“表兄,听经去吗?”
“不去。”
沈筝哦了一声,眼神瞟到一旁挂着的东西,奇道:“表兄,这个姻缘牌上的名字和你一样,有人和你同名。”
谢雪迟低头看她一眼,然后走开五步,没和她说话。
沈筝毫无所觉,她拿起那块姻缘牌,想仔细看看。
“别碰。”谢雪迟背对着她说。
沈筝在心里嘀咕他后脑勺长眼睛了。
她松开手,不碰,改为直接伸头,从底下用眼睛看背面写了谁的名字。
沈筝探头探脑之时,棠水正安静地从一盏盏石灯间穿过。
她要穿过整个栖缘观去典云的房间见闻人俪,这株巨大的姻缘树是必经之路。
她也没想到谢雪迟这个时候会在这里。
她一发现他,就尽可能地远远贴墙走,不想让他看见她。
棠水将头压低,只看着自己的脚一步步往前走,却听见沈筝一声大叫。
“表兄快来,这人不行了。”
棠水下意识往沈筝那里看去,就见沈筝身前不远处,一名女子昏倒在地。
那身杏子黄的衣裳格外眼熟,棠水很快想起,那是黄昏时分,被她撞到的那个姑娘。
谢雪迟被沈筝一声给喊了过来。
倒在地上扮作昏迷女子的秦久听见仇人一步步接近的脚步声,掩在袖中的手已经蓄势待发。
等谢雪迟靠近,检查“她”的状况,对“她”毫无防备之时,秦久就立刻按动机括。
他已重新打造一批暗器,并试验改良过多次。
再加上这么近的距离启动,谢雪迟再长两只手都来不及应对,不死就算他命大。
脚步声却突然停止。
“沈筝,”谢雪迟对沈筝道,“到我这里来。”
沈筝不解,但照办,反正她也不会医术,没法救人。
秦久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下一刻,就听见三道尖锐的急促响声朝他袭来。
他是使暗器的高手,对类似的声音最为敏锐警惕。
秦久知道自己暴露了,再也装不下去,就地一滚避开攻击。
他迅猛起身,左躲右闪,藏到十丈开外的一棵树后,飞快看一眼自己原本躺着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并没有落着什么暗器,而只是三片最寻常的叶子。
被耍了。
秦久怒瞪谢雪迟与沈筝。
沈筝惊叫着逃开,后怕地问:“表兄你怎么发现这人有问题的?”
谢雪迟言简意赅道:“心跳。”
人做坏事的时候心会剧烈跳动。
在谢雪迟出言让沈筝到他这里来的时候,倒在地上的人心跳得更快了。
显然这人并没有昏迷,一直在听他们的一举一动,而且居心不良,害怕计划不成,或是被他揭穿。
树后的秦久掏出一整把惊雨梭,全朝谢雪迟扔去。
沈筝眼睁睁看着这古怪的东西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速度越来越快,朝她与谢雪迟疾刺过来。
而更可怕的是,这样会急剧增多的暗器,这人撒出来的可是一整把。
一支支尖梭飞速地连成一片刺网,兜头盖下,要将他们扎成刺猬。
沈筝腿都软了,眼看是避无可避,真希望旁边就是条小溪,她好跳进去躲一躲。
忽然一只手抓住她,沈筝吓死了,刚要惨叫。
棠水抢先大喊:“你上树去,枝叶密密扎扎,你躲在里面没事的。”
她将沈筝举起来拱到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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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筝惊叹于她的力气,一坐稳当,就伸手想拉她上来一起躲着。
棠水迟疑一瞬,还是爬上去了。
她想帮谢雪迟,可她不会武,她不该留在下面添乱。
谢雪迟听着身后的动静,始终没有回头看。
他折下姻缘树的一根枝条,以木枝在雪地上划下一道深痕,随后抬手,重新朝下挥去。
平平无奇的一记挥剑。
秦久却看见了此生前所未见的景象。
那道剑风平地掀起一层雪浪,携着磅礴的气势,拍向漫天的惊雨梭。
雪末飞溅,所有尖梭像失去力气的鸟一样坠地,再无半点杀伤力。
雪浪逐渐平息,秦久满身狼狈,不可置信地抹开脸上的雪。
谢雪迟的声音传过来,含着淡淡的杀意:“我提醒过你,你再找事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谢雪迟本就怀疑这女子是秦久假扮的,现下已经确定就是他。
秦久一惊,他都扮成女子了,就连声音也是无懈可击,黄鹂鸟一般娇脆的嗓音。
谢雪迟怎么可能识破。
这一定是在诈他!
秦久为了掩饰惊慌神色,赶紧发射更多暗器引开谢雪迟的注意力。
但因为心绪不稳,暗器的准头和力度比起先前的逊色不少。
谢雪迟将它们全部打落,抬头看还没来得及发出下一波暗器的秦久,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挑衅!
秦久一口血都上来了,抓出一把暗器,朝谢雪迟乱扔一通。
谢雪迟仍是不紧不慢地将之击落。
棠水缩在树上,目光一直追踪着他的动作。
沈筝探头,和她靠在一处。
沈筝知晓眼下性命已经无忧,彻底放松下来。
她看棠水还是那么紧绷,一直盯着谢雪迟,生怕他受伤的样子,便劝道:“表兄不会有事的,咱们快歇歇吧。”
“嗯,多谢你。”棠水应了一声,还是一直不错眼地看着谢雪迟。
棠水也知道他不会出事,但她总要亲眼看着才放心一些。
下一瞬,又是一枚梅花镖飞过来,正射向那块她与谢雪迟的姻缘牌。
谢雪迟侧身避开,不加阻拦。
棠水的眼睛睁得很大。
明明姻缘牌就在他身旁,他一抬手便能阻止。
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注视着梅花镖从面前过去,默许之后的事发生。
因为这正是他想要它发生的事。
当啷一声,姻缘牌被斩作两段,落了地。
那声音很轻,砸在棠水心上,却是重响。
15.第 15 章
秦久撒出一把灰色迷烟后逃遁了。
沈筝从树上跳下,和谢雪迟说着什么。
棠水听不清,她爬下树,捡起那块断成两块的姻缘牌离开。
她的小猫朋友去世时,是她找了个好地方将它安葬。
她在山间看见不幸死掉的松鼠时,也会捡几片叶子和松果给它们盖上。
所以她不会让她的姻缘牌掉在那里,像件弃物一样任由人踩踏。
棠水嘴唇哆嗦着往前走。
眼前的雪地覆上一片阴影。
谢雪迟走过来,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正死死抓着那块姻缘牌,好像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
她早该往前看了,而非像现在这样留恋着过去,将感情寄托在死物身上。
同心佩是这样,姻缘牌也是这样。
“棠水,”谢雪迟朝她伸出手,“把它给我吧,我会好好处置它。”
棠水握紧木牌,绕开他。
她要找个好地方安放她的东西。
她要把它埋在某棵树下的土里,一年四季的花与叶落在上面,是很温暖丰盛的景象。
谢雪迟静静凝视她片刻,判断她此刻的状态不适合独自一人行动。
他隔着衣袖拢住她的手腕,力道极有分寸。
“雪路难行,你一人多有不便,我让朗照送你回去。”
棠水一言不发,要将手抽出来。
谢雪迟却不松手,她这么失魂落魄的,回去的路上会出意外。
棠水挣扎着,一下比一下用劲,却全是徒劳。
她肩膀颤动着,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大叫。
“你凭什么管我!我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管!”
她发疯一样地使劲,拿拳头砸他的胸口肩膀。
“松手!松手!别管我!”
沈筝看傻了。
她以为自己的婚姻已经很让人绝望,没想到还有更见鬼的。
砰的一声闷响。
棠水手中的姻缘牌砸在了谢雪迟头上。
一缕鲜血从谢雪迟额角蜿蜒流下。
棠水剧烈喘息着,眼泪在眼眶里打滚。
即便她砸了谢雪迟,她的手腕仍是被他虚握在他胸口前,他仍旧用着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的力道。
他真的不会失控吗,发疯的只有她吗?
他真的可以就这么看着她变得这么可笑吗?
棠水抓住他的衣襟,扯着嗓子想要大喊,却只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不要管我,不要再管我了……你不爱我了,你已经不爱我了,就不要再管我……”
她的声音,和着她的眼泪,和着他的血,一起坠地。
谢雪迟任她抓着,额角的痛楚似乎牵连着心脏,要将它从胸口扯出来,丢到地上。
他却知道,这剖心般的痛苦只是幻觉。
谢雪迟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这般忍不了痛,明明幼时起便已习惯忍耐。
那时母亲犯了病,做了带毒的糕点喂给他。
毒药有致幻的作用,各种诡异的幻觉与剧痛交错出现,他安静地忍受,以免自己的痛吟声惊吓到母亲。
鲜血很快淌过他半张面颊,沈筝在一旁惊恐交加,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朗照终于赶到。
谢雪迟将棠水交给他,朗照尽职尽责地将棠水送回房去,请了两位可靠的道姑照看她,才敢离开。
而卫怀舟听说了发生的事,得知沈筝现下在邱女医那里,再也顾不了那么多,跑去探望她。
他一进屋子,便谁都看不见了。
那么多人里,他就只看见了沈筝。
沈筝望着他,眼中泛起水光。
卫怀舟手抬到一半,想为她擦去眼泪,却想起她已成婚的身份,硬生生将手举到自己脸上,改为抓痒。
他讷讷地问:“你哪里伤着了?”
沈筝勉强笑道:“我一点事都没有,表兄才是有事的那个。”
卫怀舟仔细看了看她,终于放下心,转头看向谢雪迟。
“你没事……哎哟我的天,你这满头的血怎么弄的,谁伤的你?”
谁能伤得到谢雪迟啊?不得连夜被谢雪迟的政敌们重金聘用吗。
谢雪迟一脸平淡:“意外而已。”
沈筝无声地对卫怀舟做口型:“棠水。”
卫怀舟:“啊……”
既然是前妻的话,谢雪迟也没被打死,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好了。
卫怀舟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谢雪迟慢慢闭上眼,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卫怀舟大惊失色。
“大夫!谢雪迟昏了!他不会死了吧??”
“那是我偷偷给他下了药,把他给麻昏了,”一旁的邱女医嫌弃道,“他还真能熬,我给他下的药量,半盏茶之前他就该昏过去了。”
卫怀舟:“他为何不愿用药?”
“他说要替他师父试药,所以近期不能使用曼陀罗散,否则影响结果,让我不要给他用曼陀罗散,直接缝伤口。”
邱女医摇头:“我最讨厌这种不听大夫说话的人,直接给他药昏过去省事。”
她一挥手:“都出去,我要给他治伤了,徒儿,来,干活了。”
小道姑噔噔跑来,开始给师父打下手。
半个时辰后,邱女医缝完伤口,去后堂歇息。
谢雪迟躺在屋内沉沉睡着,药效仍未退去,他还要昏睡许久。
过了一会儿,小道姑也出去配药,准备熬药。
无人照看的屋子里一片静谧,一只手悄悄推开了窗,秦久艰难地翻身入内,险些滚到地上。
这全都是拜谢雪迟所赐。
秦久放出迷烟逃跑时,谢雪迟抓了一团雪砸他,不偏不倚地打中他的气窍,害得他真气被堵塞,在筋脉之中乱窜。
秦久现在每走几步,身上就会突然一痛。
谢雪迟分明是故意来这么一手,既不违背与闻泊心的交易,又让秦久大大地吃了苦头。
秦久咬牙切齿,提刀逼近床边,防备着谢雪迟突然醒转。
待确认谢雪迟真昏着,秦久掏出两只蛊虫,在谢雪迟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两只蛊虫嗅到血气,瞬间钻了进去。
成功了。
秦久大喜。
他给谢雪迟种了两条不同品种的蛊。
其中一条名叫澄心蛊,那可是个宝贝。
每个人都有深埋于心,不能去做的事。
但只要中了澄心蛊,再多的顾虑,再多的考量,那人会全都抛在脑后。
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爱谁便爱谁,完全跟从自己的心意行事。
秦久跟着苗人学蛊时,便听闻过不少澄心蛊闹出来的乱子。
家族中最克己守礼的长子被下澄心蛊后,向守寡的弟媳求爱,并在族中光明正大地宣布他们的关系,反对他们的人全都被他铲除。
一向乖顺的小女儿中了澄心蛊后,放火烧了祠堂,带上家中全部值钱轻便的物件,骑上快马远走他乡,再也没回来。
还有个道士因灵慧颖悟,被亲点为下一任观主。
他也一直想要壮大师门,传承道统。
为此,他自愿终身不娶,对家中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妻从不假辞色,只叫她尽早解除婚约。
但这人中了澄心蛊后,道士也不做了,什么都不要了,他自断三指,磕头拜别师父,下山寻未婚妻去了。
众师姐弟挽留,说他是中蛊太深,被迷惑住神智。
他却说中蛊后才觉心中迷障被拨开,原来自己心中最隐秘的期盼便是与未婚妻共度一生,只是从前觉得这是错,不能想,也不愿想。
就因为中了这蛊的人做出的事都太惊人,完全不像往日的他们会干的。
所以澄心蛊也被浑称作吃心蛊。
因为大家都觉得那些人的心一定是被作乱的恶鬼吃了,再被恶鬼附身,才会毫无顾忌又迫不及待地做出那些事。
这几日,秦久远远观察过谢雪迟与沈筝。
秦久虽然不敢靠近,怕被发现,但哪怕隔得那么远,他也能发现他俩关系不同寻常。
沈筝失手用雪球砸了谢雪迟前妻,谢雪迟却从头到尾都站在沈筝身旁。
他的心偏向谁,显而易见。
事后谢雪迟还亲自背沈筝回去,那么长的一段路,他都没让沈筝的鞋沾上半点雪沫子。
更何况,秦久还偷听到了谢雪迟表弟梅勉与棠水的闲谈。
梅勉提起谢雪迟与沈筝幼时相处的细节,便是傻子也听得出,沈筝对谢雪迟而言,非同一般。
男人和女人能有什么单纯的感情?谢雪迟那就是喜欢沈筝。
以谢雪迟的身份,他喜欢沈筝却无动作,无非是因为沈筝已经嫁人,他为保心上人名节,才苦苦忍耐。
所以秦久才要给他下蛊。
他就是要谢雪迟再也不忍耐,去追求沈筝。
谢雪迟一个道士,本该洁身自好,结果却和已为人妇的表妹勾搭成奸。
这事传扬出去,整个京城都会热闹得不行。
到那时候他再解了谢雪迟的蛊,不知道谢雪迟这种自命清高的人,面对满城非议,会露出什么表情。
秦久想象了一下,高兴到身上都感觉不到痛了。
他再度翻窗离开,满怀期许,只等好戏来临。
————
子时,夜色深浓,卫怀舟打着哈欠,端了碗药坐到谢雪迟床边。
他叫醒谢雪迟,将药碗往他面前一递:“喝吧。”
谢雪迟许久没动,碗中热气升腾,他的面容被模糊成一副湿润的画。
他说:“苦药,我不喝。”
“不喝就不喝呗。”
卫怀舟以为他在说笑,顺着搭了个腔。
结果下一刻,他就见谢雪迟端着药,推开窗,直接将药全泼到窗外。
卫怀舟:“……”
他开始怀疑谢雪迟脑子被打坏了,怎么突然变得这般任性。
卫怀舟刚要说他几句,却见谢雪迟往外走。
邱女医叮嘱过,谢雪迟还要静养,不能随便走动。
卫怀舟赶紧拦他:“你做什么去?”
