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穿就被卖?我带家人断亲逃荒去》 第1章 开局天崩,爹死娘嫁人 江醒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是一根发黑的房梁。 霉味,汗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腐臭往鼻子里钻。她猛地睁眼,右手本能地已经摸向腰间——空的。 没有刀,没有枪,连那根陪着她杀过上百只丧尸的撬棍都没了。 “小丫,你醒醒,你醒醒,你爹已经走了,你也要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吗?呜呜呜”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是一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胳膊。 江醒浑身一僵,差点一个过肩摔把人甩出去,但她的目光扫过那张脸,满脸皱纹,眼睛哭得红肿,嘴唇干裂出血。 她脑子里突然涌入一大片记忆,像被人拿榔头砸开了一样疼。 江醒的大脑在这一秒内疯狂运转。 她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末世尸潮里——基地破了,丧尸王撕开了防护网,丧尸围墙,她抱着最后一箱C4冲进了尸群。 爆炸的光吞没一切以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妈的,这辈子真是操蛋。 然后她就穿越了。 不是天堂,不是地狱,是一间破土房,一个哭得浑身发抖的老太太。 大梁朝,永平三年,一个叫江家村的小地方。 原主叫江大丫,十五岁,八天前她爹因为上山体力不支,从山上滚落下来,脑袋砸到石头,失血过多,等到被人发现时已经咽气了。 亲爹头七还没有过,原主亲娘转头就收拾细软回娘家,说是去找娘家人借银子办丧事,结果昨天就传来她娘在隔壁村另嫁的消息,扔下她和六十岁的奶奶、还有一个八岁的弟弟。 原主原本身体就很不好,爹去世的打击太大,加上亲娘嫁人这事儿,直接硬生生气死了。 “江大丫!你死人啊?你爹停灵七天了,昨日才抬上山埋了,棺材钱还没凑齐,你倒在这儿挺尸!”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江醒还没有完全消化完记忆,身体已经自动循着原主的本能颤抖了一下,这是大伯娘周氏的声音,原主记忆里最恐怖的声音之一。 “你大伯说了,你爹这份家产得拿出来还债,你一个丫头片子留不住,趁早给你寻个人家嫁了,换二两银子,大家都省心。” 周氏掀开破布帘子走进来,身后跟着大伯江大柱。江大柱长得像一堵没烧好的砖墙,灰扑扑的,眼睛却是异常亮,像极了饿了三天的野狗。 江醒的奶奶张氏哆嗦着挡在床前:“老大,你弟头七都还没过,你就来扒房梁,你还是人吗?” “三弟妹都嫁了,这家还有什么好守的?”江大柱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老太太,你是续弦,我爹死了本来你就该回你娘家去,老三愿意养着你那是他的事儿,现在老三走了,你还赖在我们江家算怎么回事儿?” 张氏被气得浑身发抖:“我是续弦,但我也是上了族谱的!我为你们江家生下了老三,老三虽说不在了,可他有儿有女,自从分家以来,我从没有吃过你们两房一口饭...你凭什么撵老婆子我走。” “就一个丫头片子,一个八岁牙都没长齐的崽子?”周氏嗤笑一声。“老太太,你别给脸不要脸,二两银子,这死丫头能有这身价,就算她烧高香了,人隔壁村王二旺愿意出这个价,那是看得起她。” “再说了,她娘那么大岁数不也二嫁人了,刚好她们娘俩一前一后嫁人,赶上个好日子。” 江醒一直在听,没动,也没说话。 反倒是张氏听见这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你们好狠的心,王二旺六十岁都能当大丫爷爷。那是出了名的老鳏夫,我的大丫才几岁,老三啊!老头子啊!你睁开眼看看,你才去多久,别人主意都打到你闺女身上了呀!我不活了啊!!!” 张氏还在大声哭喊着,江醒的目光越过周氏的肩膀,看到了门口探进来的一个小脑袋。 原主八岁的弟弟江小牛,瘦得像只猴,脸上全是灰,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嘴唇微微发抖。 “姐......”小牛小声喊了一句。 江大柱回头看见小牛,啐了一口:“小兔崽子,你瞪什么瞪?你姐嫁人了,你就跟你奶奶滚蛋,这屋老子要收回来。”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朝小牛脸上扇去。 “啪——” 那一巴掌没落在小牛脸上。 江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一只手死死扣住了江大柱的手腕。 江大柱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这个平时见了他就缩脖子的侄女,她正看着他,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眼泪,只有古井无波的漠然。 “你......”江大柱话还没有说完,江醒手腕一翻,一股巧劲儿从他肘关节反扣过去。 江大柱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带得跪倒在地。 周氏尖叫着扑上来要挠江醒的脸,江醒一脚踹在她膝盖上,周氏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这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 张氏愣住了,小牛愣住了,趴在地上的江大柱和周氏都愣住了。 江醒没有追打,她松开江大柱的手腕,退后一步,感觉双眼在发黑,这具身体没有力气,太饿了。 但是还是强撑着咬住舌头,舌尖传来腥甜的味道,让她强撑着身体,把张氏和小牛挡在身后。 “江大柱。”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眼神冷冰冰的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我爹停灵七天,你们没来烧一张纸,没来磕一个头。今天来,是要把我卖给老鳏夫,收我家的房,撵我奶奶跟弟弟走?