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 1、第 1 章 冬末的霜风呼啸着掠过,铅灰色雪原一路铺展至天际。 十二架木车在雪地里蜿蜒前行,如一线玄蛇。车板上挨挨挤挤,全是铁笼。妖兽蜷在阴影里,犄角时不时刮过铁栏,摩出一阵阵发酸的刺响。 车队行至玉京门前便停滞了,前方传来的争执声愈发喧闹。 檀宁踮起脚尖,手指扣着冰冷铁栏,探头往外看去。 “我们已等了半个时辰了,到底还要我们等多久?让不让进,你给个准话!” 大将军苏川一身金甲,抬手一推,拦路的门卒当即跌进雪里。 苏川身后的众亲卫更是横眉怒眼,人人握紧腰间刀柄。 “诸位将军稍安,莫要冲动!” 朱红城门豁然洞开,一名满头冷汗的城门尉踉跄奔了出来。 “大将军息怒……京中天鹿昨日暴亡,如今查得严,小的们实在不敢擅放……” “少跟本将说这些废话!本将带人跑遍九郡十八州,连鹰隼的爪子都磨秃了,才凑齐这些东西做万寿节的彩头。若戌时前还进不了城,误了寿节筹备——”苏川一拳砸向一旁的车辕,震得积雪簌簌落下,“你是想试试九族连坐的真章?!“ 城门尉惊退半步,惨白脸上满是冷汗。他胡乱抹了把下颌,声音发紧:“可是,里面那位……” “里面那位?”苏川陡然拔高声调,“是谁有这狗胆,连给圣上祝寿的礼车都敢拦?难道他的脖子比御剑还硬不成?!” “是灵——” 话还没说完,苏川已朝门内望去,脸色骤然沉了。身后那些狐假虎威、吵得最凶的亲卫,顿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半点声息也无。 一人一骑自雪幕里缓缓行出。马蹄踏碎冰碴,声声清脆。他勒缰抬眼,眸色沉冷,眉骨利落,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苏川额头青筋暴起,忽然扣住刀柄。 风里只剩下青年腰间横刀轻叩鞍侧的清响,连前排铁甲都安静了许多。 “天鹿暴毙,圣上令灵抚司严查出入人员。将军对圣上的决定有何不满?” 他漫不经心地望着苏川,眼中讥色毫不遮掩。 车队前方噤若寒蝉,一触即发,车队后方的窃窃私语却如野火蔓延。 “是灵抚司司正……这下难办了,不知何时才能进城……” 那就是传闻中冷酷无情,管理天下万妖的灵抚司司正邬宵寒? 檀宁握紧了铁栏,凝结的冰霜刺入手心也浑然不觉。 她胸口那颗与药兽之心融在一处的心脏,忽然一阵阵发烫。 她乌黑发间冒出一对圆圆熊耳,裙摆下垂出三条雪白蓬松的猫尾,尾尖各压着一点黑。 妖力一动,旁人眼中的邬宵寒在她眸底骤然变了模样——赤色九尾铺开,九颗狐首狰狞昂起,煞气浓得像血,一泻而下。 如今精怪横行,狐妖虽多,生九尾的却少见。 眼前这只九尾狐,会不会就是救过她的那只? “灵抚司威仪,本将今日算是见识了。”苏川拧出一个冷笑,松开刀柄上的手,“既是天听难违——” 苏川忽然转头,冲缩着脑袋站在一旁的城门尉暴喝:“聋了吗?!还不给咱们奉命办事的邬大人抬火盆备茶点!”又阴阳怪气补了句,“只是不知邬大人是要我们等上三五个时辰,还是等到雪化春来?” 城门内忽有一群青色官袍鱼贯而出。为首的灵抚司主事蔡辛疾步至马前抱拳:"禀司正,城郊六处乱葬岗已肃清怨气。" 邬宵寒颔首:“开始核验。” 青袍官差们闻令而动,如细流般散入魏军阵中,挨个查验铁笼,对照礼单核对妖物。 “……药兽?” 蔡辛站在檀宁面前,不可思议地又重新确认了一遍礼单上的字。 “药兽还能化形?《万妖谱》里可从没记过。”蔡辛皱眉看着檀宁,“你现出原形给我看看。” “修炼成人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檀宁有些窘,“现在变不回去了,只能这样。” 蔡辛头一回见这种只能现出一半原形的妖物,一时拿不准,抬眼去看邬宵寒。 “司正——” 马上的邬宵寒闻声望来。 他那主事正一脸为难地站在一个铁笼前,笼子里不是奇珍也不是异兽,而是一个现形现了一半的十八九岁的少女——穿着天蓝色的羊毛夹袄,裁至腰际,露出莹润如藕的一截腰肢;内衬的乳白驼绒在领口若隐若现。下身一袭厚厚的雪色长裙。 她眼睛清亮,像雪水初融。不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回避他的视线,反而直直地看着他。钻出裙摆的三条猫尾也像在打招呼似的,左右晃了晃。 他眯起眼,缰绳一紧,马才往前踏出一步—— “不好,啮铁兽的耳塞掉了!” 蔡辛脸色骤变。 不远处的铁笼里,那头似牛似羊的妖兽已经躁动起来,满身钢鬃根根炸开,四蹄刨地,火星直冒。 “此兽食金,最受不得声——” 蔡辛话还没说完,守在笼边的一名魏兵已抬手往铁栏上重重一敲,喝道:“老实点!” 这一声,像把火星直接扔进油锅。 啮铁兽蓦地暴起,一口咬住玄铁笼栏。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里,坚硬铁栏被它生生啃开一道豁口。巨兽低头一撞,整个铁笼轰然变形,它就这么从里面挤了出来。 蔡辛立刻喝道:“灵抚司的人退后!” 魏兵齐齐拔刀围上,苏川的喝声却先压了下来:“那是献给圣上的寿礼!谁敢伤它,自己掂量脑袋!” 这话一落,刀锋都迟了半分。 几名魏兵只敢用刀背去砸,又急忙抖开迷魂散。药粉刚扬上去时还有些用,啮铁兽脚下晃了晃,可转眼便猛地甩头,将药粉尽数震开。 “迷魂散压不住了!” 苏川脸色铁青,还没来得及再下令,啮铁兽已调转方向,裹着腥风,直冲檀宁的铁笼撞来。 “咚——” 铁笼剧震,檀宁整个人被甩上笼壁,后背火辣辣地疼,腕间银铃乱作一团。 下一瞬,那对铁角已悍然捅穿笼栏,直抵她喉前。 距离近得只剩半掌。 啮铁兽鼻息滚烫,混着铁锈味和腥涎,直冲她面门扑来。 檀宁一把抓起脚边半截铁条,朝身后变形的铁栏狠狠砸下! “铛——” 刺耳声浪如百具青铜钟鼎一同撞响。啮铁兽的攻击随之一滞。 檀宁强忍着耳膜中的刺痛,攥紧铁条,一下接一下砸下去。 铁声在笼中反复撞开,啮铁兽耳痛难耐,本能地退出了檀宁的牢笼。 众人悬着的气还未吐出咽喉,檀宁的五指却突然松开。 救命的铁条哐当落下。 蔡辛已经带人退到后头,见她忽然松手,以为她撑不住了,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邬宵寒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大人,此妖恐无力应对啮铁。”蔡辛迟疑道。 “你何时见过主动弃甲的猎物?”他说。 蔡辛一愣,再次看向檀宁的方向。 就像是在印证邬宵寒的话语一样,药兽少女从啮铁兽角撕开的铁笼裂口里,弯腰一闪,灵活地钻了出来。 她出了铁笼,脚下却没敢停。 眼下能压住啮铁兽的,只有邬宵寒和苏川。苏川舍不得伤那头畜生,她便只能朝邬宵寒奔去。 然而,哪怕她朝邬宵寒快步奔去,目光中露出明显求助,马上的那人依然巍然不动。 如果是救过她的那只狐狸,就算没有认出她来,也不至于如此冷血才对。 来不及细想,追击的啮铁已近在咫尺。 魏兵不敢动手,檀宁却没有顾虑。 她掠过一名魏兵身侧,抽刀,回身,反手将那柄刻着咒文的刀狠狠送进啮铁兽大张的口中。 血沫混着涎水猛地喷出。 啮铁兽吃痛狂吼,颈侧筋肉根根绷起,发疯似的朝她扑咬过去。 “危险——”蔡辛脸色骤变。 可他剑还未出,邬宵寒已先一步动了。 他足尖一点马鞍,整个人骤然掠下,快得只剩一道压低的黑影。檀宁踉跄后退,脚跟还未站稳,啮铁兽腥臭滚烫的鼻息已扑到眼前,却在下一瞬被人硬生生截住。 一只手猛地扣住那对盘曲铁角。 邬宵寒手背青筋乍起,腕骨一拧,啮铁兽那颗百斤重的头颅竟被生生定在半空,再难往前压下半寸。 “邬司正,别伤它!”苏川急喝。 他话音未落,邬宵寒已反手拔刀。 横刀寒芒一闪,直直没入啮铁兽上颚先前被檀宁捅开的伤口。 “喀”的一声轻响。 下一瞬,刀锋自颅顶破骨而出。 蔡辛手中的礼单“簌”地滑落半尺,苏川张开的嘴来不及合上。 邬宵寒抽出横刀,甩了甩上面的血,漫不经心道: “是什么东西?” “……药兽。” 邬宵寒低低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方才才穿透啮铁兽颅骨的那把刀,下一刻就抵上了檀宁咽喉。 刀锋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与一点温热,贴着她颈侧缓缓游移,沿着那线细细的青色血络,一寸寸逼向耳下。檀宁后颈微微发紧,连喉间那点细小的起伏都被迫清晰起来。 邬宵寒垂眸看着,目光在她颈间停了一瞬。刀刃擦过最险的那处时,偏开了半分。 “是所有药兽都如你一般,不仅可以化人,还能像人一样急中生智、审时度势——” 刀尖一挑,勾起她耳垂上的银坠。银色的雪莲轻轻一晃,悬在刀锋上。 他的视线这才抬起,落进檀宁眼里。 “还是,唯你殊异?”【..top】 2、第 2 章 那把刀杀了啮铁兽,自然也可以杀了她。檀宁却露出坦然无惧的笑容。 “药兽传承智慧已有千年。我家先祖教黄帝辨药的时候,人还在拿草绳记事。司正难道觉得,药兽就该是傻的?” 她的话并不客气,神情却是柔和的,那双倒映在刀身上的眸子里漾着春溪般的清透,使人难以生出怒火。 就连邬宵寒也愣了愣,正要反唇相讥,不远处如梦初醒的苏川瞪着雪地里啮铁兽的尸体,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 “邬宵寒——你竟敢当着本将的面,杀害要献给圣上的御兽?!” “什么御兽,不过是未过城门的孽畜,不算异民,更配不上‘御兽’二字。”邬宵寒冷冷道,“将军治下无能,灵抚司自当代劳。不必谢了。” “你——你给我记着!”苏川气得面色铁青,一脚碾碎脚下三寸厚的雪壳,恶狠狠道,“明日朝会,本将定要向圣上讨个说法!” 邬宵寒垂眸将刀收入鞘中,头也不抬道:“随你。” “邬司正威风也摆够了。”苏川咬着牙道,“本将和车队,现在能进京了么?” 邬宵寒看了眼蔡辛,后者连忙说道:“已核验完毕。” 邬宵寒颔首。 “列队进京——”苏川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一阵马蹄声在此时破雪而来。 “将军且慢!” 一名身穿灵抚司官服的中年男子疾驰而至,翻身下马,先朝苏川拱手行礼。 “苏大将军,失礼了。听闻贺寿车驾被拦在玉京门外,在下不敢耽搁,紧赶慢赶,还是叫别有用心的人抢先一步。” “哦?”苏川停下脚步,嗅出一丝形式转变的气味,“……你是?” “在下灵抚司副司,高英卓。”高英卓拱手一礼,“将军久在边地,或许还不知道,邬宵寒因滥用非刑,现正受三法司查问。如今司中诸事,暂由在下署理。” 说罢,他转向邬宵寒,语气陡冷:“司正既已停职待勘,便当安留司中,听候发落。今竟擅调属官,公然犯律——你眼里还有朝廷法度么?” “眼里自然有,只是不像某些人,非得挂在嘴上。”邬宵寒冷笑道。 “你——”高英卓长袖一甩,强压怒火道,“罢了!这又是何人?” 他看向檀宁。她一身异族衣饰,已经恢复人形,睁着一双圆亮的眼,正安安静静地看戏。 “这是自古侍奉黄帝的药兽,本将从白民一族手里擒来,献与圣上作寿礼的。”苏川露出得意神色。 “怎么还让它站在这里?既已无事,赶紧关回笼子里去。” 苏川摆了摆手,几名魏兵立即上前,想要将檀宁重新押回笼子。 “慢着——”高英卓扬声道,“这便是司正的核验吗?药兽化人,古来未有。如何证明它便是传说中的黄帝之兽?” “先前此妖已现形过了,只是原形未能尽数显出,只能现出两耳三尾,”蔡辛行了一礼,忙说,“与《万妖谱》上药兽的特征是能对上的。” “只凭两耳三尾就能断定吗?若是妖物伪饰其形,混充药兽,谁担得起这个干系?”高英卓说。 “你是说本将混献伪物?!”苏川浓眉倒竖,音量猛地拔高。 “苏大将军息怒。”高英卓忙上前半步,躬身一礼,语气放得极软,“在下岂敢疑将军?将军纵横沙场,擒妖无数,断不会做那等混献伪物之事。” 他陪着笑,话锋悄悄一转:“只是妖物狡诈,善伪饰其形,最会借人之手行祸。今日若真有别有用心之物假充黄帝之兽,混入宫禁,伤及圣上——这干系,便不是将军一人能担,也不是在下区区副司能担得起的了。” “将军不专此道,看不出其中关窍,本也寻常;可我灵抚司受命缉妖辨伪,吃的就是这碗饭,越是事关御前,越不敢有半点疏漏。还请将军暂压雷霆,容在下依例再核一回。” 苏川冷哼一声,不再阻拦。 高英卓面向檀宁,面上笑脸一收,沉声道:“现出你的完整妖相。” 檀宁的两耳三尾再次出现。 “化成人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檀宁柔声道,“现在就只能这样。要不我先给你看看病?你肝郁化火,心脾两耗,胆气也虚。说简单些,就是贪心伤心,算计伤脾,想得太多,夜里也睡不安稳吧?” 旁边传来一声压不住的低笑。 檀宁看过去时,邬宵寒已别过脸,唯有嘴角一点微微翘起的弧度,还未来得及压平。 高英卓压下怒意,冷声道:“巧言令色。懂些医理,便能自称药兽了么?世间杏林中人、旁门术士,能观气断症者并不少见,这算得了什么凭据?” 檀宁正要说话,邬宵寒冷淡的声音先一步落下: “高副司此言,本官赞同。医术是医术,妖类是妖类,确不能混为一谈。没想到你我所见略同。” 高英卓一愣。 邬宵寒又道:“高副司既说,看病不能算凭据,那便索性再验一重。” “昨日司里拿了个私请除妖师的,叫谭仕杰。按他所说,他母亲每到夜里睡下,就会像梦游一样离榻乱走,醒来后又什么都不记得。城里的大夫看了个遍,也没人能说出病根。” “此人住在城外田庄,来回不过片刻。”他看向檀宁,“此妖既自称药兽,不妨就让她去瞧瞧。若连此症都断不出根由,高副司的疑心自然有理;若她当真能治,她自称黄帝之兽,便不算空口无凭。” “高副司还有异议么?” “这……”高英卓一时拿不准如何是好。 在他看来,车队既被邬宵寒验过,这药兽便该放行;他横插这一手,不过是想借机驳他一个没脸。谁知邬宵寒竟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叫他一时拿不准这人到底是何打算。 这就像是原本想甩他一记耳光,落下去却像替他掸了掸脸上的灰。 还没等高英卓想好如何答复,邬宵寒已翻身上马,凉凉的眼刀扫向檀宁: “还不走?” 檀宁连忙走到马前,攀着鞍具也想上去。 下一瞬,一截缰绳横了过来,轻轻压住她的手背。 邬宵寒垂眸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个白日做梦的傻子。 “自然是你步行,我骑马。” 檀宁:“……哦。” 苏川冷哼一声:“耽搁了这么久,本将也要带着儿郎们进城修整了。” 他一声令下,车队迅速动了起来。 蔡辛虽然很想直接缩回司中躲闲,可副司就在跟前,他到底没敢,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副司是先回司中,还是……” 高英卓终于收回恨恨的目光,翻身上马:“当然是亲眼看看,那妖兽是否真有本事诊治谭家老妇的恶疾。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带书录们先行返回司中。” 蔡辛如蒙大赦,连忙招呼书录们进城。 檀宁和邬宵寒沿着城外小路而去,高英卓驾马超过他们,狠狠一抖缰绳,马蹄踏得泥雪四溅。 檀宁悄悄看了邬宵寒一眼。此人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看见高英卓那副脸色。 玉京城门方向的人声与铁甲碰撞声渐渐被风雪吞没,天地之间只余下马蹄轻轻,与檀宁偶尔落重一步时,腕间银铃的声音。 路上铺着薄薄一层残雪,被来往人马踩得灰白斑驳。檀宁的鹿皮靴踏过去,身后便印出一串清浅足痕。 “你方才替高英卓断症,是随口胡说,还是真看出来了?” 檀宁诧异抬头,邬宵寒仍端坐在马上,直视着前方,仿佛刚刚开口的并不是他。 “自然是真看出来了。药兽辨病,本就是天生的本事,这种事我没必要胡说。”她道。 邬宵寒轻哼一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荒凉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农庄。 那田庄不小,青灰院墙圈出大片院落,门前两边立着拴马桩,墙内隐约能看见仓房、草棚和几间正屋。只是天色寒,庄里也静,远远望去没什么人气。 “马上就到了,你……”邬宵寒回过头,刚想交代几句,发现原本跟在身后的那个身影已远远落后了一大截。 