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冰虎尾[强取豪夺]》 1、归来 (200x年,德国莱比锡——) “我真不知道要缴这么多税。” 面对两位检察官,江凌舒急着澄清:“外公去世后,他的遗产都是海因克斯律师帮忙处理的。” “这位律师现在在哪?” “他,他不见了。” 一位检察官把她的话记录下来。另一位继续问道:“你是说他失踪了?” “应该..是。”江凌舒回忆:“两个月前我们还见过面。前天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去事务所找他,他们说他已经辞职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检察官点头,又问:“你为什么去找他?为了偷逃遗产税的事?” “我没有想偷逃遗产税。”她努力解释:“我交过遗产税,但我不了解这方面的法律规定,海因克斯律师说两万欧元就够了。我信了他。他和我外公认识很久了,他们是老朋友。” 所以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骗她? 检察官拿出一份文件给她看:“这是你的签名?” “对。”江凌舒蹙眉点头。 她外婆是法裔。她签自己名字“ceciliablanc”时,也会习惯在e上添一个撇。 两位检察官对视一眼,一同摇头。 他们给她看的是莱比锡税务局发出的《遗产税评估通知》,她在上面签了名字,说明她本人知情。 然而,海因克斯是把这份文件夹在一堆文件里让她签的。出于信任,所有文件她都看得很潦草。 江凌舒咬着嘴唇,万分疑惑,她一直都把海因克斯当长辈尊敬。逢年过节她还给他送贺卡。 她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到底为什么会背叛她? 她想不通,脑子乱成一团麻了。 夜晚十点,警局的大门被人推开,德国二月的凛风随着他的脚步踏进来。 金发碧眼,来人长得年轻又面善,是张明明陌生却仿佛在哪见过般的脸。 他打断了他们的问话。 “抱歉检察官先生。我是blanc小姐的律师,我有权在场。”男人说完,面朝女孩方向微笑,提醒她:“blanc小姐,你有沉默权。你还可以申请和你的律师单独谈谈。” 他满脸都写着“想和她单独谈谈”。 江凌舒诧异地看向他,她刚被一个老律师骗,怎么又来一个? 这个人她不认识。 她的防备与怀疑深刻在两条娟秀的眉毛里。 男人沉着微笑,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条细绳,将它系着的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江凌舒一眼就认出那是她家的东西。她曾曾曾...外祖父留下来的,后来不见了。 怎么会在一个陌生人手里? 律师双手放在身前,安静地等她决定。 看了看两个凶神恶煞的警察,又看看英俊和善的“陌生人”,她朝后者点了下头。 年轻男人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位检察官只好出去给他们交谈的空间。 律师开门见山地说:“我叫艾德华·怀特。你可以直接叫我艾德。是daniel派我来的。” “daniel?” 艾德没有过多解释,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递给她接听。 江凌舒将信将疑地把手机放到耳朵边。 “小舒?”安静过一秒,对面喊了她小名。 这个声音。 江凌舒不可思议地问他:“劭霖哥?” “嗯。不错。还记得我。”男人声音低沉。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 “宝贝儿,提问环节放到后面。”他说:“乖乖配合律师,我在外面等你。” 他说完就挂了,没给她多问几句的机会。 这时艾德已经拿出了委托代理合同让她签字。 江凌舒拿着笔,迟迟不敢落下。 她敬佩尊重律师这个职业,但她“刚被猪咬了”。 艾德看出她的犹豫,笑着收回文件,说:“没关系,这只是我的职业习惯。在德国口头委托也算数,daniel派我来帮你,请问,blanc小姐,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委托律师吗?我会帮你摆平这件事。” 她赶紧放下笔,点头,“嗯。愿意。” “好的。抱歉,需要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艾德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走出去。 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位检察官,说她被“释放”了。 出去时艾德帮她拿大提琴。 江凌舒跟在他后面,“我自己来吧。” 艾德微笑不语,拎着她的琴盒一直走出大门,然后指给她看:“blanc小姐,我老板在等你。他连夜来找你,心急如焚,你快去跟他说说话吧。” 警局门廊下,男人身穿一件深颜色衬衫,凛风把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一头浓浓的黑发,体格高大,肩膀比旁边的门廊立柱还宽阔。 听到声音,应劭霖转身,黑色铸铁壁灯散发类似太阳的暖黄色光晕,照亮他左半边脸,另外半张被高挺的鼻梁挡住了。 他扬起的笑容比阳光还和煦,朝她展开双臂,说:“好久不见,小舒。” 趁她愣神,应劭霖走过去,毫不避讳地把她打横抱起来,和小时候一样,先在怀里掂了两下。 虽然她长大了,变高了,更重了,但他的力气成倍胜于她的体重,抱她就像撷一朵雏菊,唾手可得,毫不费力。 他抱着她迈向阶下的黑色奔驰。 江凌舒望着高鼻深目的侧脸,他长长的眉毛深入鬓角,曾经玻璃似的蓝眼珠,如今变深了,同此时的天色一般,遥远的边缘嵌着一圈墨蓝,中间是看不透的浓郁的黑。 艾德帮他们俩打开车门。 车门一关,她陷入春日般的暖风里。 江凌舒从他腿上爬下来,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了又看,又惊又喜地喊他:“劭霖哥!” “嗯。是我。”应劭霖捏捏她的脸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晚。” “怎么找到我的?” “用心找。费了好大功夫。” “那你知不知道——” 妈妈和外公都去世了...你只能找得到我了。 江凌舒心想,清澈的双眼安静地注视他。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紧紧拥抱他,脸埋在他肩膀深深呼吸,闭眼喊他名字:“劭霖哥。” “我在,小舒。”应劭霖摸摸她的后脑勺,“今晚跟我走。” 轿车碾过新雪,车辙印和她家的方向背道而驰。 江凌舒从他怀里抬起头:“你不回家吗?” 那不只是她家,是他们的家。 “明天回。今天太晚。” “可我要回去。家里不能没有人。会招贼的。近几年莱比锡的犯罪率在升高。” 她坐直身子朝车窗外张望,想看周围是哪个区。 应劭霖把她头转过来,捧住她的脸颊让她看着自己:“小舒,就今天一晚,陪陪我。我有好多话想问你,我想和你聊天,聊一整晚,然后好好看看你....” 他粗粝的大拇指在她眼角做了个擦拭的动作,“看看blanc家的teary-ceci,是不是还那么爱哭?” 他取笑她。江凌舒把他手拍掉,义正词严道:“现在没有人这么叫我了。你也不许说这个词。” “哦,哪个词不许?teary-ceci?不能说teary,还是不能喊你ceci?那我叫你什么,baby?” 男人双手摊开,笑着招呼:“来吧,mycrybaby,过来抱抱。” 江凌舒一拳砸上他胸口。她倾身过去捂住他嘴唇,压着笑意贴在他耳边:“daniel,youbastard!”然后情不自禁地又抱紧了他。 骂的一点儿没错,他就是混蛋。 混蛋才会在重逢第一晚就带她夜不归宿。 酒店套房里,应劭霖贴心地往她手里塞了一杯热巧。 “今晚是怎么回事?” 江凌舒垂头跟他讲述了一遍最近倒霉的遭遇,“他们冻结了我的账户,还让我交十五万欧元的税款和罚款。” “别怕。”应劭霖把手放在她头顶,柔顺的发丝如凉滑的绸缎,他用力揉了两下,“小舒,我回来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麻烦都交给我。” 江凌舒仰起头看他,湿漉漉的眼睛像打湿的花骨朵:“三个月前,外公他——” “我知道。” 应劭霖坐到她旁边,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一脸伤心遗憾地道歉:“我真应该早点回来。真抱歉,小舒,我前些天才知道这件事。” “你也知道,美国那边....我实在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不然我早就来找你们了。” 他把手放上她肩头,揉了揉,不动声色将她搂向自己,说:“小舒,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 “我也是。我也很想你。” 不知不觉间,江凌舒头枕到他肩上...说着话,她眼皮却越来越沉,脑袋向下滑,一头栽进了他大腿间。 “.....” 应劭霖并起两根手指,夹住她耳垂扯了扯。 她一动不动。 他细细抚摸她的脸,粗糙手掌滑过脖颈处的细嫩肌肤,到高领毛衣边缘,刚探入一个指节,手机闪了两下。 他把她头推到一边沙发上,走出去接电话。 * 夜里大雪飞扬,老式建筑上的新古典主义线条在白色旋风里若隐若现。街道空无一人,莱比锡的冬天和记忆里一样,寒冷、寂静、沉闷。 应劭霖靠着窗边吹风,屋内暖气热得他流汗,顺手松了衬衫扣子。凸出的小麦色的胸肌蓬勃紧实,充满野性的肌肉线条蜿蜒过窄腰,被黑色的皮带紧紧收束住,一双修长的腿随意交叠,身子斜倚。 派去的人跟他报告:“daniel,项链不在这栋房子里。” 他眯了眯眼:“确定?” “确定。三个骨灰盒都挖开找过了,没有。” 项链不在家?应劭霖回头看那扇门,难道在她身上戴着? 他说:“阿单,天亮之前恢复原样。” “是。”他不爱听人啰嗦,多余的字阿单一个都不敢说。 应劭霖回到卧室,面无表情地站在沙发前,弯腰抱起女孩,把她扔到柔软大床上,四肢摊开,他最先扯开了她紫色薄外套的拉链....【..top】 2、薄情 男人手伸进毛衣领里,在她光洁的锁骨附近摸了一圈,又向下确认她手腕脚腕没有戴任何首饰。 兜里只装了银行卡、学生卡和身份证,牛仔裤上挂了一个“猫和老鼠”的钥匙扣。 他把这些破烂扔到桌上。 一无所获。 应劭霖不满地弹了下她额头:笨蛋小舒,他的东西呢。 头顶射灯太刺眼,江凌舒轻轻晃动了下脑袋。 灯光一闭,屋内一片死寂。 英俊的脸在黑暗中模糊,深邃熠亮的眸子悄无声息地盯着她。 过了片刻,他脱掉上衣,走到另一边也躺了上去。 应劭霖把她的头摁到自己肩膀,闭上双眼。 窗外噼噼啪啪的雪落,和近在咫尺深深浅浅的呼吸,吵得他几乎一夜未眠。 * 清晨,软绵绵的阳光要把她的脸晒化。江凌舒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闭眼连打两个哈欠,像是打哈欠打缺氧了,脑内抽筋似的疼。 “头痛吗?” 一只大手温柔地插入她的头发,揉了揉她脑后,他告诉她:“你昨晚睡觉从沙发摔到地板上了。我把你抱回床上的。” 啊?她昨晚有睡那么熟? 最近三个月,江凌舒总是失眠。 她迷迷糊糊地又想往后倒。应劭霖托住她头,又揉两下说:“好了,小舒。快点起床,我们还有事要做。” “我和早餐在外面等你。” 他推门走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声音令她发抖,全身颤栗。 没等思索呢,她又打了个哈欠,脑袋又吱儿地痛了下。她揉揉脑后,没再细想。 吃过饭,江凌舒跟着他走出酒店大门。昨夜一场厚雪盖住街道,晶莹雪粒铺满了这座城市,银装素裹,大地比天空亮堂。 雪色灼人,她不适应地闭眼,一只手遮到她额前。 刷子似的长睫毛在他掌心里眨了眨。 他们又回到了警察局,除了补缴遗产税的事,艾德律师还帮她报了案。 诈骗委托人,这在德国会被吊销律师资格;滥用职权,他们还能追究海因克斯的刑事责任。 由于她月底才满十八岁,流程上需要监护人签字。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去世了,目前没有符合资质的监护人,只能请青少年福利局来走一下过场。 律师和警察交涉时,江凌舒频频回头看向门口:不知道daniel什么时候回来。 他陪她一起来的,接了个电话,把她扔给艾德,自己又出去了。 艾德是标准的绅士精英,嗓音春风一般柔和,每次让她签字前都会详细解释文件的内容。 江凌舒全程听他的话,等终于结束,她先一步跑了出去。 “索菲,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应劭霖正在打电话,看见玻璃门上她的倒影。 他跟电话那边说了句:“我等下去找你。”然后大步来到她身边。 “办完了?”应劭霖摸摸她脑袋,她点了下头。他叫了个人过来:“阿单,找人先送她回去。” “那你呢?”江凌舒揪住他袖子,晃了晃,问他:“劭霖哥,你今天还回家吗?” 她眼睛又大又亮,浅色的瞳眸里满是期待。 应劭霖揉着她头发,模棱两可地回答:“乖,小舒,你先回去,我忙完就回家。” 得不到肯定答案,她不撒手。 小舒一向黏人,应劭霖也不再说,就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见她眼里小火苗在他沉默中渐渐熄灭,肩膀一下泄了气。 “那我等你回来。” “嗯,去吧。” 女孩鼓着两颊不高兴,但很听话,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应劭霖笑了笑,没把小孩脾气当回事。 他太了解小舒了,她心肠柔软,善良天真,生气不记仇。总之,好哄。 她车一开走,应劭霖带着阿单和艾德上了另一辆车。 莱比锡到柏林不到二百公里,德国a9高速不限速,黑色奔驰全程压着一百八十迈跑,一个小时就到了。 波茨坦广场的ritz酒店里,女人一见他进门就伸出两只胳膊,水蛇似的缠上来。 阿单和艾德对视一眼,自觉守在门外。 索菲是卡马拉上校唯一的女儿。 卡马拉是尼亚扎玛的实际掌权人。 他来这里是索菲在电话里告诉他,卡马拉要死了。 “daniel,你终于来了。”索菲抱住他,他没躲。 应劭霖单手搂住索菲的腰,带她坐到沙发上:“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男人黑色西裤裹着两条长腿,在大腿处布料褶皱被撑开,健壮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 “你认为我会骗你?”索菲坐到他腿上,美眸似火地瞪他。她是大小姐脾气,此时只能咬着嘴唇,在他探究的目光中恨恨点头,“医生说爸爸活不过两周了。” “所以我才要来找你,daniel。”她伸手抱住他,伏在他肩膀上啜泣。 应劭霖拍了两下她的背,算作安慰。 卡马拉上校的身体状况是严格保密的。他掌控了尼亚扎玛四十年,他一死,这个地区的局势就要动荡。 首当其冲的就是和他签过协议的矿产公司。 1975年,卡马拉和nexgen矿业集团签订过协议,萨赫索科金矿的开采权归nexgen矿业集团独家所有。 当时集团是他爸的,现在是他的。 应劭霖没有要把金山让出去的打算。 尤其萨赫索科金矿是寿命很长的矿山,开采了二十多年,如今每年的黄金产量还能维持在80万盎司上下。 但他死了,协议就成了废纸。 旧的牌局散场,洗牌开始,这是新人上桌的最好时机。 谁是那个新人? 除了卡马拉家族成员外,上校还有一位叫赛库的手下,三十岁,毕业于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 赛库不止一次发表要把萨赫索科矿山国有化的言论,如果他上台,对于他们这些跨国矿产公司,是绝对的坏事。 同样的,要是能抓住机会,局势越乱,产量越高。 他想要的,远不止一座矿山。 应劭霖捧过女人的脸,擦干她的眼泪,问她:“乖,索菲,说实话,是你自己要来,还是迪亚让你来找我的?” 迪亚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卡马拉有十五个老婆,23个孩子。矬子里挑大个,迪亚算是不错的。虽然也还是矬子... “迪亚也知道我来这儿。”索菲垂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支吾地说:“他让我问你,你说过会支持他,你打算...怎么支持?” 支持就是掏钱。 尼亚扎玛经济靠矿产出口撑着。最大的金矿就是萨赫索科,这是明面上的钱袋子。 应劭霖清楚,现在谁都想从他这儿掏钱。 “七亿美元。”他说,“告诉迪亚,我会拿七亿美元支持他。” 这个数字听得索菲心脏砰砰狂跳。 她知道daniel有钱,但她没想到,他这么有钱! 她抓着他肩膀问:“那我们呢?” “什么我们?”男人声音冷淡醇厚,手指捻着她的腰线,似笑非笑地反问。 他们的婚约。索菲鼓着脸颊忿忿地瞪他,她追了他六年,从第一眼到现在,只喜欢他一个人。她爸健康的时候,他明明有要答应的意思了。 他要不认账吗? 应劭霖手指缠着她的栗色长发,卷了两圈,又松开。 “索菲,你先住在这里,我最近有事要忙。过两天我带你回美国。” 索菲悬着的心倏然落地。她欣喜地想去亲他脖子,恰好他起身,她牙磕到了他肩膀上。 “daniel,”她急忙扯住他胳膊,“你今晚能留下陪我吗?” “不能。”他微笑回答,“我很忙。” 多情的嗓音,薄情的话。这个男人的柔情似雾缥缈,抓不住摸不着,它存在过,但一阵风来就散去。 留下索菲一个人呆站在房间里,心脏湿黏黏又凉飕飕的。 她摸着自己的腰,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余温,转瞬就凉透了。 * 凌晨一点,电视上正在重播的几年前柏林爱乐乐团的新年音乐会,是纪念意大利作曲家朱塞佩·威尔第逝世一百周年的专题。 《茶花女》的前奏响起,弦乐声部如薄雾铺开,电视机画面一闪一闪地照着她的脸。小提琴奏出明亮的装饰音,寓意薇奥列塔的爱情降临了。 他今晚还回来吗?江凌舒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哈欠连天。 她在家等了他一天,一直到现在。 再等等吧。她揉揉泛红的眼睛,在心里念叨,劭霖哥答应她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就听完这场音乐会,她再睡觉也不迟。 车灯如豆,奔驰在黑暗深邃的雪地里如归港的船平稳行驶。 突然间,江凌舒耳朵一动,停顿三秒,她立刻跑出了门..... 发动机熄火,轿车停在莱比锡一幢三层带阁楼的房子前,阿单还要往里面开,应劭霖让他停下。 从大门进去还有一段距离。红色砖石铺的路从九零年起就没再修缮过,两侧是灌木绿植,车开不进去。 他下了车,正想问艾德,海因克斯抓到没有,寂静中传来脚步声。 应劭霖皱眉,手势示意他们闭嘴。他回头望向那条路,一抹莹白在夜色里影影绰绰。 大冬天的,她穿着棉质睡裙,披了个披肩就跑出来了。 他脱下外套,在女孩扑过来时,大衣展开把她完全裹住。他顺手给她打横抱了起来。 “怎么还没睡?”应劭霖没想到,小舒竟然等他?等到现在。 江凌舒也没想到他今晚真的回来了。 她开心地搂住他脖子,刚要回答,鼻间吸进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她愣了愣。 “穿拖鞋就敢出来。”应劭霖看着露在外面的洁白脚丫,迈开大步,边走边笑话她,“你也不怕把脚趾冻掉了。” 她着急见他,没想太多。 江凌舒默默松开手,手指滑过他衬衫。无意间,她在他肩膀处又摸到了黏糊糊的东西。 进屋后,客厅顶灯打开,她低头看指尖一抹鲜红,好像是...女人的口红。【..top】 3、遗产 应劭霖抱她在怀里,她眨了下眼,他就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他捉住她嫣红的指尖,问她:“这是什么?” 听见他诧异的语气,江凌舒抬眼看他,顿了顿说:“口红。” “你涂的?”他偏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寻找。 江凌舒摇摇头,指着他肩膀给他看。 她想从他怀里下去,应劭霖死死扣住她的腰,抱着她坐到沙发上。 “我身上的啊。”他面露疑惑,似乎也在回想是怎么回事? “不管是什么,小舒,我保证它绝对不是口红。沾到这个位置,可能是红色印泥。” “印泥?” “对。今天我签了很多文件,摁完手印没擦干净沾到了衣服上。” 他说着换了个姿势,头枕她肩膀,声音疲惫:“我下次会注意的。” 原来不是口红,她误会他了。 “你加班到现在啊?”江凌舒心疼地拍拍他的背,“去睡觉吧。” “嗯。”男人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但是身体一点没动。 她说:“劭霖哥,你上去休息吧,你房间我收拾好了。” 他仍然不动,连声都不出了。 又等了他一会儿,江凌舒眼皮开始打架,她快熬不住了,再熬的话,天可能都快亮了。 她接连打三个哈欠,推了他两下,困得用不上力,声音也软绵绵的,喊他:“劭霖哥,我要上去睡觉了。你不想动,你就睡沙发吧。” 她试着往起站,步伐晃悠悠的。 应劭霖也知道她没小时候那么好糊弄,他不能随便把她当抱枕用。 他叹气,干脆起身,抱她上楼。 刚上到二楼,江凌舒眼皮就彻底合上了。 时针都指向三了,孩子困懵了。 