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妖气冲天》
1. 怨
冷香萦梁的那一刻,阿璃的魂魄被一股温软的力道攫住了。
她早已记不清飘荡了多少时日。自龙骨寸裂,肉身湮灭,她便似一缕无根游丝,在天地间浑浑噩噩地飘着,昼夜难辨。
直至三日前,一缕冷香钻入鼻息,像极了龙殿深处封了千年的冰荷,又隐隐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那香气牵着她一路飘,穿过朱红高墙,飘进这座熏着荷香的侯府闺阁。
无形的罗网骤然收紧,阿璃只觉魂体一沉,再睁眼时,已坠入了这具躯壳中。
凡人肉身,翻个身都觉得骨头在响。意识彻底归位的瞬间,阿璃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
昔日龙殿之中,暖玉为榻,鲛绡为帐,连呼吸间都带着龙涎香的清冽。而今身下这床被褥粗糙硌人,贴身的旧衣浆洗得发硬,磨得肌肤生疼。
阿璃还未及抱怨,属于原主的记忆轰然翻涌,直撞脑海。
钟少璃,永安侯嫡女,生母纪氏早逝,在府中日子用四个字便可说尽:苟延残喘。
继母柳氏表面慈悲,实则凉薄,她就这般熬着捱着,直到三日前,她躲在帘后,亲耳听见永安侯冷声道:
“淳王府那门亲事,终究是换给萱儿更体面。”
原主当时心口如遭重击,那纸与淳王府嫡长子齐颢的婚约,是她在这深宅中唯一的倚仗,如今连这点指望,也要被人生生折断。
阿璃消化完这些记忆,心中渐渐明了,原主不全是病死的,她是听见这桩算计,心劲一熬尽,方才油尽灯枯。
“姑娘!您醒了?”
带着哽咽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原主的贴身丫鬟晴雪扑到床前,伸手便要探她的额头。
阿璃下意识偏头避开,龙族小殿下刻在骨子里的骄纵劲儿不自觉冒出来,嘟囔着道:“别碰,头晕得紧。”
她试着凝聚体内龙气,傻眼了。
往日能翻江倒海的磅礴灵力,如今只剩零星半点,堪堪稳住神识,连这具凡胎肉身都滋养不住。
她不信邪,又试了一回,依旧是徒劳。
阿璃恨得一拳捶在床板上,捶完又怔住,娘亲将她逐出龙殿时,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阿璃,记得娘的话,去凡间。那些含冤而死的魂,你助其一事,便能得一份愿力。积得多了,终有回来的一日。”
那时她只顾哭泣,未曾深思。如今方知,娘亲早已为她留了一条后路。
若想重返龙族,也许只得走这条路。
阿璃盯着帐顶出神,又想起另一句叮嘱:“你表舅沉渊,是蛟族里最有本事的,若是龙族有朝一日遭难,你便去投奔他。”
她对表舅沉渊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每回来龙族,总会带些机关小鸟,喷水木鱼之类的新鲜玩意儿,娘亲说这话时,她只顾把玩那些物件,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娘亲是不是早已预见到今日了?
正暗自思忖,院外传来珠玉相撞的清脆叮当声,一道少女娇纵蛮横的嗓音随之飘来:
“我就说她是装的,这不就醒了?”
不必猜,也知是永安侯府的二姑娘,柳氏所出的钟少萱。
钟少萱嫌屋里药味冲,并未踏入,而是只立在廊下,以绣金线并缠枝花卉罗帕掩着口鼻:
“你以为装病便能躲过去?父亲说了,便是抬也要抬你去赴宴。对方是肃宁侯府的世子爷,京中多少贵女求之不得的姻缘,你别不知好歹。”
话毕,珠翠一晃,人已离去。
“欺人太甚!”晴雪气得眼圈泛红,“那世子沈砚安是个纨绔,如今又被邪祟缠身,这如何嫁得!”
阿璃未接话,只在原主记忆里细细翻捡。肃宁侯府是京中老牌勋贵,非永安侯这种近年钻营上位者可比。世子沈砚安又是独子,自然被宠得无法无天,流连秦楼楚馆更是家常便饭。
就是这么一位千宠万溺的世子爷,近日被邪祟所扰,肃宁侯府急得什么法子都试过了,终是打听到,需寻得一位八字相合的女子驱邪镇煞。
说来讽刺,肃宁侯府最初想聘的,其实是钟少萱。可柳氏却将钟少璃的生辰八字也一并递了上去,两家合过八字才发现,钟少璃的生辰竟是难得的至阳之格,比钟少萱更合用。
可钟少璃自小是与淳王府有婚约的,也不知柳氏用了什么法子,竟让淳王府点头退了婚约,改娶钟少萱。
于是,便有了钟少萱所说的宴席。
按理,宴席自有长辈操持,阿璃压根无需露面,可肃宁侯府偏要她亲自前往。
为何?自然是冲喜。
沈砚安被邪祟缠得厉害,急需至阳之气压一压,在肃宁侯府眼中,阿璃这尊“法器”急需派上用处。
“原来是想将我送去填火坑。”阿璃轻哼一声,“想得倒是挺美。”
晴雪望着眼前的姑娘,眉眼依旧羸弱清秀,眼底却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光华,倒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晴雪,先打盆水来,我要梳洗。”阿璃撑着身子坐起,“再将箱底那只木匣取来。”
匣中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是原主周岁时永安侯所赠,也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体面物事。
打开匣子,除玉佩外,阿璃发现夹层中还有一只墨色玉镯,通体幽黑莹润,光透如脂,显是经年贴身温养所致。
“这是夫人当年的旧物。”晴雪见状,小声道,“夫人在世时从不离身,后来……便一直收着。”
阿璃眼波流转,这镯子上竟缠着一丝极淡的灵气。
她垂眸凝了片刻,将镯子缓缓套上手腕,凉意霎时顺着肌理蔓延,那股子还魂后始终萦绕的神魂虚浮之感,竟隐隐压下去不少。
阿璃眸底掠过一丝疑惑,当即催动灵力探入,不料那灵气虚浮飘忽,一入其中便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她又细细打量片刻,玉镯内侧似有一道如泪痕般的细纹,若非龙族目力极佳,几乎难以察觉。
阿璃终究放弃深究,反正来日方长,何况凡间之物,偶有灵气也不算稀奇,许是纪氏留下的传家之物,倒也说得通。
她转而掂了掂那枚羊脂玉佩:“这个拿去当了。”
“姑娘!”晴雪大惊失色,“这可是侯爷送您的,万万当不得!”
“有何当不得?”阿璃眉梢微挑,“这偏院四面漏风,夜里冷得人睡不着,你我这点月钱连买床厚被褥都不够。咱们先将眼前的日子过舒坦了,再谈别的情分。”
晴雪被她说得一噎,终是咬了咬牙:“奴婢这就去。”
待晴雪离去,屋里只剩阿璃一人,她坐于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少女。
这张脸与自己的昔日容颜有五分相似,只是面色过于苍白,神情怯怯,一瞧便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镜中人的脸颊,低声道:“放心,既占了你的身子,原本属于你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原主生母纪氏,当年不过一场寻常风寒,便悄无声息撒手人寰,阖府皆称其命薄,可阿璃不信。
翻看原主记忆越久,越觉蹊跷。
纪氏一去,田产铺子尽数落入柳氏手中,原主所居偏院炭火不足,吃食克扣,连换季衣裳都需张口讨要。
可柳氏自己呢?新打的头面,新裁的衣裳,一桩桩一件件,用的都是谁的银子?
这永安侯府的水,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浑浊,而她这条半死不活的龙,如今就要在这浑水里好好搅上一搅。
-
天色刚朦朦亮,晴雪便放轻脚步推门进来:“姑娘,该起了。”
阿璃在暖融融的被褥里蹭了蹭,舒服得直哼哼。她这几日恨不得长在这床上,玉佩换来的被褥又软又暖,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好晴雪,再让我睡一小会儿。”她含糊央求。
晴雪耐心劝道:“柳夫人说了,今日宴会非同小可,去迟了恐生枝节。”
阿璃被她半拖半拽地拉起,揉着眼睛嘟囔:“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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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她还想再罚我跪祠堂不成?”
晴雪递上温热毛巾,阿璃接过,细细净了脸,用了早膳,精神方才渐渐回转。
晴雪转身取出早已备好的衣裙:“姑娘,这是柳夫人送来的赴宴衣裳,您试试合不合身。”
荔色裙衫,朱而不艳,确是嫡女赴宴的体面款式。
她任由晴雪伺候着换上,荔色衬得肤色莹润,眉眼生辉。晴雪又在她两颊轻扫少许胭脂,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
“姑娘,您这样真好看。”晴雪由衷赞叹。
阿璃对着铜镜左右端详,忽地想起一事,侧头问道:“换婚一事,淳王府那边当真就这么轻易点了头?”
晴雪正为她整理裙摆,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奴婢只晓得柳夫人去侯爷面前说了几句,侯爷便应下了。”
阿璃“嗯”了一声,未再追问,心底却浮起一丝疑虑,柳氏再能言善辩,也不过是侯府内宅妇人,淳王府那般门第,岂是几句话就能轻易撼动的?
她又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前未婚夫,嗣王齐颢。
对这门自幼定下的亲事,他从未表过态度,换婚如此大事,他也始终不置一词。
是真不在意,还是……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
阿璃将那点疑虑暂且按下,起身往外走。
晴雪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笔直的背影上。那块玉佩,是姑娘周岁时侯爷所赠,这些年再苦再难都未曾动用,如今换了被褥,换了热乎气,也换了姑娘腰杆子挺直的模样。
晴雪悄悄用袖子抹了下眼角,用力抿了抿唇,跟得更紧了些。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垂花门,钟少萱早已立在那儿等候多时。
她今日着一袭桃红色撒花软缎长裙,头上珠翠环绕,面上施了妆容,一看便是精心装扮过。
见着阿璃,钟少萱微微错愕,这个平日里灰扑扑的病秧子,今儿竟也能穿出几分颜色,眉眼间那股子劲儿更是陌生。
钟少萱上下打量一眼,似笑非笑:“总算知道拾掇了,我还当你打算灰头土脸的去呢。”
阿璃慢悠悠理了理袖口,这才抬起眼帘,视线落在她头上的点翠步摇上。
钟少萱被她瞧得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你瞧什么?”
“没什么。”阿璃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一旁的婆子丫鬟听清,“只是想起我娘当年也有一支这样的步摇,后来不知怎的就不见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几个府中老人脸色却微妙起来,当年纪氏确有支步摇,可不就是与二姑娘头上的一模一样?
钟少萱未听出弦外之音,只当她攀比首饰,冷哼一声:“你那破玩意儿也好意思跟我比?”
阿璃轻笑:“妹妹说得是,我自然比不得妹妹。”
话锋一转,“只是妹妹今日这身桃红配点翠,倒像是两处借来的,未免有些……喧宾夺主。”
钟少萱怔了一怔,方才反应过来,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阿璃不等钟少萱回神,已然转身往马车走去。
钟少萱岂肯罢休,正要追上去理论,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
“萱儿。”
柳氏立于垂花门下,对着钟少萱招手:“走罢,别误了时辰。”
钟少萱咬唇:“娘,她——”
“好了。”柳氏走上前,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她牵着钟少萱往前面那辆更为华丽的马车走去,路过阿璃这辆车时,脚步微停。
只微微顿了半步,便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
车帘缝隙间,阿璃望着柳氏身影走远,才慢慢收回垂在窗格边的手。
晴雪压低声音道:“姑娘,柳夫人她……”
“嗯。”阿璃应了一声。
会咬人的狗不叫,什么都不说才最麻烦。
而她,偏偏最喜欢逗狗叫。
2. 怨
马车在肃宁侯府门前缓缓停住。
朱红大门敞然大开,微风拂过高檐铜铃,铃音悠悠荡开,透着几分沉沉的森冷寂寥。
阿璃轻撩车帘一角,视线自铃铛缓缓掠至门楣,再落向两侧肃立的仆役,个个衣履齐整,神色恭谨,端的是世家高门的规矩气派。
晴雪率先掀帘下车,伸手躬身去扶。
阿璃方落上车踏,背脊忽地莫名窜起一缕寒意,倒似有人伏在暗处,对着她后颈轻轻吹了口凉气。
她倏然侧首,巷间空空荡荡,唯有几片枯叶随风旋落。
“姑娘?”晴雪低低唤了一声。
阿璃敛回思绪,将那缕升腾而起的异样暗压心底。
暖阁内灯火明晃,宾客并不算多,却皆是锦衣华裳,三三两两低声闲话。席间不时扫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哪里是瞧人,分明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主位之上,肃宁侯夫人秦氏身着织锦华服,气度雍容。视线在阿璃身上稍作停留,便转向柳氏微微颔首,算作见礼。她身侧斜倚着一名宝蓝锦袍的年轻男子,面色苍白,眼下乌青。
“你就是我那位,传言体弱多病的未婚妻?”
他忽地出声,嗓音散漫低沉,偏有股莫名的穿透力,瞬间让半座暖阁静了下来。
阿璃尚未答话,他已然起身,步履虚浮地晃至她跟前。浓重酒气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直直扑面而来,他手肘抵在桌沿,懒洋洋打量着她:“生得倒是不赖。”
秦氏正要开口,却被沈砚安抬手拦断。
他定定望着阿璃,压低声线,似私语,又刻意让周遭人听清:“旁人都说,你是我娘特意为我寻来的镇煞法器。你说说,我这身邪祟缠身的毛病,你当真镇得住?”
阿璃这才缓缓抬眸,迎上他眼底浮沉的异色。他眼下青黑浓重,分明是阳气被邪祟啃噬殆尽之相,寻常凡人瞧不出端倪,却瞒不过龙族天生的灵目。
她不退不避,神色淡然:“我只是赴宴赴约,不懂什么法器镇煞之说。”
“是吗?”沈砚安低笑一声,骤然抬手朝她腕间抓来,“那倒让我摸摸,你这八字至阳的姑娘,身子究竟烫不烫——”
话音未落,他痛呼一声,倏然缩回手,手背已然泛起一片红痕。
秦氏这一巴掌力道不轻,低声喝道:“愈发没了规矩!”
随即转头看向阿璃:“钟姑娘莫见怪,这孩子自小被我宠得任性惯了。”
柳氏适时笑着打圆场,秦氏顺势吩咐丫鬟引几人入席。
阿璃脚步稍缓,借转身落座之机,余光掠过沈砚安,他踉跄坐回原位,又仰头灌下一杯冷酒,唇角依旧挂着散漫的笑意。
阿璃在心底默默掂了掂沈砚安三个字,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远比她预想的要难缠诡谲。
刚落座,一阵馥郁脂粉香便贴身漫来。
钟少萱挨着她坐下,眸底压不住的笑意:“姐姐,世子爷待你倒是格外热络。”
阿璃随手拈起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细嚼着,并不接她话茬。
钟少萱也不尴尬,掩唇轻笑道:“我倒真心为姐姐庆幸,这般好的姻缘,得来实属不易。”
阿璃咽下糕饼,侧眸扫她一眼,自上而下都透着几分疏离:“妹妹瞧着,反倒比我还要称心满意。”
无视她脸上瞬间僵住的神色,阿璃慢悠悠补了一句:“也是,这本该是妹妹的缘分。”
这话一出,满桌瞬间静了下来。
钟少萱脸上红白交加,唇瓣翕动几下,半句也说不出来,只狠狠剜了阿璃一眼,悻悻别过脸去。
阿璃懒得再理会她,视线掠过暖阁的右侧。那里空置着一把太师椅,椅身覆着华贵锦披,瞧着平澹无奇,可在她龙族眼底,椅面上竟蹲坐着一道小小的人影。
那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女童,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虎头袄,发丝枯黄,面色青白,一双眸子黑沉沉毫无光彩,此时此刻正死死盯着沈砚安的方向,一双稚嫩的小手在椅面上反复抓挠,细碎的沙沙声响隐在喧闹里。
阿璃悄悄引动一缕灵气探去,刚触碰到那道青白虚影,瞬间如坠冰窟,刺骨寒意顺着骨缝一路往上窜,逼得她险些收回灵力。
这绝非寻常夭折孩童的游魂,她死前想必受过极致的苦楚,方才积下这般深重的执念与怨戾。
正暗自思忖,暖阁门帘被轻轻挑起,一男一女并肩走入。打头阵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与沈砚安有几分相似,一派世家贵女的骄矜气度,正是肃宁侯府已出嫁的大姑娘沈若。身侧男子燕颔虎须,身姿挺拔,举止沉稳端方,是她的夫婿韩悦。
秦氏面上立时漾开笑意:“若儿来了。”
二人向秦氏屈膝行礼,目光扫过席间,沈若含笑看向夫君:“夫君,便坐此处罢。”
韩悦微微颔首,径直走向那把太师椅落座。
小鬼被他高大的身形挤到了椅边,缓缓抬起头来,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住韩悦的侧脸,那张青白小脸渐渐扭曲变形,十指指甲陡然变长变尖,泛着森然寒光,径直朝韩悦的面门探去。
阿璃瞳孔微缩,她不知这小鬼与韩悦有何陈年怨结,但那鬼爪缠绕的戾气,凡人一旦沾染上,必遭反噬。
只是她眼下灵力损耗大半,贸然出手只会露了自身根底,更何况今日宴会的主角之一是她,若她举止异常,柳氏回去必定借故拿捏治罪。
来不及多想,阿璃端起手边茶盏,看似无意微微倾侧,几滴温热茶水精准落下,恰好滴在韩悦的手背上。
韩悦微怔,低头去看,身子下意识微微偏开,堪堪避开了小鬼的那一记利爪。
沈若同时闻声侧目,顺着水渍望过来,正撞见阿璃握着茶盏,杯沿尚有水珠缓缓滴落。
阿璃当即起身敛衽赔礼:“惊扰将军与夫人,是阿璃失仪,还望海涵。”
韩悦摆了摆手:“无妨,些许小事罢了。”
沈若亦含笑道:“钟姑娘不必介怀。”
她的视线在阿璃脸上稍作停留,便从袖中取出罗帕,垂首替夫君拭去水渍。
阿璃缓缓落座,余光始终锁定那小鬼。
一击落空,小鬼身形晃了晃,黑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怨毒,她在暖阁内飘忽游走一圈,最终竟直直飘向主位上的秦氏,纵身便要扑去。
阿璃再无暇顾虑,手腕微翻,茶盏脱手落地,“哐当”一声脆响,在喧闹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满厅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秦氏被这突兀声响惊得身子一颤,陡然偏开半寸,一缕阴风擦着她的耳畔掠过,鬓边碎发微微浮动。
小鬼一头撞在身后屏风上,身形愈发虚淡,她隔着人群狠狠瞪了阿璃一眼,方才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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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满堂目光,阿璃抬手轻轻按住心口,面上血色骤然褪去几分,语声透着虚弱无力:
“诸位见谅,实在是身子不适,并非有意失仪。”
秦氏语气尚算温和:“柳夫人,令嫒这是怎么了,瞧着气色这般差,莫不是身子哪里不妥?”
柳氏立刻端起温婉笑意从容圆场:“劳夫人挂心,这孩子素来体弱喜静,许是场中喧闹扰得心神不宁,一时撑不住罢了。”
阿璃心中暗自腹诽,面上顺势露出孱弱模样,低眉顺目应声:“还望夫人海涵,阿璃身子着实不适,实在难以久撑。”
秦氏见她面色发白不似佯装,便也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既然如此,便去偏厅静养片刻吧。”
阿璃刚欲动身退下,一旁的沈砚安骤然变故陡生,他本就不甚好看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酒杯脱手坠地,哐当碎裂。
下一瞬,他身形一软,竟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安儿!”秦氏脸色骤然大变,“快快将世子扶回内屋静养,速去请徐道长前来驱邪!”
顷刻间暖阁之内人声纷乱,众人手忙脚乱将沈砚安搀扶离去。
阿璃立在原地,看着一行人匆匆离去的身影,本想趁着场面混乱脱身去找那小鬼,却被秦氏出声唤住。
“钟姑娘,世子如今这般模样,你身为他未过门的妻子,理应贴身守着照料。”
话语未尽,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沈砚安静养的正屋离暖阁不远,却似隔着两重季节。
明明外头是秋阳和煦的晴日午后,这片院落却寒意森森,阵阵阴风直钻衣衫,吹得廊下灯火摇曳,映出满地诡异扭曲的暗影。
屋内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不散,秦氏守在床边泪眼婆娑,满心焦灼。一旁伫立着受人请来的徐道长,一身藏青道袍,手持拂尘,模样看着仙风道骨,气度俨然。
徐道长缓缓抚着长须开口:“世子是被邪祟缠体,解法不难,只需留钟姑娘独自守在床边,借姑娘身上至阳气之气镇压邪祟便可。切记,屋内无论传出任何动静,外人万万不可贸然闯入。”
话音落罢,房门缓缓紧闭,整间屋子便只剩阿璃与昏迷不醒的沈砚安。
厚重的锦帘死死遮住窗棂,仅一盏油灯透出昏黄微弱的光亮。沈砚安气息微弱的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无血色,唇间泛着诡异乌青,额上冷汗不断滚落。
阿璃依言坐在床边锦凳之上,目光落在他微敞的衣襟处,清晰看见其锁骨凹陷之处,一团浓郁黑气盘踞游走,如同活物一般缓缓蠕动。
她抬眸望向紧闭的房门,早在方才等候之时,她便已然察觉端倪。这位看似正气凛然的道长身上,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秽浊气,绝非正道修士该有的气息。
长睫轻轻垂下,阿璃眸底掠过一抹清冷狡黠的寒光,此人哪里是什么济世救人的得道高人,分明是一条修炼成形的长虫精怪。
起初阿璃还以为他是冲着身中邪祟的沈砚安而来,转瞬便恍然洞悉,这妖物的心思全然不在旁人身上。
此刻,那双阴冷诡谲的眸子穿透层层门扇阻隔,死死缠定在端坐床榻旁的自己身上。
黏腻阴冷的笑声顺着门缝幽幽钻了进来,声调诡异沙哑,似冰凉蛇信擦过人耳,听得人背脊发凉。
“这上等龙肉,可是求都求不来的至宝啊。”
3. 怨
整座院落死寂沉沉,四下不见人影,唯有门外徐道长压抑的呼吸声隐隐传来,恰似蛰伏暗处的毒蛇,徐徐吞吐蛇信。
他眸光死死锁着阿璃纤细的脖颈,竖瞳之中翻涌着滚烫的贪欲,修行百年的蛇妖,天生对至纯龙气有着刻入骨髓的觊觎与执念。
阿璃视线重新落回床榻上的沈砚安,他锁骨处那团黑气渐渐凝成型,浮现出片片细密黑鳞,缓缓蠕动游走,每动一分,他的气息便微弱一分,面色也愈发惨白,生机飞速流逝。
就在此刻,紧闭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徐道长闪身而入,反手利落落栓,将整间屋子封得密不透风。
阿璃故作一惊,怯怯抬眸,满眼惶恐无措:“道长,您怎么进来了?”
“贫道放心不下世子的安危,进来瞧瞧。”徐道长眼底的贪婪再也藏不住,缓步逼近,抬手便要拍她肩头,“姑娘不必惊惧,贫道渡些灵力与你,替你安神定惊。”
冰凉湿滑的妖气扑面而来,掌心转瞬便要触到衣衫。
阿璃脚步轻挪,顺势侧身避开,语声带着拘谨:“道长万万不可,男女有别,还请自重。”
“自重?”徐道长面上清雅出尘的伪装寸寸碎裂,眼眸骤然收缩成冰冷竖瞳,分叉舌尖微微探出,语气阴邪诡异,“早在拿到你生辰八字的那日起,我便在等候今日良机。”
阿璃眸底怯意愈深,连连后退:“你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道长,你究竟是何物?”
“我是能送你一程,让你早登极乐的仙长!”
话音未落,他骤然暴起,覆满黑鳞的利爪裹挟着浓重腥风,径直朝着阿璃的天灵盖狠狠抓来。
阿璃心中早有防备,身姿轻巧旋身躲闪,堪堪避过凌厉一击。
利爪狠狠刺入坚硬床柱,木屑四溅,力道骇人至极。
徐道长扑空,转头面目狰狞,戾气尽显:“你竟敢戏耍于我!”
阿璃脸上惊慌之色一扫而空,眉眼漫起几分戏谑:“不然还任由你拿捏?区区百年长虫,脑子果真愚笨得很。”
此话彻底激怒蛇妖,他愤然扯去身上道袍,肌肤之上尽数布满暗沉黑鳞,张口便喷出一团浓郁的黑雾毒瘴。
阿璃身形灵巧辗转腾挪,次次险之又险的避开攻势,口中还不忘出言调侃:“你就这点本事?”
蛇妖恼羞成怒,猛地掏出腰间漆黑葫芦,一把拔开塞口,厉声喝道:“这是你自寻死路!”
霎时间滚滚黑雾喷涌而出,转瞬便化作密密麻麻的小黑蛇,铺天盖地朝着阿璃席卷而来。
阿璃不着痕迹地往窗边挪去。
自打踏入这院落,她鼻尖便萦绕着一缕异气,似寒冬里沾了霜雪的草木,又混着几分朱砂官印独有的沉厚气息。
更为重要的一点是,藏在树上的那人,修为深不可测,对付这条百年蛇妖绰绰有余。
她在屋中静立片刻,心里已然有了计较。外头这人分明是冲着蛇妖来的官差,倘若蛇妖只是作祟,不闹出人命,他便会隐在暗处静观其变。可若真要当着他的面伤人性命,断不会袖手旁观。
既有助力,她又何必耗损自己本就亏虚的灵力?
念头刚落,阿璃骤然发出一声惊叫,身子踉跄着往窗边扑去,裙摆被桌角勾得凌乱,发髻也微微松散。
“救命!”
徐道长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笑得越发猖狂:“我看你能跑哪里去!”
他提着黑葫芦大步追来,那些漫天飞舞的小黑蛇顿时齐齐掉头,如黑云压顶般,密密麻麻朝着阿璃涌去,蛇信子吐动的嘶嘶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阿璃后背堪堪要撞上窗棂,最前排的黑蛇已然抬着尖牙,眼瞧离她的裙摆只剩半寸。
“铮——”
一声清越剑鸣刺破寂静,银色剑光陡然破窗而入,如流星赶月般横空一掠。
那些扑来的黑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化为漫天飞灰。
剑光渐敛,阿璃缓缓抬眸,飞灰缭绕间,一道绛红官袍已稳稳落进屋内。男子手握长剑,剑穗轻垂,身姿纤尘不染,容颜清俊如玉,墨发用玉簪束得齐整,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气。
几乎是他落地的瞬间,那双清冷的眸子便淡淡扫了过来。如深冬里的寒冰,清透能照见人影,却又凛冽刺骨,似能洞穿她所有伪装,直抵心底。
阿璃心底悄悄一沉,连呼吸都放轻几分,半点不敢异动,生怕自己稍一抬手,错踏一步,便泄了方才刻意伪装的破绽。
她强压下心底所有的盘算,长睫湿漉漉地垂着,瞬间变回那个被吓得魂不守舍,手足无措的闺阁弱女模样。
“你是何人?”蛇妖双目圆睁,声音里裹着几分色厉内荏。
“司天监少监,裴明杼。”裴明杼立在原地,声线清冷干脆,“蛇妖徐青,自景和三年起作乱至今,残害二十七条无辜性命。”
徐青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往门口疯逃。
裴明杼手腕轻转,腰间长剑“铮”地出鞘,银芒如流星掠出。
徐青刚奔至门槛,心口忽地袭来一阵刺骨寒凉,他僵在原地,低头望去,那柄银色剑尖已然刺破他胸口的黑鳞,稳稳没入心脏,妖血顺着剑锋缓缓滴落,散出刺鼻腥气。
裴明杼掌心微沉,正要拧转长剑,忽听“咻”的一声轻响,一道细如牛毛的黑针从窗外疾射而来,精准撞在剑格之上,力道颇沉,竟让他握剑的手微微一麻。
长剑偏了半寸,也正是这千分之一瞬的空隙,又一道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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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的黑芒悄然从窗缝钻进来,无声无息扎进徐青的眉心。
徐青连惨叫都没能挤出喉咙,竖瞳急速涣散,周身黑鳞瞬间失去光泽。下一瞬,他的肉身连同魂魄一并崩裂,化作无数细碎的黑光,簌簌四散湮灭。
黑光散尽的刹那,一缕极淡的异香悄然飘入鼻息,不似寻常的熏香,倒像深秋荷塘边敛了暖意的晚风,混着冰层下幽凉的水泽气息,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又清晰地萦绕鼻尖。
阿璃神色微滞,凝神细辨这缕淡淡异香,心底只觉似曾相识,分明是昔日闻过的气息,偏偏此刻思绪纷乱,一时间全然想不起来。
身侧裴明杼眸光微沉,心中已然了然。他方才那一剑仅伤及蛇妖躯体,断无使其神魂俱灭的力道,那道猝然袭来的黑芒,才是真正了结徐青的杀招。
暗处之人早就算好时机,借他之手斩除祸患,事后不留半点痕迹。
他侧首睨向阿璃,正撞见她蹙眉凝神,兀自思忖的模样,眸底悄无声息掠过一丝波澜,却并未出言点破。
转瞬之间,那袭绛红身影已然追着那缕异香掠出窗外,衣袍翻飞间迅速融进浓稠夜色里,仅余一丝浅淡的草木清气,不多时便随风散尽。
屋内骤然陷入死寂,唯有桌案上的油灯晕着昏黄的光微微摇曳,地上蛇妖残留的毒迹尚在滋滋冒着黑烟,淡腥气渐渐被空气稀释,却依旧透着阴冷。
阿璃抬手抚了抚后颈,方才裴明杼看她的那一眼快如惊鸿,似冰刃轻擦过肌理,叫人心头莫名一紧。那一眼太过深邃锐利,仿佛早已将她心底的盘算看得一清二楚,可对方偏偏缄默不言,半分端倪也不肯流露。
阿璃敛了纷乱心绪,缓步行至床榻边。
沈砚安气息奄奄,唇色乌沉,锁骨间盘踞的黑鳞尚在缓缓挪动,只是蛇妖已死,邪气失了源头,动作迟缓许多。
倘若他就此气绝,肃宁侯府必定迁怒于她,所有脏水都会尽数泼来。
阿璃纤指轻抬,迅疾往他锁骨位置一点,一缕淡金微光悄然渗进皮肉。那片诡异黑鳞骤然一颤,色泽迅速暗沉,不多时便静静凝住,不再异动。
沈砚安起伏不定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缓,面上稍稍透出几分血气,人却依旧沉睡着,未有苏醒的迹象。
阿璃拿捏得极有分寸,只用自身龙气暂且护住他的生机,压住邪祟侵体之势,如此一来,既能保他性命无忧,免自己背负害人骂名,又不至于让他立时痊愈。
便在此刻,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仓促的步履声。
“安儿!我的儿啊,这究竟出了何事!”
房门应声被推开,阿璃眸底飞快掠过一抹微光,身子一软,顺势歪倒在床沿旁,一副心神俱疲,受惊过度晕厥过去的模样。
4. 怨
肃宁侯府内一番沸沸扬扬,直闹到皓月升至中天,纷乱才算渐渐平息。
阿璃人事不醒,由晴雪领着两名婆子悄悄抬上马车,一路低调送回永安侯府。另一边,外出追查踪影未果的裴明杼折返归来,并未即刻动身离去。
他静立厅堂之中,一身绛红官袍衬得身姿颀长,神色依旧清冷肃穆,狭长凤眸淡淡扫过满堂众人,直言府内确有阴邪作祟,然秦氏重金请来的徐道长压根不是什么得道高人,实乃修成人身的蛇妖,此番之举无异于引狼入室。
在场宾客闻言纷纷暗自议论,陆续起身告辞散去。往日的热闹喧嚣尽数褪去,偌大一座侯府,只剩下浓重苦涩的药味弥漫不散。
肃宁侯面色铁青,在厅堂内来回踱步,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最终停在垂泪不止的秦氏面前,沉声怒斥:“你还有脸面哭!偏听偏信淳王妃一派说辞,随意将来路不明的妖人请入府中,还执意听信八字合婚,冲喜镇邪那等荒唐说辞!”
“如今事情闹大,连司天监都惊动了。你可知司天监手握何等权柄?那是天子近臣,执掌世间阴阳邪祟诸事!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肃宁侯府往后颜面何在!”
秦氏以丝帕掩面,哭得身子发颤:“我也是走投无路……安儿缠绵病榻许久,太医院良药用尽,各式偏方也试了个遍,始终不见起色。我也是听闻淳王妃极力举荐,说那道长道法高深,才一时糊涂轻信于人……”
她泣不成声,片刻后抬起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眸,语声轻颤,内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只是那道长所言句句贴合实情,那孩童的确缠着……”
“娘!”沈若不知何时静静立在厅门之下,眸光飞快扫过一旁侍立的仆从,出言轻声提点,“韩悦还在门外等候,家中私事,切莫在此随口提及。”
秦氏浑身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二人这番隐晦互动,尽数落在肃宁侯眼中,他心中早已了然通透。
秦氏口中未曾说完的话,定然是指沈砚安在外招惹的风尘女子,或许留下了孽种,或许那孩子早早夭折,怨气郁结不散,这才化作阴灵缠上沈砚安。
只是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司天监之人尚在暗中留意动静,万万不可将此事闹大。
思虑已定,肃宁侯压下满心火气,沉声道:“夜色已深,都各自回房安歇。府中阴灵作祟一事,自有司天监派人前来妥善处置,无需你等忧心。”
说罢,他一挥衣袖,转身径直往书房走去。
厅堂之内转瞬只剩下秦氏与沈若二人,下人也都十分识趣,纷纷退至远处回避。
沈若缓步走到秦氏跟前,语气带着几分规劝:“娘,有些事暗自藏好便是,一旦直言说破,牵连甚广,绝非好事。您莫非忘了从前妹妹那件旧事,咱们侯府平白承受了多少流言非议?”