你算个什么东西。” 江大柱捂着手腕,额头冒汗,被江醒的目光盯到后背发凉:“你...你个丫头片子,你敢打长辈?你反了天了!” “打你?”江醒笑了,明明在笑,可是笑容中尽是冷漠。“江大柱,我只是拦了一下,你就说我打你,那我现在让你看看什么叫打。” 她往前走了一步,提起放在门边侧立着的柴刀,佯装着要砍向江大柱和周氏。 江大柱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身体发软走不动,周氏从地上爬起来,拉着江大柱往外走:“走!走!这死丫头疯了!你想死不成!”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空气安静下来,江醒站在破屋里,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不是害怕,是真的没力气了。 “姐......”小牛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姐你别死,你别跟爹一样死......” 江醒低头看着这个瘦得像猴的弟弟,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泪痕,鼻涕糊了一脸。 有些嫌弃地用他自己的衣袖给他擦了擦脸,动作轻柔。 “不会死。”她说。 张氏哆嗦着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江醒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老泪纵横:“大丫...你...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江醒看着这个老太太,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个家里唯一护着她和小牛的人,就是张氏了,原主爹是个老实人,老实到窝囊,死后连棺材板都没留下。原主娘更不用说,她爹一死,第二天就卷了家里仅剩的几十文钱跑了。 “阿奶,爹死了,娘也跑了,我要是再不立起来,咱们仨等着被他们吃干抹净吗?我就不用说,你和小牛怎么办?” 这句话是发泄原主的情绪,也是借口。 张氏听完,哭得更凶了,但不再问了,在张氏心里,孙女是被逼急了才变成这样的,这个解释够用了。 江醒闭上眼,想在脑海中感应一下自己的空间还在不在,没反应。 不信邪,再感受一遍,始终感应不到空间的存在,她傻眼了! 江醒还没来得及操蛋,下一秒,一个半透明的光屏在她眼前弹了出来,张氏和江小牛都看不到,只有她能看见。 【商城系统已绑定】 【当前余额:0积分】 【新手保护期:7天,每天可领取5斤粮食】 【可交易物品:野生药材、野生猎物、农作物......】 【物价:1斤糙米=20积分,1斤白面=150积分,1斤白米=180积分,1斤猪肉=50积分】(注:本系统物价与现实物价兑换比率1铜板=5积分) 江醒盯着那几行字,慢慢笑了。 居然是系统商城,还能够交易,虽然有限制,不过也足够了,将就用吧。 第2章 别想欺负我们孤门弱户 这时候,江醒肚子传来咕咕的声音,她饿了。 江小牛和张氏显然也听见了,小牛反应快,赶紧跑进厨房,随后端着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和一个硬得发黑的窝窝头出来。 江醒淡定地接过,并没有嫌弃或者什么,毕竟在末世,更加不能吃的东西她都吃过,为了活下去。 她面无表情地把糙米粥和窝窝头吃下,才觉得胃好受些,浑身也有了些力气。 不经意扫过小牛和张氏的脸,后者是笑着看她吃,小牛则是舔着嘴,眼里闪着渴望,看得出来他很想吃,但还是忍住了,让姐姐先吃完。 江醒有点尴尬,视线移开看了看外面,江家村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村后是一片连绵的山林。 这个时候已经快入秋了,山浅的地方已经被挖空了,野菜、猎物都没有了,不过深山没人敢去,因为有一些毒虫蛇蚁,听说好像还有大虫。 “阿奶。”她回头说,“明天一早,我进山。” 张氏吓了一跳:“进山?那山里有野物,你爹就是在山里出的事情,你一个丫头...” “阿奶。”江醒打断她,声音不大,声线平稳。 “大伯今天吃了亏,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且家中已经一粒粮都没有了,你看小牛,饿得像个小猴子,你也年纪大了,我若不去寻一些吃的,咱们祖孙都得饿死。村里该借的都借过了,家家户户人口都多,谁家还有闲粮能借给我们呢。” 张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小牛仰着脸看姐姐,眼睛里有泪,但已经不抖了。 天没亮,江醒就醒了。 不是吵醒的,是原主的生物钟,每日就是天不亮就要起床出去干活儿。 她从稻草铺上爬起来,摸黑走到灶台边,破碗里有半碗凉水,她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凉的胃一缩。 小牛还在睡,缩成一团像只小猫。奶奶在灶台另一边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 “大丫,天还没亮...” “趁早进山,免得日头大了晒。”江醒从灶台下面摸出一把生锈的柴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声音很轻,但很密。 张氏看着她,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这个孙女从昨天醒来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不是疯了,是突然变得太清醒了。 但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如果孙女不醒,她们三个都得死。 张氏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江醒点点头,把柴刀别在后腰,推开破木门,朝着后山走去。 江家村后山不高,但林子很密,在末世,江醒练出了一套在废墟里找食物的本事,那些本事用在山林里,效果是一样的,观察,动手,判断。 她一路前进至深山,没有在前山逗留,深山明显没人进来过,所以基本没有能走的路,江醒一步一步试探着走。 穿过荆棘林,面前是小片平缓的草地,她蹲下来看地面,泥土上有新鲜的兔粪,干的,说明是今天凌晨拉的,兔子的活动范围不大,粪在这里,窝就在方圆五十步内。 