应劭霖抱她到三楼卧室,踢开门,把她放进被窝里。 卧室窗帘没拉,月光透过橡树叶泼洒出一条霜似的河。 它流淌过男人的高鼻深目,轻如纱幔,又顺着他目光笼罩住暖栗色的长发,把它映成纯净的银灰调。 借着月色,应劭霖把她碎发拨到耳后,肆无忌惮地捏她的脸,打量她。 他还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她现在的身量。 时间是过得有一些快,她以前都没枕头长,现在平躺,脚都能够到床尾了。 他又坐下,继续掐她脸蛋玩,完全不担心她会醒。 他们俩的妈是好朋友。小时候家里条件有限,她们把他俩放一起养,五岁才分床睡。 后面,小舒还陆陆续续半夜跑他房间爬床睡了一年。他装作不知道,每天早上在所有人醒之前把她抱回去。 没人比他更清楚,小舒睡觉有多死,和“小猪”没差别。 应劭霖是个感情极其淡漠的人。 唯独小舒,她太讨人喜欢了,他一手把她带大,她在他心里有些分量。 但这点分量在上亿美元和许多东西面前,又实在不值一提。 这六年,应劭霖都快把她忘干净了。 他这次回来是因为他妈死前留下一笔遗产,光是黄金就值七个亿。 遗嘱上只有小舒一个人的名字。七亿美元毫无争议全属于她。等她满十八岁就能继承。 这笔钱在当下能买218辆劳斯莱斯,或者350套曼哈顿豪宅,中型矿山买十座还有余。 除非她死了,才轮得到他这个亲儿子。 应劭霖松开她的脸,手下移到她脖子上,五指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她脖子纤长瘦弱,不堪一握,他不用全力就能把它掐断,只是掐死的话,一根手指就够了。 月亮悄悄隐没进云层,房间寂然阒黑,床上隆起的一条人形安安稳稳地熟睡着,床边高大的身影如同雕塑般凝固,一动不动。 昏暗环境影响不了男人的视力。他眼睛很特殊。他做过测试,他的夜视能力比普通人强三倍。 他能看清她颈动脉正在一突一突地跳动,亲吻他的手掌心。 良久,他松了手。 应劭霖把被子向上拽遮住她脖子,又往里掖了掖,露出她标致的下颌线和整张漂亮脸蛋。 他心想,就是这美貌的脸蛋救了她。 离开莱比锡以后,他在外面什么都见识过了,却从来没见过比小舒还漂亮的女孩。 她有一双婴儿的眼睛,眼白很少,无论是向上瞟,向下看,还是好奇地朝四周转动,或是斜斜地睨望着人,第一眼看到的永远都是她榛子色的眼仁,然后是柔粉色的软嘟嘟的颊肉。 她香软,甜蜜,笑容是酥的,冒着重重的傻气。 应劭霖两只手都伸过去,把她脸上的婴儿肥挤到一起,夹着中间秀挺的小鼻头,她粉嘟嘟的唇珠向上噘着。 他毫不客气地揉来揉去,直到把她白皙的面皮搓红了才撒手。 天光乍破,地平线上浮出一层金红晓色,一双大手毫不留情地扯过两边窗帘,把白日关在了外面。黑夜继续在她房间里逗留。 等窗帘也包不住了,金光从边缘射.进来,门大摇大摆地晃了晃,终于合上了。 安静没一会儿,它又被人打开了。 江凌舒被晃醒的时候,她无比后悔。 她后悔昨晚忘了跟他说“早上千万不要叫她起床”,她起不来床的。 应劭霖把她给掀起来,“小舒,下去吃早饭。” “我不吃。我不吃。”她立马趴回去,抱住枕头,胡乱地踢了他一脚,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我睡醒再吃。” 应劭霖在心里喊她“小猪”,手伸进被子里拧了一把她的腰。 “啊!”她惊叫着从床上弹起来,顺手把枕头砸了过去,“dani,你讨厌!” 他没躲,枕头砸在他脸上。应劭霖愣了愣,他这张脸好像很久没挨打了。 他拽过小舒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要她揉一揉,这事就算了。 江凌舒记着他刚掐她那一下,他好用力,拧她的肉又疼又痒。所以她也捏他的脸还回去。 不过daniel五官立体,皮.肉紧实,她揪起他一捏面皮也没舍得使劲儿。 她好好和他商量:“劭霖哥你自己吃吧。我再睡一会儿,醒了我再吃。” 她一顿不吃饿不死,但不睡觉会困死的。 江凌舒把枕头从他手里夺回来,脑袋一栽。应劭霖看着她凌乱的后脑勺,头发张牙舞爪的。 他把被子扯开,双臂伸到她身下,连人带枕头一起端下了楼。 犯起困劲儿,江凌舒懒得挣扎,脑袋往他肩膀一靠,她还是能睡着。 应劭霖抱她坐到餐桌前,又问一遍:“吃不吃?” 她没反应。他拿起勺子自己开吃。 黄油混合了面粉牛奶和糖浆的味道实在太香了。 香味往她鼻子里钻,江凌舒眼皮掀开一条缝,偷偷瞟了一眼他吃什么呢。 一把银勺递到她嘴边,“吃吗?” 她闭着眼装梦游,一口吞了,是松饼。她能尝出来是他做的。 等她嚼完,他又问:“再来一口?” 行。 她在心里回答,嘴巴诚实地张开。 应劭霖拿着小勺在她鼻子下面晃了晃,这次没放她嘴边,离远一点,让她自己抻脖子够。 阿单走进来看到这一幕,默默地移开视线。 他们这次来德国的目的就是这个女孩。 他还不知道daniel打算怎么做。让她完全消失?不是不行,就是有点麻烦。 看见他进来,应劭霖收了玩心,把盘子往旁边一推,说:“上去睡觉吧,小舒。” 江凌舒双脚踩着他大腿,有外人在,她不好意思地抠紧了脚趾。 “我没穿拖鞋。”她趴他耳边求救。 应劭霖低头一看,她的脚趾抓住了他西裤,夹出了两道褶。 半天,他伸手,握住了她一只脚,捏了捏。 “放开。”江凌舒踢他,挣着要把脚拿回来。他还越攥越紧,羞得受不了,她用力锤他肩膀,悄声说:“劭霖哥别闹了。” 应劭霖像没听见一样,他专注地盯着她脚,柔嫩的皮肤,粉白指甲像玉片。 他想起小时候他给她穿袜子,她不想穿就会把脚抬起来,抬到他下巴位置,喊他“哥哥,亲亲”。他低头亲一口,她就配合了。 他突然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江凌舒被他看得发毛,悄声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应劭霖就是想问她,为什么不喊他亲了?是不是她忘了?可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 “我送你上去。” “嗯。”他把她抱下来的,就该负责把她送回去。 江凌舒搂住他脖子,两只脚晃了晃,擦过他大腿。 阿单看着他俩,感到些许诧异,但他很快就想通了——贵的养起来也精心。 * 再次从楼上下来,应劭霖带阿单到屋后的花园里说话。 一棵高大的橡树下,并排摆着三座墓碑。其中一块是新的。 这一大早,应劭霖心情就很不错,问他:“什么事?” 阿单说:“迪亚要见你。他听说你要回美国,他打算去美国跟你见面。” “可以。”在他预料之中。 “七亿美元啊。” 应劭霖蹲下,细心拂掉墓碑上的雪壳,手指摸着新刻的名字感叹,“gold,worsepoisontomenssouls. “在这万恶的世界,黄金比禁售的毒药更会杀.人。” 阿单站在他后面,听见这句皱了下眉头,心想那不会,药还是更快点。 一连念了三遍“ruheinfrieden(安息)”,在胸口虔诚画过十字后,应劭霖起身。皮鞋踩到暄软的坟土,他想起刚才揉捏她脚的手感。 在清晨的曦光中,他蓝色的眼珠明明暗暗地闪烁了几下,忽而翘起嘴角,说:“阿单,飞机准备好了吗?” 下巴一指树后的房子,他面色愉悦道:“把她放到我家里。” 之前是要送到加州某个别墅的,现在他改主意了。 阿单点头说“是”。 不过两架飞机装着两个女人。 阿单问他:“daniel,你坐哪一架?” ....... 在楼下跟他玩闹了一通,江凌舒回房间也没睡着。 她去浴室洗漱,梳头发时,耳后一缕头发缠住了梳子,扯得她头皮痛。 她伸手摸索,从散乱发丝里摸出一条小麻花辫,下面白色发绳系着蝴蝶结,系得很精巧,被她扯松了。 江凌舒走去照镜子,发现右边也有。 她昨晚睡觉还没有呢。谁半夜给她编辫子啊? 还能有谁。 她去隔壁敲门,没等问呢,应劭霖告知她:“小舒,跟我去美国。” 江凌舒怔愣了瞬,想也不想地摇头,说:“我不去。”【..top】 4、养你 她才不去美国呢。 他还说在西海岸加州。一想到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江凌舒头摇成了拨浪鼓。 她推辞,找借口:“我现在是寒假,但,四月份我还要上学呢。” “正好两个月,跟我去玩玩。”应劭霖拿话哄她,“你都不知道我现在住哪?不想看看我家?” “想,但还是不行。”江凌舒露出为难的表情:“七月份是室内乐毕业大考,五月有资格考。等我七月份考完,毕业了再跟你去玩吧。” 她小嘴巴一碰就把时间推到了五个月后。 应劭霖听后只是笑,摸着她栗色的头发想:那怎么可能呢?他明天就要带她走。 他想把她放家里养两天,五个月后他就没这个兴致了。 可他说:“好。就听你的。” 江凌舒抿嘴一笑,主动抱住他,头躺在他肩膀,柔柔喊他:“劭霖哥...” 他还是这么好,温柔体贴,对她百依百顺。他们一起长大,他和她亲哥哥一样。 “不是我不陪你。”她搂着他脖子说:“我这个假期真的很忙。我们室内三重奏,约好了要排练的。要是我突然变卦,其他两个人的时间就被我耽误了。” “嗯。这样啊。”他理解地点了点头。 * 江凌舒没骗他,她从来不骗人。这是他回来之前就定好的练习计划。 按照计划,他们三重奏小组第二天下午就要在学院琴房集合。 结果当晚她接到了克拉拉的电话,她说:“假期排练取消,罗西被他家人接回意大利了。” “被他家里人接走的?”江凌舒很诧异。 罗西是他们三人组里弹钢琴的,他和她们俩不一样。他爸是银行家,据说他们家族很有权势。罗西平时上学都带保镖。 看多了教父和意大利黑.帮电影,她和克拉拉私下臆想过他家是“黑.手党”。 “可能是‘家族任务’啦。”克拉拉问她:“你假期还有别的安排吗?我和罗蒙说去马德拉玩?ceci你要不要一起?” “我,我不能去。” 江凌舒想,她上午刚用练习做借口拒绝了劭霖哥,现在练习取消了,无论是先来后到,还是亲疏远近,她都不能越过他答应别人。 况且,她现在只想待在家,哪都不想去。 当年妈妈去世,外公和她讲过,人死后灵魂会在世上徘徊一百天。 现在他去世还不到百天,这三个月她推掉所有外出活动,就是怕外公的灵魂孤单,她必须留在家陪他。 然而,第二天早上,警察来查封了她家房子。 恰好艾德不在,应劭霖让阿单带她先上车,他留下跟警察交涉。 阿单坐在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看女孩焦心地把头探出窗外,双手扒着车门,眼巴巴地盯着远处的男人。 镜子里,女孩神情专注,眉头越皱越紧。 阿单目光凝在她冻红的耳朵上。它在动。 他想起来德国之前,daniel说过她有一双“狗的耳朵”,听力敏锐。他们有事不能在房间里说。 阿单估算这个距离,大约有五十米远,他们交谈的声音也不大,至少他只能听个囫囵,但也因为他不懂德语,听见也白听。 她能比他听得更清楚吗?他不确定。 但阿单相信daniel的眼光,他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女人身上。 * 四天进了三趟警局,比她过去十七年都多。 警察局的走廊里,江凌舒来回踱步,双手叉腰站定,思考后还是感到荒谬: “外公怎么可能把房子抵出去呢? “外公都八十八岁了,他还在做生意吗? “你说他做什么大生意,需要投那么多钱?” “别急,ceci,签名也可能是假的。”应劭霖把她拉回到椅子上让她坐好。 他摁住她双肩,安抚她的情绪,说:“等把那个律师找到,问问就知道真实情况了。” 望着他的眼睛,江凌舒心安定了些,可又不免沮丧地叹气:“怎么找啊?世界那么大,海因克斯肯定躲起来了。” “放心,我来想办法。”应劭霖起身,大手缓慢揉她头顶的发旋。 江凌舒顺势搂住他的腰,头倚着他,柳眉不展:“dani,我想不明白。海因克斯他是个律师,他在莱比锡十几年,有名望有地位,为什么要放弃现有的一切,对付我们家呢?难道我们跟他有仇?他蛰伏十几年为了报复?” 这件事十分里透着一百分的不对劲,可她想不通问题出在哪儿。 应劭霖低头瞧她,真想用力敲开她脑袋瓜,看里面脑回路怎么长的。电视剧看多了?还蛰伏。笨得他想笑。 他摸着她头发说:“好了,别想太多了,小舒。” “可我们回不了家了。”她仰起头看他,眼底浮出一层水雾。 在那层水汽凝成泪珠之前,应劭霖用手盖住了她眼睛。 他说:“会还给你的。” 她要是直接答应他,根本不用来这么一遭。 眼下,“小舒,去美国吧。我养你。” 她账户冻结了,家也不能回。警察说在调查清楚前,家里东西一件都不能动。 她身上只剩一个书包和外婆留给她的大提琴。 牵他的手上车,江凌舒耷着脑袋一言不发。 等到了机场她才知道,他们不是一起走,他是要把她先送走。他处理完事情再回去。 她不喜欢一个人坐飞机。 “太远了。”江凌舒攥着他手摇头:“劭霖哥,我不能和你一起吗?我待几天再走。” “小舒啊,”应劭霖扯开她手,弹了下她脑门,说:“你还是走吧。 “你签了那么多不知道内容的文件,万一再出现一个什么案子,要把你关起来怎么办?” 他捏捏她脸,轻笑道:“我可舍不得你坐牢。别任性。” 女孩看着他的眼睛,对视良久,她含着泪花听话地点了点头。 应劭霖让她笑笑,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直到上飞机前,她忽然抬手抱住了他。 “劭霖哥对不起,没想到长大了,我还在给你惹麻烦。” 因为她做了一件蠢事。从回到莱比锡的第一天,他就一直在收拾她的烂摊子。江凌舒心里愧疚,她不好意思面对他,脸深深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应劭霖意外地挑了挑眉。 严格来说,这次不能怪她。 “你不是麻烦。”他把扭成麻花的书包带给她整理好,让它妥帖地贴着她肩膀。 应劭霖双臂合拢,静静搂了她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他说:“去吧小舒,在家等我。忙完我就回去。” “嗯。” 江凌舒往里面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舍地跟他挥了挥手。 牛仔外套的扣子随着她动作哗啦哗啦响。应劭霖看见她白皙的脸颊挂着两行湿润的泪痕,蓬乱的头发在脑后束成小扫把。她背过身,发圈上的小熊都变成了哭脸。 廊桥进来的冷风吹动男人裤脚,他站在原地目送这架飞机驶离跑道。 转身往机场另一边走,应劭霖想起来,小舒出生也是这样一个雪霁初晴的傍晚: 他妈抱着他站在产房外。 透过窗户,远处天边夕阳坠落,晚霞折射云端,万千渐变光芒从云层中一根根透出,橘红赤彩,无比艳丽的一幕——被她尖锐的哭声给打破了。 annoying。他一开始烦她烦得几次想用枕头闷死她。 没想到,稍微大点儿,她就越长越可爱了,还黏人。尤其爱黏他。 阿单看见他人过来,摸了摸兜里被打没电的手机,上前告诉他:“daniel,索菲等你太久,发脾气了。” 应劭霖闻言也没有在意,转头交代他:“让他们在家里多放一些厚衣服。” 这个季节北加州寒冷多雨,他家靠海又在山上,就小舒身上那套牛仔服,下飞机就会被冷风刺透。他猜她牛仔裤里什么都没穿,两条腿竹竿似的细溜溜的长。 阿单没有问他给谁准备的,因为这两天类似的交代太多了。衣食住行面面俱到。 不过阿单可以理解,那个女孩是daniel的妹妹,她有一双非凡的耳朵,还是行走的七亿美元,养多精贵都不为过。 他推测,这也是daniel把她放家里的原因。 他家地处高地,安保严密,除了直升机,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 没他的许可,没人能进去,进去的人也很难再出来。 人放在那里,既省心又安心。 * 九小时后,两架飞机一前一后进入美国东海岸领空,在此一南一北,各赴一路。 十几个小时行程,江凌舒还以为会很难熬,没想到她小看了私人飞机的舒适性。 看个电影,玩会儿游戏,洗个澡,六个小时就过去了。还有三个优雅动人的空乘陪她玩牌。 她们玩得废寝忘食,飞机降落她才想起忘了倒时差。 下了飞机,又有人带她上了一架直升机。 她一路安静地扒着窗看外面,繁星点点,加州夜景从她脚下流过。 从警局出来那晚,江凌舒问过劭霖哥,问他现在在做什么。古典乐圈子很小,她知道他已经不弹钢琴了。 当时他笑着回答她“billionaire”,江凌舒还以为他在逗她开心。 她哈哈笑过之后告诉他,“他是billionaire,那她就是香奈儿。哈哈哈....” 现下直升机平稳降落,江凌舒脸上的笑容逐渐拘谨了。 “这是daniel家?”她问旁边接她过来的直升机驾驶员。 男人面无表情点了下头,带她往灯火通明的豪宅里走。 他和阿单一样有个性。她乖巧闭嘴,拿出手机,落地报平安。 江凌舒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我到了。】 她以为隔着时差他要等等再回。没想到对面秒回。 应劭霖短信里问她:【还满意吗,香奈儿?】 【no!!!】她连打三个感叹号,跟他说:【劭霖哥,别取笑我。】 对方回了个【笑】,后面紧跟着一条:【好的,小糊涂蛋儿。】【..top】 5、想你 车内一直在播放莫扎特的《弦乐小夜曲》,从上车开始就这一首曲子,仿佛循环了无数遍。 索菲听得烦躁,侧目看向一旁的男人。 他上飞机就处理工作,把她晾在一边,下飞机这一路,他又闭目养神。 索菲不满他的冷待,和他赌气。没想到这个男人的心和铁一样硬,她不理他,他真就一句话不和她说。 还是她先受不了,一眼接一眼地望向他。 繁华的落日大道,车水马龙,街道两侧霓虹灯牌映照在明亮车窗上,沿着男人的侧脸线条,为他眉目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壳。 他随意地向后靠着,高挺的鼻梁,精致的下颌,和微微隆起的喉结,构成一条高低错落的曲线。衣领敞开,锁骨连着壮硕胸肌在衬衫包裹下规律地起伏。 应劭霖阖眼休息,嘴角噙着笑,好心情溢于言表。 索菲看了他半天,忍不住靠过去,挽起他的手,柔声问:“daniel,你很开心?是因为很久没回家了吗?” 他手指跟着节拍敲了两下,说:“是啊,很久了。” 久得他都差点忘了小舒是个多好玩的小家伙。 听见是这个原因,索菲不免心间荡漾。她每次来美都是住在他家。这是daniel待她和别人不同之处。 长指甲从扣缝里伸进去,她挠了挠他的胸膛,枕着他肩膀撒娇:“那你今晚留在家里睡,好不好?” “好啊。”男人眼都没睁,一口答应下来。 索菲心花怒放,闭眼上前,想亲他脖子。口红划过衬衫衣领,一只大手扣住她脑袋。 “你打算毁掉我多少件衣服?嗯?” 他轻哼了一声,疏懒的语气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指责,更像是一种宠溺的宽恕。 仅仅这一刻的温柔,就足够让索菲原谅他这一路的冷漠。她乖巧地躺进他怀里,贴着他紧实胸膛,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想让他抚摸自己。 摩挲了没两下,他手指在她鼻梁上顿住,应劭霖睁开眼睛,低眸审视她这张脸。 索菲意识到不对,急忙起身,和他淡漠的眼神对上。她喊他:“daniel....”捉住他的手想解释什么。 应劭霖撤回手说:“索菲,你又动鼻子了。” 他手从她染成栗色的头发,一路向下指了一圈,最后无奈地撂下。 “你何必呢?” 索菲哀怨地望着他:“你不喜欢?” “我没这样说。” 他没说“不喜欢”,但到了地方他也没留下。 “算了,索菲,你好好休息,明天跟我一起去见你哥哥。”应劭霖轻拍她肩膀,微笑安慰她,跟她说“晚安”,然后转身回到了车上。 索菲站在大门口,注视红色的车尾灯渐行渐远,控制不住地伤心,她抽泣了两声。旁边佣人给她递纸,她看了一眼,扇了那人一巴掌。 阿单在后视镜里看见了,他不理解,为什么女人都喜欢daniel陪着睡觉。daniel明明喜欢自己睡。 而且,他也不怎么睡觉。 “去公司吗?”阿单问后面的男人。 “嗯。”应劭霖点了下头,继续合目养神。 车里少一个人呼吸,他耳朵清净了不少。 女人的悲伤是心上窟窿,需要眼泪填满。 可惜,眼泪落在不够美貌的脸蛋,成为不了武器。 他的好心情散尽了。 短暂休憩了几分钟,应劭霖看了眼手机。 两部手机,两条短信。 一条刚跳进来,说查到海因克斯入境了美国,问他deadoralive。 他回【eitherway】。 第二条是一个小时前,小舒在问他:【劭霖哥,你今晚想不想我?】 他还是回了两个字:【想你。】 正在充电的手机在枕侧亮了一瞬,微弱光芒照出女孩酣睡的面庞。 窗外雷雨阵阵,乌云遮天,江凌舒趴在柔软的羽绒被里,长发凌乱,脸颊微红,睡得不亦乐乎。 她不认床,平时只要吃好喝好,发生什么都影响不了她的睡眠。 外公去世后她夜里伤心,欠了很多觉,这一番舟车劳顿,缺的觉全补回来了。 雨没停她就一直睡,睡到晌午。 应劭霖在监控里看见,怕她睡到低血糖,接连打电话喊她起床。 她捞过手机应付了他两句,又赖床躺了半小时才打哈欠坐起来,白色睡裙的娃娃领折进了脖子里。 牛奶乳泡过似的肌肤,她脖颈白得几乎和睡衣融为一体。 他看着她光脚走过长绒地毯,来到浴室,踏出一步,被大理石冰了脚,她立马缩回来,乖乖回床边找拖鞋穿。 应劭霖隔空敲了下她脑袋。 他拿起电话让人给她准备吃的。 洗漱完出来,江凌舒发现她这层的餐厅多了一桌佳肴,饭菜还冒着热气。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半个人影。这桌吃的像是凭空出现的。 偌大的餐厅就她一个人,黑白色的地砖,大理石光可鉴人。 她敲敲盘子,四周传来荡荡回音,寂静得令人发瘆。江凌舒耸起肩膀抖了一抖。 摄像头外,应劭霖却笑了。 他支着头跟阿单说:“你看她多好玩。” 阿单没吭声。他没看出哪里好玩。一点钟她才刚吃第一顿饭,他没见过这么懒的人。 关掉电视,应劭霖问他:“艾德还没回来?” 看他心情不错,阿单直说:“aethrahelium公司的人没去见他。他在想办法约明天见面。” “为什么没去?” 阿单原话转述:“他们公司的总裁joey对你有意见。” “对我有意见?”