秦氏身形微微一震,怔怔望着眼前女儿,良久过后,只得默然点头应允。
沈若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柔声叮嘱几句:“夜里风凉,娘早些回房安寝,改日我再抽空前来探望。”
言罢,她便转身与门外等候的韩悦会合,一同登车离开了肃宁侯府。
众人散尽,厅堂空空荡荡,整座侯府彻底沉寂下来,唯有夜风穿堂而过,裹挟着阵阵森冷寒意。
秦氏心中郁结难舒,终究无法安然入眠,独自一人往后院佛堂走去。
夜色深沉,侯府内大半灯火已然熄灭,四下一片静谧幽暗,唯独佛堂之内,一盏孤灯静静摇曳,明明灭灭映着四下禅影。
秦氏跪在蒲团之上,手中佛珠捻得急促,口中经文念念不止,额间渗出层层冷汗,顺着鬓边滑落在冰凉青砖上。
她已然跪地诵经整整一个时辰,双膝早已酸麻胀痛,心神也紧绷到了极致,却依旧不敢有半分停歇。
可肉身终究难抵疲惫,指间佛珠转动渐渐迟滞,诵经声也愈发微弱,最终彻底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就在这死寂之中,异样声响悄然响起。
哒、哒、哒。
细碎的水珠落地之声,自佛堂阴暗角落缓缓传来,节奏平缓,不急不躁,声声叩击在人心上,无端教人脊背发寒。
秦氏骤然睁大眼睛,案上香烛燃得安稳,殿中菩萨法相慈悲,整座佛堂空旷寂静,明明不见半个人影,那诡异的滴水声却始终不曾停歇。
哒、哒、哒。
声响愈发贴近,仿佛就落在她身后咫尺之地。
秦氏浑身僵如泥塑,圆润的珠子深深嵌进掌心。她有心回头查看,脖颈却仿佛被无形力道禁锢,沉重僵硬,分毫动弹不得。
须臾之间,一股阴冷气息缓缓漫来,混杂着泥土潮腥与淡淡的血气,自她身后层层萦绕。
秦氏心底骤然清明,有不知名的东西,正静静伫立在自己身后。
恐惧瞬间攫住心神,她意欲出声呼救,窒息感却层层翻涌,只得无力僵跪在蒲团之上,心中胡乱念诵经文,字句颠三倒四,已然分不清是祷告祈福,还是惊惧哀求。
不知在无尽惊惧中煎熬多久,那恼人的滴水声戛然而止,周身刺骨的阴冷气息也慢慢褪去,佛堂再度恢复一片死寂,只余下她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四下回荡。
秦氏瘫软在地,满身冷汗浸透衣衫,她久久不敢动弹,直至狂跳不止的心绪稍稍平复,才撑着地面,艰难迟缓地转过头去。
身后空空荡荡,唯有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落,在地面铺下一片惨白的寒意。
而那片月光映照之处,赫然印着一串小巧稚嫩的湿泥脚印,顺着地面从佛堂门口一路延伸而来,停在她身后三步之遥,又循着原路折返,淡淡隐没在门槛之外。
秦氏瞳孔骤然收缩,心底寒意直透骨髓。
今夜佛堂房门早已从内牢牢闩死,门窗完好无缺,寻常人根本无法悄无声息进出此地。
压抑的呜咽堵在喉间,秦氏热泪无声淌落,沙哑破碎的低语断断续续的飘在佛堂里:“佛祖慈悲,求您庇佑那孩子,来世投户好人家安稳度日……千万莫再回来寻我们……”
佛堂外廊柱浓重的阴影之下,一道瘦小身影静静蹲伏,一件洗得发白的虎头袄在夜色里极其瘆人。
彼时永安侯府。
阿璃自回府后便被下令禁足,还是晴雪四处打听,才弄清其中缘由。
“是侯爷亲口吩咐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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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令姑娘闭门思过,禁足十日。”
阿璃蜷在松软被褥里,语气满是不解:“我此番赴宴处处安分守己,未曾惹过半分是非,他怎得又罚我禁足?”
“听闻晚间侯爷问话,问及肃宁侯府宴上诸事,柳夫人只说姑娘本就体弱,席间身子不适正要去偏厅歇息,沈世子便骤然昏倒出事。”晴雪低声细细说来,“侯爷听完脸色瞬间沉下,当即就定下了禁足的责罚。”
阿璃心底了然,柳氏几句话轻描淡写,便将所有事端隐隐推到自己身上,手段着实圆滑阴险。
这深宅大院之中,果然没有一人心思单纯。
转念一想,她旋即敛去满心郁气,掀被坐起,脸上不见半分被罚的委屈落寞。
柳氏自以为禁足是惩处,想让她闭门受窘,颜面尽失,可这般足不出户的清静日子,恰恰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光景。
她抬眸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层层院墙,遥遥落在肃宁侯府的方向。
那个身着虎头袄的幼童怨气极重,心底定然藏着数不尽的委屈冤屈。只是如今她龙气耗损过多,别说静心通灵聆听过往冤情,就连近身都颇为吃力。
“晴雪。”阿璃收回远眺的目光,“府中可有朱砂?”
晴雪怔了一怔,诧异问道:“姑娘要朱砂做什么?”
“自有用处,你只管寻来便是,分量不拘,再顺带多寻几张干净素净的黄纸。”
晴雪心里满是疑惑,却不再多嘴打探,应声退出门外前去找寻。
屋内只剩阿璃一人,她坐至窗边,轻轻活动着手腕筋骨。
从前在龙殿之时,她只瞧着娘亲绘制开灵符箓,自己从未亲手试过,可眼下别无他法,总不能次次都靠着体内残存的微薄龙气勉强支撑。
画坏重来便是,如今被禁足在家,整日清闲,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只要能成功画出开灵符,便能引得那小鬼吐露实情,查清她的身世来历与惨死冤屈,彻底了结这段恩怨。
届时收下善念愿力,便能稳步积攒龙气,一步步踏上娘亲昔日叮嘱的修行路子。
往后几日,阿璃当真安下心闭门不出,除却日常用膳歇息,余下大半时日都对着一沓黄纸潜心琢磨。
晴雪日日按时送来三餐,每每推门而入,总能看见她蹙眉凝神握着毛笔,在纸上勾勒出一道道晦涩怪异的纹路。
“姑娘,您这日日描画的都是些什么?”
“符箓。”阿璃头也不抬,专心落笔。
晴雪满脸愕然:“姑娘竟还会画符?”
“不会,临时摸索着学的。”
晴雪一时语塞,只剩满心惊奇。
转眼到了第五日黄昏,阿璃终于搁下手中毛笔,长长舒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
桌案之上静静铺着一张完整的符纸,其上纹路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纸面隐隐萦绕着一层淡金泛红的温润微光。
符箓总算大功告成。
阿璃并未急于动身行事,眼下禁足时日尚有余裕,正好趁着这段空闲,再悄悄备齐其余所需物件,万事筹备周全再出手,方能万无一失。
5. 怨
沈砚安这一昏,便是整整五日。
沉陷梦魇之中,他仿若坠入滚烫油锅,日夜受尽煎熬。眼前景象纷乱更迭,时而是徐青那张可怖的蛇妖脸孔,时而是满地黑蛇四处游走盘踞,恍惚间又重回年少岁月,看见长姐沈若与幼妹沈昭立在海棠树下,笑意温婉朝他招手。
可不过刹那,两张熟悉面容陡然扭曲重合,尽数化作那个身着虎头袄的小小女童。孩童身形轻悬在房梁之上,面色死气沉沉,一双眸黑沉沉不见半点光亮,就这般一动不动,冷冷定定地望着他。
细碎飘忽的低语四下漫开,似远似近,又仿佛是自他心底缓缓渗出来:
“去找钟少璃……”
彻骨寒意缠满四肢百骸,沈砚安拼尽全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似坠了铅。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际,周身阴冷寒意骤然散去,一缕温润的金光缓缓将他包裹护住。
混沌梦境里,少女那张灵动狡黠的眉眼悄然浮现,眸底藏着的万般心思烙印在心间,成了无边昏沉里唯一清晰的影子。
-
沈砚安体内邪祟盘踞不散,夜夜被噩梦缠身,汤药偏方尽数无用。肃宁侯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入宫面见圣上,恳请司天监出手相助。
圣上当即传下旨意,令裴明杼带领镇邪卫前往肃宁侯府,彻查邪异根源,根除祸乱。
传旨当日,裴明杼身着一袭绛红官袍,身姿挺拔凛然,一身执掌阴阳法度的冷冽气场浑然自成。
肃宁侯亲自出府相迎,眉宇间满是连日积攒的焦灼与忧心。
“府中之事劳烦裴大人亲自前来,实在感激不尽。”
裴明杼淡淡颔首,省去多余寒暄,径直朝着沈砚安静养的院落走去,随后遣退院内所有下人。
指尖凝起一缕浅淡青芒,轻轻点落在沈砚安眉心,柔和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渗入,昏睡中的沈砚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锁骨之下,那团凝成鳞片状的黑气被灵力惊扰,当即剧烈躁动翻腾起来。
裴明杼虚虚掠过那处邪气盘踞之地,神色渐渐沉凝。除却蛇妖遗留的妖邪之力外,这气息之中还萦绕着一缕极浅的陌生灵气,虽微弱隐晦,却稳稳压制着邪祟蔓延的势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绝非无意为之。
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道纤细的身影。
往日里众人眼中怯懦温顺,弱不禁风的深闺女子,那日遇险之时处处暗藏算计,顺势借力化解危局,行事心思缜密深远,全然不似从前性情。
裴明杼心中疑云越积越厚,寻常养在深宅的侯府闺秀,向来不通阴阳异事,怎会骤然性情大变,不仅身怀精纯灵力,还能一眼识破妖物真身,暗中出手制衡邪祟。
他一时难以断定阿璃的真实来历,却早已笃定,这位钟家大姑娘,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单纯无害。
略一思忖,裴明杼取出一张驱邪符箓,指尖轻弹间,符纸瞬间化作一缕清莹青光,直直沉入沈砚安锁骨处的黑鳞邪气之中。
青光灼灼迸发,与盘踞不散的阴黑煞气猛烈相撞,彼此纠缠撕扯,不消片刻,便将那股源自蛇妖的邪力层层包裹,彻底炼化殆尽。
沈砚安原本起伏不定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稳,眉宇间紧锁的痛楚也渐渐舒展。
诸事办妥,裴明杼走出内室,对着在外等候的肃宁侯夫妇淡然开口:“世子体内邪祟已然清除,往后安心休养调理即可,无需忧心。”
夫妇二人悬着多日的心终于落地,连连躬身道谢。
裴明杼继而叮嘱:“府中仍残留不少阴煞余息,我带手下镇邪卫四处清查一番,彻底肃清隐患。”
肃宁侯连忙应下,即刻吩咐下人全力配合行事。
一行人穿行府中各处巡查,行至后院海棠苑时,裴明杼脚步骤然停下,满园海棠长势繁茂,郁郁葱葱,可整片院落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寒气。
他抬眸环视周遭,运转灵力凝神探查,海棠树下地底,数道气息交织缠绕。其中一道是幼童残存的微弱冤魂,另一股厚重沉冷的阴寒气息,却是镇压魂魄所用的镇魂石所散发。
以镇魂石禁锢亡魂,日积月累阴气淤积不散,也难怪侯府频频生出诡异事端。
裴明杼心中已然洞悉全部缘由,此事牵扯沈家不愿外露的陈年秘事,若是当众揭穿,只会掀起无尽风波,徒添纷乱。
权衡过后,他不动声色自袖中取出符纸,凌空勾勒出缚灵秘纹,悄无声息落于海棠树下。
这道符文不伤魂,不驱煞,只稳稳锁住四散的阴灵与镇魂石溢出的煞气,一来杜绝阴气外泄作祟,二来护住弱小残魂,使其不至于被煞气慢慢消磨殆尽。
布置妥当,他又在院落几处死角布下警戒符箓,这才领着一众属下从容离去。
待到沈砚安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幔床顶,鼻尖萦绕着浓郁苦涩的药味。他浑身筋骨酸软无力,可连日来蚀骨侵体的阴冷已然消散得干干净净。
费力动了动指尖,沈砚安嗓音干涩沙哑,低声轻唤:“水……”
贴身丫鬟连忙上前伺候,肃宁侯与秦氏也闻声匆匆赶来,满眼皆是后怕与疼惜。
稍稍缓过几分精神,沈砚安不顾浑身虚弱,执意撑着身子要起身:“我要去永安侯府一趟。”
秦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伸手死死按住他:“你才刚脱离险境,给老老实实在府里静养!当初那八字冲喜的说法,本就是妖人编造的谎话,如今邪祟尽数清除,这门婚事自然作不得数,你往后万万不可再与她有所牵扯。”
“娘,事情并非您想的那样。”沈砚安轻轻挣开她的手,态度十分坚定,“我确实有要紧事要去找钟姑娘。”
肃宁侯在一旁看得满心气恼,正要出声训斥,恰巧巡查完毕的裴明杼折返回来,闻言淡淡开口劝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世子心中既有执念,强行阻拦只会郁结于心,反倒不利于身子休养。”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夫妇二人的话堵了回去。二人万般无奈,终究只能任由他出门前去。
这边永安侯府的僻静偏院内,晴雪急匆匆掀帘进屋,神情带着几分微妙:“姑娘,肃宁侯府的沈世子登门求见。”
阿璃正临窗研墨,听见这话,握着墨条的手微微一顿:“他来做什么?”
晴雪凑到她身旁,眉眼藏着雀跃:“定然是感念那日姑娘舍身护佑,依奴婢来看,世子分明是借着由头特意来看您的。”
阿璃被她这番促狭言语逗得轻笑出声,搁下手中笔墨:“既然来了,便请他进来罢。”
晴雪应声领命,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阿璃眨了眨眼,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阿璃无奈摇头,起身前往待客的厅堂,刚走到门口,便见沈砚安步履虚浮地走来。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灰狐裘,眉眼倦怠憔悴,往日里张扬桀骜的气度尽数被病气冲淡,身形也看着格外单薄虚弱,可与生俱来的世家矜贵气度依旧未减分毫。
阿璃抬手示意,邀他入座。
晴雪上前沏好热茶,轻轻摆放妥当,便躬身退了出去。
厅堂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萦绕在侧,气氛悄然多了几分难言的拘谨。
沉默片刻,沈砚安略显局促地轻咳一声:“那日遇险之事,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世子不必放在心上。”阿璃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若是冷眼旁观,任由邪祟伤了世子,到头来反倒落个克人不祥的名声,这般亏本的事,我自然不会做。”
沈砚安一时被说得语塞,沉默片刻后神色渐渐郑重:“今日前来,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姑娘。”
他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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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出自己昏迷五日被梦魇纠缠,及身着虎头袄的年幼女童一事,眉宇间满是茫然无措:“那孩子似有满腹委屈无处诉说,连日来在梦中频频暗示,仿佛只有姑娘能够窥见她的存在。”
阿璃眸光微敛,不紧不慢反问:“世子日日亲身梦见,反倒来问我其中缘由?”
“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沈砚安神色诚恳,“我能清晰察觉到她满心凄苦,定然是含着莫大冤屈。倘若姑娘当真能与她相通,我只想尽力帮她了结执念,让她得以安然往生。”
阿璃将茶盏搁在桌案上,瓷盖轻磕杯身,清脆声响打破一室静谧。
她敛去眸底漫不经心的闲散,目光清亮透彻,直直望向对方:“世子可想清楚了,此事一旦深究,牵扯而出的便是沈家尘封多年的旧事隐情。真相往往不堪入目,甚至会彻底颠覆你如今安稳的生活与地位。这般沉重后果,你当真有勇气承担?”
沈砚安面色骤然一白,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迟疑退缩。
可梦中那孩童空洞无助的眼神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紧攥双拳,眸底渐渐凝起决然之色:“无论真相是何,我都坦然面对。若是往日疏忽酿成过错,我甘愿尽力弥补。若是无辜之人蒙冤受难,我必定竭尽全力,为她讨回公道。”
阿璃静静凝视他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好。”
她取出那张早已绘制完成,萦绕着淡淡灵气的开灵符,起身走到沈砚安身前,纤细玉指在他眼前轻轻一捻:“睁眼。”
一缕细碎金光顺势没入沈砚安的眉心。
他下意识睁大眼睛,眼前景象瞬间截然不同,周遭寒气沉沉,阴雾缭绕,一道单薄青白的虚影静静浮在身侧,正是他日思夜梦,身着虎头袄的年幼女童。
沈砚安心神巨震,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座椅上滑落,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可想让她道出实情?”阿璃声线平静淡然。
沈砚安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发颤,哑声应下:“想。”
阿璃凝起灵力轻点符面,那张开灵符无风自燃,融融柔光缓缓散开,轻柔裹住小小灵体。
待光晕慢慢褪去,女童模糊的眉眼渐渐变得清晰真切。她怯生生抬着小脸,先对着阿璃恭恭敬敬躬身一礼,而后转头望向沈砚安,稚嫩软糯的嗓音裹着浓重哭意:“我找不到娘了……”
她小小的手掌在半空徒劳地虚抓着,满眼皆是茫然惶恐,无助又可怜。
沈砚安心头一揪,连忙出声追问:“你娘亲是谁?唤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小姑娘懵懂地眨着眼,小嘴微微开合,半晌也吐不出半个字。
“那你父亲呢?”沈砚安语气不由绷紧,“你从何处而来,心里还记着些旧事吗?”
接连的问话吓得女童往后缩了半步,本就青白的小脸愈发惨白,眼里漾起惶然怯意。她使劲回想过往,到头来只能茫然摇头,嘴角往下一撇,眼瞧就要落下泪来。
沈砚安正要接着发问,女童身形忽地轻轻一晃,虚影转瞬化作一抹柔和流光,径直钻进阿璃腕间那只温润玉镯,悄无声息隐匿无踪。
他下意识抬手阻拦,终究只捞得一片虚空。
沈砚安僵站原地,久久未能回神,半晌才艰涩出声询问:“她到底是谁?”
阿璃低头看向腕间古朴玉镯,心底暗自诧异,不曾想这旧镯竟能收容亡魂,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片刻,她缓缓开口回话:“她灵识残缺不全,只依稀记得自己尚有生母,其余身世过往,尽数记不得了。”
沈砚安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神色落寞自责,低声自语:“难道……真是我当年犯下的过错?”
阿璃抬眸望向他,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刺骨冷意:“世子往日风流情债颇多,这般牵扯不断的因果恩怨,你心底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6. 怨
沈砚安面色青白交加,唇瓣翕动数下,到头来半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这些年他混迹市井风月之地,沾染的情情爱爱不少,欠下的风流债更是无从细数。倘若真有女子怀着他的骨肉流落在外,而那孩子早早夭折离世……
往后的念头他不敢再想,只觉一股凉意直窜心底。
阿璃将他这番慌乱失态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暗自冷笑。柳氏暗中调换婚约这一步棋实在阴狠,轻松便将沈家这一摊子腌臜烂事,尽数推到原主身上。若是真就此嫁入侯府,往后只会深陷无尽纷争,永无宁日。
她压下心头思绪,侧眸看向他,忽而转开话头:“此番为你彻底祛除邪祟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是司天监的裴明杼,裴大人。”沈砚安据实作答。
阿璃眸光轻动,略一思索又道:“你回去细细打探清楚,他在府中都去过哪些地方,暗中布下了何等符箓阵法。”
沈砚安满心疑惑:“此事与追查孩童身世有何关联吗?”
“照我说的做便是,等你查探清楚,我再随你一同前往肃宁侯府。”
待沈砚安离去,阿璃独自回到僻静偏院。
她倚坐在窗前,指尖轻抚着腕间玉镯,那小鬼钻进镯中便再无声息,她悄然渡入一缕龙气试探,只感受到一团温顺平和的阴气,如同婴童安稳蜷缩休憩,再无半分戾气。
阿璃不再惊扰,任由她在玉镯之中安心栖身休养。
往后几日,她依旧安心闭门禁足,一心伏案绘制符箓。此前那张开灵符已然用去,她便多绘数张囤着,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转瞬便到了约定之日。
沈砚安的马车准时停在巷外,阿璃掀帘登车,一眼便瞧见他眼底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日心绪难宁。
“都打探清楚了?”阿璃直言问道。
沈砚安轻轻点头,嗓音沙哑疲惫:“都查清楚了。那日裴大人走遍府中各处,唯独在后院海棠苑停留最久,还暗中布下阵法镇压煞气。”
他稍作停顿,眉宇间凝起浓重愁绪:“那座海棠苑,原是舍妹沈昭昔日的住处。三年前她骤然离去,自此杳无音信,院落便一直空置至今。”
阿璃微微颔首:“既如此,便直奔海棠苑。”
马车悄无声息驶入肃宁侯府,二人避开耳目,自偏僻西角门低调入内。
穿过层层曲折回廊,幽静冷清的海棠小院静静隐在沉沉夜色里。此前裴明杼早已下令禁人踏入,此刻整座院落杳无人迹,静谧得近乎清冷。
今夜乌云遮月,天地间一片昏暗幽深,院内海棠树枝桠纵横交错,在地面投下层层扭曲斑驳的黑影,处处透着阴冷诡秘的气息。
阿璃绕着海棠树缓步踱了一圈,最终停在树根西侧:“此处阴气最为浓郁。”
她屈膝蹲下身,掌心轻贴冰凉泥土,一股刺骨寒意顺着皮肉直钻经脉。再运起体内龙气往地底细细探去,顷刻便摸清底下纠缠交错的数道气息,清浊分界格外明晰。
“是镇魂石。”阿璃蹙起眉低声自语,“只是裴明杼在此布下了缚灵符文,暂且护住残魂不至于消散,却也将亡魂死死禁锢在地底,不得脱身。”
沈砚安听得心骤然一沉,急忙问道:“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阿璃缓缓起身,掸去裙摆沾染的尘土:“镇魂石最是损耗魂魄,时日一久,亡魂终究难逃魂飞魄散的下场。他这阵法只能暂且稳住局面,终究治标不治本。”
她指尖轻点树干,细细辨清周遭布设的符文走势:“院落四方与正中都布下了警戒符箓,一旦我们贸然动土,顷刻间便会惊动裴明杼。”
沈砚安一时束手无策,心底泛起层层沉郁。
阿璃却依旧神色淡定,她解下随身挎着的粗青布囊,自里面取出一小瓶朱砂,抬眸转向沈砚安:“借你衣摆一用。”
不等沈砚安反应过来,她已然抬手,干脆利落地撕下他衣摆的一小块布料。
沈砚安语气错愕:“你……”
“别说话。”阿璃指尖蘸满赤红朱砂,行云流水间,两道隐气符转瞬成型。
她将符纸叠得齐整,径直塞进他掌心,轻声叮嘱,“贴身收好,可暂时掩去你的生人气息,避开院内警戒符咒的探查。”
说罢她也给自己贴上一道,又取出七枚银针,快步走到院落四角,精准将银针刺入土中。银针落定的刹那,院中四处游荡的阴煞之气瞬间被牢牢压制,周遭阴冷之感淡去大半。
“此乃七星定魂阵。”她解释道,“待会儿破土之时阴气必然外泄,有这座阵法镇压,绝不会惊扰府中其他人。”
话音落,她将一把洛阳铲递到沈砚安手中。
沈砚安望着她一应俱全的布囊,唇角微抽:“你这袋子,难不成是什么乾坤法器?”
阿璃懒得与他说笑,扬了扬下巴,示意树根位置:“从这里往下挖。”
沈砚安依言蹲下身,握着铲子稳稳插进泥土,往下挖了约莫两尺深浅,铲尖忽地撞上坚硬硬物,发出沉闷的铛响。
他放缓力道,细细拂开周遭浮土,一块布满古怪纹路的黑色石头渐渐显露出来。
阿璃俯身凑近细看,只见石身遍布细密纹路,正中间一道深长裂痕自上而下贯穿整块石头。她心中顿时明白,这块镇魂石已在地底镇压三年之久,内里煞气早已耗损大半,根基已然不稳。
先前她还暗自忧心,凭自己如今微薄的龙气,根本无力强行破开镇魂石,如今见石头已然开裂,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阿璃示意沈砚安往后退开,随即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温热精血聚于掌心,精纯的金色龙气裹挟着血气灵力,径直朝着镇魂石的裂痕狠狠灌注而去。
石面上的裂痕瞬间如蛛网般飞速蔓延开来,疯狂吞噬着涌入的灵力。阿璃的脸色以极快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单薄,额上渗出层层冷汗,却依旧死死咬牙强撑着不肯收手。
只听一声清脆脆响响起,整块镇魂石从中彻底崩裂开来。地底积攒多年的浓郁煞气猛地往上翻涌,却被早已布好的七星定魂阵死死困住,半点也无法向外飘散。
阿璃遭煞气猛烈反噬,身形摇摇欲坠,险些直直栽坠在地。
沈砚安急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扶住:“你可有大碍?”
“不妨事。”阿璃调匀紊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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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息,擦去唇角溢出的淡淡血丝,“继续往下清理泥土。”
沈砚安继续俯身掘土,待最后一层浮土尽数拂去,云层恰好裂开缝隙,几缕清辉穿透夜幕洒落,稳稳照亮坑底全貌。
二人瞬间敛息屏气。
坑底沉躺着一具已然成型的死胎,依旧维持着蜷缩母体的姿态,脖颈间缠着一道深紫发黑的勒痕。稀疏细软的胎发紧紧贴在青白头皮之上,两只稚嫩的小手无力蜷缩,模样凄恻可怜,叫人不忍直视。
沈砚安握着洛阳铲的手陡然一颤,视线不由自主扫向阿璃腕间的玉镯。作祟的分明是三四岁孩童形貌的灵体,可如今海棠树下掘出的,竟是一具刚降世的死胎,二者模样相去甚远,全然对不上头绪。
“魂魄脱离肉身之后,样貌本就不受生前形体拘束。”阿璃开口解释,“若是执念过重,神魂便会凭着心中念想慢慢凝形,如同寻常孩童一般,逐年长大。”
沈砚安喉间剧烈滚动,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身侧的阿璃忽地发出一声疑叹。
他循着她的目光低头望去,只见死胎之侧,竟还蜷着一具成年女子的尸身。她的衣衫被暗沉的血渍浸透,早已干结发硬。周身泥土细密紧实,将她临终时的惊恐模样牢牢封存,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凄惶。
此前沈砚安在心中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只当对方是自己往日结识的风月女子,或是被他无心误了一生的可怜人,他早已做好背负情债,揽下罪孽的准备。
可当那张面容清晰映入眼帘,他周身血液瞬间冰封,如遭五雷轰顶,僵在原地分毫难动。
千思万想,却唯独没料到会是她。
纵使尸身面色发青,覆着厚厚尘土,可那熟悉的眉眼,挺翘的鼻梁,无一不在昭示着身份。
“昭……昭昭……”
他嗓音破碎嘶哑,耳畔嗡鸣不止,周遭一切声响尽数消弭,眼中唯余下坑底那道熟悉的身影。
阿璃侧眸望向他,此刻的沈砚安如同一具被抽空骨血的皮影,徒留一张苍白的人皮,唯有手背上根根暴起的青筋,泄露出心底翻至顶峰的悲痛与惊骇。
先前阿璃一直认定,幼童怨灵纠缠沈砚安,必是他往日风流,欠下情债才酿出惨祸,心中早已将他视作薄情纨绔。可眼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加上女子与他几分相似的容貌,还有那声痛彻心扉的呼唤,所有线索陡然逆转,指向一桩远比风月债更令人窒息的真相。
昭昭,沈昭,正是他口中三年前无故失踪的亲妹。
就在这一刻,阿璃腕间玉镯轻轻震颤,一缕淡青烟气悠悠飘出,落地便化作那个身着虎头袄的小小灵体。
孩童茫然环顾四周,视线落入坑底,一眼望见了蜷卧的女尸。她怯生生飘了过去,伸出稚嫩小手,想要抚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庞,可魂体本是虚渺之态,指尖径直穿透躯体,连一丝温度都触碰不到。
可她恍若未觉,依旧执拗地停在原地,小小的身影裹着化不开的茫然与凄楚。
“娘……”
软糯稚嫩的呼唤轻轻响起,声响不高,却如一柄寒刃刺破沉沉夜色,狠狠扎进人心底最痛楚的地方。
7. 怨
沈砚安浑身力气尽数抽空,彻骨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冻得他整个人止不住发颤。
“不可能。”他费力挤出沙哑破碎的声音,“都说昭昭是私奔离家,她明明是走了的,怎么会……”
后面的话死死哽在喉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三年来,府中上下皆是这般说辞。母亲每每提起,无不垂泪哀叹女儿任性叛逆。父亲谈及此事,只剩满腔怒火,斥责她不顾家族颜面。就连他自己,久而久之也渐渐默认了这个说法。
自此沈昭这个名字成为府中禁忌,人人闭口不谈,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可真相竟是如此残酷。沈昭从来没有离开过肃宁侯府,她早已惨死在自家后院海棠树下,尸骨被深埋地底,魂魄更是被镇魂石死死镇压,整整三年不见天日。
沈砚安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土坑边缘,冰凉刺骨的地气穿透衣料渗入骨髓,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凝着坑底至亲的容颜,眸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悲痛。
“昭昭……”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到底是谁……究竟是谁害了你……”
四下寂阒无声,唯有夜风扫过海棠枝叶,沙沙作响。
那孩童的灵体依旧依偎在沈昭尸身旁,小小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僵冷的脸颊,一声声软糯的“娘亲”萦绕耳畔,揪得沈砚安心如刀割。
他骤然旋身,猩红的眸光锁向一旁的阿璃。
阿璃方才强行击碎镇魂石遭受灵力反噬,此刻正斜倚着海棠树干,虽然气息虚浮,呼吸纷乱,但她依旧咬牙撑着,静静凝望坑底相依的母女。
沈砚安不顾泥泞碎石,膝行挪到阿璃身前,头颅深深低下。
“钟姑娘。”他眼眶赤红,泪水早已控制不住滑落,“我求你,求你帮我,帮我查清害死昭昭的真凶,查清是谁将她掩埋于此,又是谁狠心用镇魂石镇压她三年。”
他眸底布满猩红血丝,满腔悲愤几乎快要冲破理智:“我绝不能让她含冤长眠,定要让作恶之人,付出代价!”
阿璃看着眼前之人。
昔日肆意张扬,风流不羁的高门世子,此刻满身泥泞,失态痛哭,全然没了往日的半分傲气。
她低头看向坑底,镇魂石虽碎,可沈昭的魂魄被镇压三年,早已损耗殆尽,纵然脱困,也是油尽灯枯。
阿璃闭眸轻叹一声,再睁眼时,褪去一身疲弱。
“我这便唤出你妹妹的残魂,让她亲口道出三年前的真相。”
沈砚安当即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湿软泥土上,声响沉闷:“多谢姑娘,大恩大德,沈砚安没齿难忘。”
阿璃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缓步走到土坑边。
不必繁复结印起咒,只抬手将微微发颤的右手屈起,拇指用力掐向中指指节,指尖瞬间渗出一点鲜红精血。
她眸光沉沉落向地底尸身,清缓有力的声音穿透微凉夜色,沉入黄土之下:
“沈昭,你含冤三载,肉身入土,魂魄遭镇,受尽苦楚不得往生。如今你兄长在此为你鸣冤,我亦为你破除镇魂禁制。过往种种委屈冤屈,尽数道来,速速聚魂现身!”
话音落定,一缕浅淡白影自黄土之中悠悠升起,借着夜色里微薄的月光,渐渐凝出清晰人形。
她双目空茫无神,茫然打量着四周一切,神情疏离又漠然。单薄飘忽的魂体在夜风里微微轻颤,稍大一点的风便能将这缕残魂吹散。
“昭昭!”
沈砚安再也克制不住,抬脚便要冲上前去,却被阿璃及时伸手拉住。
“不可靠近。”阿璃低声警示,“她的魂魄刚脱离镇魂石压制,尚且虚弱不堪,你身上阳气炽盛,极易灼伤她残存的魂体。”
沈砚安脚步骤然僵住,至亲近在眼前,他却连伸手触碰都做不到,满心悲恸堵在胸口:“昭昭,我是哥哥,你仔细看看我……”
沈昭缓缓转过头颅,空洞的眼眸里终于凝起一丝微弱神采,迟疑又生涩地唤道:“哥哥……”
“是我,是哥哥来了。”滚烫热泪顺着脸颊滚落,沈砚安满心皆是悔恨,“是哥哥来晚了,让你独自受尽三年苦楚,是我对不住你。”
一旁的孩童怯怯挪步上前,小手轻轻扯住沈昭的衣摆,软糯的嗓音轻声唤着娘亲。
沈昭低头望见依偎在身侧的女儿,眸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蚀骨的心疼与酸楚。
她伸手将孩子紧紧揽入怀中,魂体止不住剧烈颤动:“我的团团……是娘亲对不起你……”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看得沈砚安心如刀割,痛彻心扉。
阿璃静静伫立一旁,心头也涌上几分酸涩感伤。
她何尝没有至亲牵绊,也深知骨肉分离,阴阳相隔的苦楚,心中万般滋味翻涌,却只得强行压下,对着沈昭沉声发问:“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害你惨死之人,究竟是谁?”