谢雪迟:“我要去见她。”
“见谁?”
“棠水。”
卫怀舟一听,谢雪迟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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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找棠水算账啊,好歹夫妻一场,不用这么绝情吧。
他立刻拦在谢雪迟面前:“你上床躺着养伤,别到处乱跑,这事以后再说。”
谢雪迟绕开他,卫怀舟不得不出手制住他,却被谢雪迟反握住手臂向后一搡。
卫怀舟被他推得倒退七步,直到撞到窗上才停住脚。
谢雪迟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道:“你好弱,我应该再多让着你一些。”
说完他便绕开卫怀舟,大步往外走去,行动如风,一点都不像个刚被人砸了脑袋的病患。
卫怀舟迷惑又生气,不知他为何一反常态,变得这般直接。
卫怀舟是行伍出身,自有一身高强武艺。
虽然比不上谢雪迟,但谢雪迟一向很给人留面子,两人切磋都是点到即止,他从不会故意给卫怀舟难堪。
卫怀舟恼怒地猛砸两下墙,又怕谢雪迟真的找棠水麻烦,只能追出去。
可眼前一片白雪茫茫,哪里还有谢雪迟的踪影。
雪地上只落了一个鞋印,显然谢雪迟去找棠水的心分外急切,一出这屋子便运使轻功离开了。
卫怀舟再不耽误,跑去找道姑打听棠水住在哪里。
————
闻人俪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床上就她一个人。
大半夜的,棠水给她做芋头糕去了,她没有跟去陪着,因为她觉着棠水需要一个偷偷哭的机会。
棠水在她面前装得什么事都没有,活干得更麻利了,但闻人俪眼神太好,看出来又不能说破。
她烦躁地翘着腿,觉得谢雪迟害了棠水,很该死,棠水也是个被美色所惑的,有些不争气。
她躺着躺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屋外这人明明踏雪无声,却还特意叩了三下院门,告知她有人到访。
就像一只猛兽要从另一只猛兽的地盘经过,为了避免引起误会进而争斗,便会弄出些无关痛痒的声响,表明自己并无别的意图。
这种行事作风让她想到了一个她正想打的人。
闻人俪抄刀起身,出门。
她有雀目之症,夜里若是没有充足的光,她便看不清东西。
此时院中仅挑着一盏灯笼,她模模糊糊地看见道人影。
“请问闻人姑娘,”那人问她,“棠水在哪?”
闻人俪一听这声音,果然是谢雪迟。
她当即顶回去:“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赶紧滚,别在这里碍眼。”
谢雪迟面色平淡,听她这么说话也不动怒。
“我想对她道歉,想与她重修旧好。请闻人姑娘告知我她的所在,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可以提出要求,我会尽力而为。”
明镜司副使的许诺分量有多重,闻人俪自是知道。
她不知今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棠水又遇见谢雪迟,因他的冷待而苦闷哭泣。
但他既然让棠水伤心,闻人俪便看他不顺眼。
他就是天王老子,闻人俪也不想让他如愿。
“呵,我不需要你记下这份人情,这样吧,你让我打折你一条手臂,我便告诉你她在哪?”
闻人俪就是不想告诉他,故意这么说。
栖缘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即便闻人俪不告诉他棠水在哪里,谢雪迟一处一处地找,花上一两个时辰,迟早找到厨房去。
所以自己慢慢找去吧,别以为什么事都会照他所想的进行。
谢雪迟垂眸,眼下与闻人俪的交涉又耽误了些许功夫。
他伤了她的心,她会哭,他迟一刻找到她,她就会多流一刻钟的眼泪。
谢雪迟问:“你要哪条手臂?”
闻人俪:“?”
她很快反应过来,冷笑,抄起道姑搭在树旁,用来敲果子的长棍。
她不信他真会为这么点事就答应她这么离谱的要求,现在定然是死要面子,在这里装腔作势呢。
这种男子她见得多了,嘴硬而已。
“自然是你惯用那只手便打哪只,右臂伸出来。”
闻人俪继续把戏演下去,等着看他自己找理由退却。
谢雪迟抬起右臂,仍是淡而疏离的几个字:“有劳了。”
————
棠水正在厨房。
灶上起了两口锅。
她在熬一种特殊的浆糊,用来将碎片粘到一起。
另一口锅里里面正蒸着芋头糕,是棠水给俪娘准备的。
俪娘忙了一日,临睡前嘟囔着要是能吃口芋头糕就好了,棠水便悄悄爬起来做。
棠水拿着捞勺搅拌着锅底,热气将她的眼皮熏得发烫,好似有热泪滚落。
她抬手一抹,确实又是眼泪。
她若无其事地将泪水擦掉,然后继续干活。
她的心被分成两半,一半能粉饰太平,如往常一般做事,另一半在痛哭流涕。
眼泪便总在她做事的时候突然落下来,棠水抹了又抹,渐渐感到麻木。
窗在此时被敲响,窗纸上映出朦胧的人影。
风雪呼啸,隔着一扇窗,有人涩然唤她:“小棠。”
16.第 16 章
窗被人向内推开,棠水猝不及防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落下一滴。
谢雪迟看着,感觉心被那滴眼泪蚀出一个洞。
他没得到她的允许,径直翻身入内。
棠水往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他却靠过来,步步紧贴着她,直到再无距离,他单手将她抱离了地,像抱孩子一样将她压向他怀中。
棠水僵着脑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谢雪迟听着她呼吸间夹杂着的几声抽泣,喉头微哽,艰涩道:“对不住,我们去把姻缘牌挂回去好不好,我们做回夫妻,再也不分开。”
棠水闻言,手脚忽然失去力气,只觉自己沉在了一片泥沼之中,还在不断往下陷落。
“你为什么能这样反复无常,一会儿要我像你一样对过去毫无留恋,一会儿又对我说这种话……”
谢雪迟不知该怎么对她说,难道说他之前觉得自己并不喜欢她,所以松手也松得干脆。
已经有了决断的事,就没有再牵连不断的必要。
他白日里还是这样认为的,醒来后只觉错得彻底。
谢雪迟自小熟读道学典籍,与人论道从无滞碍,此刻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屋中只剩下热水翻滚的声音。
谢雪迟不答,棠水也不催促,她已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她总是擅于说些谎,编些美梦安慰自己。
她还在清宁观的时候,就假装自己只是暂住在那,等待谢雪迟出完公差回来接她。
为此,她真情实感地写了一封长信,在信中请他早点回来接她。
那封信如今还在她的匣子里放着。
现实中,谢雪迟早已离开了她,不会再来找她,更不会这样抱着她安慰。
既然知道是自己虚妄的幻想,她不再追问,慢慢收拢手臂抱紧他,抱紧这快要消散的梦。
谢雪迟感受到她的贴近,收紧力道,让她完全靠在自己怀里。
直到满满一锅水都烧干,棠水闻见焦糊味,才如梦初醒。
她将灶火熄灭,看着还没有消失的谢雪迟,渐渐感到荒谬。
他似乎是真的,不是她幻想出来,或是做梦梦见的。
她上上下下地看着眼前人,发现了他右手臂的异常。
虽然掩在宽大的衣袖下,棠水却仍能看出它不自然地垂着,像被折断了一样。
她伸手想去检查,谢雪迟抬起左手,好似不经意地避开她的触碰,手指贴上她的眼皮,道:“你这里有点烫。”
棠水反问:“你的右手怎么了?”
“路上遇到一点意外,并不要紧。”他轻声道。
“那你把右手抬起来给我看看。”
谢雪迟不动,虽仍与她目光相接,却是一副想含糊过去的态度。
棠水明白了,他的手臂确实折了。
折了一条手臂,不赶紧去治,还要单手抱着她那么久。
在这一刻,棠水几乎生出无尽的恨意。
他就是这样,对她好的时候,好到让她忘不了她。
可是离开她的时候,又无情得好像从来没有爱过她。
棠水恨恨地瞪着他,眼泪却又流下来。
谢雪迟看着她的眼睛,宁愿再折一条手臂,也不想她再落泪。
从前她难过的时候总想被人抱着,只要感到安全,她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谢雪迟想继续抱着她,让她依靠。
棠水背过身:“走开,不要碰我,骗子,变来变去的骗子,治你的手臂去。”
她猜到所谓的意外,或许是他被俪娘教训了,才从俪娘那里知道她在这里。
否则他不会隔着窗就知道厨房里的人是她,直接叫她的名字。
没有人能伤到谢雪迟,除非他自愿。
所以他是自愿被俪娘打折手臂的,还不告诉她。
她想到这一点,眼泪流得更凶。
她讨厌别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就很爱惜自己。
除了没法控制因为他而伤心,其余时候她都尽可能地善待自己。
谢雪迟身上的清雪香气又从身后覆过来,棠水要躲开。
他干脆揪住她,趁她还没跑掉,捉住她的手腕。
棠水挣了两下,谢雪迟面色苍白道:“手好疼,小棠。”
棠水不动了,眼睛又红又肿地望着他。
谢雪迟继续装下去,把脑袋靠在她颈边,完好的那只手抚上她的背,一下下缓慢地安抚着。
大概是顾忌着他的手臂,她没有再动,渐渐的,他靠得越来越近,两人贴在一处,再没有分开。
————
天际刚透出一丝光亮的时候,姻缘树上新挂上去的一块姻缘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木牌与红绳都是刚做好的,结实崭新,仿佛还能经得住许多磋磨。
谢雪迟收回手,低头看向棠水,对她微笑。
他们站得很近,只因谢雪迟一路牵她到这里重新挂姻缘牌,她本想帮忙,没想到他一只手也很灵活,一人便能穿绳打结。
棠水无事可做,想走开去看别的牌子上的人名,看看有没有好听的名字。
每到此时,谢雪迟便如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停下动作,转而握住她手腕,将她往自己身旁带。
重复数次,最后棠水一步都没能离开他。
谢雪迟问她要去睡觉吗?
棠水想了想,点头。
她先前重新做了一份芋头糕给俪娘送去,又陪谢雪迟去邱女医那里治手臂。
邱女医满脸睡意地给谢雪迟包扎好,然后把他们俩赶出了屋。
这么一通下来,棠水确实有些困了。
谢雪迟便带她去了自己住处。
这客房很宽敞,栖缘观专门用来招待留宿的信众。
每位房客离开后,床褥都会有专人拿去清洗打理。
整张床都被收拾得很干净,棠水还能闻见淡而清雅的香气。
谢雪迟脱去她的鞋子,将床帐放下,他自己却没有上床来的意思,只将一只手伸进床帐内,碰着她的手臂,算作陪伴。
棠水侧身,将脸贴向他的掌心。
她听涂黎冬说过,他们出公差时,有时条件受限,住的地方不尽人意,床褥事先没有被洗过。
谢雪迟便怎么都不肯上床睡,宁可坐在圈椅上挺着脊背睡一晚。
涂黎冬对棠水嘀咕,说谢雪迟是讲究的白鹅,伸着个长颈子,好像他多出淤泥而不染似的。
涂黎冬觉得自己的形容太好,她兴致勃勃道:“师兄如果真是只鹅,那他的红掌肯定不敢拨水,要划不划的,嫌水脏。”
棠水听完就想象了一下,笑得不行。
如果谢雪迟真是一只鹅,她就把他带回家去,放在大木盆里,每日给他换最干净的水,让他舒舒服服的。
棠水尊重别人的癖好,一般不会勉强对方做什么,但是谢雪迟坐在椅子上怎么能睡得好。
所以她勾勾他的手指:“你也上来一起躺啊。”
谢雪迟犹豫片刻,还是解开外袍,上来了。
棠水看他微有些僵硬的动作,知道他现在心里挺膈应。
她便和他说些话,转移他的思绪。
她和他说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说起她每日学的什么,吃的什么,她交的新朋友公孙珊。
棠水说到后来,困得不行,思绪断断续续的,她稀里糊涂地问:“我方才,方才说到哪了?”