应劭霖听后笑了两声。他看了眼表,说:“见不到人还等明天。让艾德回来吧。” 阿单犹豫了,没有动。 他们这次在德国待了四天,中途去了两次伦敦区域总部,就是为了南非的一块氦气田。这是他们集团没涉足过的新板块。 应劭霖最初买下那块地的勘探开发权,也只是为了搞天然气发电站方便开采附近的金矿矿山。没想到挖出了富氦储层,虽然没公开,但初步探明储量有30亿立方英尺,市值一亿美元。 那块地有历史遗留债务问题,拿地的时候就交了点环保修复费。这一个亿氦气就跟蘑菇一样,从地里白白长出来让他摘。 因为地有争议,不能从长计议。所以他打算找家工业气体公司合作,从技术设备、分销和储存考量,选中了几家。其中aethrahelium公司是多方面分析后的最优选择。 不过,对方合作意向不是很积极。 对他有意见,那他得亲自谈了。应劭霖拿起手机拨了个加号,后面跟着香港区号852。 对方接了,喊他:“霖哥。” “阿白。”应劭霖懒得寒暄,直接说事:“aethrahelium公司的ceo,叫joey,是个华人——” “资料还是会面?”对方笑着说:“霖哥,我知道你会对他感兴趣。” 消息这么灵通。应劭霖微微诧异,但转念一想,他一个掮客,消息不灵通也不用干了。 他说:“见面。”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去斐济的小岛度假。等他今年确定行程,我联系你。” “ok。” 挂电话回头看见阿单还杵在那,应劭霖又提醒他一遍:“你再不打电话,艾德都赶不上晚饭了。” 阿单点头出去。关门时,他听见屋里电视机又响了。 * 晚上七点,洛杉矶一处豪宅,直升机降落在二楼停机坪。 从里面下来一位体格矮小,身材有如象墩结实的平头男人。他和索菲一样,是黑头发,橄榄色皮肤。 索菲一见他,兴奋地跑过去拥抱他,喊他:“哥哥。” 迪亚也笑着伸手抱住她。两人用别人听不懂的土著语说了几句话。 应该是在互相问候近况。 阿单每次看见迪亚坑坑洼洼的脸,都会想起daniel形容他,说他再早出生几年,nasa都不用派人上月球,对着他脸拍几张照片就够欺骗全世界了。 看着他们故友一样热情拥抱,阿单又想起,daniel还说过,迪亚表里如一,脑子是照着脸长的。 “好久不见,daniel。”迪亚哈哈笑着拍打他的背,喊他:“我的兄弟。” 应劭霖也笑着揽住他肩膀,边走边关切地问:“上校身体怎么样?” 提到父亲,迪亚笑容一敛,跟他道谢说:“daniel,多亏了你前天送过去的医疗团队。医生说父亲身体还有治愈的可能,只是需要点时间。” “那就好。”应劭霖松了口气,点点头,合手祈祷:“godblesshim.” “godblesshim.”迪亚不喜欢他这一套,但看在七亿美元的份上,他也跟着重复一遍。 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迪亚笑容重新洋溢,他牵过索菲的手把她放进男人手心里。 他握着他们二人,昂首挺胸地笑道:“我这次来还有一个命令要传达。 “上校命令你们尽快回去举办订婚仪式,他要亲自参加,亲眼见证你们结合。” 应劭霖一听便笑,说:“当然。这个月我要筹措资金,下个月我就带索菲回去看他。” 说完他笑着看向索菲。索菲也睁着明亮的双眼,面带笑意地望向他。 她高兴,一方面是daniel终于开口肯定了他们的婚事;另一方面,她知道有迪亚在,他今晚一定不会走了。他会留下陪她的。 索菲亲昵地挽住他胳膊,半个身子贴上去。应劭霖由着她依偎,他带着她和迪亚边走边说话,到了宴席上入座。 整场宴会,阿单站在男人身后。他的手机放在他兜里。 哪怕静了音,阿单也能感觉到,手机里的消息一直没停,背板隐隐发热。 中途他出去看了一眼,全是未接电话和短信。 【你为什么不理我?劭霖哥,我害怕。】 阿单刚想看她怕什么,蓝光闪过,手机屏啪地熄了。 没电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只能等daniel有空再看。 阿单望向屋内推杯换盏的男人,他知道他今晚肯定没空了。【..top】 6、手机 “迪亚真是的,怎么灌他这么多酒。” 深夜,索菲坐在床边不满地嘟囔。 她拿起温热的湿毛巾小心擦拭男人的脸,虽然他面色如常,但长睫一动不动,显然是醉得不省人事,已经睡着了。 注视着他,索菲放下毛巾,俯身用手指轻轻勾画他的面部轮廓。 这是张很容易让女人沦陷的脸。哪怕他就这样安静闭着眼,没有那双深邃蓝眸的点缀,光是面皮骨相就足够英俊耀眼。身材比例也是万里挑一,丝毫不逊色t台上的模特,他的肌肉甚至比模特还健美,身上的伤疤宛如勋章。 索菲躺在他胸膛,感觉到自己被踏实的安全感层层包围。 她是十几岁对他一见钟情的。那天她过生日,daniel带着礼物拜访她父亲。她哥哥们都说他是来找死的。谁都没想到他真说动了父亲跟他合作。 和她哥哥、她爸身边的那些粗鄙野蛮的男人不一样,daniel温柔有修养,从不说脏话,也不抽烟玩女人。 他们都说他是虔诚的基督教徒,遵从教义,尊重婚姻,只会和妻子躺在一张床上。 索菲开始不信,后来发现他身边真的没有女孩。她要他教她打桌球,daniel也只是在旁边教,连她手指头都不碰。 他忠贞禁欲的生活方式,和浪荡的气质外表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像漩涡一样吸引人靠近。 第一次被拒绝,索菲以为他是不喜欢她,后来才明白daniel是知道她和赛库有婚约,他不想介入他们做第三者。 可婚约是她爸定的,赛库比她大十岁,她本来也不满意。她和他们大吵一架。 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索菲回忆这些年他们从牵手到拥抱,逐渐的,她趁机亲他,daniel也不会躲,他只会低眸用无奈宠溺的眼神看着她。 占据这个男人的心,竟然让索菲有种自己在侵.略他的快.感。 她笑了笑,起身想越过他上床,在被子里继续拥抱他。 余光瞥到他枕下的手机,索菲想起阿单送他回来时说他手机没电了。 索菲想帮他把电充上,刚伸手去拿,手腕被猛地抓住。 她诧异地看向枕上熟睡的男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黑蓝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这眼神,让索菲有一瞬间怀疑他根本没有醉。不过她更快地反应过来,她不该擅自碰他手机的。 “daniel,我只是想帮你充电。”她急忙解释。 男人表情平静,索菲看不出他有没有生气。她软着嗓子喊他:“daniel,我绝对没有要查你手机的意思。我,我是完全相信你的!真的!” 她语无伦次了。 应劭霖坐起来,慢条斯理整理衣领,扣上胸前扣子。他拿过手机,从床上下来,走到冰箱边拿出一瓶带冰碴的水拧开,仰头喝了两口。 索菲坐在床边看他高大的背影,他一句话没说,她却感到一股暴雨前的压抑闷窒。 她是有一点怕他的。 她的家族和他们集团有深度合作。他做过的一些事,索菲不仅知道,她还深知许多内情和细节。虽然daniel对她一向温柔,但对外...他的手段连她也会心惊。 不过,危险本身就是一种魅力。 何况出生在一个复杂的家庭,索菲也是听着枪声长大的。她对他又怕又喜欢。 她主动走过去,从背后揽住他的腰,跟他道歉:“daniel,我不会再碰你手机了。我保证没有下次。你别生气。” 半晌,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应劭霖转过身笑说:“我怎么会生气呢。” 他抬起她的下巴,“不过索菲,有些事是连念头都不能起的。凡人只求行为圣洁,而耶和华...会衡量你的心。” 他捏着她下巴随手一扔。索菲脖子扭痛。她叫了一声。 “抱歉,亲爱的。”应劭霖摸摸她的脸,拎着空水瓶往外走,边走边说:“我今晚喝多了。 “阿单这个混蛋走错了房间。我们还没订婚,你哥哥也在这儿,我们还是分开住吧。 “早点睡,晚安。” “daniel——”索菲愣了愣,回过神还想叫他,门板已经重重合上了。 她还是惹他不快了。 就因为一部手机? * 楼下房间里,阿单已经躺下睡了。 像他们这种刀尖上舔过血的人,睡觉都会睁一只眼睛,留一只耳朵。 脚步声靠近门口,阿单从床上跳下来,甚至先一秒给他开门。 “daniel。”他这么晚来,找他有事? 应劭霖撇他一眼,走进屋内,拿起他床边的手机,把充电器拔掉插自己手机上。 阿单看他动作,来充电的? “什么时候没电的?”应劭霖问他。 “八点五十三分。”阿单说了个准确的时间。就是这个时间屏幕熄了。 他没及时给它充电,是因为这手机里不会进重要消息。这个号码只用来和家里那个女孩联络。 几秒钟的开机动画,手机屏幕重新亮了。 应劭霖坐在床边椅子上,背向后仰,拇指不停地摁键。 阿单也坐下等他看。能把满电的手机打没电,就算是daniel的阅读速度,他也得翻一会儿。 然而,两秒钟过后,两道凌厉视线朝他射过来。屋里空气跟着凝滞一瞬。 阿单站起来:“怎么了,daniel?” 应劭霖看着他:“家里那几个人,今晚都死了吗?” 没死。阿单皱眉,他知道他不是真在问。家里?那个女孩? 男人又说:“她人现在不在屋里,没人知道?你也不知道?” 现在是凌晨,她不在屋里。跑了?那不可能。就算她有力气跑到山下,路上也有关卡。 没等阿单开口,应劭霖揉着眉心告诉他:“她现在在海边山洞里淋雨,赶紧让人去找。再叫个医生。要女的。” “是。”阿单反应过来,转身出去。 关门的时候,他想,叫医生的话,那她肯定是出事了。daniel要回家吗? 迪亚在这,他走不了。阿单没有多嘴,立刻去联系人。 【劭霖哥,我真的害怕。你理理我。求你了。】 应劭霖盯着看这条短信,半天,他把手机往桌上重重一扣。 闭上眼,胸腔里有种微妙的情绪想冒出头,不过呼吸间,理智就把它碾碎了。 他睁眼,拿起手机,摁了几下把所有消息痕迹全都删空。 阿单回来时,他人已经不在屋里了。 如果是要紧的事,daniel不差这几分钟,肯定会在这等。他走了,说明事情对他不重要。 阿单想想,没有去楼上打扰他,他发了个消息说:【办好了。】 对方没回,也没问。 一夜还算平静地过去。 第二天早上,江凌舒坐在床上,背后垫着靠枕,两个女医生给她检查身体,测体温。 她不好意思地跟她们说:“谢谢医生,昨天麻烦你们了。” 昨晚她们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早上又起早来给她输液。 医生问她喉咙痛不痛、流不流鼻涕,江凌舒一概摇头。“我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她天生体质好,很少感冒生病。每年欧洲流感车轮似地一茬碾过一茬,她都没中过招。 昨夜,昨夜是个意外。 昨晚她吃过饭想去海边走走消食。去的时候天气还好,中途突降暴雨。江凌舒知道海边天气善变,她找了个小山洞避雨,想着阵雨等会儿就停了。 没想到一朵硕大乌云飘过来,暴雨直接变冰雹了。眼看时间越来越晚,她本想一鼓作气跑回去。出了山洞,江凌舒才发现,这边没有灯,漆黑一片,手机微弱的光照不出东南西北。 以她的方向感,很可能把自己走进海里。 她略一思考,还是跑回了小山洞,至少那里地势高,不用担心涨潮把她淹了。 她蹲在里面打电话。美国她人生地不熟,今天在房子里逛了一天也没见一个人影。她的电话只能打给他一个人。 而劭霖哥的电话每次都通,每次又都没人接...... 送走两位医生,江凌舒抱着枕头躺在床上发呆。 嘴噘得都能挂油瓶了。 应劭霖看着电视想,小姑娘心里不知道怎么埋怨他呢。 这事又不怨他。一是她自己乱跑,二是阿单没及时看消息,三是家里那几个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蠢得一头撞死算了。 阿单昨晚就把那几个人调走了,今早打包上飞机送去了几个冲突矿区。 这是他擅自做的决定,daniel知道也没说什么。 阿单想,这件事不能完全怪他们。daniel让他们照顾好人,但又不许他们盯着监控看她,也不能出现在那女孩面前。 毕竟是个长腿的大活人,这要求他去也看不住。 手机铃响,一段悠扬的钢琴声,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 阿单侧头看,daniel持着手机,拿遥控器摁了静音。 画面中女孩拿起手机看了眼,又放下了。 过几秒,她又看了眼号码,再次放下了。 嘀声就快进入忙音,她最后还是接了,问他: “你好。哪位?” 听见她的声音,应劭霖抬手扶住额,差点没绷住笑。 阿单看看电视,又看看他。 她接个电话都磨磨唧唧的,daniel怎么笑得出来?【..top】 7、粘牙 “ceci,”应劭霖克制笑意,尽量温柔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竟然还敢问。江凌舒坐起来,恨恨地锤了两下枕头。他怎么不等冰雹把她砸晕了再打电话? 她哼了一声,抱起胳膊,冷漠地回:“我舒不舒服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关系。你现在住在我家,我有责任照顾好你。”应劭霖说:“昨天看见你消息,我就买好机票了。你要是身体没事,那我就...等两天再回?” “真的吗?你真要回来?”江凌舒坐直身子,想想说:“那我,我还是有一点不舒服的。” “是吗?哪儿不舒服?” 她心里不舒服,不过这不够严重。 江凌舒揉揉鼻头,想装鼻塞,刚提上一口气,嗓子被吸上来的口水给呛了。 电话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画面中女孩伏在床边不停地拍打胸口止咳。 应劭霖蹙眉睨向阿单,目光在问:医生不是说没事吗?怎么咳起来了? 阿单也不解。她装的啊,daniel看不出来吗? 装的能咳成这样? 应劭霖睨他一眼,收回视线,心想,小舒要是有这个演技,他今天就给她送好莱坞,明年就让她提名奥斯卡。 等她咳完,他跟她保证:“我忙完就回去。 “对了小舒,我今晚送个好玩的给你,你记得亲自查收。” “什么好玩的?” “见了你就知道了。” 为了他这一句话,江凌舒好奇心作祟了一天。 傍晚她在二楼琴房练琴,听到门铃声,她跑下楼。 门一开,一身黑衣的阿单在门外挺拔而立。 江凌舒看见他,眨了眨眼:“怎么是你啊?” 阿单沉着一张黑脸,把手里东西递给她:“游戏机。daniel送你的。” 华丽的礼物盒上面一朵粉色蝴蝶结。 “游戏机?!”女孩接过来,惊喜地拿到一边拆开。 阿单跟在她后面进屋。 “有人陪她玩,她就不乱跑。你回去陪她玩。”下午,daniel说完这句话,一脚把他踹上直升机。 现在阿单也认为对那几个人的处置太轻了。他不想哄孩子。 “我最近没时间看她。她每天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记着,晚上跟我报告。” 阿单脑袋里回荡着这句话。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女孩,她聚精会神地在摆弄游戏机,把它连在电视上,看样子很熟练,不是第一次玩。 她这些举动到底有什么报告价值? 阿单不懂daniel的深意,但他服从命令。她哪只手插的电线,他都记下了。 一个音乐节奏游戏,两个小时,他俩合作模式,连初级曲目都没通关。 江凌舒忍不住侧眸瞄了一眼阿单耳朵。她怀疑他是音痴,但不好意思直接问,便想说要不换一个游戏。 阿单却问她:“还来吗?” “那...再来一次吧。”她咬了咬牙,还是选了刚刚那首童谣。 阿单手劲儿大,摁得手柄摁键哗哗响,就快把手柄掰碎了,可没有一下能摁在拍上。 听得江凌舒太阳穴突突地跳。 又一局gameover,江凌舒回头说:“阿单,我们歇一会儿吧?我有点累了。”他太难带了。 阿单点头,也放下手柄。 他根本不想玩,陪她玩是daniel给他下的命令。 阿单思考着,要怎么认错,daniel能把他调回去。 屋内一静,气氛冷场。 江凌舒抱着膝盖问他:“是劭霖哥让你回来陪我的?他自己怎么不回来?” “他没空。”阿单冷硬地回。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欧洲。” “所以你们这些天没在一起?” 阿单看了她一眼,说:“是。” “所以你不是他贴身保镖啊?”江凌舒换了姿势,面对面跟他聊天:“我还以为你会跟他形影不离,睡觉都守在床边呢。” 他为什么要守着daniel床边? 阿单皱眉说:“daniel喜欢自己睡觉。” “那倒是。”江凌舒点头认同,噘起嘴记仇。她还记得小时候劭霖哥讨厌和她一起睡,他把她从床上扔下去。她脑袋磕到地板,肿了好大一个包。 她又问:“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啊?” 阿单说:“打仗认识的。” “打架?劭霖哥还会打架?” 听到了新奇的事,江凌舒笑着往他面前又凑近了些,“他以前连我都打不过,经常被我欺负。他现在竟然会打架了?” 阿单瞧着她单薄的身体,细弱的脖子,他不确定地问:“你刚刚问的是daniel?” “是啊。”他们两个又没有别的共同好友。 “所以你们为什么打架?”她和dani分开了六年,这六年他在做什么,江凌舒都很好奇。 如果是别人问这么详细,阿单会怀疑他别有用心。但面前这个女孩,阿单看着她扑闪的大眼睛,他觉得她没那个脑子。 可他也知道,daniel在利用她,他不能什么都说。 阿单回答她:“忘了。” 忘了?肯定是无关痛痒的小事。青春期的男孩都很冲动鲁莽。 “那他,他....”江凌舒迟疑地望着阿单,她有个很想问的问题,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不该问。 阿单很少这样和人聊天,浪费时间。 但他又怕陪不好她,她会和daniel告状,便主动问:“你想说什么?” 江凌舒说:“等下我问了,你能不能别告诉dani我问过你这件事?” 不能。阿单闭嘴没答应她。 江凌舒默认他同意了,又往他身边蹭蹭,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他:“daniel,他交过几个女朋友了?” 阿单看她一副要做贼的模样,还以为她要问什么机密。 这类问题,daniel交代过他,要和事实反着说。 阿单说:“从来没有女人靠近过他。” “真的假的?”江凌舒听完直摇头。她不信。 阿单也不解释。俊脸冷冰冰的,仿佛在说“爱信不信”。 她歪头盯着他观察了几分钟。见他神情坚定,眼神不闪躲,江凌舒低头一笑,说:“好吧,那我信了。” 这她也信?阿单感到诧异。daniel的妹妹怎么会笨成这样。 聊了一会儿,再看看墙上时钟。 “时间不早了。” 江凌舒从沙发上跳下来,回头抱了抱他,笑着说:“阿单,谢谢你回来陪我。昨天一天没人和我说话,我都要憋死了。 “maygodblessyou。祝你今晚好梦。晚安。” 一股淡雅怡人的花香扑进他怀里,停留几秒又转身翩然离去。 阿单坐在原位置没有动,等香气散尽,他找了个她听不见的地方给daniel打电话。 从他进门开始,他们今天的对话、行为,阿单事无巨细全都报告给了男人。 应劭霖听完,笑了声:“你都分不清doremi,输那么多次,她肯定不尽兴。明天换个游戏陪她玩。” 还有明天?阿单眉头紧锁说:“daniel,能不能换个人来?” “不能。” 应劭霖说:“阿单,最近没什么事,你好好放个假。等过段时间就没这么清闲了。” 阿单:“我不想放假,daniel——”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她还说什么了?” “...”阿单又道:“睡觉之前她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没回答上来。她说给我一晚上时间思考。” “什么问题?” “大海为什么是蓝色的?” “你怎么答的?” 阿单说:“因为天是蓝色的。” “嗤。”电话里传来一声嗤笑,男人声音低沉裹着叹息,说:“阿单,我第一次发现你脑子这么笨啊。 “海是蓝色的,当然是因为海里有鱼。” “有鱼?”和鱼有什么关系。 阿单还想再问,对面换了话题,说香港来消息了,下月一号joey会去斐济度假。 私人岛屿,人多扎眼,应劭霖只打算带他和小舒两个人去。 小舒生日是2月28号,带她去玩一圈,算给她过生日了。 另外,艾德那边文件也准备好了。等她过了这个十八岁生日,他就让她签字放弃继承遗产。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应劭霖打算实话告诉她。以小舒纯真的性格,还有她对他的感情,别说七亿美元,七十亿她都愿意给他。 毕竟她家里人都死光了,父亲又不详,他就是她仅剩的唯一的亲人。 这事过后,以后她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也不会坐视不管。他还是会护着她的。 正想着,一条短信进来。 这部手机的联系人就一个,她的短信,应劭霖看一眼都头疼。 她又在问他今天有没有想她。 小舒这孩子可爱归可爱,就是粘牙。只能养两天图个新鲜好玩,时间长了他也烦。 【想你。非常想你。】他面无表情地打字。 回完这条,手机一扔,应劭霖大步往出走。身后手机又震动两下,他懒得看、懒得回。 明天让阿单睡前带她跑五公里,她就没精力给他发这些无聊的信息了。 办公室门外,司机在等他。 应劭霖随手把外套扔给他。 司机叫罗尼,是阿单的副手。他跟在他后面:“迪亚今天运了点东西进别墅。是药,给男人用的药。” “嗯。”应劭霖轻哼了一声,脚步没停,让他:“接着说。”【..top】 8、吻痕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生一个孩子,生一个daniel的孩子。” 