沈昭魂体一颤,低头望着怀中安稳依偎的女儿,久久沉默无言。
团团懵懂地仰起小脸。
“昭昭,你快告诉哥哥。”沈砚安满心焦灼,急切追问真相。
沈昭将女儿抱得更紧,良久之后,她的目光越过沈砚安,望向漆黑幽深的夜色深处,一行清泪无声自她眼底滑落,终于缓缓道出那个残酷的名字:
“沈若。”
短短二字,如同惊雷轰然炸响。
沈砚安愣怔当场。
“不可能!”他面色惨白,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她是你的亲姐姐,是一母同胞的长姐,怎么会……”
儿时一幕幕温暖过往尽数涌入脑海。
年少遭受欺负时,长姐永远第一个挺身而出。家中出了变故,长姐抱着他痛哭,直言往后只剩彼此相依。就连她出嫁那日,还笑着安抚难过落泪的自己,言明往后时常归家相聚。
可此刻这些画面尽数碎裂崩塌,如锋利的碎片狠狠扎进心底,疼得他几乎无法站稳。
昭昭绝不会凭空污蔑至亲,若是沈昭所言句句属实,那么所有温情过往,尽数都是一场精心伪装的假象。
“三年前我回府省亲,沈若也一同归来。”沈昭闭上双眼,单薄的魂体止不住剧烈颤抖。
“她是我亲姐,自小到大,我事事信她,敬她,从未有过半分猜忌隔阂。”
“那日夜里,她端来一碗汤药,我全无防备一饮而尽,转瞬便浑身酸软无力。之后她将我拖拽到这处海棠树下,又唤来钱嬷嬷连夜挖土挖坑,狠心将我推入其中。”
往事历历在目,悲恸泪水几乎要从虚无的眼底淌落。
“我死死扒着坑沿苦苦哀求,告诉她我已然怀有身孕,求她念及血脉亲情手下留情。”沈昭的声音碎如齑粉,满是心寒绝望,“可她只冷冷告诉我,这个孩子本就不该来到世上。”
“昔日韩悦本是她的婚约良人,只因阴差阳错换了姻缘,我便成了罪人。她心中怨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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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月累,一心盼我身死,好能重回旧人身边,稳稳坐稳将军夫人之位。”
沈砚安浑身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姻缘之事皆是长辈安排,从来身不由己。”沈昭掩住面庞,肩头不停颤动,“可她将所有失意与不甘,尽数都算在了我的身上。”
沈砚安紧闭双目,热泪无声滑落。
他素来知晓长姐性子骄纵,却万万没有想到,她内心竟狠毒到这般地步。
仅仅为了一己私情执念,便能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痛下杀手,连腹中尚未出世的无辜孩儿都不肯手下留情。
那些传遍京城三年之久的私奔流言,父母的哀叹失望,旁人的指指点点,如今尽数化为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害死亲妹尚且不足,沈若还要四处散播流言,往沈昭身上泼尽脏水,让她身死之后依旧背负骂名,永世不得清白。
沈砚安望着眼前身形单薄,受尽苦楚的妹妹,再看向一旁懵懂无辜的团团,心口疼得难以呼吸。
母女二人含冤惨死整整三年,沈昭被镇魂石深埋地底不见天日,团团化作孤魂默默守在他身边,而他却一直被谎言蒙蔽,甚至一度暗自埋怨妹妹狠心绝情。
“昭昭,是哥哥糊涂,是哥哥对不住你。”
沈昭望着眼前悲痛自责的兄长,心底万般滋味交织。
儿时光景犹在眼前,他向来将她护在身侧,为她挡尽风雨,她心中又怎会生出半分怨怼。
更何况,他自始至终被真相蒙蔽,本就无错可论。
一切祸端,明明源于人心执念与无尽贪念。
可她心中终究怨气难平,不甘心就此魂飞魄散,不甘心作恶之人身居高位安享荣华,更舍不得丢下尚且年幼无辜的女儿。
沈昭敛去满心悲戚,视线落在神色虚弱却沉稳淡然的阿璃身上。
她飘身上前,躬身郑重一拜。
“姑娘出手相救,昭昭永世铭记恩情。本不愿再劳烦姑娘,只是心中大仇未报,实在无法安心消散,尚有一事想恳请姑娘相助。”
阿璃微微抬眼,示意她直言无妨。
沈昭眸底燃起一抹执拗微光,嗓音清浅却坚定:“我魂魄被镇压三年,破损残缺严重,自知时日无多,可还是斗胆想问姑娘,这世间可有办法,能让我再多留存一段时日?”
一旁的沈砚安屏住呼吸,满心紧张地等候答复。
阿璃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玉镯,沉吟思索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想要强行滞留阳间,唯有重塑魂体这一条路可行。只是你如今残魂损耗过重,根基早已损毁,贸然强行施术,最终只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唯有一人甘愿舍弃自身阳寿,替你修补残破魂体根基,方能有转机。”
话音刚落,沈砚安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高声应道:“用我的阳寿!我愿意!”
阿璃神色严肃郑重,将其中利害全盘托出:“并非短短数年阳寿便可,是割舍掉大半余生寿命,此后仅剩寥寥数载光景。”
“且此法只能为你凝出一具行走阳间的虚幻躯壳,无体温无脉搏,仅凭心中一腔执念支撑。待到大仇得报,心中执念尽数消散,便会彻底归于天地,从此再无轮回转世。”
说罢,阿璃抬眸看向二人,沉声发问:“这般代价沉重无比,你们当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8. 怨
沈砚安满心的期许骤然落空。
原以为割舍阳寿便能换回妹妹的安稳,到头来不过是短暂的相伴,最终依旧难逃消散的结局。
沈昭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飘至他身前,柔声轻唤:“哥哥。”
沈砚安抬眸,眼眶赤红湿润,语声哽咽难掩:“昭昭,我……”
“哥哥,你的寿数动不得。”沈昭开口,语气温柔却态度坚定,“你尚有大好年华,家中还有双亲要侍奉,我怎能拖累你。”
她转过身,眸光落向阿璃,恳切问道:“姑娘,除却割舍阳寿,当真再无别的法子吗?”
阿璃看着她满心执念,又瞧着一旁紧紧依偎着她的团团,无奈轻叹一声。
她指尖轻转,凭空凝出一幅简略舆图,司天监各处方位,禁地所在尽数标注分明。
“司天监藏有一至宝,名唤锁灵玉髓,此物能净化阴煞浊气,稳固残破魂体。换而言之,无需旁人献祭阳寿,便可强行稳住你的魂魄不散。”
她话锋一转,直言其中宿命:“可结局从不会更改,玉髓只能延一时之期,能留在人间多久,全看你心中执念深浅。”
“待到大仇得报,执念一散,你依旧会神魂俱灭,再无轮回来世。”
“沈昭,如今有两条路任你挑选。”阿璃肃然道,“第一条,寻一处灵气充裕的秘境潜心休养,历经数百年温养残魂,日后自有机会入轮回。只是岁月悠悠,待到你重入尘世,当年害你的人早已入土,你至死都无法亲眼见证他们的恶果。”
“第二条,前往司天监求取锁灵玉髓,凝魂化躯滞留阳间,亲手了结血海深仇。恩怨了结之时,便是你彻底消亡之日。从此,这世间再无沈昭。”
夜风穿林而过,院落之内寂静无声,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昭低头看向怀中懵懂无辜的女儿团团,又望向满脸痛苦无力的兄长沈砚安。昔日被谋害的绝望,地底三年暗无天日的煎熬,亲姐姐狠戾绝情的模样尽数涌入脑海。
她缓缓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早已没了半分犹豫。
“我选第二条路。”
“昭昭!”沈砚安失声阻拦。
沈昭回头望向他,眉眼温婉浅笑,一如年少未嫁时那般柔和:“哥哥,就让我任性一次罢。”
她抬手抚平团团散乱的发丝,语气柔软却无比执拗:“团团无辜枉死,受尽苦楚,我作为她的娘亲,总要为她讨回公道。”
团团小手愈发攥紧她的衣摆,依赖地贴着她不肯松开。
“我熬不住这漫长岁月的等待了。”沈昭轻声叹息,“被镇压的这三年里,我日夜都盼着重见天日,盼着能亲自对峙仇人,哪怕留在世间只剩短短时日,我也心甘情愿。”
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妹妹,沈砚安豁然明白,往日的温顺怯懦皆是表象。
她外表看似柔弱,心性却极其坚韧,纵然魂体孱弱,一身孤勇早已刻入骨血。
他心中清楚,自己再也无法劝动她分毫。
“好。”沈砚安再睁眼时,声音沉哑厚重,“哥哥陪你一起,司天监的锁灵玉髓,我去取。”
阿璃出言提点:“你可知司天监是何等重地?”
“司天监执掌天下阴阳邪祟,乃是天子亲设的玄门禁地。”
阿璃一语戳破实情:“你平日流连宴席风月,不通玄术阵法,不识禁制门道。单单是司天监驻守的镇邪卫与巡夜修士,便足以将你拦下,你凭什么去求取至宝?”
沈砚安一时语塞,满心皆是无力与焦灼:“我自知本事浅薄,可昭昭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此消散,什么都不做。”
阿璃哼了一声:“谁要你袖手旁观了。”
她迅速定下计策:“咱们分工行事。我身形轻便,通晓潜行之法,由我潜入禁地盗取锁灵玉髓。”
“你在外围接应周旋,你是肃宁侯世子,身份摆在那里,司天监众人不便轻易动你,撞见巡逻守卫,便借口登门拜访问询事宜,顺势将人引开即可。”
“切记神色从容,万万不可露出破绽,一旦败露,你我二人都难逃罪责。”
沈砚安细细斟酌一番,眼下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当即沉声应下:“好,一切都依你安排。”
话落,他依旧满心忧虑:“只是你孤身涉险,心中可有十足把握?”
“我早已打探清楚内情。”阿璃底气十足,“司天监每十日核查一次禁地,三日之后恰好便是查验之日。裴明杼查验完毕,会亲自修补天罡阵阵角,那短短半个时辰里阵法灵力最弱,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把纹路古朴的旧铜钥匙,轻轻把玩:“前些日子逛集市随手买下的,摊主吹嘘是奇门古钥,能开世间各类玄门锁具。我瞧着上面凝着一丝微弱灵气,就花五两银子买下碰碰运气,如今正好拿来试试。”
她仰头,眉眼灵动:“对了,这五两银子的花销,事成之后你可得给我报销。”
沈砚安唇角微微一抽,五两银子淘来的地摊旧物,竟想去开司天监重兵把守的禁地重锁,这姑娘的胆子实在大得离谱。
可心底深处却又涌上阵阵暖意,她方才强行击碎镇魂石遭灵力反噬,至今气息虚弱未愈,却依旧尽心尽力为沈家之事筹谋奔波。
“理应由我承担。”沈砚安神色郑重,语气诚恳,“此番你为我沈家之事伤及自身,事后我必寻一株上好的千年老参,亲自送至永安侯府,聊表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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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璃心满意足地将铜钥收好,转头看向半空两道单薄魂影:“此地阴气浓重,不宜长久停留,你们暂且先栖身玉镯之中休养,安心等候三日后行动即可。”
话音落下,沈昭牵着团团化作两道柔光,稳稳没入阿璃腕间的玉镯之内。
阿璃垂眸凝神感知镯内动静,团团入镯时波澜不惊,可沈昭魂体靠近的刹那,温润玉镯骤然泛起淡淡灵光,内里灵息隐隐呼应相融。
她心头暗自诧异,当初偶然戴上这只玉镯,只觉温润舒适,从未深究来历。如今才发觉,这玉镯天生便能吸纳庇护残破亡魂,绝非寻常凡玉。
种种疑点盘旋心头,阿璃暂且压下思绪,眼下救人复仇为重,其余往后再慢慢探寻。
她整理好衣袖,将玉镯严严实实遮掩妥当。另一边沈砚安早已动手将土坑填平复原,又将碎裂的镇魂石仔细包裹,贴身收好。
诸事收拾完毕,二人趁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冷清的海棠苑。
与此同时,庄严肃穆的司天监之内。
裴明杼端坐案前批阅公文,笔尖刚落,眉心骤然微微一蹙。
他抬手凝出一缕细碎符光,这是此前他留在海棠树下的神识印记,此刻符光剧烈震颤不休,分明是树下缚灵阵遭人强行破除。
他顺着神识回溯探查,很快便洞悉全貌,不仅阵法被毁,深埋地底镇压亡魂的镇魂石,更是被人从内部彻底击碎。
裴明杼缓缓收回灵力,脸上不见半分怒意,反倒掠过一丝了然的淡笑。
当日他一眼便看穿那枚镇魂石阴毒至极,以煞气封禁魂魄,长久下去定会让亡魂彻底湮灭。
故而他特意在外围布下缚灵阵,一来护住沈昭残魂不至消散,二来也想借着这桩旧案,查清蛇妖现世背后暗藏的纠葛。
裴明杼早已看透沈砚安心性简单,更是察觉到阿璃的异常之处,那日刻意放任沈砚安前去求助,便是顺水推舟,静待局势发展。
如今果然如他所料,钟少璃不惜自损灵力破开禁制,救出被困三年的残魂。
而沈昭魂体破损严重,世间唯有司天监锁灵玉髓能够稳住魂息,对方走投无路,必定会前来司天监求取至宝。
裴明杼淡淡朝外吩咐:“薛放。”
门外侍卫即刻躬身应声:“属下在。”
“传令下去,三日之后例行查验,命所有值守人员尽数撤离禁地百丈之外,无令不得靠近。”
“属下遵命。”
薛放领命退去,屋内只剩清幽月色静静洒落。
裴明杼重新执起朱笔,眸底噙着一抹浅淡深意,既然对方已然打定主意登门取物,那他这位主事之人,便索性备好一切,静候来人自投罗网。
9. 怨
阿璃探查肃宁侯府的第二日,素来清净的永安侯府热闹四起。
肃宁侯府的管家亲自登门拜府,奉上一支品相极佳的千年老参,还特意转述了沈砚安的心意,只盼钟大姑娘能借此温补休养,早日痊愈安康。
这话很快传遍永安侯府,下人议论纷纷,都说沈世子待大姑娘格外上心。
“你们是没瞧见,昨日我在街上偶遇世子爷,脸色虽还白着,眼底的精气神却全然回来了,哪还有前些日子颓靡半死的模样?”
“大姑娘命格至阳,自带旺运,当初那场冲喜果然不虚。”
“快些噤声,这话万万不能让二姑娘听见。”
流言传入正院,柳氏听后只是淡淡一笑。钟少萱却是冷言讥讽,说区区一支人参算得了什么,又嘲讽沈砚安纨绔随性,对钟少璃不过是一时新鲜,压根做不得真。
另一侧偏院,阿璃正端着一碗炖得醇厚的参汤细细慢饮。乳白汤汁氤氲着水汽,暖意顺着喉间沉落丹田,化作一缕温润灵气,渐渐补足她破阵耗损的根基。
晴雪眉眼含笑地立在一旁:“早先奴婢还替姑娘不值,好好一桩婚约无端被换。原以为嫁去肃宁侯府难免受磋磨,如今看来,沈世子心诚待您,远比凉薄的嗣王靠谱百倍。”
阿璃饮尽参汤,轻舒一口气:“这是他欠我的补偿。”
晴雪不明所以,但心中愈发笃定沈世子情意真切,想着往后还有谁敢再随意嚼姑娘的是非,连脊背都挺得笔直。
阿璃懒得解释,她将空碗轻置案上,揉了揉微胀的小腹。千年参气温润绵长,恰好稳住了她亏虚的龙气,而这些时日她日夜推演,早已将天罡镇的运转破绽算得精准无误。
天时地利皆备,是时候去取锁灵玉髓,为沈昭母女续魂复仇了。
同一时分,司天监凝魂阁。
裴明杼负手立在玉台前,静静检视阁中至宝。鸽卵大小的锁灵玉髓通体莹润剔透,一缕墨色流光在内中缓缓游走,清辉浅浅漾开,将整座楼阁笼在一片清冷如月的光晕里。
“大人。”薛放躬身行礼,语声恭谨,“天罡阵已全数查验,灵力周转平稳,无半分异常。”
裴明杼未曾回头,声线清冽如玉石相击:“今日周遭可有异动?”
“一切如常。只是镇邪卫来报,肃宁侯府沈世子久久在监外徘徊,行迹颇为可疑。”
裴明杼眉梢微挑,那道身姿纤巧,眼底藏着狡黠聪慧的少女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
“他在做什么?”
“镇邪卫上前盘问,沈世子称府中近日阴祟扰人,请来的方士叮嘱需在司天监外吸纳灵气,故而在此流连。”
“吸纳灵气。”
裴明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这搪塞的说辞,实在拙劣得可笑。
他缓缓转身,一身绛红官袍在寂寂夜色里拂过冷冽流光,清俊眉眼如冰雪雕琢,唯有深邃眸底藏着一抹暗流。
“你且退下,今夜由我亲自值守凝魂阁。”
阁内转瞬重归寂然。
裴明杼的视线依旧落于玉髓上,心神却早已越过楼宇院墙,遥遥望向司天监外那道藏头露尾的身影。
指尖微动,袖中藏着的符纸无声化作飞灰,非但没有加固阵法,反倒任由原本牢不可破的天罡阵泄去几分灵力。
司天监外的墙角阴影中,阿璃紧盯着手中计时的沙漏,心口跳得急促不已。
二人依照事先商定的法子,由沈砚安在外围慢慢踱步游走,遇上往来巡逻的镇邪卫,便摆出世家子弟惯有的散漫笑意,好将众人的注意力尽数引到自己身上。
“就是现在。”待到沙漏里最后一粒细沙稳稳落定,阿璃眼中精光一闪,悄无声息从暗处掠出,身形接连几个起落,转瞬便掠至司天监高耸的院墙之下。
她迅速将隐气符与乘风符尽数贴在衣襟处,足尖轻点墙面,身姿轻盈如同秋风落叶,悄无声息便翻入院中。
双脚方才稳稳落地,耳畔陡然响起一阵低沉凶悍的兽吼。
阿璃心头微微一凛,只见面前立着一头身形壮硕的守门灵獒,浑身黑毛油亮,一双兽目赤红如炬,此刻正压低身子蓄势待发,眼瞧就要径直扑来。
她事先筹谋周全,唯独没算到此处竟还守着这般凶兽。阿璃不敢轻举妄动,暗自收敛周身气息,缓缓凝起一缕潜藏的龙气。
可她还未动作,方才凶戾十足的灵獒忽地低声呜咽,垂首夹尾,将脑袋埋在前爪间,竟是浑身簌簌发抖,再不敢抬眼。
阿璃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恍然失笑。纵使她龙气损耗大半,可龙族与生俱来的威压依旧刻在骨血之中,这些凡间驯养的灵畜天生便心生畏惧,不敢冒犯。
她不再耽搁,闪身躲进一旁假山阴影内,凝神留意周遭动静。
整座司天监静谧肃穆,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灵气,还夹杂着几分药草独有的清苦气息。
阿璃熟记此前打探好的路径,她的身形轻巧灵动,一路稳稳避开往来巡夜的侍卫,自如穿梭在亭台楼阁之间。
越是靠近凝魂阁,空气中那股温润清冽的玉质气息便越发浓郁,阿璃心中笃定方向无误,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几分。
她伏在廊柱之后,悄悄探出头望向远处。月光之下,凝魂阁静静伫立,周身萦绕的天罡金光已然淡去大半,原本密不透风的屏障如水波般微微漾动,恰好露出一处细微缺口。
阿璃屏住气息,趁着侍卫两队巡守错开间隙,身形一纵,如掠影般飞快穿过阵法空隙。
一路行来太过顺遂,反倒让她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阵法破绽掐得分毫不差,巡卫值守恰巧错开时机,就连凝魂阁大门都似是特意留出行路,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可事已至此,定然没有回头的道理。
阿璃快步走到阁外玉阶之下,取出那柄淘来的青铜古钥,对准锁孔轻轻一转。
清脆的咔哒声响起,沉重的玉锁应声开启。
她心中疑虑更甚,区区市井低价买来的寻常古钥,竟真能轻易打开司天监禁地的玄门禁锁?一时之间诸多念头在心底翻涌,却容不得她细细思索,抬手推门便闪身而入。
阁内玉台正中,锁灵玉髓散发着温润柔光,而玉台之前,那道绛红的修长身影早已静立在此。
阿璃周身气血骤然一凝。
裴明杼缓缓转身,清浅的目光落定在她身上:“钟姑娘深夜擅闯司天监禁地,不知意欲何为?”
阿璃心头一震,下意识往后退,身后却忽传轻响,方才敞开的阁门竟自行闭合,彻底断了她的退路。
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而上,她瞬间醒悟:从踏入此地开始,便是对方设下的局。她自以为谋划周全,到头来不过是自投罗网。
慌乱只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下,越是身陷绝境,越要沉住气。
眼底惊色渐敛,她飞速思索脱身之计,指尖悄悄探入袖中握紧备好的护身符箓,面上则故作从容,笑着周旋:“裴大人还未曾安歇?这般日夜操劳公务,实在令人敬佩。”
裴明杼并未接下她这番客套说辞,他眸光深邃沉静,宛如在看一头自以为藏身稳妥,实则早已落入牢笼的狡黠小兽。
“本已打算安歇。”他缓步上前,在离她三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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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定,“只是听闻有人想借司天监灵气回去镇宅,怕外人乱了此地气场,便多留了片刻等候。”
话音稍顿,他眸光骤然沉敛,直直望入她眼底,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不知钟姑娘在外头绕了这许久,借来的灵气,可够用了?”
“自然够用。”阿璃强撑坦然,说辞虽牵强,神色却不露破绽,“这司天监的灵气果然醇厚,沾之定可百邪不侵。”
裴明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钟姑娘。”他语声透着几分静观她圆谎的从容,“你袖中藏着符箓,腰间掖着奇门古钥,这般鬼鬼祟祟的行径,怎么看都像是伺机偷窃的小贼。”
谎言被当场戳破,阿璃不再掩饰,神色恳切道:“裴大人,我有一位故友魂体将散,唯有锁灵玉髓能稳住残魂。只求大人暂且借我一用,事后必定原物奉还,绝不耽搁。”
“锁灵玉髓是司天监镇殿至宝,维系阴阳气运,岂能随意外借?”裴明杼语气淡漠,态度分毫不让。
阿璃知道光靠恳求无济于事,索性直言相告:“肃宁侯府二姑娘沈昭,三年前遭嫡姐沈若暗害,死后魂魄被镇魂石镇于海棠树下,含冤受困三载。我只想借玉髓助她凝住残魂,让她亲自现身,讨回公道。”
她抬眸迎上对方目光,坦荡磊落:“大人执掌司天监,司阴阳、镇邪祟,本就该秉持公道,总不能任由恶人逍遥,枉死之人永世不得沉冤。”
裴明杼眸色微动,默然不语。
阿璃心中笃定,他若真想治罪,早便传令守卫围捕,如今独自在此等候,便是尚有商议的余地。
“早前大人便在海棠苑布设缚灵阵法,想必早已察觉此事暗藏蹊跷。”阿璃顺势往下剖析,“沈若只是一介深闺女子,断然拿不出镇魂石这般阴毒的器物,此事背后必然另有主谋。”
“我借玉髓助沈昭魂魄现世,便能顺着线索揪出幕后之人。大人也可借此彻查,将蛇妖余党与暗中勾结之徒一网打尽。”
“待恩怨了结,玉髓即刻奉还。若是期间出现半点差池,任凭大人处置,哪怕留在司天监效力赎罪,我也心甘情愿。”
一番话语条理分明,利弊尽数摆开,恰好击中裴明杼心中考量。
寻常世家女子,不可能接触到镇魂石这类禁邪术法。沈若素来与淳王府来往密切,作乱的蛇妖徐青,便是经由王府引荐潜入入肃宁侯府。。当日追杀蛇妖时,暗处更有人出手阻拦,层层关系缠绕交错,背后势力远比表面看上去复杂。
裴明杼垂眸打量着眼前这个胆大又机敏的少女,心中反复权衡。将她拿下问罪,便断了追查沈若与蛇妖勾结的关键线索;可任由她行事,变数难料,终究难以全然放心。更何况她周身萦绕的那缕奇异灵气,处处透着古怪,叫人捉摸不透。
见他神色几番变幻,阿璃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
裴明杼的目光越过她,望向玉台中央的锁灵玉髓:“你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上前一步,二人距离瞬间拉近,清冽冷寂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重的压迫感笼罩周身,让阿璃呼吸都微微一滞。
她被逼得背靠玉柱,心底慌乱翻涌,表面却依旧强撑镇定,不肯流露半分怯意。
只见裴明杼屈指一弹,一道无形气劲擦着她耳畔掠出,轰然撞在身后石柱上,碎石簌簌坠落。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裹挟着危险的意味:“交易可以谈,但在此之前,还望你如实作答。”
锐利视线直逼而来,避无可避:“我所知的钟家大姑娘,性子胆怯温顺,并不懂得阴阳门道。”
“所以,你究竟是谁?”
10. 怨
阿璃微微侧首,眸底掠过一丝狡黠:“世事本就变幻不定,大人何必拘泥于从前样貌?”
嘴上回话从容,宽大袖管之下,指尖已悄然凝起灵力,暗自提防。
裴明杼一双眼眸沉如深潭,似要看破她刻意遮掩的心思。
半晌,萦绕在周遭的沉敛威压才慢慢散去。
“好一个变幻不定。”他话音平淡,终于不再揪着她的来历追问,“你说的交易,我应了。”
话音落,裴明杼缓步走向玉台,取下盛放锁灵玉髓的玉盒。
阿璃连忙伸手接过,掌心触到温润微凉的玉质,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但话说在前头。”裴明杼神色骤然肃穆,“玉髓乃司天监镇阁至宝,你可用它救人平冤,稳固残魂,倘若借宝物肆意妄为,伤及无辜,司天监的牢狱随时等候你到来。”
阿璃浅浅颔首,眉眼灵动坦荡:“大人放心,我只为慰藉枉死冤魂,绝不会肆意妄为。”
她将玉盒稳妥贴身收好,转身便打算离开。
“慢着。”
裴明杼出声将她拦下。
阿璃脚步一顿,以为对方要临时反悔,指尖下意识扣住符箓,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
“直接走正门便可。”裴明杼淡淡开口,“侧边门锁早已损毁,不必再费心费力。”
阿璃微微一僵,合着自己花五两银子淘来的万能古钥,折腾半天全是白费功夫。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抱着玉盒快步从正门走出凝魂阁。
司天监后街的阴影里,沈砚安早已等候许久,见阿璃平安现身,立刻快步迎上前:“东西到手了?一路上可曾暴露行踪?”
阿璃轻轻晃了晃怀中的玉盒:“已然稳妥。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寻一处僻静地方,立刻为沈昭凝魂塑躯。”
二人不再耽搁,趁着浓重夜色悄然离去,身影很快隐没在街巷深处。
司天监高高的院墙之上,晚风肆意吹拂,两道身影静立于月色之下。
“大人,当真就这样将锁灵玉髓交由她带走?”薛放满心顾虑,忍不住开口询问。
裴明杼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眸光深沉难辨:“玉髓早已烙上我的神识印记,不会遗失,亦不会偏离章法。”
他微微一顿,语气暗藏深意:“灵獒性情凶暴,向来敌视生人,唯独见了她俯首畏惧,此女绝非寻常侯府千金。”
“是否需要属下暗中跟随,探查她的真实来历?”
“不必。”裴明杼抬手制止,“她一心为沈昭洗刷冤屈,我意在追查蛇妖余孽与幕后黑手,二者目标相近。顺水推舟借她破开迷局,反倒省去诸多麻烦。”
薛放依旧心生疑惑:“方才大人步步追问身份,她刻意回避,始终不肯坦诚相告,着实可疑。”
夜风拂过檐角,撩起裴明杼绛红官袍的下摆,猎猎轻扬。他周身清寒孤静,眸光沉凝如深潭:“她性情举止前后判若两人,若非身得奇遇,脱胎换骨,便是……”
话至中途,他骤然敛声,未尽的话语尽数沉落眸底,未曾点破。
薛放知晓他心思深沉,见状便识趣闭口,垂手立在原处,静待吩咐。
裴明杼抬眸遥遥望向沉沉街巷,身形轻轻一晃,已飘然跃下高墙,转瞬隐入夜幕之中。
-
每月初五,本是沈若固定归宁的日子。
往日天光未明,肃宁侯府二门便早早大开。后厨总定时煨着她偏爱的雪蛤羹,沈砚守在正厅,每每见她踏进门,便眉眼含笑凑上来打趣,问她今日缘何迟归。
唯独今日,整座侯府气氛沉郁,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凝滞冷清。
沈若坐着将军府的马车行至侯府角门,往日里早早候着迎人的管事嬷嬷一个不见,只匆匆赶来一名粗使婆子,草草屈膝行礼,神色敷衍,半点恭谨也无。
她拢了拢身上的银鼠皮袄,拾阶跨入院中。
秋风卷着枯叶满地飘零,沙沙声响衬得整座宅院冷清萧索。
朱门飞檐依旧如故,可周遭氛围压抑沉闷,天色昏暗,仿佛眼前景致蒙着一层薄雾,压得人心口郁结不畅。
沈若径直往内院暖阁走去。
秦氏斜倚临窗软榻,手中捻动着佛珠,眼神空洞凝着窗外,全然没有往日迎接女儿归来的热忱欢喜。
“娘。”
秦氏闻声回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回来了,坐下说话。”
沈若依言落座,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浅啜一口,轻声问道:“听闻砚安身上邪祟已除,身子大好,能够随意走动了?”
“妖邪倒是彻底祛除了。”秦氏话音裹着后怕,又暗藏着几分埋怨,“只是身体损耗过重,裴大人叮嘱必须静心休养,短时间难以彻底复原。”
“能痊愈便是万幸。”沈若低声应道。
暖阁里一时落了冷寂。
片刻,沈若又开口:“前些日子我在街上撞见砚安,听闻他近来常常外出闲逛?”
秦氏捻佛珠的手一顿,眉宇间当即染上愠色:“你还好意思提起此事?”
沈若面露疑惑:“娘此话何意?”
“他整日围着永安侯府那位钟姑娘打转。”秦氏语气满心嫌恶,“堂堂肃宁侯府世子,日日黏着别家姑娘,举止轻浮,不成体统。”
她越说言语越是尖刻:“那钟姑娘你宴席上也见过,行事毛躁,全无世家小姐的端庄。她自幼生母早逝,寄身在继母手下长大,性子怯懦小家子气,配不上咱们安儿分毫。”
沈若指节暗暗收紧,心里透亮,母亲看似厌弃钟少璃,实则是借着婚事不顺,将府中积攒的闷气一股脑往自己身上撒。
果不其然,秦氏紧跟着的话直直戳在心口:“当初若非你引荐那妖道,说她八字纯阳可冲喜镇邪,我怎会仓促定下这门亲事?如今邪祟除尽,婚约反倒成了甩不掉的累赘。”
沈若喉间发涩,满腹委屈无从申辩。当初那妖道原是淳王府举荐,她不过代为传话,到头来所有过错全算在自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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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是女儿思虑不周。”她垂眸压下酸涩,软声退让,“婚事总有周旋余地,钟姑娘在永安侯府本就处境艰难,日后寻个体面缘由退亲,保全两家脸面便是。
“说得倒是轻巧。”秦氏冷笑一声,言语满是讥讽,“平白无故悔婚,外人只会指责肃宁侯府薄情寡义,届时安儿的名声,侯府的体面,全都要付诸流水。”
她心绪愈发烦躁:“我何尝不想了结?贸然毁约便是和永安侯府结怨。你随口一句退亲,未免太过简单草率。”
接连数落指责,将沈若一番好意尽数辜负,满心委屈瞬间翻涌而上。
秦氏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沉沉锁定她:“其余暂且不论,你与韩悦成婚三年,子嗣之事至今毫无音讯,究竟是什么缘故?”
沈若攥紧掌心,强行按捺起伏心绪,低声应答:“女儿一直依照药方调养身体,子嗣之事强求不得,只能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秦氏骤然拔高声调,满脸失望苛责,“皆是你年少任性落下病根,如今倒拿这话搪塞于我!”
多年积压的不甘与怨愤被这番厉声斥责彻底引燃。
沈若豁然站起身,指甲深深掐入掌肉,往日温顺模样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一层寒凉。
“母亲不必事事都苛责于我。”她一字一顿,“儿时我肆意娇纵,是您一味纵容溺爱。闯下祸事,是您处处兜底偏袒,从未严加管教。”
“如今出了纰漏,过错反倒全落在我一人身上。”
秦氏面色一白,嘴唇微微哆嗦,一时哑口无言。
沈若眼底漫起自嘲:“砚安是被您惯得随性散漫,我也在您的溺爱里养出一身执拗,我们姐弟二人落到如今境地,根源究竟在何处?”
话到嘴边,险些脱口道出沈昭的名字,又被她硬生生咽回腹中。
“从前您一味放任我们行事,如今反倒苛责我们不守本分,这般道理,女儿实在难以认同。”
秦氏被驳斥得又气又窘,憋了半晌,终是带着怒意厉声呵斥:“你给我滚出去!”
沈若再无半分留恋,拂袖转身出门。
刚踏出暖阁,凛冽秋风迎面扑来,心头烦闷缠成一团。她熟门熟路往府门走,这条回廊走了数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今日却处处透着怪异。
明明朝着角门方向,转过一道影壁,脚下路径一转,竟莫名其妙折回正厅。
她只当心绪纷乱迷了路,换另一条小径再度出发,几番绕行,始终在院内兜兜转转。檐下灯笼被夜风晃得光影飘摇,影子落在地上歪歪扭扭,似在暗中嘲弄她。寒凉秋风里,一缕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钻进鼻尖。
沈若心底莫名发慌,脚步骤然顿住,定睛一望,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不知不觉间,她竟站在了海棠苑院门之前。
院内海棠尽数枯败,枝杈虬曲交错,夜色里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树下一片泥土新鲜松软,泥土翻动的痕迹赫然在目,分明是新近才被人掘开过。
11. 怨
沈若脚步钉在海棠苑中,湿冷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压得心口阵阵发沉。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双脚却仿佛被无形之力牵绊,不由自主朝着海棠树挪动。
眼皮沉重得无法闭合,眼珠也动弹不得,只能直直望向树下那个土坑。她心底惴惴,以为会看见沈昭的尸体,可坑中空空荡荡,不见尸骨残骸,唯有一洼黝黑湿泥在暗夜中泛着幽幽冷光,看得人心头发紧。
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沈若张着嘴想呼救,喉咙却仿佛被死死禁锢,半点声响也发不出,唯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糊满脸庞。
死寂之中,一缕微凉气息悄然贴至耳畔,熟悉轻柔的嗓音缓缓响起,这是她整整记了数年的声音。
“姐姐,你在找谁呀?”