谢雪迟托住她快滚下枕头的脑袋:“说到公孙珊投壶,赢了两只小玉兔,和你一人一只。”
棠水:“嗯,我把它挂在床边了,我新家的床边。”
“等雪停了,山路通了,我带你去看我的新屋,我布置得很舒服……”
她嘟囔着,终究是抵不过困意,说着说着便睡过去了。
睡梦中她感觉到一条手臂横抱住她,从腰至胸口,弄得她都不好翻身。
她在梦里没想那么多,本能地伸手伸脚,驱赶那条手臂。
手臂松了点力道,棠水便要脱身滚出去。
她又被抱回来,圈住她的手仍旧不肯撤开,只是松了一些,再松了一些,直到她不再闹着离去。
————
棠水这一觉睡醒,简直是神清气爽。
尤其是一睁开眼,她便看见谢雪迟那张俊美到出奇的脸,更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连他身后平平无奇的床帐都变得值钱不少。
棠水洗漱过后去找闻人俪。
一个道姑过来,替闻人俪转达:昨晚闻人俪昨夜睡得晚,没歇够,今日棠水不必上工,明日再做事。
棠水向道姑道谢,而后对跟在身后的谢雪迟扬起笑容。
她有一整日的假可以玩呢。
谢雪迟显然也很高兴,走向她的脚步比送她过来时轻快许多。
两人在山上转悠,在离密林不远的地方,她发现两串并行的动物脚印。
脚印被雪覆盖的程度一致,且步距不大,显然这两只动物是结成伴,不快也不慢地一起前进。
而非是一只狩猎另一只,准备拿对方填饱肚子。
真稀奇。
棠水蹲下查看,确认大一些的是狐狸的脚印,但另一只动物是什么她认不出。
谢雪迟见她好奇,提议顺着脚印跟过去,说不定能亲眼看看另一只活物。
两人便沿着这两串脚印,在雪地上一直走下去。
这段旅途在一截险峻的陡坡前中止,人不比动物灵巧,若滑下去,便很难凭一己之力爬上来。
即便谢雪迟能施展轻功飞过去,对面坡上全是石头,不大好借力。
棠水爱惜性命,也有自知之明,不会往危险的地方走。
她直起身,准备返回。
谢雪迟看出她打退堂鼓的原因,把她的斗篷重新系得更紧之后,在她面前俯身,单膝着地,是一个要背她的姿势。
“小棠,上来。”
棠水只思考了一瞬就做下决定,立刻趴到他背上抱紧。
既然谢雪迟认为没有问题,那她就放心了,因为他绝不会带着她做冒险的事。
谢雪迟问她:“准备好了吗?”
棠水点头,又嗯嗯两声,表示准备好了。
下一刻,谢雪迟便带着她,如一只鸟一般飞掠而起。
棠水短促地尖叫一声,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只有一点点害怕,更多的是激动和欢喜。
她喜欢飞起来的感觉。
先是一瞬间觉得自己很重,紧接着便感觉所有束缚被风拽走,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气力。
棠水看向地面,只见原本高大的树木迅速缩小,小半座山的景致都被囊括入她眼中。
棠水收紧手臂,兴奋道:“上回漪宁要带我飞,我怕累着她,没答应,早知道就答应她了。”
棠漪宁自小习武健体,力气、准头都不行,但轻功学得还不错。
谢雪迟道:“棠漪宁飞得不稳,你让她带着,体会不到什么趣味。”
“没有那么不稳,挺好的。”棠水维护一下小妹的面子。
她想起另一件事,道:“俪娘也带我飞过,当时赶路,她飞得可快了。”
谢雪迟:“闻人俪行事干脆利落,轻功恐怕也是直来直去,你由她带着,多半会头晕,落地会吐的。”
棠水觉得他太挑剔了,他以前除了过分爱干净,其他事上并没有这般吹毛求疵。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
谢雪迟忽然问:“你眼下犯晕恶心吗?”
“不会呢。”
“觉得稳当吗?”
“稳当啊,怎么了?”棠水有点疑惑地把头搭在他肩膀上。
谢雪迟没说话,棠水等过一阵又一阵的沉默,才等到他开口。
“我比她们好吗?”
棠水:“嗯?”
她愣了一下,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挑别人短处。
她趴在谢雪迟背上,笑得整个人都在震动,才说:“以后只让你带着飞,行了吧。”
谢雪迟听着她的笑声,微侧过脸。
风雪弥漫,吹拂过他翘起的嘴角,他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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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最后还是没有找到那两只结伴同行的动物。
因为半路上棠水看见一只更可爱的白绒绒的雪兔。
棠水便让谢雪迟改追那只兔子去了。
这样玩了大半日,回去的路上谢雪迟仍背着她。
棠水也很喜欢这样贴近他,便怀着私心,丝毫不提要自己下来走回去。
风吹得她有点犯困,她动了动脑袋,一转眼便看见谢雪迟微微发红的耳尖。
虽说他体魄强健,身上总是很暖和,并不畏寒,但她还是很怕他耳朵被冻坏。
好在她手上戴了夹棉手衣,正好帮他捂一捂。
于是谢雪迟背了她多久,棠水便给他捂了多久。
只有在要跟他说话的时候,棠水才把手打开一只,凑过去对他耳朵嘀嘀咕咕。
说完再把手合回去。
只是她第一次这么对着他耳朵小声说话的时候,他肩背忽然紧绷。
反应之大,好像遭受了什么了不得的袭击。
棠水被吓了一跳,但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只能猜测是这样说话太痒,让他不好受。
她心虚地问:“很痒吗?”
谢雪迟缓慢摇头,又道:“回去我对你也试一试,你便知道了。”
棠水觉得他这一句话说得很温柔,不像生气的样子,于是放下心。
然而一回房,她就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她上床掀被子,刚把被子揉成最适合躺着的状态,谢雪迟冷不防在背后对着她耳朵说话。
呼出的气息轻轻慢慢撩着她耳后的那片肌肤,她立刻弹起来,但不知道要弹到哪里去。
棠水知道他是在模仿她,立刻反驳:“我才没有这样,这样,这样勾引人地对你说话。”
她说三个这样不是语塞,是表示他勾引人的强度等级。
“对,你没有,是我说错了。”
谢雪迟受教地点点头,又绕到她身后,对她耳朵轻声言语。
“那这样对吗?”
“这样呢?”
他语气一句比一句轻佻,神色却无比端庄,好像在请教什么学问一般,让人觉得自己才是龌龊的那一个。
棠水被他吹得心里躁躁的,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她掀起被子,想躺到床里边睡觉,也静一静,却被他一口吻上了颈侧。
他的嘴唇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
“小棠……”
他抚摸她颈边一根血管,几乎是在呢喃:“你呼吸的时候,这里也在动。”
棠水一缩脑袋,她不习惯在有光的时候做这些事。
她躲了躲:“现在还是白天,不合适。”
“你把眼睛闭上,天便黑了。”
谢雪迟伸手覆住她的眼睛,带着她深陷于松软的床榻上。
棠水紧张得想搓手,想说几句应景的调情的话,但满脑子都是天可真黑,你手真大之类的。
她的脑子好像回到刚入京时,还没有受到学识的浸染,呈现出一种野生的状态。
没有一点风花雪月。
棠水决定闭上嘴。
但人越紧张越出错,她不自觉连打三个哈欠。
谢雪迟停下,忽然失笑,盖在她眼睛上的手反过来贴住她面颊。
棠水感觉到那只手轻轻蹭着她,又听他温声道:“累了就睡吧。”
棠水有点尴尬,想背过身去,不面对他,但舍不得,于是往他那边翻了个身,直接就滚进了他怀里。
她抬头问他:“你也睡吗?”
“嗯,我就躺在你身边。”
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棠水倍感安心,闭上了眼。
她以为这一觉也会睡得很好,却断断续续做了许多不好的梦。
梦中谢雪迟总是毫无预兆地离开,她大哭大闹,用了所有力气去抓住他,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推远。
就如同和离后的每一次相见一样。
棠水从梦中惊醒,手胡乱抓了一通。
谢雪迟在她第一下动弹时便睁开眼。
他怕她的手打到床柱上,伤及自身,便握住她的手,将她唤醒。
“小棠小棠,宝儿……”
他叫她小名,棠水恢复了一点理智。
“这是怎么了,魇着了吗?”谢雪迟问。
棠水不说话,伸手抓住他没受伤的那一只手臂,摸了摸,又捏了捏。
他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他就在她身边。
棠水迟缓地吐出口气。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些糟糕的事只是她做的噩梦。
棠水如释重负,趁着黑暗,抹去眼中的泪水,不让他看见。
谢雪迟却看得分明,棠水目力极佳,能在黑暗中视物,他也一样,只是从未告诉她。
因为以前某些时候,她以为他看不见,做出许多表情和动作时便毫无顾忌,有种天然质朴的可爱。
此时她的心事也从这样的动作中泄露了。
棠水状若无事与他闲谈几句,而后重新躺下去。
她将乱七八糟的恐惧和焦虑一口气全压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杞人忧天。
她不想要谢雪迟反反复复为她的恐惧而保证什么。
那样的日子一定很辛苦,她爱的人不需要吃这种苦。
棠水平复着呼吸,忽然感觉到身后他靠近,又停住。
谢雪迟抚摸她的头发,低声道:“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再也不惹你伤心。”
“不惹你掉眼泪了。”
他语气很沉,让她听了都觉得沉重。
棠水有点哽咽,其实她没有太难过,但就是忍不住眼泪。
她怕他听出来,把头扎进被子里,这样声音就算闷闷的也情有可原。
她故作轻松地调笑道:“嗯,我记住了,你永远都不惹我难过,不气哭我,还有什么来着……”
谢雪迟抱住她,再次郑重道:“我永远都不离开你,无论如何都不离开。”
像在许下一个永不破灭的誓言。
17.第 17 章
次日一早,棠水老老实实地将碎纸片拼凑好,原来那是一张地形图。
闻人俪为此夸了她两句,棠水受宠若惊,目送她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
又过了两日,失踪的道士典云的下落便被闻人俪查得水落石出。
他自是已经死了。
凶手是他同门师弟常若水。
典云当然也不是自己带着所有家当离去,而是被人杀死后,凶手为了伪造出典云携带财宝与人私奔的假象,而将典云房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空。
这些东西实在太多,明面上栖缘观内无处可藏,而凶手其实是将它们全都藏进了地形图中对应的后山密道里去了。
这密道一直连通到栖缘观中,连观主都不知道。
观主得知此事时,一向笑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都睁圆了。
典云无意中从常若水的房中得到那张地形图,而那密道与地形图关联着一个秘密。
典云爱财如命,每一个能掘出钱财的途径他都不会放过。
他因此拿这个秘密去勒索常若水,从常若水那里得到不少钱财。
常若水终是受不了这样时常被人要挟的日子,对典云下了手。
闻人俪将常若水捆成待宰的年猪审问,待要与他核对诸多细节的时候,他却咬破齿间毒囊,自我了断了。
一个让人宁愿死都要保守住的秘密,自然引人好奇。
闻人俪便很好奇,若非京兆尹有事,派人急急请她下山相帮,她还要在栖缘观中盘桓几日,直到她彻底解谜为止。
案子结束了,山路也已畅通无阻,棠水觉得一切都是这么的顺利,心里头很高兴。
她欢欢喜喜地把谢雪迟带回她的新家,像展示战利品一样请他进门参观。
她给他介绍了一遍这些日子买到的好东西,又跑去隔壁屋拿了两双软缎鞋过来。
这两双正是她新近的心头好。
不过因为材质娇贵不耐穿,并不适合在外跑动,所以她只在家中无事时穿一穿,过过瘾。
其中一双的鞋面上绣着的图案格外有趣,是兔子扛起一根硕大的灵芝。
这图案显得这兔子强壮有力,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很像她。
而且能采到灵芝,满载而归,寓意着好运与富贵。
棠水一眼就看中了。
第一眼就喜欢的东西,她一定要将它买回来细细疼爱。
棠水将它穿上,提起裙摆在木梯上上下下地跑,对着谢雪迟显摆。
谢雪迟看她这样活泼,情不自禁地笑,伸手将她抱起来颠了颠。
棠水脑袋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该给他换伤药了。
她趴在他耳边提醒他,谢雪迟却说不急,直到被她催促了三遍才抱着她回房。
棠水偷觑他侧脸,他相貌清逸出尘,嘴唇却如花瓣一样柔软艳泽。
其实正大光明地看也没什么,但她有时确实不大好意思直视他的脸。
她本要低头,但转念一想,多看看怎么了,她的眼睛天生就是要看赏心悦目的事物的,她该多多款待自己。
她便又继续偷偷看他。
谢雪迟被她这么瞧着,嘴角又慢慢地上扬,一直落不下来。
棠水给他重新换了伤药与纱布,看见他的伤势,色心顿时泯灭,心反而揪痛起来。
她忍不住抱怨:“你真是胡来,我才没有那么脆弱,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找到我有什么关系,你不值得为此伤害自己。”
“值得的,”谢雪迟看她靠得极近,趁机亲她面颊,“你比我的手臂重要,比我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棠水看他一副死性不改的样子,心疼之余,又有点恼火,想掐他两下。
谢雪迟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讨好地亲吻她,想要她重新对他笑,想要她重新开心起来。
他侧过脸,更近一步地吻上她的脖颈。
棠水一震,浑身的知觉都聚在他嘴唇落下的那一片肌肤,满心躁意之中又生出了一些痒。
……
……
天一开始是亮的,棠水一直困在他怀里,随着他混乱颠簸。
后来天真的黑了,他们没人能抽身下床点起烛火,屋子便一直黑着。
棠水睁开眼,她可以在黑暗中视物,能看见他结实又分明的胸膛,一次又一次地逼近她。
她呼吸和理智都被搅得乱七八糟,眼睛在他身上四处乱瞟。
谢雪迟呼吸微顿,停住动作,只见棠水飞快瞥完,然后紧紧闭上眼睛,好像在深思己过,一脸忏悔。
谢雪迟差点被她逗笑,既然她不看了,那便该轮到他看她了。
透窗而过的微弱月光,已足以让他将她看得很清楚。
可他仍故意抱着她站起,向窗台走去。
棠水顿时惊慌地抱住他脖颈,要是去到那里,他不就什么都看见了吗。
她找借口道:“你一只手抱着会累的,还是回床上去吧。”
“只是抱抱你而已,一个时辰都不在话下。我们以前不也这样过吗。”
谢雪迟说着,又亲了她一下。
棠水迅速找了个新借口:“这样的天气,容易着凉,我们还是回床上为好。”
“那时也是深冬,也是窗台,你说好热,将窗推得更开。”
“……”
棠水没办法了,只能学他之前那样捂住他眼睛,道:“你别看我。”
“好,我不看你。”
他柔声应下,随手从她妆奁中抽出一条红色绸带,牵着她的手,引她将他双眼蒙上。
红色的绸带绕过他的眼睛、肩膀,长长地垂落在他胸前,随着他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拂过胸膛。
棠水呆住了,眼睛挪也挪不开,只能被粘在那里。
谢雪迟毕竟是自小入道门修行的世外之人,现在被她打扮成这样,这……这真是有些罪过。
不过错已铸成,她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惭愧上,应该赶紧端详眼前的大错。
棠水紧盯住他,只见谢雪迟微侧着头,似是不辨她的方位。
他隔着一条红绸与她相望,忽而一笑,低头,准确无误地吻上她的嘴唇。
夜渐深,月光沿着雪地的起伏一寸寸覆过,照亮每一个隐蔽的角落。
他将她牢牢扣住,每一次动作都引来她失控的声音。
棠水面上碎发被汗水打湿,她又嚷着好热,撞开了窗。
微凉的触感落在她肩头,她这才发现,屋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棠水胡乱地贴着他:“你累不累,我们是不是该歇下了?”