檀宁蹲在田埂旁的水渠边,正盯着渠里一群群半透明的小鱼出神。 小鱼们只有食指长短,扁平而薄,弹跳上岸时,像碎银自水面迸起,渠水浸润土地;滑入渠中,又像落水的银色菖蒲。其背鳍锋利如刀,所经之处,杂草纷纷断裂。 她看得专注,连邬宵寒什么时候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不过几尾用来灌渠除虫的陵鱼,也值得你看成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讽刺,檀宁的背影,在他眼中也像是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檀宁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邬宵寒后,露出坦率的微笑。 “因为我确实没有见过。” 她腕间的铃铛叮当几声,在夕阳里摇出细碎流光,映得她眉眼发亮。 “雪霁谷终年飘雪,谷里只有牦牛、雪驼、山鹿这些生物,他们虽然温顺善良,提供了我们赖以过冬的衣物,但却不能在水里像这样亮晶晶地游来游去。” 檀宁重新望回游鱼,低柔的声音里满是新鲜:“小小的鱼,却有这样的本事,真厉害。” 邬宵寒动了动嘴唇,那些原本如呼吸般自然的刻薄之语,竟像遇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悄悄地咽了回去。 檀宁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笑道:“我们走吧。” 邬宵寒沉默转身,牵着马向前走去。 轻快的脚步声随后响起。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邬宵寒没有问。 生活在大魏的妖,太有智识反而是一种痛苦。 两人到谭家门前时,谭仕杰已经候在那里。一见邬宵寒,这个近四十的男人立刻堆起满脸笑,弯腰行礼: “司正大人到了,真是叫寒舍蓬荜生辉。高副司已经先到一步,这会儿正在花厅陪着家母等您。大人快请。” “带路。” “是!这边请——” 檀宁跟着两人,走过蜿蜒的檐廊,庭中花木修得齐整,几名仆役一见邬宵寒身上的官服,脸色都变了,低头匆匆避开。 转过廊角,花厅已在前头不远。檀宁却忽然停下,转身朝庭院里走。 “这……”谭仕杰一愣,下意识阻拦,又看向邬宵寒。 后者沉默不语,静静看着檀宁。 檀宁走向庭中那座假山。山脚下临时搭着一方小小供台,几支红烛歪斜插着,烛泪淌了半台。正中一只青花瓷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枚鱼头,正是她先前在水渠里见过的那种小鱼。 她俯下身,顺手从地上拈起一根细枝,轻轻拨了拨其中一枚鱼头。鱼鳃翻开一线,里面骤然闪过一点冷白微光。 是针芒。【..top】 3、第 3 章 檀宁扔下树枝回到邬宵寒身边时,袖中的手攥着什么东西,邬宵寒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没问,她也没说。 三人刚迈进花厅,就听高英卓冷哼道: “这么几步路,竟也能走到这时候!” 花厅里,一名白发老妇端坐八仙椅上,身侧侍立着个衣饰华贵的中年妇人。听见动静,老妇扶杖欲起,妇人忙趋前搀扶。 “免了,坐着回话。”邬宵寒说。 老夫人复又坐回。谭仕杰这才觑着邬宵寒脸色,壮着胆子说道: “这位便是家母辜氏,旁边是内人赵氏。城中名医都请遍了,却始终束手无策。小人实在无计可施,才斗胆越过灵抚司,私下请人除妖……还请两位大人念在小人一片孝心,并非有意违令的份上,宽恕这一回。” “你私自除妖的事,自有法度处置。”高英卓转向檀宁,冷冷道,“至于你——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高英卓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檀宁却并不理会,只安静地望着辜氏。 老夫人头发全白,但气色红润,眼角唇边俱是深深浅浅的纹路。檀宁催动药兽之力,视线穿透皮肉筋骨,径直落入腹腔胸臆之间——五脏六腑各安其位,色泽温润,气血流转平稳,并无寻常病灶。 “老夫人,您平时有什么不适的地方?”檀宁问。 谭仕杰抢着回答道:“我母亲自半年前起,便时常梦游,不但被发现下池塘挖鳝鱼,枕头下还出现了鱼骨。但母亲醒来后,又毫无记忆——” “我想听老夫人亲自说。”檀宁轻柔但坚决地说。 片刻沉默后,老夫人缓缓开口:“……我醒着的时候倒没什么不妥,只是听他们说,我睡下之后常做些怪事,醒来却一点也不记得了。” 檀宁半蹲下来,与辜氏平视。 “老夫人,如果是这样,您为何如此紧张?” 高英卓露出吃惊的神色,就连邬宵寒眸光也微微一动,只是那点异色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紧张?你从哪里看出来的?”高英卓皱眉道。 “不是看,而是听。”檀宁抬起眼,语气很轻,“人若紧张,声气是会变的。老夫人方才说话时,虽神情平稳,但喉咙发紧,气息也乱,有‘忐忑之音’。我听得出来。” 不待高英卓反驳,她已经站起身来,说道: “我想看看老夫人平时吃的药。” 花厅里无人动弹。 “还愣着做什么?需要我亲自去拿吗?”邬宵寒冷冷道。 “是……是……”谭仕杰一惊,忙下令婢女去取药渣。 不一会,婢女带着一碗药渣回来。檀宁端到鼻尖轻轻一嗅。 赵氏讨好地说道:“这是城里方记医馆开的安神方子,里面是酸枣仁、茯神……” 赵氏话未说完,檀宁已接着说道: “还有远志、夜交藤、龙眼肉、炙甘草和柏子仁熬制而成。药材没有问题,是安神养心的方子。只是老夫人本就没有失眠心悸之症,吃再多也不会见效。” 她顿了顿:“倒是谭老爷和赵夫人,思虑过深,多梦难眠,这药给你们吃,更对症些。” 谭仕杰和赵氏脸色同时一变。谭仕杰甚至磕巴了一下:“近来因担忧家母,我、我夜里睡得不好,也是常理吧?为人子者,不总该如此么?” “是吗?”檀宁笑了笑,“可我听谭老爷说话,倒不觉得您是在为母亲忧思难眠。” “这——” “既然谭老夫人没病,自然就不能算我考核失败。对吧?”檀宁转身面对邬宵寒。 “你说没病就没病?那谭老夫人夜里所做的怪事又如何解释?!”高英卓立即冷声道。 檀宁却只看着邬宵寒,那目光轻飘飘落在那张冷峻的脸上,像笃定他看得明白。 邬宵寒心头掠过一丝荒唐的笑意,嘴角却抿得更直了。 “你手里的东西,还要攥到何时?”他问。 檀宁这才摊开手心,将一直攥着的东西露了出来——一小片鞣制皮革,严严实实裹着个半透明的小鱼头,鱼头内赫然藏着一枚银针。 “解释一下吧,谭仕杰。这东西是供奉给谁的?又缘何藏着银针?”邬宵寒道。 “这……这是民间驱鼠的法子,在鱼头里藏银针,就能赶走作祟的鼠妖。”谭仕杰强笑道。 “那这个呢?”邬宵寒淡淡道。 他抬起一直背在身后的手,食指与中指间,赫然夹着一枚剪成铜钱模样的白纸钱。 方才谭仕杰的注意力全被查看供台的檀宁引了过去,邬宵寒便是在那时,从窗棂缝里夹出了这东西。 “若这也是驱鼠用的,那这鼠未免也太灵性了。” 谭仕杰和赵氏面色发白,辜氏却像是被那枚纸钱狠狠刺了一下,握着拐杖的手狠狠抖了起来。 “大人!”谭仕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事到如今,小人也不敢再瞒了!除了下池塘、藏鱼骨,我母亲还……还杀过人。那人叫王二,是后院的杂役。一周前,他死在我母亲院里,我母亲身上也沾了他的血,可她醒来之后,却和先前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竟有此事?!”高英卓一惊,“那你为何不报官?” “只因那时候,我们当真以为是我母亲梦游杀了人。她今年都七十有八了,我这个做儿子的,哪里忍心送她去官衙受罪?” 谭仕杰唉声叹气道: “再说,王二本就是卖身进府的,他父母收了我五十两纹银,也签了和解书,我原想着,这事便压下算了。谁知后来家中怪事越来越多,直到前几日,我们才发现家里那头养了十七年的老猫失踪了,这才疑心……疑心我母亲是被猫妖附了身。那供奉台的鱼头,是想引那猫妖现身,纸钱则应该是府中下人,给那王二烧的。” 赵氏也连忙跪到谭仕杰身侧,急声道:“两位大人明鉴,那只老猫平日里一直是散养着的,隔三岔五不着家也是常事,我们这才没及时发现它失踪。老爷起初瞒着不报,也实在是担心老夫人年纪大了,若真被送去官衙,受不起那份罪。我们不是有心欺瞒灵抚司,只是一时情急,还请两位大人高抬贵手。” “辜氏,他们所言是否属实?”高英卓喝问。 辜氏长叹一声: “……一周前,确有此事。那王二死在我院里,行凶的匕首也从我床下翻了出来。可我醒来以后,还是和先前一样,什么都不记得。若大人要扣我问官,我也无话可说。” “别动我奶奶!要扣就扣我吧!” 一名幼童忽然冲了进来,挡在辜氏身前,张开小小的双臂,脸涨得通红,显然已偷听了不一会了。 “孝英,别说傻话!”赵氏慌张把儿子揽入怀中。 高英卓下意识看向邬宵寒,后者神色淡淡,并无波澜。 “她既已显出几分药兽本事,这场核验便算过了。”邬宵寒淡淡道,“赌约既了,我自要将她归还苏川,免得明日他的唾沫星子飞溅到我这身新衣上。至于谭家之事,如今司中由你主事,扣不扣人,你自己定。” 不等高英卓回过神来,邬宵寒已转身向外走去,临了一个眼神递给檀宁,她心领神会,马上跟上他的脚步。 高英卓想拦下邬宵寒,却被扑上来哀求的谭仕杰缠住。这么一耽搁,两人已出了花厅。 “你真能听音辨谎?”邬宵寒问。 “辨谎谈不上,”檀宁不好意思地说,“只是能听出大概情绪,像紧张、恐惧、慌乱,这几种情绪最容易听出来。” “……你倒有几分特技。” “如果司正让我骑马不必走路,说不定我还能展露更多特技。” “想得倒美。”邬宵寒瞥她一眼,“本事不在多,在精。我看已有的就够用。” 出了谭家,邬宵寒翻身上马,檀宁正自觉要步行往前,一只长臂忽然横过她腰间。 下一瞬,檀宁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他单手提在身侧。 邬宵寒一抖缰绳,骏马骤然蹿了出去。冷风迎面灌来,吹得她鬓发乱飞,脚尖几次险险擦过地面,吓得她下意识蜷了蜷腿。 “邬宵寒!”檀宁连‘司正’也顾不上叫了,被颠得声音发飘,“你就不能换个拿法吗?” 邬宵寒置若罔闻,仍旧一手控缰,一手拎着她,像顺手提了件并不怎么值钱的行李。马蹄踏碎薄雪,转眼便离了庄前大路,朝另一侧山道疾驰而去。 檀宁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好不容易偏头看清四周,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回城的方向。 她忍不住提高声音:“方向反了!” “我知道。” 邬宵寒答得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山路盘折向上,雪色一路压着石径,两侧枯草埋雪,零星生着几丛发黑的灌木。马匹一路疾奔,碎雪被蹄声卷到身后,直到翻过半面山坡,来到一座破旧的亭子外,邬宵寒才猛地一勒缰绳。 骏马人立而起,又重重落地。 檀宁还没从那阵颠簸里缓过神来,就被他随手放下。她踉跄两步,扶着膝盖喘了口气,冷风从袖口灌进去,胸口被颠得发麻。再抬头时,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山丘上。 丘顶视野极开,风从亭柱间穿过,恰能将下方谭家农庄尽收眼底。青灰院墙、曲折回廊、后院假山,连檐下灯火都隐约可辨,像被雪夜压低的残火。 檀宁疑惑道:“你不是要送我回苏川那里吗?” “急什么。”邬宵寒说,“你有看过人类捉妖吗?” 檀宁愣了愣。 她从前生活的雪霁谷与世隔绝,人与妖互不干涉,哪来捉妖师发挥的地步? “没看过的话,今夜就可以开开眼了。” “今夜?要捉那猫妖吗?”檀宁好奇道。 “且等着吧。” 邬宵寒步入破败的凉亭,拂开石凳上的积雪,坐下合目养神。 铃铛声由远及近,到了最后,竟在他对面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邬宵寒睁开眼,只见檀宁正费力拍打着对面石凳上的积雪。那雪结得有些硬,她拍了几下拍不开,偏还执拗得很,攥起拳头又砸了两下,不肯换去别处坐。 邬宵寒:“……安静。” 檀宁闻若未闻。 终于,那块半雪半冰的东西被她的拳头砸掉了,那药兽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在他对面坐下。 邬宵寒正要再闭上眼,她似乎打定主意要挑战他的耐性。 “邬宵寒,你知道成为万寿礼的妖会怎么样吗?” “知道又怎样?”他冷冷道,“看你没心没肺,竟然也会担心?” 檀宁安静了一会儿,才道:“担心啊。只是先前在笼子里,担心也没用。” 她抱着膝盖坐在对面,腕上的铃铛被夜风吹得轻轻一响:“我听说,被当作万寿礼送进宫里的妖,不是养着解闷,就是剥皮拆骨,拿去试药、入丹、做摆设。我是药兽,估计会直接变成一颗颗药丸吧。” 邬宵寒脸上的讥色慢慢淡去了,他第一次认真看着她。他在辨认她的那种平静,是伪装,还是麻木。 但都不是。 那是一种他从没接触过的感情。 她抬起眼,看着他,语气依然那么柔和:“所以我当然会担心。” “以前在雪霁谷的时候,有人救过我,我还没有机会向他道谢。如果就这么死了,我会觉得很可惜。” ……有可能会死。过程还极大可能充满痛苦。 她竟只觉得“可惜”? 那点陌生的触动来得太快,快得让邬宵寒本能地生出一丝抗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别开那份异样,随手拈起惯用的讥刺,当作遮掩。 “救人的药兽,竟然也会被人所救吗?”他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又不是万能的。”檀宁温柔笑道。 邬宵寒冷哼一声:“说不定对方看你生得珍奇,起了别的心思。活着的药兽,可比死了值钱。人类大多狡猾不可信,妖也一样,不过都是趋利避害的东西。” “才不是呢。”檀宁纠正他,“如果他想害我,根本不必救我。” “不是又如何?说不定他早就把你忘了。只有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妖怪,才事事记在心上。”邬宵寒冷笑。 檀宁垂下头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久到檀宁都以为这个话题早就落到地上,变成了她刚刚砸碎的硬雪——邬宵寒忽然问道: “……天大地大,你要怎么找?” 檀宁抬起头来,铃铛又响了一声。 他愣在她坦然的笑容里。 “用眼睛找。” “用他给我的眼睛。”【..top】 4、第 4 章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 片刻,邬宵寒才低声道: “……你这双眼,原先怎么了?” “我本来是看不见的,三年前在雪霁谷遇见一个人,是他治好我的眼睛。我想找到恩人,就算帮不上什么忙,至少当面向他道一声谢。” 檀宁一直看着邬宵寒,试图从他脸上找到某种恍然的痕迹。 那目光太执拗了,仿佛满地积雪、破亭、夜风都被她隔在外头,只剩他一个人被牢牢扣在眼底。邬宵寒生出一点被针尖抵住的错觉。 他近乎本能地讽刺道: “你身为药兽,却治不好自己的眼睛?” 檀宁并没恼,反而微微一笑:“就算黄帝再世,也做不到治愈所有疑难杂症,更何况我。” “那你打算怎么用眼睛找?” “双眼复明之后,我看到了恩人的背影。”檀宁说。 那一刻,她的视野仍黑白交错,刺痛逼得泪意上涌。光影被水汽一揉,便模糊得摇摇晃晃。可她还是看清了——那是一只庞然的九尾妖狐,九条尾巴铺天盖地般展开。 碍于角度,她倒是没看清对方有几个头。 “机缘巧合下,我得知恩人就在玉京。所以,只要有机会见到恩人,我一定能认出他来。”檀宁坚定道。 “……天真。”邬宵寒说。 “也许吧。”檀宁笑了笑,并不否认。 邬宵寒忽然起身,神色一凝: “高英卓出来了。” 檀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山下谭家大门开了,谭仕杰弯着腰送出高英卓,后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翻身上马,向着玉京城疾驰而去。 