她顺着痕迹往前摸,拨开一丛灌木,看到一个小洞口。 洞口有新鲜的草屑,她猜测兔子刚进去不久。 江醒没有直接伸手去掏,她折了一根带叉的树枝,从洞口侧边伸进去,轻轻搅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团灰褐色的影子从洞口窜了出来。 江醒的手比她的眼睛快。在兔子弹出洞口的瞬间,她的右手精准地掐住了兔子的后颈,拇指和食指卡住颈椎两侧,一拧。 动作干净利落,兔子几乎没有挣扎就咽气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这兔子很肥,大概有两斤多。 她把兔子别在腰上,继续往里走。 山林越往里越密,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江醒的眼睛在地上扫过,突然停住,一丛紫色的花长在背阴的石头缝里。 她蹲下来辨认,末世前她是学农业的,植物学是必修课,这是党参,野生党参,品相不错。 她小心地用柴刀挖开周围的土,把整株连根拔起,抖掉土,放进怀里。 商城是不是可以兑换药材,就是不知道这个可以兑换多少的积分。 接下来两个时辰,江醒在林子里转了三圈。她的移动路径不是乱走的,是按照动物饮水路线、植物分布规律来规划的。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她又抓到了两只两斤重的野兔、一只一斤半的肥野鸡、3株野生党参、一捧鸡枞菌和一堆野菜。 她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来,脑海中呼唤商城。 【叮】 【检测到可售出物品:野兔X4、野鸡X1、野生党参X4、鸡枞菌X0.5斤、苋菜X2斤】 【系统估价:野兔大200积分一只,小150积分一只,野鸡200积分,野生党参150积分一株,鸡枞菌15积分,苋菜10积分一斤】 【是否全部售出?】 江醒盯着那个数字,快速心算。一斤糙米20积分,一千积分能够换50斤糙米,50斤,够她们三个吃一个月。 但她没有全卖,只选择了部分售出:野生党参4株全部卖,野兔卖了两只,剩下的两只野兔,一只野鸡,大的野兔和野鸡打算明日拿去镇上卖银子,小的今天回去吃了,野蘑菇,野菜也留着自己吃。 【售出完成,获得1400积分】 【当前余额:1400积分。】 她将系统赠送的新手礼包送的糙米兑换了,花了一千积分买了五十斤糙米,四十积分买了两斤盐,又花了十积分买了个背篓,把盐和糙米放在背篓里,面上盖了些野草,还砍了一捆柴放在面上遮掩。 不然若是别人知道她从山上下来一趟,手里提着粮食,她还没办法解释。 江醒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略偏西,有些灼热的阳光照射在她脸上,她进山时间过得这么快,一个早上就已经过去了。 左手拎着两只兔子,右手提着一只野鸡,五六斤肉,不算多,但在江家村,够让人眼红。 她也没有刻意高调,回家时需要路过村中的大槐树下。 几个妇人正坐着纳鞋底,看见江醒走过来,针线活全停了,眼尖的都看到了江醒手上的猎物,一个两个小声窃窃私语。 “哎哟喂,那是江老三家的大丫?” “她手里提着的是野兔和野鸡吗?这丫头片子能打到野兔?” “还真是,瞧那样子,应当是从山上下来的,那兔子瞧着就肥,她哪儿来这本事?” 江醒从她们面前走过,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方才她们议论的话她也听见了,但是她没有解释,也没有炫耀。 刚走到村中间那段窄巷子,迎面撞上两个人。 赵婆子和钱婶子,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也是出了名的爱占便宜,两个人一人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稀稀拉拉几根野菜,看样子是从田边刚回来。 赵婆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江醒手里的兔子,眼珠子顿时亮了,跟饿了三天的野猫似的。 “哎哟,大丫!你这兔子哪儿来的?” 两人拦住前路,江醒看了她一眼:“山上打的。” 赵婆子把竹篮往地上一搁,凑上来,伸手就要摸兔子,一双眼睛恨不得把兔子顶个大洞:“你这丫头真能耐啊!来来来,让婆子看看肥不肥...” 江醒手一偏,赵婆子的手摸了个空。 赵婆子愣了一下,脸色一瞬间垮下来,有点挂不住,但马上又堆起笑容:“大丫,你看你这是作甚,难不成婆子还会抢你东西不成,你这两只兔子,你家就三口人,吃不了这么多吧?婆子家里好几张嘴,你匀一只给我,我给你钱。” “多少钱?”江醒问。 赵婆子思考一瞬,眼珠一转,伸出一根手指:“十文。” 江醒轻嗤一声笑出来。 第3章 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虽然刚穿来,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个时代一只肥兔子在镇上至少卖两三百文,这婆子只想出十文钱就要买她的兔子,是把她当傻子? “赵婆婆,镇上兔子卖多少钱一只,你知道,我知道。”江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要是想买,按镇上的价来。两百文一只,两只全要的话,算你三百九十文。” 赵婆子听闻,立马横眉竖眼的看向江醒:“三百九十文?你咋不去抢?你这兔子又不是自己养的,是山上打来的,都没花本钱。” “没本钱?”江醒看着她。 “我一个人进深山,被蛇咬死算谁的?摔下山崖算谁的?这兔子是我拿命换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赵婆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旁边的钱婶子接上话:“大丫,你这话说的,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一个丫头片子,赵婆子是长辈,你一个小辈在这里跟长辈讲价,传出去不好听吧?” 江醒转过头看她,目光很淡,但淡得让人心里发毛。 “钱婶子,说话当真是不过脑子,我姓江,她姓赵,八竿子打不着,她算我什么长辈?这兔子是我舍命换来的,她几个铜板就想买我的兔子,不就是欺负我爹刚死,我家没有能够扛事儿的男人,欺负我们孤门弱户。” “同个村子下手也这般黑,我愿意给她是我善良,我不给她也是情理之中,是本分,怎么钱婶子嘴里就是我不尊重长辈,莫不是你也是跟赵婆子一样的心思?” 