谢雪迟单手将她往上托了托,亲昵道:“等雪停了,我们就歇息。”
雪直到后半夜才短暂停歇,谢雪迟一向信守承诺,他也直到此时才停止。
棠水沐浴完爬上床,谢雪迟捋起她一缕发丝,绕在指尖嗅她的气息。
棠水伸手将床角的布团兔子抱在怀里,眼皮重得睁不开,干脆不睁了。
谢雪迟望着她的睡颜。
人生苦短,这漫长的一夜都显得短暂。
先前拥抱挤占带来的温度似乎也转瞬消失。
“小棠,宝儿,翠翠……”
棠水听见他翻来覆去地叫她的名字,她困得糊里糊涂,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应他,只凭本能向他张开双臂,然后身上一暖,被人紧紧搂入怀中。
————
一觉醒来,棠水恢复了理智,庆幸不已。
好险,差点死在床上。
这种死法听起来很快活,实际也确实很快活,但太丢人。
她坐起身,有些许不知所措,幸好谢雪迟还没醒,不然两人面对面,她还不知该说什么。
她探头看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面颊。
要不是不想弄醒他,她就直接把手指贴上去了。
下一刻,她就看见谢雪迟唇角翘起来,抿都抿不住,根本就是很清醒。
“你怎么装睡!你太坏了。”
棠水觉得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很正经的,可是小部分不正经的时候又太不正经了。
棠水靠过去,拿自己的脑袋一下下轻撞他的胸膛。
谢雪迟含笑道:“这样撞是不会出事的,再重一点,小棠。”
棠水闻言,下一次撞过去的时候,张开嘴就咬了他一口。
两个人又打闹一阵,棠水才收拾妥当。
出门左拐进院子,便是闻人俪教授课业的地方。
闻人俪正站在阶上,抱着手臂看她,轻哼了一声。
这谢雪迟唯一的作用就是做棠水的补品,棠水服用一剂,马上生龙活虎了起来。
她让公孙珊继续练习伪造银票上的商号印章,然后带着棠水重回栖缘观。
她要去那秘道中一探究竟。
那份地图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些不知所谓的图案,闻人俪已经破解,照着地图打开了一处机关。
机关被触发后,棠水看见面前的山壁陡然一空。
是真的一空,因为外面是广阔的山谷,要是有人往外踏出一步,就能直接掉下去,死得透透的。
棠水小心地看着脚下,没注意身后,不知闻人俪又按动了什么,头顶的石头里吐出一条锁链。
锁链一直往下垂,粗得吊住六人都不在话下。
眼看那锁链被吐完了,长长的一条悬在山壁上,因为太重,连晃都没晃一下。
棠水很费解:“这是通往哪里,用来逃命的?还是用来搬运东西的?”
闻人俪思索片刻,果断道:“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棠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闻人俪抽出刀,抓住锁链便往下跳。
棠水大叫一声,伸头去看,闻人俪正用刀一路劈着山壁,减缓下落的速度。
闻人俪的刀自是一把好刀。
可速度实在太快,刀尖火星迸溅,棠水提心吊胆地看着,见闻人俪一派镇定,刚放心些许,就听见机关转动的声音。
那锁链居然再度向外吐出,速度比原先快了三倍不止。
闻人俪的长刀在崖壁上一错,忽而断裂,棠水吓得魂飞魄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俪娘不能死。
她抓住锁链卡在机关的另一头,她见过类似的装置,常用来拉货,一头升,一头就降。
棠水也抓着锁链跳了下去。
锁链吐出的速度顿时减缓,最后渐渐停滞,她和闻人俪就一高一低地吊在了半空中,像两条穿着衣裳的腊肉。
没有那股把闻人俪往下抛的力,闻人俪便没什么可担心的,她光爬都能爬上山崖。
最后闻人俪借着腰间另一把短刀的力,爬回秘道之中,再琢磨了一阵那机关,将锁链倒收回来,棠水也跟着被提溜上来。
闻人俪摸着下巴一言不发,突然笑了一声:“真刺激啊。”
她拍了拍重新插回腰间刀鞘里的短刀,很满意这把刀,也很满意自己。
方才即便棠水不抓着锁链跳下来,闻人俪凭自己一人之力也能重回洞穴,只不过要爬得更久。
她还在回味自己的英姿,却听见一道颤抖如风中烛的呼吸声。
她低头一看,只见棠水捂着胸口,瑟缩成一团。
她脸色惨白,显然是吓坏了。
闻人俪收敛了一下神色,毕竟是能当机立断为她跳下来的人,虽然她并不需要棠水救命,但她还是记她这份情的。
她难得安慰人一句:“我们都上来了,毫发无伤,你还怕什么?没什么可害怕的。”
“我怕死,”棠水啜泣道,“我那么富有,昨日还刚和最喜欢的人重归于好……”
闻人俪的心像石头一样硬邦邦,此时却被她哭得有点心虚。
闻人俪只能哼唧一句:“好了好了,赶紧下山去,我请你吃一顿压压惊。”
两人下山,路上闻人俪提醒她:“以后不管我遇上什么,你都不必管我,我自会想办法活命。”
棠水的声音仍带着哭腔:“那还是要管的。”
说完,她把在溪水中漂洗干净的手帕拧干,托着闻人俪的手掌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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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一点点擦净,动作轻柔,满是呵护之意。
闻人俪不由得想起远在万里之外的老娘与姑母,心中微微触动。
等棠水给她擦完,闻人俪抓着那条手帕下水涮了涮,一手拧干,再抖散,学着棠水的模样,反过来给她擦干净手。
————
棠水因为惊魂未定,回去后就洗了个澡,再点起安神香,然后蒙头大睡。
等她醒来,天已黑透,鹅黄色的幔帐在一片昏黑中,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迷迷瞪瞪的,伸手探出床外,想撩起床帐起身。
那只手被人握住捏了捏,这手法很是熟悉,棠水探头,果然是谢雪迟。
他没点烛火,就坐在床边,什么也没做,干等她睡醒。
“你等很久了吗?”
“就一会儿,很短的一会儿。”
棠水趴在他腿上,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肯定是怕屋子里太亮,会把她弄醒,所以便这么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谢雪迟摸她的头发,轻声问:“怎么累成这样?”
棠水爬起来,本要跟他诉说心中的惊恐,但转念一想,事情都结束了,她也好好的,没必要让他跟着担心。
而且万一他觉得跟着闻人俪很危险,不愿她再继续走这条路。
那就会很麻烦,因为她绝不会放弃跟随闻人俪学习。
她开始胡说:“是床太舒服,把我骗上来睡了一觉,不是我累了,不关我的事。”
谢雪迟注视着她。
他的眼神,让棠水觉得他或许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
好在谢雪迟最后还是没有深究下去,只道:“有为难之处便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也随时告诉我。”
他轻抚她的面颊:“一切有我来解决。”
棠水点头,心中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
谢雪迟拿手帕擦去她睡觉睡出的热汗。
他动作细致,棠水这么趴着,又犯困了。
谢雪迟看她一眼,端端正正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屋外突然传来闻人俪的一声暴喝:“你是何人!鬼鬼祟祟的要做什么!”
棠水被吓得一抖,赶紧出去看看情形。
她恰好看见朗照被闻人俪撵得翻墙逃窜。
她还没来得及说帮朗照喊一声,说他是谢雪迟的随从,就听见咻咻两声,几束光拖着长尾直冲天际。
劈里啪啦的一阵炸响,整片夜空被烟花照亮。
金色光点急坠如流星,还未散尽,便又是六束白光升上天空,
霎时漫天华光,绚烂璀璨。
此时刚入夜,这动静实在太大,把公孙珊几人全从屋子里炸出来了。
公孙珊站在院里,捂着耳朵对棠水大笑:“今日是什么日子,居然还有烟火看,好热闹啊。”
她的笑声很有感染力,棠水也跟着她笑:“我也不知道……”
公孙珊将手拿开:“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一株梅花树的枝桠伸进楼内,棠水摘了朵枝头的花抛给公孙珊:“我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公孙珊接住花,这句话她听见了。
她将花别在襟前,抛袖扭身做了娑娑舞最后几个动作,再笑盈盈地对棠水抛了个媚眼,谢她赠花。
附近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也纷纷出门张望。
有孩童在欢呼:“阿姐,有烟花,是烟花。”
一片欢声笑语中,夹杂着朗照被闻人俪抓住拖回来的大叫:“别打我,我是好人啊,这烟花是公子让我准备的……”
他被闻人俪扔到院中,朗照对着二楼的谢雪迟一通解释:“公子,我没打算这个时候放□□,你没给消息,我是不会点火的。可方才雪太大,我想点枝小烟花试试看烟花潮了没,闻人姑娘的声音跟霹雳似的,吓了我一大跳,我一时失手,便不小心点着引线了。”
棠水安慰朗照:“无妨,我很喜欢,你快进来喝口小吊梨汤吧,还是热的呢。”
朗照一直很崇敬谢雪迟,他特意看了眼谢雪迟,得到他的首肯,才敢进入屋内。
夜空中,十二朵金色牡丹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紧接着又是艳红似火的石榴花。
棠水喜欢这样热烈的花朵,看得很高兴。
她转身,撞得梅花枝颤动不止。
她躲到树后,确定不会被院子里笑闹的公孙珊她们看见,才抱住谢雪迟,用脸蹭了他两下表示喜爱与感谢。
“我最喜欢热闹了,”棠水闷在他胸口,瓮声瓮气道,“也最喜欢你了。”
“最喜欢的东西只能有一个。”谢雪迟笑了笑。
他的手盖在她的手上,将她握在手里,问她:“小棠,你最喜欢什么?”