谭仕杰目送高英卓远去,随即缩着身子,像钻洞的虫子般匆匆钻回门内的黑影里。 “我们现在怎么办?”檀宁问。 邬宵寒唇角微挑,神色里带着几分桀骜:“草已经打好了,自然是等蛇出洞。” 两人回到亭中静等。风从山坳里一阵阵刮过,亭檐的残雪簌簌落下。夜色沉到最深处,连虫鸣都稀了。 檀宁坐在石凳上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鼻尖离那张覆着霜雪的石桌越来越近,呼出的白气都快贴上桌面—— 就在她要磕上去的前一刻,乌黑的刀柄冷冷抵住她的额头,淡淡的山茶油香贴着鼻息掠过。 檀宁猛然惊醒,抬头望向邬宵寒。邬宵寒却没看她。 他收起长刀,冷淡的目光越过她,钉向山下:“……来了。” 一点火光自庄外小路上浮起——一盏风灯,摇摇晃晃靠近大门。灯后跟着个瘦高的身影。他在谭家门前停下,敲了几下,门很快开了。 谭仕杰的脸从缝里挤出来,先左右张望一圈,像怕被谁撞见似的,急急把那人一把拽进门内。门缝随即合上,黑漆漆的门洞吞掉了风灯的光,只余院墙上那一瞬晃过的影子,像被刀切断般消失。 “走。”邬宵寒当机立断。 不等他多说,檀宁已经走到垂头吃草的马儿前了。一人一骑,臂间一“行囊”,再次叮叮当当奔向夜色。 “安静!”邬宵寒低声喝道。 “谁……谁让你这么……晃!” 在鞍侧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檀宁,连忙扣住腕上铃铛。 不一会儿,马蹄声便从雪地里掠回谭家门前。 谭家大门紧闭,门环也被人从里头别死,门缝里漏不出一点光。 邬宵寒扫了一眼,将檀宁轻轻放到地上。 他借马镫一踏,身形轻得像一片影子,翻身上了墙头。墙瓦覆着薄霜,他落脚却几乎无声,只带落几粒碎雪。下一瞬,人已滑入院内的黑暗。 片刻后,门闩“咔哒”一声轻响,大门从里侧开出一道缝。邬宵寒侧身而出,示意她跟入。 两人贴着廊柱潜入谭家,院里静得反常,连傍晚神色惊惧的仆人都不见踪影。 邬宵寒带着她贴着廊下阴影疾行。檀宁按住腕间铃铛,脚步放得极轻。 穿过一道月洞门,视野忽然亮起来。 先是一盏,两盏,继而整条回廊都挂满了红灯笼——被夜色压得发暗的深红,灯纸薄得像一层湿皮,火光在里面闷着,透出来便像血水在晃。 拐过一处假山后,后院的门半掩着,门内隐约传来人声。 邬宵寒推开门缝,檀宁跟着探身进去。 那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院心,谭仕杰和赵氏满脸紧张地躲在身后。 此时借着灯笼的红光,檀宁才看清那人穿着半旧的灰布道袍,背上斜挎着木剑与黄布包。 他们脚下用灰烬和粗盐画了个圈,圈外钉着几根短木桩,桩上缠黄纸、红线,纸上写满了墨符。圈边摆着一只黑陶盆,半盆暗红液体凝着腥气;旁边那头大黑狗四肢被缚,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道士一手执木剑,一手捏符,嘴里念念不休。每念一句咒,他便猛地一甩,符纸“嗤”地窜起一小簇火,火光是青白的冷焰,燃起又迅速熄灭,落下一地灰烬。 檀宁和邬宵寒躲在门侧阴影里,她看得眨也不眨,悄声道:“……他在做什么?” “在施法逼这宅子里的妖现身。”邬宵寒贴着她耳边低声嗤道,“不算江湖骗子,但也没多少真本事。” 道士忽然收声,舀起一瓢狗血朝空中一扬。血在红灯笼的暗红光里炸开,竟像撞上无形的墙,碎成一蓬雾状血点,簌簌洒落;落地时又“滋”地腾起细小白烟,仿佛泼在烙铁上。 “现身吧,妖物!” 院中霎时死寂。 下一刻,屋脊上响起一声极轻的“喵”。 屋脊阴影里,两点绿光忽明忽灭。 那是一只黑猫,毛色在红灯笼下发暗,像被血水浸过的铜。它蹲在屋脊正中,尾巴轻轻一甩,绿瞳冷冷盯着院心的道士,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一眨眼,它从屋顶跃下,带着一股腥甜的风。 黑猫的骨节在半空中“噼啪”作响,四肢猛地拉长,脊骨一抻,兽形像被无形之手撕开重缝;落地时,她已是个年轻女人,长发披散,着翡翠色的长裙,赤足踏在雪上,不留半点脚印。 道士脸色骤变,木剑横起,符纸一抖,青白冷焰“嗤”地窜出。 女人却像一片从灯影里剥离出来的薄刃,身形一闪就贴到他近前,泛着幽绿光亮的五指,直取道士咽喉! 檀宁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半寸。 “别动。” 一只手从阴影里探来,稳稳扣住她的手腕。邬宵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仍钉在院中,指腹却不容挣脱地收紧。 仓促间,道士回剑去挡,“铮”地一声,木剑被猫妖的指甲一刮,竟硬生生刮出一道白痕。 道士咬牙踏定,袖中又抽出一张符,朝猫妖眉心拍去。 她却在谭仕杰和赵氏的尖叫声中,贴地一滑,踏破灰烬与粗盐的圈线,硬生生钻进阵中,爪锋一掠,撕开道士袖口。 道士痛叫一声,踉跄跌出阵圈,伤臂立刻渗出黑血,黑得发亮,沿着皮肉迅速往下流。 下一瞬,灰烬勾勒的圆圈骤然亮起青光,青焰沿圈腾起如栅,猛地合拢——火舌反卷而上,舔上猫妖的脚踝与衣摆,滋滋冒烟。 檀宁几乎闻到一股炭焦的肉腥味,可猫妖却像浑然不觉痛似的,身形不顿,五指成爪,带着决绝的杀意直扑谭仕杰和赵氏! “救命啊!快来人啊!” 谭仕杰将身前的赵氏狠狠一推,自己连滚带爬地朝廊下逃去。 赵氏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跌在雪地里,发髻散乱,满面惊惶。可那猫妖却连看都未看她一眼,翡翠色的裙角在半空一旋,竟如一道冷电,自她身侧一闪而过,直追谭仕杰而去! 谭仕杰魂飞魄散,鞋底打滑,几乎扑倒在台阶前。就在猫妖五指成爪、将要扣上他后心的刹那—— “砰!” 一声铳响猝然撕裂后院死寂。 火光自月洞门外一闪,一枚赤金色的铳丸破风而来,正中猫妖左臂。她身形猛地一偏,臂上炸开一团灼亮火星,皮肉焦灼的白烟“滋”地腾起,整个人被震得踉跄退开半步。 谭仕杰惨叫着扑进廊下,连滚带爬缩到柱后。 院门处,一道青袍身影缓步而入。 高英卓手持短铳,铳口尚余一缕青烟,神情冷厉,袍角被夜风掀得猎猎而动。 “孽畜,”他冷声道,“天子脚下也敢行凶,真当玉京无人么?” 他话音方落,杂沓脚步已疾雨般涌入院中。 五名妖捕尉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如削,一入院便迅速散开,占住廊角与庭心诸位。人人肩执长铳,乌沉沉的铳口齐齐抬起,对准院中猫妖。铳身铭纹在灯下泛着暗红流光,隐隐透出飞焰将发未发的灼意。 “高副司!来得正好,快杀了这害我一家的猫妖!”谭仕杰大声叫道。 高英卓并未立刻答话。 他一手持铳,目光先在院中疾扫了一圈——红灯高悬,狗血未干,灰烬与粗盐画成的圈线仍在幽幽泛青;谭仕杰一家狼狈失色,那名受伤的道士跌坐在地,捂着流血发黑的手臂直喘粗气。 没有。 既没有邬宵寒那道叫人讨厌的身影,也没看见那个铃铛叮当、碍眼得很的药兽少女。 高英卓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 他当然不信邬宵寒没瞧出谭家有异。那人鼻子比谁都灵,心思比谁都深,可眼下人既不在——便只能说明,这一回,他终于抢在了那个讨厌鬼前面。 这一点“快”,已足够叫局势天翻地覆。 若今夜是由他高英卓亲手擒下作祟之妖、坐实谭家之案,那先前在玉京门外被邬宵寒当众压下去的威风,便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待到明日传进司中、再传到朝里,众人记住的,只会是谁在司正停职之后镇得住场面、办得成事。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股郁气终于松快了些。 高英卓缓步上前,黑洞洞的铳口稳稳指着猫妖,官袍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一荡。 “灵抚司办案,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 话虽是冲谭仕杰去的,目光却仍钉在猫妖身上。 “孽畜,灵抚司妖捕尉在此,长铳已列,飞焰待发。你若再敢妄动半步——” 高英卓抬起一只手,五名妖捕尉的铳口随之微微一沉,杀意如弓弦绷满。 “就地格杀。” 猫妖没有再动。 那只被铳丸击中的手臂仍在冒着白烟,皮肉焦黑翻卷,灼痛该是钻心入骨,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任由血珠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入雪里。 片刻后,她露出一丝苦笑,嗓音微哑: “……是我输了。” 院中一时寂然。 连那股逼人欲裂的杀意,都像被这一句话压下去了一线。 门侧阴影里,檀宁却忽然皱起了眉。 “……不对。” 邬宵寒闻声侧目。 檀宁声音更低,带着一分怅然: “她的声音里,有死志。” 他没有说话,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扣着她手腕的五指,也随之松了一分。 下一刻,猫妖脚下猛地一踏! “喀嚓”一声裂响,青砖炸开,碎屑迸飞。她如一支脱弦的翠箭,不顾五杆长铳所指,也不顾高英卓手中的手铳,裹挟着一身血气与妖风,直扑谭仕杰! 太快了。 快得那几名妖捕尉悚然变色,长铳来不及调转角度;快得高英卓瞳孔骤缩,厉喝一声“开铳”——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扑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同归于尽。 纵然此刻铳火齐发,也只来得及将她打穿,救不回谭仕杰的命! 檀宁腕上的铃铛忽然轻轻一响。 ——因为邬宵寒完全松开了她的手腕。 谭仕杰本来躲在后头,自以为高英卓与五名妖捕尉在前,猫妖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再动,哪里料得到猫妖竟真敢不要命地扑来,一时骇得两腿发软,连逃都忘了,只剩下一声撕裂了喉咙的惨叫: “救——” 话音未尽,闪烁着妖异绿光的五爪,径直掏向他的心口。 身前忽有一点寒光坠下。 不是风,不是雪。 是一道人影。 众人甚至未看清他是何时出现的,只觉夜色像被一柄无形利刃剖开,顷刻,邬宵寒已欺入谭仕杰身前,乌靴踏碎满地残雪与符灰,袍角在疾风中猛地翻起,像一扇展开的鸦羽。 “铮——!” 横刀出鞘,清鸣如裂冰。 那抹雪亮刀光后发先至,比猫妖的利爪更快半分,斜斜切入两者之间,刀脊一翻,悍然撞开她夺命的一击! “当!” 爪锋与刀身相击,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电光石火间,邬宵寒连头也未偏,顺势起脚,将碍事的谭仕杰一脚扫了出去。 谭仕杰猝不及防,整个人狼狈地摔出数尺,后背重重撞上廊柱,疼得眼前发黑,却也因此捡回一条命。 猫妖一击落空,落地后踉跄半步,猛地抬头。 院中红灯高悬,血气未散,邬宵寒立在那里,刀锋斜垂,刃上流过一线凛凛寒光。方才还一触即发的死局,被他一人一刀,生生截断。 他面无表情,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废物。” 那声音不知是在骂谭仕杰,还是在骂满院持铳列阵、却险些叫猫妖得手的灵抚司众人。【..top】 5、第 5 章 “邬宵寒!你怎么在这里?!”高英卓变了脸色,怒声道。 “我为什么在,不重要。”邬宵寒抬了抬刀尖,神色淡淡,“重要的是,我若不在,明日去三法司受审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你——” 趁两人言语交锋、无人分神之际,猫妖骤然化作原形,一抹黑影自红光下疾掠而出,转瞬便朝院外逃去。 邬宵寒眸色一冷,足下已然发力。 他借着廊柱与檐角接连一蹬,瓦片在靴底下“咔”地轻响,簌簌震落几点残雪。 那黑猫才窜上墙头,尾巴一甩,正要翻出院外,后颈骤然一紧——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扣住它颈后软皮,将它整个提了起来。 黑猫四爪腾空,猛地弓身挣扎,喉间爆出一声尖利嘶叫。邬宵寒却连气息都未乱,提着它自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时靴底只震起一圈薄雪。 “别伤她!”一声苍老女声骤然响起。 辜氏拄着梨花木杖,急急赶进后院,不慎被脚下石阶绊得一个趔趄,身形猛地往前倾去。 一只温软却稳当的手及时托住了她的手臂。 檀宁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 她扶着辜氏的手臂,朝她柔柔一笑,似有安抚之意。辜氏不由一怔,面上掠过几分复杂神色,终究没有避开她的手。 那只黑猫定定看着辜氏,像是忽然忘了挣扎。四爪慢慢垂落下来,唯有那双翠绿的瞳孔里,竟无声地涌起泪光。 “司正大人,请放下她吧。” 辜氏在檀宁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入院中。满院红灯将她苍老的面容映得愈发凄恻。她望着那只黑猫,脸上尽是掩不住的悲哀。 “老妇愿为她担保,她不会再逃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哑: “她会做下这一切,都是被逼无奈。真正有罪的……是老妇。” “娘!你在胡说什么呢!”谭仕杰捂着腹部,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拼命给退到一旁的赵氏打眼色,“你这蠢妇,娘受惊了,还不把娘带回去?!” 赵氏一动不动,显然是还未忘记先前谭仕杰毫不犹豫将她推出挡刀的举动。 “你急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邬宵寒冷冷道。 谭仕杰一噎,不敢再言,面上惶恐更甚。 “辜氏,你此言何意?”高英卓神色一沉,声音陡厉,“当着灵抚司的面,想清楚了再回话。你若再有半句隐瞒——后果自负。” 邬宵寒手一松,任那黑猫半空坠下。 落地的瞬间,黑影一晃,已化作人形。女子翠眸含泪,跌跌撞撞奔到辜氏身前,先一把从檀宁手中夺回她,上下看了一遍,确认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下一刻,她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将辜氏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主人没有罪!” 她眼中泪光未散,声音却凌厉而决绝: “王二是我杀的,谭仕杰也是我要杀的——一切都与主人无关!你们要杀便杀,但不准动我主人!” 不待旁人开口,被猫妖护在身后的辜氏先叹了口气。 “好了,乌云——”辜氏叹道,“事到如今,我已想通了。一切都是我优柔寡断,拘于私情,才一步步走到今日。再隐瞒下去,只会铸成更大的错。” 一旁的谭仕杰倒抽了一口冷气,想要开口阻拦,一道寒光挡在他的喉咙前,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语。 他咽了口唾沫,胆寒地看向执刀的邬宵寒,后者面无波澜,目光仍注视着院中的辜氏。 “乌云是我十七年前亲手接生的小猫。她的母亲不过是一只寻常的三花猫,死于难产。我见那小东西刚落地便没了娘,便用羊奶一点点将她喂大。她通体漆黑,不见半分杂色,我便替她取名为乌云。” 辜氏苦笑了一下。 “人一老,便成了屋里一件旧东西,不碍事的时候,谁都能说几句漂亮话;碍事的时候,却只惦记着能折几个钱。” “虽说我与儿子儿媳住在一处,可即便把人唤到跟前来坐坐,也总是说不上几句话,便急着散了。久而久之,我与乌云相伴的时候更多些。” “她虽只是只猫,却比人更肯听我说话。” “主人——”乌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一周前,我夜半惊醒,见王二手持匕首,立于床前,竟欲对我行凶。