别墅里,迪亚恨铁不成钢地教育妹妹:“daniel没有别的孩子,你生的孩子就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可是哥哥,”索菲摇头,她不想给daniel下药,他知道肯定会生气的。“他是基督徒。我们没结婚之前,他是不会——” “什么不会?不会和你上/床?”迪亚对着她涨红的脸怒骂了一句:“dumbass!” 索菲扶着沙发急促地喘气。 她听见他说:“别蠢了索菲,男人不想和女人上/床,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女人他不喜欢。” 迪亚看着她的脸摇头,daniel眼光高,他这个妹妹长得实在普通。 这么多年,迪亚只见过一次,他盯着一个女孩背影看。 那女孩白皮肤,栗色头发,精致得像洋娃娃,身材火辣,是男人见了都会心痒难耐。不过daniel看出他也喜欢,大方地把人让给了他。 迪亚抽着雪茄想,索菲不够美,他得再找一个差不多的美女送给daniel。 他回头告诉索菲:“我只能在这里待到月底,这几天你拿不下他,我就再送别的女人给他。” “哥哥!”索菲震惊地看着他,她上前抓着他胳膊:“你怎么能这样做?他是我丈夫!” “根本没什么丈夫!”迪亚被她愚蠢的脑子气得直喘,他实话告诉她:“父亲根本没醒。daniel送去的人都被我控制起来了,他收到的都是假消息。” 索菲睁大眼睛:“什么?你为什么...?” “为了家族。”只有目光浅显的笨蛋才会盯着那七亿美元不放。 来之前,迪亚已经谋划好了,他握着她双肩说:“索菲,你一定要尽快生下他的孩子。 “等继承人一出生,我们就把他骗到尼亚扎玛,在那里做掉他。这个孩子以后会跟我们姓卡马拉。还有他的钱,他的黄金和公司,都会是我们家的。” 索菲身体僵硬,脸色发白,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要杀了daniel?”他们两个不是好兄弟吗? “不是我要杀他,是父亲昏迷前告诉我不能留他。”迪亚知道自己才智不如父亲,所以他很听父亲的话。 他捏着索菲脸颊警告她:“daniel性格多疑,就算你把我的话一字不落告诉他,他也不会再信任你。 “‘家族之树不可砍伐’,这是父亲常说的话。索菲,你可不要为了一个男人,忘了自己姓什么。” 迪亚严肃的眼神盯得她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他走后,索菲站在鎏金的水晶灯下,阳台进来的风把她吹得像枝头黄叶般萧瑟。 这一晚,daniel没有回来,而她忽然希望,他明晚也不要回来了。 * 清晨,江凌舒躺在床上睁开眼,视线对上另一双眸子,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在梦里,没有醒过来。 她闭上眼,再睁开,长睫抖动两下。男人眼尾下弯,看着她,眼里浮出促狭的笑意。 沾着微凉雾气的大手捏捏她的脸。她愣怔着。 应劭霖笑着凑近她:“怎么?睡失忆了?不认识我了?” 他的声音再过一百年她都会记得。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忙完再回来吗?”江凌舒惊讶又欣喜地伸出手,抚摸他的脸。 他皮肤凉凉的,有些潮湿,像是刚从外面进来。她双手都从被子里拿出来贴着他面颊。 应劭霖挑了挑眉,语气无奈:“有人一天八百个电话催我回家,我怎么敢不回啊。” “胡说。”她掐了把他的脸,“我哪有一天八百个电话。为了不打扰你,我都是发短信的。” “是是是。我们小舒最懂事了。” 应劭霖双臂撑在她身侧,两只手扶着她肩头,稍一用力就把人带了起来。 江凌舒顺势靠进他怀里,抱着他说:“劭霖哥,我想你。” “嗯,我知道。” 她身体温乎乎的,贴着他胸膛,他都能感觉到她被窝里的暖意。 应劭霖揉着她头发想,他也有妹妹,至少他家小舒是绝对向着他的。 “乖,起床吃饭了。我陪你吃。” “嗯。”江凌舒捂嘴打了个哈欠,回头拿枕边的手机。 看了眼时间,她又扭头看他,疑问道:“劭霖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她还以为是她起得晚。看时间,现在才早上七点。 昨晚和阿单聊天,他说他还在欧洲,直达飞机至少也得十二个小时。这才十个小时。 应劭霖面不改色,“你都淋雨了,我当然要尽早赶回来。”他用力揪了下她鼻子,“你真以为我会忙得不顾你?” 江凌舒捂住鼻子,“那你昨天骗我?” “这叫惊喜,宝贝儿。”他拍拍她的头,“动作快点,等下饭凉了。” 他出去后,江凌舒去浴室洗漱。刷牙时,她陡然想起,昨晚她是不是锁门了? 锁了没有?她有点记不清。 应该是没锁,不然劭霖哥怎么进来的?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待了多久,她竟然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弯腰吐掉泡沫,江凌舒对着镜子想,她最近睡觉可真是越来越死了。 好奇怪啊。 * 从她屋里出来,应劭霖随手拿起门口的瓶子,走到楼下扔给阿单。 “处理掉。” 阿单一把接住他扔过来的小型气瓶。 这种医用气瓶只有保温杯大小,一般配合面罩使用。 银灰色的瓶身上面写着sg-7,是他们实验室的合成的特殊气体,可以致人短暂昏迷。特点无色无味,没有副作用,醒来不会头疼恶心,不过代谢半衰期太短,用处不多。 瓶子是空的,给谁用了不言而喻。阿单瞥了眼她卧室的门,疾步离开。 回来时,女孩已经坐在餐桌上了。 屋里恒温,温度适中,她穿了件浅蓝色连衣服,有领有袖,胸前一排珍珠扣,没有多余的装饰。 女孩柔软发丝别在耳后,露出来的侧脸,轮廓柔和,鼻尖挺翘,皮肤白皙发亮。 如果不是她金栗色头发太耀眼,单看面相,阿单不会认为她是个混血。在他印象里,混血要么丑得出奇,要么五官立体凌厉,像daniel那种。 她气质太温柔,脸和衣服一样素净。 她低头吃饭,对面男人连手机都不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窗外阳光照射在他们的脸庞,画面温馨而美丽。 等走近了,阿单才发现气氛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和谐。 他俩在吵架。 “你才刚回来,怎么又要出差啊?”江凌舒不满地看着他。 叉子一放,她说:“你把我送回德国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阿单听后直皱眉,这个要求过分了。她还没签字,daniel不可能放她走的。 应劭霖却一点不急,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冰水,笑说:“别生气。就几天,我又不是不回来。 “我不去上班,怎么养你啊?” 我不用你养啊。 这句话到嘴边,江凌舒又把它强咽了回去。她突然意识到,她现在的钱包支撑不起这句话。 圣经里说,欠债的是债主的仆人。daniel管她吃喝,他现在就是她的债主。 江凌舒咬着嘴唇,委屈又怨怼地望着他。 眼看她就要掉泪珠,应劭霖举手投降,说:“两天,两天之后我就回来。” “成交。”她忽而又笑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继续吃饭。 哭笑表情无缝切换。 阿单在旁边看,她这是在耍daniel吗。 不过他好像不生气。 应劭霖身体后仰瞧她,嘴角上扬,笑意盈盈,他是不生气,因为他也没打算履行承诺。 他只是不想看她在他面前哭。她背后哭,他无所谓,看不见也不会心烦。 临走前,他跟阿单说:“月底出发之前,我就不再回来了。你看好她,就这两天,别出任何意外。” 阿单想着女孩刚刚要哭的神情。 他问:“daniel,能不能换个人?” “不能。”应劭霖果断道。上飞机前他忽然想起来,回头问他:“知道海为什么是蓝色了吗?” 阿单摇头。他想了一晚上,没想通。 “回去问她吧。”他把机门一关,又给他扔这儿了。 “大海是蓝色,是因为鱼在里面吐泡泡,它就会blue、blue、blue!” 她嘟着樱粉色的嘴唇,两片薄唇瓣在他眼前微微颤动。 江凌舒歪头瞧他,问他:“好笑吗?” 阿单不说话。 她说:“那我再给你讲个笑话——” “不用了,”阿单打断她,冷冷地说:“我们今天要出门。我去取车。” “出门?我们去哪啊?” “逛街。” “逛街?”江凌舒眼睛一亮,说:“好啊,那我去换衣服。” “嗯。”阿单点头,“我在门外等你。” 带她逛街是daniel给他安排的任务。 他的原话是:“把她给我累到闭眼睛就能睡着,让她没力气发短信。” 累到她的办法很多,阿单思来想去,还是逛街好一点,既不会把她累死,她高兴也不会跟daniel告状。 阿单开着车下山,想问她要不要听歌,他车里有daniel常听的cd。 转头间,他眼尖地发现,她耳朵后面、发际边上多了一块“红斑”。 阿单确认了两遍,正过脸目视前方。 他知道那是什么痕迹。 ——是有人用力吸过她的皮肤,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吻.痕。【..top】 9、惊吓 “老板,请问这里有《天使禁猎区》吗?” 漫画店老板正在贴价签,闻言他抬头,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女孩站在柜台前,她微笑着,长相和声音一样甜美。而她旁边紧跟着一位黑衣黑发的亚洲男人。他高大强壮,面色黝黑,像团黑沉沉的乌云。 老板目光扫过女孩耳畔的chanel耳坠,他略一挑眉,手一指,告诉她:“在那边。这里有购物筐。” “谢谢。”江凌舒拎起一个蓝色小筐,脚步轻快地往里走。 成排的木色书架,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漫画和周边手办。 阿单没跟着她,他留在门边等着付钱。 他第一次和女孩逛街是先来漫画店的。 阿单靠在墙边,回想之前daniel陪索菲逛街去的都是哪几家店。他计划每一家都带她去一遍,还有旧金山附近几个购物中心,全逛完应该能逛到太阳落山。 这个活动量保守几万步,比跑五公里多。她回去肯定睡得着觉。 至于花钱,只要她不是买商场,他都付得起。真买商场,那他需要问daniel。 带她逛街是他自己做的决定。阿单想过要不要和daniel提前报告,但他走得太急,况且daniel也没说过限制她行动自由。他只要她安全就行。 出来走走,总比在家打游戏健康。 阿单在门口等了半天,不见人影,他绕开几个货架,过去找她。 “还没选好?” 身后冷不丁一声,江凌舒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她咽了下口水,说:“快了。” 阿单点点头:“我在柜台等你。”他看见她脸蛋有点红,可能是穿多了热的。 “等下,”江凌舒叫住他,问:“一会儿是你结账还是我结账?” “我结。”阿单知道,她身上没钱。 在去德国之前,daniel把一切都算好了。不管她找出什么理由拒绝,最后她都得跟他来美国。查封账户和房子只是第一步,她要是一意孤行不愿意来,那她没准真的得去坐牢。 那就好。江凌舒放心地从面前书架上抽出几本漫画。 就在她头顶上方,挂着一个牌子,加粗字体写着“□ics(成人漫画)”。她放进筐里的几本书封面都标着“18+”。 老板真看id的话,她还没到购买年龄。还差几天。 就只几天而已。江凌舒把购物筐递给阿单,跟他说:“我在外面等你。这里太热了。” 她用手扇风,小步快走地出去。 阿单看她发间露出来的红耳尖,他想她真是穿多了。等会儿去买几件薄衣服。 结账的时候,老板扫标签,抬头看了他两眼,眼神意味深长:“nicebook。” 什么book。阿单根本没细看,她选的,他只负责结账。 付款前老板又问他:“要不要给那位可爱的小姐买这个?” 他指着《天使禁猎区》的收藏卡和原画集,还有男主角明信片,劝说他买:“她买了全套的漫画。这些她会喜欢的。” 阿单看封面也看得出来,她喜欢这套漫画,买了二十本。 他点头说:“放一起结账。多少钱?” 出了漫画商店,天空下起微濛小雨。 凉凉雨滴刮到他脸上,阿单大步走过去,跟她说:“快上车。” 她不能淋雨。她淋雨会装病,就算是假的,daniel也会不高兴。 江凌舒戴着帽子站在街角廊下,手伸出去接雨,回头看见他手里两个袋子,满脸惊讶:“你还买别的了?” “我以为你不看漫画。”她喃喃念叨。 坐进车里,江凌舒从袋里翻出一堆角色明信片。“你也喜欢无道刹那?” 阿单听不懂:“谁是无道刹那?” “就是《天使禁猎区》的男主。他长得帅,还——”说到一半,江凌舒反应过来,“你是给我买的?” “daniel给你买的。” “劭霖哥怎么会知道我喜欢漫画。”他离开德国的时候,她还没开始看漫画呢。 江凌舒看着阿单冷峻的侧脸,笑了笑说:“谢谢你啊。我一定好好收起来,等回德国,我就把它们放收藏柜里,一直留着珍藏。” 阿单“嗯”了一声,没再答话。 他只负责买,她愿意放哪就放哪。 他带她到旧金山最高端的购物街买东西。 江凌舒心里惦记几本新买的漫画,逛得心不在焉,时不时还捂嘴打个哈欠。 阿单清楚家里什么都不缺。她来时就一个包,但衣服首饰、生活用品,daniel都给她准备好了。 他就是带她来走路的。 每到一家店,阿单都回头跟她说:“进去看看。” 江凌舒抬眼看店名,她记得这家珠宝很贵。她问:“你要买吗?” “进去看看。”阿单就这一句话。 “行,那看看吧。”他刚送了她礼物,于情于理,她都该把他陪好。 这种高端珠宝店,导购员专业又克制,对他们微笑问好,但没特别热情地迎上来。 阿单过去和她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从里面出来另一位销售,全程耐心细致地陪在他们身边。 不管是项链还是耳环,只要她多看两眼,销售就会给她讲解。 江凌舒在心里“啧”了一声,忍不住踮脚问阿单:“你是不是经常带女朋友来啊?” 阿单俯身听她讲话,听后摇头。 不是,他只是报了daniel的名字。 他问她:“你有喜欢的吗?daniel买单。” 江凌舒摇头。那她更不能买了。她现在吃喝都是dani在管。十几万欧元的罚款她还没还他呢。 “我们走吧。” daniel来这家店,从来没有空手出过门。 阿单拦住她,指着一对耳环问:“这个可以吗?” 他就这么想给她买东西。 “劭霖哥给你派任务了?” 他们现在算是朋友,他送她明信片她能理解。送她这么贵的首饰,江凌舒想不出理由。 阿单说:“是。”陪她玩就是他的任务。 “那你跟他说,他之前送我的,我还留着呢。”江凌舒把他拽出门:“我还是喜欢那副旧耳坠。 “那是dani第一次参加钢琴比赛,用奖金给我买的。可惜走的太急,我没来得及拿,还留在莱比锡老房子里。” 要是等她回去,家里面东西缺失了,她一定会起诉警察局的。 大街上走着,江凌舒感觉无聊,正想说“我们回家看漫画吧”,忽然间,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名字。 他喊的是“cecilia!”短促尖锐的一声。 这个声音,她一双脚仿佛钉在原地。海因克斯! “是海因克斯的声音!”她猛地回头寻找。 阿单看见她耳朵颤动,他知道她没听错,他也听见了。但街上人来人往,喧嚣繁华,视线里没有那个胖男人的影子。 踌躇间,阿单收到了一条信息【takeheraway!!!】,带她走。 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她胳膊,“我们回去。” “等下!等下!”江凌舒挣开他的手,跟他解释:“之前陷害我的那个律师,你记得吗?我听见他声音了。” 她望着四下人群,说:“你相信我,我不会听错的。” 阿单相信她,所以更要带她走。 可女孩挣脱他,一眨眼就跑进了人群里,她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拼命跑去。 阿单皱皱眉,快步跟上她。 他几次想把她打晕扛走,碍于她是daniel的妹妹,打晕她,她肯定会疼。daniel会心疼。 他用力抓住她肩膀,“我们该回去了。” 他们已经跑出主路了。望着夹在两座高楼之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昏暗街道,江凌舒扶着膝盖喘气,她还是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没听错。 她刚要说“等一下,我再找找。” 一个黑色身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扑通一声巨响,砸碎在街道正中央。 这是江凌舒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带来的震憾不比眼睛所看见的小。 ——是她熟悉的人,红的、白的,碎烂的,还有东西在跳动。 “啊——” 女孩捂住耳朵一声凄厉的尖叫。 阿单伸手去盖她眼睛,可惜已经晚了。她像只断了气的鸟,叫声戛然而止,身体骤然瘫软在他怀里。 阿单抱住她,摸她颈动脉,人还有气。 但她一张小脸血色尽失,嘴唇灰白,阿单暗道,这下糟了。 daniel不用担心她发短信了,他得亲自回来看她了。 * 横跨德克萨斯、俄克拉荷马和堪萨斯三个州的潘汉德尔-胡果顿气田,是全美乃至全球氦气市场上的绝对支柱。围绕着它,美国多家气体公司的提氦工厂都建在这。 毗邻的墨西哥湾就是氦气液化、分销和出口的中心。 接到电话时,应劭霖正在休斯顿和一家法国气体公司的区域副总会面。 游艇上,萨克斯的旋律轻扬,一排排的鸡尾酒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晃映出甲板上男人的脸越来越黑。 应劭霖闭了闭眼,问他:“阿单,ceci她只是个小女孩。你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阿单在电话里跟他道歉:“对不起,daniel。我没想到海因克斯会出现在那。” 海因克斯的事他没让他管。 阿单不知情。而人出现在那里确实不像巧合。 应劭霖沉默了一瞬,问他:“她人怎么样?” “请了医生。”阿单站在一楼向上看,眉头凝重地回:“情况不好。她吓坏了。” 他今晚飞回去,到家也要后半夜了。应劭霖说:“让她接电话。” “她接不了。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 阿单话没说完,对方把电话挂了,耳侧剩下冰冷的嘟声。 阿单收起手机,环视一圈,他拎起装着漫画书的袋子上楼,把它放进她房间里。 女孩躺在暄软的大床上,脖子以下盖着鹅绒被,惨白的小脸陷在枕头里。 她梦魇一般拧着眉毛,掀开刘海儿,额头全是细密汗珠。 阿单用毛巾帮她擦汗。一直到屋外直升机停驻之前,他都没有离开床边。 凌晨四点,男人风尘仆仆进了家门。 夜色里,细碎的雨打湿了他头发。 阿单见他进来,再次低头道歉:“daniel,对不起。” 应劭霖从他身边走过,侧目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边走边脱掉沾着冷气的风衣,随手扔到地板上。 解开领带,男人站到床边,先是伸手摸她额头。没有发烧。 应劭霖坐下来,俯身亲吻她眉心。 “小舒?”他摸着她脸蛋唤她名字。 距离第一针镇定剂已经过去几小时,药效退的差不多了。 江凌舒昏昏噩噩地睁眼,她听见他声音,手先一步圈住了他脖子,指尖死死扣住他的背。 “劭霖哥。”话音未落,眼泪先扑簌簌地往下掉。 应劭霖把她连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她伏在他肩膀哭泣,抽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单说她吓晕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应劭霖揉着她脑袋说“我在”,目光顺着看向她后背,她身上出了很多汗,连头发丝都浸湿了,一绺一绺的,奓着毛,像刚破壳的湿漉漉的雏鸟。 “海因克斯死了,他就死在我面前。”小舒吸着鼻涕告诉他,细弱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我知道了。”应劭霖拍着她的背安抚,眼里没有一丝波动。 早知道会把她吓成这样,海因克斯还是死得太容易了。 “小舒,我在这里。看着我,宝贝。”他捧住她的脸,擦掉晶亮的泪珠。 吻从眉心顺到鼻尖,额头紧贴,他占据她全部目光。 温柔低沉的声音说:“我在这里,他不会伤害你。没人能伤害到你。” 江凌舒看着他的眼睛,安静几秒,她抽泣着摇头。 她不觉得海因克斯要伤害她。 “劭霖哥,我听见他喊我了......他喊我名字,我觉得,他是在向我求救。” “求救?”男人眸色黯了一瞬,齿间碾着这个词。 应劭霖肯定地告诉她:“小舒,你听错了。”【..top】 10、可爱 她怎么可能听错呢。 “不会错的。”江凌舒从他怀里挣开,看着他,蓬乱的小脑袋晃了晃:“劭霖哥,你相信我。我真的听见了。” 应劭霖无言地注视她。 小舒这耳朵,实在敏锐....是上帝拿她心眼儿换的。 他抬手捧住她脑袋,手掌心揉了揉她两只元宝状的耳朵,说:“小舒,不管你是不是真听见他声音了,既然他人已经死了,别再想这件事了好吗? “一切交给我处理。等有了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他倾身过去,再次紧紧地抱住她。 “宝贝,这次吓到你了,是我的疏忽。不会有下次了。” 江凌舒依偎在他肩膀没有说话,乖乖点头,眼泪无声地流。 海因克斯是做过对她不好的事情,可曾经熟悉的人就这样死了,她接受不了。 哭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他是被人推下去的吗?” “不知道,警察还在调查。”