棠水迷惑,她不是说最喜欢他了吗,为什么又问她一遍。
她反应了一会儿他的意思,大概是所有人里最喜欢他还不够,所有人和事物里也要最喜欢他。
“自然是你,只有你。”她说。
谢雪迟微微地笑了,低下头,靠近她时,半垂的眼睫还笼着柔和的目光。
然而他的嘴唇一碰到她的,一切都变了。
他探进来,亲得又急又凶,用力缠住她的舌头,好似要将它拖出来,让它不能将说出口的话收回去。
这样激烈的吻,到了后边才渐渐有缓和的意味。
分开时,他又变回以前的模样,轻轻舔了舔她的嘴唇,温柔又缱绻,仿佛有一整晚的耐心去做亲吻这件事。
棠水呆呆地看着他,魂魄慢慢附回身体里。
她把他方才的异样理解成是在对她撒娇,只是因为他没有经验,所以撒娇撒得不熟练,走了样。
她看见谢雪迟的唇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她弄湿的。
棠水有点不好意思,又趴回他胸口,不去看他的脸:“我们来年也放烟花好不好,也和俪娘她们聚在一起看。”
“好,”谢雪迟拢着她的头发,将它们握在手中,“来年也在一起,后年,年年都一起。”
18.第 18 章
转眼便又过了二十余日,年关将近,玉苏花也开了。
宝霓和惜珠昨晚用玉苏花做了鲜花饼,今早又摘了不少,插在每个房中的花瓶里。
棠水提着一篮子鲜花进屋,放在桌上,又取了一截丝带出来,准备编玉苏花手串。
她对谢雪迟说:“你闻闻这花,可香了。”
他走过来,没有碰篮中已被清洗过一遍的鲜花,只低头在棠水垂于肩后的发上嗅了嗅,随后道:“很香。”
棠水手上编花的动作不停,他又在她耳边问:“这是给我的吗?”
本朝一向有这个风俗。
冬日的道边或是乡野里,玉苏花开得到处都是。
每到这时,不管男女老少,皆会摘几朵玉苏花串成手串,在身上佩一段花香。
棠水回他:“不是,这是给涂黎冬的。”
她很快编好一个,又开始编下一个。
谢雪迟亲亲她的耳朵:“这个是给我的吗?”
“是给闻人俪的哟。”
谢雪迟不说话了,看着她把一个又一个别人放心上,又看着她挑了几朵形状最好的花朵挂在丝带末端,然后把丝带充作发带,从耳后绕过去来回缠绕。
一番动作后,那两串玉苏花就像耳坠一样,正正好地挂在她耳下。
玉苏花摇摇晃,几滴水珠滚落下来,花朵柔软而可爱,她也柔软又可爱。
谢雪迟又不想管那些人了,他也编了一条手串:“我拿这个和你换,你做一个给我吧。”
“好啊。”棠水笑开了,心里有一朵朵花冒出来。
她凑过去在他臂弯间蹭了蹭脑袋:“你不拿东西跟我换,我也会给你做的。”
她耳朵上忽然一热,谢雪迟沿着她的耳垂一路吻下去,然后咬走了她耳下的花。
棠水短促地叫了一声,着急去摸耳下的花朵串:“你扯走多少朵啊?它还漂亮吗?”
谢雪迟张开嘴,漆黑的眼眸盯住她。
棠水发现他原来只咬走一朵。
那朵小而洁白的花已被濡湿,原本半开的花苞被舌尖探开。
它伶仃地落在他舌尖,仿佛也染上了他唇舌那样艳红湿润的色泽。
棠水又不大好意思看他了,她低头继续编手串,现在编到公孙珊的了。
谢雪迟却来感谢她:“多谢小棠送我的花。”
棠水心想,他太客气了,那是他自己叼走的,不是她送的。
谢雪迟将花咽下,问她:“这花是甜的,小棠,尝一尝吗?”
玉苏花甜不甜,棠水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声音像金色的蜜糖,一丝丝地粘着她。
棠水只觉口干舌燥,又想低头不去看他,又忍不住笑起来。
谢雪迟重新拿起一朵花,在她唇上一碰,棠水张嘴咬住,吃进去嚼了嚼。
她道:“好像,好像没什么味道,只有很浓的花香,没有吃到甜味……”
棠水的话被另一张含着馥郁花香的嘴唇截住。
他说:“那是尝得不够久,再尝一尝,久了就甜了……”
他含着她的嘴唇,耐心地引她张开嘴。
————
棠水送谢雪迟出门上值时,都没有脸皮看他的嘴。
谢雪迟给她穿戴斗篷时系得太紧,帽沿边毛茸茸的,蹭得她的脸也好热,他牵住她的那只手也好热。
一阵欢快的马蹄声传来,马儿撒欢一般地跑到他们面前。
棠水一把抱住马脖子,甜蜜蜜地叫它:“雪花糕。”
雪花糕低头,在她身上一通磨蹭。
雪花糕的名字是棠水起的,因为那一年她在窗前吃雪花糕,突然不知从哪跑来一匹小马。
它看着她手里的糕点,脸上居然出现了谄媚的表情。
马不能吃这些,棠水与它面面相觑,然后她一口一个,把雪花糕全吃完了。
马儿见状,在窗口嘶鸣一声,颓然离去。
后来每回她吃雪花糕,这小马一有机会,便来谄媚地盯她,最后便被她起名为雪花糕。
棠水和雪花糕亲热完,把准备好的东西交给谢雪迟:“这盒鲜花饼,还有这串手串,你给涂黎冬带去。”
谢雪迟把东西收好,没走,只是用那一双乌玉般的眼望着棠水。
“小棠,我的手串呢?”
棠水把他那一串戴在自己手上了,闻言刚要递给他,忽然想到若是他的同僚讲规矩,上值时都不戴玉苏花,只有他戴着,身上香气又如此馥郁,会显得奇怪。
“太香了,还是等晚上你回来,我再给你。”
棠水要将手串收回,谢雪迟却伸手将花取过去,自己戴上了。
他将手串转正,对着她浅浅地笑:“今晚我回来给你做雪花糕。”
“好呀。”棠水高兴起来。
雪花糕听见他们的对谈,躁动不已,急得恨不得张嘴说人话说它也要吃。
棠水赶紧安抚雪花糕好一会儿,叫谢雪迟可以出发了。
谢雪迟不应声,俯身抱住她,懒着声调撒娇:“不想出门,想和你一起在家中消磨时间,外头的事都无趣得很。”
棠水被他满怀花香一兜,差点要说那就不去了。
但公事不是儿戏,最后在棠水的反复催促下,谢雪迟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如往常一般,先目送她进了隔壁闻人俪的院中,合上门,才策马离去。
马蹄踏过一路落花,香气飘渺,如一场缓缓散去的梦。
————
今日人人都出门折花,街市上一片嘈杂。
谢雪迟出门的时辰有些晚了,为了按时赶到官署,他与朗照不得不绕近路。
行至人潮拥挤处,谢雪迟示意朗照停下,两人促马停到一旁,让人先行通过。
雪花糕通体雪白,高大健壮,谢雪迟原本走在人群里就很引人注目,如今坐在马上更是过分显眼,来往的路人都要瞅一瞅谢雪迟再过去。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人特意折返数次,好光明正大地多看谢雪迟几眼。
这段路通行的速度变得更加的慢。
朗照忍不住笑:“公子,咱们要是再过不去,等下就得有人往你身上抛玉苏花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个小娃娃朝谢雪迟扔了朵嫩黄的花朵。
她扔完,便像只小鸡崽一样咯咯笑着跑掉了。
这小娃娃开了个头,霎时有数不清的花从四面八方被丢过来。
朗照一愣,他嘴这么灵吗?
他立刻道:“马上有大金元宝掉到我怀里。”
结果他等了又等,没有大金元宝从天而降,与他心心相印。
倒是一捧又一捧的花雨,伴随着女子们的调笑声,朝着他们倾倒过来。
此处人越聚越多,朗照怕真的闹出乱子,赶紧冲人群喊:“我家公子已经成婚多年,夫妻感情好极了,他手上戴着的就是我家夫人亲手做的手串,多谢各位姐姐妹妹们,要扔就扔我,都冲我来!”
朗照挺身上前,上下挥舞双臂,挥出一片残影,让人看不清他身后的谢雪迟。
姑娘们一看,确实立刻把花都砸朗照身上了。
她们大声呵斥他,叫他赶紧让开,不要挡住后边的美男子。
场面一时热闹至极。
秦久混在人群中,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谢雪迟,以及他腕上的玉苏花手串。
一阵强烈的恨意刺得秦久咬牙切齿。
谢雪迟有心爱的姑娘给他做手串,他的心上人却要在牢狱里度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谢雪迟不配有人真心爱他,更不配过得这么幸福。
秦久决定解开谢雪迟身上的澄心蛊。
澄心蛊解开后,谢雪迟便会失去中蛊这段时日的记忆。
他的记忆会倒退回他在栖缘观被棠水拿姻缘牌敲破脑袋那一日,根本不会记得之后他与棠水重修旧好,恩恩爱爱的日子。
对谢雪迟来说,无事发生。
但是秦久原本期盼的,谢雪迟与已嫁作人妇的表妹勾搭,声名狼藉的场面也没了指望。
秦久想到这里就气得要命,谢雪迟不应该喜欢他那表妹吗,怎么他真心喜爱的是他前妻?
这让秦久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脑子和判断力,他思考了好几日自己是不是有眼无珠。
后来他不思考了,因为思考让他头痛。
他定定神,告诉自己过去的失败就过去了,现在他必须利用好剩下的另一条蛊虫。
当日他在谢雪迟身上种下两条蛊,一条是澄心蛊,另一条便是日促蛊。
日促蛊一旦发作,谢雪迟便活不长了。
所以秦久打算等日促蛊在谢雪迟体内再长大一点,再用来威胁谢雪迟,让他放了闻泊心。
秦久转身努力挤出人群,进了一家歌楼,站在露台上取出长笛,吹奏起蛊乐。
凭借这乐声,他便能隔空操纵蛊虫,不必冒险凑到谢雪迟附近。
朗照正被花砸得哎哟叫唤,挡住脸不断后退。
他刚要和谢雪迟商量怎么逃跑,忽然听见一阵清越的笛声,盖过了周围的人声笑语。
这曲子宛转悠扬,仿佛吹进了人心底。
朗照顿觉神清气爽,再看漫天的花雨也不心烦意乱了。
他转头,却见谢雪迟眉头紧蹙。
方才被人这样围着看,谢雪迟也依旧淡然处之,此时却为何皱眉啊?
朗照紧张起来:“公子,出什么事……”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谢雪迟直直地摔下马。
朗照面色霎时巨变,跟着跳下马。
歌楼上的秦久也是大惊失色。
他此时此刻才忽然想到,他应该倒吹这首曲子,如今这么一弄,他虽把澄心蛊解除了,可却把日促蛊给唤醒了。
日促蛊发作,谢雪迟只剩十二个时辰可活,那他还怎么以此要挟谢雪迟放闻泊心出监牢啊!
————
谢家。
朗照心急如焚,谢雪迟突然昏迷已有四个时辰,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和京城中有名的大夫都被请进府中看过,他们既无法让谢雪迟苏醒,又查不出病因。
唯有一名三十余岁,曾在晋国苗人聚集的南池州游历过的大夫,猜测谢雪迟是中了蛊。
他提议不如请栖缘观的邱女医来看一看,毕竟邱女医的祖父是苗人,她或许对蛊有几分了解,全京城除了她,没人懂蛊。
邱女医远在栖缘观中,等朗照派人火速将她请来,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邱女医到了谢家以后便猛灌一大口茶,然后劈里啪啦地提醒朗照等人,别对她抱有太大期望。
她对蛊并不精通,只能算是略懂一些。
待她仔细查看过谢雪迟的情况后,态度忽然好上不少,很亲善地道:“谢副使确实有中蛊的迹象啊。”
旁边跟着来的小道姑一听邱女医的语气便知道,谢副使命不久矣了。
因为师父每次对病患家属说话这般耐心亲和,都是因为病患快不行了。
果然邱女医接下去就说:“谢副使脉象凶险,恐怕至多只能再活六、七个时辰。”
涂黎冬倍感惊悚与荒谬,她一直觉得谢雪迟本事太大,好像总落不到什么生死一线的境地里去。
哪怕是此时此刻,她都感觉不真实。
涂黎冬道:“邱大夫家学渊源,一定有办法救我师兄。”
邱女医摆摆手:“我对蛊所知当真不多,没法确定蛊的品种,更别提对应的解法,不过……”
涂黎冬和朗照的心都被她吊起来,听她接下去道:“不过苗人的蛊有一个通用的解法,这个法子大约能解七成的蛊毒。”
朗照急道:“那其他三成怎么办?”