钱婶子脸色涨得通红,想张嘴反驳。赵婆子脸色也变了,不是生气,是心虚,江家的事儿整个村子都知道,她只是想趁火打劫,没想到这死丫头直接戳破了她的心思。 江醒往前走了一步,赵婆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赵婆婆,钱婶子,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丫头片子,爹死了,娘跑了,好欺负,好占便宜。” 她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我话放在这儿,我不欺负人,但谁也别想欺负我,想占便宜,趁早死了这条心。” 赵婆子的脸一阵白一阵绿,嘴唇张了又闭上,半天挤出一句:“你这死丫头,嘴巴这么毒,看以后谁给你说婆家。” “不用你操心。”江醒拎着兔子,从她们中间走过去,肩膀几乎擦着赵婆子的胳膊。 “以后我的事儿少管。” 赵婆子和钱婶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等江醒走远了,钱婶子才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一个赔钱货而已,给她狂的。” 江醒到家的时候,张氏正在院子里择野菜。 看到孙女拎着兔子和野鸡,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野菜撒了一地。 “大丫,你没受伤吧?这...这都是你打的?” “嗯。”江醒把兔子放在灶台上,蹲下来帮奶奶捡野菜。 “奶奶,我爹下葬的时候村里几家叔叔都帮忙了,一会儿咱们把兔子炒了,给他们家送点兔肉,也算是感谢他们之前的帮忙。” 张氏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孙女懂事了,知道人情往来。但是又想到什么,有些犹豫地问道。 “大丫。咱们就这几只兔子,全送出去,咱们吃啥?” “奶奶,我不是全送。”江醒把那只小的拎起来。 “这只小的,咱们自己留着,这大的野兔和野鸡全部处理好了砍成肉块送人。” 张氏看着那只小的,心疼得直抽抽,小的那只一斤半,去了骨头没多少肉,但她没再说什么,这村里,她们家没个主事的男人,没人帮衬是不行的。 江醒和张氏两人在厨房忙活半晌,把野兔和野鸡分成八份,用干荷叶包好,一会儿由张氏亲自送去以示感谢。 江醒把柴放下,顺便从背篓里取出系统里领取和购买的糙米与盐。 “大丫,这是?你在哪里买来的粮食?”张氏看见自己孙女跟变戏法似的拿出粮食,眼睛都直了,还有盐,这么精贵的细盐,得要多少银子? 江醒似是知道张氏心里在想什么,连忙解释:“我今日其实多猎了两只野兔,比这还肥,然后到镇上酒楼卖了点银子,就买了糙米和盐。” “好,我的大丫懂事了。”张氏听得心里又开始发酸,可怜这个孩子了。 祖孙两人在厨房忙碌半天,空气中飘荡着肉汤的味道,即使只有盐这一种调料,食材本身的味道就已经足够香甜了。 这时候小牛背着一背篓的柴回到家,闻见空气中飘散的香味,第一个冲上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锅里的肉。 肉汤的香味一直在鼻尖萦绕,小牛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水,八岁的孩子,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原主的记忆里,是过年的时候,爹从镇上带回一小块猪肉熬成的油渣,一家人分着吃。 “奶奶,小牛,坐下吃。”江醒把兔肉汤放在唯一一张破桌子上,还分别给人盛上一碗浓浓的糙米粥。 “大丫,你吃,你进山累,多吃点。” “奶奶。”江醒夹了几块兔肉放进老太太碗中:“我们一起吃,不管以后怎么样,咱们一家人先吃饱了再说。” 小牛夹一块兔肉在鼻尖深深地闻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嚼了几十下才咽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吃,张氏也吃了,老太太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但她没出声,低着头把泪滴进碗里一起咽下去。 江醒看着他们,没有笑也没有哭,表情很平淡,但他的心在动,不是感动,是确认,确认眼前的人就是他要保护一辈子的人。 吃饱饭后,张氏提着包好的肉一家一家的送去。 一路送下来,村里七八户人家都收到江醒送的肉,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沈家村飞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氏的耳朵里。 周氏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听到赵婆子的话,手里的瓜子壳捏碎了。 “你说啥?大丫那丫头打了野兔和野鸡?” 赵婆子一脸兴奋,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的,三只!肥的很!我本来想跟她买一只,你猜咋地?那丫头嘴巴毒的很,说什么我老婆子趁火打劫,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周氏的脸色变了,脸上浮现愤怒的神情。 凭什么?她家为了供大儿子青山读书,连糙米都快吃不上了,江大丫那死丫头居然还有兔子吃?还到处送人,那兔子就应该是她家的,江家的家产,就应该拿来给他们大房吃。 “她还送给谁了?”周氏咬着牙问, 赵婆子掰着手指头数:“王婶家,刘嫂子家,李婶家......反正村里好几家都送了,就是没给你们家送。” 最后一句话是故意的,赵婆子唯恐天下不乱,她就想看周氏炸毛,然后去收拾江大丫那个死丫头。 周氏的指甲陷进掌心里,送给外人都不送给她?这死丫头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大伯母! 赵婆子走后,周氏在院里坐了一下午,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江大柱从地里回来,看到她的样子,嘟囔了一句:“又咋了?” “你那个好侄女,打了三只兔子,满村送人,就是不给咱们送。”周氏的声音又尖又冷。 “她就是故意的,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江大柱皱起眉:“这个赔钱货。” 周氏腾得站起来:“江老三死了,他的家产本来就该我们分!一个丫头片子和两个老弱病残,凭什么独占,就应该抢过来给青山以后上书院做准备,那兔子是山上的,山是大家的,她凭什么一个人打了。” 江大柱不说话,他觉得周氏说的有理,但是昨天那丫头看他的眼神让他现在心里都怵得慌。 “你明天去她家,让她把兔肉拿出来!”周氏下命令。 江大柱闷声说:“昨天不是才去过,那丫头下手差点把我打死......” “你个怂蛋。”周氏啐了一口:“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我不仅要兔肉,我还要把她们撵出去。” 江大柱没接话,他不想去,但他知道,周氏说到做到。 第4章 大伯娘上门 第二天一早,江醒又进了山。 有了昨天的经验,这次她走的更深一点,去了昨天没进去的那片密林。 光靠昨天挣的那些积分是不够的,昨晚仔细研究了半天系统,发现商城的五积分等于一铜板,只不过系统商城里的物价不一样,有些比现实中低,有些比现实中更高。 而且她兑换的粮食也不够吃,昨天的一只野兔,祖孙三人吃了一大半,个人长期处于饥饿状态,营养跟不上,都没什么力气,以前在末世是因为没条件不能够吃饱,现在有条件了自然不能再让自己饿着。 江醒在山里转了半个时辰,在一处背阴的山崖下面停下了脚步。 山崖不高,但很陡,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崖底的积水坑边,长着一丛暗绿色的植物,叶子肥厚,茎杆发紫。 她蹲下来辨认,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三七! 野生三七,而且不是一株,是一小片,三七止血,化瘀,消肿,定痛。在这个时代是金疮药的主要原料,价格贵的离谱。 她小心翼翼地用柴刀挖开周围的土,把整株连根拔起,抖掉泥土,放进背篓,不大一会儿总共挖了十一株。 【叮】 【检测到野生三七X11株,一株三七1000积分,可兑换11000积分,是否售出?】 江醒深吸一口气,换算成银子不就是十一两。 但是她没有着急卖,三七在系统里能卖积分,那么现实中的药铺肯定也收,就是不知道价格几何,等到时候去镇上看看那边更加划算。 她把三七包好,继续往里走,又走了一刻钟,她在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一窝茯苓。 茯苓长在松树根上,外表黑褐色,里面是白的,能入药,也能吃,她挖出来一看,好大一块,少说有两斤。 【叮】 【检测到野生茯苓X1(约2斤),一斤600积分,可兑换1200积分,是否售出?】 ...... 她蹲在溪边洗了把手,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到头顶了,她该回去了。 不知为何,心里没由来的一阵不安。 江醒背着背篓进山的时候,周氏和刘氏已经在她家门口蹲了一刻钟了。 周氏是铁了心要来抢的,昨天赵婆子添油加醋地把江醒怼人的话传遍了半个村子,周氏气的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揣上一根擀面杖,加上了二弟媳妇刘氏,刘氏本来不想来,但周氏一句话就把她架住了:“你不去?她家良田,房屋全都是我们江家的,难不成要便宜了她们?你还想不想以后你家来福去镇上读书了?” 刘氏咬了咬牙,跟上了。 两人到江醒家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周氏趴在门缝上往里瞅,院子里没人,灶台上挂着一小块兔肉,屋里传来老太太咳嗽的声音。 “那死丫头不在。”周氏低声说,“就老太太和那个小崽子。” 刘氏有点慌:“那……那咱们改天再来?” “改天?改天那死丫头回来了,还能抢的到地契?”周氏瞪了她一眼,抬手就推门。 门没锁。周氏一脚踹开,大步跨进去。 张氏正在灶台边烧水,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周氏和刘氏冲进来,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你……你们来干啥?” 周氏没理她,眼睛先扫了一圈灶台,块兔肉挂在那里,肥得流油。她又扫了一眼墙角,一袋糙米,少说有五十斤。 再往灶台上看,缺了一个口的罐子里放着细盐,一看就是好东西。 周氏的眼睛红了,眼里的贪婪都快要抑制不住。 “老太太,昨天大丫打了几只兔子,满村送人,就是不给我们送。这是什么道理?”周氏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响,“江老三死了,他的家产就该归他大哥分。你们祖孙三人的,霸着这么多东西,不怕折寿?” 张氏挡在灶台前面,声音发抖:“大丫说了,这些东西谁都不给……你们快出去,不然我叫人了!” “你叫啊。”周氏往前走了一步,“你叫破喉咙,看谁来帮你。你一个续弦的老婆子,在村里有几个人把你当回事?” 张氏的脸色白了。 刘氏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但眼睛也在屋里乱转,那一罐细盐,她家也没有。 小牛从屋里跑出来,挡在张氏前面,仰着脸瞪着周氏:“你们别欺负我奶奶!” 周氏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小杂种,滚一边去。” 她伸手去够灶台上的兔肉。小牛扑上去抱住她的胳膊,张嘴就咬。 “啊!”周氏惨叫一声,一巴掌扇在小牛脸上。 那巴掌很重。小牛的脸一下子肿了,嘴角流出血来,但他没松手,死死咬着周氏的胳膊。 周氏疼得直抽气,另一只手抄起灶台上的水瓢,朝小牛头上砸去。 水瓢是木头的,砸在脑门上,闷响一声。 小牛眼前一黑,手松了,摔在地上。 张氏尖叫着扑上来:“你们别打我孙子!别打我孙子!” 刘氏这时候动了。 她一把拽住张氏的胳膊,往后一扯。 张氏六十岁的人了,哪里经得住这么大力气的这一扯,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灶台边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太太软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小牛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又扑上去。 