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沈若浑身脱力,直直向后倒去,彻底陷入漆黑昏厥。
再次睁眼时,头颅阵阵胀痛,入目是熟悉的藕荷色帐子,正是她未出阁时的旧物,花样过时了,料子却是极好的。
天光敞亮,刺得人双目发酸,沈若试着转动僵硬的脖颈,屋内炭火暖意融融,可刺骨阴冷却顺着骨缝蔓延,怎么都驱散不开。
“你可算醒了。”床边传来秦氏疲惫的声音。
沈若转眼看去,秦氏眼下青黑浓重,显然彻夜未眠。沈砚安神色倦怠地站立一旁,却没有如往日般上前关切,目光淡漠疏离,仿若看待陌路之人。
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钱嬷嬷端着一碗汤药走入。
“府医说你是受惊过度,醒后喝下安神汤便能舒缓心神。”秦氏伸手去搀扶沈若。
便在这瞬,尘封的记忆猛然翻涌。
同样是肃宁侯府,同样是钱嬷嬷端来汤药,昔日她就站在海棠苑屋内,柔声哄骗沈昭喝下汤药。药力发作后,妹妹浑身无力,而后她便趁着夜色与钱嬷嬷联手将尚有气息的沈昭活活埋入树下土坑。
可昨夜她亲眼所见,土坑之内空空如也。
“别过来!”沈若猛地缩到床头,神色惊恐尖叫,“我不喝,我不会喝的!”
钱嬷嬷微微一怔,上前温声劝慰:“大姑娘,这汤药凝神补气,老奴喂您服下。”
“滚开!”
沈若心绪失控,抬手狠狠挥扫。瓷碗应声摔落在地,乌黑药汁淌满地面,苦涩气味四下弥散。
“这药里有毒,你们全都要害我!”她双目赤红,嘶吼出声,“她人呢?她到底去哪了!”
秦氏又急又恼:“满口疯话,这是府医精心调配的药方,怎会有毒?”
沈砚安自始至终都神色冰冷地望着她。
“娘,人既然已经醒转,便送她回将军府吧。”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分毫情绪。
秦氏踟蹰开口:“若儿如今神智恍惚不稳,暂且留在娘家休养几日,等身子好转再回去不迟。”
“不妥。”沈砚安眸光扫过满地碎瓷药渍,最终落在神态癫狂的沈若脸上,“出嫁之女久居娘家本就不合礼数,况且……”
他稍作停顿,眼底寒意愈发凛冽:“她如今神志错乱,倘若在侯府再出变故,届时我们该如何向将军府交代?”
一句话,瞬间浇灭秦氏残存的舐犊之情,利害权衡之下,心头那点柔软尽数压下,终究长叹一声,应允下来。
沈若被送回将军府后,一连三日卧榻不起。
头两天她心绪郁结滴水未沾,丫鬟送来的汤药次次放凉,又原样端回。韩悦曾数次前来探望,见她终日闭目不语,也只能默然转身离去。
待到第三日,沈若自行起身,吩咐丫鬟备来热水沐浴更衣,又对着铜镜细细描眉点唇。
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眼底乌青也难以遮掩,她静静端详片刻,方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她绝不能就此垮掉,沈昭早已殒命,是她亲手将人埋入黄土。
那日海棠苑所见所闻,必定只是心魔作祟。许是下人翻动泥土,许是野兽刨挖坑穴,又或是光影迷离产生幻象,无论如何,沈昭不可能死而复生。
傍晚时分,韩悦早早回府。沈若换上一身艳红牡丹锦裙,在花厅备好酒菜。
庭院里桂香袅袅,她执壶为韩悦斟满酒杯,抬脸笑意温婉得体。
“夫君今日归得这般早。”
韩悦接过酒盏,见她气色稍稍好转,只是眉宇间仍萦绕着挥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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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憔悴。回想三年来她打理家事井然有序,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愧疚。
“来日我便递上奏疏,为你求取诰命封赏。”他放下酒杯,“圣旨下达之日,你便是当朝一品诰命夫人。”
此事沈若期盼许久,今儿如愿听见,心头泛起真切的欢喜:“有劳夫君费心。”
暖黄灯火映得容颜明艳,她再次抬手,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正要将酒杯递出的刹那,杯面倒影骤然异变。
水里映出一张惨白死寂的脸庞,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哐当”一声,酒杯脱手坠落,重重磕在桌面,酒水四溅,沾湿她的指尖衣袖。
“怎么了?”韩悦蹙眉询问。
沈若怔怔望着杯盏,晃动的酒水再无异常,只剩自己惨白惶恐的面容。她嘴角扯出牵强的弧度,双手却依旧止不住颤抖,碰得桌上器皿轻响不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滑而已,夫君莫要见怪。”
“你身子初愈,不必事事亲为,交由下人打理便可。”韩悦重新取杯斟酒,柔声劝慰。
沈若低声应和,却始终垂着头不敢抬眼,生怕再次撞见骇人的景象。
便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道慌张迟疑的禀报声:“将军!肃宁侯世子登门到访,同来的,还有、还有……”
小厮吞了口唾沫,惊惧道:“还有沈昭夫人。她、她与世子爷正在会客厅。”
“你说谁?”
韩悦手上酒盏骤然脱手,哐当摔落在地,瓷片碎裂,酒水淌满青砖。
小厮垂着头不敢仰视,只颤着声又重复一遍:“是……沈昭夫人。”
韩悦猛地起身,桌案被膝盖顶得歪斜,杯盘碰撞作响,他顾不得细碎响动,大步冲出门厅,仓促间险些被门槛绊倒,踉跄着往会客厅赶去。
花厅内只剩下沈若一人,她呆呆端坐,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海棠苑的低语,酒杯里的残影,从来都不是臆想的幻觉。
沈昭,当真回来了。
她缓缓垂眸,凝着那满地的碎瓷,渗出的酒液晕开深色痕迹,宛如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鲜红夺目。
12. 怨
帘身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一响。
韩悦粗喘着气息,目光一瞬不瞬锁定厅内那道素色身影,
沈昭身着一袭素白衣衫,青丝松挽,眉眼依旧是记忆里温婉的模样,她听见动静,缓缓回身,唇角浅浅扬起:“夫君。”
韩悦攥紧门帘,整个人僵立门槛处。
身后脚步踉跄,沈若扶着廊壁缓缓挪步走来,整个面色惨白,望向沈昭的眼神如同撞见鬼魅一般惊惧。
韩悦此刻压根无暇顾及她,过往纷杂往事尽数涌上心头。
昔日他与沈若早已定下婚约,可侯府家宴当夜,沈昭递来一盏醒酒茶,他饮后意识昏沉,再度睁眼时,已然与沈昭共处一室。
事发之后,沈若哭得肝肠寸断,只说妹妹年少受人蛊惑,随后便动身去往祖宅避世。彼时韩悦满心愤懑,认定沈昭手段卑劣,毁了自己的姻缘,然而木已成舟,不得不被迫迎娶沈昭。
婚后初始,他态度冷淡疏离,甚少理睬沈昭。相处时日越久,才渐渐发觉她性情柔和宽厚,打理家事有条不紊,内心态度便慢慢松动,想着就此安稳度日也未尝不可。
不曾想沈若再度归来,声声凄切哀求,只求相伴他左右,即便是做个侧室也无妨。
韩悦对她始终心有愧疚,最终心软应允。
只是他素来偏宠沈若,凡事多偏帮一侧,久而久之,沈昭心中积了不少委屈,姊妹俩相处时常生出龃龉。后来沈昭怀了身孕,他欣喜之余,也总算幡然醒悟,这段时日一味纵容偏爱,委屈了沈昭,便细细筹算,想要从中调和,慢慢弥补经年的亏欠。
可安稳转瞬破碎,沈昭与人私奔的消息骤然传开。他起初坚决不信,派人四处搜寻半月却始终杳无踪迹。随着时间流逝,满腔情意渐渐化作怨怼,只当她真的狠心舍弃家庭。
此刻故人近在眼前,一声“夫君”响起,三年来积攒的复杂心绪轰然翻涌。
韩悦压下波澜,语气冷硬低沉:“沈昭,你还有脸面回来。”
沈砚安跨步上前,将沈昭护在身后:“今日登门,一来厘清过往纠葛,二来为我妹妹洗刷冤屈。”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脉案,递向前方。
韩悦并未伸手去接,沈砚安也不催促,将纸册放在桌案上方才开口:“三年前,昭昭身染重病,府医断定她撑不过一年。”
“那时长姐方才从祖宅归来,心中郁结难舒。昭昭性子温软,向来事事退让,她知晓你心中本就属意长姐,不愿令你左右为难。”
“确诊重病之后,她私下与我坦言,甘愿背负私奔的骂名悄然离开,成全你们二人。”
会客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韩悦这才回过神,拿起最上方的脉案。
纸页泛黄卷边,字迹苍老潦草,是当年府医亲笔记录。一行行脉象次第看去,身体状况一日衰弱过一日,末尾“油尽灯枯”的诊断,刺得人眼眸发紧。
点滴过往骤然涌上心头,沈昭素来身形单薄,待人处事却始终温和包容,纵使自己常年冷眼相待,她也只是默默隐忍退让。
原来所谓的背弃私奔,不过是她身患绝症,独自承受苦楚,选择默默退场。
“一派胡言!”沈若尖利的喊声陡然打破沉寂,“她根本就不是沈昭,夫君切莫上当受骗!”
韩悦全然不曾理会她,目光紧紧落在沈昭脸上,嗓音干涩沙哑:“昭昭,是我亏欠了你。”
沈昭垂落眼眸,长睫在苍白面颊投下浅淡阴影,语声微微轻颤:“我当初本以为熬不过那场病痛,万幸机缘之下遇见隐世医者,才得以保住性命重回故土。如今我别无奢求,只愿安稳停留于此,便已足够。”
沈若指甲狠狠掐入掌心,下意识低声呢喃:“沈昭明明已经死了……是我亲眼……”
话语堪堪到唇边,又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咽了回去。
“你亲眼什么?”沈砚安侧目看向她。
沈若双唇翕动,藏在心底的秘密半句也不敢吐露。
韩悦望向沈昭的眼神盛满愧疚与疼惜,有心将原本属于她的正院归还,可转念一想,正院如今由沈若居住。
沈昭看破他眼底的迟疑,主动开口:“夫君不必为难,我暂住西厢房便可。”
西厢房是沈若初入府时的居所,当年她步步算计排挤,才将沈昭逼至清冷偏僻的西厢。
韩悦愈发愧疚:“西厢偏僻阴冷,你身子孱弱,经不起寒凉侵扰。”
“无妨的。”沈昭摇头,“院内栽有海棠,向来是我偏爱景致。况且往日我便常住此处,早已习惯,无需额外费心置办。”
韩悦不再执意劝说,吩咐下人立刻去收拾厢房,又转头看向沈若:“稍后你挑选几名稳妥的丫鬟,前去贴身伺候。”
沈若心神纷乱,低头勉强应了一声。
韩悦亲自送沈砚安步出将军府,自始至终,沈砚安全然将沈若视作无物,不曾回望她半分。
会客厅内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沈若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惧,沉声开口质问:“你究竟是谁?”
沈昭微微侧首,神色间带着几分茫然无辜:“姐姐在说什么,我是昭昭呀。”
沈若牙关紧咬,语声止不住发颤:“沈昭早已死了,你到底是何物,为何要冒充她的身份?”
烛火摇曳,光影在沈昭苍白的面庞上明明灭灭,她缓缓一笑,抬起左手,衣袖顺势滑落,腕间一道浅褐色陈年旧疤赫然显现。
“三年前,姐姐不慎打翻汤药,划伤我的手腕,您全然忘了这道伤痕?”
沈若瞳孔骤然收缩,心神彻底慌乱。
沈昭缓步朝前走近,微凉气息萦绕在耳畔,语声轻柔细碎,仿若落雪轻擦耳畔:“姐姐不必惶恐,往后我们姐妹二人朝夕相伴,岂不更好。”
刺骨寒意席卷全身,沈若再也绷不住端庄仪态,踉跄转身,仓皇奔离此地。
厅堂重归空寂。
沈昭垂眸端详自己掌心,借玉髓凝塑的躯体泛着冷白凉意,没有鲜活脉搏,亦无常人体温,却能悄然吸纳旁人心底的恐惧惶惑。
三年前,她一步步落入圈套身陷绝境。如今时序轮转,也该轮到她逐一讨回所有亏欠。
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她轻声低语:“姐姐,一切才刚刚开始。”
-
沈昭迁入西厢后,韩悦每日都会抽空前来相伴。
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洒落屋内,沈昭临窗静坐,手中针线穿梭。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一抬眸,便见韩悦掀帘走入。
“今日公务结束得早,特地过来陪你坐坐。”韩悦走到沈昭身旁,触手便觉手腕寒凉,心头不由生出怜惜,伸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悉心捂暖。
沈昭浅浅含笑,起身执壶为他斟上热茶。
视线落在桌上绣了大半的香囊,韩悦随口询问:“这是为我绣的?”
“嗯。”沈昭轻点螓首,“愿夫君岁岁平安顺遂。”
暖意漫上心头,韩悦随口闲话家常,叮嘱她日常所需尽管吩咐下人,切莫委屈自身。
待辞别离开院落,晚风拂面袭来,西厢本就地处偏僻,屋内炭火暖意不足,寒风穿堂而过,沈昭克制着身形,低低轻咳一声。
韩悦看在眼里,并未说话,继续迈步离去。
翌日清晨,将军府传出通告,即刻收拾正院居所,安排沈昭搬回居住。
沈若伫立在正院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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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睁睁瞧着自己的衣物妆奁一件件被搬出,送往冷清的西厢。
自己费尽心思争抢得来的一切,正一点点被尽数夺回。
她强撑着世家夫人的沉稳气度,目光死死凝向窗内,沈昭临窗安然静坐,手中捏着未完工的香囊,神情淡然,不见丝毫波澜。
四目隔空相撞,沈若紧绷的心弦彻底断裂,再也维持不住温婉模样,指着窗内厉声呵斥:“沈昭!你本该长眠黄土之下,为何还要阴魂不散,归来搅扰诸事!”
院内丫鬟吓得手中扫帚脱手落地,人人惶恐不敢上前劝阻。
沈若厉声斥责许久,待到平复心绪再抬眼,窗边已然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
她心头一滞,立刻质问身旁下人:“人去哪了?”
丫鬟浑身瑟瑟发抖,低头回话:“昭夫人今日从未踏入正院半步。”
沈若紧紧盯着丫鬟,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找出破绽,可下人始终惶恐垂首,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再度望向窗内,依旧空无一人。
沈若心底骤然窜起一股寒意,方才那清晰的身影与对视真切无比,绝非虚幻梦境。可若沈昭不曾前来,方才所见究竟是何物?青天白日之下,又怎会有鬼祟现身?
很快,府内细碎流言悄然滋生蔓延。
“这位沈夫人归来得蹊跷,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夜里正院附近总能看见幽幽绿光,邪气重得很。”
流言蜚语四处飘散,终究传入韩悦耳中。
沈昭依旧坐在灯下飞针走线,眉眼温婉平和。
韩悦落座一旁,沉默许久才开口:“外头的传言,你……”
鬼魅妖邪的话语卡在嘴边,终究难以直言,他避开视线,又转而道:“算了,你早些歇息罢。”
转身将要离去之际,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夫君。”沈昭语声带着细微颤意,“你是想说我是妖异鬼怪?”
韩悦身形骤然僵住。
沈昭缓缓松开手,长睫轻垂,眸底泛起红意:“从我住进府中那日起,这些议论便不曾停歇。”
她温柔的神色里藏着委屈:“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夫君心中,也这般认为吗?”
韩悦心绪翻涌,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我绝不相信。”
沈昭指尖微微颤动,轻声发问:“不知这些流言,究竟是何人暗中散播?”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韩悦微微蹙眉。
“没什么。”她摇头,长睫簌簌颤动,“或许是我想多了。”
韩悦不再多言,转身去往书房,派人彻查流言源头。
两日后,调查结果呈上,所有线索尽数指向西厢。
管事将传话婆子拘押审问,对方熬不住盘问,很快如实招供。
“是钱嬷嬷暗中授意,皆是沈若夫人的意思。”
钱嬷嬷被带上来对峙,起初还矢口否认,片刻后骤然神情癫狂:“沈昭是回来索命的恶鬼!早晚都会找上你!”
话音刚落,她两眼一翻,直直昏厥过去。
韩悦面色铁青,下令将人依规处置。
消息传到西厢之时,沈若正在用早膳。
丫鬟惶恐禀报:“钱嬷嬷已经招认,说是夫人暗中指使。”
沈若手中的筷子磕落在桌面。
她确实萌生过散播流言的念头,可还未来得及吩咐下去,谣言便已传遍全府,原本以为是钱嬷嬷揣摩心意自作主张。
此刻她才幡然醒悟,所有流言皆是沈昭刻意放出,目的就是为了将罪名尽数推到自己身上。
旁人只会诟病她善妒狭隘,绝不会想到,是有人刻意抹黑自身,借机构陷仇敌。
13. 怨
沈若猛地起身,椅身向后翻倒,哐当砸在地面。
她全然不顾周遭动静,提裙快步冲出门去,廊下丫鬟躲闪不及被撞得踉跄,她也未曾分毫停顿,一路狂奔踏过庭院。
院中刑罚还在继续,刑板落下的闷响声声入耳。
钱嬷嬷被牢牢按在刑凳之上,裤管褪至膝下,皮肉早已被打得破损溃烂,血水顺着青砖纹路缓缓蔓延开来。
“都给我住手!”沈若一把推开行刑的小厮。
小厮脚步不稳连连后退,惶恐垂首回话:“夫人,此乃将军下令,要杖责五十。”
“五十?”沈若声调陡然变样,“嬷嬷年事已高,这般责罚分明是要取她的性命!”
她俯身看向刑凳上的人,钱嬷嬷脸面浮肿扭曲,眼皮耷拉着,只剩浑浊的眼白微微转动。
察觉到来人,钱嬷嬷费力转动眼珠,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响。
沈若连忙俯身凑近耳畔。
“夫人,要当心……”
遗言只吐出半句,钱嬷嬷身躯骤然僵硬,双眼圆睁,惊惧望向沈若身后。
沈若心头一紧,慌忙回头望去,可廊下空荡荡的。
等她再度转回身,钱嬷嬷已然没了气息,脸上定格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恐。
沈若僵跪在血泊当中,浑身寒意刺骨。
钱嬷嬷死后,沈若又开始茶饭难进。
白日坐着坐着就昏沉犯困,夜里却次次惊出冷汗,噩梦缠身不得安枕。
直到一日晨起,沈若伏在铜盆边干呕不止,丫鬟慌忙跑去请府医。
周府医搭脉诊查片刻,随即拱手道贺:“恭喜夫人,是有孕之兆,约莫已有一月身孕。”
沈若怔怔抚上平坦的小腹,转瞬狂喜涌上眉眼。她立刻遣人去通报韩悦,自己则坐在妆镜前细细描眉敷粉,竭力掩去连日来的憔悴神色。
韩悦很快赶来,沈若上前拉住他的手,难以掩饰的激动:“夫君,我怀上孩子了。”
韩悦微微一怔,目光扫过她的小腹,脸上却不见半分欣喜:“知道了,你往后安心休养身子便可。”
沈若脸上的笑意僵住,满心期许落空,心头顿时涌上失落:“夫君,你难道一点都不欢喜吗?”
韩悦平静望着她:“你可还记得,三年前昭昭也曾身怀六甲。”
这话如同寒冰劈落,沈若浑身一颤,瞬间如坠冰窖。
“那时她孤身守在清冷的院落,独自承受怀胎苦楚,我却终日伴在你身旁。”韩悦喉间微动,嗓音低沉沙哑,“她腹中孩儿最终没能保住,我甚至都不清楚她是何时失去的骨肉。”
“昨夜,我梦到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了。”
说完,他缓缓抽回手臂,转身径直离去。
纵使心意难平,韩悦依旧吩咐下人送来珍稀滋补药材,备足冬日取暖炭火,还调配稳妥婆子贴身照料沈若起居。
望着满屋贵重物件,沈若心底生出偏执念头,眼下腹中的子嗣是她最大的依仗。
翌日午后,她精心梳妆更衣,打算前去正院。
丫鬟连忙出声劝阻:“将军叮嘱夫人安心静养,不宜随意走动。”
沈若眸底掠过一抹冷色,语气倨傲:“我怀有韩家的子嗣,想去何处,还轮不到下人管束。”
她执意前往正院,存心在沈昭面前彰显底气,证明自己并未落败。
沈昭似乎早已料到她会登门,从容起身相待:“姐姐请落座。”
沈若立在门口,故作姿态轻抚肚腹,言语间带着几分示威之意:“今日前来,是多谢妹妹在府中的照拂。”
沈昭眸光淡淡落在她的腹部,眼睫轻轻颤动一下。
“昨夜,我梦见团团了。”她语声轻柔平缓。
沈若脸上强装的笑意瞬间彻底凝固,团团,正是当年沈昭那未能降生的孩子乳名。
“团团问我,为何别的孩子都有娘亲相伴,她却只能在梦里与我相见。”沈昭唇角浮起一抹悲凉笑意,“我只哄她乖乖等着,待我了结俗世恩怨,便前去寻她团聚。”
刺骨寒意顺着脊背节节攀升,沈若忍不住向后退去。
沈昭往前逼近一步,抬手在身前比出孩童身形高度:“倘若我的孩子平安降生,如今也该三岁了,能跑能闹,还会缠着我学着绣小鱼图样。”
沈若目光不受控制的瞟向旁侧的绣绷,锦面上的胖娃娃抱着锦鲤,可视线再一晃,上面的画面尽数渗出刺目血色。
当年祖宅难产,死胎落地的记忆轰然翻涌,小腹也在此刻传来下坠的痛感。眼前人影、绣图与心中执念交织缠绕,令她不由自主踉呛着往后退。
沈昭望着她狼狈失态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浅笑:“姐姐,我说的这些,你心里都清楚,对吧?”
当夜,沈若再度噩梦缠身。
昏沉黑暗里,满地血污漫延,一个小小的孩童立在她身前,一双眼黑沉沉地盯着她,一遍又一遍凄冷地追问。
“你为什么要杀我?”
她猛然惊醒,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小腹骤然传来尖锐的坠痛,腹中生机仿佛正不断流逝。
周府医再次诊脉后,神色凝重万分:“夫人胎气本就孱弱,心绪郁结过重,腹中胎儿怕是难以保住。”
沈若怔怔失神,若是连这最后的依仗都失去,她便再无立足筹码。
她哑声开口:“最多还能维持多久?”
“约莫只剩一月光景。”
沈若眼底闪过狠戾,与其眼睁睁失去一切,不如借机制造一场意外,将罪责全数推到沈昭身上。
她看向府医:“今日诊脉之事,除却你我,再无旁人知晓吧?”
“是……绝无旁人。”周府医心底发虚,不敢与她对视。
沈若当即褪下腕间金镯,不由分说塞进他掌心:“此事劳你闭口藏稳,日后自有重谢。”
周府医捏着沉甸甸的金镯,迟疑片刻,终究悄悄纳入袖中。
午后,正院小厨炉火炽盛,砂罐汤药翻滚沸腾,浓郁药香沉沉铺满整屋。
沈昭静立灶前,垂眸稳稳照看火候,神色恬淡无波。
沈若推门而入,看着她这副温顺模样,心底妒火翻涌:“妹妹倒是贤惠得很,难怪夫君日日流连你这院中。”
沈昭淡淡抬眸一瞥,并未应声。
沈若心头火气更盛,猛地上前攥住她的手腕,戾气毕露:“别装得这般清高无辜!你心里打什么算盘,当真以为我看不穿?”
灶火跳动的微光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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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眼底,她语气清淡,一语戳穿所有阴谋:“姐姐又想借一场意外毁我名声,逼韩悦将我逐出将军府。”
沈若脸色一变,声色厉怯:“你胡说八道!”
沈昭面上不起半点波澜,轻声道:“姐姐,我帮你。”
不等沈若回神,她反手虚虚扣住她的手,唇角扬起一抹沉静的笑,明明是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温柔,却让沈若瞬间通体发冷,汗毛倒竖。
下一瞬,她力道极轻地顺势一带。
本就心神紧绷,满是戒备的沈若瞬间失衡,小腹狠狠磕在坚硬桌角上。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小腹炸开尖锐的坠痛,沈若眼前一黑,顺着桌沿无力滑落落座。
她下意识垂首,只见暗红血色正从裙摆下缓缓渗出,一滴滴落在青砖地上。
沈若应当暗自窃喜的,只待韩悦赶来,看见她血泊倒地,沈昭立在一旁的场景,便能复刻三年前的戏码,彻底将沈昭钉入罪孽深渊。
可那句温柔的“我帮你”,此刻一遍遍在耳畔盘旋,挥之不去。
这本是她精心筹谋的圈套,可当沈昭顺着她的心意陪她演完这出戏时,她反倒从骨子里生出无尽的惶恐。
沈若抬眸望向沈昭。
她此刻静静立在原地,眼底无恨无怨,只剩一片淡漠的怜悯,如同冷眼旁观一个亲手掘坑,自葬前程的蠢货。
沈若骤然惊醒。
从始至终,她的所有盘算,已被沈昭一眼看穿。对方明知她要自导自演,栽赃陷害,却不点破,反而顺水推舟陪着她演戏,瞧着她亲手将自己推入绝境。
惊恨瞬间冲垮理智,沈若正要嘶吼撕破她这副虚伪温顺的皮囊,沈昭却已然抢先出声。
“来人!快来人!姐姐摔倒了!”
她语声急切慌乱,脸色惨白无措,任谁见了都会深信不疑。唯独沈若看得真切,她眸底一片平静澄澈,无半分涟漪,更无半点湿意。
韩悦大步冲入院中,入目便是刺目惨烈的景象:沈若瘫坐血泊,狼狈虚弱;沈昭立在一旁瑟瑟发抖,面色白如宣纸。
他面色铁青,快步上前扶起沈若,厉声急命下人速传府医。
可匆匆赶来的,并不是早已被收买的周府医。
韩悦蹙眉冷喝:“周府医呢?”
新来的李府医躬身回话:“回将军,周府医昨日便已告假归乡。”
沈若心头猛地一沉,僵硬转头看向沈昭。女子依旧面色苍白,安静伫立,眼底毫无半分破绽与慌乱。
李府医上前细细搭脉,神色愈发凝重,半晌,他扑通跪地。
“到底如何?”韩悦声线沉冷逼人。
李府医垂首不敢仰视:“回将军,夫人……并未怀有身孕。”
沈若四肢冰凉刺骨,仿若坠入万丈冰窟。
“你再说一遍。”韩悦的声音遥遥传来,冰冷又恍惚。
“夫人脉象虚浮紊乱,皆是药物伪造的喜脉假象,并非真的有孕。”
一股窒息感死死扼住沈若的喉咙,她唇瓣剧烈哆嗦,却吐不出半个字。
这一刻,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从胎动假象,到胎象不稳,再到今日的自导自演,从头到尾,都是沈昭为她量身布下的死局。
14. 怨
“你可诊查清楚了?”韩悦目光凛冽。
“回将军,小人反复把脉三次,夫人确实未曾怀胎。现下症状,是先前服食散淤药物引发。”
韩悦眸底寒意层层叠叠往下沉,语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说一遍。”
李府医只得将话语复述一遍。
韩悦阖上双目,心口闷堵得喘不过气。
“另有一事。”李府医压着嗓音,“夫人三年前曾小产过,元气损耗过重,此生恐怕再无生育可能。”
韩悦五指死死攥紧,骨节绷紧作响,三年前,正是沈若从祖宅归来之时。
最后一点温情从韩悦眼中褪去,他冷眼看向瘫倒在地的人:“你足足欺瞒了我三年。”
沈若唇瓣簌簌发抖,泪眼婆娑地哀求:“夫君,我知道错了,我只是怕被你抛下,这才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糊涂?”韩悦嗤笑出声,“你拿捏着我的愧疚,纵容我错待昭昭,害她独居西院,最终痛失骨肉,这也是你一时糊涂?”
层层伪装被真相戳破,只剩满心荒唐与悔恨。
沈若放声啼哭,模样凄楚:“我也是身不由己,求夫君饶恕我这一回,往后我绝不再犯……”
韩悦神色冷寂悲凉:“你害无辜之人背负三年委屈亏欠,让我如何饶恕?”
他转过头,沉声命令:“将她带去柴房软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两侧婆子立刻上前架住沈若,她又惊又怒,厉声呵斥:“我是肃宁侯府的嫡女,你无权这般处置我!”
可韩悦心意已定,抬脚迈步离去,未曾回头分毫。
沈若被拖拽着途经沈昭身旁,骤然转头,满眼怨毒地盯住对方:“这下你称心如意了?”
沈昭望着她失态扭曲的模样,淡然开口:“我从未想过与你争输赢。”
“你撒谎!”沈若疯了般奋力挣扎,“你处心积虑回来,就是为了报复我!你步步设计,刻意构陷,就是想看我身败名裂,落得凄惨下场!”
沈昭俯身贴近她耳畔,语声轻浅微凉:“姐姐,从来没有人想害你,将自己推入绝境的,一直都是你自己。”
沈若挣扎的动作霎时僵住。
沈昭缓缓站直身子,视线掠过她沾染血迹的衣摆:“你妄图借腹中子嗣稳固恩宠,想制造意外借机将我驱逐,又打算靠着苦情戏博取怜惜。而我自始至终,不过顺着你的心思,陪你演完这一出戏罢了。”
语毕,她再不看失态癫狂的沈若,转身从容离去。
几名婆子架着沈若继续前行,她脚下踉跄磕碰,鞋尖一路擦出暗红血迹,几番反抗皆是徒劳,最终还是被强行带离了院落。
庭院空空荡荡,只余下韩悦孤身静立。
片刻后,沈昭从另一侧缓步走来,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朗朗天光垂落,化作无形屏障横亘中央,二人明明相距不过数步,却已是两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
肃宁侯一掌拍在紫檀桌案上,震得案上瓷杯骤然弹跳,脆响刺破满室死寂。
“孽障!简直无可救药!”震怒之声在厅堂间回荡,“私德败坏,假孕欺夫,构陷亲妹!这般歹毒心肠,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
秦氏眼眶红肿,声音哽咽发颤:“老爷,若儿只是一时糊涂,她本性不坏……”
“一时糊涂?”肃宁侯冷声嗤笑,眼底满是失望,“一时糊涂,便能将嫡亲的妹妹往绝路上逼?当年她执意要嫁入将军府,我就心存顾虑,是你一味骄纵溺爱,硬生生惯出她这副偏执歹毒的心性!”
秦氏伏在桌案上,肩头剧烈耸动,细碎的哭声在厅中悠悠回荡。
沈砚安静立堂中,脊背绷得笔直,双拳紧紧攥起。
一月之前,他也曾站在此地,在双亲面前为沈昭辩白。
他说昭昭绝非私奔弃家,只是身染顽疾,在外寻地静养。彼时父亲信了,母亲也信了,阖府上下日日牵挂。
唯有他心知肚明,如今归来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顺怯懦的沈家小女。
思绪翻涌,飘回四年前。
那时沈若借口情伤避居祖宅,秦氏在房中哭了整整一夜。次日便命人备下整车锦衣首饰、珍稀补品,几乎要将半座侯府的好物尽数送往祖宅安抚她。
家书一封接一封,字里行间全是疼惜与怜爱。
可待到沈昭出嫁将军府那日呢?
秦氏不曾有半句叮嘱,只在她临行前冷着脸丢下一句:“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好自为之。”
后来沈若在祖宅闹出变故,秦氏听闻当即晕厥过去,醒后水米不进,卧病三日。
旁人问及缘由,她只哽咽道:“若儿受了天大的委屈。”
随后亲自赶往祖宅将人接回,贴身照料两月有余,呵护备至。
那日沈砚安途经院外,无意间听见秦氏温声对沈若许诺:“你若放不下韩悦,尽管回去便是。昭昭那边,自有我替你拦着。”
他立在门外,心头巨震,难以置信。
便是因这一句偏袒,沈若得以重回将军府。此后秦氏时常遣人送去珍衣美物,日日惦念挂怀。而独守将军府、受尽冷落磋磨的沈昭,她却从未过问过半分。
及至沈昭“私奔”的流言传回侯府,彼时秦氏正用膳,听闻禀报,也只是筷子微微一顿,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只淡淡抛下一语:
“随她去,我只当从未生过这个女儿。”
寥寥数字,便斩断了半生母女情分。
沈砚安缓缓闭上眸,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沉寂漠然。
“爹,娘,便依将军府的规矩处置罢。莫再姑息纵容,免得她继续在外折损沈家的颜面。”
肃宁侯不再犹豫,当即定夺:同意将沈若幽禁于京郊别苑,永世不得回京。
三日之后,一辆样式朴素的马车缓缓驶出将军府大门。
街角幽暗的阴影里,阿璃静立原地,默然目送。
秦氏踉跄着追出两步,喉间滚动着欲唤出口的“若儿”,终究被心口翻涌的酸涩死死堵住。她怔怔望着渐渐绝尘的马车,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随满腹酸楚消散在萧瑟的秋风里。
一桩桩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昭昭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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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不慎摔伤膝盖,恰逢若儿高热缠身,秦氏满心满眼皆是长女,只随意打发丫鬟送去一瓶药膏。听闻昭昭不哭不闹,她只当这孩子懂事省心。
昭昭八岁那年,亲手绣了一方手帕,针脚虽歪歪扭扭,却藏着孩童最纯粹的心意。可彼时若儿正闹着小性子,秦氏一心柔声哄劝,只草草扫了帕子一眼,随手丢进妆匣,再未过问。
若儿出嫁之日,她彻夜难眠,满心皆是不舍与疼惜。可轮到昭昭出嫁,她脸上无半分离愁,只剩冰冷漠然。
直到此刻,秦氏才幡然惊醒。她熟记若儿所有的喜好脾性,对昭昭却一无所知。想不起她爱吃何物,惧些什么,就连她幼时的眉眼模样,也早已模糊不清。
这一生,她竟从未真正留意疼爱过这个小女儿半分。
恍惚失神间,眼角余光瞥见将军府门前那道素白的身影。
沈昭一身素衣,身形单薄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她望向秦氏的目光疏离淡漠,宛如看待一位陌路生人。
秦氏抬步想要上前相唤,双脚却如被钉在原地,那句盘旋在喉间的“昭昭”,终究没能说出口。
沈昭缓缓垂落眼帘,长睫覆去所有心绪,旋身迈步离去。
裙摆随风轻扬,步履从容,不见半分留恋与迟疑。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袖。
“不去道别吗?”阿璃声线轻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
沈昭脚步微顿,缓缓摇头。
“为何?”