邱女医声音更和善了:“若正好碰上那解不了的三成,就算谢副使运气不好。”
她看涂黎冬与朗照没有别的话要说,便道:“现在你们要找来新鲜万寿草,必须得是新鲜的,若是晒干的万寿草,对蛊虫没有任何效用。”
她反复强调新鲜这两个字,朗照听得面色沉重。
万寿草本就稀罕,因为它能补益五脏,滋养元气,药效温和又大补,在外头是有价无市。
朗照忍不住想,若是晒干的万寿草有用就好了,公子的库房里就有三株。
可实际上,晒干的万寿草都难得一见,更别说要在七个时辰内找到一株新鲜的万寿草。
朗照急得上火,涂黎冬已经冷静许多。
她当即安排明镜司所有人手都散出去,去各大药铺打听新鲜万寿草的下落,以及是否有采药人曾在山间见过此草。
涂黎冬安排好一切,没忘让人去给棠水送个消息,叫棠水不要忧心,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棠水得到消息时,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接受了谢雪迟可能会死这件事。
她一直在等谢雪迟回家吃饭,空着肚子,也没觉得饿。
她转头便去屋中打开宝霓给她准备的糕点,一口口地吃下去。
闻人俪看着她吃。
她每一口都嚼得很细,所以直到她吃完一整屉糕点,也没有被噎住或是撑到。
然后她往水囊里灌满水,踏着月色骑上马。
闻人俪和她同骑一匹马,闻人俪有雀目之症,夜里看不清东西,无法独自骑马赶路,只能这样。
没过多久,闻人俪发觉她在往小钧山的方向赶。
等马停下,确实是小钧山,闻人俪心情一下子差得不行:“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要告诉我,你要在这里找万寿草?”
棠水点头,简短地对她说了自己的猜测。
先前闻人俪给她们三个人一沓卷宗,棠水在其中看见一则旧案。
五年前,一个药材商人从古泼国返回京城,途径此处时不幸在此遇难,他随身携带的货物也滚落山崖。
万寿草原本产自古泼国,或许药材商人带回的货物里,便有万寿草的草种。
过了五年,草种或许已经在山上生根发芽,长成了呢。
但说到底,这都是棠水瞎猜,她是在碰运气。
闻人俪听完就开始骂她:“你碰什么运气,你那是碰命,这草又不是长在平地上,就等你弯弯腰去拔它!万寿草基本只生长于峭壁之上,哪里陡峭它长哪里,你是猴子吗你还想去采它?”
棠水被她吼得抖了抖,颤声道:“以前我在村里生活的时候,为了攒些钱逃跑,曾采药换钱。我专采那些别人不敢采的草药,因为越是长在刁钻的地方的草药,越是值钱。”
“我身体好,眼神好,动作也快,没人比我更适合干这件事了,对别人来说危险,对我来说却没那么危险……”
“俪娘,你站得离崖边太近了,你再往里面站站,站树下吧,风很大的时候,你还能抱着树。”
闻人俪听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她娘和姑母管不住她的时候,整个人都要爆炸的感觉。
没想到第一次和她们感同身受,是在这种时候。
哈哈。
说话间,棠水已经在身上穿好绳索,将绳索另一头在粗树上打好死结,手拿铁锥,一点点开始往山崖下爬去。
闻人俪没有坐到树下,她依旧坐在崖边,在棠水眼里很险的这个位置。
山风持续拍打着她的脸,她胸口起伏不定,慢慢消了点气。
棠水当日能为她跳崖,自然也能为谢雪迟冒着性命之忧去采药。
棠水就是这样的人。
她就是这么笨的人。
闻人俪忽然想到,棠水是不是也猜出她眼睛在夜里不能视物了。
否则棠水为什么不请求她帮忙采药,为什么让她坐得离崖边远一点。
棠水明明要以最快的速度赶来采药,却愿意和她共乘一匹马赶路。
因为棠水知道她夜里看不见,又知道她担心她,非跟上来不可,所以骑马载她。
闻人俪越想越心烦,骂谢雪迟怎么不当场暴毙,要死不死的,拖累棠水!
————
今夜太长,闻人俪等待着,天始终不亮起来。
棠水已经下到很远的位置搜索,闻人俪根本看不清她的人影。
只有她发簪上的宝石折射出的光点,让闻人俪知道她的动向。
山风太猛烈,轻松地把绳索吹离山壁,再吹回来。
棠水也一会儿被荡在空中,一会儿又被砸向山壁。
每到这时,她就像一只蚂蚁,紧紧抓住绳索。
小小的蚂蚁在绳索那头摇晃,闻人俪看着小小的蚂蚁。
终于,棠水爬上来,她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腰疼得像要断掉,根本站不起来,干脆四肢着地。
她抬起头,脸被风吹硬了,做不出表情,只有眼睛里是无限的狂喜。
她说:“我找到了。”
“俪娘,我找到了。”
闻人俪帮她揉按关节,在心里骂万寿草是不会找好地方长的贱草。
棠水努力想赶紧站起来。
闻人俪按住她,叫她不想手脚废掉,就再等等。
棠水老实了一会儿,又开始问她好了吗,还要等吗。
棠水:“等来等去,时间就耗尽了,万一谢雪迟等不了那么久,万一就差那么一会儿……”
闻人俪呵呵一笑:“谢雪迟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呢,他这品种,一看命就很长,很能活的。”
话音刚落,闻人俪忽而扭头,侧耳倾听。
棠水也隐约听见了,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今夜骑马四处奔波的人,或许是明镜司的人。
棠水叫住这名过路人,对方看见她,当即勒住马。
“棠夫人。”
棠水大喜过望,她认得这人,他叫洛承英,他就是明镜司的人。
她挣扎着站直身子,飞快地请他先行将这救命的万寿草送回去。
洛承英当即应下,拿起那株草,小心将它装入束口的皮囊里,赶回谢家。
————
谢家今晚来来去去好几拨人,这一回,来的是沈筝。
她原本在娘家陪着姐姐沈清音修养,自从栖缘观之行后,沈清音不知为何冻伤了身子。
她担心沈清音,便回绝了夫家派来催她回魏家的人,沈清音身子没有大好之前,她不会回去。
反正无论她做什么,不做什么,魏家人都看不惯她。
夫君和婆母永远嫌弃她笨嘴拙舌,叫她少出门,少与人来往,免得丢人。
但今晚,沈筝听说表兄出事,或许活不过明日。
她顾不得姐姐,哭着连夜去了谢家,如果表兄真的要不行了,她要见他最后一面,送他一程。
沈清音不放心沈筝一人前去,也拖着身子陪她一道去谢家。
卫怀舟来时,本要从正门进,却远远望见沈筝姐妹,他赶紧躲开。
沈家与卫家有多年仇怨,沈清音当年就极力反对他与沈筝的事,沈筝夹在中间,十分为难。
他不想让沈筝忧虑,转而从窗子进了谢雪迟房中。
他从狐山采到的万寿草还沾着露水,半个时辰前已经被邱女医拿去熬煮。
卫怀舟在谢雪迟房中等待,过不多时,汤药便被送了过来。
两名侍从帮着喂完药,邱女医拍拍手道:“我看他气色都好了起来,脉搏也很有力,应当要不了多久就会醒,你们就等着吧。”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朗照沉不住气,每隔一会儿,他就问一遍邱女医,公子怎么还不醒?
邱女医被他问烦了,提议他不如干点别的事转移下注意力,不如大家一起打个马吊。
卫怀舟说可以可以,给谢雪迟这屋子也添点活气,对他身子有好处,但是还缺一个人,于是又悄悄把涂黎冬叫进来。
朗照没心思打马吊,被卫怀舟强行按在座上开始打。
牌桌上梆梆的撂牌声不断。
谢雪迟便在这样的动静中醒来。
他怔忡良久,没有动作。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中的一切都消散无踪,他什么也不记得。
他思索片刻,想起白日被棠水砸到头,流了许多血,而后在邱女医的药庐中昏过去。
应是被邱女医下了使人昏迷的药。
朗照发现他醒了,赶紧把赢到的钱聚成一堆,再跑到他床边,说了他中蛊的事,以及今日听到的笛声可能有古怪。
谢雪迟不记得什么笛声,他察觉到自己的记忆似乎出了差错,让朗照将这些时日的事一一说来。
朗照不明所以,但照办。
当谢雪迟听到他与棠水重归于好,日日住在棠水家中的时候,他神情凝固住了。
朗照正边说边观察他的脸色,此时也停住话头,犹豫自己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然而谢雪迟这异样只出现短短几瞬,很快,他便收敛起所有情绪,面色重归淡然。
他开口:“我中蛊一事与秦久有关,去把他找出来。”
他失去的记忆是从他到栖缘观那晚开始的,那晚应当便是他中蛊的时候。
至于下蛊的人也很明显。
那两日栖缘山因大雪阻了山路,没人能在栖缘山出入,栖缘观中的人就那么几个,秦久便是其中之一。
更何况,秦久所学颇杂,若说他学过蛊术,谢雪迟并不感到意外。
朗照领命,正要离开,谢雪迟忽而侧头望向门外。
卫怀舟也跟着往外看,没发现什么不对。
面前银雪色的衣袍拂过,谢雪迟已出门去了。
卫怀舟怕他刚解完蛊,身子没大好,于是紧跟着,一路往谢家东面而去,渐渐听见了喧哗之声,似是府上来了刺客。
此时此刻,秦久也跑得很急。
他本想潜进谢家给谢雪迟解蛊,让谢雪迟先活下去。
他要威胁谢雪迟,也得是威胁活的谢雪迟。
不然他威胁一个死人有什么用?
他迷昏守卫,扒了他们的衣裳给自己穿上,想借此混进谢雪迟房中。
可他没想到谢雪迟定过规矩,谢家守卫众多,每隔一段时间便要交接换岗。
到了换班的时间,却缺了两人,于是全府的守卫都警惕起来,上下排查,秦久很快便被发现。
一群守卫手持长枪追赶他,秦久把浑身上下的暗器都撒出来了,逃得飞快。
眼看最后一道高墙就在不远处,墙外头四通八达,人来人往,他只要翻过去,便能溜之大吉。
卫怀舟见状,本能地要出手阻拦,但他也知道隔得太远,已经不能成功将这人困住。
谢雪迟从一名守卫手中夺过长枪,后撤一步,猛地将长枪掷出。
长枪一瞬刺破风声,如一道有形的乌色闪电,直劈向秦久。
一支长枪还在空中,谢雪迟又拿了另一支长枪投射出去。
秦久无暇回头,忽觉汗毛倒竖,危险的预感激得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然而下一刻,他跃起的双腿猛然受阻,一杆长枪斜刺入地,阻在他右膝前与左膝后。
不等他抬腿闪躲,紧接着便又是哚、哚、哚,一连三声,三杆长枪入地。
卫怀舟看着眼前情形,一时吃惊得说不出话。
这四支长枪恰恰好地横过秦久的腋下、膝弯、臂弯等处,将他扭成一个怪异的姿势,架进了这个长枪构成的牢笼中。
秦久挣脱不得,迅速被守卫们包围,而后捆成了个粽子扔到雪地上。
守卫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
一双长靴停在秦久面前,秦久想要仰头,却被守卫摁在地上。
朗照代谢雪迟问话:“秦久,你在公子身上下的是什么蛊?”
秦久死都不会告诉谢雪迟是澄心蛊,那样岂不是让谢雪迟明白自己的心意,和心爱之人携手,无比幸福了?
秦久龇牙咧嘴道:“迷情蛊春心蛊,你喜欢什么蛊就是什么蛊……”
他被守卫拽起来,咔哒一声,脖子上套上了重铁制成的囚环,秦久当即被沉得低下头去。
朗照继续重复那句问话,秦久仍旧嘴硬,一会儿说是这个蛊,一会儿说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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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像报菜名一样报出了二十多个蛊名。
于是他脖子上又赢得了六圈囚环。
朗照恼火不已,心想秦久真该谢谢闻泊心。
闻泊心当年与谢雪迟做过交易,请求谢雪迟无论如何,都不要伤及秦久的身体。
谢雪迟一直遵守着这诺言,若非如此,他们早就用上手段,把秦久的嘴撬开了。
一道又一道囚环如有千斤重,秦久再也站不住,伏在地上,嘴里依旧在胡言乱语。
雪又厚了一层,谢雪迟没有了听下去的兴趣,因为秦久是不会说实话的。
昭国地大物博,谢雪迟总能请到一位精于蛊术的人来检查他的身体,清除后续所有影响。
至于他到底中了什么蛊……不外乎是些扰乱心智,使一人对另一人产生虚幻的情意的蛊。
谢雪迟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玉苏花串,将它取下来。
花朵一直贴着他的肌肤,仿佛也有了温度。
手指擦过花瓣时的触感,就像是在抚摸另一人的面颊。
她觉得冷的时候,会把脸贴在他掌心里,捂暖了再换另一边贴。
那时谢雪迟托着她的头,听她抱怨:“今日夫子教的课业好难,学多了东西头就会变沉,唔,我的脑袋重重的。”
她嘀嘀咕咕着,每一个字和吐息都落在他掌中。
谢雪迟将花串挂在枝头,看它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一阵狂风忽而卷过,将花串吹落在地。
谢雪迟看了雪地里的花一会儿,转过身,没有去管。
他离开前,冷声道:“请邱女医过来,让她将秦久身上搜出的所有蛊毒都用回秦久身上,等蛊毒起效,再放了秦久,让他自己解蛊。”
朗照有些不可置信。
他跟随谢雪迟太久,所以他知道,要让谢雪迟真的动怒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一直以来,旁人再如何冒犯谢雪迟,他也只是视他们为尘土,为蝼蚁,无需计较,无需在意。
无论是发发善心放过他们,还是翻手将他们全部覆去,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个选择更符合他的心意。
所以他可以宽容平和,也可以漠然无情。
但现在公子既要折磨秦久,又不彻底弄死他,这种纯粹为了泄愤的举动,是怎么一回事?