刘氏一脚踢在他肚子上,小牛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眼泪和血糊了一脸,但他没哭出声。 周氏喘着粗气,把灶台上的兔肉扯下来,塞进带来的布袋里。她又去翻那袋糙米,六十来斤米,全倒进布袋。 然后她看到了那罐子细盐。 “这细盐也拿走。”周氏指挥刘氏,“你先把盐拿走,我去屋里翻地契。” 刘氏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张氏和蜷在墙角的小牛,牙一咬,快速抱着盐罐子。 “锅也拿走。”周氏把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 刘氏又看了一眼那口锅,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接锅。 小牛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扑到锅上,死死抱住:“不能拿走!这是我家唯一的锅!” 周氏一擀面杖敲在他后脑勺上。 那一下,比之前所有的都重。 小牛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下去,后脑勺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在稻草铺上洇开。 张氏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小牛!” 周氏也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死不了。打一下又不会死。” 她端起锅,和刘氏一起,进屋翻到了张氏藏起来的地契,然后把东西搬出了门。 临走时,周氏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屋子和倒在血泊中的小牛,啐了一口:“活该。跟老娘斗?” 门被摔上。 院子里安静了。 只有张氏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江醒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的是血的味道。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背篓和柴刀同时落地。 屋里一片狼藉,灶台空了,锅没了,装米的袋子也没了,几粒糙米粘在地上的血里。 张氏倒在灶台边上,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血痕,左手臂弯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她半睁着眼睛,嘴唇在发抖,看到江醒的那一刻,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 “大丫……大丫你可回来了……” 小牛趴在稻草堆上,后脑勺上有一个鸡蛋大的包,血已经半干了,糊了半边脖子和半边脸。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眼睛闭着,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江醒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周身的温度越来越冷,冷到骨头里。 她扑过去,手指探到小牛的鼻子下面,有呼吸,还活着。 “小牛。”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脸,“小牛,姐回来了。” 小牛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姐……米……” 江醒的眼眶有点发酸。 八岁的孩子,后脑勺被人打开了花,醒来说的第一个字是“米”。 她把小牛从稻草堆上抱起来,搂在怀里,小牛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后脑勺的血蹭了她一脖子,温热的,黏糊糊的。 “米的事,姐会想办法。”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看到弟弟被打成这样还能控制住自己的人。 她把小牛放在干草上,转身去看张氏。老太太的左手臂弯肿得老高,她一摸就知道脱臼了。 “奶奶,忍着点。” 江醒一手按住张氏的肩膀,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推一送。 咔嚓一声。 张氏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但手臂能动了。 第5章 不会就这么算了 江醒打开系统光屏。 【当前余额:1400积分。】 她兑换了一份伤药——100积分。给小牛敷上,又给张氏的伤口抹了一层。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着空荡荡的灶眼和被踩烂的米粒。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 江醒面无表情,但张氏看到她那个样子,反而更害怕了,冷静的让人害怕。 “大丫……你要干啥?”张氏的声音在抖。 江醒没有回答,她从灶台下面摸出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不……不能去!她们人多,你一个丫头......”张氏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 江醒低头看着奶奶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 “奶奶。”她的声音很轻,“我爹死了,娘跑了。这世上,我只有你和小牛。他们动你们,就是动我的命。” 她轻轻掰开张氏的手。