应劭霖摸摸她脑袋,“也可能是他畏罪潜逃,受不了追捕,自己跳下去的。” 女孩摇头:“不可能。” 他低眸看她的表情:“为什么不可能?” 江凌舒蹙着眉毛,想想说:“他是律师,经济犯罪会判几年,他一早就清楚。现在才畏罪自.杀?这说不通。” 看着她额前的小呆毛一颤一颤的,应劭霖心里竟然感到些许欣慰。 行,还没笨到家。 “你又不是侦探,调查真相的活儿就交给警察吧。 “ceci,你今晚先好好休息,我陪你——” 他话没说完,阿单出现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阿单看了一眼他俩拥抱的姿势,说:“警局那边打电话,要人过去配合调查。” 这是托词。警局他早都派人去过了。是阿单有事跟他说,不方便让小舒听见。 江凌舒信以为真,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是要我去吗?” 阿单说:“不是,是我去。” 她说:“可我也是目击者。” 应劭霖敲了下她脑袋,“你晕那么快,你能看清什么。他去就行了,我跟他一起去。” “那我也——” “你在家睡觉。” “我睡不着,我害怕。”她胳膊死死圈住他的腰。 “不怕小舒。我哄你睡,等你睡着我再走。”应劭霖安抚她,轻拍她的背,回头跟阿单说:“去倒杯牛奶来。” 第一声时,阿单没动。 应劭霖搂着小舒又看他一眼:“要不你来哄她,我去拿?” 阿单转身就走了。 再回来他也只把牛奶放到男人手边,一分钟都没逗留。 水晶玻璃杯盛着乳白色的液体,应劭霖把吸管递到她嘴边,“乖,喝一点。然后安心睡觉。” 江凌舒微微张嘴,含着吸管一边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应劭霖拿过纸巾给她擦泪,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 他想,他最讨厌女人的眼泪了,一滴都烦。 不过小舒哭得好看,他还能忍受。 “牛奶”要等会儿才能见效。隔着一层被,应劭霖搂着她,小舒额头贴着他胸膛。 她脸上泪痕还没干,在他怀里时不时还传出两声抽搭声。 见个死人就怕成这样? 应劭霖摸着她后脑勺想,这么多年过去,小舒还是一如既往愚蠢、胆小、软弱。长久地留在他身边,她就是个拖累。 等从斐济回来,他还是尽早把人送回莱比锡。明天就让艾德把房子和账户给她解了。他再给她一张银行卡,让她一辈子不用愁没钱花。 他正计划呢,怀里人忽然开口问他:“劭霖哥,你能不能唱歌给我听?” “不能。换一个。” “那你弹钢琴吧?” “.....再换一个。” 应劭霖闭眼想,阿单不会是真给她端了一杯牛奶来吧?听声音怎么还有精神呢。 小舒红着眼抬头看他:“你说你要哄我的?” 他留在这已经是哄她了。应劭霖低眼瞧她,捏了下她红彤彤的鼻头,把她脑袋往胸前重重一扣,换了个话题:“我走之后,这六年你都做什么了?” 江凌舒乖乖答:“练琴,上学,比赛。演出。” “嗯,”单调无聊。“没别的了?” “还有照顾外公,和...想你。” 应劭霖闻言闷笑了声,忍不住亲她发旋。要不怎么说小舒就是讨人喜欢呢。 她就是块又乖又甜的小蛋糕,随便揉捏都可爱。 小时候他就爱啃她脸蛋,口感和蛋糕一样暄软。 要不是她现在醒着,他真会摁住她再咬上两口。 “有多想啊?” “每天都想你。” 她专挑他爱听的说。来了兴致,应劭霖抬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分出一缕抓在掌心,手指穿梭又给它分成三绺。 “小舒,外公走得还安详吗?”他问她,动作熟稔地给她编头发。 怀里的小舒默了下,轻轻点头:“嗯。他是在梦里去世的。” “别太伤心。”这么多天来,应劭霖第一次正经安慰她:“人上年纪总有这么一天。以后我们老了,也会有那一天。” 知道是安慰,道理她也懂,可听见这句话,快干涸的眼睛再次盈满泪花。 她不想有那天。 江凌舒含着泪想,她再也不想看见亲人在她面前去世了。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搂住他的腰。 应劭霖看了眼,没说什么。他耐心地把手里辫子一路编到发尾,然后拎着这条麻花辫翻来覆去看了看,有些毛糙。 他不太满意地松开手,发辫蠕动着散开。他嫌散得慢,用手拨了拨。三绺头发散落在她后背,带着不自然的弯曲痕迹。 啜泣声渐小渐停。女孩眼睛闭上,到明天中午都不会再睁开了。 胳膊放回去,被给她盖好,应劭霖起身出门。 在门口看见等着他的阿单,应劭霖无语地看他:“你能不能多放点?”浪费他多长时间。 阿单点头先说“知道了”,又解释:“家里没存。” 这点是他身上带的。况且,这和sg-7不一样。这种dc开头的药物,一次吃太多有副作用,醒来头会疼。 看见外面直升机都安排好了,应劭霖往出走问他:“什么事?” 阿单跟在他后面:“强尼死了。应该是和海因克斯一起死的。他死之前给我发过信息让我走。” 强尼是应劭霖派过去追找海因克斯的人。 他死了。说明有第三个人在场,同时杀了他和海因克斯。 应劭霖打开飞机门,“尸体在实验室?把samuel叫过去。” 阿单准备飞机是知道他一定会亲自过去。 阿单负责开,上去之前,他回了个头,不放心地问:“daniel,留她在家——” “她要在家睡觉还出事,你也可以死了。”应劭霖瞥他,“你上不上来?” 阿单赶紧上去。他想说:“醒来见不到你,她可能会哭。” 所以养小女孩就是麻烦。 应劭霖着手给艾德打电话,让他抓紧把德国事情摆平。人送回去,他养够了。 * 他们要去的生物实验室在圣迭戈。实验室的负责人叫samuel,今年刚二十岁。 他十三岁就被医学院破格录取,拥有两个生物科学学位,十五岁开始医学课程,十八岁拿到执业医师证,后来因为非法实验被逮捕起诉,吊销了资格证。 应劭霖费了不少功夫把他保释出来。 大半夜被喊起来做尸检,samuel非但不生气,见到他们俩还热情地打招呼,“heyboss,goodevening!” 应劭霖朝他点了下头,说:“good。”然后让他动作快点。 阿单别过头,根本不理他。他烦这个人,他高高瘦瘦,长手长脚,像只大螳螂。 打开裹尸袋,里面躺着一位身材强壮的男人,他背后中枪,全身都是血迹。 “这具尸体可真美。” samuel兴奋难抑的声音,听得阿单直皱眉。 他一早就跟daniel提过,要是他死了,绝不让samuel碰他。 没到十分钟,samuel用镊子从男人耳朵里揪出一团棉花。 “boss,这是什么?他鼻子里也有。你们放的?” 应劭霖走过去看了眼,托盘里几团白色细纤维,看着像蚕茧。 他蓦地冷笑:“这不是棉花。这是撒哈绒。” 非洲有种植物叫牛角瓜,全株剧毒,成人摄入二十克就有可能死亡。它开花后结出的种子,会缠着一圈白色种毛。种毛用来纺织就是撒哈绒。 人死后封堵孔窍也是当地一种习俗,保护灵魂,阻隔不洁之物进入身体。 “科里·赛库。” 听见这个名字,阿单抬头。他想起半年前,他们安插在赛库身边的一个眼线被发现,那人及时饮弹,什么把柄都没留。 不过赛库这个人,一直和daniel不对付。他总是煽动矿场工人闹事,不管当地发生什么案件,他都要用舆论把脏水泼给他们集团。 卡马拉在的时候,时不时就要在他们两个之间调和。 现在卡马拉不能管事,赛库先是劫走海因克斯,又到美国在他们面前动他的人。这既是报复,也是挑衅,还是一种威胁和警告,逼他交出金矿。 阿单想,赛库接触过海因克斯,那他不就知道daniel有个妹妹了? “回家。”应劭霖摘掉手套要走。 samuel在他后面急忙问:“这个归我吗?” “嗯,归你。”男人懒懒地应,手在胸前点了两下。 这个动作是“阿门”的意思。阿单经常看见他做,还有白天在漫画店,ceci也做过这个动作。 “我会保护好她。”阿单跟他保证。 想起那张失魂落魄的小脸,应劭霖睨他一眼,说:“你最好是。” 他们到家,天已经亮了。 应劭霖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端杯冰水去她房间里坐着。 沙发正对着床,他目不转睛地看她睡觉。 看了一会儿,他揉揉眉心,忽然也有点累,身体往后一仰,就地休憩。 江凌舒醒来时,眼前一片昏暗。昏暗中,沙发上的身影格外高大显眼。 她刚想喊他,看见他手边的水杯,里面冰还没化。 她翻了个身,安静地瞧他。 没想到翻个身,应劭霖就醒了,他看向她。 两相对视,他看见她朝他伸手,柔柔喊他:“劭霖哥。” 还朝他要,“抱抱我。”【..top】 11、掮客 又不是小孩了,天天抱来抱去的。 应劭霖走过去,捏了下她脸,“头痛不痛?” 有一点。 怕他担心,江凌舒摇头说“不疼”,她捂嘴打了个哈欠:“就是很困。” 眼皮眨两下就要粘上,她最近好像怎么睡都睡不醒。 应劭霖摸摸她脑袋:“困就继续睡。” “那你呢?”她抓住他的手,“你又要走吗?你晚上还回来吗?” 他叹了口气,低眸看她:“ceci,我很忙的。你也长大了,该独立了,不能让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她不要所有人。江凌舒坐起来,抱住他胳膊:“你不能陪我两天吗?劭霖哥,你不在我睡不着。我做梦都是那天的声音,我忘不掉,我害怕。” “害怕就少想它。” 她抱他胳膊抱得死死的,应劭霖用了点力才把手抽出来。“你睡吧,小舒。阿单在家,睡醒要什么跟他说。” 他抬脚就走了,关门时听见后面传来一点哭腔,他也没停。 应劭霖了解小舒,留下来她会哭得更凶,走了她顶多伤心一会儿,哭够了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今天香港来人,阿白动作很快,他要的资料都给他找齐了。 就是送来的方式太原始。 二十一世纪,他还搞当面交接那一套。非要他亲自在场看着。 能有什么好看的。应劭霖坐在椅子上,手敲桌面,看他们把一个半米高的保险柜搬进他办公室。 这次香港派来做drop(交接)的人叫福叔,他面圆耳长,一脸佛相,身着一套深褐色唐装,面料流光。 在开柜之前,福叔笑呵呵告知他:“少东话,今次破例,唔使落订,应总你睇咗先讲。” 不付订金,先看再谈价。这不符合他们掮客的规矩,是破例。 应劭霖撇了下嘴角,说:“行,看看。” 福叔一抬手:“请应总先验锁。” 这也是他们掮客行规,如果保险箱锁有人为破坏过的痕迹,那这单就只能“死锁”,相当于作废了。 应劭霖抬手让艾德过去看。 对他来说这都是走过场,瞎耽误时间。 他喝了口水说:“阿白的破规矩还这么多。下次叫他用电脑直接给我发文件。” 福叔听见这话不乐意极了。几秒钟里,他内心已经翻了无数白眼,骂他“死鬼佬识个屁咩!” 艾德靠近保险箱仔细看了眼,跟他点头说“ok”。 然后福叔拿出怀表对时。 保险箱是德国造的,机械密码锁,还有时间锁,在设定的时间到达之前,有钥匙也打不开。硬砸会卡死门栓。 时间是他们老板亲自设的,他们从香港到这里,再来drop,距离设置好的时间也不过就剩五分钟。 时间一到,福叔拿出钥匙,礼貌地跟他们说:“应总,麻烦对牙。” 保险箱还剩两重锁,一重密码锁,密码在应劭霖这;另一把钥匙,福叔拿着。一起打开就叫“对牙”。 “艾德。”应劭霖懒洋洋地喊,“密码。” 他目光幽幽地盯着这个箱子,想看看能有什么玄机。 直到锁无声地打开,里面只是成摞的纸质资料,外加一堆照片,还有几张储存卡。 这么多?应劭霖皱了下眉。 他只是想跟这位joey总合作,又不是要给他写自传? 还是说,这位joey生活太丰富了? 不管怎么样,资料太多,他没时间看。他只负责见面。能谈就谈,合作不了,他再换一家氦气公司。另一家他也在谈了。 应劭霖让艾德先收着,他们看完,挑关键的告诉他。 到东西交接完,福叔手才从保险箱上收回来。 他们管装货的箱子叫“铁锚”。交易之前,“人不离猫,猫不离人”,不管是搬运还是放置,守箱子的人,手必须搭在箱子上。 应劭霖看在眼里,觉得这规矩有病,但他懒得说。 他会中文,有中文名字,可本质上,他和小舒都是浸淫在西方文化中长大的,对东方文化了解有限。而香港那边情况多元又复杂,没必要蹚浑水。 福叔告别之前还说,这次他们的人会跟着一起去斐济,等他们俩见过面才算“搞掂晒(清了)”。 “可以。”应劭霖没意见。他只是嫌弃他们这一套程序繁琐,效率低,耽误他时间。 晚上迪亚请他吃饭,单独在游艇设宴,没带索菲。 这两天他们兄妹都异常的安静,尤其索菲,一直没给他打电话联系他,催他回家。应劭霖不信她是学乖了,这只能说明,他们是要给他下套了。 这晚迪亚借着美酒跟他道歉,说在他们国家是没有一夫一妻制的,男人娶几个老婆都行。他妹妹索菲被宠坏了,脾气不好,过于善妒。 “daniel,我再送你一个温柔可人的。” “还有这种好事?”应劭霖笑着打量旁边的女人,看得出来,迪亚下了功夫研究他的喜好。 身侧的女孩很漂亮,是个白人,金栗色头发,眼睛和他一样是湛蓝色的。她完全没化妆,脸颊有几点可爱的小雀斑。除了个子矮一点,身材比例也算不错。 最重要的,女孩举止不轻浮浪荡,没有一见面就贴上来,看他的目光既温柔又羞涩。 演技不错。应劭霖笑着朝她举杯,杯口轻轻撞了下她的。 一声脆响,女孩立刻红了脸,胸脯起伏不住,她端起酒杯跟随他一饮而尽。 或许这些天对着小舒那张天然可爱的脸看多了,这种装可爱的,在他眼里表演痕迹过重。 但送上门的漂亮礼物,当个消遣也够用。 应劭霖搂住女孩肩膀,挑眉跟对面迪亚说了句“thanks”,然后开始跟他聊军购款的事。 在迪亚离美之前,他会先运五千万美元的装备到基萨里港。应劭霖就一个要求——“把科里·赛库赶出首都。” 尼亚扎玛和平了没几年,还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国家,它是一个“准国家”,也可以叫“不国之国”。主权脆弱得到极点——首都拥有国际联系垄断权。 赛库手里的势力他们暂时吃不下,但绝对不能让他有机会披上合法的外衣,得到国际认可。 迪亚沉思过后,同意了,但他同样有要求,他要现金钞票,或者黄金。“在你们美国这叫politicalcontribution。” 应劭霖笑了两声:“可我是德国人。” 迪亚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按我的计划来。”男人笑道:“allesinordnung(一切都得在计划中)。 “mywayorthehighway.” 要么听他的,要么滚蛋。 迪亚胡子抖了两下,严肃地皱眉,但再生气,屁股也没离开椅子。他还是坐在桌上,声音冷酷地说:“说说你的计划。” ...... 聊完正事,三瓶酒尽,迪亚搂着两个美女在露天甲板大肆开伐。声音聒噪。 应劭霖靠在一层的栏杆边吹海风,女孩脸埋在他胸膛,他的西服外套搭在她肩膀上。 虽然脸长得单纯,但手段一点不青涩,他衬衫扣子全被咬开了。凉爽海风灌进去,他才低头看了眼。 应劭霖抬起她下巴问:“你叫什么?” “lucia。”女孩回答,温柔中带一点责怪,她刚刚已经说过几遍了。 “luciadilammermoor(《拉美莫尔的露琪亚》)。”他摸摸她脸蛋,用比海浪还低柔的声音说:“真是个悲伤的名字。” “为什么?”女孩不解地眨眼。 应劭霖又提醒她一遍:“多尼采蒂。” 女孩还是摇头,尴尬地弯着嘴角 “好吧。”他拍拍她脑袋,给她讲:“多尼采蒂的歌剧,里面女主角叫lucia。她被迫联姻嫁给了不爱的人,然后在新婚夜杀了丈夫,自己精神失常,最后也死了。 “你和她一个名字。” 听见“死”这个词,lucia的笑容变得僵硬。她开始猜想他是不是在暗示她什么。 其实应劭霖就是随口一说。 这种为爱死去活来的悲剧,小舒最喜欢,她总是跟着剧情哭到心碎,然后下次还看,还哭。没完没了。 “你会...杀了我吗?”怀里的女孩忽然问。 他低头看见她卷翘的睫毛颤如蝉翼,长发抖抖瑟瑟的,全身都在表达着恐惧。 不知从哪泛上来一点兴致。 “不会。”应劭霖笑着把外套给她裹好,低声到她耳边说:“船快靠岸了。跟不跟我走,你自己选。我不喜欢强迫人。” 他说完,双臂搂住她柔弱的身躯,换了个方向挡风。 海风直吹他后背,只扬起了她几根头发丝。 滚烫的胸膛,能融化人心的温度,lucia闭眼微笑,用力点头,“我愿意跟你走。” 一点儿不让人意外的答案。 男人从头发丝里找出她耳朵尖捻了捻,语气轻佻风流地说:“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哪个房子里的床最软。” 一句话把女孩耳尖也给点燃了,她羞涩地往他怀里钻。 他今晚是真有兴致。 然而,话音刚落,手机响了。应劭霖一看是阿单的号码,额角青筋都跟着一跳。 他不想接,可还是得接。 接之前,他跟旁边人说:“我接个电话。” lucia立刻懂事地离开,跟训练有速似的,一秒钟都不犹豫。 应劭霖看她动作,忽然倒了胃口。就像穿帮的演员打破了第四面墙。 他想,要是小舒在这,她肯定不会走,她只会乖乖闭上嘴巴。 真正的未经世故,是会带点蠢劲儿的,但因为心思过于单纯,所以不会让人讨厌。蠢萌蠢萌的。 “喂。” 阿单听见他那边动静,犹豫了下说:“daniel,你今晚能不能回来一趟?” 应劭霖揉摁额角,“这家我是一刻都离不开了?你又什么事?” 阿单听出他的不耐烦,冒着挨骂的风险,他如实说:“ceci一直在等你。你不回来,她不睡觉。” 那还是不困,困了就睡了。 应劭霖本来想说这句话,开口却变成:“.....我知道了。让她先睡,我等会儿才能到家。” 阿单说“是”,生怕他反悔似的,赶紧挂了电话,大步走向琴房。【..top】 12、同床 两个小时前,阿单来过一次琴房,他来提醒她到睡觉时间了,还有,她今天练琴练得太久了。 从下午起床吃过饭到现在,琴声在二楼飘荡一直没有停。 阿单不知道连着拉八个小时大提琴是什么感觉,但他试过一整夜重复练习换弹夹,为了形成肌肉记忆,手指练到没知觉。 就算只是坐八个小时....想起那个薄弱的小身板,阿单感觉她受不住。所以他擅自做主,打了电话。 推开门,他又先看见了她哭红的眼睛,比两个小时前还肿。 看见他进来,江凌舒想起什么,立马放下琴弓,站起来问他:“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我现在就停。” “没有。”阿单说:“我还没到睡觉时间。 “daniel刚刚打电话,让你现在就回房间休息。他忙完会回家。你要是不睡,他就不回来了。” “真的吗?”江凌舒有点不敢信自己耳朵。 他早上走得那么狠心,她以为他真要把她扔下不管了。 “真的。” 她略一思索,把大提琴放回琴架,“那我现在就去睡觉。你跟他说我已经睡了。” “嗯。”阿单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她从他身边经过,身上香味清清淡淡。不是香水味,是沐浴露洗发露,那些女人用的瓶瓶罐罐混合在一起,腻在皮肤上的清香。 阿单送她到卧房门口,听她说完“晚安”。人进去之后,他停留许久,没等到门锁声。 阿单想,她安全意识太差了,应该让daniel教教她。不锁门是很危险的行为。 好在是在家里。 这栋房子是总统级的安保,全封闭交通,二十四小时的武装巡逻和隐蔽岗哨,选址背靠悬崖天堑。 整块地都是应劭霖他爸留下来的。他爸曾经把他妈圈.养在这儿。里面人出不去,外面人进不来,安全系数绝对达标。 之前只有特别想要安静休息的时候,应劭霖才会回来住。 现在好了,他和加州上班族一样,变成两点一线了。 走进家门之前,应劭霖想起莱比锡那晚口红的事,他低头扫了眼衣服,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水味。 在欧美喷香水的人遍地都是,小舒真要问起来,他随便就能搪塞过去,比口红好解释。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还是先洗了个澡,换套宽松衣服才进的她房间。 男人先到她床边晃悠一圈,瞧她闭着眼,他又回到沙发坐下,闭目养神,脑袋里回放电话背景里的琴音。 布鲁赫的《晚祷》,被她拉得曲调满是悲伤。 忏悔、哀愁、沉郁。 死了个海因克斯把她伤心成这样? 应劭霖想想就皱眉,他上次见她痛心疾首还是他妈去世的时候。她在家里十字架前做祷告,能跪着哭一晚上,把自己哭背过气去。 哭他妈就算了。毕竟他妈亲疏不分,一直把她当亲女儿。 可海因克斯,一个为五百万就能给她卖了的小人,也值当让她掉眼泪? 他心里嗤笑,正想着要不要透出点消息,让小孩了解一下真实的世界,忽然,两道视线明晃晃落在他身上。 这屋里就俩人,应劭霖闭眼都知道谁在看他。 他进来才几分钟,这就装不下去了? “劭霖哥。”见他那么大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江凌舒心里实在难受,她挣扎了半天,跳下床,光脚走到他面前。 “你去床上睡,我睡沙发。” 想这么半天,就想出这么个笨主意。 应劭霖睁眼,刮了下她鼻子,“得了吧。你再掉下来,把脑袋磕坏。” 本来就不聪明再摔成傻子怎么办。 “可是,你不能这样坐一晚上啊。”江凌舒看他姿势也不像完全放松,肩膀都是紧的。“你不累吗?” 她知道他能坐,可坐一晚上后背和腰肯定会僵了。 “这沙发比酒店的宽,我不会掉下去。我睡这。”她伸手拉他起来。 稍使点力往回一拽,应劭霖轻松把她拽到自己腿上,捏着她下巴晃了晃:“ceci,你真心疼我,就该自己睡了。我加班晚会留在公司住。来回太耽误时间。” 现在都过十二点了。 “好。”江凌舒点点头,认真地保证:“我明晚就自己睡,不给你打电话了。” 她抱住他脖子,黏糊糊地撒娇:“劭霖哥,你再陪我最后一晚上好不好?” “好。”应劭霖无奈地回,他人都回来了,不陪她去哪。“上床睡觉去吧,我不走。” 黑暗中,女孩五官皱在一起,用力咬了下嘴唇,下很大决心说:“我们一起去床上睡?盖两个被子。” 嗯?应劭霖侧目瞧了眼她后脑勺,“说什么?没听清。” “这张床很宽,我们可以一起睡。”她把脸埋在他肩膀,声音越说越小:“反正,我是你抱大的,小时候都一起睡过....” 江凌舒想起他把她扔床下的事,直起腰,又说:“不过,劭霖哥,你要是真不习惯,那你还是回房间睡吧。 “只要想到你在家里,在我隔壁,和我离得不远,我就很安心了。” 那多麻烦。应劭霖托着她腿,一把把人抱起来,一副认命的语气:“行了,知道你胆小,我陪你睡几天。” 他把她塞进被子里,翻身躺到她旁边枕头上。 “被子就不用了,屋里不冷。你热不热?” “不热。”她抓着被子,朝他那边侧身。小舒眼睛亮亮的,喊他:“劭霖哥。” “嗯?” “我现在睡觉可老实了,绝对不会踢你的。” “呵呵。”应劭霖抓了两下她脑袋。他要不是看过监控,他就相信了。 “真的。”听出他的不信任,江凌舒为自己辩解,“今天早上你走,我睡回笼觉之前,特意记了下手到床边的距离。我醒的时候,身体还在原位,我一动都没动。” “......”那是药效没过。 应劭霖看向她,小舒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夜里也那么生动。 虽然迟钝,但也不是那么好骗。偶尔智商也能上线。 他笑了笑:“没关系,踢就踢了。你又踢不坏我。只要你睡好就行。” 熟悉的宠溺语气,让她嘴角翘得更弯了,用力抿嘴唇也压不住。 江凌舒往他身边蹭了一厘米,见他没反应,她又挪了挪,隔着被子,跟他并肩抵着彼此。 她满足地闭眼,深吸口气,正准备入睡。 一旁的男人突然开口,问她:“小舒,你谈过恋爱吗?” 江凌舒愣了下,摇头:“没有。” “没有和男生约会过?你都上大学了。”他指的是date,可以亲嘴拥抱,过夜的那种。 应劭霖侧眸考量她的反应,这方面他没让人专门费心调查。也没什么好查,就算谈过,也是小孩子过家家。 “没有。”她在被子底下揪紧手指,“学院又不教这些。” “还用教吗?这能比和弦谱曲难?” 趁着屋里黑他看不见,江凌舒不乐意地噘了下嘴,闷闷地说:“你不是也没交过女朋友?” 应劭霖笑了两声,没说话。 他不反驳。 是不是说明上次阿单说的是真的? 她手指绞得更紧,轻声问他:“那你有遇见过喜欢的人吗?” “有。”男人翻了个身,长臂一揽,搂住她说:“我最喜欢我们家小舒了。快闭眼睡吧,一会儿天亮了。” 他怀抱一靠过来,她所有的心思和念头全都蒸发了。 只剩下一句:“嗯。dani,晚安。” 女孩闭眼往温暖的鹅绒被里钻了钻,这样她可以在被子里把头靠在他胸膛上。 这晚下了一夜的雨,她耳朵暖烘烘的,一滴都没听见。 倒是早上他洗澡的声音把她惊醒了。江凌舒用被子蒙住头,权当自己还没醒。 洗漱出来,应劭霖用她毛巾擦脸上水珠,这屋里没有刮胡刀,他扫了一眼床上,笑着开门,走回自己房间。 昨晚擅自打他电话,阿单都做好被骂的准备了。但daniel只跟他说了几件工作上的事,吃完饭就走了。 外面阴雨连绵,风大得连树枝都折断了几根。 他坐车走的。有人跑出来送他。 应劭霖降下车窗跟她挥手说再见。 江凌舒伸出两根手指,瞄准他,朝他“biu”了两下。 车里男人双手突然捂住胸口,闭上眼,含笑向后一倒。 车窗缓缓关上,她没看见他的脸一瞬冷峻。 目送他离开,江凌舒站在二楼,胳膊撑着窗台,托着脸恋恋不舍地盯着空空的道路。 她对阿单说:“阿单,你看他今天多可爱啊。” 阿单听不下去,转身就走了。 外面天气恶劣,再加上之前的事,dani让她安分在家待两天,等月底带她去度假。 这一天,江凌舒按部就班练琴、看书,教阿单玩游戏。 她上床睡觉的时候,他还没回来。 阿单都以为daniel不会回来了,没想到半夜,车灯迎着雨丝,停进了车库。 阿单看着男人下车,回自己房间洗澡换衣服,然后不紧不慢地推开隔壁卧室的门。 门又没锁。 阿单想起之前“安全意识”的事——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而电视上也在循环播报近日的“强雷暴天气”,广播发出安全预警。 浅灰色云层将天压得很低,透过豪宅的落地窗,世界像一幅透纳的画,风暴撕碎海与天清晰的秩序。 这几天,dani每晚都回,但都到家很晚。 江凌舒时刻关注天气广播,吃饭也要听着,生怕暴雨淹了道路,他被困在半路上。 阿单说他今晚不回来的时候,她竟然还松了口气。 “你会不高兴吗?”阿单看着她问。 江凌舒不明白,摇头笑说:“这有什么。就一晚上,今天雨这么大,就算开车也不安全。他不回来是对的。” 嗯。他问的不是这个。阿单想,刚刚daniel在电话里告诉他,她有可能会不高兴,因为明天是她生日。 他们明天上午飞斐济,但daniel不会跟她一架飞机,他要带别人,比他们早走。 斐济比加州快二十小时,不管什么时候起飞,落地都是第二天了。 他今晚不回。那她的生日,他一分钟都陪不了。【魔.蝎.小.说 】 13、度假 这是第几次在他身边醒来了? 索菲记不清,但不是第一次了。 像只吸饱蜜的蜜蜂惬意地停留在花瓣,她支起下巴,趴在枕头上微笑注视男人睡着的脸。 daniel的睫毛很长,合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睑洒下暗色阴影。 他安静的模样十分温柔,让索菲忍不住联想,daniel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婚后他一定会是个体贴顾家的丈夫,对妻子疼爱大方,对孩子管教严格。 要是每天早上睁眼都能欣赏这张脸,真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索菲目光轻轻地落在他睫毛上。那簇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的瞬间,曦光照进蓝眼睛,仿佛海浪在晨光中苏醒。 “你醒了,daniel?”她笑着想凑上去,手抱了个空。 应劭霖睁眼就坐起身,下床解开睡衣扣子,进浴室前,他回头看看墙上时钟,六点钟整。 他八点的飞机,时间正好。 昨晚迪亚回家,他们一起吃了最后一顿晚饭,然后送他上飞机。 他顺势就留在了索菲这里,没回家。 吃早饭时,索菲给他倒咖啡,问他:“你出差要几天?” “不好说。”应劭霖手伸过去没碰她的咖啡,端起旁边冰水喝了一口。 索菲嗔恼地看他,强调:“这可是我亲手煮的咖啡。” 应劭霖看着手机,没抬头,“嗯”了一声说:“下次别费事了。我不爱喝有味道的,水就行。” 这点索菲清楚,她只是想在他走之前,跟他缓和一下关系。 上次他们闹了不愉快,再加上迪亚跟她说的事,这些天,索菲心里像天平一样摇摆不定。她在爱与家族之间权衡。 她给他系领带,男人走之前问她:“索菲,你有没有要跟我说的?” 索菲愣了愣,笑着摇头:“没有。我希望你早点回来。” “行。”应劭霖最后打量她一眼,微笑转身上车。 他这架飞机上有四个人。除了他以外,还有香港来的福叔,以及他的助手阿叻。外加前些天迪亚送他的,那个叫lucia的女孩。 迪亚送完他美女,转手就跟他要三千万美元现金。他不给,两人昨晚有点不欢而散。 应劭霖带着她,是考虑到这次要见的joey,他是个四十多岁未婚未育的老男人。 那么有钱不娶老婆,私底下肯定玩得很花。如果lucia能帮他搞定joey,那可省他不少事。 飞机要飞十一个小时,起飞后,应劭霖想起来,他忘了打个电话跟她说生日快乐。 他睇了眼手边的卫星电话。对面,福叔正在和他洽聊,阿叻在福叔旁边端茶递水。身侧,lucia安静地坐着,目光跟胶水一样黏在他身上。 算了。应劭霖想,反正都要哄,见面再哄吧。 就忘了一次,她明年又不是不过了。 飞机上准备了生日蛋糕。 阿单让人拿出来,摆到女孩面前:“daniel买的。” 还有礼物,成套的宝石首饰,和一条漂亮裙子。 江凌舒看了一眼说:“那他人呢?” “在另一架飞机上。” “这架飞机坐不下他?” “不是。”阿单跟她解释:“daniel去斐济是要谈生意,他和生意伙伴在一起。” “哦。”女孩点点头,用力叉了一口蛋糕:“商业机密,我们两个不能听。” 也不是。 ....阿单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她会不高兴”。 从德国见面到现在,这些天他没从她嘴里听见过带刺的话,今天领教了。 不过,她气鼓鼓的脸像圆球仙人掌,毛茸茸的刺不仅不扎手,还有点可爱和美丽。 阿单跟她说:“生日快乐。” 江凌舒回头看他,翘睫一垂,她说:“谢谢你。 “对不起。我不该和你这样说话,我不是生你气,阿单。我是生daniel的气。” 她长舒口气又道:“不过我也能理解他。他太忙了,连睡觉时间都没有。” 分身乏术。江凌舒想到了这个词语,非常适合daniel现在的状态。 算了,不想他了。 “阿单,我们玩游戏吧。昨天那关还没过。” 阿单惊诧于她的情绪转变,比加州的天放晴得还快。 他不确定地问:“你不生气了?” “还行。”小舒把游戏手柄递给他,跟他说:“我生不生气要等飞机落地再看。要是劭霖哥好好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他。要是他不道歉,那我再真生气。” 总之,在他们深厚的感情面前,这是件很小的事,如同海洋蒸发出一粒水滴,微不足道。他的态度最重要。 阿单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样的话,他不用担心了,daniel最擅长的就是花言巧语,肯定能把她哄高兴。 * 斐济的度假小岛,建设完备的机场上停着几架私人飞机。 应劭霖他们先到的,下飞机前他换了件短袖t恤,胸前依然敞着两颗扣子,领口别着一副墨镜。他拿下来戴上。 见过他西装革履,饭桌上谈判的模样,突然间,换了一身休闲装,男人气质都跟着变了。散漫又富贵,优越五官,长相实在出挑,lucia看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冒泡泡。 提前知道要来度假,她也穿了件长纱连衣裙,按照他的要求,lucia没化妆也没喷香水,只把头发焗得亮亮的。 美人长发飘飘,阿叻看得移不开眼。飞机上他就偷看过几次。 福叔瞪了他一眼,他才老实。 这阿叻是他二奶奶家表姑的亲外孙子。烂泥不上壁。福叔带他出来一趟生了不少气,打算回去就让他自己着草,收拾东西滚蛋。 福叔跟旁边的男人说:“大佬莫怪,返去我会执行家法??。” 应劭霖“嘁”笑一声,说“随便”。转头,他让来接泊的人把lucia带上车,先送走。 他自己留在机场,等着小舒他们俩。 福叔陪着他等,两人继续闲聊。 而阿叻在听见“家法”后,腿肚子哆嗦得发软,额头冒冷汗。他忽然跪下来,一边扇自己巴掌,一边叽里咕噜不重样地说道歉讨好的话。 应劭霖和福叔都神色未变,把他当作背景音。俩人还在说福叔少东家,也就是“阿白”他身体的事。 应劭霖对这位很感兴趣,但听了福叔的话,他不屑地笑:“他还能真活不到四十岁?有钱能使鬼推磨,算命卜卦有什么好信的,多找医生看看。” 福叔心想,还用你说?死鬼佬识条铁咩! 过一会儿,他看了眼地上的阿叻,说:“应总,你看怎么处理他?” 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可没罚他。 应劭霖撇了一眼地上的人,想想小舒一会儿就到,他卖阿白一个面子,便说:“行了,我不在意。” 福叔狠踢了阿叻一脚:“多谢都冇句,生嚟托啊?” 阿叻赶紧换了一边跪,一个劲儿说“谢谢大佬”。 听见这句粤语粗话,应劭霖眉头皱了下,提醒他们俩:“别说脏话。” 小舒语言学习能力强,听见什么她都跟着学。就这么两天,别把孩子给他带坏了。 福叔让阿叻起来。两人用粤语又说了两句,是福叔叫他回去跟少东家请罪认错。想起那人手段,阿叻死的心都有了。 一阵轰鸣声靠近,又一架飞机落地。 男人弯起唇角,单手插兜,朝着停稳的飞机大步走过去。 福叔和阿叻站在原地没跟着。 太阳底下晒了快一个小时,福叔早就起疑,他到底在等谁。 他们这趟要见的人三天前就已入住岛上别墅。 这位应总两架飞机,装着什么宝贝。两人都好奇地盯着。 机舱门打开,舷梯架好,一道白得发光的倩影探出来。她没征兆地出现,像个光点跳跃着走下舷梯,背后的金栗色长发光泽灿亮,好似一条太阳底下波光粼粼的河在流动。 天使。远远一个影子,看得阿叻心脏都要停跳了! 见多识广的福叔默了三秒,禁不住赞叹一句:“靓女噢。” 说好先不理他的。 可他站在下面,敞开怀抱喊她一句“小舒”,她还是朝他走了过去,气势汹汹地砸了他一拳。 应劭霖“啧”了一声,抓住她手臂,“现在这么有劲儿了。” 他搂住她腰,凑近说:“等你半天了。生日快乐。” “谁今天过生日啊?”小舒一手推开他,高高扬起下巴,反问他:“dani总,你今天过生日啊?” 应劭霖真想把她亲死。 他强行把人搂过来,亲了一口她脸蛋。 女孩莹白的脸瞬间红了,像只被晒透的水蜜桃。 “我错了,宝贝。实在是有事耽误了。”应劭霖捧着她脸解释:“等回去给你补。” 小舒“哼”了一声,眨眼间瞧见不远处的两人,她知道阿单没有骗他。他是真有生意要谈。 “我不会原谅你的。”她嘴上说着,身体已经靠过去了。 阿单跟在后面,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多余。 daniel没有花言巧语,他说了两句话,她就高兴了。 带着她来到两人面前,应劭霖一把揽住她肩膀,先说了一句:“这是我妹妹,cecilia。” 他搂得很用力,江凌舒肩膀撞到他胸膛。这一下结结实实把她给撞疼了。 再乱看就是找死了。阿叻立马低头看地面,看管好自己眼睛。 近距离瞧了几眼,福叔笑着点头,又感慨一遍:“生得咁标致,妹仔。” 粤语啊。怎么称呼?小舒抬头看他,应劭霖给她介绍:“叫福叔好。” “福叔你好。”她乖巧地跟他问好。 女孩说普通话,发音吐字非常标准,不像外国人。 他说是妹妹,福叔是信的。虽然两人姿势亲昵,但眼前这个女孩和刚刚那个不同。这个妹仔,纯净的童真气掩都掩不住。 尽管也是混血,面由心生,福叔一眼就对她有好感,起了点小心思说:“妹仔生得好饱满,面珠墩有肉,一脸旺夫相,有没有空来香港玩?” 福叔盘算,他们家阿白身边要是有这么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他心情肯定会好一点。 没等江凌舒开口答应呢,应劭霖在旁边凉凉来了一句:“旺什么夫。”他掐了一把她脸蛋,“她这是胖的。” “.......”她手伸到他后背偷偷捏他的肉。 肌肉太紧实了,她再用力也像在给他揉腰,都给应劭霖捏笑了。 “不胖不胖。”福叔摆手,说:“身材正好,可以去选港姐了!” 这话太好听了。江凌舒笑着点头说:“好啊,我最近都有空,过两天我就去香港——啊!” 瞎答应什么呢。应劭霖暗中掐了一把她的腰,把她掐得又疼又痒,惊叫一声。 这一声太娇了。在场的都是男人。 福叔年纪大了,修身养性。 他身后低头反思的阿叻,听见这一声,眼睛都红了。 她声音袅袅柔柔的,像树梢飘下来的白絮,掉进人脖子里,惹得人浑身痒痒,心燥血热。 偏偏他连看都不能看。 乱叫什么,又没用力。应劭霖侧头瞥她,把手搭回她肩膀。他喉头滚了下说,“她还得上学呢。以后有空再去。” 她四月份才开学呢。还有一个月呢。 江凌舒猜想,不是香港的问题,是眼前这个阿叔,劭霖哥不想她跟他们有接触。 那她还是听劭霖哥的。 她配合地点头:“我都差点忘了。抱歉,福叔,我以后有机会再去。” 谁会和漂亮乖仔计较啊。福叔笑哈哈地说:“随时欢迎,只要乖仔你来,福叔一定请你吃遍香港最好的酒楼。” 这太热情了。“谢谢——”江凌舒还想感谢几句,被他一把拉走。人没了,音儿还在原地。 跟谁都能聊起来。“行了。快上车。”应劭霖连搂带抱,把小舒推进车里。 她连帽子都不戴,再一会儿晒成黑煤球了。 “你怎么没穿我送你的裙子?”车上,应劭霖扯了下她吊带背心的蕾丝边,这衣服不是他买的。 这是阿单上次带她逛街买的。她自己挑的。 小舒坐在他腿上,把衣服从他手里拽回来。“谁稀罕你一条裙子呀。” “那是。”应劭霖勾了下她下巴,逗她:“你香奈儿嘛。不缺衣服穿。” “讨厌!”江凌舒拍了他一下,车里蓦然安静。 她抿着笑注视他。 在她开口询问之前,男人预判道:“想你。” 他知道她要问什么。从小到大,翻来覆去不过就那两个问题:“你想不想我?”“你爱不爱我?” 后一个,也许是因为长大了。重逢之后,她还没问过他。 “我也想你。”就两天。仔细算不超过三十小时。 江凌舒头靠着他肩膀,又说一遍:“我想你。” “嗯。累不累?”应劭霖把下巴搁在她头发上,就这么一会儿,她发丝晒得暖乎乎的。他低头闻了一下,闻到股太妃糖的甜味。 不是头发上的,是她嘴唇,涂着亮晶晶的唇膏。 她轻轻摇头说“不累”,然后给他讲,她在飞机上都做了什么。 粉蜜色的嘴唇一开一合,他目光从她嘴唇移到眼睛,又从眼睛往下扫视,来回逡巡。 短短一段路,应劭霖视线就没离开过她的脸。 阿单开车当司机,他紧跟着ceci后面下飞机,不过daniel一个字都没和他说。 阿单习惯了。他从后视镜瞥他们两眼。他最近发现,宽敞的车后座,他俩却总是要挤在一边坐,旁边空出好大地方,都能躺下一个小孩。 他想起在莱比锡看过的老照片,几乎每一张,他们都是这样的姿势——两个小童挤在一起,额抵着额,肩绕着肩,要么同看一本书,要么说着悄悄话。 阿单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下,他脚抬起一些,降速,车子缓慢平稳地滑到别墅门前。 下车时,应劭霖提醒她,不管去哪都要记得戴遮阳帽。不然过几天,他牵着一只黑猩猩回家,海关不让他入境。 江凌舒鼓着脸颊瞪他。她抱着琴边走边想,她当初要是学低音提琴就好了,虽然她打不过他,但必要时她可以举起琴盒把他拍扁。 等她进屋上了楼,应劭霖收回视线,回头跟阿单说:“今晚和joey吃饭,你跟我走。小舒留在家。” 她在飞机上没睡觉,等会儿先哄她吃点东西,肚子喂饱再让她睡。 阿单说“是”,环顾四周,海浪声声,一派热带岛屿的静谧安详。 他们没带多余的保镖。但这座岛的安保隐私一直做得不错,名流政要都会来度假或者度蜜月。 地大房少,一户一条海岸线,周边海域有巡逻艇。 生意能不能谈成不好说,至少能让她玩好。 不习惯外人在,行李送到,阿单就让他们走了。 应劭霖扫一眼,拎起贴满了动漫贴纸的两个箱子,上楼问她:“ceci,选好了吗?住哪间?” 选好了。 二楼两个卧室相邻,江凌舒选了左边的,右边留给他。 他们不能再住一间房了 因为...她经期到了。【魔.蝎.小.说 】 14、寡头 aethrahelium公司的现任ceo,joeylynn,是一位美籍华人,中文名叫凌乔。 他是慕尼黑工业大学的工程学硕士,读过哈佛的mba,曾经在德国工业气体巨头linde公司担任过工程师,负责过氦气相关的核心业务线。 他今年四十八岁,在工业气体行业内深耕了二三十年,是一个既懂技术又懂管理和市场的“industryveteran(业内老兵)”。 五年前他被另一家美国工业气体集团用股票和期权挖走,出任该集团子公司aethrahelium的总裁。这家公司不仅等了他十八个月的竞业限制期,还在过渡期高薪聘他担任顾问。 应劭霖研究过aethrahelium公司五年来的财务业绩和资本配置,不出意外的话,他预测这位joey还能在行业里再干至少十年,都不止。 管理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产业讲究“经验溢价”,越老越吃香。师傅带徒弟,在退休前,管理者还得培养和举荐下一任ceo。 而以凌乔的资深经验和能力,他退休要么被返聘顾问,要么直接进入董事会,也有可能两者兼任。 不同于其他矿产,氦气没有公开的现货价格,在1960年之前美国都是世界上唯一的氦气生产国。技术人才设备高度垄断,几个寡头公司控制全球氦气分配。 相关核心技术被专利网保护,“封锁圈”在他出生前就形成了,之前不涉足也是因为真的有心无力。 所以,应劭霖带着十足的诚意去见这位joey。不止为那一亿美元。 氦气是天然气的副产品,他手上还有别的天然气田。只要能达成长期深度合作,他愿意分割一部分南非气田的矿权给他。 不知道这位joey是为人低调,还是别有偏好,岛上二十几栋别墅,他挑了最小的一间。房子隐蔽在热带植物深处,要走很长一段路。 应劭霖穿了件商务短t,为显正式,下身他穿了长裤。走到半路额头就出汗了。 他没想到,他这小屋连空调都不开。 门窗倒是全都开了,带着植物香气的自然风在室内穿堂而过,像只无形的手,把他们出汗的身体当成琴弦来回拨弄。 管家把他们带进来,带到房子主人面前。 第一眼看去,这位ceo似乎也就三十多的年纪,身材强健,面容平整,相貌堂堂。头发虽然是灰色的,但打理得很有层次,不像上了年纪的花白,更像是特意做的成熟造型。 他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镜片是浅灰色的。镜片后的黑眼睛深邃沉稳,严肃平静。 他先朝他们点了下头,然后跟旁边的华人管家说了几句话。他让他先带他们去餐厅,他随后就到。 应劭霖瞧了眼他身上的亚麻布短衫和宽松短裤,他以为他是要去换套衣服。 没想到他们在阳光直射的餐厅里静坐了一会儿,那位joey进来依然是不修边幅的打扮,手里端着一小壶冒热气的咖啡。 应劭霖看看时间,二十分钟,他让他们等,自己泡了一壶手冲咖啡。 joey还问他们:“要不要尝尝?” 应劭霖微笑说:“不用。冰水就行。” joey让管家上了两杯冰水来。 “怎么称呼?”男人朝他伸手。 应劭霖这才起身,伸出手说:“我祖父是华人,从血缘传承上讲,我也是华人。我们可以用中文称呼,我姓应——” “好的应总。请坐吧。”男人同他简单握了下手便松开。 “.....” 应劭霖微笑坐下,注视他走向对面沙发,缓缓倒了杯咖啡。 “我想我不用多做介绍。”凌乔笑着,笑容儒雅随和:“算上这次,应总,你是第三次约见我了。 “中国有句话叫‘事不过三’。另外,我欠香港朋友一个人情,所以就算是度假期间,我也答应了和你会面,来谈你想谈的生意。” 应劭霖听完刚要开口,对面又打断了他。 凌乔接着说:“我知道应总你来是带着诚意的。我也能猜到你要用什么打动我。 “在谈你的大生意之前,我想问应总几个问题。应总的天然气田在南非,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valeon集团?” 