朗照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公子是当真被惹怒了。
真是太少见了。
————
谢雪迟回到自己院子里,风中隐隐传来秦久的声音。
秦久先是大骂,再是惨叫,他边骂边嚎,听起来是死不了的。
一直等在厅中的沈筝望见谢雪迟,惊喜地迎过来。
虽然不知道表兄什么时候醒来的,又什么时候离开了这个院子,但表兄平安就是好事。
谢雪迟抬眸回望,似乎在看她们,又似乎没有。
沈清音不免一阵紧张,本就酸痛难忍的脊背更加疼了。
沈清音也关怀了谢雪迟几句,见谢雪迟反应平淡,她讪讪让到一旁,不再多说什么。
若她也位高权重到谢雪迟这个地步,自然可以不用给任何人面子的。
即便她亲爹在此,也是要和她一样恭敬谦卑。
一名药童捧着一只匣子进来,对谢雪迟道:“公子,又得了一株新鲜的万寿草,今晚总共收得两株,一株已被公子服下,这株该如何处置?”
沈清音站在一边听着,只这么短短一会儿,她脸上便渗出虚汗。
沈筝看一眼姐姐,见她面上仍旧毫无血色,心生忧虑。
那日姐姐在栖缘观,说是不慎摔昏在雪地里,等醒来便元气大伤,如今整日躺在床上,精力不济。
就连喝骂与她作对的人时,都不似从前那般有劲。
沈筝心疼姐姐,鼓起勇气道:“表兄,这株多出来的万寿草可以送给我吗,我,我近来身子不好,想增补气血……”
谢雪迟不甚在意地点头答应。
再珍贵的药材,若被收进库房,束之高阁,也和杂草无异。
倒不如物尽其用,赠给需要它的人。
沈筝闻言,顿时欣喜不已。
她请药童帮忙,熬煮那株新鲜的万寿草,再转头对沈清音挤了挤眼。
沈清音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万寿草这样珍贵稀罕的药材,妹妹一句话,谢雪迟就送给她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雪迟已转身离去,沈清音的目光忍不住在他的背影与沈筝之间来回地飘。
换作她是谢雪迟,她才不会把宝贝送给表妹,万一哪一日她自己用得上呢,此等奇珍,她谁都不会给。
可他就是这么做了,这只能说明沈筝在他心中十分重要。
沈清音恍然大悟,难怪谢雪迟有时看沈筝的眼神,欲说还休。
沈筝偶尔在人前说了不妥当的话,他都会替沈筝解围。
沈清音两眼放光,她怎么现在才发现谢雪迟待沈筝的不同寻常。
直到半个时辰后,药童将煎煮好的万寿草端上来,沈清音都无比振奋。
万寿草是紫色的,熬出来的汤也是少见的紫。
沈筝将碗摆到沈清音面前:“姐姐,你吃,都给你。”
她笑吟吟道:“今日运气真好,表兄平安无事,姐姐也能吃到万寿草。”
“说得对,”沈清音刮了下沈筝的脸蛋,“你自然是有福气的,你比棠水有福气得多。”
“姐姐怎么突然说起棠水?”沈筝不明所以。
“没什么,咱们不提她,提她太晦气。”沈清音笑容满面,将补汤分作两碗,和沈筝一人一半。
沈清音掬起一口补汤。
汤里加了不少糖,和着万寿草自带的草药清香,不像药,倒像甜汤。
滋味甚好。
————
棠水撑着伞,顶风前进。
再走半盏茶功夫,便能进到谢雪迟院中。
她来之前已经重新绾过头发,清洗了手和脸这些露出来的地方,再擦上特制的膏药,将手上裂出的口子抹平。
棠水不想让谢雪迟看见这些伤口,免得叫他揪心。
采药而已,从前她为了谋生也采过,她不觉得这是很大的事。
但是他看见她手上冻裂的伤口,就会觉得那是大事。
棠水脚步越来越重,告诉自己慢慢走也可以,不用太着急。
她方才在府门口遇见涂黎冬,涂黎冬告诉她,卫怀舟采到了万寿草,谢雪迟已经服下,如今无碍了。
棠水勉力支撑着走进谢雪迟院中,终于是走不动了。
一停下脚步,她才感觉到腰有多疼。
她弓起身子,保持住这个姿势,感觉好受许多。
但这个样子去见谢雪迟,他一定会看出她的不对劲。
棠水便靠坐到假山后的一张石凳上歇息一下,两条腿胀痛起来,感觉像是两截孔洞里灌满泥的藕。
有女子的欢笑声从小厅里传来,棠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女子在谢雪迟的院子里,还笑得这般自在。
她转头望去。
厅中的灯火是那般明亮,她便那么轻易地看见,是沈清音与沈筝在说笑。
她们手执瓷勺,正在喝着什么。
那碗汤恰好还是紫色的,立刻让她联想到万寿草。
她们把她的草给喝了?
棠水觉得自己实在多疑,但不弄清她们喝的是什么,她没法继续歇下去。
她想站起来,却发现有人从另一边过来。
那人行走间乌发飘动,拂过他白玉般无暇的面颊。
是谢雪迟。
棠水一看见他,便努力挺直腰背,好显示出自己身上哪里都很好,与常人无异。
谢雪迟逐渐走近她,棠水仔仔细细地看他的面色,亲眼确认了他已安然无恙,她彻底放心,问他:“沈筝她们在喝的是万寿草吗?”
谢雪迟点头,他很快想到这第二株万寿草的来路应当与棠水有关。
因为万寿草极为罕有,棠水本不该隔着这么远,就一眼认出那是万寿草。
棠水有些哽住了:“那万寿草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怎么,怎么给她们喝了?”
她想到一种可能,追问:“她们是有什么很重的隐疾吗?”
若是这样,那给她们喝了也没办法,她讨厌沈清音,但是沈筝总归是一条性命。
谢雪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带她进屋,吩咐候在一旁的朗照几句。
朗照很快抱来一个匣子。
谢雪迟打开它,里面装着数张银票,他没有清点,拿起一沓全部压进棠水手心里。
他想棠水能得到万寿草,应当是走了闻人俪的门路。
闻人俪与三教九流都有来往,这其中有人知晓万寿草的下落,有人被差遣去采下万寿草。
整个过程不知耗费了多少力气与人情,他本就该给棠水与闻人俪报酬。
棠水手拿一大把银票,她怕它们掉在地上,所以抓得很紧。
“怎么又给我这么多钱,我花不完,还给你。”
她把银票放回匣子里盖上,谢雪迟却将匣子重新放回她手里。
他的手按在刻有莲纹的匣盖上,不让她再推拒。
他看着她,那眼神让她觉得,他不再是白日那个与她分别都分得格外黏糊的谢雪迟。
棠水心想,他可能是被那个蛊给毒出了一点异常,比如反应迟缓,脸暂时不能如往常一般做出表情。
“怎么了?”她伸手去牵他。
她伸出的手却落了空,因为他将手收回身侧,避开了她的触碰。
棠水迷惑不解,谢雪迟直截了当道:“对不住,我从未想过与你做回夫妻。”
他并不拖延,直截了当地说了来龙去脉,棠水听着,渐渐喘不过气,像有一根锥子随着他说的每一句,缓慢地刺进她脑子里。
他说他突然去找她重修旧好,并非出自他本意,全是蛊虫在作乱。
他说将她卷进这些与她无关的事里,万分抱歉,这些银票是些许补偿,也是对她与闻人俪送来万寿草的答谢。
他说他全然记不得中蛊期间发生的事,那时他做的一切不妥当的,令她以为他对她情深意重的事,他无法修正,无法扭转。他亏欠她,她若想到要他如何弥补,尽管开口。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盘旋,每一个字都碎成灰,最后只剩下零散的碎片,扎得她鲜血淋漓。
棠水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办,她没有准备好。
她感觉自己要疯了,可她还是继续坐在那里,她还能和他讲道理:“没有这样奇怪的蛊,没有蛊可以让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爱得那么逼真,你就是爱我的,你就是。”
棠水站起来,站到他面前:“你看看我,夫君,你看看我,我是棠水,你不会这么对我的。”
谢雪迟看着她。
好半晌,他问她:“我中蛊时,可曾对你许诺过,要为你解决什么难事?中蛊期间的事,我一概不记得了,若是我答应过你,你告诉我,我依然会替你解决。”
棠水哑着嗓子道:“你对我许诺,说永远不离开我,永远爱我。”
你说你再也不惹我伤心。
不惹我掉眼泪。
谢雪迟无言片刻,而后直视棠水的眼睛,道:“对不住,这件事我做不到。”
棠水用尽全力忽略他这句话。
她回想这一个月来他们的相处,极尽一切言语向他描述那些日子里,他对她说过的话,他们一起尝的新菜,他尝试给她做蜜棠酥,做到第六回才做成功。
她翻出所有细节,一直不停地说。
她迫切地想让他回忆起什么,想要看见他有一点点动容。
“小棠。”谢雪迟轻声打断她,这声音让棠水有些恍惚,以前有几回她午睡后醒来,听见他这样温柔地唤她,让她安心得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就用这样的声音对她道:“从和离那一日起,我从未有一刻想要与你重修旧好。”
棠水干巴巴地站在原地,一句穿心。
19.第 19 章
“你不可以这样,”棠水浑身哆嗦,牙齿磕在一起,“你不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放弃我。”
杀人不可以杀两次。
就算是一条狗被冻得僵死在路边,也不能把它带回去,告诉它这里就是它的家,他们从今往后就是家人之后,再把它推出家门,说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所有的道理挤在她胸口,它们一起跑出来,变成撕心裂肺的大哭声。
谢雪迟坐着,瞳孔中映着摇晃的烛火。
他清楚地听见棠水的哭声,每一声都锐利得要从他身上刮下皮肉。
脑中生出极度疼痛的幻觉,他慢慢屈起手指,忍耐着这痛楚。
心如乱藤丛生的废墟,需要一把火将一切了结。
母亲伏在床上哭泣的模样在眼前晃过,谢雪迟一动不动。
爱是什么,爱又算得了什么,说到底,那是让人心怀期待,用来止疼的幻梦。
世人爱来爱去,到底在爱些什么。
为何要哭。
为何要因为这样虚无缥缈的无用之物,让自己陷到可悲可怜的境地里去。
谢雪迟看着棠水,心中涌出无数刻薄的谴责之语,却什么也没说。
人与禽兽的区别在于人能克制自己的言行,修整心中的念头。
他不愿轻易地对任何人口出恶言,杀人伤人都是极其容易的事,故而更要自控。
他依旧一言不发地坐着。
良久,谢雪迟开口,保持了一贯的温和与平静。
“小棠,若你实在难以接受,不如吃无忧散,服下后,一切令你哀苦的人与事你都会渐渐淡忘,直至完全忘却。你再不会被往事困扰,再不会想起我,即便我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为我欢喜伤悲,只当与我是初见。”
他解释并许诺:“此药药性平和,并不伤身,我会尽快寻来给你。”
此言一出,棠水慢慢抬起头,哭崩的面容上眼泪交错,她却忽然哭不出来了。
“你让我吃忘忧散?”她反问,也在确认,“吃下后,我忘记你,再不想起你,与你相见也毫无感觉,你想要这样吗,你觉得这样也可以吗?”
谢雪迟看着她,点了点头。
棠水停住的眼泪随着他这一点头汹涌落下,她张着嘴,哇哇大哭:“我会恨你的,我会讨厌你,我会恨死你的……”
谢雪迟动了动嘴唇,最后也只是说:“你可以恨我。”
————
公孙珊去小厨房瞧过,枣泥糕还在灶上温着,闻人俪回来时吃了一碟。
剩下那一碟,等棠水回来吃还是又软又可口。
闻人俪补觉去了,公孙珊今日没有别的安排,便上楼回房。
经过棠水的屋子时,她依稀透过窗纸看见屋中有一团红色,像是有人卧在床上。
公孙珊以为来了贼人,悄声去隔壁叫来了闻人俪。
闻人俪睡得正香,被公孙珊叫醒本要发火,但听完缘由又按捺住怒气,只一路奔往棠水房中,不管屋中是谁,都先被她逮着出出气先。
闻人俪一脚踹开了房门,公孙珊躲在她身后往里望去,只见床上躺着的是棠水。
公孙珊松了口气,原来棠水不知何时回来了,她没有发觉,还以为来了小贼。
她想招呼棠水起来吃枣泥糕,走到床前,却被吓了一跳。
棠水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所有情绪凝固在她的眼眶里,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瓷像。
时间不再从她身上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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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死的。
公孙珊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凉的,她将手盖住她的手背,问:“出什么事了?”