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把菜刀别在腰后,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江大柱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半人高 江醒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院门是关着的,但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周氏的声音又尖又响,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死丫头,还以为自己多能耐!老娘今天就教教她,在这江家村,谁说了算!” 刘氏的声音低一些:“大嫂……小牛那个头,流了好多血……会不会出事?” “出事?出什么事?一个丫头片子,一个老婆子,一个崽子,能翻出什么浪?再说了,咱家青山在镇上读书,先生都夸他有出息,族长都说了,青山是咱江氏一族的希望。就算出了事,族长还能向着她们?” 江醒听到“青山”两个字,在原主的记忆里搜了一下,江青山,江大柱和周氏的儿子,在镇上念书,是江家村唯一一个读书人,还有个在绣房上工的女儿江青月。 族长江财茂最疼这个侄孙,逢人就夸“青山将来是要中举的”。 江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抬手推门。 门没锁。 周氏正坐在院子里啃兔腿,正是今天去江醒家抢来的那只兔子。 刘氏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兔腿。江大柱和江二柱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看到江醒进来,周氏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啃了一口兔肉,含混不清地说:“哟,赔钱货来了?来干啥?来给老娘磕头认错?” 江醒没说话。 她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周氏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嘴硬:“你看什么看?老娘告诉你,你家的东西,老娘拿了就拿了。你有本事去告,看县太爷是信你还是信我——” 江醒身形一闪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一脚踹在周氏坐的板凳上,板凳翻倒,周氏摔了个四脚朝天,兔腿飞出去,掉在泥地里。 周氏还没叫出声,江醒已经一脚踩在她胸口上,蹲下来,左手掐住她的下巴,右手从腰后摸出了那把豁口菜刀。 刀背抵在周氏的嘴角上,往下压了压。 周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着,想叫叫不出来。 她闻到了刀上的铁锈味,还有江醒手上的血腥味,那是小牛的血。 “你打我弟弟的头,用的是哪只手?” 江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周氏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用的是哪只手?” 周氏还是说不出话,她下面的裤子已经湿了。 刘氏在旁边尖叫了一声,转身要跑。 江醒头都没回,一脚踢在刘氏的小腿上,刘氏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直抽气。 “周氏。”江醒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语气平得不像话:“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周氏终于憋出了一句:“你……你敢……我儿子青山是读书人……族长不会放过你……” 江醒低下头,看着周氏的眼睛。 “你儿子是读书人,跟你打我弟弟有什么关系?” 她把刀从周氏的嘴角移到她的右手腕上,刀背在腕骨上敲了敲。 “我再问一次。打我弟弟的头,用的是哪只手?” 周氏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右……右手……” 江醒点了点头。 她放下刀,站起来,一脚踩在周氏的右手腕上。 脚尖狠狠地碾,左手也没放过。 骨头发出了一声闷响,不是断裂的声音,是错位的声音,江醒可是最知道怎么让人疼得生不如死,又不至于真的残废。 周氏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在地上打滚。 江醒没看她,转身走到刘氏面前。 刘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裤子也湿了。 “你推我奶奶,用的是哪只手?” 刘氏哭着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大嫂让我干的……” “我问的是哪只手。” 刘氏伸出左手,又缩回去,最后两只手都藏到身后,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江醒弯腰,一把抓住刘氏的左手手腕,一拧。 又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刘氏惨叫着倒在地上,和周氏滚在一起,两个人哭成一团。 江醒站起来,把菜刀重新别回腰后,扫了一眼满院子狼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明天之前,我家的锅、盐、粮食,一样不少地送回来。”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一样,我会再次登门拜访。” 她转身一脚把江家大门踹成两半,走了。 身后,周氏的哭声像杀猪一样响彻半个村子。 江醒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村长沈德厚家。 村长姓沈,叫沈德厚,五十来岁,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不姓江,他是外姓人,入赘到江家村的,但当了十几年村长,处事公道,村里人都服他。 他和族长不一样,族长管族谱,管辈分;沈德厚管赋税、管官司、管村里和外村打交道的事。 江醒到的时候,沈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 “村长。” 沈德厚抬起头,看到江醒的样子,衣服上的血还没洗干净,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大丫?