秋风拂动衣袂,沈昭静立许久,语声轻得几不可闻:“我怕一靠近,就会忍不住问她。娘,姐姐将我活埋在海棠树下,害我性命的时候,您在哪里?”
阿璃张了张嘴,最终只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沈昭回头,望向不远处仍在垂泪失神的秦氏,语气平静得近乎寒凉:“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当沈若是犯错受罚,孤身受苦,所以心疼,所以难过。”
“她这一辈子的慈母心肠,万般偏爱,从来都只给了那个会哭闹、会示弱、会诉苦的沈若。”
阿璃掌心微微收紧,触到的肌肤冰寒彻骨,竟比深秋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团团还在等我。”沈昭抽回手,敛去眸中所有的情绪,“我先走了。”
阿璃目送那道素白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再度转头,看向依旧在原地兀自垂泪的秦氏。
这些年,秦氏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骄纵肆意的沈若,却浑然不觉,自己一次次的漠视与偏心,亲手将安分隐忍的小女儿推入了万丈深渊。
秦氏曾为那个无缘出世的男胎,日日去往佛堂点灯诵经、超度祈福,夜夜被梦魇纠缠,心慌难安。
可她至死都不会知晓,令她心神不宁的,从不是那个未能降世的男胎,而是她从未放在心上的小女儿,及那个来不及睁眼看看世间的外孙女。
她们早已化作一抔冷土,埋在肃宁侯府那株岁岁盛放的海棠树下。
心头郁堵沉沉翻涌,晴雪悄然现身在她身侧,轻声唤道:“姑娘。”
阿璃压下翻涌的心绪:“你先回去,我还有一处地方要走。”
15. 怨
暮色吞没街巷,天地沉入一片浓黑中。
湿凉的夜气漫过青石板,阿璃放轻脚步,缓缓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内死寂无声,连看守仆从都不见踪迹,荒草丛生。
阿璃正暗自打量,后院骤然炸起一声尖啸,声响如同钝刀刮骨般怪异凄厉。
她借着夜色遮掩,悄掠至月洞门暗处,半探身子向内窥望。
院中乱石遍地,数道身影缠斗不休。
一侧是司天监镇邪卫,劲装利落,手持符咒短刃。对面立着四头蝙蝠模样的妖物,通体黑绒遍布,肉翼展动间阵阵腥臭阴风扑面而来。
两名镇邪卫已然左支右绌,护身灵光飘忽不定,堪堪勉强抵挡住妖物的利爪。
战场正中,裴明杼一身绛红官袍被夜风卷得翻飞,手中长剑寒光慑人,他独身牵制两头妖兽,招式稳狠,分毫不曾退让。
忽地,裴明杼剑势迸发,剑光破空而出,径直刺穿一头妖兽心口,剩余三头见状齐齐尖啸,化作黑雾朝着其余镇邪卫猛扑。
阿璃暗自心惊,这些妖物皆有百年修为,以她如今的灵力压根无力支援。
她当即蹑步后退,提着裙摆快步朝前院抽身离去。
可身形动静终究没能全然隐匿。
薛放眼角余光瞥见那道仓促掠远的浅影,招式不由得慢了半瞬,险些被妖物的利爪擦中脸面。
裴明杼替他挡下一招,沉声叮嘱:“凝神应战!”
阿璃奔出别院,脚步顿住,倘若司天监不敌落败,这些妖物也不会放过暗中窥伺的自己。
她暗骂一声,当即扯下裙摆一角,狠心咬破指尖,逼出鲜红精血。
“白白耗损我调养许久的灵力……”阿璃忍着刺痛,飞快在绫布上勾勒符文,心底暗自流泪,往后定要随身多备符箓,免得这般束手束脚。
绘好一道精血灵符,她没有贸然闯入战团,只隐于暗处静观局势变化。
眼见一头蝙蝠妖趁裴明杼被缠斗牵制,陡然调转身形,直扑正在结印布阵的薛放后心。
阿璃眸光一凛,抬手将灵符径直掷出。
轰然一声爆响,炽烈赤红的龙炎骤然撞向妖兽脊背。
妖物肉身强横,却扛不住纯正磅礴的龙威之力,当即发出凄厉哀嚎,背上黑绒尽数焦枯蜷曲,庞大的身躯如同遭了千斤重锤,从半空直直翻滚跌落。
剑光紧随而至,裴明杼干脆利落了结了这头妖兽的性命。
薛放心神未定,拱手致谢:“多谢钟姑娘出手相救。”
阿璃头皮瞬间炸开,这一声道谢,直接暴露了她的藏身之处。
果然,余下的蝙蝠妖闻声转头,赤红凶目死死射向阿璃,裹挟着腥臭狂风直直扑向她。
方才耗精血画符灵力透支,阿璃根本无从闪避,只得眼睁睁看着死亡的阴影顷刻笼罩周身。
危急刹那,一道绛红身影倏然横截而出。
裴明杼早将周遭动静尽收眼底,手腕旋动长剑,冷冽剑光划出弧线,精准刺穿妖兽的咽喉。
妖物保持扑击之势重重砸落在地,尘土飞扬四起。仅剩的两头妖兽霎时心生怯意,齐齐化作两股黑烟,仓皇遁入夜空深处。
“追。”裴明杼收剑归鞘,淡淡吐出一字。
镇邪卫众人即刻提气动身,循着妖气踪迹疾追,片刻便消融在夜色之中。
阿璃理顺凌乱歪斜的衣襟,快步上前:“这些妖物凶性极强,也就裴大人能从容压制。”
裴明杼目光扫过她破损的衣摆,又掠过地面残留的金红余烬,淡淡开口:“姑娘方才抽身离去的动作倒是干脆。”
阿璃讪讪一笑,而后挺直身形辩驳:“我灵力低微,留在阵中只会拖累众人,不如先行退开,让诸位专心对敌,这乃是知进退,懂分寸。”
话音稍顿,她又轻声补上一句:“何况我后来也出手相助了嘛。”
“巧言令色。”
阿璃只当作夸赞,坦然笑纳。
裴明杼转身朝院内屋舍走去。
阿璃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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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大人,大魏律法明文禁止豢养妖物,在司天监管辖内,到底是何人敢如此放肆?”
裴明杼侧眸望向她:“方才逃命的时候,怎得不见你诸多疑问。”
阿璃一脸无辜:“逃命之时分心问话,岂不耽搁时辰?”
一旁的薛放“噗嗤”笑出声,对上裴明杼淡淡一瞥的目光,立刻收敛神情,垂首肃立。
裴明杼抬手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沉,只一缕月光透过窗隙浅浅洒落,照见蜷缩在床角的人影。
沈若双膝抵住下颌,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良久,细碎的呢喃渐渐停歇,她眼神涣散空洞,费了许久力气,才勉强将目光聚焦在阿璃脸上。
“是你。”她嗓音粗粝沙哑,如砂纸摩擦,“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问你一件事。”阿璃开门见山,“镇魂石是谁交到你手里的?”
沈若瞳孔猛地收缩,慌忙摇头抵赖:“我不知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阿璃没有咄咄逼人,只是静静凝望着她,无言的沉寂压得人心头发紧,反倒令沈若越发惶恐不安。
“沈若,你方才应当也听见院中的动静了。”阿璃缓缓开口,“此番有人要取你性命,若非我们及时赶来阻拦,你早已丧命。”
沈若脸色彻底惨白:“不会的!那人答应过会护我周全,只要我乖乖听命行事,就不会出事!”
话音落下,她才惊觉失口,慌忙咬紧牙关。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对方的手段有多狠戾。”阿璃放缓声线,“如实道出实情,我尚且能护住你的魂魄,不让镇魂石将其禁锢消磨。”
沈若死死咬着下唇,目光犹疑地来回打量二人,最终缓缓飘向窗外。
窗外树影婆娑晃动,枝头隐着一道小小的青白鬼影,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屋内。
沈若唇角慢慢扯出一抹诡异弧度,语气透着几分疯癫:“你们想知道镇魂石的来历?那你们可知,我为何这般痛恨沈昭?”
16. 怨
阿璃缄默不语,静静等候下文。
沈若也未曾期盼回应,如同讲述旁人旧事一般缓缓开口:“我本该顺理成章嫁给韩悦,可我偏偏动了心,倾心爱上另一个人。”
“那人是一介寒门书生,容貌俊秀,胸中颇有笔墨才情。”沈若眸光恍惚,思绪沉回往昔,“他日日对我温存软语,许诺待到金榜题名,便即刻登门求取,与我相守一生,不离不弃。”
“我全心全意交付真心,日日盼着他功成名就,前来侯府迎娶。”
“可我苦苦等候整整三月,却始终等不到半点音讯。”
她语声一顿,指尖微微发颤:“直到后来,我发觉自己怀了身孕。”
此事万万不可外露,可与韩悦的婚期日渐逼近,她绝不可能怀着旁人的孩子嫁入将军府。
走投无路之下,歹念就此滋生。
“后来我便暗中设局。”沈若陡然抬眼,嘴角浮起阴冷笑意,“我设计韩悦与沈昭共处一室,事后装作心碎欲绝,借着情伤为由,主动去往祖宅避世静养。”
“那半年我独居祖宅,熬过最难煎熬的日子。”
“腹中孩子落地之时,已是一具死胎。”沈若语气淡漠冰冷,仿佛全然置身事外,“我忍痛三日三夜,血染床褥,最后悄悄命人将婴孩掩埋。”
“待我将身子调养妥当,韩悦与沈昭已然成婚半年。我本以为一切尚有挽回余地,却渐渐察觉,韩悦看向沈昭的眼神,早已生出别样情愫。
满腔不甘与恨意倾泻而出:“凭什么?本该属于我的良人,名分,全都被她夺走,凭什么要我一再退让?”
“我步步算计挑拨,不断离间二人,引得韩悦疏远冷落沈昭,将她弃于偏僻院落,独自承受无尽孤寂。”
“可偏偏沈昭怀上了孩子。”沈若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眼底戾气翻涌不休,“我的孩儿一出生便是死胎,她凭什么安稳怀胎,顺利诞下子嗣?”
“就在我妒火难平,满心怨愤之际,那人主动寻上了我。”
阿璃忍不住侧目看向裴明杼,对方神色依旧清冷沉稳,眸底却悄然凝上一层凝重。
“找你的究竟是谁?”阿璃追问。
沈若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脸上挂着病态诡谲的笑容,整个人深陷过往回忆之中。
“她亲口许诺会帮我,只需我事事听命行事,便能让沈昭永世无法翻身。”
沈若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块黝黑粗糙的石块攥在掌心,仿佛握着唯一的保命依仗。
“就是这块镇魂石。”她神情渐渐癫狂,“是她亲手交予我,教我镇魂之法,要我以此禁锢沈昭魂魄,叫她再也不能开口辩驳。”
阿璃凝望着那枚普通的石头,眉头蹙起。
裴明杼声线低沉冷冽,带着迫人寒意:“她是谁?”
沈若缓缓抬眼,目光掠过二人,最终定格在窗外的老槐上,方才那道诡影依旧盘踞枝头。
“是淳王妃。”
短短三字落下,却令阿璃心头巨震。
沈若微微俯身凑近,与阿璃鼻尖几乎相抵,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想必也十分意外吧?她是嗣王生母,差一点,便会成为你的婆母。”
阿璃浑身一凛,过往疑团骤然豁然。她始终不解,尊贵的淳王府为何仅凭几句哭诉,便轻易应允调换婚约,如今想来,一切从来都不是偶然。
暗中引荐蛇妖的是她,送出镇魂石的是她,当年引诱沈若动情,致使她珠胎暗结又抽身离去的书生,亦是她布下的棋子。
换亲风波,妖物作乱,沈若执念疯魔,沈昭惨死陨落,所有事端,尽数系于一人之手。
无形丝线串联起所有旧事,一头牵着沈昭性命,另一头暗藏的谋划依旧迷雾重重。
阿璃心底疑云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裴明杼沉默伫立,目光静静落在阿璃脸上,将她神色间的震惊与思虑尽数收入眼底。
沈若只当阿璃已然心生畏惧,笑得越发失态疯癫:“你怕了?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笑声里掺着酸涩泪水,悲戚又癫狂:“从一开始,我就落入她的算计。她设计我动心失身,逼我躲去祖宅,眼睁睁看着我痛失骨肉,再挑动满心妒恨,最后落得众叛亲离,被至亲舍弃的下场。”
她陡然拔高声调,尖锐声响划破静谧夜色:“她算透了我的心思,算准我会嫉妒争抢,不择手段,更算到我终将沦落到这般绝境!”
嘶吼过后,沈若脱力倒卧床榻,粗重喘息不止,热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枕衾。
阿璃静静伫立片刻,抬眸对上裴明杼的目光,二人相视无言,眼底皆是沉甸甸的凝重。
夜风拂动槐树枝叶,簌簌声响平添阴森寒意。
沈若骤然面露惊惧,慌忙蜷缩进床角,扯着被褥死死裹住身躯,身子不停瑟缩发抖。
“你们快走。”她眼神空洞惶恐,“只要你们离开,她便不会知晓我吐露实情,只会当我守口如瓶。”
“快些走!”
望着神志濒临溃散的沈若,阿璃心绪万般复杂。
沈若残害亲妹,痛失骨肉,作恶不断,落得如今下场皆是咎由自取。可究其根本,她也不过是旁人操控摆布的棋子,失去用处便被轻易舍弃。
“沈若。”阿璃语声清淡,“团团前来寻你,并非为了加害。”
沈若身躯猛地一僵。
“她只是替娘亲,来问你一句藏了多年的问题。”阿璃目光沉静,“当年为何那般狠心。”
这句话彻底击溃她最后的心防,压抑多年的不敢、悔恨与怨愤一并爆发,泪水汹涌而出,只剩压抑哽咽。
窗外孩童虚影轻轻晃动,转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沉沉夜幕里。
阿璃转身欲走,身后倏然传来沙哑微弱的呼唤:
“钟少璃。”
脚步应声顿住。
“我撑不了多久了,是吗?”
阿璃未曾作答。
沈若凄然浅笑,泪水再度滚落:“也罢。”
“待到黄泉路上,我再与她辩个对错,争个高下。”
踏出别苑时,夜色浓稠如墨,四下不见微光。
追剿蝠妖的镇邪卫一路追踪,到淳王府地界便彻底断了妖气踪迹。
阿璃侧头看向身侧之人,眼尾轻扬:“你心里早就猜到了,是吗?”
“早前便有几分揣测。”裴明杼言语简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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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直缺少实证,她身居王妃高位,不能贸然行事。”
“沈若方才所言,所有阴谋皆出自淳王妃之手。”
裴明杼微微颔首,语气不疾不徐:“沈若所言,与我所查诸多线索皆能吻合。但她所知有限,未必是全部真相。”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敛幽深:“更何况,淳王妃身后,未必没有旁人。”
阿璃缓缓应声,眸中神色清明:“沈若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蛇妖徐青亦是受人驱使。能布下这般盘根错节的大局,幕后之人绝不会轻易现身。”
她抬眸望向裴明杼,声线微微放轻:“如此说来,淳王妃很有可能也只是被推到台前的幌子?”
裴明杼缄默不语,目光直直望向她。
直白视线看得阿璃略感局促,却并未躲闪,反倒偏头笑道:“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难不成沾了东西?”
裴明杼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淡淡:“自然是看一看,是谁私拿司天监至宝,还能若无其事站在本官面前。”
阿璃顿时一噎,险些忘了锁灵玉髓一事。
她讪讪一笑,带着几分讨饶:“过几日我便亲自送回司天监。”
“过几日?”语调平平,自带几分压迫感。
“明日!”阿璃半点不敢拖沓,“明日一早必定送还。”
裴明杼淡淡睨她一眼,算是暂且应允。
阿璃顺势转移话题:“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处置?”
“顺着线索,继续彻查。”
阿璃唇角微扬:“这般说来,我们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裴明杼并未接话,清冷目光望向幽深的别院深处。
晚风渐凉,槐叶轻响。
他忽然开口询问:“那只小鬼,你打算如何安置?”
阿璃稍作思忖:“送她去往该去的地界。等沈昭心底怨念尽数消散,她再无牵挂,便能安心入轮回。”
裴明杼闻言不置可否。
二人并肩立于夜色之下,都没有率先动身离开。
片刻后,阿璃轻笑一声打破沉寂。
裴明杼侧首看来:“笑什么?”
“没什么。”阿璃轻轻摇头,笑意浅浅萦绕眼底,“只是觉得世事奇妙。昔日威严难近的司天监少监,如今会与我一同站在这荒僻别院外,牵扯一桩陈年旧案。一月之前,谁也预料不到这般光景。”
裴明杼依旧沉默,唇角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笑意慢慢敛去,阿璃拢紧身上披风:“夜深了,我该回府了。
裴明杼微微颔首。
阿璃走出两步,忽地驻足回头唤道:“裴大人。”
“嗯?”
“多谢你出手相助。”她微微抬颌,眼眸清亮,笑意坦荡真诚。
月色朦胧覆上他面容,神色看不真切,直至一道清浅字音缓缓飘来:“明日。”
阿璃瞬间失语,无奈应声:“知道啦,明日定然将锁灵玉髓完好送回。”
说罢,纤细的身影踏着夜色,很快消失在巷陌尽头。
裴明杼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冷清寂寥的别院。
槐树枝头空空荡荡,再无半点鬼影踪迹。
17. 怨
韩悦再度坠入那一场纠缠不休的梦魇。
沉沉黑夜里,侯府海棠枝干虬曲扭曲,投射在地的树影狰狞如鬼。沈若蹲在树下,身前泥土被掘开一方深坑,沈昭静静躺在其中。
她双目圆睁,神色空洞,目光穿透重重夜色,死死锁着岸上的韩悦。沈若握着铁铲,一捧捧黄土簌簌落下,缓缓覆上沈昭的眉眼,四肢,一点一点将整个人彻底掩埋。
沈昭长睫微颤,唇瓣轻翕,最终却无声无息。
黄土层层堆叠,掩去容颜,封埋身躯。可高高隆起的腹间,仍在微弱起伏,一下又一下,力道渐渐孱弱,直至彻底沉寂。
韩悦心口剧痛欲裂,疯了一般想要冲上前救人,双脚却似被冻土钉死,分毫动弹不得。他想要嘶吼呼救,满腔悲恸翻涌灼烧,眼底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水。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被生生埋入黄土,归于死寂。
陡然惊醒,贴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韩悦粗重喘息,心口如同压着万钧巨石,闷堵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过是一场梦。
他一遍遍自我宽慰,可梦中那冰冷的黄土,微弱胎动,最终死寂的画面牢牢盘踞脑海,挥之不去。
尚未平复心绪,一道视线骤然落在他身上。
韩悦身形一僵,缓缓转头。
床沿矮凳上,坐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一身崭新的虎头小袄,挽着两枚稚气发髻,小脸惨白无血色。她微微歪着脑袋,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韩悦呼吸骤然凝滞,半晌,沙哑着嗓音开口:“……团团?”
小家伙轻轻点了点头。
一瞬之间,梦里所有绝望的画面翻涌重来,死死攥住他的心神。
“你……”他声音不住发颤,“是特意来找我的?”
团团稍稍思索,轻轻摇头,她抬起纤细小手,先指向窗外正院,又抬手比出安睡的模样,最后指尖轻轻落回他身上。
韩悦凝神许久,才读懂她的意思,娘亲已然安歇,她辗转无眠,故而过来看看他。
团团从凳上飘下,来到床边,仰起稚嫩小脸望着他,一双眸子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你是我爹爹吗?”
简简单单一句童言,瞬间击溃了韩悦所有的强撑与隐忍。他万般想要应声,可那个字死死卡在喉间,迟迟落不出口。
他从来不曾护她疼她,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已然惨死黄土。
团团等候片刻,见他不答,缓缓垂下小脑袋,望着自己青白的掌心,软糯的声音响起:“娘亲说,爹爹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团团还以为,爹爹早就不在人世了。”她抬眸望他,眼底满是懵懂茫然,“可原来你没有死呀。”
酸涩汹涌而上,韩悦眼眶骤热,下意识伸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可手臂伸至半空,终究僵硬收回。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孩子周身寒凉刺骨,早已不是世间活人。
三年前那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她夭折于黄土之下,而酿成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从来都是他自己。
团团将他的迟疑与退缩收进眼底,微微歪头,浅浅笑开,那眉眼弯弯的模样,竟与昔日的沈昭别无二致。
“爹爹是怕团团吗?”
韩悦先是摇头,又慌乱点头,最终只剩下愧疚与无措层层交织,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团团轻轻打了个哈欠,眼底泛起困意:“团团要回去陪娘亲啦。”
“现在?”韩悦终于找回一丝神志,低声问道。
团团用力点头,天真又笃定:“娘亲不做针线的时候,都会陪着团团玩。”
她抬手轻轻扯了扯衣襟:“你瞧,这是娘亲新给团团做的袄子。”
话音落,小小的身影轻盈飘向门外。
韩悦心底莫名空落,不由自主抬步跟上。
团团飘行极快,他快步紧随,每每将要跟不上,前方那道小小身影便会驻足回头,仿佛无声示意他跟上。
二人穿过曲折回廊,踏过他往日来回无数次的庭院小路,行至正院门前,团团停下脚步,回头朝他甜甜一笑,随即身形一晃,瞬间没了踪迹。
门缝漏出一缕昏黄灯火,融融暖意落在寒凉夜色里。
韩悦在门前静立良久,终是抬手,轻轻推开屋门。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一盏油灯摇曳微光,沈昭静坐床沿,指尖捏着一只小巧童鞋,正垂眸细细缝制收尾。她动作轻柔,神情专注,手中针线仿佛是倾尽所有温柔呵护的珍宝。
团团乖乖伏在她膝头,叽叽喳喳说着夜里的见闻。
“我偷偷去看他啦,他掉了好多眼泪,我想去帮他擦,可是手一伸就穿过去了。”
沈昭垂眸望着膝头稚子,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眸底盛着韩悦从未见过的柔软温柔。
“后来呢?”
“我问他是不是我爹爹,他一句话都不肯说。”团团歪着小脑袋,满是困惑,“娘亲,他为什么不回答呀?”
沈昭未曾作答,只抬手轻轻抚过她稚嫩的脸颊。灯火映着她的指尖,白皙通透,彻骨冰凉,无半分活人的温热。
韩悦立在门口,望着这副岁月静好的温馨模样,心口被巨石死死堵住,酸涩悔恨翻涌成潮。
这一月来,他所见的沈昭,表面还是如从前那般沉静温顺,隐忍退让,可他分明能感受到她骨子里的冷漠与疏离。
他只当她经历了变故,性子才有了变化,想着给她一些时间适应,他们总能回到从前。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沈昭依旧是那个眉眼含笑,满心缱绻的沈昭,只是这份世间独有的温柔,早就不属于他了。
心念微动,沈昭闻声抬首。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所有脉脉温情尽数褪去,一点点归于平淡,最后只剩一片漠然疏离,如同看待一个陌路生人。
团团自沈昭膝头轻轻飘落,行至他身前,仰着小脸天真发问:“你是来陪我们玩耍的吗?”
韩悦垂眸望着团团,再抬眼看向淡然静坐的沈昭,昏黄灯火穿透她单薄的身形,地面空空荡荡,全然没有半分人影。
过往细碎的疑点瞬间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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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联,轰然砸落心头。
韩悦忽然想起她归来之后,周身长久寒凉,不惧风雪。想起她与从前不同,吃食总要放至冰冷。想起她为他整理衣襟时,那双触之冰凉,毫无温度的手……
韩悦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门框,发出沉闷一声巨响。
沈昭的眉眼依旧是三年前温婉清丽的模样,可他此刻才彻底看清,她早已不是生人。
刺骨寒意顺着骨缝蔓延全身,浸透四肢百骸,他多想开口问她,沈昭,你可是在怨我?
可心底早有答案。
她早已不怨了,只是彻彻底底,将他从余生里尽数剔除,再无牵挂。
“娘亲。”团团看看神色落寞的韩悦,又看向沉默无言的沈昭,满是茫然不解。
沈昭起身牵起她的小手:“团团,我们走了。”
“我们去哪里呀?”
她未曾应答,只牵着那小小身影,缓步朝外走去。途经韩悦身侧时,她目不斜视,自始至终未再看他一眼。
唯有团团路过之时,回头朝他轻轻挥了挥小手,软糯道别:“再见啦。”
沈昭脚步微顿,依旧不曾回头,牵着孩子,一步步走入沉沉夜色。
韩悦猛然回神,疯了一般追出庭院。
可偌大府邸空空荡荡,晚风萧瑟,四下寂然,再无半分母女的踪迹。
“昭昭!”他失声嘶吼,无人应答。
“团团!”唯有夜风穿堂,簌簌作响。
他踏遍后花园,寻遍冷清偏院,搜遍府中每一处角落,问遍所有下人,可所有人皆言未见二人踪迹。
韩悦颓然僵立空旷庭院,他抬眼望向院中亭亭如盖的桂树,这是沈昭当年嫁入将军府时,亲手栽下的树苗。
那时她眉眼温柔,轻声期许,盼着来日枝繁叶茂,岁岁闻香。
彼时的他漠然敷衍,从未将她的心愿放在心上。
韩悦脚步踉跄,顺着树干缓缓滑坐落地。清冷月光落满他憔悴的脸庞,温热泪水无声滑落,混着夜风寒凉,尽数砸进尘土里。
“昭昭,团团……是我错了,你们回来好不好……”
他一遍遍地低声忏悔,苦苦哀求,可回应他的唯有永不停歇的风声与叶响。
此后三日三夜,韩悦寸步不离守在正院,日夜痴等,却再也等不到那两道熟悉身影。
第四日,沈砚安亲自登门。
“三年前,昭昭从未私奔,亦无重疾缠身。”他语调平静,字句却透着彻骨寒凉,“她是遭沈若算计,被活生生埋在侯府海棠树下,含冤而死。”
他望着神色死寂,形同枯槁的韩悦,字字沉重如铁:“昭昭三年前便已殒命,她的尸骨,是我亲手从树下挖出,妥善安葬。”
六日后,韩悦递上戍边文书,自请远赴边关,永世驻守荒寒之地。
他立在空寂的正院门前久久凝望,而后敛尽余生所有的眷恋与悔恨,转身决然远行,再无回头。
院门敞开,庭院寥落,穿堂夜风岁岁年年呜咽而过,替他诉尽毕生无解的遗憾,与无从弥补的悔恨。
18. 怨
韩悦离去第十日,京郊别苑传来沈若身死的消息。
丫鬟推门而入时,女子身躯早已冰冷僵硬。她双目圆睁,脸上遍布自己抓出的血痕。
屋内窗户大开,窗沿几道深深抓痕交错,说不清是她生前拼命想要逃离,还是有阴冷邪物将她禁锢在此。
仵作勘验过后,最终定论为惊惧攻心而亡。
彼时韩悦早已行在奔赴边关的路途上,看完送来的信函,他久久沉默无言,随后将信纸仔细叠起贴身收好,策马的动作不曾停顿分毫,继续朝着边塞前行。
怀中除了噩耗书信,还静静躺着一只精巧的虎头鞋。鞋面针脚绵密,每一线都藏着缝制之人的心意。
边关长夜苦寒,辗转难眠之际,他便取出小鞋默然凝望。
往昔画面历历浮现:面色惨白的孩童仰首询问身世,那双近乎透明的手牵着小小的身影隐入夜色,临别时孩童挥手道别的模样,一幕幕刻在心底。
他时常暗自牵挂母女二人的近况,不知她们能否安稳栖身,团团深夜是否还会孤单。可往事已成定局,再多念想,终究得不到半分回应。
此后余生,韩悦固守边关,再也不曾踏入京城一步。
塞外风霜侵骨,连年征战在他身上留下深浅伤痕,每逢阴雨天气,周身便酸痛难忍。旁人皆有家人相伴,儿孙绕膝,唯独他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偌大的营帐之内,常年清冷孤寂。
沈砚安偶尔会派人捎来书信,他每次提笔,只简简单单回上二字:安好。
中军大帐始终悬挂着一幅手绘桂树图,岁月流逝,画上笔墨渐渐褪色模糊,树下人影再也辨认不清样貌。
旁人好奇追问画中何人,他始终闭口不答。
隆冬腊月,风雪漫天席卷,酷寒旧伤双重缠身,韩悦终究没能撑过寒冬。弥留之际,他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只虎头鞋,常年反复摩挲,原本清晰的针脚早已磨损淡化。
沈砚安接到噩耗火速赶赴边关,抵达时韩悦已然入殓。他静静伫立灵前,沉默良久,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下葬当日天色阴沉,乌云压顶,棺木缓缓沉入土中,黄土一铲铲覆盖而上,天地死寂无声,唯有寒风卷过新坟,呜咽悲鸣。
-
京郊僻静街巷深处,阿璃与沈砚安静立巷口,望着前方古朴的木门。
屋内传出妇人的笑语:“你看,孩子又动了。”
紧接着是一道憨厚的声音:“我摸摸,真有动静!囡囡,爹爹在这里。”
妇人含笑打趣:“才四个月大,哪儿能听得懂你的话。”
书生语气认真:“我闺女天生聪慧,定然听得明白。闺女啊,你要好好长大,以后爹爹日日给你买糖吃。”
妇人笑骂:“你一介穷酸秀才,哪儿来的闲钱。”
“再难也不能委屈了我闺女。”
夫妻闲谈暖意融融,欢声笑语顺着门缝悠悠漫出。
沈砚安嗓音沙哑干涩:“是她吗?”
“嗯。”
他抬步想要靠近,又骤然驻足。
昨夜月色沉沉,沈昭的魂魄愈发稀薄透明。她抱着团团坐在墙头,清冷月华落满周身。
阿璃仰头望向墙头上的两道身影,轻声开口:“你决定好了?”
沈昭看着窗纸上恩爱相依的人影,又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儿,微微颔首。
“团团,娘陪你玩捉迷藏好不好?”
团团仰起小脸,满是好奇:“捉迷藏要怎么玩?”
“娘先躲藏起来,你找到娘,娘便给你甜甜的糖吃。”
小家伙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娘藏远些,团团一定能找到!”
沈昭抚过孩子稚嫩的小脸,转头看向阿璃,目光里含着谢意与不舍。
阿璃忽然想起初见之时,沈昭被困在镇魂石内,残魂微弱濒临消散,却依旧执念难放。
千言万语归于心底,最终只化作满心怅然。
沈昭抱着团团,身形缓缓朝着院落飘去。
团团趴在她肩头,朝着阿璃欢快挥手:“姐姐也一起来玩呀。”
阿璃抬手轻轻回应,目送两道身影缓缓靠近屋门。
沈昭飘行缓慢,每动一分都耗费魂体气力,身形也愈发虚无单薄,可怀抱团团的手臂自始至终都稳稳当当。
行至屋门前,沈昭停下身形,低头望向怀中笑容纯真的团团,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随即径直穿过木门,踏入人间暖意之中。
屋内夫妻正满心憧憬着即将降生的孩子。
沈昭将团团放在地面,轻推着孩子后背:“团团乖乖在这里等着,娘去藏好,记得一定要数到一百,再来找娘。”
团团懵懂迈步向前,一步步踏入这片温暖的光亮里,化作尚未出世,便被双亲万般疼惜呵护的新生命。
沈昭就这般立在门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屋内。
不知过了多久,她转过身,朝着巷口的方向释然浅笑。
她还有万般话语想要倾诉,却已然来不及发出声响。纤细单薄的身影自脚下开始化作点点莹白微光,如同晨雾遇风散尽,朝露遇日光消融。
最后一缕光亮消散前,那道温柔沉静地眸光落在阿璃身上,无声道出珍重的谢意。
与此同时,一缕愿力缓缓涌入阿璃的掌心,这是沈昭留在尘世间最后的道别。
阿璃鼻尖酸涩得厉害,这所谓的捉迷藏游戏,团团再也寻不到自己的娘亲了。
木门之内,欢声笑语依旧不绝,新的小生命即将在爱意里降临人世。
沈砚安再也克制不住心绪,一串串泪水从他脸颊滚落,顺着下颌线没入衣领,洇出深色的印子。
阿璃轻声说道:“她定会岁岁平安,一世顺遂的。”
从此往后,团团再也不必身着泛白旧袄,孤零零坐在空荡的座椅上,眼巴巴羡慕旁人阖家团圆。
东方天际晕开浅浅鱼肚白,长夜悄然落幕。
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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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动鬓发,阿璃摊开掌心,这份源自往生善念的愿力,并不似龙族灵力那般凛冽霸道,反而透着些许温润和煦。
她垂眸看了片刻,轻轻合掌护住微光。沉寂的心海泛起融融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一股遗失许久的本源力量,在这一刻自灵魂深处缓缓苏醒。
阿璃凝神向内观想,往日里荒芜灰白的识海,此刻亮起一盏摇曳的灯火。破开层层迷雾,将一团小小的身影清晰曝露在光影之中。
是她的龙族真身。
阿璃的真身是一条通体莹白的小龙,眼下她全无龙族与生俱来的凛然威压,而是处处透着软和温顺。
便见周身鳞片圆润柔和,宛如上好凝脂美玉雕琢而成。
此刻小龙收拢利爪,只露一点粉嫩爪尖,细细的龙尾轻轻垂在身侧,正乖巧地埋首酣睡。
昔日肉身损毁,龙骨重创的伤痛犹在记忆深处,阿璃曾以为自己的真身早已损毁消亡,此刻再见安然沉睡的幼龙,心底霎时酸涩动容。
躯体上旧日伤痕依旧清晰,脖颈间一道深长裂痕蜿蜒至前肢,腰腹留有贯通创口,边缘则凝着灼烧留下的暗沉印记。最致命的是后背那道几乎将身躯劈成两半的重创。
而此刻,沈昭遗留的愿力潺潺游走,丝丝缕缕渗入破损的肌理中。
暖意所过之处,伤痕缝隙间悄然生出通透细嫩的新鳞,一点点修补着残破的身躯。
阿璃俯身蹲下,指尖轻轻触碰上小龙尾尖,龙尾先是一顿,转瞬便亲昵晃荡着。
她低眸浅笑:“你怎么还是这般模样,像只撒娇的小狗。”
幼龙依旧沉眠不醒,尾巴晃动地却愈发厉害。
绵软的触感不禁令阿璃勾起尘封往事,她依稀记得自己破壳之初,也是这般小巧软糯,整日寸步不离地跟在娘亲身后。
奔走嬉闹累了,便直接依偎在娘亲的龙尾之上。舒心惬意之时,便忍不住晃着小尾巴,屡屡扫乱娘亲一身规整。
那时娘亲总无奈嗔怪:“你呀,究竟是龙还是小狗?”