应劭霖放下水杯,点头:“嗯。听过。不太了解。” 凌乔墨镜后的眼睛自然眨动,静了静,嗓音不疾不徐地道:“valeon是一家跨国集团,它在非洲业务极其广泛。 “餐饮、酒店、运输、冶金、银行、传媒和进出口贸易,只要能赚钱的,几乎没有它不干的。 “我去过非洲一些国家,在那总能看到他们公司的logo,大大小小,出现在不同地方。它的logo很独特,应总记得是什么图案吗?” “有点印象,没在意过。”应劭霖目光一直在看他:“这公司怎么了?我记得,这样的贸易公司在非洲很多家,不说上千,也有几百。” “是很多家。但它最特别。”凌乔笑说:“它好像特别能赚钱。” “哈哈。”应劭霖也笑了两声,说:“是吗?” “是的。它赚钱的手段也特别。”凌乔道:“四年前,valeon拿到了两种传染病药品的独家经销权,没多久那两种传染病就在多地爆发。那一年两种药品销售量突破了过去三年的总量。 ....... “还有前年,平行市场上有商人哄抬粮价,造成局部饥荒。这家公司倒卖粮食赚得盆满钵满,又持续低价倾销,破坏了当地的粮食产能。 “大量农民破产,当地人生存只能依赖粮食进口。还必须从valeon公司进口。 “因为它和英国fs公司有深度的利益捆绑,后者为它提供‘保障’,保障它赚钱。 “应总,fs这家公司你肯定熟悉。你合作过。” “还行。”应劭霖坦然承认,“fugasolution,一家英国风险咨询、危机管理公司。 “不止我,很多矿产公司都和它合作过。特殊情况下,它能提供武装安保,保护矿场人员安全。 “凌总,我的几个矿场都不幸在冲突矿区内,那里有我很多外派员工。” 应劭霖神情认真道:“不管怎么样,作为老板我首先要保证员工生命安全,为此不惜一切代价。花高价钱请安保是评估过的必要方式。 “至于对方公司有没有其他业务,那不在我管辖范围内。我没资格对合作伙伴的生意指手画脚。 “而且,这和我们今天要谈的气田无关。 “关于valeon公司的话题我们已经进行了半小时了,凌总,我没想到你人在美国,对万里之外的事这么关心? “你要是因为当地局势,对合作有顾虑,我可以理解。我也有相关预案能打消你的顾虑。那要看你愿不愿意听了?” 应劭霖笑了又笑,笑声很随意带一丝不明所以,以及暗隐隐的不满。不满他废话连篇,态度不明朗。 在整个谈话中,他双腿一直自然地岔开,手放在沙发两侧,认真听他讲话,没有做任何不坦率的小动作,语气也无法令人生疑。 凌乔打量这个年轻人,他头发干净利落有光泽,脸颊线条硬朗,几条纵深的线构成一副难得的英俊面孔,身材魁梧强壮,气质干练,有种我行我素,但又能让人信服的无畏气场。 可惜,表里不如一。 “这个话题之所以进行了半小时,是因为某些企业行为实在罄竹难书。” 凌乔声音和缓流畅,听不出喜怒:“抱歉让你听了我这么久的叙述。至于应总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我不愿意’。 “我代表aethrahelium拒绝和你进行任何方面、任何形式的合作。 “你们请回吧。劳烦你费尽周折走这一趟。” “不麻烦。我本来也是带家人来度假的。”应劭霖笑着起身,说:“既然大家有缘聚在一个岛上,凌总,这两天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当交个朋友。” 凌乔手去摸咖啡杯,感觉到咖啡凉了,他忍不住心中惋惜,还没喝几口。 “朋友也难做。” 应劭霖听见男人说: “你前几天在休斯顿见的pierre,我们是老朋友了。我告诉他,不管你说什么花言巧语,开什么天花乱坠的条件,他都不能答应和你合资开采。” 应劭霖盯着他,神色不变,过了会儿,他淡定地道:“那是三十亿立方英尺的储量,我可以公开招标开发权。” “是的,三十亿立方英尺,是大型气田的储量,甚至已经接近特大型了。” 凌乔坐在沙发上,肯定他的说法:“凭这个矿你都能成为氦气产业上游玩家了。 “问题在于,你确定它就是你的了吗?那块地归属权有争议。大型氦气田,知道的人越多,它越有可能不是你的。 凌乔看着冷掉的咖啡说:“能为大型氦气田提供核心设备的只有我们几家。我们没必要跟你谈合作,我们可以直接收购这个气田。 “不是要从你手里收购。是先推动当地政府收回气田,我们再从他们手里买。 “氦气是配给制,全球有大需求量的买家都和我们签订的长期合同。任何人或者企业,没有氦气分销网络,开采出来也难卖。 “应总,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之前的拒绝见面。我确实不必与你多谈。我势在必得。” “......”应劭霖默了几秒,蓦地笑道:“凌总,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误会,难讲。”凌乔抬头看他,镜片划过一缕夕阳的光:“不过我从不把私人喜恶带到工作中。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样做决定。” 行业寡头就是有能力扼杀所有新进入者。他们平时竞争激烈,但在这事上利益完全保持一致。 铁桶一只,除非撬动某块板,才有可能见缝插针。 应劭霖最后看他一眼,笑着说了句“告辞”,转身离开。 他步履不紧不慢,仿佛这场谈话对他毫无损失。 凌乔望着他背影看了几秒,收回视线,他打算重新泡杯咖啡,这次慢慢享受。 “不论损害何人,但求自己幸福。” 应劭霖走的时候,脑子里想着这句话。 这是法国作家萨德侯爵书里的一句话,书里有一位放荡贵族,小舒读的时候最讨厌他了。 ....也不知道她现在睡没睡觉,睡没睡好。【魔.蝎.小.说 】 15、爬床 走出一段路,阿单先开口:“joey有一个侄子,是个赛车手。” 闻言,应劭霖回头瞥他一眼,别有深意地挑眉道:“阿单,你现在可越来越不善良了。” 阿单没有吭声。 刚刚那位joey,说话句句都客气,又句句都不客气,是很难对付的一个人。 应劭霖不以为然,边走边说:“这两天是小舒生日。” 这个阿单知道。他看向男人,没明白他的意思,和ceci有什么关系。 接着他又听见他说:“先联系艾德,问问他凌乔眼睛怎么回事。” “嗯。”那副灰色眼镜,阿单也注意到了,看起来是特别定制的。 晚上和福叔二人吃饭,凌乔没有出席,看样子见他这一面,已经是给够了沈勋白面子。他一点都不想再和他有更多的牵扯。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擦黑,掩藏在植物丛里的氛围灯亮起淡黄色的光,映着二楼阒黑的窗户。 应劭霖看见灯都关了,想她已经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刚睡? 他止住脚步,回头跟阿单说:“去喝一杯。” 他们过会儿再回来。别把人吵醒了。 岛上有座木头搭建的二层酒吧,简简单单几张圆桌,客人不止有他们俩。 乐队是斐济原住民,他们用简单的拉里鼓、竹管和鼻笛,演奏本民族的“管弦乐”。 曲调虽然粗俗简单,但歌者的吟唱由几个声部交织,饱满有力。跳出了西方的“大小调”体系,偶尔听一次,还真有点意思。 明天把小舒也带来,她会喜欢。应劭霖想着,就着音乐喝了一杯啤酒。 这啤酒在阿单嘴里淡得和水一样。他喝一杯的功夫,阿单已经海饮了八杯。 应劭霖睨他一眼,警告他:“别在ceci面前这样喝。她会好奇。”好奇心会驱使她跟着学。 阿单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些天他连抽烟都忍着。不能带坏小孩。 daniel从不爱好这些。阿单猜可能和他们俩共同信仰的上帝有关。那个男人说了一本书的话,他俩竟然都能记得住。 差不多要回去时,阿单接了个电话,福叔打来的。他说,daniel送给凌乔的“礼物”被退回来了。 后者还托福叔带了一句话。阿单皱着眉毛,犹豫要不要转述。 应劭霖看他欲言又止,模样别别扭扭的,他踢了他一脚:“有话就说。” 阿单如实说了:“凌乔说,以后你再做这种事之前,请多想想......你的母亲。” 应劭霖沉默。他当真想了想他亲妈anna,她是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女人。可她最爱的不是他,也不是他爸,是小舒。 没准儿就是她影响了他......他们是母子,有相同基因的。 他沉思着往回走。 一路到家门口,阿单都没猜出来,daniel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他不禁抬头看了眼天,不清楚这种情况上帝是怎么说的,他会允许用枪还是用刀? 他还在琢磨,手机又响了。 这时应劭霖已经开门进了房间。 刚进门,他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顺着气息来到卧室,他的床上隆起一条,静静躺着一个人。 这人在几小时前振振有词地跟他讲,要他晚上不要到她房间里来。他们长大了,不方便了。 应劭霖站在床边,真想捏脖子把她掐醒,问她到底想干嘛?想一出是一出。 他一把掀开被子想把人扔回去,看见被子底下,她侧身扭着身体,睡裙滚到了月要际,月复前的小蝴蝶结在冷气中瑟瑟发抖,修长双腿交叠,一点都不雅观。 ......眸色暗了暗,他坐下来,给她盖好被,倾身亲吻她脸蛋。 光滑的额头,小巧挺拔的鼻子,还有香软的脸颊,应劭霖拨开小舒头发,仔仔细细地看,简直哪里都恰到好处的可爱。 看不够。有人敲门。 男人皱了下眉,盯着她闭合的长睫看了两秒,她没惊醒,他用被蒙住她头。 起身间,他瞥到床头有一张纸,被笔压着。纸上写,今晚她要和他换房间住。 阿单站在门口,看他面色不虞,还以为他在恼凌乔的话。 他不该打扰他,可这件事阿单也拿不定主意,他简略地说了:“daniel,你带来的那个女人用命威胁,要来找你。福叔没办法,问你人放在哪?” 应劭霖回手把门关严,冷冷看他:“放你屋里。”他房间又不是大卖场。 他走向隔壁,寻思她为什么要换房间住?这屋闹鬼? 那他倒要看看是什么鬼,真鬼假鬼?还是一个为所欲为的淘气鬼。 阿单听出他生气,跟了两步说:“daniel,那个阿叻好像喜欢她,能不能给他?” “随便。”男人打开隔壁门,走进去又关上。 阿单愣看了眼门板,顿了一秒,转身下楼。 应劭霖开灯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可疑痕迹。 两个大敞四开的行李箱摆在正中央,他弯腰翻了翻。 其中一个箱子里装了半箱的漫画书。另一个箱子里,衣服乱堆乱叠,看不出来哪套是哪套。 卫生间洗手池,一堆瓶瓶罐罐,盖子都没盖,用过的吹风机也没收。 正要走的时候,他瞥见一只蚊子停在彩色的小盒上。 他伸手把蚊子捏死,手心顿时一抹鲜红。 这盒子是装什么的?应劭霖扫了一眼里面,哦,是卫生棉条。没他小拇指粗,也没他小拇指长。 他给她原位放好,什么都没动,漫步回房间。 清晨,江凌舒抱着又石更又热的人醒过来,下意识摸了摸.....他没盖被,也没穿睡衣。 她缓了一会儿,把手从他腰间收回来,缩回被子里扯了扯自己裙子, 刚要翻身,一只手扣住她脑袋,把她混乱的头发又揉乱了点。 男人刚睡醒惺忪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问她:“不是说分床睡吗?怎么又往我床上爬啊?” “昨天我忘关阳台门,进了好多蚊子。”江凌舒歪头依着他肩,捂嘴打哈欠说:“我给你留了字条,你没看见吗?” “没看见。”应劭霖翻了个身,闭眼搂住她和被,“今天没事,再睡一会儿。” “....”她轻嗯了声,缓缓地合眼。 几秒钟过后,脑海里猛地想起什么,江凌舒一把推开他,翻身下床。“我得回房间!” “回去干嘛?”他慢悠悠地起身,枕着手臂,看她慌乱地找鞋。 “去卫生间!”她跑了出去。 卫生间他这屋不也有吗? 哦,没有那个。 应劭霖想起昨晚看见的卫生棉条。 吃早饭时,他问她:“你什么时候来月经的?” 江凌舒耳朵听见了,反应慢半拍,愣怔地看他。 阿单扒完最后一口饭,立刻起身走了。 撇了一眼阿单背影,应劭霖回头接着问她:“我不能问?” “你问这个干嘛?”而且,她没告诉他,江凌舒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恼道:“你怎么知道的?” “闻出来的。”应劭霖如实回答。她下飞机他就闻到了,血的味道。 味道有那么重吗?江凌舒赶紧拎起衣领嗅了嗅,她自己都闻不到啊。等下她多喷点香水。 “什么时候来的?”他向前倾身,还问。 “昨天早上。” “我说第一次。” “十四岁。” 女孩不悦地皱眉,又踢了他一下,让他:“别问了。” 应劭霖支着头,面带笑意瞧她,说不出什么感觉,有一点欣慰,还有一点好奇。 他好奇,她第一次来月经的晚上梦到的是不是他? 但她不让问,那他就不问了。他能听出来她哪个语调是真要生气了。 来月经不能游泳。应劭霖领她到沙滩上,陪她沿着海水边缘散步。 他牵着她,两人胳膊拉成一条直线,感觉她太往里了,他就紧紧手。小舒也听话,只要他一拽,她就撒腿跑回来。 到了浅一点的地方,应劭霖撒手放她去踩水,自己就叉腰站边上,看着她玩。 海水蓝得像玻璃,她戴着草帽,蕾丝飘飘,在水里踩着白沙,脚丫陷在沙子里,他都分不清她脚和沙子哪个更洁白。 远处有大浪涌来,她瞧见了,还知道提前往他这儿逃。 应劭霖看得直笑,心想,小舒打小就聪明。聪明劲儿还在,只是偶尔笨蛋。 “渴不渴?”他接住她,看她嘴唇有点干了,搂她回树荫躺椅。“歇会儿再玩。” 这岛很安全,令人惬意。 阿单出来后一直在躺椅上睡觉,时不时睁眼,看他俩在太阳底下顶着暴晒走来走去。 ceci玩水开心他能理解,小女孩都这样。 daniel站着在乐什么?阿单看不懂。他没见他这样傻笑过。 看他们携手走回来,阿单又想起今早艾德说,德国的事情已经处理干净。 这次度假结束,daniel就会把她送回家了。 虽然ceci人很好,但阿单深知,她不适合跟他们混在一起。他们的生活对一个小女孩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桌子上摆了几杯冰镇的果汁和鸡尾酒。 应劭霖往椅子上一躺,把她捞到大腿上坐,递给她一杯果汁。 小舒歪头咬住吸管,专心在蹭脚底的沙子。 阿单看见她把沙子全蹭在daniel小腿胫骨上,蹭干净了,她又把脚挪到他大腿,双脚踩着他。 只要daniel在,她基本只坐他腿上;daniel也会虚搂着她腰,防止她栽倒。阿单见怪不怪,认为兄妹关系好就会这样。 傍晚时分,福叔打电话邀请他们吃饭。老头很有心机,说是亲手下厨做了粤菜,请那位漂亮的乖仔来吃。 “乖仔”正好在旁边,耳朵又好使。 应劭霖看她眼睛亮亮直点头,他二话没说,笑着应下了。 旁边阿单找了个借口先一步离开——他不能让ceci和那个女人有机会碰面。一面都不行。 而这一点,福叔早就想到了,他更周全,连阿叻都没让出席。就他们四个人吃。 作为中间搭桥人,沈勋白派他来之前就说过,这次情况特殊,送资料第一,至于他们能不能成功合作,不归他管。见过面就可以做“交割”了。 所以福叔打算明晚就走。香港那边会有飞机来接他们。 福叔说,这顿是“埋单饭”,交易结束,以后数还数,路还路,两清了。 当然,其实还没清。 应劭霖到现在也没弄清楚阿白卖他凌乔资料,到底想朝他要什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对方不说,他也不问。 那堆资料有没有用,还得等艾德的消息。 和头酒他倒是喝了。 福叔陪酒,喝得比他多,叭叭的一个劲儿地邀请小舒去香港,都快把香港描述成人间天堂了。 他年纪大,小舒本来就尊敬他,听他忽悠半天,她还真有点蠢蠢欲动,都开始问他德国护照免不免签了。 应劭霖把她拉起来,让她自己出去玩会儿。他们谈点生意上的事。 这岛上每栋房子都各有特色。 福叔他们这间主屋后面有一条林中廊道,江凌舒随意逛逛,顺着廊道走,道两旁是观赏性热带植物,有些还是珍稀品种。 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树木枝叶肥茂,遮天蔽日。 走着走着,她听见了几声“怪叫”。像猴子,不是猴子。 江凌舒能辨别出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这声音离她有段距离,在她更前面。 她顺着声往里走,走到一半,叫声变清晰了,那声音似猫,比猫还尖锐,听起来很痛苦,像在受酷.刑。 是女人的叫声。江凌舒想了想,继续朝声源走,还加快了步伐。 就快到了,她听见身后也有脚步声。 她回头,右边耳朵被人拎起来。 应劭霖揪着她耳朵说:“谈完了,回家。” 她摇头,拉住他胳膊说:“dani,你听你听!” 他听见了。有男人在用粤语说着糟乱的下流话。正在叫的女人就是他带来没送出去的lucia。 应劭霖沉着脸,看她兴致勃勃地探头往里看,他把她头摁回来,又说一遍:“走了。” 江凌舒站在原地没动,凝眉冲他摇头:“我感觉,她好像不太愿意,那个女生。” “她不愿意你能怎么样?”应劭霖朝她逼近一步,低头,目光深深望进她眼睛里,问她:“你要去拯救她吗?” 江凌舒听出他嗓音里的冷意,她先是一怔,看着他,长睫低落,慢慢垂眸,晃了晃脑袋。 那不就得了。“回去了。”他一把攥住她手腕,逮着她往回走。 她腿是跟着他向前迈步的,但脑袋还恋恋不舍、频频回望。 所以走了几步,应劭霖站住,干脆打横给她抱起来。 “你这么想看,走,我带你近距离看。” “不用。不要。我不看了!”小舒在他怀里挣扎,要跳下去。他胳膊和手牢牢锢着她。 转过一个弯,隐蔽的树丛角落,她看见两片人影,一黑一白。 就一眼,小舒把脸深深埋进他肩头,还不忘伸手摸索,把他眼睛也遮住。 应劭霖一眼都没往那边瞅,光听着都够恶心了,看一眼他们俩都得给他跪下赔礼道歉。 她还非要看。那就看个够。 他抱着她,在原地站了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女孩羞愤得想找地缝钻进去。她捂住耳朵,小声不断恳求他:“快走吧,劭霖哥,我们走吧!求你了!我不想听了。” 应劭霖低眸冷眼瞧她,他还想多罚她一会儿,但那边快完事了。 他冷哼一声,掉头大步流星,没几分钟就走出了树林。 阿单看见他俩又抱着出来,他没多意外。 只是.....阿单打量他怀里的ceci,她好像不太对,趴在daniel肩膀上一动不动。小脸面红耳赤,耳朵红得要滴血。 这么一会儿,不会是发烧了吧? 阿单跟在旁边问:“要找医生吗?” 应劭霖睇他一眼,说:“找吧,给你自己看看脑子。” “....”阿单知道他又话多了。 小舒本来想跟他解释两句,但她听劭霖哥的语气,他正在气头上,她不敢抬头。而且,刚刚那个场景她也不知道怎么措辞。 搂着男人肩膀的手微动了动,她暗戳戳给他比了个“i’mok”的手势。 阿单瞥见了,深井似的眼底划过一丝微末笑意。 回到房间,男人抱她进去,甩手砰地一声关门。 阿单不放心地站在楼梯口,凝神关注里面动静,他听见daniel的声音,严厉地在教育她什么。 持续了几分钟,他又听见带着哭腔的一声“劭霖哥”,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渐渐势弱。阿单听不清了。 他放心地下楼了。 * 她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就该往回走,怎么有胆子敢继续听下去?! 她还凑近去听! 夜晚,应劭霖静坐在阳台吹风,手边一杯冰水帮他降火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邪.火,昨天凌乔咄咄逼人,他都没生气。 今天竟然就为这么点小事发脾气?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见那幅乱七八糟的场景,更重要的,他不想她听见别的男人的“声音”。 小舒对声音是过耳不忘的。应劭霖越想越觉得,那人该死! 他眸色逐渐阴冷,牙齿咬碎冰块咯咯响。 就在他准备打电话跟沈勋白要人时,忽然传来一声婉转的“莺啼”。 应劭霖皱眉看向隔壁,这叫声和树林里的很像,但比树林里的要好听多了.... 只开了夜读灯的房间,江凌舒用被蒙着头,她慌乱地死死地捂着嘴。 枕头旁边掉落一本粉红色漫画书,右上角标着18+。 今天下午的场景,令她想起了买来还没看的“漫画书”,她又碰巧箱子里就有两本。 躺床上看着看着,她自然而然跟着学,学习探索自己。 第一次。没有经验。她不小心喊了出来。 “没人听见。没人听见。没人听见。”她闭眼祈祷半天。 过很久,她小心试探地从被里冒出来,刚呼吸了口新鲜空气,隔壁传来阳台门关闭的声音。 身体一僵,江凌舒感觉自己悬着的心,在一瞬间彻底沉底了。【魔.蝎.小.说 】 16、哥哥* 第二天早上吃饭,三人无言。 江凌舒低头切着煎蛋。 阿单扒饭时撇了她两眼,盘子里两个煎蛋,她缓慢地落下一刀又一刀,把蛋黄和蛋白分离,蛋白切成窄小菱形块,围着盘子摆一圈......应该是不饿,在玩呢。 他又看向daniel,他低头看手机,面前的牛排也只动了几口。 阿单瞅瞅他俩,给自己又盛了一碗蛋炒饭。 诡异的安静中,女孩轻启唇,貌似无意地问他们:“你们昨晚,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阿单机警地抬头,问她:“什么声音?” “可能是...像猫叫的声音?”她一紧张就结巴。 阿单皱眉:“你确定听见了?” “也..不确定。”小舒眼睛心虚地溜向对面,问他:“劭霖哥,你听见了吗?” “嗯。听见了。”男人眼也没抬,语气淡道:“天气热,小猫发.情了。” “它,也可能是...饿了呢?” “是吗,大晚上的,它馋什么了。” “.....” 看见ceci深深埋下头,阿单回想,难道真的有猫?为什么他没发现?确定是猫不是人? 他正想开口跟daniel确认,男人喝了口水又说道:“小舒,你现在怎么不叫我‘哥哥’了?” 她之前都是喊他“哥哥”“brother”或者“bruder”,不带名字。 “.....”江凌舒握着叉子默了两秒。 她抬头对上他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不是我亲哥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 “可我把你当亲妹妹。” 应劭霖看着她笑道:“ceci,你永远是我妹妹。叫声哥哥听。” 再一次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改口叫他:“...哥哥。” “嗯,”应劭霖起身,拍拍她的头,“乖,把这些吃完,等会儿带你出海玩。” 他说完就走了。 阿单留下了,陪她把早餐吃完。 昨天说要出海钓鱼的是ceci。 可去码头的路上,她一直摆弄着相机,跟在他们后面,和daniel隔着一段距离,始终不肯快走几步到前面来。 阿单不得不前后回头,同时看顾他们俩。 码头停着两艘游艇,小的那条,船头站着熟人。 应劭霖看见他,双手插兜,笑着打了个招呼:“巧啊,凌总。” 由于出众的身材样貌,凌乔离很远就认出了这个年轻人,但他并不想和他有交流。 一个驾驶父辈马车的“法厄同”,在本就贫瘠的土地上肆意撩起火焰,致使生灵涂炭。这样的人早晚会因狂妄自大招致自我毁灭。 出于教养,凌乔朝他点了下头说:“又见面了。” 他冷淡的态度,应劭霖不置可否。他留意着他的眼睛,烈日当空,他换了副颜色更深的墨镜。 小舒他们还在后面磨蹭,应劭霖先一步上船。 他的游艇大一倍,坐在沙发上,能从高处俯视旁边小船。看见男人身侧摆着的渔具,应劭霖笑容依旧:“今天带了家里人来,不方便。不然就邀请凌总一起海钓了。” 凌乔听见后轻笑了声,笑而不语摇着头。 忽然间,一声清脆的“谢谢”传进他耳朵里,凌乔恍惚了一瞬,顺着声音抬眼望去。 是一张十几岁的鲜妍面孔,容貌靓丽耀眼。她穿一身青蓝色泳衣,皮肤白净如雪,小裙子下摆在海风中荡漾。 声音像,年岁不对。凌乔收回了视线,让人准备开船。 * 地有些滑,阿单扶了她一下。小舒跟他道谢,借着他的力,跳下台阶。 应劭霖坐在沙发上,拍拍身边位置,冲她招手喊:“小舒,过来坐。” 江凌舒看他一眼,微笑摇头:“我要和阿单学怎么开船。” 她转身钻进了驾驶舱。 行吧。应劭霖收回手,放在脑后,枕着手臂在遮阴伞下独自仰头望天。 海风把他衬衫吹得敞怀,墨镜倒映出几只灰白色海鸟,它们嘎嘎怪叫,在他皱眉注视下逐一飞过天空。 随着启动,船头破开波浪,游艇驶向大海更宽阔处。 驾驶舱里,江凌舒问阿单:“刚才那位是和你们谈生意的人?” 阿单说:“嗯。” daniel不是说他们谈得很顺利吗?为什么不邀请他一起呢?刚达成合作关系的人不应该多交流增进感情吗? 江凌舒垂眸思考:“是因为我在,不方便叫他上船吗?” 阿单赶紧看了眼她的眼睛,说:“不是,那个人不好相处。” “哦。那真是人不可貌相。他看着还挺和善的。”江凌舒回忆那人相貌,也不再多想,拿起相机对准阿单:“saycheese!” 阿单回头,冷不防被她拍下一张照片。 他不能拍照。阿单想想说:“可不可以别外传?” “好。”小舒伸出三根手指,跟他发誓保证:“我家有暗房。你的照片我会亲自冲印,洗完亲手送给你。” “行。”阿单同意,还允许她多拍了几张。 江凌舒一边拍,一边真心地夸他:“阿单,你帅得简直就像一个真正的水手。 “你和他们一样,有钢铁般坚硬的肌肉,还有阳光染过的古铜色的皮肤。 “对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如果爱上一个水手,心就会跟随他爱上全世界。’” 阿单已经不敢直视她的镜头,摇头说:“没有。哪里的话?” “书里的。”小舒笑着告诉他:“等你有喜欢的女孩,就把我拍的照片给她看,她一定会爱上你——” “爱上谁?”她话音未落,门口另一道冷冽声音响起。 应劭霖注意到她手里的相机,又顺着镜头看她对准的人。 他眯起眼:“你没告诉她你不能被拍?” “是,我没告诉她。”阿单承认,做出道歉的姿势:“对不起,daniel。” “没有,他告诉我了。” 江凌舒挡在他俩中间,她看着男人蹙眉问:“是我要拍的。我想给他留几张照片作纪念,为什么不能拍?”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应劭霖用力掐了一把她的脸,冷冷地说:“照片删了。” “这是胶卷相机。” “那就把胶卷扔了。” 他抓住她胳膊,连拖带拽,把她拉到船边。手指着海面,应劭霖命令她:“扔了。” 小舒抱着相机没有动,一只手捂着他刚掐过的地方。 应劭霖沉下声:“快点。” “会污染环境的。”她嗫嚅一句,低头打开盖子。 当着他的面,江凌舒把胶卷拿出来,在太阳底下一条条地扯开。曝光之后这些照片就作废了。 应劭霖目光扫过胶卷上的人影,要么是她自己,要么是阿单,他一张没有。 等她拆完,他捡起来,手一扬全扔进了海里。 “你!都说了会污染环境的。”她生气地朝他喊。 应劭霖本来也生气。船开出去那么久,她都不来看看他,就跟阿单待在那小房间里有说有笑。 但是她噘嘴瞪他,气鼓鼓的模样,实在可爱,他气又消了。 应劭霖一把抱起她,笑道:“哪那么严重。过来跟我钓鱼。” “我不想钓鱼。”她挣扎。 挣扎不动,江凌舒拍打了两下他肩膀,“你放开我。” “不想钓就晒太阳。” 应劭霖把她沙发上一扔,爬上去,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摁住她后背,让她动弹不得,只能趴在他胸膛。 他扯过丝巾给她盖住腿。 这样搂着她,应劭霖舒服得往后一仰,这才是他想要的度假。 没剩两天他们又要分开了,她就应该好好陪他,只陪他一个人。 乱跑什么。想想来气,他打了两下她屁.股。 眼泪瞬间湿了长睫,被迫伏在他胸前,女孩啜泣了两声说:“我想回家。” 应劭霖低头看她,无奈地拿起手机打电话,告诉阿单:“掉头回去。” 不是回那里。江凌舒闭上眼,眼泪一滴滴落,她想回自己家了。她想回德国,回莱比锡。 她哭着说:“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闻言,应劭霖笑了两声,摸着她头发说:“好。” 他们本来也不能在一起。 他早上提醒过她了。 他亲了下她头顶,心想:但是宝贝,你走之前得先把字签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是他把她接过来的唯一目的。 想什么来什么。 船刚靠岸,应劭霖接到了艾德的电话。他给阿单使了个眼色,后者带着小舒先走。 目送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一段距离,他才回拨电话问:“查到了?” “查到了。”艾德说:“十八年前,凌乔在德国出过一次车祸。他当时在linde公司参与了氦液化器标准化的项目,是项目核心人物,车祸是人为制造。他眼睛受伤,失明过一段时间。 “而且,资料里还提了一点。凌乔似乎患有bradyopsia。” 艾德说了个专有名词,又给他解释:“慢速视觉,是一种非常罕见的隐性遗传病。 “患病的人,他视网膜感光细胞从光照中恢复敏感度的速度比正常人慢。无论是暗到亮,还是亮到暗,都会有几秒甚至十几秒的暂时性失明......” “我知道。”应劭霖打断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去的身影。 他知道这个病。 这病目前全球不足十例,小舒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遗传病。应劭霖问他:“凌乔什么血型?” 艾德说:“o型血。” 都是o型。应劭霖眉头皱紧....这么巧? 难道她还有一个爸爸?还是活着的?【魔.蝎.小.说 】 17、父亲 小舒有亲生父亲。 凌乔是她父亲? 应劭霖在屋里想了半天,他下到一楼,来到屋后泳池。 女孩正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午睡,旁边地上放着装有驱蚊胺的小玻璃瓶。阿单坐在对面,长臂伸着,在给她扇扇子。 应劭霖走过去,把漫画书从她脸上拿走。他坐下看小舒这张嫩得和脆苹果一样的小脸,再对比凌乔那张老脸... 不像。 简直一点都不像。 应劭霖仔仔细细观察她的五官,最后目光落在她鼻子上,非要说的话,小舒还是和他更像一些。他们俩都是高鼻梁。 凌乔长相普通,怎么可能生出小舒这种天使一样的孩子? 应该是巧合。 绝对是巧合。 但他得确认一下。 阿单看见他朝他伸手,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说了两个字“扇子”,阿单把扇子递了过去。 应劭霖挥挥手说:“你进去吧。晚上我们再去joey那儿一趟。” 他说着,径自躺在了她身侧。 这是单人躺椅,他只能搭个边,脚还支着地。 应劭霖抬手给她扇着风,扇面也喷了驱蚊液,风里阵阵清香。 热带水边是蚊蝇最多的地方。他想起,之前谁说过一嘴,有更高端更独立的度假岛屿,会定期释放基因改造过的、产卵无法孵化的蚊子,用来消灭岛上蚊子种群。 回头他留意一下。下次带小舒去那,她就不用害怕被蚊子叮了。 这次都是因为凌乔....一想到那个人名字,应劭霖就烦躁皱眉。 他一个老男人,五十岁都没结婚没孩子,要是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他会不会逼她相认? 小舒的成长他一天都没参与,他一丁点儿父亲的责任都没尽。他怎么有脸呢? 不过,就算想要回女儿,小舒也不会认他的。她只认感情。 这么一想,应劭霖心里舒服多了。 他侧头盯着小舒瞧,她熟睡的模样和小时候别无二致。虽然成年了,但两腮还是鼓鼓的。 她妈和外婆都是古典乐界有名的美人,一家子稳定的漂亮基因,她再长大点,肉消瘦一些会更像她们。 他注视着她头越睡越低,软乎乎的脸颊不自觉地贴上他肩头。应劭霖也不再思考,继续静静给她扇风。 小舒醒来看见他,迟了两秒,喊他:“daniel。” “阿单呢?”她问。之前是他在这的。 “他早走了。”应劭霖也不在意她叫他什么。他把她头扶起来,问她:“怎么在这儿睡?不嫌热?” 他给她刘海儿拨到一边,额头都湿了。 江凌舒看他手里的扇子,想他是一直在这里帮她扇风吗?怪不得她不觉得热,空气流通自然凉爽,睡在这里比房间还舒服。 她动了动嘴唇说:“谢谢。” 这什么话?应劭霖掐了一把她脸,笑道:“你还在生我气?” 他解释:“阿单身份特殊,他照片传出去会很危险。想要他安全,就一张都不能留。” 江凌舒垂下睫毛,“嗯,我知道。” 阿单刚刚和她说了,他还为她的眼泪和她道歉。 她说没关系。她的眼泪不是因为他。 “知道还生气?” “没有生气。” “那你跟我假客气。” “那我该说什么呢?” 她突然坐直身子,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那双大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幽怨。应劭霖心头一动,明白她气什么了。 他拍拍她的头,笑着说:“你说什么都行。” 他要走,一双手臂拦住他的腰。 “不行。你要告诉我。”小舒紧紧抱住他闭上眼,恳求他:“哥哥你告诉我!我该说什么?” “...... “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应劭霖摸摸她的手,把两只胳膊强行扯开,回头跟她讲:“ceci,今晚我要跟人吃饭,我要去准备一下。 “等下我叫管家来陪你,你晚上想吃什么跟他说。 “听话,好好在家待着,别乱跑。” 他又捏了一把她的脸,面带笑容走了。 * 这些年,他们没有过这么长的休整时间,更没如此安逸地度过假。男人回屋时,阿单正在屋里无所事事。 应劭霖看他一眼,又回头关门,看泳池尽头的长椅,想想说:“你今晚在家陪她。” 可以。阿单问他:“daniel,你去做什么?” “我去joey那里,薅他几根头发,或者捅他几滴血回来。” 阿单愣了愣,坚决道:“我跟你去。” 上次去joey那里,他观察过,他那房子附近有至少二十个警卫。 阿单不明白daniel要那些东西干嘛用,但他真要干,干完肯定不好抽身。他们两个去就没问题了。 应劭霖还是说:“你留在家陪她。我看你挺会哄小女孩的。” 阿单默了一瞬,摇头说:“她更想要你陪。” 应劭霖瞥他一眼,回头叹了口气,望着水边的影子,他心想,ceci哪里是要他陪,她是恨不得绑在他身上。 “你妹妹以前也这么黏人?”出发时,应劭霖问阿单。 阿单以前也有个妹妹,亲生的,后来死了。 阿单回答:“不,她怕我。” 哦对,差点忘了。应劭霖想起那个黑瘦黑瘦的小女孩,她看他们的眼神总是畏畏缩缩的。 小舒倒是不怕他。 比“怕”更麻烦,小舒爱他。 小舒从小就爱他。应劭霖一直都知道。 * 垂钓是凌乔的爱好之一。他也是个中高手,一天下来收获颇丰。 出海回来,他让厨师处理食材,自己洗了个澡,休息看了会儿书。 晚饭做好,凌乔正准备享受劳动成果,管家说有人拜访,还是那位应总。 年近半百的丰富阅历,凌乔不是没见过比他还厚颜无耻的人,他略一思索,让管家放他进来。 应劭霖进来看见他满桌海鲜盛宴,干脆也往餐桌前一坐,笑着说:“这么巧。没想到我们今天心有灵犀,joey总竟然也设宴等我。 “早知道我就早点来了。让上了年纪的人等太久,实在不好意思。” 凌乔保持微笑,礼貌问他:“你找我,还有事?” “没什么事。这次打扰了joey总的度假,我思来想去实在过意不去,特地来赔礼道歉。” 应劭霖招手,让人把盘子放桌子中间,笑道:“听说joey总在德国生活过很长时间,正好我也是德国长大的,所以让人做了两道德国菜,带来给你品鉴一下。” 凌乔看看菜,又看看他。 想起他上次的“华人”论调,凌乔微微一笑,“夸赞”他:“没想到应总年纪轻轻,还是位‘世界公民’。” 随便他怎么讽刺。应劭霖还是指着菜说:“这是‘gefullteaubergine’,德式酿茄子,用的我外公家的秘方,joey总尝尝看。” 凌乔打量这道菜,眨眼间,思绪翻涌。 半天,他坦诚地摇头:“抱歉应总,无福享受,我对茄子过敏。” “过敏?” 他也过敏? 桌子下面,应劭霖拳头都握紧了,想,他凭什么也茄子过敏? “按照概率讲,应总应该没见过几个茄子过敏的人。” 凌乔扶了下镜框,缓缓地说:“你专门带这道菜来,让我觉得,那恐怕不是一个巧合。” 那个女孩—— 阿叻已经跟了她一路了。 他们计划今晚就要回香港。福叔正在收拾行李。阿叻找遍全屋发现那个女人不见了,便急忙出来寻找,没想到,恰好碰见了那位大佬的妹妹在露天酒吧看表演。 那天机场远远一瞥,阿叻都没看清她的脸,光听声音就被勾起了火。 一想马上就要走了,这样的美女他一辈子都再难见到,阿叻索性不再去找那个洋婆,找了个角落偷偷瞄她。 女孩身边跟着一个管家,是岛上派的服务人员。 她文静地坐在椅子里,手边放着一杯橙汁。 阿叻看见她吸一大口,把小脸撑得圆圆的,嘴里含着果汁,再一小口小一口咽下去。她纤长的脖颈,喉咙每滚动一下,阿叻喉头也跟着发紧,直咽口水。 他赶紧要了两杯加冰的酒,想压下着火的念头,没想到这酒精一下肚,把邪念越燃越旺。 土著乐队表演的期间,有几位穿着体面的男人过去那桌搭讪,要么被管家婉言挡了,要么被女孩摇头拒绝了。 阿叻看她是被搭讪搭烦了,表演也不看了,跑去下面海边散步。 那管家一步不离跟着她。 阿叻也跟了一会儿,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他沮丧地垂头,拍大腿后悔自己没胆子上前说两句话。 正要走,他又看见她回头说了几句话把管家遣走了。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向幽静处的栈桥,脱掉鞋,坐在栈桥边,把双脚放进海浪里拨弄。洁白双脚就像两条鱼,在漆黑浪里跳跃,时隐时现。 阿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两条腿灌了铅似的走不动道。 他心里清楚,再不回去就要耽误飞机了,福叔肯定要责骂他。 之前他偷偷讨要lucia,福叔知道已经用竹篾抽过他一顿了。他还告诉了东家。 等回到香港,恐怕一落地他就会被带走,东家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 而且传言里,他们东家一直在养“灵体”给自己改运续命。那灵体需要活人身上扎窟窿眼,用绳吊着,血一点一点滴进去喂养。 虽然仅仅是传言,但恐惧推着阿叻往前迈了一步。 没想到作为更大罪恶受害者的恐惧,竟然成了此刻他欲行小恶的勇气——反正都是死。阿叻心里念着这句话,挪动着步子朝她走过去。 到能看清她耳朵上耳坠的距离,女孩动作停了。 听见有人走近,江凌舒抹干眼泪,站起来穿上鞋,顺着栈道离开。 栈桥边本来还有灯照亮,防止人不注意跌进海里。 看见她起身走向没有人的廊道,阿叻脑子里就只剩下“没有人”三个字了。 他小跑赶上她。 还有二十米左右,她又站定回头,目光一眼锁定了他。 阿叻看见她含着泪光的眼睛,嘴唇红艳,楚楚可怜的模样在望着他。 他身体一僵,女孩的柔弱反而激起了他想狠狠蹂/躏她的谷欠望。 阿叻装作喝醉,朝她走,故意喊她:“lucia,你怎么跑这来了?我找你好久,快跟我走....” 江凌舒认出他是福叔身边的人。但听见他这个声音,她几乎没有犹豫地掉头就走。 这声音让她感到危险,心里警铃大作。 他还追她,她抬脚跑更快了。 她一跑,阿叻都忘了自己要干嘛,他满脑子只想着她是要去告状!他完了!他完了! 眼看她要跑出没灯的地方,阿叻大喊一声:“daniel把你送给我了,你跑什么!”他是为了到时候有托词辩解。 没想到,他刚喊一声,女孩脚步一颤,被台阶绊倒了。头顶刺眼的灯光罩住她,像笼住一只失明的兔子。 通的一声。阿叻心里轰鸣,趁机过去抓住她的脚踝,奋力一拽,把她拽进旁边黑咕隆咚的树丛里。 落地瞬间,江凌舒头撞到了椰子树树干。她眼前一黑又一黑,几秒钟里身体都没了知觉。 听见痛呼,阿叻又想起那天她的娇声软语,抓起她嫩白小腿急不可耐地咬了一口。 她又痛得叫了一声,激得男人下了死口,咬得血珠都冒出来了。 从没有过的疼痛,咬得江凌舒眼泪直流,更大声尖叫,下意识喊救命。 怕她把人招来,阿叻急忙揪住她头发,把她头用力往地上磕,重重好几下,女孩彻底没了声音。 阿叻浑身流汗,瘫坐一旁,看她不动弹,他用手试探她呼吸。还有气。 他深呼吸,自己也喘匀两口气,然后环顾四周,手忙脚乱把她拖进更隐蔽的地方。 事情干到这一步,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阿叻反而平静了,拨开她头发,抓了两把她脸蛋,虽然她脸上有泥有血,但不影响他想狠狠亲这张脸的谷欠望。 他把她放平整,四肢摊开。他弯腰趴到她身上,死死搂住她,抚/摸她。 死都值了——阿叻终于感受到,什么叫能让男人骨头都发酥的尤/物。 光是紧贝占着这副身躯,他都激动地“吁”了两声。 缓了片刻他才伸出舌头,开始舌忝她的脸...... 舌忝得太专注,他没注意到身后出现个人。那人用枪把狠狠敲他脑袋,阿叻身子一歪,当即倒在了旁边。 来人把他踢开,又朝他脑袋狠踢了几脚。 他把外套罩在女孩身上,把她抱到干净地方,对着她的脸拍了几张照片,又给她整理头发,顺手带走她两根发丝装进袋子里。 做完这些,那人拨出一个电话。 餐厅里,两个男人虚与委蛇地聊着天。 得知凌乔也对茄子过敏,应劭霖本想直接打道回府。 没想到凌乔开口,说“来都来了”,一定留他们俩吃饭。 应劭霖便打手势想让阿单先回家。 阿单觉得这个joey今天反常,他担心daniel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没有走。 应劭霖看他两眼,也没说什么。他在心里盘算,小舒今天还没练琴。 她每天至少要练四小时,晚上肯定不会乱跑,会留在家里练琴。 按她习惯是如此,可他脑袋里又不断回响,下午泳池边他转身走的时候,她在后面伤心地喊他“哥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心脏砰砰跳动,越来越快,就快窒/息...... 闭了闭眼,应劭霖起身说:“今天就到这吧,joey总,我得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凌乔笑说:“什么人啊,这么急?时间还早呢。我这壶水刚烧开,应总,坐下喝杯茶再走。” “晚上喝茶我睡不着。”应劭霖边退边说:“下次吧。” 凌乔还想留他,突然手机来了电话。 他看一眼,当着他们面接起来。 应劭霖和阿单看着他接,可他们俩都没有小舒那么敏锐的耳朵,听不见里面说什么。 他们只看见凌乔脸色陡然一变,墨镜后的目光抛向他们。 “我刚得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凌乔拿起外套,在他们俩面前站定,说:“应总,今天你游艇上的女孩,她出了点意外,我的人刚好路过救了她。我的医疗团队正在——” 他话没说完,坚硬的拳头一拳砸向他。 力道之大,凌乔吐出一大口血的同时,还吐出来半颗牙。 应劭霖揍完他,立马揪住他领子给他拽回来,把枪抵到他太阳穴。 他静静扫了一眼屋里屋外的保镖,最后低头,拿袖子给凌乔擦了擦嘴边的血。 “麻烦凌总带路。” 他推着他走出屋。阿单跟在后面,挡住他后背。 凌乔一面咳嗽,一面抬手,让那些保镖“放下枪”。 “应总,这是个误会。你听我说完。” “见到人我再慢慢听你说。” 应劭霖挟持他上了车,胳膊夹着他脖子问他:“你知道她是我什么人吗?” 凌乔面上一怔,他也想问,那女孩和他什么关系。他前几天刚送他一个“礼物”.... 应劭霖笑容森然地看着他,说:“她是我未婚妻。我一时情急难以自控,凌总理解一下。”【魔.蝎.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