彼时我虽已醒转,却毫无招架之力,眼看便要遭其毒手。幸得乌云及时赶到,这才将他杀死。” 檀宁原本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却忽然抬了下眼。 辜氏的声音变了。 尾音里掺进了一丝虚弱,像风里将熄未熄的残烛,那是她极熟悉的——病症发作时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因为——” 辜氏话音未尽,脸色忽地一白,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檀宁早有防备,半扶半抱地将她稳稳托住。 她动作极快,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辜氏已被轻轻放平在地。 檀宁一手垫在她的颈后,一手解开她领口最紧的一粒盘扣,又将她的脸微微侧过去,好叫气息顺一些。 “她这是气血骤逆,神思欲脱。取个软垫来,垫在她腿下。”檀宁抬起头,声音依旧温柔,却稳得不容置疑,“都退开些,别围着,让她好好喘气。” “我去拿软垫!”乌云慌声应道,转身便朝后院厢房奔去。 其余人面面相觑。 邬宵寒先开了口:“都聋了吗?” 几名妖捕尉像被针扎了一下,立时往后退开,腾出一圈空地。高英卓面色微沉,虽满脸不快,到底也拂袖退了半步。 红灯高悬,满院死寂。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被檀宁三言两语生生压了下来。 “老夫人,别急着说话。”檀宁低声道,“先缓一缓,再慢慢喘气。” 辜氏眼前的黑雾一点点退去,耳中嗡鸣也轻了。她虚虚睁开眼,见是檀宁守在身侧,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高英卓等人立即上前一步,目光紧锁着辜氏的嘴,想要听清她关于案件的自白。 邬宵寒却看着檀宁。 少女摇了摇头,无声地制止了辜氏强撑的话语,她稳稳托着辜氏的肩,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温柔。 这时,乌云抱着软垫跌跌撞撞奔了回来。檀宁接过垫子,垫在辜氏膝弯下方,又替她将散乱的衣襟理好。 辜氏缓了数息,脸上那层骤然褪尽的血色终于慢慢回转了些,呼吸虽仍有些发虚,却已不像方才那般随时危急。 她闭了闭眼,低低吐出一口长气,哑声道: “无妨,我还撑得住——谭家这场闹剧,因我而起,也该因我结束。” 辜氏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不远处面无人色的谭仕杰身上,眼底最后一点犹疑,慢慢熄了下去。 “其实,从很早以前起,我便知道,他存了弑母之心。” 此言一出,满院俱寂。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我是把他从襁褓里抱大的亲娘。他说话时眼神如何闪躲,心里藏着什么盘算,我岂会半点察觉不出?”辜氏苦笑一声,“这些年,他待我表面恭敬,实则早已嫌我老迈碍事,只盼我早些咽气,好把这座庄子、这份家业尽数攥进手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继续道: “那一夜,王二闯进我房中,并非临时起意。他一个下贱仆役,若无人指使,哪里来的胆子,敢持刀来杀主母?我心里明白,他不过是替人行凶的一把刀罢了。” 乌云眼里泪光一颤,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忍住了。 辜氏慢慢抬手,扶着檀宁坐了起来。她的话语几乎算得上平静,但檀宁却从她的音色里听出了深不见底的悲痛。 “我不是没有想过报官,”她顿了顿,眼底浮起深深的疲惫与悲哀,“可我舍不得孝英。” 提到孙儿,她苍老的声音更轻了几分。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心思澄净,也真心孝顺我。每日晨昏问安,从不懈怠,我病了冷了,他总是第一个跑来守着。”辜氏喃喃道,“我若告了官,他便要亲眼看着自己父亲背上弑母之罪。往后旁人提起他,也只会说一句:‘那是弑母之人的儿子。’” 她闭了闭眼,像是不忍再想。 “我一把老骨头,活到这把年纪,名声、性命,也都看得淡了。可那孩子还小,往后的路还长。我怕他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更怕他一生都要活在旁人的指点议论里,抬不起头来。” “所以我便想着……能瞒一日是一日,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个家面上还撑得住,便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那点笑意才浮出来,便已散得无影无踪,“说到底,不过是我存了侥幸,总想着得过且过,或许哪一日,他还能念起一点母子情分,回头是岸。” “可惜,我错了。一个连亲娘都容不下的人,又怎会自己收手?我若继续用旁人的血粉饰这个家的太平,也只会害了孝英,叫他从今往后,都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辜氏抬起眼,声音不大,却终于有了决断: “所以,该说的,我今日都会说清楚。该担的罪,我来担;该受的罚,也该由真正有罪的人去受。” “那夜半下池塘,枕下藏鱼骨,又作何解释?”高英卓沉声追问。 辜氏垂了垂眼,低声道: “是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中用了,平日困在这一方院子里,连去远些的地方看看都难。乌云便偶尔附在我身上,带我出去走走,也叫我重新尝一尝年轻时身轻脚快、无拘无束的滋味。” 辜氏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 “至于枕下的鱼骨,不过是我们想吓吓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罢了,并无害人之意。” “不是的!不是这样!”谭仕杰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娘,你糊涂了!王二分明是猫妖引来的,也是她杀的人!你怎么能为了护着一只妖,反过来污蔑自己的儿子?!” “放肆。”高英卓冷声喝断,目光如刀般压了过去,“灵抚司面前,也容得你大呼小叫、颠倒黑白?” 谭仕杰还欲挣扎辩解,高英卓却已抬手止住,目光一扫,声音冷沉如铁: “谭仕杰指使家仆谋害嫡母,嫌疑未脱;赵氏是否知情,尚待查问;此妖当庭行凶,更不能放纵。至于辜氏——”他顿了顿,看向躺在地上的老妇人,“所言关乎命案真相,亦需带回司中录供。” 他这一番话落得又快又稳,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将局面尽数收回自己掌中。 说罢,高英卓一拂官袖,转向邬宵寒,皮笑肉不笑地道: “今夜之事,多谢邬大人出手相助。不过邬大人如今正停职待勘,于公于私,都不宜继续参与此案。后续查办,还是交由在下为妥。” 邬宵寒闻言,冷冷掀了下眼皮。 “高副司说得有理。”他慢条斯理道,“你既这般有把握,后面的事便自己看着办。省得案子办得一塌糊涂,还要连累我在三法司多背一个办案不利的罪名。” 高英卓脸色微僵,眼底寒意一闪而过,到底没有当场发作,只沉声喝道: “来人!” 几名妖捕尉立时上前听命。 “谭仕杰、赵氏,还有那一犯再犯的除妖师,一并锁拿回司,分开关押,不许串供。”高英卓冷声道,“那猫妖单独关入妖狱,严加看守。辜氏身子不适,抬软轿,一并带回灵抚司,命医官随行照看。” “是!” 谭仕杰闻言,面如死灰,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赵氏更是双目失神,唇色惨白。乌云猛地回头看向辜氏,还想靠近,却被妖捕尉长铳所指,只能死死咬住唇,不再出声。 辜氏在檀宁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听见“带回灵抚司”几字,反倒像是尘埃落定,苍老面容上浮出一丝疲惫至极的平静。 满院红灯仍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到了此刻,谭家这场人妖纠缠、血债牵连的阴私,终于还是要被押进灵抚司的灯火之下,一寸一寸,照个分明。 脚步声、甲叶声、还有被惊醒的谭孝英的哭喊声,一样样远了。 不过片刻,方才还喧乱逼仄的后院,便只剩下她与邬宵寒二人。 邬宵寒仍立在檐下,横刀未出鞘,身影被一盏红灯斜斜拉长,落在积雪未化的青砖上,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雪地里的檀宁,不知在想什么,侧脸在红光下冷峻得近乎不近人情。 檀宁却没看他,径直走向那个已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灰烬圆圈。 她停在那条被所有人遗忘的大黑狗面前。 黑狗伏倒在地,胸膛的起伏已微不可察。它身下血泊漫开,半边毛发都被浸得黏腻发黑,体内的血,显然已流去了大半。 “……他已经没救了。”她轻声说。 灯影微晃,落在她侧脸上,映得那双眼愈发清透安静。她望着那条濒死的大黑狗,神色里没有嫌恶,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菩萨低眉般的悲悯。 邬宵寒沉默地看着她。 檀宁俯下身去,拾起了掉落在血泊旁的一把匕首。刀刃上还沾着暗红的狗血,显然正是先前放血所用。 她握刀的姿势很稳,像握过许多次。 那只手,方才也曾稳稳托住辜氏的肩。 下一瞬,寒光轻轻一闪。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残血顺着刃口漫出来,染湿了她的手。檀宁没有移开眼。 前一刻还浮在她眼底的悲悯,在刀落下之后一点点沉没,只剩下一层死寂般的平静。黑狗喉间那点断续的呜咽戛然而止,它伏在冰冷的地上,终于不再颤抖,也不再疼痛了。 檀宁垂着眼,将匕首轻轻放回地上,站直,转身。 一线寒光已逼至咽喉。 邬宵寒横刀斜举,雪亮刀尖抵在她颈侧最薄的一寸皮肤上,只消再往前半分,便能见血。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不似平常冰冷。他看着她的表情,比起威吓,也更像是一种难以抑压的困惑浮出水面。 “药兽。”檀宁回答。 刀尖倏地往前送了送。 檀宁颈侧顿时刺出一点细细的痛意,像皮肤里忽然埋进一根冰针。 “你还要撒谎到几时?” 邬宵寒说。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扣着你的手腕?” 檀宁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对上他的眼睛。 “从猫妖现形,到被擒,我一直在摸你的脉。”他盯着她,字字冷而清晰,“我本想看看,你眼见另一只妖现形、受制,会不会怕,会不会慌——” “可你的脉太稳了。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变过。” 他眸色沉沉,像是要透过她这层皮囊,看清底下藏着的东西。 “若你真是妖,亲眼看着另一只妖被人围攻,不该是这种脉象。” 院中风过,红灯轻轻一晃,墙上交叠的两道影子也随之微微摇曳。她的影子纤薄,被他执刀的身影压住大半,退无可退。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他说。 “关键是,你腕下有两重搏动。” “一道是你的,另一道却叠在其下,似脉非脉,似活非活。” 檀宁终于忍不住慌了神,她想辩解,却又无从辩解。 刀尖微抬,顺着她颈侧慢慢滑至下颌,迫她不得不抬起脸来。 “所以,别再拿‘药兽’两个字敷衍我。” 他盯着她,声音冷得像此刻覆有寒霜的刀锋: “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top】 6、第 6 章 “我……” 院中静得只剩风声。红灯在夜色里微微摇曳,映得满地残雪明灭不定,冷冷铺在两人脚下。 刀尖抵在喉间,檀宁从慌乱到镇定,只用了短短片刻。 她定定望着眼前之人。 在她眼中,邬宵寒那层人身皮囊早已褪尽,只余下一只狰狞而痛苦的九头九尾狐。九首昂起,无声嘶啸,煞气与痛意几乎扑面而来。 那九条尾巴,也在这一刻,与记忆里曾轻轻拂过她泪眼的狐尾,一点一点重叠起来。 是你吗? 当年那个赠她光明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模样? 刀尖仍抵在她喉间,却不再逼近,但也没有收回。 他就这样看着她。 红灯的光落在邬宵寒的眼底,冷意未褪,却又像被夜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迟疑。 正是那份迟疑,让他和记忆中的那只狐狸重合了影子。 他明明早有许多机会把她交出去,也明明已经察觉她身份有异,可直到此刻,那柄刀也只是停在她颈侧。 三年的时间,也许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受过很重的伤。可檀宁仍愿意相信,他还是那只会向她伸出手的狐狸。 “……我自出生就在雪霁谷。”她终于说道,“那里终年飘雪,谷中白民逐雪采药,蓄鹿牧驼,织毡煮茶,以药换粮,岁岁寒苦,却也安稳丰足。可这样的日子,只到三个月前为止。” 那一日,大雪封谷,山路、毡屋、火塘都白了。只有族人的血,从雪底慢慢透出来。 圣兽伏在台上,肩腹间已有血迹,雪落在它伤处,很快被融成淡红。 族长立在最前,皮帽上积着雪,声音被风撕得发哑。没有人后退。但在兵强马壮的魏兵面前,他们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第一日,谷口还能听见战鼓和祭歌交错。第二日,火塘塌了,牦牛受惊,断裂的木栅埋进雪里。谷中只剩伤者的喘息。 深夜。 残存的族人扶起圣兽,用皮毡裹住它的伤口,沿着山后的旧祭道退入雪原。身后,雪霁谷的火光被风压低,奄奄一息。 檀宁也走在族人其中。 雪原无边,白得像没有尽头。 “逃入雪原后的第三日,”她轻声说,“圣兽在雪地里产下幼兽,几乎耗尽了最后一口气。可那时,追击的魏兵越来越近,白民带出的衣粮也已见底。风雪无休无止,前路后路都像死路。” “所有人都望向族长,等他拿一个主意——是继续逃,还是停下来;是护着所有人一起死,还是……” 檀宁顿了顿,轻声说: “舍掉什么,换剩下的人一线生机。” 邬宵寒神情微动,抵在她喉间的寒刃虽未移开,力道却已悄然轻了几分。 她是被舍掉的那个“什么”。 那一刻,跪在她面前的不是族长,是她的父亲。 因为他哽咽时,喊的那一声是“檀宁”。 檀宁也跪下去,向他伏身一拜。父亲给过她一条命,她便以此还他。随后,她抬手伸向脑后,解开束带。刺骨的风雪迎面扑来。 雪已经够冷了。 她跪在雪上,却觉得掌中那颗心更冷。它刚从药兽体内剖出,血贴着指缝往下淌,带着一点药香。两道热意,从她的脸颊慢慢滑下去。 “圣兽之力的传承,一半是靠血脉,一半是靠圣兽体内那颗承载着数百年经验的药兽之心。若传承发生在药兽之间,两颗药兽之心会融为一颗,若不是……” “会怎样?”邬宵寒问。 “我不能说。” “……你还有得选择吗?” 刀刃再次逼近,他压低了眉,眸光沉沉,深处却亮得惊人,像雪夜宿火将尽后,余烬里仍不肯灭的星火。 檀宁轻轻叹了口气:“若传承发生在异族之间,药兽之心就会……成为诅咒……”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胸口急急起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邬宵寒倏然收刀入鞘,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腕下那两重脉象已乱成一团,激烈冲撞不休,宛若生死之争。 “药兽之心会栖附在异族身体里,每次借用它的妖力,都会吸食宿主生命……直到有朝一日宿主死亡,重回药兽体内……” 她仿佛在用生命努力地呼吸,努力地吐字,努力地回应着他的质问—— “……够了!”邬宵寒说。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先前那句“我不能说”是什么意思。 那是人与妖之间刻进血肉的契约与禁锢——一旦触及,便要拿命来换。 下一瞬,她膝弯一软,整个人直直栽倒。 邬宵寒几乎是下意识接住了她。 她落下时,带起一缕凛冽而干净的气息,像新雪初落,呼吸却凌乱而灼热,尽数扑在他颈侧。邬宵寒低头看她,唇齿间本能地要唤出一句什么—— 话到舌尖,却骤然停住。 他到此刻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曾真正知晓她的名字。 邬宵寒只迟疑了一瞬,便一手扣稳她后背,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拦腰抱起。 少女在他怀里轻得惊人,像一尾离水挣命的鱼,胸口拼命起伏。 邬宵寒抱着她疾步冲出谭家大门,行至马前,单臂将人往怀里一扣,踏镫翻身而上。 上马后,他将人安置在自己身前,骏马骤然蹿出,蹄声如急鼓,踏碎一地残雪。夜风迎面劈来,檀宁的鬓发被吹得凌乱拂起,人却软软倚在他臂间,意识已经不清。 邬宵寒一手揽紧她,一手控缰,催马一路疾驰,穿过深深夜色,撞开魏兵把守的城门,踏过玉京空寂长街,直奔灵抚司。到了门前,他竟连勒马都嫌慢,翻身而下,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 今夜的灵抚司仍亮着大半灯火,只是人都聚到了狱署那边。 沿途值夜的零星书办、杂役闻声抬头,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便只见一道黑影挟着满身寒气疾掠而过。廊下风灯被带得摇晃不止,墙影跟着一乱。 回春廊外,药炉中残火未尽,廊下弥漫着苦涩药香。值夜的司医正伏在案后打盹,额头一点一点,手边摊开的脉案都快滑到了地上。 “起来。” 一道冷声当头劈下。 那司医猛地一惊,几乎从椅上弹起,睡眼朦胧地抬头,还没看清,软榻上便已放下一团软下去的人影。 少女脸色雪白,呼吸急乱,额角尽是冷汗,像是下一刻就要生生闭过气去。 司医霎时清醒了大半,失声道:“这、这是——” “少废话。”邬宵寒将檀宁放到诊榻上,声音冷得像裹着霜,“立刻救她。” 司医再不敢多问,慌忙扑到榻前,一边去探檀宁脉门,一边高声朝内室喊道: “来人!掌灯!取针囊、参汤、宁息散,快——” 原本沉睡的回春廊,顿时被这一声喝醒。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脚步声杂乱而急,药香与夜色被猛地搅成一团。 邬宵寒没有动。 他就那样立在榻边,像一截钉进夜色里的冷铁,任凭四下灯影摇晃、脚步纷乱,身形也不曾偏移半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檀宁身上。 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到仍在微微发颤的眼睫,再到被冷汗浸湿的鬓发,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却始终是她挥刀结束黑狗生命时的那个眼神。 那么轻,又那么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回春廊里的嘈杂声终于一点点低了下去。 先前来去匆匆的药侍与司医渐次退开,只余灯火静静燃着,药炉里水声细沸,偶尔“噗”地顶开一两个气泡。 那值夜司医放下帐幔,来到邬宵寒面前,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朝他躬身一礼,低声道: “大人,人暂时缓过来了。” 邬宵寒抬眼。 司医斟酌着道:“她先前气急胸闷、喘息不得,瞧着像是情绪骤激引发的息乱之症,如今脉象已渐渐平复,呼吸也稳下来了,性命当无大碍。只是……不知大人是否觉察,此妖的脉象……” 司医欲言又止,小心翼翼觑着邬宵寒的脸色。 “有几个人摸过她的脉?”邬宵寒问。 看来司正是知晓内情的,司医松了口气,忙道:“只有下官一人。方才药侍们只是照吩咐取药、掌灯,并未近前摸脉,也没人敢多问。” 邬宵寒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很好。” 那两个字落得极轻,司医的脊背却有寒意爬过。 下一瞬,便听他淡淡道: “这下我便知道,此事若是走漏,该杀谁问罪了。” 司医膝弯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忙低头道:“下官明白!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邬宵寒没再理他,只抬手掀开半幅帐幔,重新看向榻上那道安静下来的身影。司医胆战心惊地退去了。 回春廊中药气浮沉,灯火温黄。 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拼命喘息了,只是脸色仍白得厉害,唇边也没多少血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风雪夜里折下来的一截细枝,稍一用力便会碎了。 邬宵寒站在榻前,半晌没有说话。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两道紧紧咬在一起的脉。 明知继续说下去可能危及生命,却还是要说。 以她先前自啮铁兽口下脱身时的机敏,本应有的是周旋遮掩的法子。 为何不拖延? 为何不骗他? 为何偏要认真回答,一个已准备好迎接谎言的人的问题? 他低声道:“……蠢得要命。” 混沌一片的意识里,那道低低冷冷的声音,像隔着风雪落到檀宁耳边。她指尖微微一动,慢慢睁开了朦胧的视野。 榻前空空,唯有灯影落在垂下的帐幔上轻轻摇着。 她的眼睫轻轻颤着,眸光定定地望着前方,像在等谁走来。等不到,眼神一点点黯了。眼睫复又慢慢垂落,遮住半边眸子,停了一停,又更低些,最后严严合上,只余睫羽在灯影里轻轻一晃。 这一睡便睡到窗纸透出蟹壳青,帐幔上的灯影也淡了。 檀宁起身拂开帐幔,腕间银铃轻响。药炉里的火早已熄了,室内静悄悄的,并无一人。 她低头寻到榻边那双鹿皮靴,弯身一只一只穿好,这才缓缓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一开,细雪正无声飘落。 庭院青石微湿,回廊蜿蜒入白,尽头处,一人立于庭心,玄衣覆雪,背影冷峻,正静静望着天上新雪。 檀宁心头原本那点独自一人的惶然,忽然就安静了。 铃声细细碎碎,隔着一庭微雪,慢慢靠近。 邬宵寒没有回头。 那声音一路行来,穿过清晨寂静的药气与风声,最终在他身侧停住。 檀宁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那抹晶莹在她掌心层层舒展,像寒天里悄然长成的一朵冰花。 “我很喜欢下雪天,但一直到三年前,我都不知道雪花有这么美。”檀宁带着微笑说道。 邬宵寒许久没有开口。久到檀宁几乎以为他不会接话,正想自己再往下说时—— “……我也喜欢下雪天。” 邬宵寒望着天上纷纷而落的细雪,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再大的火,在雪中也会熄灭。” 檀宁下意识朝他看去。 “我给你两个选择。”邬宵寒却仍未看她,“其一,作为贡品进宫,是生是死全看你的造化;其二,作为妖使节留在灵抚司供人使役,从此生死不由你。” 檀宁根本无需思考。 “我选第二种。” “你可知,妖使节不能自行脱离,大多是杀了人的妖怪在此终生服役赎罪,得以善终的少之又少。”邬宵寒说。 “我现在知道了。” “那你的答案是?” “还是第二种。” “你就这么喜欢为人驱使、卖命?”邬宵寒终于转头看向她。 “难道进宫便不一样了吗?”她轻声反问。 她望着他,眼里仍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同样都是替人卖命,至少你在这里。” “至少我知道,你不会轻贱我的命。” 邬宵寒像是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倏然移开,落回庭中那片纷纷细雪。 “自作多情。”他冷冷道。 一阵微风卷过庭院,檐下细雪便被轻轻扬起,但风声之外,她还听到了他声音里的动摇。 他没有给她乘胜追击的机会,随即转开了话头。 “你在这里待着,等辰时契约所的人当值了,我再带你去立契画押。到那时,你便是灵抚司一员,纵是苏川,也不能随心所欲将你带走。” “好。” 邬宵寒转身走向庭外。 临到月洞门前,他停在那里,没有回头。 玄色衣袍静静垂落在晨雪里,像只要再往前一步,便会彻底融进那片微青天色。 檀宁望着他,眼里浮起疑惑。 “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背对着她传来,遥遥的,像是被清晨薄雪压过一遍,冷意还在,却轻了几分。 “檀宁。”她说,“檀香的檀,宁静的宁。” 他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下一瞬,玄色身影已越过月洞门,再未回头。【..top】 7、第 7 章 “这就是妖的身份证明?” 灵抚司契约所内,檀宁正举着那枚曦光令,迎着晨光端详,眸底满是好奇。 这是她在那沓厚厚的契书上,按下手印后得来的东西。 半个时辰前,邬宵寒将她带到契约所时,这里才刚点卯。那书办原还端着茶盏,悠悠闲闲地准备摸鱼,一见邬宵寒,惊得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泼了出来。随即顶着一脸见鬼似的神情,飞快替她办完了妖使节的立契手续。 “往令中注入妖力。”邬宵寒说。 檀宁引动药兽之心中的灵力流向曦光令。那令约莫玉佩大小,通身遍布妖相暗纹,层叠缠绕,细密非常。先前还又沉又黯,待妖力一入,便如灵玉开光,清透欲滴,辉色流转之间,莹然生亮。 “给我。” 邬宵寒伸手拿走檀宁的曦光令。只见他手臂一扬,将那枚刚认主的令牌掷向门外。 檀宁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追出门去,那枚被掷出的曦光令已在半空兜转一圈,挟着一缕清光,疾然折返。 她本能地俯身一避,曦光令自她头顶掠过。飞出数尺后,渐渐缓了下来,又在半空轻巧一转,悠悠飘回她身前。 檀宁微怔,下意识伸出手去,曦光令稳稳落入她掌心。 “曦光令与你相系后,便不会分离。”邬宵寒看着这一幕,语气平平:“遣妖处万象晷上,皆有对应踪迹。自此以后,你行至何处,灵抚司都能循迹而至。遇险如此,背叛亦如此。” 他原想吓一吓她,那张脸上毫无保留的天真看了实在刺眼。没想到,她却惊喜地抬起脸来。 “那我就不担心遇到危险了,我刚来这里,光是灵抚司就要迷路呢。” 邬宵寒眉心微蹙,像一刀落空,反震回了自己腕上。他刚要再讽刺两句,她已经去翻那沓厚厚的契书。 “不必翻了。”邬宵寒冷声道,“你只需记住一条——” “背主者,死。而且,死得绝不轻松。你最好不要尝试。” 檀宁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缕森冷杀机。那绝非虚言恫吓,而是触之即发、绝无转圜的定论。 她想不到自己什么情况下会去背叛他人,所以很轻松地回答了一个“好”字。 她回答得太快,像这辈子就没接触过“背叛”二字。这令邬宵寒更加烦躁,他失去继续吓唬她的兴趣,将一个黑漆漆的牌子扔了过去。 檀宁下意识接住。 “这是你的妖使节腰牌,自己收好。” 檀宁刚要说话,契约所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苏将军!司正正在办事,不可擅入——” “大将军!请留步!” 几名书办满面焦灼,连声阻拦,却仍拦不住苏川大步闯入。 “……来得倒快。” 邬宵寒冷冷一哂,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抬步便往外走去。檀宁连忙收起令牌,追了出去。 “邬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苏川在庭院中骤然收步,盯着邬宵寒,鼻间发出一声冷哼,“都过了一夜了,本将的药兽却还不见送回。既等不来,便只好由本将亲自来讨了。” “将军来得正好。”邬宵寒神色淡淡,“我也正有一事要告知将军。” “……什么事?”苏川预感不妙,两道粗眉一下拧了起来。 “檀宁。”邬宵寒说。 这名字陌生得很,苏川刚欲追问,目光越过邬宵寒肩侧,猛地定住—— 那被他一路押送入京、费了极大代价才从白民手中弄来的“药兽”,竟从邬宵寒身后走出。她腰间象征良妖身份的曦光令在晨光下泛着清润玉色,一看便是认了主。 “邬宵寒,你放肆!”苏川勃然变色,厉声喝道,“这可是要送入宫中的万寿寿礼,你也敢擅自动手!” 邬宵寒唇角淡淡一勾,不慌不忙道:“将军怕是忘了,她既是妖,便在司中法度之内。如今灵抚司遣妖处缺妖,司中依法优先征用,有何不可?” “依法征用?她是本将奉命押送入京的贡礼,不是一只任你挑拣的司中杂妖!” 苏川气血翻涌,一张脸越发沉得发青: “邬宵寒,你拿灵抚司的规矩来压本将,是不是忘了,这上头压着的是天家的旨意!” “朝律有言,司中缺妖,可优先征调;妖物自愿,可即刻立契。她两样都占全了。将军若有不满,大可去御前参我一本。”邬宵寒抬眼,冷声道,“但今日,她既是我的使妖,我便绝不会把人交给你。” “好一张嘴。说什么自愿,不过是趁本将不在,诱它立契画押,强行把人扣在司里罢了。一个停职待勘之人,也敢借灵抚司之名插手朝贡、染指皇礼。邬宵寒,你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苏川目色一厉,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铮然出鞘,“今日,本将偏要把这药兽从你灵抚司带走,我看谁拦得住!” 刀锋出鞘的寒声一响,檀宁下意识屏了屏呼吸。 她听得出苏川此刻是盛怒失控,也听得出邬宵寒那份沉静之下,有一线危险已绷到了极致。 “凭你?”邬宵寒右手扣上刀柄。拇指微微一顶,雪亮刀锋便自鞘中吐出一线寒芒。 两人目光相撞,杀机几乎在空中擦出火星。就在这时,庭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嗓音,阴柔高亢,穿廊过雪而来,硬生生截断了这场对峙。 “秦公公到——” 苏川一愣,下意识垂下刀锋。 回廊尽头,很快转出一行人来。 为首那人约莫五十上下,身披绛紫团鹤纹宫氅,领口滚着细细一圈银狐毛。面皮敷得极白,像在骨上刷了一层薄粉,唇角噙着一点纹丝不动的笑。檀宁隔着庭中望去,只觉得对方戴了一张惨白的面具,面具上纹了一个阴森森的笑。 他身后还缀着七八个小太监,个个垂手低眉,脚下碎步如织,远远望去,像一串被无形细线牵着的青白纸人。 秦公公停在庭中,目光慢悠悠扫过两人按在兵器上的手,也不知是打趣还是讥讽,拖着长腔叹道: “哎哟,两位大人这是做什么?一个是替圣上巡边靖乱的大将军,一个是替圣上统摄妖灵事务的司正,都是陛下跟前得用的人。眼下倒好,竟在灵抚司里摆起阵仗来了——” 苏川先瞥了秦公公一眼,又冷冷扫向邬宵寒,到底先收了几分气势,沉声道:“秦公公来得倒巧。” “巧不巧的,不敢当。”秦公公笑吟吟拢了拢袖子,眼皮一掀,“咱家是奉圣上的口谕来的。刀兵之事,且先收一收。若惊扰了圣听,可就不好看了。” 邬宵寒指节微松,那线寒芒无声隐没回鞘:“既是口谕,公公请讲。” “哎,邬大人不急。”秦公公笑眯眯朝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在檀宁腰间那枚曦光令上略略一停,像蜻蜓点了点水,又若无其事挪开,“这口谕既是给灵抚司的,自然还是人齐些好。省得咱家说一遍,回头又有人说自己没听清,再劳烦咱家跑第二趟。”