彼时她总是理直气壮地晃着尾巴,应声道自己是娘亲最疼爱的小龙崽。
旧日温情转瞬消散,往昔岁月再也无从追回,心绪翻涌间,热泪悄然滑落。
摆动的尾尖渐渐安静,一截柔软尾尖轻轻探来,温顺的搭在阿璃手背上,仿佛正在无声安抚着她的伤痛。
阿璃望着自己沉睡的真身,含泪莞尔:“你的性子倒是半点没变。”
尾尖轻轻蹭动,似在柔声回应。
阿璃倚着她坐了许久,直至心绪缓缓沉淀安稳,她方才站起身。
迷蒙雾气缓缓收拢,将真身妥帖掩藏,一切重归静谧安稳。
这一回,阿璃心中再无惶恐绝望。
她的真身并未消散。
往后漫漫时光,只需如今日这般去积攒世间的愿力。
待到灵力圆满,记忆归位之日,阿璃便可寻回遗失过往,重新踏上归途,回到故土家园。
19. 痴
晨光斜斜穿过窗棂,落在屋内厚实的羊毛毡上,染出一室暖融融的浅光。
阿璃支着下巴倚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面容,她近来调养得宜,原本单薄的脸颊圆润了不少,眉眼间褪去几分病气,反倒添了几分软娇憨态。
“姑娘快趁热吃罢。”晴雪端着汤碗进来,“先前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今气色才算养回来,这才是有福气的模样嘛。”
阿璃伸手轻轻戳了戳自己脸颊,轻叹一口气:“再这么补下去,都快走不动路了。”
嘴上这般抱怨,眼底却无半点恼意。
“还不是沈世子日日送来补品,真心惦记着您。”晴雪笑着道,“您是没瞧见二姑娘那模样,脸都气青了。”
她眼里带着几分期许,又道:“姑娘,咱们去一趟观音寺吧?”
阿璃衔着燕窝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早已打听清楚,淳王妃每逢初一与十五必会去观音寺上香,今日正是十五。
她故作随意地开口:“天这么冷,待在府里不好,去寺里做什么?”
“您先前昏迷不醒的时候,奴婢曾对着观音寺的方向许过愿。”晴雪脸颊微微泛红,“只求菩萨保佑您平安醒来,若是灵验,我定亲自上山还愿。后来……我又悄悄多许了一桩,盼姑娘往后婚事美满,得遇良人。”
阿璃:“……?”
“自那以后,沈世子对姑娘就特别上心。”晴雪双眼亮晶晶的,“可不就是菩萨显灵了!”
阿璃嘴角抽了抽,沈砚安那明明是心怀感激,怎么就成菩萨显灵了?
晴雪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好姑娘,您就陪我去一趟嘛。”
原以为还要费好一番唇舌,没想到阿璃答应得这般爽快。
“那便陪你走一趟罢。”
阿璃心底自有盘算:陪晴雪去还愿只是由头,她真正要做的,是等着今日前去上香的淳王妃。
二人简单梳洗整装。
阿璃换上一身鹅黄的软缎小袄,外头罩着一件蓬松柔软的白狐裘,毛茸茸的领子裹着全身,远远望去就像个雪白的小团子。
晴雪一身碧色丫鬟袄裙,手里提着个小布包,里面备着香火,供品,还有两只暖手炉。
马车早早候在府外,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抵达半山腰的观音寺。
两人沿着风景拾级而上,一路上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
晴雪拉着她径直走进正殿,恭恭敬敬上香祈福。阿璃站在一侧,两手拢在暖袖里,目光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自山门一路过来,始终没寻到淳王妃的踪迹。
“姑娘,您也上前拜一拜罢。”晴雪拉了拉她。
阿璃依言走到蒲团前。
本也打算照着晴雪的样子屈膝行礼,可膝盖刚微微一弯,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她好歹也是龙族小殿下,哪能对着泥塑神像下跪朝拜?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可转念一想,如今自身灵力残缺,早已不复当年威仪,再者……
这身体是钟少璃的,那便也算不上折龙族颜面。
然而阿璃终究还是没有屈膝下跪,只双手虚合,在心底默默许下心愿。
至于神佛能不能听见,肯不肯收下这份心意,那便是菩萨自己的事了。
将香插入香炉,阿璃正要转身,忽然察觉到一股极淡的灵气从偏殿方向悄然飘来。
那气息若一缕轻烟般若有若无,若非她体内龙气日渐复苏,压根无从察觉。
“姑娘,您在看什么?”晴雪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回廊深处,那边游人稀少,格外清静。
“没什么。”阿璃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签阁那边好像挺热闹的,你去帮我求一支签,我先去附近透透气。”
晴雪不疑有他,只不放心的叮嘱道:“山寺岔路多,姑娘可别走远。”
待晴雪离开,阿璃才抬步沿着回廊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那缕灵气越是能清晰感应,而那灵气的来源,正是在偏殿的佛堂内。
阿璃抬手推开门,佛堂不大,陈设朴素简约,正中供奉着一尊观音塑像,案上果品糕点摆放整齐,收拾得一尘不染。
蒲团上跪着一名纤细单薄的少女,一袭杏色锦袄,外罩霜绿灰鼠斗篷,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碧玉钗。
听见推门声响,她回过头,一张清秀容颜瞬间染上绯红,活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满眼皆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冒然闯入,惊扰姑娘了。”阿璃不由放软了嗓音。
少女肩头微颤,声音细若蚊吟:“无妨的。”
阿璃走到她身侧,借着天光细细打量,她并非夺目的艳色,却如春日初绽的梨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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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带一份纯净的气质。
“姑娘是一个人来上香的?”
少女小声回道:“有丫鬟在殿外等候的。”
阿璃低低“哦”了一声,视线不经意落在她的额间,天光斜斜洒落其中,隐隐印出一枚花瓣形状的印记,而那缕吸引阿璃而来的灵气,正是从那处透出来。
她心头微讶:分明是凡人女子,身上怎会有这般灵韵?
阿璃不由多看了两眼,少女敏锐察觉到她的打量,抬手想去遮挡,落到半空却又顿住。
旁人看向这印记时,皆是嫌讳避之,可阿璃眸底只有纯粹与好奇。
她迟疑许久,才怯怯开口:“你……不怕我这印记吗?”
阿璃微微一怔:“怕什么?”
“旁人都说这印记晦气,见了都要避开。”少女垂着长睫,声音轻似微风拂过。
阿璃轻轻摇头,语气诚恳:“我倒觉得,这花瓣如天生花钿,极为好看。”
少女眼里满是讶异,良久,才低声道:“你、你是第二个这般说的人。”
阿璃暗自记下这话,却没有多追问。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窗外偶尔几声鸟鸣,伴随着远处的诵经声传来。
片刻后,少女轻声开口:“姑娘也是来上香的吗?”
“陪丫鬟上山还愿,顺路过来走走。”
少女面上掠过一丝疑惑,却识趣的没再多问。
阿璃反倒对她生出几分好奇:“你为何会在这偏殿中?莫非所求与旁人不同?”
少女脸颊再度泛红,羞涩垂首,良久才细声道:“正殿人多……我只想安安静静,求菩萨佑他万事顺遂。”
阿璃看她这般娇羞情态,心中已然猜到几分。想来那第一个夸她额间花钿好看的人,便是她心底牵挂之人。
正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少女连忙起身理了理裙摆。
一名青布丫鬟探进头,看见阿璃愣了愣,随即对自家姑娘躬身道:“姑娘,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府了。
少女唇瓣微动,似有话想与阿璃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璃莞尔一笑,主动自报家门:“我叫阿璃,是永安侯府的大姑娘。”
少女轻声念了一遍阿璃的名字,柔柔开口:
“扶音。”
“我叫,谢扶音。”
20. 痴
阿璃从偏殿走出来,在廊外等了好一阵子,才见晴雪从求签的人堆里挤出来。
她一边理着衣袖,一边喘着气,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签纸,眉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姑娘,人实在太多了,不过我求到一支上上签!”
阿璃接过扫了一眼,确实是大吉之兆,便递还给她:“好好收着,往后真应验了,再来上山还愿。”
晴雪将签纸折好塞进袖袋,又笑道:“姑娘,咱们去斋堂用点素斋罢?”
阿璃正有此意,二人顺着回廊往斋堂走,刚绕过一片青竹林,忽闻前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晴雪踮着脚张望:“那边好像起了争执。”
阿璃本无意凑热闹,目光随意扫过去,视线却骤然一凝。
人群中央立着的,正是方才在偏殿偶遇的谢扶音。
“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走。”阿璃丢下一句,径直朝人群走去。
走得近了,阿璃才看清谢扶音的处境,小姑娘此刻垂着脑袋,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几位官家夫人站在她面前,为首那位身着赭黄织锦襦裙,容貌雍容,气度端肃。
阿璃眸光一转,落在人群边上的另一名妇人身上。
她一身藏蓝云锦长裙,衣料华贵低调,领口袖间绣着暗纹福字。发髻只簪一支点翠凤钗,耳上同系翡翠耳坠,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首饰。眉眼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怠,仿佛周遭喧嚣都与她无关。
是淳王妃。
阿璃找了那么久的人,竟在这里遇见了。
阿璃不动声色地放出龙气,然而探入其中却如石沉大海,既无妖邪戾气,也无半点异常灵力。
几乎是同一瞬,淳王妃似有所感,视线淡淡朝廊柱掠来一眼,只一瞬便淡淡收回,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阿璃微敛心绪,重新望向场中。
谢扶音微微躬身,低声致歉:“冲撞了夫人,还望恕罪。”
身后的丫鬟也跟着屈膝伏低,周围也在此刻响起窃窃私语。
“这不是谢家的那个孤女吗?”
“我听说她生来额上就长了朵妖花,父母兄弟都被她克没了。”
“这是冲撞了英国公夫人?”
原来,谢扶音方才路过时,宽大的袖袍不慎扫落了英国公府的紫檀经匣,几页手抄经卷便散落在了地上。
这原本是一桩小事,可冲撞的是国公夫人,偏偏又是人人避忌的谢扶音,难免生出龃龉。
英国公夫人冷淡扫过谢扶音身上半旧的衣裙,最终落在她额间的那朵青莲印记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她早知自家儿子心底惦记着这名孤女,一直暗自不悦,今日亲眼见她这般怯懦柔弱,心里更是不喜。
只是碍于身份体面,她不愿当众与一个孤女计较。
她身旁的李嬷嬷心思剔透,立刻上前几步,对着围观的众人开口道:“不过一点小误会,都散了罢,别扰了佛门清净。”
众人只得三三两两散开,却依旧忍不住远远驻足观望。
场子一空,李嬷嬷转头看向谢扶音,面上堆起和善的笑意:“姑娘不必多礼,不过散落几页经卷,捡起来便是。”
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重量:“姑娘孤身无依,更该谨言慎行才是。佛门人多眼杂,万一冲撞了别的贵人,传出去终究有损你的名声。”
谢扶音脸色愈发苍白,她低头紧攥衣袖,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李嬷嬷见她顺从隐忍,又续道:“我们府中的几位小姐常念叨您性子好,模样俏。只是公子们到底还年少,听了少不得往心里去,可做长辈的不能不看长远。”
她话里敲打意味十足:“姑娘聪慧,往后还是避着些分寸为好。
这番话,字字含蓄,却句句点破,分明是叫她离国公府世子远些。
谢扶音肩头微微发颤,指尖掐着掌肉。
便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嗓音从斜后方响起:
“扶音!”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
廊柱后缓步走出一位少女,一袭鹅黄小袄,外罩蓬松的白狐裘,眉眼生得明丽灵动。
此刻,她步履从容的走来,那闲适的姿态,倒仿佛在自家庭院里一般,半点不将这些喧嚣放在眼里。
李嬷嬷正想开口问询,阿璃却仿佛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下人,径直走到谢扶音身前,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说好一道去斋堂的,我等了半日都等不到你,还以为你迷了路呢。”
谢扶音触到掌心的暖意,身躯微微一僵。
阿璃含笑牵起她的手,便要带着谢扶音离去。
“姑娘请留步。”李嬷嬷脸色微沉,终于出声拦人。
阿璃脚步微顿,侧眸回望,笑意浅浅,却不达眼底:“有事?”
一副我不认得你的模样。
李嬷嬷被她不卑不亢的气度一噎,这姑娘通身的气度做派绝非寻常人家,贸然得罪反倒不妥。
阿璃也不给她多说一句的机会,牵着谢扶音出了是非之地。
李嬷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在国公府管事多年,何曾被一个小姑娘这般轻视,偏偏她也做不出这等半路拦人的无理之举,一口气便这般不上不下,实在恼人的很。
人群边缘,淳王妃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毛茸茸的狐裘下摆转过廊角,便被廊柱遮住视线,而被少女牵着的那道纤细身影,额间的青莲在天光下一闪而逝。
她眸光微动,一抹异样情绪转瞬即逝,淡得几乎让人无从捕捉。
拐角处,晴雪正抻长脖子四处张望,见阿璃向她走来,立马快步迎上:“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话音落下,她才留意到跟在身后的谢扶音主仆。
谢扶音身侧的小丫鬟眼眶通红,明显吓得不轻,见了生人更是怯生生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言。
阿璃道:“先离开这儿再说。”
晴雪立刻心领神会,朝那小丫鬟招了招手,小丫鬟迟疑一瞬,连忙快步跟上。
一行人沿着回廊走到更远一些的廊檐下,方才停下。
阿璃回头望了一眼,围聚的人群渐渐散去,英国公夫人与淳王妃也没了踪影,只剩几个小沙弥拿着扫帚清扫庭院。
她转过身,语气放得温和:“你还好吧?”
一句话落,谢扶音鼻尖一酸,强忍着的泪水簌簌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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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
阿璃没有多说空洞的安慰话,只默默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棉帕,递到她手边。
谢扶音低头接过,压抑的抽泣细弱又委屈,好半日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擦净泪痕,这才开口道谢:“多谢姑娘方才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罢了。”阿璃又从袖袋摸出一方小小的油纸包,里头裹着几颗色泽晶亮红润的糖渍红梅。
她拈起一颗递到谢扶音面前:“吃点甜的,能压压心里的酸涩。”
谢扶音怔怔望着她,一时没敢伸手。
阿璃也不勉强她,自顾自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眉眼惬意:“这是晴雪亲手腌的,味道极好。”
许是见她神态坦然温和,又或是阿璃吃得太过心满意足,谢扶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小心捏起一小颗,轻轻咬了一点。
清甜的滋味瞬间漫开,稍稍抚平了心口的委屈郁结。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紧绷的神情也随之渐渐松弛下来,眉眼间那股易碎的怯弱淡了几分,反倒透出少女该有的温顺稚气。
阿璃眸底漾起一点柔和的笑意。
等谢扶音吃完,这才抬眸看向阿璃,她的眼眶依旧泛着红,身子却不再发颤:“阿璃姑娘,你与我不过是萍水相逢,为何要出手帮我?”
阿璃偏了偏头,答得坦荡:“就是瞧着她们欺负人,心里生气罢了。”
谢扶音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简单直白的缘由,怔怔道:“就只是这样吗?”
“可不就这样。”阿璃道,“那嬷嬷句句暗含敲打,当别人都是傻子听不出来吗?”
谢扶音垂下眸,浓密的长睫覆下浅浅阴影。
静默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这般护过我。”
阿璃闻言,心头莫名一软。
正要开口宽慰,谢扶音却抬眸望来:“阿璃姑娘,我方才说过,你是第二个夸我额间青莲好看的人。”
阿璃眸光微微一动。
谢扶音唇角抿起一抹腼腆的笑意:“第一个,是英国公府的世子,顾青辞。”
英国公府,可不就是为难她的那位夫人吗?
谢扶音在偏殿中虔诚祈福,心心念念牵挂之人,竟是英国公世子顾青辞。
谢扶音开口缓缓叙来:“我与世界子初次相逢时,他也夸我眉间的花钿清雅,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萍水相逢的书生。”
阿璃忍不住低低笑了声。
谢扶音局促地开口:“你、你笑什么?”
“没想到你这人只是看着胆小。”阿璃唇角笑意漾得更浓。
谢扶音咬了咬唇,并没有反驳。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怎么就将心底悄悄话都说了,也不怕我取笑你?”
谢扶音脸颊唰地烧了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与阿璃特别投缘,不知不觉就将心里话都说出口了。
阿璃瞧她这副羞赧的模样,忍不住笑得更开怀。
谢扶音被她笑得愈发羞赧,但她看得出来阿璃并无恶意,不由抿着唇一块儿笑了起来。
廊下清风徐徐,方才的窘迫与委屈,都在这片刻浅笑里悄然散去。
21. 痴
两人并肩静立廊下,庭院寒风带着冬日凉意掠过檐角铜铃,叮铃几声清响。
阿璃正思索着带谢扶音去斋堂一道用膳,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松柏树下立着一道人影。绛红官袍衬得那人身姿颀长挺拔,眉眼清俊覆着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
裴明杼目光遥遥越过回廊,径直落在阿璃身上。
阿璃心头微讶,也不知这人何时到此,又站了多久。
她转头对谢扶音道:“你在这儿稍等我片刻,我遇到一位熟人,说两句话便回来。”
谢扶音也瞥见了那身惹眼的官袍,立刻乖巧颔首。
阿璃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相对而立。
裴明杼视线依旧落在她面上。
阿璃被他盯得微微有些不自在,索性抬眸迎上,唇角噙着几分笑意:“裴大人这般看我做什么?上回玉髓的账不是已经结清了?”
裴明杼这才缓缓移开视线,语气依旧清冷淡然:“在看你今日上山,又打算做什么。”
阿璃一脸无辜:“我陪晴雪来还愿,是正经上香礼佛,还能有别的图谋不成?”
说着小声咕哝着:“难不成大人认为,我是来偷东西的。”
裴明杼没应声,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下。
周遭一时安静下来,气氛却并不尴尬,反倒有种不必点破的心照不宣。
阿璃清楚,裴明杼早已看透自己上山的真实目的,她又何尝不知他也是为了淳王妃而来,既然彼此心知肚明,再刻意掩饰反倒多余。
她环顾四周,确认近处无人来往,才稍稍压低嗓音切入正题:“你可有查到眉目了?”
裴明杼沉默片刻,开口道:“当年引诱沈若的那书生是妖,已经被拿下了。”
阿璃眉梢微微一挑:“问出什么没?”
裴明杼摇头:“那人与徐青一样,都被下了破魂咒,一旦吐露内情,当即魂飞魄散,连轮回的余地都不留。”
阿璃心头微沉,下手依旧这般狠绝,显然是要将所有的线索掐得一干二净。
“能追查到施咒之人的痕迹吗?”
“咒法干净利落,毫无破绽,完全查不出源头。”裴明杼语气沉静,“只在他溃散的残魂里,嗅到一缕极淡的异香。”
“什么香?”
“并非俗世熏香,也不是佛寺檀香。”裴明杼眸色沉了几分,“闻着似深秋荷塘边残留的冷清气,又带着冰层下水泽的幽凉,若有若无,缠在魂息里散不去。”
阿璃轻轻拂过腕间的玉镯,这气息,令她不由想起附身在原主钟少璃身上前,那股勾着她飘向侯府的冰荷香。
与龙殿中藏了千年的冰荷何其相似。
她压下心绪,转而问道:“你方才也见到淳王妃了,探出什么端倪没有?”
裴明杼颔首:“周身气息平平,与寻常贵妇别无二致,半点妖力与灵力都探不出。”
“我方才也暗中试过,确实很干净,干净得太反常了。”
二人都沉默下来,若是所有证据指向那个人,但那个人身上却毫无破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叮铃脆响划破寂静。
阿璃沉吟片刻,抬眸望向他:“有没有可能,她被人夺舍了?”
裴明杼眸光微微一动,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阿璃故作没察觉到他眼底的深意,继续道:“寻常夺舍,自然容易探知,但若是有至宝法器将外来魂魄与肉身完美相融,外人很难探查出异常。”
恰如自己腕间的玉镯那般玄妙,这话却不能与裴明杼明说。
裴明杼沉默片刻,缓缓应声:“可以设法一试。”
他视线再度落回她身上,语气清淡地添了一句:“过几日,你随我去一处地方。”
阿璃怔了下:“我与你一起?”
裴明杼微微颔首,再没多言,绛红官袍衣袂被晚风轻轻拂起,步履沉稳转身便走。
才走出两三步,他脚步倏然顿住,却没有回头,清冷嗓音随着微风浅浅飘来:“那姑娘额间的青莲花瓣,绝非寻常胎记。”
话音落,不等阿璃回应,裴明杼的身影便转过廊角,转瞬没了踪迹。
阿璃心里了然,她本就察觉扶音眉心萦绕着灵气,自然知道那不是普通胎记,只是裴明杼特意提点半句,倒吊足人胃口。
她忍不住小声咕哝:“说话偏只爱说一半,倒叫人自己猜透么。”
嘴上虽抱怨着,唇角却不自觉微微扬起,正打算回身去找谢扶音,余光忽然瞥见回廊尽头走来一人。
那人身形颀长,着一袭玄青锦袍,腰间束着月白玉带,周身素雅无多余配饰,却自带天家宗室的矜贵沉稳。
廊影遮去大半面容,阿璃只看得见其轮廓深邃,气度雍容。
她心头微微一动,这身形气度,赫然便是原主钟少璃昔日的婚约对象,嗣王齐颢。
阿璃不动声色垂眸侧身,静静立在廊边让路。
齐颢步履从容地自她身侧走过,淡淡的檀香随风掠过,自始至终都未给过一个眼神,倒仿佛阿璃只是廊边一截普通的立柱,不值当看上半分。
阿璃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反倒淡然,对她这般视而不见,要么早已将从前之事淡忘,要么本就从未在意。
无论是哪种,于她而言,都是落个清净省心。
敛了心绪,阿璃转身走回原处,谢扶音一直安安静静地立在廊下,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阿璃笑着开口:“我们一道去斋堂用碗素面?”
二人并肩前行,一直快走到斋堂门口,谢扶音咬着唇,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阿璃姑娘,往后……我还能再见你吗?”
阿璃眉眼弯弯:“当然可以。你若得空,往永安侯府递帖子,或是托人捎句话都行。”
谢扶音双眸一亮,眉眼间漾开真切的欢喜。
冬日云层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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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午后暖阳洒落回廊,将二人的身影拉得悠长。
阿璃侧头听着谢扶音小声说起斋堂的素点心,身后的晴雪还在偷偷挤眉弄眼,满心欢喜自家姑娘交了这般一位新友。
阿璃莞尔一笑。
这一趟观音寺来得不亏,既撞见了淳王妃,又从裴明杼口中得知其中内情。更重要的是,意外结识了一位新朋友。
-
翌日午时刚过,一封信笺便送到了永安侯府的偏院。
阿璃正懒懒歪在软榻上,随手翻着晴雪从外头寻来的话本子,窗外的梅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曳,晃得人眼皮发沉。
晴雪挑帘而入,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素笺:“姑娘,门房刚递来的,说是指名给您的,不过没留下落款。”
阿璃接过展开,纸上只孤零零一行字,笔锋清瘦挺秀,墨迹间隐着一缕淡淡的草木清气。
未时三刻,东街柳荫下。
无署名,无多余言语。
阿璃打量片刻,字迹陌生,那上面的气息却格外熟悉,不用多想,也猜得到是裴明杼。
她拈起一颗梅子含在嘴里,昨日在观音寺谈及探查淳王妃夺舍之事,他今日便私下约见,定是已有安排。
阿璃起身走到柜前,从最深处摸出一只小布袋,里头装着她最近手绘的符纸。
经历过将军府别苑的那次暗亏,她便早就做好准备,这些符看着寻常,用来探查魂息,辨附身夺舍已然够用。
晴雪见她收拾妥当要出门,连忙上前:“姑娘又要出去?我陪您一道。”
阿璃脚步一顿,回头道:“你别跟着,我不放心。”
晴雪小嘴一撅,满脸委屈:“姑娘近来总爱独自出去,从前去哪都带着奴婢,如今反倒总将奴婢留在府里,还要替您遮掩搪人。”
阿璃被她娇憨的模样逗笑,伸手轻点她的额头:“乖乖在家候着,若正院有人来问,就说我歇午不见任何人。”
晴雪依旧嘟囔,阿璃只好哄道:“回来给你带西街的糖炒栗子,可好?”
晴雪眼睛一亮,嘴上还故作矜持:“那明明是姑娘自个儿爱吃的。”
“不要便算了。”
“要!我等着姑娘回来!”
阿璃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转身出门。
待到未时二刻,阿璃已抵达东街的柳荫巷口。
巷口立着一座半旧的拴马石,经年风雨打磨得圆润平滑,顶上蹲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石狮。
阿璃斜倚在石狮上,暖阳斜斜打落,覆上满身的暖意。
东街两旁多是绸缎庄与茶肆铺子,往来皆是商贾闲人,端的是一派烟火气。
阿璃不急不躁地候着,闲时便拈颗梅子慢慢品味。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辆青帷马车缓缓行至巷口,稳稳停在她身前。
车帘掀开一线,露出裴明杼清俊的侧脸,声线清淡简洁:
“上车。”
22. 痴
阿璃踩着车辕,弯腰钻进车厢。
车内比她预想的还要宽敞雅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隅小几上搁着青瓷茶壶,一缕清雅草木气息漫在车厢里,与信笺墨迹的气韵如出一辙。
这人倒是从头到尾,都透着同一种清冽性子。
阿璃在他对面落座,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袖里装符的小布袋。
今日裴明杼换下了标志性的绛红官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颀长,少了司天监的凛然肃杀,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隽矜贵。
裴明杼恰好抬眼,与她视线撞个正着。
“裴大人。”阿璃笑吟吟地望着他,“您这是要带我往哪儿去?”
裴明杼移开目光,望向车外流动街景,语气清淡:“带你去探查淳王妃是否被夺舍。”
阿璃心头一动,听他这意思,是要直奔正题了。再多的话他也不愿说了,阿璃索性往后一靠,随着马车晃悠闭目养神。
马车行了一炷香的时辰,缓缓停稳。
阿璃跟着裴明杼下车,眼前府邸朱门铜钉,石狮踞守,端的是气派张扬,门匾上“定国公府”四个大字赫然入目。
她瞬间睁圆了眼,转头看他:“裴大人,你竟带我回定国公府?”
裴明杼淡淡应了一声。
“男女授受不亲,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这般跟着你进府,传出去不大好罢?”
裴明杼静默不语,只淡淡睨着她。
阿璃被他看得心底发虚:“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墙角。
墙角有一个尺许见方的小洞,砖石边缘被磨得光滑锃亮。
阿璃嘴角一抽:“你……你该不会是让我钻这个吧?”
裴明杼神色平淡,不置可否。
阿璃:“……这是狗洞。”
“嗯。”
阿璃噎了一下,她盯着裴明杼的脸看了半晌,硬着头皮挤出笑意,故作赌气地往洞口走。
心底暗自嘀咕:我就不信,他真能让我钻。
走了几步,身后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点拦阻的动静。
阿璃忍不住回头瞪他一眼:“你还真打算让我钻?”
“是你自己说男女授受不亲,不便随我从正门入府。”裴明杼半点不迁就。
阿璃一时竟无从反驳,正要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挪步,身后传来他清冷的嗓音:“钟姑娘。”
阿璃转头看去,裴明杼已然缓步走到她身前,抬起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做什么?”
裴明杼的手悬在她额间半寸开外,一缕极淡的青莹灵光自指尖缓缓溢出,似初生嫩芽般柔和,无声无息没入她眉心之间。
阿璃周身泛起一缕暖意,低头打量,自己的身形眉眼竟悄然改换,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蔽形诀。”裴明收手,“司天监小术法,能掩去你的容貌身形,三个时辰内,外人只会当你是镇邪卫统领薛放。”
阿璃低头瞅着自己一身鹅黄小袄,忍不住挑眉:“我穿这身闺阁衣裳,扮薛统领也太违和了吧?”
裴明杼不答话,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阿璃拆开一看,竟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窄袖劲装。
她略带讶异:“你连这都备好了。”
裴明杼微微偏头,示意她上车更换。
阿璃抱着衣裳钻进马车,帘幔落下的一瞬,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冽气息。
目光扫过车壁悬挂的玄色外衫,她心头莫名一热,连忙定了定神,暗自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眼下还有正事要办。
阿璃利落换上劲装,又随手将长发打散,挽成男子发髻。
片刻后,一道身着劲装,身形清瘦的少年纵身跃下。
裴明杼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打量片刻。
阿璃微微扬起下巴:“怎么,不像吗?”
他依旧不言,只转身往府内走,阿璃却分明瞥见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人明明早就安排妥当,偏还要故意逗她,阿璃暗自轻哼,提步跟了上去。
定国公府门房见是裴明杼,连忙躬身迎上来,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可阿璃分明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猝不及防,倒像是对于裴明杼的出现很是意外。
那门房又扫向阿璃,只匆匆一瞥便收回视线,显然对这位镇邪卫统领并不陌生。
阿璃松了口气,默默跟着裴明杼入府。
定国公府庭院幽深,亭台流水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皆是世家沉淀的华贵气度。
沿路仆从络绎,个个恭谨有礼,可所有人待裴明杼的态度都如出一辙。
恭敬疏离,眼底藏着几分微妙的局促,仿佛他本不该踏足这里,却又不得不恭迎侍奉。
行至半途,一名管事快步迎面走来,满脸堆笑躬身行礼:“世子爷回来了?夫人正在花厅待客,稍后便会开家宴,世子可要过去一同入席?”
“不必。”裴明杼语气平淡,脚步未停。
管事连忙侧身让路,目光在阿璃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若无其事的移开,不再多打量半分。
待走远些,阿璃才压低声音问他:“这些人看着恭敬,可眼神都怪怪的,是真心敬你吗?”
裴明杼头也没回,淡淡吐出两个字:“假意。”
二人穿过月洞门,迎面正好走来一对兄妹。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桃红袄裙,生得杏眼娇俏。身侧少年不过十二三岁,锦衣玉带,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矜傲气。
二人撞见裴明杼,脚步同时顿住,少女勉强挤出一声:“兄长。”
少年则一言不发,只斜眼扫过裴明杼,目光又落向身后扮作薛放的阿璃,眼底满是审视与挑剔。
裴明杼淡淡应了一个“嗯”字,冷淡疏离。
擦肩而过时,阿璃隐约听见少女低声嘀咕:“他怎么这时回来了?”
少年语气更是带着几分嫌恶:“谁知道,真是晦气。”
阿璃脚步倏地一滞,看向身侧的裴明杼,他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半点未曾入耳。
难怪府里下人个个恭敬却疏离,原来在这定国公府里,裴明杼本就是个格格不入,不被待见的存在。
又往前走了一段,二人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
院门半掩,院内冷清寂寥,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几竿青竹临风轻摇,古井沿爬满青苔,几间瓦舍朴素简陋,与府内别处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判若两地。
“这儿是?”阿璃疑惑开口。
裴明杼推开门:“我从前住的院子。”
阿璃跟着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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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簌簌作响,小院清寂得有些孤冷。她莫名就想起自己初醒时,永安侯府那座偏僻冷清的偏院,一样的无人问津,一样只剩钟少璃默默挨着日子。
可好歹,她身旁还有一个晴雪。
阿璃望着裴明杼孤挺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
裴明杼似有所觉,回眸望向她。
阿璃的视线在清冷小院与裴明身上轻轻一转,他也与自己一般,过着被冷落疏离的孤寂日子。
她心底生出一份同是天涯沦落的情绪,不自觉向他轻轻一颔首。
裴明杼抿了抿薄唇,转身领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进正屋,而是穿过后院小门,顺着一条僻静的夹道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角楼下。
“上去。”
阿璃打量着,角楼不算高,却恰好能俯瞰府中大半景致。
她跟着裴明杼拾级而上,登到最高处,推开木窗向下望去。
不远处花厅敞着门,里面暖意融融,几位贵妇围坐闲谈,笑语轻言。
阿璃一眼就认出了淳王妃。
淳王妃一身绛紫织金广袖衫,端坐在客位,眉眼温婉,气度雍容。她的身侧,坐着一名妇人,想必就是裴明杼的继母,如今的定国公夫人魏氏。
早先便听闻,定国公与裴明杼生母温氏素来情分淡薄,温氏诞下他没多久,定国公便纳了一房妾室。
待到温氏撒手人寰,那位妾室便顺理成章扶正,掌了府中的内宅大权。
这般境遇,竟与永安侯府何其相似。
原主钟少璃的生母纪氏,在她三岁那年染病离世,继母柳氏匆匆入府,短短半年不到便诞下钟少萱,对外只说是怀胎不足造成的早产,其中隐情,任谁心里都一清二楚。
视线再掠过去,阿璃竟又遇到了一个熟人。
是在观音寺偶遇过的英国公夫人。
英国公夫人身侧坐着一位年轻公子,荼白长衫衬得他眉目俊雅,腰间一枚墨玉佩温润雅致,举手投足皆是世家教养。
阿璃心念一动,问身旁的裴明杼:“那一位,可是英国公世子?”