棠水的眼珠动了一下,慢慢转到她脸上。
棠水想了很久,想到自己该说什么。
“谢雪迟解了蛊,说他从未想要与我和好,全是蛊虫惹的乱子,现在他好了,就与我说清了,与我断了。”
公孙珊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在听一出戏似的。
她又听见身后一声冷笑,紧接着就是格拉格拉一阵骨头活动的响声。
公孙珊回头一看,只见闻人俪已经转身,她拳头紧握,好像急着要把这一拳打到谁的脸上。
公孙珊疑心她要去打谢雪迟,虽然这猜测很离奇,但这是闻人俪,闻人俪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棠水迟钝地感觉到冷,将身上的被子卷得更紧。
她慢慢动作着,呼吸都觉得费力,喉间泛出一丝血腥气。
她咽了咽,无济于事,只有源源不断的恶心之感涌了上来。
她终于忍不住,支撑起身,趴在床边不断干呕。
昨晚吃的糕点都已消化干净,她吐不出什么东西,只能吐出一点酸水。
公孙珊赶紧叫住闻人俪。
闻人俪人高腿长,回身,只用了几步便迈到床前。
她探手给棠水诊脉。
仅是片刻的功夫,闻人俪的脸色变了。
如果说方才闻人俪是满面阴沉,现在就是暴怒。
公孙珊毫不怀疑闻人俪下一刻就要破口大骂,但诡异的是,闻人俪竟然没有骂半个字,而是托起棠水的手腕裹进被褥里,再将被角折好。
随后,她咬牙切齿又和蔼地道:“棠水,你怀孕了。”
20.第 20 章
今日是难得的晴日,沈筝一大早便启程前往悬星观,求得平安符。
她是为卫怀舟求的,她听说他要回边关驻守,这一去,又要如三年前那样,他们再也见不着面。
她已为人妻,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除了求这样一枚平安符,期望他平安,她又能做什么呢。
返程时,马车一路前行,经过石桥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沈筝与表兄约好在此相见,她要将平安符交给表兄,请他转交给卫怀舟。
沈筝眼看谢雪迟将东西收下,知道自己干的事和红杏出墙没有区别,忍不住道:“表兄一定认为,我是个放荡的女子吧。”
谢雪迟摇头:“我不曾这样想过。”
他这样说,沈筝心里踏实不少,因为表兄不屑说谎。
他说没有这样想过,就是没有。
沈筝与丈夫魏扬夫妻离心,魏扬有他的红颜知己,而她从始至终,只想和卫怀舟一起相守。
魏扬能光明正大地将心仪之人迎进府中,她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心意。
沈筝这么管不住自己嘴的人,却保守了这个秘密那么多年。
若是让她姐姐知道她还念着卫怀舟,姐姐会痛心疾首地骂她不争气,父亲则会直接把她打个半死。
毕竟沈筝年幼时,她的堂兄与卫家二公子比试赛马,堂兄为求胜,驾马的速度一快再快,不慎失足坠马而死。
沈家与卫家自此便结了死仇。
那年沈筝与卫怀舟的事被家人得知,大伯父与沈筝的父亲,还有几位叔伯全都立下重誓,沈家女要想与卫家子结亲,除非沈家人全部死绝。
所以她最后选择嫁给魏扬。
沈筝想人生哪有事事都如意的,忍一忍,这辈子也就结束了。
可是日复一日,沈筝发现这一生真是太长了。
她在栖缘观再见到卫怀舟的时候,真想回头叫他等一等,他的发带乱了,她帮他再系一遍。
沈筝含泪,禁不住问:“表兄,换作是你,你会和嫁过人的女子在一起吗?”
谢雪迟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沈筝后悔了,她想要与卫怀舟再续前缘,却又害怕卫怀舟会介意她成过一次婚。
若他娘也有这样及时回头的打算,她如今便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快活大过忧愁,或许早已有了新的夫君和孩子,或许一年到头与他见不了几回。
但只要娘还活着便好。
谢雪迟凝视着表妹,道:“若是我心中认定之人,别说她是别人的妻子,是二嫁妇,便是三嫁、四嫁,我也要娶她回来。”
沈筝不解:“你既然不介意,那为何要与棠水和离,她不是你真心喜欢的人吗?”
“……”
谢雪迟沉默。
他不想与旁人议论棠水的事,但他知道沈筝的勇气只有一点点,他既然要给她一些底气,就不能在这件事上含糊过去。
他如实道:“棠水很好,什么都好,但我不曾爱过她。”
————
小院中多了一把躺椅,每到晴好之日,棠水便会出来晒一晒太阳。
她想象自己是一颗树,枝叶枯朽,掉了叶子,晒一晒太阳就会好了。
更多时候,她更想当一块石头,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需深思。
记得太清楚便会感到痛苦。
她常常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谢雪迟说他全然记不得中蛊期间发生的事,那时他做的一切不妥当的,令她以为他对她情深意重的事,他无法修正,无法扭转。
他到底是如何的后悔与不愿,才会说出无法扭转这四个字。
一想起这些,她便觉得好像有人在打她。
身上哪里都疼,疼得她想逃避,想不存于这个世上。
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很想活着,所以不能再想这些事了。
她往口中塞了一颗裹满蜜渍的梅子,不知因何缘故,她如今味觉失灵,尝不出咸或是甜。
她咬了一口梅肉,心想它应该是很甜的,甜到让人心生愉悦。
她若是心情舒畅,孩子也会跟着轻松自在。
一个孩子若是在母亲身体里生长的时候,就整日浸泡在痛苦扭曲的心绪中,或许她一出生便会比其他孩子更容易悲伤。
那绝不是什么顺畅人生的开端。
棠水对这个孩子的存在并没有多少真切的感受,但她不想让孩子受一点不必要的苦,就像不想看见任何人经历磨难一样。
她蜷缩起来,用额头抵住躺椅的扶手,轻轻摸着肚子,想让孩子安心舒适。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棠水分辨出这是宝霓的脚步声。
棠水坐起身,收拾好面上神情,显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她察觉得到宝霓她们对她的关照,一意识到她们小心翼翼避开所有会刺痛她的话题,说笑着逗她开心,棠水就一阵紧张。
她害怕看见别人迁就她,害怕自己拖累了别人。
“姑娘,姑娘,”宝霓喜气洋洋的声音像只鸟一样飞过来,“夫人来了,夫人来看你了。”
棠水忽然感觉到冷,像有一阵凉风穿透她的身体。
她曾经很期盼娘能来看她,虽然她知道,娘亲不来才是最好最正确的选择,但是她很想念娘亲。
后来小妹在清宁观被火灼伤,棠水亲耳听见娘亲让小妹别分给她玉沁膏,等到小妹身上伤疤好得一个不留,还有多余的玉沁膏,再送给棠水。
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再想娘了。
五根手指有长有短,斩掉哪一根都会痛,或许在娘亲心里,她也是重要的,只是没有小妹重要。
棠家人避嫌避了这么久,如今娘亲事先不曾派人知会她一声,就亲自来了她这里,会是什么好事吗?
下一刻,心中便有一个声音回答了她自己。
怎么可能会是好事。
日头还在天上挑着,棠水一级级地下了楼阶。
小厅中,盛夫人看着走近的女儿,迫不及待地揽住她,发觉她比记忆中还要消瘦。
这让她原本想说的话更难出口。
她问了女儿近况,问她想吃什么,口味有什么变化,在这儿过得可还好?
得到一切都好的回答,盛夫人倍感安慰,她让女儿靠在怀里,捏了捏她柔软的面颊。
“你与老大长得最像娘年轻的时候,一样的张扬,一样的盛气凌人,因为这张脸,旁人都会觉着你过分精明,不是个好相与的。只要一出什么事,那准是你的过错,可是娘知道,水儿只是运道不好,你没有任何错。”
盛夫人轻轻拍打着她,就像在哄年幼的孩子入睡。
棠水慢慢垂下头。
她早已做好了这次见面会发生极其糟糕的事的准备,可是当娘亲说她没有任何错的时候,她心里热乎乎的,像喝了一口刚上桌的面汤。
“你是和娘最有缘分的孩子,无论我们母女分隔多远,你都会回到娘的身边,我们一家终会团聚,娘会一直等你。”
棠水觉得这话真是好听,但她已经学到了一件事,每一句过分动听的话都有它的目的。
她低声问:“娘今日为何前来?”
盛夫人握住她的指尖,恳切地望着她:“水儿,娘这次来,是想求你一件事,娘和爹都求你一件事。”
盛夫人清楚地感觉到掌心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温度,但她依然选择继续说下去。
“棠家会放出消息,说你不是棠家的亲生女儿,是我们认错了人,你与棠家没有半点亲缘关系。唯有这样,才能彻底将你的事与棠家分割开,你的姐妹不会再因为你被人在背后指摘,这些事不会阻碍她们的前程。”
“娘想,只有你才挑得起这样的担子,换成你其他三个姐妹,她们都做不到,你是娘最好的孩子,告诉娘,你一定能做到,对不对?”
棠水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炸了起来,一层层的战栗刮过皮肉,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她张着嘴,看了又看,眼前人就是她亲生母亲。
天翻地覆原来真是和翻转手掌一样简单的事。
娘亲啊,为什么要对女儿说这样的话,将她生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遗弃她,利用她,伤害她吗。
她想到一种可能,问道:“我是否当真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我是不是已故的二叔、二叔母的女儿,我只是你与棠问柏的侄女,所以你们才这样对我,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们早就知道了!所以你们才能心安理得地驱使我!”
棠水若是大喊大叫,盛夫人早有准备,可棠水做出这样的反应,盛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怎么会不是我的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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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孩子,你是我的血肉,是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你出生的时候,哭声比你的姐妹们都响亮,小手小脚蹬起来也格外有劲,你祖母最爱抱你逗你,说你将来必是顶天立地的一个女儿,后来你被找回来了,你果然天资非凡,与你二姐不相上下……无论如何,你都是娘的女儿。水儿,你不要这样,娘看了好心痛。”
棠水听完,凄厉地惨叫起来。
这叫声让盛夫人想到了十九年前,棠水刚出生时的模样。
两道叫声叠起来,像雷像刀,砍在了盛夫人身上。
她掩面痛哭。
但也仅仅只哭了一会儿。
她抹去眼泪,像有一条又一条线拉起了她的脊梁骨,让她恢复了理智。
盛夫人开始给棠水描绘未来,只要棠水此时配合棠家忍一忍,将来,待棠漪宁成为皇后,棠家更进一步,满门荣华富贵……
盛夫人给棠水说了许许多多的好处,说得盛夫人自己都热血沸腾。
她盛凌霄是凤凰头上的一朵凌霄花。
她选的夫君家世、才干样样出众,她的四个女儿各有千秋。
一家人齐心协力,待棠家一飞冲天之际,第一个触到云端的,便是她这朵凤顶凌霄。
盛夫人自顾自地安慰完棠水,自顾自地释然,而后离去。
她来去匆匆,一切都像一场闹剧。
院子安静下来,只剩隔壁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撕纸声。
隔壁龚家的小姑娘觉得无趣时,便会在墙边撕纸解闷。
棠水真希望有一只手能将一切撕得粉碎,包括她在内。
————
龚九珍将手里的碎纸往上一抛,不等它们落地便跑出了家门,去往邻居家中。
她刚满十岁,一身是劲,轻松跳过门槛,跑到棠水身前。
“棠姐姐,我二姐姐要下学了,我想去学堂找二姐姐,李婶子没来,你能送我去吗?”
龚九珍撅着嘴,以前每日她都会在这个时候,由李婶子带着进城,二姐姐带她在城里转悠一会儿,两人再一起归家。
但是今日李婶子没有来,九珍等急了,便跑来找隔壁的棠姐姐帮忙。
棠水陷在躺椅里,看见天空似乎正轻飘飘地远离她,她转动眼珠,却看见了一张脸。
龚九珍正恳切地望着她,好像很需要她似的。
于是棠水点了点头。
龚九珍高兴地去牵她的手,却被冰得跳了起来。
像死人一样的冰凉。
龚九珍被吓到,但她看见棠水脚下有影子,又颤巍巍地放下心,只是不敢再去碰棠水,进城的一路上都很老实。
棠水顺利地将龚九珍送到龚二娘面前,看着龚家姐妹向她道别。
两姐妹转身,笑闹着走入熙攘的人群中。
棠水站在原地,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不需再往任何地方去。
她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腹部传来异样的感觉,棠水醒过神,走到树荫底下,摸着小腹,低声安抚里头的孩子,没事的没事的,娘歇一歇就去挑些布料,给你做最漂亮的小衣裳。
她极力克制着,不让心底起一点伤悲的情绪,告诉自己今日天气和暖,是个好日子,她和孩子一同出游,一切都好极了。
只要她心情舒畅,孩子就不会受到损伤。
她哄骗了自己几句,似乎起了些效果,直到她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他眉眼依旧,似临桥照水的画中仙人,一切情绪在他面上都是浅浅的。
而与他相对,正低头落泪之人,是沈筝。
随着她眼泪一滴滴落下,谢雪迟的神情起了变化,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筝。
棠水听到他们的对谈。
一句句的,像密密缝起的针脚,一针逼着一针刺入人心,扎出血,穿过肉。
“表兄,换作是你,你会和嫁过人的女子在一起吗?”
“若是我心中认定之人,别说她是别人的妻子,是二嫁妇,便是三嫁、四嫁,我也要娶她回来。”
“你既然不介意,那为何要与棠水和离,她不是你真心喜欢的人吗?”
“棠水很好,什么都好,但我不曾爱过她。”
棠水闭上眼睛,冷得麻木了。
巨大的绝望之下,她转身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