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又是一阵急乱脚步。高英卓穿着昨夜的衣服,带着司狱的寒气,几乎是一路疾行着赶来。 待看清庭中这副阵仗,高英卓脸上神色一紧,旋即忙换上恭谨模样,上前拱手道:“在下来迟,不知秦公公驾到,失礼了。” 秦公公这才像是终于满意了,慢悠悠笑道:“不迟,不迟。高副司来得正是时候。” 秦公公抬了抬下巴,身后一个小太监立时捧上一尾嵌金拂尘。他没接,双手拢在腹前,清了清嗓子,脸上的微笑淡了几分: “圣上口谕——” “昨夜谭家猫妖之事,朕已知晓。此案牵涉人妖相残、子欲弑母,又涉灵抚司缉押审断,内情曲折,非寻常案可比。朕意亲审。” 说到“亲审”二字时,秦公公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在场几人,连笑都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着昨夜谭家案中涉案之人、涉案之妖,及经手官员,即刻整理入宫,不得延误。”秦公公顿了顿,又不紧不慢添上一句,“圣上这会儿正在明德殿后头候着呢,诸位若再磨蹭,咱家回去,可不好交代。” 院中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高英卓迫不及待上前半步,拱手道:“臣领旨。谭家案相关人犯昨夜便已收押灵抚司狱署,现下传提,倒也方便。” “方便便好。”秦公公笑眯眯道,“圣上的意思,是要见活的,也要听全的。谁该来,谁不该少,高副司心里可得有本账,千万别漏了人。” “是。”高英卓连忙应下,声音都比平日利落几分。 秦公公这才满意似的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邬宵寒:“邬大人呢?” 邬宵寒抬手理了理袖口,冷声道:“既是圣意,自当即刻入宫。” 苏川本还沉着脸立在一旁,闻言忽地冷笑起来。 他将方才出鞘的佩刀“锵”地一声推回鞘中,目光仍死死钉在邬宵寒与檀宁身上:“本将正想进宫面圣,请圣上评个是非。如今既有这道口谕,倒省得再费工夫递牌子了。” 秦公公像全然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仍旧笑得和和气气:“将军若愿随行,自是无妨。只是朱相也在明德殿陪着圣上,因天鹿暴毙一事,近来心情……可不大好。将军待会儿说话,还是仔细些好。” “朱相”二字一出,苏川面上怒意顿时一窒,眸中也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戒惧。再开口时,连先前那副咄咄逼人的声势都无端矮了三分。 “公公提醒得是……” “既然诸位都省得,”秦公公眯眼笑道,“那便别耽搁了。咱家还得赶回去复命,诸位大人,请吧。” 他说着侧身让开一步,身后那串小太监也如断开的珠子般贴到廊下两侧,低眉顺眼地让出通路。 出了灵抚司大门,众人整辔登车,各归其位。 檀宁原已做好徒步入宫的准备,眼见众人都已陆续动身,唯有邬宵寒仍勒马停在原地。 她抬眸望去,只见他端坐鞍上,前鞍空着,正自上而下地睨着她。 “怎么,”他凉凉道,“还等我请你?” 檀宁怔了一下,像是有些不敢相信:“……我也能骑?” 邬宵寒像是懒得回答,冷冷道:“上来。再拖拖拉拉,我就扔下你。” 檀宁忙踩住马镫,扶鞍上马。她在雪霁谷也曾学过骑马,虽不甚精熟,好在动作还算稳当。 她尚未坐定,邬宵寒已驱马而出。檀宁猝然跌进他的怀里。那人既不伸手扶,也不侧身避开,只由着她撞上来,温热呼吸落在她发顶。 “邬……宵寒!你等我先坐好——” “圣上不会等你。坐不稳是你的事。”邬宵寒目不斜视,只用余光瞥她一眼。 檀宁很快便明白,指望这只性格恶劣的狐狸大发善心,实在不如指望自己。 她抓紧马鞍,折腾了几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雪原上的马都矮壮些,毛也厚,到了冬天远远看去像披着毡。你这匹却不一样,骨架高,毛又贴,跑起来真利落。” 檀宁松开一只手,摸了摸身下这匹黝黑的骏马,感叹道: “这还是我第一次骑这种马呢。”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是么?”他慢条斯理说道,“看来你在谭家晕倒后,是自己飞回灵抚司的。” 檀宁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邬宵寒,你就不能直截了当地说,是你骑马带我回来的吗?”檀宁认真道,“你直说一句,又不会少一块肉。” “你怎么知道?”邬宵寒冷笑,“你替我试过吗?” 檀宁长叹一口气。 “邬宵寒。” “嗯?” “谢谢你。” 邬宵寒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看她。骏马疾驰,长风迎面扑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长街尽头朱楼相接,飞檐层叠,晨光落在一重重金瓦上,晃出耀眼的碎辉。 他好久都没再说话,直到耳垂在风里一点一点漫上薄红,才压着嗓子,近乎咬牙道: “……少废话。”【..top】 8、第 8 章 明德殿巍然踞于重重宫阙之间,朱墙金瓦,丹楹高立,飞檐层层挑起,如振翅欲起的巨鸟。 殿前玉阶宽阔,白石栏杆一路蜿蜒而上,尽头两尊鎏金铜兽踞守门侧,冷冷俯视来人。晨光自云隙间洒落下来,照得殿脊吻兽与檐下金铃一并生辉,愈发衬得这座帝王正殿庄严森冷,不可逼视。 殿前阶下已候了不少人。 邬宵寒立在最前,面无表情;苏川沉着脸站在一侧,眉宇间仍压着未散的戾气;高英卓微微垂首,做出一副恭谨听宣的模样。再往后,辜氏面容灰败,由小太监搀扶着才勉强站稳;赵氏脸色煞白,眼神躲闪;谭仕杰更是神情惶惶,连头都不敢抬。 乌云也被一并押来,手脚都扣着玄铁刑具,锁链垂落在地,拖出细碎轻响。她神色黯淡,时不时看向辜氏。 片刻后,朱门轻启,秦公公自殿内缓步而出,拂尘一甩,尖细着嗓子笑道: “圣上和相国宣诸位入内——” 邬宵寒毫不犹豫,率先踏入。檀宁立即跟上,身后很快又响起杂沓脚步声,其余人也陆续跨过明德殿高阔沉重的大门。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包裹上来,顷刻消融了众人从外带来的寒意。 主位侧端坐着一名紫袍老人,约莫五十多岁,衣冠整肃,须发纹丝不乱。他面上并无怒色,眉宇间却沉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那双眼睛尤其冷,冷得近乎不近人情。 最离奇的是,在他身边的主位上,竟端端正正坐着一只比汤婆子大不了多少的乳猪。通体粉白,鼻头也生得圆润。明明是猪样,却坐得板板正正,像是早已习惯被这样一座大殿、这样一群人拱卫在中间,不但无半点怯场,反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威仪。 檀宁飞快扫了眼身侧。辜氏等人同样难掩惊色,谭仕杰更是一脸呆滞,余下诸人却神情如常,竟像早已见惯了这等景象。 众人接连向相国行礼,连刚修炼成人的乌云也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檀宁不懂玉京朝堂的规矩,略一迟疑,依着白民旧俗,将手轻按心口,俯身行了一礼。 满殿礼毕将起时,朱贤的目光淡淡掠了过来,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高英卓上前一步,双手将昨夜审录、口供与物证册页一并呈上,语气恭谨:“谭家案相关证供、供录俱在,请相国过目。” 朱贤抬了抬手,自有近侍上前接过,送至案前。 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檀宁垂手立在后头,目光忍不住悄悄往殿中别处扫去。两侧侍立的宫人个个低眉敛目,宛若没有灵魂的假人,唯独后头有个年纪略轻的小婢女,趁旁人不察,也在好奇打量她。刚一撞上她的视线,便又慌忙垂下头去,装得比谁都规矩。 朱贤看得并不算慢,目光自一页页供录上掠过,神色始终不见波澜。待翻到末尾,他将卷宗轻轻一合,指尖在封页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谭仕杰觊觎家产,蓄意弑母,买通下人王二夜入主院行凶。”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越发沉寂,“乌云因辜氏而杀王二,又因辜氏欲杀谭仕杰。辜氏则早知其子生了弑母之心,却始终隐而不发,一瞒再瞒。” 谭仕杰当即跪倒,抖着声道:“相国明鉴,小人——” “冤枉”二字还未出口,他便在朱贤那道森冷目光里卡住声音。只一瞬的迟疑,谭仕杰脸色惨白,额头一下接一下磕在金砖上,颤声道:“是小人错了,小人一时糊涂,求相国开恩!” 辜氏、赵氏与乌云皆沉默不语,对朱贤所言并无异议。 朱贤将那卷供录置回案上,继续不疾不徐地道:“人伦败坏,固然可恨;妖物越矩,也未见得就是什么忠勇可嘉之事。闹成这样,实在难看。” 高英卓忙躬身道:“相国明断,与昨夜审录分毫不差。” 朱贤“嗯”了一声,神色仍是淡的:“既如此,倒也不必一人一句地再费口舌了。” “废什么话,杀了!都杀了!” 一个清脆童稚,难分性别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只粉白小猪从主位上支棱起来,前蹄扒着桌沿,短短的尾巴在身后快活地甩了两下。它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转着,瞧不出半分义愤,倒像是终于等到了场好戏,连鼻头都兴奋得微微发亮。 “别的都拖下去砍了,那个女的先留下。”小猪哼哼两声,黑亮的小眼珠一转,“她身上的味儿怪怪的,我还从没闻过这样的妖怪呢。” 邬宵寒虽未作声,脚下却已不动声色地往前移了半步,将她半掩在身后。 苏川立时抓住话头,朝朱贤拱手道: “相国明鉴,此妖本是魏国为圣上万寿所献之礼,昨夜不过暂押灵抚司查验,谁知邬宵寒竟趁臣不在,强令它画押立契,将其强留司中!” “臣斗胆请相国主持公道——灵抚司奉旨稽妖不假,可若连朝贡之物都能说截就截、说留就留,臣实在不知,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碰的!” “臣不过依朝律行事。”邬宵寒神色不动,冷声道,“凡身在大魏之妖,只要其自愿,灵抚司便有优先征用之权。” “放屁!”苏川厉声道,“邬宵寒,你拿朝律当幌子截贡夺礼,倒真会替自己脸上贴金。” “圣上当前,岂容你如此粗俗?”朱贤沉下脸,殿中气氛骤然一滞。 苏川忙撩袍跪下,低头请罪:“臣失言,臣一时情急,冲撞御前,还请相国恕罪,还请圣上恕罪。” 他顿了顿,伏得更低,陪着小心道:“只是……臣愚钝,方才入殿时,只见圣上爱宠,未见圣上所在,不知圣上此刻是在屏后,还是在内殿?” 朱贤却并未答他,只掀起眼皮,淡淡道:“陛下,玩够了吗?” 众人尚未来得及回神,先前那个缩在宫人后头、偷偷打量檀宁的小婢女,已一把提起裙摆,从人后蹦了出来。 “如何?”那“婢女”仰起脸,笑意明亮,语气里全是孩子气的得意,“朕就知道,他们认不出朕!相国,这回总算是朕赢了吧?” “陛下自然赢了!”小猪立在主位,乐得鼻头都一抽一抽的,“陛下这般天纵英明,略施小计便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圣上!” 高英卓和苏川大变脸色,一个当庭跪倒,一个拜得更深,其余众人,也如骨牌般接连伏下。 “都起来罢,跪着说话多累!”小皇帝笑嘻嘻地摆了摆手。 檀宁觑着其他人的动作,待邬宵寒抬起膝盖,才也跟着起身。 朱贤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仿佛对小皇帝这一身婢女装束与满殿惊惶都已司空见惯,只微微侧过身,语气平稳得近乎温和:“陛下,谭家这一案,您怎么看?” 那“婢女”眨了眨眼,目光先落在辜氏身上,随后又转向乌云,唇边带着一点尚未褪尽的笑,神情认真了几分: “这老太太虽糊涂,却也不是全无缘故。朕自幼长在永巷,先皇又驾崩得早,未曾真正尝过承欢膝下的滋味,可将心比心,也能体会辜氏的心情。”他顿了顿,又看了乌云一眼,“至于这只猫,虽沾了血,却也并非无端嗜杀。若连这样也一概重罚,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至于这两个——一个助纣为虐,一个悖逆人伦,连生身之母都下得去手。这样不忠不义、不孝不仁之辈,若还容他们苟活,岂不寒了人心?依朕看,杀了便是。” 朱贤听完,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纵容,又像是听见了一句尚算有趣的戏言。 “陛下重情重义,原是好事。”他说,“只是断狱定罪,终究不能只凭一时喜恶。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若今日轻易开了例,往后朝廷法度,便不好立了。” 李聿听罢,提着裙摆三两步蹭到榻边,也不管自己还穿着裙子,膝盖一屈便随随便便爬了上去,一把揽住那只粉白小猪: “朕便知道会是这样。相国既早想好了,还来问朕做什么?” “圣上不高兴了!杀了他,快杀了他!”粉白小猪兴冲冲地嚷道。谁知朱贤只抬眸冷冷看了它一眼,它便哼哧一声戛然而止,转头钻进了李聿怀里。 朱贤垂眸整了整袖口,不疾不徐道:“辜氏隐匿不报,按律本该治罪;念其年老,又出于护孙之心,从轻发落,暂且遣归原宅,听候后旨,不得擅出。赵氏知情附和,收监候断。谭仕杰谋弑生母,按律流三千里,终身不得返籍。”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目光落向乌云,神色比先前更淡了些:“乌云私杀王二,原该论死;然其起意在护主,情有可酌。是以宽限七日,暂不行刑。七日之内,若朝中有官员愿与其立契,收为使妖,使其戴罪效命,以役赎罪;若七日之内无人收契,再依原律处死。” 李聿听完,倒也没恼,只托着腮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这结果虽不算全合心意,却也还勉强可以接受。 “小猫你且别怕,若无人与你立契,朕便留你在御前效力。”他哄道。 乌云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这满殿权贵之中,竟会有人替她说这样一句话。她抬起头,怔怔望了李聿一眼,眸底那层死寂都似松动了些。她低低伏下身去,显出几分近乎无措的感激。 朱贤又道:“谭家案便断到这里。先把谭家这一干人带下去,别在殿前碍事。” 话音落下,立刻便有内侍上前。谭仕杰面无人色,几乎是被人拖了起来;赵氏双腿发软,险些连路都走不稳;辜氏踉跄着回了一次头,乌云亦低低望了她一眼,锁链轻响,终究还是被一并带出殿外。 明德殿中骤然空了许多。 空气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静。几乎是在同一瞬,殿中诸人的目光都不着痕迹地朝檀宁射了过来。 李聿也托着腮朝她望来,眼里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兴味。那只粉白小猪鼻尖轻轻翕动了两下,黑亮的小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仍惦记着她身上那股“没闻过”的气味。 满殿静了片刻,终究还是苏川先忍不住,上前半步,朝朱贤拱手道:“相国,谭家案既已断毕,臣方才所奏之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朱贤将目光转向邬宵寒,语气仍是平平的:“天下妖兽何其多,能战、能杀、能缉凶者,也未必少这一只。你为何偏偏要征用圣上的万寿礼?” 邬宵寒抬眸,声线冷而稳:“因为她合用。” 他并未回头看檀宁,只淡淡道:“臣不缺能冲阵厮杀的使妖。臣自己便足以动手,若再收一只专司攻伐的妖物,于灵抚司不过是锦上添花。” “臣缺的,是能验、能救、能断生死之人。