裴明杼颔首道:“淳王妃保媒,替定国公府与英国公府牵线相看。”
阿璃微怔,他竟是来相亲的。
再看花厅里那位桃红袄裙的少女,正是方才月洞门撞见的裴明棠,此刻她含羞垂眸,想来对顾青辞是满意的。
阿璃这厢左顾右盼,裴明杼的视线却始终锁在淳王妃身上。
楼下花厅内,闲谈渐歇。
定国公夫人魏氏放下茶盏,笑道:“我家小儿时常在我面前夸赞顾世子,说你才情品性皆是上等。”
说着,她看向身旁少女:“我这女儿刚过及笄之年,琴棋书画皆通,就是性子腼腆了些,见了生人容易羞怯。”
裴明棠顺势低头垂眸,脸颊愈发娇艳。
顾青辞眉心蹙了下,随即从容起身,对着魏氏拱手行礼:“承蒙夫人抬爱,青辞实在不敢当。”
魏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顾青辞垂着眼,语声依旧温文尔雅,态度却半点转圜余地都不留:“晚辈事先并不知情这是场相看宴,若是有所冒犯,还望夫人海涵。只是我心中早已心有所属,万万不敢耽误令嫒终身大事。”
一句话落下,满堂气氛骤然凝滞。
23. 痴
方才还满面娇羞的裴明棠,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魏氏更是颜面尽失,下意识转向淳王妃,这场相看由她从中撮合,如今被顾青辞当众婉拒,无疑于打了两家的脸面。
淳王妃唇边的笑意敛去几分,她将手中茶盏轻搁在桌案上,左手悄然搭在膝上,小指极快的点动数下。
动作细碎又隐晦,乍一看只当是久坐之后随意活动手指,却恰好落入阿璃眼中。
那熟悉的指法令她心头莫名熟悉,她凝眉回想,一时却想不清出处,只得暂且将这个手势记在心底。
再细细打量淳王妃,阿璃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此人面容温婉端庄,举止合乎世家王妃的礼数,可周身隐隐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沉敛古韵,那是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气息。
裴明杼早将淳王妃的查得一清二楚,出身门第,年岁过往全无半点异常破绽,可她身上这股子历经岁月的陈旧气韵,实在太过违和。
花厅内沉寂片刻,魏氏挤出笑意:“不知是哪家的名门闺秀,竟入了顾世子的眼?”
顾青辞目光清正坦荡,从容回道:“此事牵扯女子名节,在此不便言明。且一切皆是顾某一厢情愿,倘若唐突了夫人,还请多多包涵。”
一旁憋了许久的裴明棠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你心心念念之人,莫非就是坊间传言额生妖花的谢扶音?”
话音落,顾青辞神色骤然一敛,添了几分沉肃正色。
他语调依旧平和,内里却透着几分严厉:“还请裴姑娘慎言。谢姑娘品行端方、知礼守节,我二人相交坦荡磊落,从无半分私下逾矩苟且之举。”
一腔妒意堵在心头,委屈瞬时漫上裴明棠眉眼,眼眶倏地泛红。
顾青辞未曾再多看窘迫难堪的裴明棠半分,朝着魏氏与淳王妃躬身一礼:“今日是晚辈行事唐突,惊扰二位夫人,还望海涵,晚辈先行告退。”
未等旁人开口挽留,他已然转身,步履沉稳阔步离去。
英国公夫人惊怒交加,慌忙起身赔了几句不是,紧随其后快步追了出去。
不过片刻光景,方才喧闹的花厅之内,便只剩魏氏母女同淳王妃相对落座。
魏氏扯了扯嘴角想要打圆场,却藏不住满心的尴尬与难堪。
角楼之上,阿璃慢慢收回远眺的目光,轻声道:“扶音果然没有看错人。”
裴明杼的目光仍旧凝着下方花厅,眼见淳王妃已然起身,领着贴身侍女徐徐往外行去。
“走。”
他率先走下角楼,阿璃紧随其后,二人顺着回廊而行,刚拐过一道月洞门,正迎面撞见淳王妃一行人。
裴明杼上前从容见礼:“见过王妃。”
淳王妃驻足而立,唇角噙着笑意:“裴少监竟回府来了,当真凑巧。”
裴明杼神色淡然,不露半分异样。
淳王妃的视线扫向一侧,顺势落在他身后扮作薛放的阿璃身上。
阿璃垂首敛目,身姿端正恭顺。
淳王妃并未过多留意,带着侍女继续前行。
就在双方侧身而过的一瞬,阿璃指尖微动,袖中提前备好的探魂符悄然落于掌心,一缕细微难察的龙气缓缓注入符内。
符纸微微泛起一丝暖光,转瞬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烟,无声无息地缠上淳王妃的衣摆。
那缕轻烟方一沾上身,淳王妃立时脚步顿住。
阿璃依旧垂着脑袋,却清晰感应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自上而下扫来。
短短片刻,竟漫长得叫人心头紧绷。
半晌,淳王妃轻笑一声,语声平缓,恰好能送入阿璃耳中:“裴少监身边这位护卫,生得倒是十分白净。”
裴明杼不动声色地将阿璃挡在身后,淡淡开口:“他年纪轻,性子木讷,若是举止失礼,还望王妃海涵。”
淳王妃又深深看了阿璃一眼,这才收回视线,带着侍女从容离去。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阿璃方才悄悄松开攥紧的掌心。
方才一番试探,得出的结论与从前并无二般。
淳王妃身体中,无妖力冲撞,无魂体异动,更寻不到半分被附身、遭夺舍的痕迹。
裴明杼转头看她。
阿璃道:“她的魂体与肉身相融得天衣无缝,寻不到半点外力强占的破绽。纵使有至宝遮掩,也绝无这般毫无疏漏的模样。”
裴明杼静待结论。
“无非两种缘由。”阿璃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她自始至终都是凡人。”
“其二,她本是妖物抑或精怪,却因某种缘由,自行舍去了所有的修为。自此便与凡人无异,自然查不出半点异样。”
裴明杼沉默片刻,沉声确认:“你的意思是,她本是异类,后来主动沦为凡人?”
“极有这个可能。这般一来,我们一味追查妖力,探查夺舍,从一开始便走错了路子。”
阿璃斟酌许久,终究还是未曾将那古怪的手势说出口。
一来她也记不清手势的来历,二来单凭一个小动作,也着实算不得确凿凭据。
裴明杼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但见她无意多说,便也没再追问。
“先回去,后续有线索我再找你。”
阿璃颔首。
转瞬之间,蔽形诀已然散去,阿璃恢复原本模样,重回车厢坐稳。
车轮缓缓滚动,朝着永安侯府的方向行去。
阿璃懒懒依着车壁,侧头看向对面,闲聊般开口:“定国公府今晚设家宴,裴大人不留下一同用膳吗?”
“不必。”
短短二字,藏尽府中冷暖疏离,与她所想别无二致。
恰似永安侯府的阖家宴席,钟少璃也是格格不入之人。
阿璃默默望向窗外,清辉月色铺洒长街,一地素白如水,凉意浸人。
沉寂半晌,她忽地转过头,脸上扬起几分讨巧的笑意:
“裴大人。”
“嗯。”
“你现下可有时间?”阿璃往他身前凑了凑,“若是得空,能不能送我去一趟西街?”
裴明杼眉梢微微一挑。
“左右你都要送我回去,顺路拐一下嘛。”
见他不言不语,阿璃语气愈发轻缓:“我出门之前答应晴雪,要给她捎西街的糖炒栗子。今日我帮你一同探查要事,你总不忍心让我一个姑娘家独自夜行罢。”
裴明杼戳破实情:“钟姑娘所说的顺路,是从城东拐到城西。”
阿璃讪讪一笑:“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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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得有些远了,但马车嘛,也耽搁不了太久的。”
裴明杼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阿璃愈发心虚,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好啦好啦,自己去就自己去。就是随口一问,你若是忙便算了……”
不等她说完,裴明杼对着外头吩咐:
“改道,去西街。”
车夫应声领命,马车当即调转方向。
阿璃双眸一亮:“裴大人,您的心肠也太好了!”
裴明杼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月色朦胧之下,阿璃隐约瞥见他耳尖泛起一点绯红,她揉了揉眼睛,果真是夜色光影作祟,毕竟如裴明杼这般冷清冷性的人,怎会有半分情绪。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行至西街街口。
阿璃立在小摊前,油润饱满的果子混着细砂与糖稀翻炒着,浓郁的香甜气扑面而来,勾得人味蕾发痒。
“来两份,不——给我装三份。”
摊主手脚麻利地打包好,纸袋烫烫的暖着手心,阿璃转身上车,将其中一袋递向裴明杼。
裴明杼怔了一怔。
见他迟迟不接,阿璃干脆将纸袋塞进他怀里:“趁热吃,放凉了没那么好吃了。”
裴明杼垂眸看向那尚且发烫的纸袋,贴向他衣襟的那处,还凝着一层糖霜,黏腻得紧。
阿璃坐回对面位置,软糯的栗子肉入口,她霎时眉眼舒展,娇憨惬意。
见他依旧不动,她含糊着张口:“你不喜欢糖炒栗子?”
裴明杼不自觉收紧了那束纸袋。
车厢里漫开一缕清甜焦香,缠裹着独属于阿璃的淡淡馨香,丝丝缕缕,悄然漾满整个方寸空间。
一路缓缓行至深夜,马车稳稳停在永安侯府的后门。
阿璃掀帘下车,回头挥了挥手:“今日多谢裴大人,我先回府啦!”
裴明杼端坐车内,淡淡颔首以示回应。
不到片刻,那道纤细灵动的身影便彻底融进夜色之中。
车厢内,裴明杼终于打开了纸袋,修长的手指触到暖融融的栗子,缓缓剥开一颗送入口中。
果肉软糯绵甜,香甜的味道顺着舌尖一路漫进心底。
他默然细嚼,不知不觉间纸袋便空了一大半。
回神之时,他蓦然收拢袋口。不过一瞬,又恢复一派清冷疏离的模样。
“回司天监。”
车夫应声驱车,车轮碾着夜色缓缓前行。
裴明杼半倚着车壁,脑海里不由浮现起阿璃捧着栗子,鲜活又灵动的模样。
他唇角微微一扬,转瞬又敛了下去。
恍惚间,尘封多年的旧忆骤然翻涌而出。
也是如今日这般月色如水的夜晚,年幼的他守在家中,晚归的母亲提着一袋热乎乎的栗子归来,一颗颗剥好喂到他嘴里,轻声问他甜不甜。
那时他点头应声,母亲眸底便会漾开温柔满足的笑意。
自母亲离世后,这般寻常温情便再也无处寻觅,多年来,再无人特意为他买来一袋糖炒栗子。
今日这份久违的甜意,竟是由这样一位身份古怪的少女送到他面前。
裴明杼敛去心头翻涌的思绪,视线再一次落在那份纸袋上。
这一回,他终究没有再伸出手。
24. 痴
自打从定国公府归来,阿璃整日窝居在偏院之中。
看似慵懒度日,实则反复回想当日所见种种,顾青辞当众拒婚的坦荡果决,还有淳王妃那套隐晦奇特的手势,一遍遍在心头盘旋。
可任凭阿璃如何思索推敲,始终寻不到半点头绪,
夜深人静,阿璃卧于床榻,望着床帐顶端,倏然心头一动,倘若她曾经见过这个手势,那会是在哪呢?
答案只有在龙族。
可在龙族的过往记忆仿佛被蒙上一层厚重的浓雾,任凭阿璃如何回想都看不真切。
阿璃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间,既然想不出,那便索性按下纷乱思绪,不再深究。
转眼又过几日,暮色浸染庭院。
晴雪挑帘快步走入,手中捏着一封素色书信:“姑娘,谢府来信了。”
阿璃打开信笺。
阿璃妹妹安:
多日未见,心中甚是惦念。
前段日子,英国公府正式登门提亲,家中长辈一时错愕,过后皆是满心欢喜,连日来都在为我筹备婚事,恍惚之间竟如一场幻梦。
婚期已定在一月之后,顾郎一心盼着早日定下名分,我心中却是几番辗转不定。
本该是得偿所愿、满心欢喜的婚事,可越临近佳期,我越是寝食难安。顾郎偶尔看向我的眼神,总让我生出几分生疏,他仿佛在透过我看另一人。
可转念一想,他平日里待我万般体贴,为我折花簪鬓,吟诗作画,这般真心相待,我又怎能揣测疑心于他。
后日备下薄茶点心,诚心邀妹妹过府小聚,不知妹妹可否赏光?
诸多心事,只想当面说与你听。
落款人:扶音
阿璃一字一句读完,纸上字迹清秀,处处透着少女藏不住的欣喜,又隐隐掺着几分难言忐忑。
她放下信,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院中梅树枝头已然绽开第一缕素白寒花。
谢扶音终究要如愿嫁给心心念念的顾青辞了。
定国公府花厅内的一幕依旧历历在目。
顾青辞坦然直言心有所属,竭力维护谢扶音,那般赤诚坦荡,确实是值得托付一生的良人。
晴雪好奇地凑上前来:“姑娘,谢姑娘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她的婚事定下了,婚配英国公府世子顾青辞。”
晴雪顿时双眸发亮:“就是姑娘上回说的,那位为了谢姑娘不肯娶裴家姑娘的世子爷?”
“嗯。”
“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谢姑娘性子温柔良善,就该得这般一心一意的良人相守。”
阿璃含笑应声,脑海里却回想着信中那句让人心绪难安的话。
顾郎偶尔看向我的眼神,总让我生出几分生疏,他仿佛在透过我看另一人。
“晴雪。”
“姑娘?”
“先前你说过,顾青辞前段时日不慎落了水,是吗?”
晴雪轻轻颔首,低声回话:“奴婢也是先前听姑娘提起过顾世子,才多留心了几分。前阵子他意外落水,整整昏沉三日,方才悠悠转醒。”
“顾世子从前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温雅君子,待人谦和,便是对待府里的下人,也素来体恤宽厚。可自打落水之后,性情竟是翻天覆地大变。形事果决凌厉,锋芒尽显,就连国公夫人当面规劝数落,他也据理直言,分毫不肯退让。”
阿璃指尖轻抵下颌,落水昏迷三日,苏醒后性情剧变,种种异象,无一不贴合夺舍附身之兆。
倘若如今栖身在顾青辞躯壳之内的,早已不是原本温润君子,那所有反常,便尽数有了缘由。
此人执意迎娶谢扶音,绝非一见钟情、心生爱慕。扶音感知到的疏离与生分,大抵便是寄宿在这具皮囊里的异类,不经意间泄露出的破绽。
“姑娘?”晴雪见她久久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阿璃敛去深沉思虑,抬手将谢扶音的来信折好收进锦盒之中。
“后天赴谢府赴约,你提前备好登门礼数。”
“是。”晴雪应声,又笑着问道,“厨房炖好滋补的鸡汤送来了,姑娘现下要用吗?”
阿璃顷刻抛开心头重重疑云:“端来。”
天大诡谲谜题,也抵不过一碗热汤暖胃,诸事暂且搁置,先填饱肚子再说。
晴雪笑着退出外间传膳。
阿璃独坐窗前,枝头绽开一朵寒梅,于微凉晚风里孑然伫立。
喝完热汤暖身,再静下心,细细推敲顾青辞夺舍一事的内情便好。
-
两日之后,阿璃带着晴雪乘车前往谢府。
谢家如今由谢扶音的二叔,礼部谢侍郎主事。
谢家宅院算不上恢弘华贵,却极其雅致清幽,一草一木都浸着书香文气。
门房望见侯府的马车,早早便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引路入内。
刚踏入二门,正厅内便传来一名妇人利落干脆的说话声:“婚期只剩一月,嫁衣绣制的进度如何了?”
谢扶音嗓音温软恬淡:“还差些许,不必着急。”
“怎能不急?英国公府门第显赫,嫁衣万万不能潦草敷衍,回头我让你二叔多拨些银两,请京中顶尖的绣娘加急赶制,万万不能让旁人落了闲话。”
阿璃脚步稍停,晴雪凑在耳边低声提点:“说话的这位是扶音姑娘的婶婶邹氏。”
阿璃了然,继续往前行。
不多时,那日跟在谢扶音身边的丫鬟灵犀快步迎来,瞧见阿璃时脸上当即漾开欣喜:
“钟姑娘,您总算来了。我们姑娘这些时日夜夜辗转难眠,还总反复做噩梦。府里长辈又天天催着置办婚嫁物件,她心口堵着一肚子烦闷,任谁问都不肯多说半句。”
话音未落,正厅里邹氏略显高亢的话音又悠悠飘了出来。
灵犀略显局促地抿了抿唇,小声解释道:“太太只是性子直来直去,嘴上说话厉害些,内里是真心疼惜我们姑娘的。”
阿璃微微颔首,抬步随灵犀走入正厅。
主位端坐一位身着酱色织棉襦裙的妇人,手上捏着一卷备嫁清单,正逐条叮嘱婚嫁一应琐事。
谢扶音倚坐侧首,垂着眼睫安静聆听。
邹氏余光瞥见阿璃,当即敛了方才催嫁的急躁,满面热忱,起身相迎:“这位便是永安侯府的钟姑娘罢,果真容貌清丽,气度卓然,快快落座。”
阿璃落落大方见礼,抬眼一瞬,目光径直落向谢扶音。
谢扶音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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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弯起,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阿璃妹妹,你来了。”
阿璃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唤道:“扶音姐姐。”
邹氏看着二人亲昵相依的模样,笑意愈发和善。
简单寒暄几句过后,谢扶音柔声开口:“婶婶不必费心张罗,我带阿璃妹妹回我院中小坐叙话便好。”
邹氏欣然应允:“就你们年轻人一块儿说话也自在些。”
又拉着阿璃道:“扶音这孩子,自幼双亲早逝,身边又素来没有交心的知己,如今能结识你这般贴心的姐妹,我与她二叔也安心不少。”
说罢拍了拍脑门,转头吩咐仆从,将备好的蜜饯与茶点尽数送往扶音的院落。
几人穿过雕花月洞门,便抵达谢扶音的居所。
小院雅致清净,屋内屋外打理得一尘不染,墙角几株三角梅开得热烈明艳,廊下竹笼悬着两只画眉,见生人走近,叽叽喳喳鸣声悦耳,添了几分烟火生机。
谢扶音走到廊边,往鸟笼里添了些鸟食。
“这两只鸟儿是你养的?”阿璃立在廊下,开口问道。
谢扶音指尖捏着鸟食,声线温软:“是婶婶送来的,怕我平日里独居冷清,让鸟儿陪着我解闷。”
阿璃上前几步,陪着她一同投喂笼中飞鸟。
撒尽最后一把鸟食,谢扶音转身,白皙面颊掠过一抹腼腆:“方才让你见笑了,婶婶性子热忱,又素来心直口快。”
“那你二叔呢?”阿璃问。
提起叔父,谢扶音唇角漾起笑意:“二叔不善言辞,每回见我,也只会笨拙地问一句手头可缺银钱,问完便局促无言,不知再讲什么。”
寥寥家常言语,尽寄细碎温情,二人眸光相触,皆是会心一笑。
谢扶音回身走入屋内,将瓷盘里金黄的凤尾酥推至阿璃面前:“那日在观音寺,我瞧你偏爱甜食。”
阿璃心头一暖,扶音满心皆是烦忧,竟还记着自己的喜好。
她拿起一块尝了尝,清甜酥软,满口留香:“味道极好。”
得了阿璃的夸赞,谢扶音眉眼含笑,也拈起一块凤尾酥小口慢尝起来。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倾泻而入,铺满一室光景,周遭安逸又平和。
半晌过后,扶音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角,指尖攥着帕角反复揉搓,心头千头万绪缠作一团,纷乱难理。
阿璃只是安然端坐对面,始终没有开口催促半句,任由她慢慢整理心绪。
良久,她才抬眼望向阿璃,嗓音裹着浓重的茫然与惶惑:“阿璃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太过贪心,太过不知足了?”
“你慢慢讲。”
谢扶音抿了抿唇:“自打他落水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登门求亲,更直言非我不娶。”
唇角先浮起一抹清甜羞涩,可转瞬又漫上一层淡淡的苦涩:
“旁人都因我眉心这道青莲印记指指点点,说我命格不祥,克亲克缘,唯独他说这印记生得别致好看,待我真心实意,半点嫌弃也无。”
“起初英国公夫人万般不愿,嫌我配不上世子。他执意不肯退让,甚至跪在宗族祠堂立下誓言,若是不能娶我,便剃度出家。想来国公夫人也是万般无奈,方才松口应下这门亲事。”
25. 痴
这般不顾一切的情谊,任谁听了都会动容。
谢扶音眼眶泛红:“可我心底始终不安,甚至时常心生畏惧。”
“他待我依旧体贴入微,事事周全,可望向我的眼神全然不是从前温润谦和的模样。”谢扶音声音发颤,“那目光疏离又深邃,他在透过我,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阿璃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在定国公府时的场景,顾青辞当众拒婚,挺身维护扶音的模样坦荡而坚定。
“他还有什么格外反常的举止?”阿璃问道。
谢扶音凝神回想,眉宇间满是迟疑:“除却言行脾性与从前判若两人,他……比从前还要懂我,我平日里藏在心底的喜恶偏爱,他全都摸得清清楚楚。”
阿璃拧起眉头,这妖物这般费尽心机熟记扶音的所有喜好,又步步紧逼定下婚约,总不能真是一时动情罢?
沉吟间,谢扶音忽地又开口:“倒是还有一桩怪事。”
阿璃看向她。
谢扶音垂下长睫:“他偶尔失神之时,会唤错我的名字。”
“唤你什么?”
“阿苑。”
阿苑,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谢扶音眸底已然蒙起一层水光:“阿璃妹妹,你说顾郎是不是真的被妖孽附了身?”
“光凭这些,还不能下定论。”阿璃心头辗转几番,终究还是选择往好的方面想。
谢扶音是个心性通透的姑娘,她扛得住满城闲言非议,偏偏困在对顾青辞的一往情深之中,若是此刻贸然将夺舍附身的推测说出,只怕她愈发惶惶不安。
她伸手去握谢扶音的手:“扶音,你信我吗?”
谢扶音重重点头,面上满是信赖:“我信你。”
“你暂且放宽心。”阿璃缓声安抚,“距离婚期还有一月,足够我们查清真相。”
谢扶音紧紧攥住她的手,像是抓住绝境里唯一的依靠:“你能帮我,是吗?”
“自然能。”阿璃应道,“你照常筹备婚事,与他也如往常那般相处。他的言行举止有半点异样,你尽数记下来,悄悄告知于我。”
谢扶音唇瓣微抿,满心忧虑难以释怀:“倘若他当真被妖邪侵占身躯,那原本的顾郎,是不是已经……”
后半句话她不敢再说出口。
阿璃没有作答,她想起龙族古籍之中记载的夺舍附身之法,大多是趁宿主魂魄虚弱之时侵入躯体。
顾青辞落水昏迷三日,神魂本就最为孱弱,恰好给了外物可乘之机。
可寻常邪祟附身,无非贪图肉身气运,或是人间权势与精气,从不会这般费尽心思,执意要迎娶一位凡间女子。
一个念头骤然在心底浮现,莫非,寄宿在顾青辞体内的存在,本就是专程为了谢扶音而来?
她的视线落在扶音额间那枚淡青色的莲纹印记上,一缕清幽的灵气隐隐流转,她初次遇见扶音,便是被这缕灵气所吸引。
可这缕灵气平和纯粹,于妖邪鬼魅而言并无半点益处,若真是图谋此物,扶音断然无法安稳度日至今。
谜团愈发深重,藏在顾青辞躯壳之内的神秘存在,究竟所求为何?
从谢府归来,阿璃立即唤来晴雪。
“你替我去打探一桩事。”
晴雪立刻挺胸应声,一副“交给我准没错”的神情。
“去查清英国公府世子近日的行踪,何时出门归府,平日常去何处。”
晴雪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也没有多问。
几日后,晴雪凑到阿璃跟前,将打探来的消息细细禀报。
“近来顾世子一直宿在京兆府衙门。”
“宿在衙门?”
“正是,府中人都说他手头压着重案,公事繁忙,索性吃住全都留在公廨之内。”
“除此之外呢?”
“听闻他每日申时都会去往衙门斜对面的清风茶楼歇脚饮茶,闲坐片刻再折返回衙门。”
阿璃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晴雪盯着阿璃,脸上欲言又止。
阿璃知道她脑袋瓜里又在胡思乱想。
果然,晴雪小声道:“姑娘,您该不会是对英国公世子……”
话音还未落,阿璃便伸出食指,轻轻在她额头叩了一下,佯带几分嗔怪:“再这般胡乱揣测嚼舌根,往后西街的糖炒栗子,便一粒都不许你碰了。”
晴雪当即缩了缩脖子,连忙捂住嘴巴乖乖噤声。
翌日,阿璃换上一身素净衣裙,一个人出了门。
京兆府坐落于城东,与大理寺隔街相望,往东再走一条巷子,便是司天监所在的钦天街。
阿璃雇了辆青帷小车,直奔京兆府衙门对面的清风茶楼。
冬日天光浅淡,寒风微凉,她拢紧身上的斗篷,抬眼望向街面,朱红衙门威严气派,对面三层的茶楼清雅安静,匾额字迹利落醒目。
阿璃径直上楼,选了二楼靠窗的雅座,此处视野开阔,恰好能将衙门出入口尽收眼底。
伙计送上热茶点心,她安静坐着,目光始终落在窗外街巷之间。
待到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将至,衙门大门处终于走出一道身影,一身竹青色长衫衬得身形清挺修长,步履沉稳从容。
正是顾青辞。
顾青辞在衙门口稍作驻足,与守门书吏低声交谈两句,便抬步径直朝着清风茶楼走来。
阿璃立即打起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的动静。
堂内伙计熟稔的上前招呼:“顾大人来了,还是老位子?”
他淡淡应了一声“嗯”。
脚步声渐次靠近,最终稳稳停在东侧最外面的那张桌前。
阿璃凭栏俯瞰,只见他一手持着书卷落座,侧影清俊温润,周身气质淡然出尘,与周遭喧闹闲谈的茶客格格不入。
静静观察半盏茶时分,阿璃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这人一举一动太过规整妥帖,神情笑意,翻书频次全都拿捏得分毫不差,精致得如同反复描摹雕琢而出的工笔人像,全然没有寻常活人随性松弛的烟火气。
阿璃虽说只远远见过顾青辞一次,可印象格外明晰。
几番对照下来,她看得透彻,眼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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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躯壳里的异类,从头到尾都在一丝不苟、刻意周全地模仿着原本顾青辞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看似处处贴合旁人记忆里温润世子的模样,可模仿终究是模仿,那刻意的痕迹可躲不过阿璃的眼睛。
贸然上前试探极易打草惊蛇,寻常探灵符咒又多半探不出他体内潜藏的气息,阿璃略一思索,打定主意动用最为隐蔽的法子。
她指尖轻蹭冰凉杯沿,一缕清润内敛的龙气悄然流转,无声无息地召来一只粉蝶。
这是她独创的小术法,借龙气引动虫豸探查,踪迹最为隐秘,不会轻易被人察觉。
粉蝶振翅轻颤,循着无形指引,悠悠扬扬朝着楼下“顾青辞”的方向缓缓飞去。
蝶影在他肩头三尺开外翩跹而过,顾青辞始终垂着眼帘凝神看书,眼皮半分也未曾掀起。
可就在转瞬之间,他搁在书卷旁侧的手骤然抬动,快得只剩一道虚影,随手凝出一记利落的拈花印诀。
方才尚且自在盘旋的粉蝶仿佛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屏障,振翅翻飞的动作僵滞一瞬,跟着陡然调转方向,破空一般直直朝着阿璃的席位疾冲而去。
细碎冰冷的冰晶顺着蝶翼飞快凝结蔓延,缕缕寒霜在羽翼之上勾出清寒花纹,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气骤然迫近。
阿璃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对方早已看破她暗中的试探,这一手分明是直白回敬:你的窥探算计,我全都了然于心。
她半分不敢耽搁,方才轻点杯沿的指尖骤然往下一压,案上青瓷茶杯当即崩开一道细纹,顺势引动周身灵力织成一道柔劲屏障,稳稳兜住疾扑而来的霜蝶。
不过瞬息之间,那裹挟寒气的蝶影便消融散尽,在窗棂上化作一缕淡淡湿痕。
阿璃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方才稍有疏忽,险些就被对方所伤。
她气息尚且未定,那一点不起眼的湿痕忽然又诡异地翻涌蠕动起来,快速凝成一缕细若发丝的寒丝,速度疾如流星,破空直刺阿璃的眉心要害!
二人相隔甚远,这人竟还能隔空驭动寒气,后手连绵不绝,修为莫测,城府更是深不见底。
阿璃仓促调动周身龙气,堪堪在身前凝出一层单薄护罩,心底自知这层屏障单薄,未必能扛住这凌厉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绛红色的身影恍如倏忽掠过的天光,堪堪拦在阿璃的身前。
裴明杼抬掌凝出一缕青芒,只听得一声细微闷响散开,那奔袭而来的夺命寒丝转瞬寒气散尽,消融得干干净净。
阿璃的视线快速掠向楼下,顾青辞早已不见踪影,空荡荡的桌案之上,唯有一卷摊开的书卷兀自平铺着。
街对面京兆府前,那抹竹青色的身影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姿态悠然从容,仿佛方才之事与他全然无关。
行至门前,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脸偏转,望向二楼所在。
一街相隔,那人眉目朦胧,明明看不真切,可阿璃心头莫名笃定,他此刻唇角定然噙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不过瞬息功夫,竹青色的身影迈步踏进朱漆大门,彻底隐没不见。
26. 痴
裴明杼散去指尖青芒,视线落在阿璃身上,见她安然无恙,方才暗藏的紧绷心绪才悄然平复下来。
阿璃收回远眺的目光,轻声发问:“裴大人怎会来此处?”
裴明杼顺势在她对面落座:“我在司天监突然捕捉到一缕灵力异动,这才循着气息来此。”
阿璃满心诧异,她方才近距离试探时,全然未曾察觉到半分气息,直至寒丝袭来才骤然警觉,万万没想到远在司天监的裴明杼反倒有所感应。
“那股气息究竟是什么来路?”
“我赶至此处时,已然消散无踪,只辨得清大致方位。”
阿璃眉头紧锁:“仅仅只是一瞬?”
“不错。”
她沉吟片刻,再度追问:“依你所见,寄宿在他体内的,是妖物,精怪,还是其余异类?”
裴明杼沉默片刻,摇头道:“无法精准判定。只是那一缕残存气息,极为熟悉。”
阿璃敏锐捕捉到,他道出熟悉二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论感知灵气,她身为龙族本应远超常人,此前探查淳王妃亦是如此,可今日偏偏截然相反,她近身毫无察觉,反倒被远处的裴明杼率先洞悉。
裴明杼同样心生疑惑,看向她问道:“你方才近距离试探,当真一无所觉?”
阿璃缓缓摇头:“直至他出手反击,我才察觉凶险,此前没有半分异样气息流露。”
她沉默片刻,道出心底最真切的感受:“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是太过古老。”
并非举止苍老,也非谈吐陈旧,而是自骨子里透出历经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沉敛古韵,纵使极力伪装遮掩,也难以彻底抹去。
这份熟悉的古老气韵,竟与当日花厅之中,淳王妃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一位是皇家亲王妃,一位是世家世子,皆是世人眼中身世清白的凡俗之人,身上却藏着同源的古老底蕴,此事越发扑朔迷离。
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眼底皆是浓重的困惑,任凭百般推敲,依旧寻不到半分头绪。
窗外落日余晖彻底散尽,暮色笼罩长街,茶楼之内渐渐亮起灯火,伙计收拾桌椅碗碟的声响清晰入耳。
阿璃端起早已凉透的清茶浅抿一口,满口清苦萦绕舌尖,不由得想起昔日身居龙界之时,从无这般束手无策的窘境。
转瞬她便自嘲般浅浅一笑,如今境遇早已不同,多想亦是无益。
裴明杼抬眸,目光带着一丝询问。
阿璃敛去心底纷乱思绪,淡淡一笑:“没别的,只觉得如今查起诸事处处棘手。”
她抬手朝外一指,又轻指自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人周身处处透着古怪,我近身探查竟毫无察觉分毫异状,反倒你远在司天监,先一步察觉到异动。”
她叹口气:“想当年在龙……”
话到嘴边骤然顿住,硬生生将后半截话语咽了回去。
裴明杼端着茶盏的指尖轻轻一顿,抬眸看向她:“龙什么?”
阿璃心头微微一慌,飞快敛了神色,牵强笑着圆话:“随口譬喻罢了,我如今这般束手束脚,空有本事无从施展,倒像是困在浅滩里的游龙,处处受拘。”
裴明杼静静望着她,目光沉静淡然,并未轻易采信这番说辞,也没有继续步步紧逼追问底细。
阿璃被他看得心底发虚,偏头避开视线,小声打趣:“裴大人这般模样,倒是对我的过往格外上心?”