她不必开膛剖验,便能辨明死因;活人到了她手里,也能比旁人更快探清伤病根源。这样的人,放在臣身边,比放进宫里做一件摆着好看的寿礼,有用得多。” 朱贤听着,神色未动,只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像是在掂量这番话里的分量。 苏川却已忍不住冷笑出声:“说得倒冠冕堂皇。”他朝前一步,眼底尽是讥意,“药兽可不是你口中那种摆着好看的东西。此兽乃传闻中黄帝所御之灵属,通晓百草,能辨药性,血肉筋骨更可炼成延寿之丹。这样的东西,也是你灵抚司能擅自征用的?” “你口口声声说它合用,倒叫本将想起——你那上一位使妖,当初不也是你亲自挑出来、最趁手的人么?” 殿中气氛骤然一沉。 苏川盯着邬宵寒,字字逼人:“上一回,你不按司律,亲手杀了自己的使妖,这才被停职待勘。怎么,如今竟还敢再挑下一个?”【..top】 9、第 9 章 檀宁愣在原地,目光下意识看向邬宵寒,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她想看清他的表情,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但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此刻像被霜雪重新洗过一遍,冷得愈发清晰,仿佛所有情绪都被冻在更深处。 高英卓也在看他。 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一见这张脸,他心里便生出厌意,厌得恨不能叫这人在御前当众栽个狗吃屎,摔碎那副叫人牙痒的傲气。 可再怎么斗,那也是灵抚司内部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臣站在明德殿上,借着踩邬宵寒,把整个灵抚司也一并说成笑话。 “邬大人平日最善分说,今日倒安静得很。”高英卓忽然开口,冷冷道,“上一任使妖背主,又不是无证无据。你这会儿一句不辩,是想叫旁人当真以为,你平日里杀妖只凭自己高兴么?” “高英卓!你这是什么意思?!”苏川脸色陡变。 高英卓缓缓抬起眼,方才那点掺着私怨的阴冷已被他压了下去,只余一张副司该有的端整面孔。他朝苏川拱了拱手,语气圆融依旧,里头却已透出不容轻慢的硬意: “苏大将军,在下的意思很明白。今日之事是征妖是否合律,已有定论的旧案不该拿来混作一谈,更不该借题发挥,连我灵抚司的威严一并践踏了。” 殿中只剩银炭在兽炉里轻轻爆开的细响。 “……正如高副司所言,今日之事是征妖是否合律。但苏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朱贤不疾不徐道,“邬宵寒,你如今停职待勘,灵抚司诸务,自有旁人代行。司中缺不缺妖,缺哪一种妖,本就不该由你来定。至于妖使节——”他说到这里,唇边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于眼下的你而言,有没有,都无甚分别。” 邬宵寒终于开口,声音冷而平: “上一任使妖背主,证据确已坐实。臣未按司律呈报,也未交狱署核断,便先行处置,这是臣的过失。后续朝廷如何发落,臣并无异议。” “……但她与前者不同。” 他顿了顿,眸光终于落到檀宁身上,像冰面下压着一道极深的暗流。 “背主之妖,臣已看走过一回。同样的错,臣不会再犯。”邬宵寒垂下眼,“她若入我麾下,臣自会担保到底……若再生差池,罪归臣身。” 李聿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问:“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叫你这样护着?” “自然是那双能省掉验尸环节的眼睛。” “若明知她有此等用处,仍将她留作寿礼,臣自无话可说。”他语气淡得近乎冷酷,“往后若还要臣缉妖断狱,少了这样一双眼,查案迟误、救治不及,臣也不过多领几回罪罢了。” 朱贤面色淡淡,目光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压在邬宵寒身上: “大魏不是没有仵作,也不是没有医官。药兽纵有奇异,也不过是锦上添花。邬大人却将它说得像缺之不可——怎么,难不成离了这一只妖,堂堂灵抚司司正,便连差事都不会办了?” 檀宁不再犹豫,往前踏出一步,腕间银铃被衣袖一带,泠然轻响了一声,恰似一粒冰珠坠入深潭。 “启禀圣上、相国,”她的音量不高,坚定又轻柔,却硬生生在满殿沉压里拨开一条通路,“药兽的作用不止于此。” 殿中数道目光一齐落到她身上。 她微微垂首,声音依旧轻,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稳:“仵作能验伤验尸,医者能诊病救人,可有一样,是旁人难以替代的。”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我能听音。” 李聿闻言眼睛一亮,连那只粉白小猪都把耳朵支棱了起来。 檀宁道:“并非窥人心思,也算不得辨谎。只是人大多骗得了旁人,骗不了自己的气息、脉音与声线。惊惧时,气会乱;心虚时,尾音会浮;强作镇定之人,呼吸常比平日更轻、更短。若有杀意、死志、悔意、惶急,细微处也都各不相同。” “若只是验尸,仵作确可代替。若只是治伤,医官亦可代替。可若要在审讯、对质、查案时,从一句话、一个音、一口气里,听出旁人藏着的慌乱、恶念、死志,甚至病气与将亡之兆——那便未必是谁都能做到的了。” 满殿众人都在看她。那一道道目光压下来,像是在衡量她这番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妄。 檀宁指尖微微收紧,正要再说,邬宵寒已先一步站到她身侧,她原先独自承受的目光,被他霎时分去一半。 他们离得那样近,近到只消她再动一动,便能碰到他衣袖下垂落的指节。 “昨夜谭家一案,乌云伏地时,满庭之人都当她已认罪。”邬宵寒沉声开口,“是檀宁先听出她话音里的决绝与死意,臣才得以及时防备。若无她示警,谭仕杰今日未必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朱贤听完,眉心几不可察地一沉,显然仍有疑意。于他而言,檀宁和邬宵寒方才那番话,玄而又玄,没有真正算得上铁证的东西。 他正欲开口,御案旁却先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李聿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终于寻见了一件真正合心意的玩物:“有趣,实在有趣!” 他抬手指了指檀宁,眉梢眼角尽是压不住的兴味:“能听气息、辨人心、断生死,这可比只会诊病验尸有意思多了。” 那只粉白小猪也跟着在案上蹦了两下,鼻头一拱一拱的,显然又想嚷嚷。朱贤冷眼一扫过去,它才悻悻把两只前蹄收了回去,只敢小声哼唧。 李聿全不理会,只歪着头想了想,忽地拍了一下手:“有了——” 他眼中笑意一转,少年清秀的脸上露出几分狡黠:“相国不是正为天鹿案烦心么?查了这些日子,卷宗堆了一摞,却还是没个结果。既然邬宵寒把这药兽说得这般神,不如便把天鹿案交给他们去查。” 这话一落,殿中众人神色俱是一变,连邬宵寒都抬眸看向御前。 李聿却像根本没察觉这满殿暗流,只笑吟吟地往下说: “就三日。”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轻快得像在同人赌棋,“三日之内,若他能把天鹿暴毙一案查个水落石出,便说明他不是空口逞能,这药□□由他驱使,也算物尽其用;到时候,相国便让他官复原职,朕也不追究他今日擅专之罪。可若三日之后,他还是查不出来——” 李聿笑意微敛,声音却仍清亮:“那便说明他有没有这只药兽,都不过如此。既如此,灵抚司也不必再留这样的人了,索性革去职衔,逐出司中,倒也干净。” “陛下,”朱贤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天鹿案关乎京中镇邪之本,不是儿戏。三日之限,更非一时兴起便可定——” “可相国先前答应过朕。”李聿忽地打断了他,板起小脸,“方才那局是朕赌赢了。在场这么多人,谁都没认出朕来。相国也亲口应下,若朕赢了,便允朕一个要求。” 他眨了眨眼,语气轻得近乎无辜:“如今朕的要求,就是这个。” 朱贤与李聿对视片刻,缓缓垂下眼,炉香在他面前盘旋,衬得那点不悦更像水下暗流。 “……既是陛下金口,自当作数。”他说。 朱贤转向邬宵寒,语气已恢复成往常那种不疾不徐的平淡:“邬宵寒,天鹿案便交由你查。限你三日,三日之内,若能查明真相、缉出元凶,便官复原职,前愆暂不追究;若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压下去。 “便革去职衔,逐出灵抚司。从此以后,你与这司中权柄,再无半分干系。” 殿中无人出声。 唯有檀宁腕间银铃在袖中极轻地碰了一下。 而邬宵寒立在她身侧,眉眼沉静,连一丝波澜都未露,只拱手道: “臣,领旨。”【..top】 10、第 10 章 “我们现在去哪儿?” 檀宁问出这句话时,脚已踩上玉京街头被车轮碾得发亮的青石板。 “去摘星楼。天鹿的尸体如今保存在楼内净魂宫。” 邬宵寒像是早已想好了去处,连半分迟疑也无。 “……摘星楼?”檀宁不解,“我在雪霁谷,只听过灵抚司之名。摘星楼也是管妖的地方么?” “管妖?”邬宵寒冷笑了一声,“若只管妖,倒还省事了。凡他们想插手的,就没有不能过问的。那是昆仑辖下的属司。” 檀宁张了张口,邬宵寒像是料到她要问什么,抬手截断。 “至于昆仑——”他淡淡道,“那是仙人待的地方。与你我无关,与这案子也无关。” 檀宁眨了眨眼。 “我不是想问昆仑。”她诚恳道,“虽然……也确实有一点好奇。可我方才想说的是,我饿了。” 自昨日脱离苏川的车队后,她连一口水都没喝过。檀宁原还想着再忍一忍,等忙过眼下,总能吃上东西。可眼前这只九尾狐,显然早已将人活着需要吃饭这桩事忘得干干净净。 没法子,她只好出声提醒。 邬宵寒眉心猛地一拧,显然没料到,在这样的当口、这样的语境里,竟还能听到“我饿了”几个字。 “饿了就忍着。”他冷冷道,“三日之限压在头上,没空陪你惦记吃食。” “好罢。”檀宁失落地垂下眼,谁知她刚认命,腹中便响亮地叫了一串,半点面子也不给她留。 “……你是吃不上这口饭,就要让全大街都知道我苛待了你不成?”邬宵寒的眉头跳了跳。 “我不是……” 檀宁话没说完,邬宵寒已经转身离去。 “原地待着。” 街头人潮如织,不过转眼,邬宵寒那道玄色背影便被来往行人淹没了。 檀宁合上了嘴,双脚老实钉在原处,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却忍不住好奇地四下观望。 今晨进宫时风风火火,天也才微微亮,街上还只是稀疏几道人影。此刻却全然不同了。 长街两侧朱楼绣户次第开张,悬檐下垂着的琉璃宫灯与彩绸招子被风吹得轻轻摇荡,连过路的车马,都透着一股雪霁谷不曾有的精工与贵气。 她才抬起头,便见一列怪鱼自长空悠悠掠过。它们通体银青,状若游鲤,脊背两侧却生着宽大的鸟翼。每尾鱼腹下都稳稳悬着货箱与布囊,首尾相衔,间距分明。振翅时鳞光一闪一闪,像是谁将一截流动的天河撒进了云里。 檀宁盯着看了好一会,又被不远处一家牙行吸引过去。 四个健壮伙计齐声吆喝着,一拥而上,对着一个小山般的异兽抱腿的抱腿,托腹的托腹,个个涨红了脸,才勉强将它半抬离地,硬生生翻出鼓胀肚皮,好叫围观众人看清上头那枚方方正正的朱印。 朱印鲜红扎眼,上书“司农寺监制”四字。 “瞧好了,这是正经司农寺调教出来的当康!” 门前牙郎拍着那当康厚实的脊背,唾沫横飞地叫卖: “此兽一吼,最能催苗分蘖。春耕时赶着它绕田三匝,秋收便可平添三成!就是得看牢些——这兽贪吃,胃大,若一时不察叫它啃进粮仓去,司农寺不赔!”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檀宁正看得起劲,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挑担小贩,眼尖得很,只一瞥她那身异族装束,便凑了上来,满脸堆笑道: “姑娘这身打扮,一看便是从寒地来的贵客,最识货,也最该看看这个——” 他左右一张望,神神秘秘地掀开担上压着的粗布,里头赫然露出一袭叠得齐整的赤褐皮裘。那毛色油润发亮,一看便不一般。 “火鼠裘!”小贩压低了嗓门,语气越发煽惑,“正经能自己生暖的宝贝,穿上身,三九寒天里都能暖到骨头缝里去。搁在大商行里,少说也得千两起步,今儿我急着脱手,不跟姑娘说虚价——只要一百两!只消那些大商行一个零头,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雪霁谷那样的苦寒之地,御寒之物向来最是金贵。檀宁看得心头微动,却想起自己入京时身无分文,只得下意识摸上腕间那只铃铛银镯,迟疑着问: “当真有这么好么?” 小贩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冷硬的声音便横插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自然是骗傻子的。” 邬宵寒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两个荷叶包的炊饼,目光往那件火鼠裘上一扫,唇边挑起一点冷笑。 “正经商行里,火鼠裘少说也要千两纹银起。他百两卖给你,除了图你傻,还能图什么?” 灵抚司司正的威名,玉京无人不知。那小贩一看清邬宵寒的脸,脸色登时变了,喉间挤出半声怪响,挑起担子转身便跑。 小贩才逃出两步,后领便骤然一紧,像被铁钩勾住一般,整个人都被拎了回来。 “红鼠皮也敢冒充火鼠裘,骗钱骗到本司眼皮底下来了。”邬宵寒冷冷道,“今日之内,自己滚去灵抚司领罚。若到日落还不见你的人,我便派人去家里拿你。” 邬宵寒松开手,小贩踉跄了两步,脸色煞白如纸,连声都不敢应,只顾胡乱捡起扁担,跌跌撞撞地钻进人潮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不是能听音么?”邬宵寒回身看她,剑眉微挑,讽刺道,“这种破绽百出的鬼话,你也信。” “……听音又不是辨谎,我要有那能力倒好了。”檀宁小声辩解。 邬宵寒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将手里其中一个还带着热气的羊肉炊饼往她怀里一塞。 “拿着。”他冷声道,“再被骗一次,你也别当什么妖使节了,就在灵抚司扫门洒地还稳妥些。” 檀宁忙接住,炊饼隔着荷叶透出暖烘烘的热意,羊油与面香一下子扑了满怀。 邬宵寒翻身上马,低头扫她一眼:“上来。” 檀宁怀里抱着炊饼,又要踩镫又要扶鞍,折腾了半晌,仍旧没能上去。邬宵寒看得不耐,冷着脸朝她伸出手。 檀宁怔了怔,连忙伸手握住。那只手修长有力,微一使劲,便将她稳稳带上了马背。 长街上车马粼粼,肩摩踵接,骏马再神骏,也只能被人潮挤得一步一步往前挪。 檀宁捧着炊饼,小口咬了一下,外头面皮烤得微焦,里头羊肉却还滚烫,肉汁混着胡椒与葱香漫开,险些烫着舌尖。 雪霁谷从未有这等美味。檀宁腹中忍了许久的馋意都被勾了起来,嘴里那口还未来得及咽下,便已忍不住又咬一口。 邬宵寒在后头不动声色地看着。 “有的人吃不惯羊肉,闻着味儿都犯恶心。你倒是不挑。”他冷哼一声,“……这家羊肉炊饼在玉京最有名。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多此一举,另买个猪肉的。” “这怎么能算多此一举呢?”檀宁回过身,惊讶地望着他,“你怕我吃不惯羊肉,特意又买了个猪肉的,光是这份心意,就已经很叫我高兴了。你若想吃羊肉的,我们可以换着吃,这样两种味道都能尝到——” 邬宵寒瞪着她。 他原是想刺她两句,谁知那点刻薄落到她眼里,竟又成了熠熠生辉的关心。 “……谁要和你换着吃了?没羞没臊。”他将她的肩扳回前方,“转过去,老实坐好,别在马上乱动。” 檀宁虽没想明白分吃一饼怎么“没羞没臊”了,但更担心惹他不快,又被丢下马去。只好把满腹疑问压了下去,老老实实低头啃饼。 