本以为他会就此作罢,未曾想他应声坦荡直白:“确实感兴趣。”
阿璃噎了一噎,一时无言以对,周遭茶楼人声喧嚣尽数淡去,只剩晚风穿窗而过的轻响,气氛悄然沉静下来。
他终究没有再深究探寻,缓缓起身垂眸看向她,语声温和:“时辰不早,我送你回侯府。”
阿璃怔了怔,应声点头起身,嘴里忍不住小声碎碎念叨:“真是捉摸不透,先前搭话你不理,如今反倒直白说上心,也太不按常理来了。”
裴明杼前行的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轻拢,细微小动作转瞬即逝,分明是尽数听进了耳中。
当夜回到偏院,阿璃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白日里茶楼一幕幕画面反复在脑海中盘旋。
顾青辞端坐窗前温润持卷的模样,粉蝶掠过时他隐晦微动的指尖,蝶翼骤然凝霜,反噬而来的寒意,还有他隔街遥遥一瞥,那抹藏不住的淡淡笑意,每一幕都清晰无比。
她暗自给自己打气,昔日身为龙族小殿下,何等无畏无惧,区区人间异相本不足为惧。
转而又颓丧,今时不同往日,身处凡尘灵力大损,方才险些被一缕寒丝所伤,实在力不从心。
清浅月光透过窗纱洒落屋内,铺下一地柔光,阿璃轻叹一声,缓缓合上眼眸,暂且压下满心疑云。
凡事急不得,明日先去寻扶音,细细商议后再续对策。
次日用过午膳,阿璃便动身去往谢府。
门房通报过后,没多时谢扶音便亲自迎了出来。她身着素雅家常袄裙,青丝松松挽起,日光之下,额间那枚青莲印记泛着温润浅光,格外清艳。
望见阿璃,她唇齿微动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尽数咽了回去,只静静凝眸相望。阿璃一眼便看透她心绪,眼底藏着殷切期盼,又裹着满心惶惶不安,怯怯惴惴,分明是早已等候许久,既盼着消息,又怕等来不如意的结果。
扶音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还带着几分细微轻颤。
“阿璃,你可算来了。”她柔声轻语,“我刚沏好了茶,快随我进来坐坐。”
阿璃应声随她步入府中,穿过二门绕过影壁,依旧是那座清幽小院。院内景致一如从前,整洁雅致,墙角三角梅花影疏淡,廊下两只画眉闻声轻啼,清脆依旧。
只是处处悄然添了婚嫁喜气,廊柱贴了鲜红喜纸,窗棂系着小巧红绸,就连鸟笼都缠上了喜庆红绳,门框上新贴的婚嫁对联墨迹未干,满眼皆是成婚将近的氛围。
扶音见她目光停留,脸颊微微泛红,轻声解释:“都是婶婶忙着布置的,说提前添些喜气,图个圆满顺遂。”
说着推开房门,侧身请阿璃入内。
一进屋,窗边衣架上一袭大红嫁衣赫然映入眼帘,上等锦缎明艳华贵,金线细细勾勒出展翅凤凰,针脚细密工整,暖阳洒落在衣料之上,金羽流光,栩栩如生。
扶音连忙上前轻轻挪开嫁衣,笑着让出窗边软榻:“家里长辈催得紧,闲来无事我便多绣了几针。”
二人依次落座,扶音朝外轻声唤来灵犀,让她取来香甜的松子糖。
屋内安静闲适,她提起银壶缓缓斟茶,一杯递到阿璃面前,自己端着一杯静坐对面。
阿璃浅抿一口,茶汤温润清甜,回味带着淡淡花香,格外适口。
“这茶味道极好,添了什么好物?”
“秋日酿的桂花蜜,少许添入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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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能褪去清苦,只剩回甘。你若是喜爱,临走我装些让你带回府。”
阿璃瞬时眉眼含笑,欣然应下。
闲谈片刻,阿璃收敛笑意,缓缓开口说起正事:“前日我在清风茶楼偶遇顾世子,他静静坐在楼下看书饮茶,举止从容温润,看着与寻常世家公子毫无差别,半点异样都瞧不出来。”
灵犀轻叩房门,端着一碟松子糖与精致点心送进屋中,放下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不多打扰。
阿璃捏起一块松子糖含入口中,慢悠悠接着说道:“我静静观察许久,还贸然做了一桩莽撞试探。”
扶音闻言心头一紧,纤长睫毛轻轻颤动。
“我借灵力引了一只蝴蝶,悄然往他身边飞去试探。”阿璃抬手轻轻比划一番,“他自始至终垂眸看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可那只蝴蝶陡然调转方向,急匆匆朝着我这边飞速袭来,姿态诡异至极。”
扶音指尖紧紧攥住丝帕,心绪瞬间沉了下去。
“就在危急之时,裴少监恰好赶到,出手化解了异象,那只蝴蝶顷刻间便消散无踪。”阿璃刻意略过寒丝袭身的凶险,只将这件蹊跷之事娓娓道出。
她暗自想着,寻常人定会追问缘由来历,可谢扶音心性通透,素来心思细腻沉稳。
果不其然,扶音并未追问其中玄妙,只是垂眸凝望着手中温热茶盏,安静默然,仿佛早已心知肚明世间藏着诸多难言异事,不问便是体谅。
阿璃心中了然,她外表温婉怯弱,心底实则通透澄澈,早已隐隐猜到真相。
良久,扶音才缓缓出声,声音轻柔又带着无尽落寞:“原来真的不是从前那个温良的他了。”
阿璃静静注视着她。
扶音缓缓抬眸,眼眶微微泛红,强忍着未落泪珠,目光澄澈坚定:“阿璃,那原本的顾郎,究竟去往何处了?”
阿璃一时无言,脑海中浮现那日茶楼里深藏不露的寒气,还有那双深邃无波,毫无温情的眼眸,满心皆是沉重。
“眼下尚且不知真相,但我定会竭尽全力查清一切。”
扶音黯淡的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光。
“司天监藏有天机宝镜,可照见神魂本源,辨明虚实真假。”阿璃低声说道,“只是此镜唯有月圆之夜方能开启,还需拿到他的贴身随身之物作为引媒。”
扶音默默掐算时日,轻声回道:“七日之后便是月圆,距离婚期尚有十日,时间尚且充裕,完全来得及。”
“你打算如何去取他的贴身之物?”
“他常年贴身佩戴一块暖玉玉佩,日日不离身。”扶音轻声盘算,“明日他前来探望之时,我便借口想描摹玉佩纹样,绣入陪嫁嫁衣之中,暂借来几日,他定然不会心生半点疑心。”
阿璃微微点头应允:“你拿到玉佩之后悄悄交于我,待到月圆之夜,我便带着玉佩前往司天监,同裴大人一同借用天机镜,看清寄宿在他体内的究竟是何物,查清昔日真正的顾青辞下落。”
屋内一时陷入沉静,半晌后,扶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怯怯问道:“阿璃,倘若……倘若原来的他,再也回不来了该怎么办?”
阿璃抿了抿唇,无法给出笃定答复。
扶音也不再继续追问,伸手轻轻握住阿璃的手,指尖寒凉如玉。、
“无论最终查出何等结果,我都会陪着你一同面对。”阿璃语气坚定。
扶音微微点点头,轻声应下:“好。”
27. 痴
阿璃辞别谢府时,夜色已然浸透街巷。
她回眸望去,昏黄的灯火勾勒出院门轮廓,沉沉暮色也遮不住谢扶音翻涌纷乱的心绪。
阿璃朝她抬手道别,旋即登上归家的马车。
车轮轱辘碾压过青石板街巷,沿街市井人声喧嚣一点点被甩在身后,周遭慢慢安静下来,入耳只剩规律单调的马蹄踏地之声。
阿璃斜倚车厢内壁,心绪沉沉往下坠。恍惚间又忆起从前那个寒夜,彼时还是钟少璃的原主,孤零零地跪在寒凉廊檐之下,凛冽寒风割透衣衫、冻彻骨肉,屋内飘来永安侯冷淡决绝的话音,决意要将早已为她定下的婚约,转手让给旁人。
就在那一瞬,原主心底仅剩的憧憬与执念轰然碎裂,好比燃到尽头的烛芯,最后一点微光颤颤悠悠熄灭,从此再无半分回暖的余地。
旧魂早已消散,如今寄居这具身躯的本是异世来客。
此情此景,竟与谢扶音何其相似,她心心念念眷恋牵挂的良人,内里魂魄早已不是当初之人,可她仍困在往昔情意之中,抱着一丝虚妄期盼,痴痴等候不肯抽身。
阿璃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夜色,沿街灯笼次第掠过,昏黄光晕落在老旧的墙面上,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沉寂沧桑。
她无法帮助扶音寻回昔日之人,却能替她撕开藏在温润皮囊下的真相。
-
距离月圆之夜仅剩两日,谢扶音送来了一方小布包。布包之中是一枚墨色的祥云玉佩,玉质温润细腻,下端垂着同色穗子。
玉佩旁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纸上字迹清秀工整:
阿璃妹妹,一切顺遂。
阿璃将字条折好,与玉佩一起收进妆奁里,只等月圆之夜到来。
待到月圆前一日,天色朦朦未亮,整座偏院还浸在静谧的晨光里,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划破宁静。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晴雪面色苍白,踉踉跄跄地奔入屋内。
“姑娘……出事了……”晴雪声音发紧,几乎哽咽难言。
阿璃惺忪着睡意,语声还带着几分慵懒:“怎么慌慌张张的?”
晴雪嘴唇哆嗦,半晌才吐出字句:“是谢府……谢府出事了!”
阿璃霎时睡意全无:“怎么了?”
“谢侍郎、谢侍郎惨死书房,邹夫人也殁在了卧房,谢府如今已然乱作一团。”晴雪声音抖得厉害。
阿璃脑袋轰然作响,浑身气血瞬间凝滞,五指死死攥紧锦被。
“扶音她……身在何处?”她竭力稳住声调,却依旧难掩心底的恐惧。
晴雪茫然摇头:“外头众说纷纭,只知谢姑娘凭空失踪,尚无性命之忧的消息传来。”
得知扶音也许并未遭到毒手,阿璃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窗外天色渐明,晨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地碎光,一如寻常的清晨景致,人心却早已大乱。
阿璃的视线不由落在梳妆匣上,里头还收着那枚祥云玉佩。
明明只差一日便到月圆之夜,能借天机镜查清所有真相,偏偏变故猝然降临。
阿璃匆匆赶至谢府街巷时,街口早已围满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唏嘘与揣测。
昔日雅致的谢府大门紧紧闭合,门前肃然立着数名京兆府的衙役,神色冷峻戒备森严,正与朝中官吏低声商议案情。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阿璃清晰记得,那日登门之时,门房老者还满脸热忱笑脸相迎,如今院门依旧,故人却再无踪迹。
阿璃径直朝着谢家大宅走去,被衙役拦下。
“此处已被封锁,闲杂人等速速退离!”
“我与谢扶音乃是至交,只想知道她如今是否安好。”阿璃敛去心绪,试着向衙役打听。
然而衙役恪守职守,半点不肯通融,只挥手驱赶。
阿璃黯然退步,日光映着谢府门匾,清冷刺眼,却照不进院内满室悲凉死寂。
她沉默了片刻,转头嘱咐晴雪:“你先回马车等候,我片刻便回来。”
晴雪满心焦急地阻拦,却拗不过她,只得忧心忡忡地离去。
阿璃悄然走入僻静的后巷,仰头望向高耸的院墙,墙面上缠绕着干枯的藤蔓。
有日闲谈之时,扶音还笑着同她说起年少时翻墙摘果,摔伤手臂被婶婶训斥的趣事。
旧日笑语犹在耳畔,那些温情暖意却尽数消散,而昔日疼惜扶音的长辈已然被害。
偌大宅院,如今只余下满目的凄凉。
阿璃取出乘风符贴在胸前,徐徐催动丹田龙气游走周身,她体内的灵力较之刚苏醒时已然充盈许多。
她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便如秋叶凌空般掠起,正要落在高墙之上,后领骤然被人扣住,将她拽落回地。
阿璃暗道一声糟糕。
眼前立着两名身着玄色官服的衙卫,衣襟处绣着司天监独有的纹路。
本打算蓄起力道挣脱的阿璃,在看清标识后又立刻收势。
二位衙卫皆是面色冷沉,其中一人开口道:“你是何人?为何私闯凶案之地?”
阿璃正要开口,巷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只见一道玄衣身影缓步而来,个子虽然不高,但眉目端正,步履从容,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阿璃睫毛轻轻一颤,当即认出来人,正是司天监的镇邪卫统领薛放。
昔日在别苑中,是她出手解围,将身陷蝙蝠妖合围险境的薛放救下。
后来她随同裴明杼去往定国公府周旋,也曾施展秘术化作薛放的样貌掩人耳目。
此刻正主赫然立在眼前,阿璃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局促别扭,下意识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薛放迈步走到近旁,先侧头向身旁下属问话。
“薛统领,这名女子形迹蹊跷,方才有翻墙潜入谢府的举动。”
薛放淡淡颔首,视线一转落至阿璃面上,微微一怔,随即拱手端正见礼:“钟姑娘。昔日别苑遇险,承蒙姑娘出手相救,薛某一直记挂在心,迟迟未有机会登门致谢。”
“薛统领不必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薛放抬手示意左右护卫退开:“都是旧识,不必拘着,你们退下。”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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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开牵制的手,分立两旁待命。
阿璃无心寒暄,开门见山问道:“谢家陡然生出惨事,莫非此案也交由司天监处置?”
紧跟着又追问一句:“那谢扶音现下身在何处?”
“眼下暂时下落不明。”薛放语气稍稍放缓,出言宽慰,“钟姑娘不必太过焦灼,搜查她院落时未曾发现半点血迹,应当暂无性命之忧。”
阿璃心头稍稍安定,开口恳请:“我想入府查看一番,只去扶音住的小院,稍作查看便即刻离开,不会耽误你们查案。”
薛放微微侧身,默许她入内。
阿璃抬脚便要往墙角方向走去,身后忽然响起薛放的声音:“钟姑娘。”
阿璃闻声回头。
薛放抬手指了指宅院正门的方向:“走正门便能进去,何苦去翻墙头。”
阿璃脸颊掠过一抹淡淡的窘迫,低声应道:“多谢薛统领提点。”
自正门踏入谢府,穿过二门,绕过青灰影壁,阿璃顺着曲折回廊缓步向内走去。
偌大一座谢府死寂沉沉,往日往来谈笑的人声消散得干干净净,就连穿堂过巷的晚风都漫着一片死气沉沉的寂寥。
走到正厅门前,阿璃脚步下意识顿住。
厅门虚掩半开,屋内幽深晦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裹挟着异样的甜腥缓缓漫出,闷得人胸口发沉。
阿璃驻足门槛之外,低头看去,门槛下积着一摊干结发黑的血迹,斑驳血痕迤逦延伸,一路拖到青石台阶底下。
木质门槛上刻着数道深浅凌乱的抓痕,木刺翻翘支棱,依稀能拼凑出昨夜受害者濒死挣扎、万般绝望的光景。
她压下心底的寒意,继续往里走。
途经月洞门时,眼角余光扫到墙根掉落一物,俯身定睛一看,原是一只女子的绣花软鞋。
鞋面上绣着精巧缠枝莲纹样,样式和谢府女眷常穿的鞋子一模一样,鞋跟位置还沾着几点暗沉血渍,触目惊心。
阿璃俯身将绣鞋拾起,轻轻掸去表面浮尘,摆正之后,依旧靠着墙根放回原处。
再往前走,便是谢扶音居住的院落。
院门大敞四开,廊下两只画眉栖在笼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向来人。
鸟笼系着的喜庆红绳完好如初,门框上新贴的婚联尚且留存,只是经一夜露水浸润,纸角受潮微微翻卷。
屋内光线沉暗,阿璃并未贸然推门入内翻找查验。
追踪痕迹、排查邪祟本就是镇邪卫分内所长,她没必要再次查验。
阿璃走到廊下,从一旁盛放鸟食的木盒里捻起一颗浆果,果肉莹润饱满,表面还凝着清晨未褪的露水。
她指尖在浆果表面轻轻捻了片刻,一缕极淡细微的金光悄然渗进果肉深处。
阿璃抬手将浆果凑到鸟笼边,笼中画眉当即凑上来低头啄食。
她微微俯身,压着嗓音开口:“昨夜,你们都看见了什么?”
话音落下,体型稍大的那只画眉猛地抬首,往日叽叽喳喳杂乱的啼鸣骤然一变,口齿竟清晰吐出稚子般的声音:
“有人,夜里来了一个人。”
28. 痴
后巷之内,薛放斜倚着墙壁翻看案卷,两名护卫垂手肃立。
一名护卫低声开口:“统领,钟姑娘进去了这么久,可要进去瞧瞧?”
薛放视线依旧落在纸面:“谢家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出不了差错。”
话音才落,前方的巷道便传来了脚步声。
阿璃自墙角阴影里走出,眉宇间凝着沉思,看样子,心中有了些许头绪。
“钟姑娘这就看完了?”
阿璃微微颔首。
薛放视线掠过她身后的院门:“不在多待片刻?我等在此搜查了大半日,你不过匆匆走了一圈。”
阿璃看向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浆果的汁水,她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拭干净。
“我想问的话,都已经问到了。”
薛放下意识追问:“莫非查到了什么线索?”
话落,他自己反倒先怔了一怔,谢府之中,除却遇害之人便是值守差役,她又能查到什么线索。
薛放扯了扯唇角,心中暗想:总不能钟姑娘是问了廊下那两只画眉罢。
阿璃神色肃穆,正色开口:“方才我向廊下那两只画眉打探了昨夜的情况。”
薛放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起初只当阿璃是忧思过甚乱了分寸。静默须臾,他敛去脸上些许讶异,重新攥住毛笔,做好了记录的架势。
阿璃却是径直开口:“薛统领,我想见裴大人。”
薛放写下几行字迹,回道:“裴大人一早便出城办事,约莫傍晚方能归城。”
阿璃稍作思索:“劳烦薛统领代我捎几句话给裴大人。”
“钟姑娘请讲。”
“昨夜有人去过谢府,那人是顾青辞。”
薛放执笔的手猛地一顿,脸上漫开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先前只当阿璃不过心绪郁结、随口妄言,可这般直指名门世子的论断,分量截然不同。
“顾青辞?英国公世子?”薛放不自觉重复一遍,心头震动难掩,“此事非同小可,若无确凿凭据,贸然定论极易掀起轩然大波。”
他握着毛笔,神情变得凝重肃穆:“姑娘此言当真?方才你从画眉口中探得的消息,指向之人便是他?”
“画眉亲眼窥见入夜之后,顾青辞只身潜入谢府,其中内情有蹊跷,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还请统领如实转告裴大人。”
薛放压下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一字不差将这番供述细细誊录在案卷之上。
谢家惨案人命关天,牵扯公府世子,一旦传出去,朝野上下都要为之震动。
写完之后,他缓缓合上簿册,沉声应道:“我记下了,待到裴大人回城,我第一时间禀明一切,半字不漏。”
阿璃颔首行礼:“多谢薛统领。”
说罢转身,径直朝着巷口走去。
直至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薛放才收回视线。
身旁护卫低声问道:“统领,这位钟姑娘所言当真可信?”
薛放没有应声作答,只抬手示意众人先行回衙复命。
-
夜色沉沉笼罩整座侯府,屋内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轻响。
阿璃倚在软榻之上,指尖捏着一颗梅子,默然出神。
窗外夜幕浓黑深沉,院中疏影横斜,点点寒梅悄然绽放,枝桠投下斑驳墨影,宛若水墨勾勒而成。
一缕细微的龙气悄然散入夜色之中,顺着街巷屋檐缓缓游走,细细搜寻着谢扶音的踪迹。
可周遭空空荡荡,往日熟悉的气息荡然无存,谢扶音就如同凭空消散在尘世之间,不留半分蛛丝马迹。
阿璃将梅子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顺着舌尖直沉心底,却品尝出浓浓的苦涩味。
她收回游走在外的龙气,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手里的梅皮,紫红的汁水顺着指缝漫开,黏腻一片。
正兀自心绪沉沉,窗棂外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一缕细碎的微光恍若揉碎的月色,悠悠飘入屋内,落在矮几之上,转瞬化作一只纸鹤。
鹤身舒展双翼,一行笔锋清瘦利落的字迹清晰浮现:院中,梅树下。
阿璃凝望着纸鹤上短短几字,悬了整整一日的心稍稍落定几分。
她取来绢帕拭去指尖黏腻的梅渍,拢紧外衫衣襟,悄声推开房门步入院中。
梅树的枝干遒劲盘曲,繁密枝桠斜斜探出墙头,清冽月色穿过层叠花影,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星星点点零碎银斑。
树底立着一人,一身玄色衣袍近乎消融在浓沉夜色里,唯有肩头落了浅浅一层月华,清冷淡漠,如同覆着一层薄薄寒霜。
他负手静立,目光遥遥落向她走来的来路,身形纹丝不动,仿佛自始至终都与这片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阿璃在相隔三步的位置停住身形,压着声音轻唤:“裴大人。”
眼底是按捺不住焦灼急切:“深夜传信寻我,莫非是查到什么头绪了?”
月色朦胧氤氲,辨不清他面上的神色,阿璃却敏锐察觉到,他投向自己的目光,较之往日愈发沉敛深重。
静默片刻,裴明杼缓缓颔首,声线低沉平缓:“城东二十里外有一片荒林,我循着踪迹一路追至那处,掳走谢扶音之人的气息,在林间忽然彻底断绝,再无半分踪迹。”
阿璃眼底方才燃起的一点微光,转瞬便沉了下去,心头郁结的忧虑反倒愈发深重。
“寄身于顾青辞体内的东西,绝非寻常妖邪可比。”裴明杼语气沉凝几分。
“我知道。”阿璃轻轻应声,“此人城府修为皆深,极难对付。”
一时间两人默然相对,晚风拂过梅枝,簌簌落瓣轻响,衬得周遭愈发幽深寂静。
阿璃忽然想起一桩蹊跷事,满心疑惑地开口:“永安侯府夜间守备向来严密,四处都有巡院护卫来回值守,你是怎么进来的?”
裴明杼并未应声辩解。
阿璃静静打量他片刻,倏然恍然,眸间掠过一抹浅浅讶异,紧跟着笑意顺着眉眼缓缓漫上来:“难不成裴大人,竟是翻墙进来的?”
裴明杼依旧缄默不语,朦胧月色遮掩之下,那温润如玉的耳根悄然晕开一抹浅淡绯色。
阿璃唇角方才不自觉上扬,脑海里猛地翻涌出谢府一幕幕的惨烈景象:
正厅门前凝结发黑的暗红血迹,门槛上濒死挣扎抠凿出的深深抓痕,还有墙根那只鞋尖朝外、沾着血渍的绣花软鞋。
心头骤然沉甸甸坠下,方才那一点轻松戏谑的笑意转瞬敛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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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净。
裴明杼将她瞬息起落的神色看在眼里,喉结微滚,几番话到唇边又尽数咽回。
阿璃垂着眼帘,沉寂良久,方才又轻声唤了一句:“裴大人。”
“嗯。”裴明杼声线低沉温和。
她抬眼望他,连日隐忍压抑的惶惑与担忧尽数铺在眼底:“你说,扶音她,还活着吗?”
晚风掠过梅枝,花瓣簌簌零落轻响。
良久,裴明杼才缓缓出声,“尚有一缕生机萦绕不散,人一定还活着。”
阿璃说不清他的笃定是从何而来,是他追查途中捕捉到的残息,还是特意宽慰自己的话语。
可无论是什么,这话都令她憋了整日的酸涩平复了大半。
裴明杼又道:“明日便是月圆之夜,你随我前往司天监开启天机镜。”
他目光深邃,藏着几分难言情绪,却格外让人安心:“我与你一起找到谢姑娘。”
梅花零零点点落在他玄色的衣袍肩头,冲淡了一身凛冽孤冷的气场,平添几分浅淡的温软。
阿璃心头纷乱郁结的愁绪稍稍落地,眉眼间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轻声应道:“好。”
二人静静相对,月华缓缓流淌在中间,千般心绪尽在不言之中。
稍顷,裴明杼微微颔首,低声道别:“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身形轻轻一纵,利落翻出院墙,顷刻间便消融在夜色里。
阿璃望着空荡荡的墙头,眉眼浮起笑意,这人素来行事端严,如今倒是来去都偏爱翻墙。
院墙另一头稍稍顿了片刻,一缕清浅嗓音顺着晚风悠悠飘入院中:“明日切莫误了时辰。”
四下重归沉寂,满院浮动着幽幽梅香,月色铺洒遍地清寒。
阿璃垂眸看向指尖尚未褪去的梅子紫痕,收拢起纷乱心思,转身朝屋中走去。
-
戌时三刻,夜色沉沉笼罩司天监。
阿璃立在大殿之前,望向直插云天的观星塔楼,檐角悬着一串铜铃,晚风掠过,清越铃声悠悠漫开,如云端坠下,又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轻拨弦音。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步踏入殿内。
殿中灯火幽淡,几盏青铜灯盏燃着袅袅龙涎香,青烟缓缓升腾,将殿内器物衬得朦胧恍惚。
薛放自内殿走出,拱手见礼:“钟姑娘,裴大人吩咐,您径直登塔即可。”
“薛统领不一同上去?”
薛放面色沉稳端正:“属下在楼下值守,一旦塔中生出异样,也好及时接应处理。”
阿璃闻言颔首道谢:“劳薛统领费心了。”
环形石阶层层盘旋而上,越是往上,周遭寒气便越重,靴底轻踏青石的声响在空旷的塔楼里荡开层层清响,格外分明。
行至塔楼顶层,阿璃微微匀了匀气息,抬手推开厚重的实木殿门。
木门轴发出悠长滞涩的声响,皎皎月光立时顺着四面敞开的窗洞奔涌而入,顷刻间将整层楼台照得透亮。
观星阁没有凝魂阁那般阴冷压抑,而是开阔旷远的。
抬头便是漫天深邃夜幕,点点繁星低垂,近得仿佛伸手便能触碰。四方晚风肆意而过,裹挟着夜色里的清冽草木气息,吹得衣袂猎猎飘扬。
29. 痴
楼阁正中央摆着一方半人高的白玉石台,台心嵌着一面铜镜,镜面暗沉幽深,正隐隐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
阿璃的视线落在镜子边缘,一道道符纹盘旋环绕,并非凡间的文字,倒像是上古失传的秘咒。
“这便是天机镜。”裴明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以其贴身之物作为引媒,便能通过天机镜窥见过往诸事。只是此法对催动者的灵力损耗极大,且镜中景象有所局限,只显现与媒介息息相关的人事因果。”
阿璃点了点头,自袖中取出那枚墨色的祥云玉佩。
裴明杼伸手接过,将玉佩稳稳置于石台正中,清辉的月色洒落,晕开一层温润内敛的柔光。
他抬眸望向阿璃,轻声询问:“准备好了?
阿璃深吸一口气,颔首应下,心底却藏着一重隐忧。
她也拿捏不准自己体内的龙气能否顺利催动这面天机古镜。
实在不行,便效仿当初破开镇魂石的法子,引精纯龙血为引,强行催动天机镜。
只是彼时那种钻心刺骨的剧痛依旧历历在目,才刚这般转念一想,齿间便隐隐泛起一阵酸涩麻意。
这般细微的心思起伏尽数落在裴明杼眼底,他眉峰一蹙:“你打算做什么?”
阿璃直白回道:“我催动古镜有些吃力,只能另寻法子借力。”
裴明杼静默片刻,没有再多追问半句,径直抬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阿璃骤然一怔,他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力道轻缓,却叫她无从挣脱。
她下意识便要往回抽手,一股醇厚绵长的灵力已然顺着相触的皮肉缓缓汇入经脉,温驯舒展,一点点同她体内微弱浅淡的龙气相缠相融,缓缓流转周身。
阿璃话音微微一顿,诧异出声:“你这是……”
裴明杼面上神色平静无波:“我来补足。”
阿璃唇瓣翕动,到了嘴边的推辞尽数咽了回去,她不再挣扎,任由两股气息顺着经脉徐徐游走、缠揉相融。
月华穿过窗棂斜斜落进来,晕开一圈朦胧柔和的光晕。
裴明杼垂着眼看去,阿璃的手腕纤细柔美,腕间玉镯衬得肌肤莹润如玉,腕底脉搏沉稳起落,正与自己渡过去的灵力慢慢契合归一。
他指尖微微一顿,呼吸滞了半拍,须臾便敛去异样,恢复沉稳模样。
紧跟着,抬手掐起法诀,指尖流转起清冽的青芒,愈发浑厚充盈的灵力顺着相贴的手腕源源不断涌入阿璃体内,两股力量拧作一股洪流,径直朝着正中摆放的天机古镜奔腾冲撞。
铜镜剧烈震颤起来,镜面之内漾开一圈圈深浅交错的水纹涟漪,层层叠叠不断向外铺展。
不过瞬息,一道耀眼的流光自镜中喷涌而出,将两人团团裹住。
阿璃只觉眼前光影纷乱翻涌,脚下好似陡然踩空失重,下意识便要往后退开,手腕却被他稳稳扣住。
“别动。”
寥寥二字落下,自带一股安稳心神的力量,瞬间抚平她心底所有的慌乱。
阿璃定下心神,眼前景象骤然变换,双脚稳稳地落在一片绵软的青草之上。
她缓缓睁眼,抬眸环顾四周。
天穹泛着青灰,蒙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澄澈似水洗琉璃。
此地临着一方清湖,湖水澄澈通透,湖底碎石粒粒分明,几尾小鱼悠然游弋,漾开浅浅水纹。
远处青山叠翠,林木随风轻晃,四下静谧安然,宛若一幅不染尘烟的静谧古卷。
阿璃瞥了眼自己的手腕,掌心相贴的温热暖意仍隐隐残留,她用指腹摩挲两下,一并拂去心底那点异样的心绪。
此地没有凡间市井的烟火浊气,亦无凶煞妖邪的戾气血腥,天地间干净得一尘不染,连拂过耳畔的清风都澄澈通透,不染半分尘杂。
阿璃心底瞬间有了定论。
“如果我没看错,这里是灵界地界。”
裴明杼眉峰微扬。
阿璃视线掠过平湖远山:“藏在顾青辞体内的东西,竟然是灵。”
既非山林精怪,亦非阴邪怨魂,更不是魔物,乃是生于天地清气之间的灵体。
裴明杼抬眼望向远方,眸光沉敛翻涌,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阿璃见他神色凝重,出声问道:“你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静默片刻,嗓音较平日里低沉沙哑些许:“先前始终拿不准,踏入这片地界之后,种种异象越发清晰,便再无疑问了。”
阿璃心头思绪翻涌。她能分辨灵界气息,靠的是龙族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可裴明杼却是心神先一步有所警觉,不必刻意追根溯源,便早早察觉此地暗藏蹊跷,清楚那具寄宿躯体绝非良善之辈。
她忆起方才踏入幻境的刹那,曾捕捉到他身上一闪而过的气息,缥缈虚浮极难捉摸,此刻静下心细细回味,才惊觉那道气息竟与周遭这片灵界天地一样,透着清透绝尘。
冥冥之间,似有一根看不见的绵长丝线,无声无息将他与这片灵域牢牢牵绊,缠得密不可分。
阿璃将纷乱的思绪搁置一旁,抬眼望向湖畔缓坡。
不远处立着一方半人高的青石,历经无尽的风吹雨打,棱角早被磨得温润圆滑,石顶平整光洁,上头坐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少年一身清雅竹青长衫,衣摆松松散散地垂落在青草丛间,被晚风拂得轻轻漾动。
他一条腿屈膝收拢,手臂随意搭在膝头,侧脸对着一汪澄澈的湖面,神色闲散恬淡。
少年的声线干净清朗,裹挟着独有的少年意气:“石头,我今日来湖边闲游,你猜猜,我又遇到谁了?”
话音落罢,他稍稍顿住,眼底藏着几分殷殷期许,仿佛当真在等青石回话。
可石头终究冰冷沉寂,任凭他言语娓娓,自始至终缄默无言,不曾有半分回应。
少年也不觉落寞,自顾自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一弯柔和的月牙,语调漾着藏不住的欢喜:“我看见她了,那位穿着杏色衣裙的姑娘,她又来湖边了。”
阿璃静静打量着身前少年,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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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情意赤诚,笑容纯粹澄澈,不染半点杂质。
她先前暗自揣测,此番幻境之中寄宿的定然是阴寒刺骨、戾气缠身的邪祟,可眼前这人眉目干净通透,会对着一块青石絮絮闲谈心事,会因心仪之人露面便发自内心雀跃欣喜,鲜活稚气,分明是一名未谙世事的少年。
这般干净温柔的少年,怎么会化作后来偏执噬念、寄居他人肉身的恶灵?
阿璃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裴明杼,他的目光牢牢锁着那道竹青色身影,眉头紧拧,眼底翻涌着沉杂难言的情绪。
阿璃看得真切,他指尖微微发颤,几番意欲抬臂上前,又硬生生压下动作收回,最后五指收拢攥成拳头,用力绷出一片青白。
阿璃压下心头的异样,继续观望幻境里尘封的旧事。
少年絮絮低语,一会细数湖畔草木晨昏景致,一会回味那姑娘不经意投来的一瞥,一腔青涩懵懂的爱慕尽数托与青石。
最后,他对着青石开口:“石头,你说她心里可有半分中意我?她每次来湖边,总要悄悄往我这边看上一眼的。”
周遭光景骤然一晃,似是远方传来声声催促。
一缕缥缈绵长的呼唤顺着清风漫卷而来,断断续续,飘悠不定。
“宋涟……宋涟……”
少年闻声抬首,面上笑意愈发明媚鲜亮,他随手掸去衣摆上沾着的细碎草屑,起身循着声源快步奔去,转瞬便没入幽深山林尽头。
阿璃心头倏然一动,抬眼恰好撞上裴明杼的目光。
原来寄宿于顾青辞躯壳之中的灵体,本名叫作宋涟。
周遭幻境水波般晃荡翻涌,光影沉浮间重新凝定,已然跳转至一段尘封久远的旧日光景。
宋涟依旧坐在青石上,只是脸上往日笑意尽数褪去,他蜷着身子将脸埋在膝头,声音闷闷沉沉,一字一句都透着低落:“石头,她说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愈发抱紧双膝,似想抓住转瞬即逝的暖意:“我追问究竟是什么事,她却半句不肯吐露。”
“她还说,一旦做完这件事,我便不会再喜欢她了。”
少年满心皆是不解:“怎么会呢,我心悦她,无论她做什么,心意都不会变。”
言罢,他又懒懒倚回青石,凝望着湖面粼粼波光,唇角依旧挂着浅淡温润的笑意。
阿璃尚且来不及侧目看向身旁的裴明杼,眼前幻境画面已然水波流转,骤然切换。
这一回,入目伫立着一位身着杏色罗裙的女子。
她立于宋涟面前,双眸泛红湿润,晚风肆意掀动裙裾翻飞,却吹不散眉宇深深锁住的惶恐与茫然。
阿璃看清那张面容的刹那,呼吸骤然一滞。
女子眉眼间的轮廓与神态气韵,就连垂眸抿唇的细微弧度,都与谢扶音别无二致。
唯一迥异的是,她光洁素净的额间,并无那朵与生俱来的青莲印记。
可纵使少了那独有的印记,阿璃依旧一眼笃定,这具身躯之内,藏着的正是谢扶音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