邬宵寒松了口气,自己也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猪肉炊饼。高大玄衣的司正就这样骑在马上,在满街行人、幌子与车马之间,面无表情地啃着一张热腾腾的饼,模样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檀宁吃着饼子,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有什么好笑的?”邬宵寒的脸立即沉了下来。 “没什么。”檀宁忙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饼,声音被热气蒸得有些含糊,“只是觉得,原来威风凛凛的司正也会在街上骑着马吃炊饼。” 邬宵寒冷笑了一声:“不然呢?你当我喝风就能活?” 檀宁不回嘴,只是嘴角弯得更深了些。邬宵寒看得太阳穴直跳,可她偏偏一副全然不觉的模样,叫他满肚子刻薄话都没处落,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 长街喧闹,人声鼎沸。两人一前一后共乘一骑,在玉京最繁华的日头底下,慢慢吃完了那两张还冒着热气的羊肉炊饼。 “邬宵寒。” “……嗯?” “刚刚我看到一群驮着货囊的鱼在天上飞,那是什么?”檀宁好奇问道。 “文鳐鱼。”邬宵寒淡淡道,“和你一样,都不怎么机灵。” 檀宁立刻回过头:“我怎么就——” 邬宵寒面无表情地截断她:“它们被人驯化后,可驮六百斤货物,连续飞上六个时辰。玉京到西域一线,设有专门的‘飞鱼驿’供它们歇息。这些鱼天生没防备心,见谁都觉得是好人。” “我比它们有防备心多了!”檀宁连忙说。 邬宵寒睨她一眼,冷笑道:“你若还不如它们,那三日后,我们便一起完蛋。” “说起来,那天鹿案究竟是什么案子,竟让相国这样的人都头疼?”檀宁问。 邬宵寒长叹一口气。 “你连天鹿都不知道,那你总该知道秽气。” “秽气我还是知道的。”檀宁忙说,“我们雪霁谷每当有人去世,都会举行去秽仪式。如果死者怨气无法散去,就会积累秽气,导致尸变。” “天鹿做的,就是这个。”邬宵寒道,“只是你们一次净一处,它一净,净的是全大魏。” “这么厉害吗?”檀宁转过头,瞪大眼看着他。 “昆仑派来的圣兽,自然不是等闲之辈。”邬宵寒看她这反应,神色平静地补充道:“天鹿活着,玉京与各地积攒的秽气便能及时净化;他死了,麻烦就不是一桩命案这么简单了。” “所以相国头疼的,不只是昆仑会不会追责,”檀宁轻声道,“还有天鹿死后,无人再替大魏净秽。” 邬宵寒看了她一眼:“你确实比文鳐鱼聪明一点。” 再往前行了一段,街上喧声渐渐淡了下去。 玉京城中楼阁千重,唯独摘星楼一带,像是被谁自满城烟火里轻轻裁出了一角,连风都静了几分。远远望去,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一座孤楼,而是一片层层叠叠、错落相依的白色楼阁与合院。飞檐轻举,廊桥如练,亭台掩映在疏竹与浅池之间,檐下垂着素白纱幔与细长羽幡,风一过,便无声舒卷,像云在墙间缓缓流动。 最深处那栋高楼,便是真正的摘星楼。 楼身通体莹白,日光一照,竟泛出一层淡淡流辉。重檐层层上挑,轻得几乎像要乘风而去;檐角蹲着衔露铜鹤,长喙微垂,羽翼欲展。整片院宇都带着一种人间少有的净冷与轻盈,仿佛只消再往上生出一寸,便能脱离尘世,直入云天。 马蹄在门前停下时,檀宁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只觉这里不像衙门,也不像宅邸,倒更像是谁把半座仙宫,从天上悄悄挪到了玉京。 两人先后下马,邬宵寒迈上石阶,抬手叩门。 片刻后,门扉开了一线,一名身着素白衣袍的小童从门后谨慎探出头来,先是打量了他们一眼,随即客客气气道:“摘星楼近日闭门谢客,二位若无旁事,还是改日再来吧。” 话音未落,他已本能地要将门重新合上。 却只听“喀”的一声轻响,一只修长的手已稳稳抵住门板。那小童一愣,抬眼望去,正对上邬宵寒没有半分温度的眉眼。 “灵抚司司正,邬宵寒。”他声音低沉,“奉旨查办天鹿一案而来。” 他指节微一用力,将门往里一顶。 “开门。”【..top】 11、第 11 章 小童愣神的瞬间,邬宵寒已毫不迟疑地将门彻底推开。那小童被逼得踉跄后退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邬宵寒带着檀宁径直跨进门内。 “天鹿尸体保存在何处?”邬宵寒问。 “净、净魂宫……”小童下意识答了,答完才猛地反应过来,见邬宵寒抬腿便要往里去,急得张开双臂拦在他身前,“不许去!净魂宫是给贵人停柩净秽、安魂息怨的地方,没有钥匙,你去了也打不开!” 他一急,连脸都涨红了,仰着脖子硬撑气势:“摘星楼乃昆仑辖下属司,不是你们灵抚司能撒野的地方!你今日强闯进来,等楼主回来,定会上禀昆仑治你的罪!” 邬宵寒刚要开口,檀宁的指尖轻轻搭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那点温热一触即分,轻得几乎像错觉。他顿了顿,到了嘴边的话不自觉地咽了回去。 檀宁弯下腰,目光落到小童鬓边那支鹤羽上,浅笑道:“小仙使,你簪着的这支鹤羽真漂亮,我方才一眼就看见了。是你自己掉下来收着的羽毛么?” “……那自然是我的。”仙童冷不丁被夸了一句,脸上的红变了含义。 “我猜也是你的,仙宫里自然要有仙鹤才相配。”檀宁笑道,“只是没见你身上佩戴曦光令,让我疑惑了好一会呢。” “哼,摘星楼的妖,自然与外头那些妖不同。我们是不用佩戴曦光令的。”小童神色愈发得意。 邬宵寒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笑一声。 那小童肩膀一缩,像是被凉水当头泼了一下,脸上的洋洋自得顿时掉了一半,连翘起的下巴都悄悄收回去些许。 “难怪呢,不愧是昆仑属司。”檀宁柔声道,“小仙使,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既然净魂宫没有钥匙就进不去,那能不能劳烦你带我们去见有钥匙的人?” 小童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是故意刁难你们,闻人楼主离京已有一年多了,代掌楼中事务的副楼主虽然有钥匙,但他因天鹿一事受到打击,重病不起,你们是见不到的。” “两位楼主都不方便出面,那楼中现在是谁主事呢?”檀宁问,“能否带我们去见那位主事的?” 小童抿着唇纠结了片刻,勉强点了点头:“如今楼中暂由两位师兄管事……好吧,看在你还算讲理的份上,我带你去见他们。” 小童转身向里走去,檀宁忙示意邬宵寒跟上。 “……算你没白吃我的饼。”邬宵寒说。 檀宁闻言回过头,唇边的笑意随之漾开,眉眼间漏出一点神采飞扬的得意。 邬宵寒轻哼一声,避开她的视线偏过头去。 小童走在前头,领着两人穿过纤长如练的长廊。檀宁走在后边,若无其事地与其闲聊。 “小仙使,你们左楼主是生什么病了?我是药兽,说不得我能治。” “多谢你好意,只是左楼主这病,是气急攻心,伤心太过。朝廷前后遣了几拨御医来瞧,都只说能慢慢将养。”小童说。 “这样深的情分,实在难得。”檀宁感叹道。 “那是自然。”小童说起这个,语气里也不由带了几分认真,“我听师兄们说,天鹿二十三年前自昆仑来到摘星楼时,还只是一头懵懂小鹿,是左楼主亲手养大的。平日教它、护它、陪它,情分深得很——说是师徒,已是客气;真要论起来,更像父子。” “啊……那就是大师兄和二师兄。”小童忽然停下脚步,叮嘱两人原地等候后,匆匆走向前方楼阁。 那楼阁半悬于池水之上,白石为基,四面通透,檐下垂落的素纱与羽幡被风吹得无声轻荡。阁中立着两名约莫三十上下的道袍男子,面色都不大好看,正压着声音争论着什么。 “尸鬼”、“天鹿”,这些字眼顺着风隐约飘了过来。 小童跑到二人跟前说了什么,过了一会,他一路小跑过来报信:“成了,两位师兄说,除了净魂宫和摘星楼,旁的地方,你们想看哪里,我都可以带你们去。” “架子真不小。”邬宵寒冷冷道,“可我想看的,就是净魂宫。” “不是我不给你看,是真的看不了!” 小童像是恼火他油盐不进,气得跺了跺脚: “摘星楼和净魂宫的禁制是闻人楼主亲设,有万人之力,寻常人想要破开是痴人说梦。楼主离京,如今钥匙只有副楼主知道放在何处,但他一天大多数时候都在昏迷。你就算把我两位师兄捆来,他们也开不了门!” “要么给我一个能见到人的时辰,要么我现在就去把你们副楼主从病榻上请起来。你自己掂量。”邬宵寒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小童求助地看向檀宁。 檀宁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表示爱莫能助。 小童想了又想,咬咬牙:“好罢!明日卯时你们再过来,左楼主每日会在卯时和辰时之间清醒一会,他虽已病重,但为天鹿尸身去秽一事从不假手于人。你们那时来,多半能跟着一道进去。” 邬宵寒终于颔首:“既如此,先带我们去承曜别苑。” 小童松了口气,立即转身带路。 檀宁跟在邬宵寒身边,悄悄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天鹿死的地方。”邬宵寒说。 小童低着头走在前头,领着两人自回廊另一端穿出,一路上仍是白墙素檐。穿过一道月洞门后,眼前豁然一敞。 承曜别苑设在摘星楼之外,形制却与楼中一脉相承,仍是净冷得不染尘烟。苑中并无多少繁复屋舍,除了一座专供天鹿起居的清寂合院,余下便是一片极开阔的空地。地上铺满整齐石板,其上细细镌刻着诸天星宿的纹样,纵横交错,连缀成阵。 只是这片地上星空,已被血玷污了。 星宿图中央,大片干涸的血迹凝在石缝之间,四周一圈石柱疏疏围起,如白骨般森然撑着这片净秽之地。柱间原本垂挂的素纱与羽幡,也都溅满斑驳血痕,风一吹,便拖着片片暗红轻荡。 如此惨状,远超檀宁预料。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仿佛已经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 “这是……”她哑声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邬宵寒的目光落在星宿图中央,缓缓道:“前日丑时,京郊几处乱葬岗同时尸变,新生的尸鬼不约而同闯进承曜别苑。天鹿当时正在踏星净秽,等灵抚司赶到,天鹿已死在阵中。” 邬宵寒说完,先一步踏上星台。乌皮靴踩过染血的石纹,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他立在阵中,视线缓缓扫过四周。 檀宁回过神来,忙追了上去。 “可是——你不是说,天鹿只要活着,就能及时净化秽气吗?为什么尸鬼还是诞生了?” 邬宵寒目光仍落在周围,冷冷道:“这便是不对劲的地方;再一个,承曜别苑虽不比主楼森严,可也不该这样轻易就被新生尸群闯进来。” 檀宁看向小童,等着他的解释,小童不服气地嘀咕道:“……承曜别苑的禁制是左楼主二十三年前为保护天鹿亲自设下,对付寻常妖怪绰绰有余。谁又能想到,有天鹿在,玉京还会新生几十个尸鬼呢?” “这些图案都是固定的吗?”邬宵寒的目光在周遭扫了几遍,最终定在脚下的星图上。 小童探头望了一眼,道:“星宿图样是定的,可中间那些银线会变,好像和秽气流向有关。净秽一道,只有两位楼主和左楼主的亲传弟子才懂,我还没资格学。” 檀宁定睛细看,这才发现,每一处星宿之间,竟都以极细的银线彼此勾连,只是先前血迹压着,又隔得远,才叫人一时没看分明。 她虽承了药兽千年的药理记忆,对观星候气一途却全然陌生。 “你既不懂,就去叫个懂的来。”邬宵寒淡淡道。 小童刚要开口分辩,身后便传来一道沉稳男声: “邬大人有什么想问的,问我便是。” 檀宁循声望去,只见先前在临水楼阁前低声争执的两名道袍男子,一前一后朝这边走了过来。 走在前头那人身量略矮,着一身青色道袍,眉目尚算温和,行至近前,先拱手一礼:“在下周友,摘星楼天官。左楼主左经纬乃我师父,旁边这位,是我师兄夏侯常。” 夏侯常生得浓眉阔面,神情里自带几分倨傲。他站定后并未立刻开口,先不满地扫了周友一眼,像是嫌他又抢了话头,随后才道: “此处名为踏星台,是天鹿踏星净秽之所。天上星轨有变,地下阵图便要随之转动。只是调星一事,向来都由天鹿独自完成,我们便是站在旁边,也帮不上忙。” “师兄这话说得,”周友温声接过话,语气还算客气,只是那点客气里隐约带着不肯相让的意味,“不是‘帮不上忙’,而是人力本就做不到。” 檀宁不禁问道:“这是为什么?” 周友低头看了眼脚下那些若隐若现的银线,解释道:“观星台不是寻常阵法,更像一座承接、放大净秽之力的星台。天鹿立于其上,以步牵引星线,观星台再将那股力量层层送出,散入玉京与四方,用以镇秽净煞。” “因而此处非妖力不可驱动。我和师兄纵看得懂星图变化,也只知其理,不得其法。所以每回调转星线、引动净秽之力,向来都只能由天鹿自己来。” 邬宵寒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忽然问道:“承曜别苑的禁制,平日能挡到什么地步?” 周友与夏侯常皆是一顿。 周友先开口,语气仍旧平和:“师父亲设的禁制,自非寻常邪祟可破。前日尸群能闯进来,多半还是数量太多,一时冲乱了阵脚,才……” “不错。”夏侯常立刻接道,像是生怕他把话说偏了,“那夜京郊几处乱葬岗同时尸变,别说别苑,就是换作旁处,也未必守得住。禁制本身绝无问题。” 即便檀宁的长处不是识谎,但看着两个先前还在互相拆台的人,忽然默契万分起来,她也明白了其中定有蹊跷之处。 邬宵寒并不与他们争辩,只“嗯”了一声,转身便朝别苑外墙走去。檀宁虽不解其意,但还是跟着他走向墙边。 周友一怔:“邬大人?” 邬宵寒没理他,在墙边站定,声音不高,却穿透得极远:“蔡辛。” 周友与夏侯常神色同时一变。 别说那两人了,就是檀宁,也不知道邬宵寒事先找了后手。 墙外,蔡辛正靠在别苑外一根白石柱旁,半眯着眼看手下人列队装填火铳。邬宵寒的声音一响,他收起散慢神情,扬声道:“下官在。” “火铳队可就位了?”邬宵寒道。 蔡辛回身扫了一眼身后的火铳队。一列人马已依吩咐站定,铳口齐齐对准别苑外墙,火绳也都压得稳稳当当。 一想到屈服于司正淫威之下,瞒着副司调遣火铳队的后果,蔡辛就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已按大人吩咐列阵,火铳俱已上膛。” 墙内,夏侯常终于脸色大变,上前一步:“邬大人,你这是——” 他话音未落,邬宵寒已冷冷吐出两个字:“开火。” 下一瞬,只听苑墙之外,轰然数声铳响齐作,震得檐角素纱都猛地一颤。火光与硝烟几乎同时腾起。 檀宁下意识地缩起肩膀,紧闭双眼。一只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往后带了半步。 她并未慌张,或许是因为,在慌张之前,她已经闻到了邬宵寒身上那股特有的山茶油香。 预想中的震动并未到来。 她犹犹豫豫地睁开双眼,只见别苑外墙被一层淡白色的光纹包裹,那光纹如水波般荡开一圈,缓缓平复下去。 墙外响起一片弹丸坠地的脆响。 邬宵寒这才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像是方才不过是顺手为之。 别苑之内,石柱依旧,纱幡依旧,连墙角一片碎尘都未曾落下。 禁制纹丝不动。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硝烟味。小童早吓得缩到了石柱后头,周友的脸色发白,夏侯常喉结滚了滚,那张脸上的倨傲神色终于绷不住了。 “连我灵抚司火铳齐发都未曾撼动分毫的禁制,竟被一群新生尸鬼攻破。这样的笑话,你们可曾讲给昆仑诸位仙君听过?”邬宵寒冷笑道。 周友嘴唇动了动,似想辩解,却一时没发出声音。 夏侯常面色青白交替,硬声道:“那夜情形混乱,或许……或许是禁制一时受秽气侵扰——” 邬宵寒目光冷冷压向二人,往前逼近一步。 师兄弟二人几乎同时后退。 “我最后再问一次——” “前夜,谁动了别苑的禁制?”【..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