你咋来了?” 江醒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从周氏刘氏上门抢东西,到小牛被打、奶奶受伤,到她去周氏家算账打完人,砸了锅。 沈德厚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砸得好。” 江醒微微一愣,她以为村长会先批评她“以暴制暴”。 “周氏那个人,我早就想收拾她了。”沈德厚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但我是外姓人,管不了沈家的族内事。断亲的事,你得找族长。族长怎么说?” “我还没找族长。”江醒说,“我想请村长跟我一起去。” 沈德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我帮你说话。但丑话说在前头族长江财茂,知道沈青山在镇上读书,周氏逢人就吹她儿子是文曲星下凡。江财茂就指望着江青山能够考取功名,对江大柱一家自然偏心。你去了,他未必向着你。” “我知道。”江醒说,“所以我才来找村长。” 沈德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无奈:“你这丫头,比你爹强。” “你先回去。”沈德厚站起来,“明日一早,我去找族长,祠堂见。” 江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6章 我要断亲 第二天一早,江醒直接去了江家祠堂。 祠堂是江家村最气派的建筑,青砖黛瓦,门口两棵柏树,据说是江家老祖宗亲手种的。 祠堂正中央供着祖宗牌位,两侧摆着长条凳,是开族会时用的。 江醒到的时候,祠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江财茂正在堂屋里喝茶。他六十出头,留着一把山羊胡,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衫,看起来比村里所有人都体面。 江大柱、周氏、江二柱、刘氏已经在了。周氏的眼睛哭得红肿——不是伤心,是气的。她的手被砸了,粮食被拿走了,面子丢光了。 江财茂看到江醒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已经听周氏哭诉了一早上了,当然,周氏说的是“江大丫疯了一样闯进我家,不仅抢粮食,还把她按在地上打,手都打折了。” “江大丫。”江财茂端着茶碗,横眉冷竖的看向江醒:“你一个姑娘家,翻墙闯进长辈家里,殴打长辈抢东西,这是什么道理?” 江醒站在堂屋中间,面无表情看着江财茂自以为是的责问。 “族长,在说我砸锅之前,先说昨天的事。” 她把昨天周氏和刘氏趁她不在、上门抢东西、打奶奶、打弟弟的事说了一遍。 “我弟弟和我奶奶都在家中躺着,昨日我请了村中赤脚大夫来看,若是不行,大夫可以证明我的话是否有假。” 周氏的脸色越来越白。 江财茂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偏袒江大柱家,但周氏打孩子打出血,这事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周氏,你打了孩子?”江财茂看向周氏。 周氏支支吾吾:“我……我就是轻轻拍了一下……谁知道那孩子头那么软……” “轻轻拍了一下?”江醒把那根带血的擀面杖拿起来,放在江财茂面前,“族长,你看看这上面的血。轻轻拍一下,能拍出这么多血?” 江财茂看了一眼擀面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这时候沈德厚开口了:“财茂哥,我插一句。大丫她爹刚死,娘跑了,家里就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八岁的孩子,周氏和刘氏上门抢东西,还打人,这事放在哪朝哪代都说不过去。” 江财茂瞥了沈德厚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德厚,你是村长,管村里的事。但这是江家的族内事,我来处理就行。” 沈德厚笑了笑:“我是外姓人,管不了族内事。但我是江家村村长,大丫是江家村村民,村民来找我,我不能不管。” 江财茂被将了一军,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说:“周氏和刘氏上门抢东西、打人,确实不对。但江大丫殴打长辈、抢粮食,也不对。两家的账,各打十大板,就此揭过。断亲的事,我不同意。” 江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勾起一抹冷笑。 就此揭过? 小牛后脑勺上的口子还没长好,奶奶的胳膊还肿着,他一句“就此揭过”就想打发她? “族长,为什么不同意断亲?我什么时候抢了她家粮食,那粮食是我自己打了野兔去镇上换来的,何时成了江大柱家的粮食?你生为一个族长不分是非黑白,当真能够服众?”江醒问。 江财茂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大胆,即使那粮食是你换来的又如何?你爹不在了,你们老弱孤寡的,断了亲谁来照应?你大伯二伯再不济,也是你爹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亲不能断。” 江醒听出来了。 不是“不能断”,是“不想让她们断”。 因为江大柱家还惦记着她爹留下的那几亩地。 “族长。”江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爹在世的时候,爷爷已经分了家。分家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爹名下有田五亩、地三亩、宅基地一处。我爹不在了,这些田产地契,该由我和小牛继承。” 江财茂放下茶碗:“你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人。你弟弟才八岁,守不住这些田产。依我看,田产暂由族里代管,等你弟弟长大了再还给他。” 江醒不屑的啐了一口,暂由族里代管? 说得真好听,代管就是送进江大柱和江财茂的口袋里,等小牛长大了,还能剩几亩? “族长,大梁律法规定,父母不在,子女继承家产,女子未嫁,也有继承权。”江醒看着江财茂。 江财茂的脸色变了,这个丫头平日里大字不识几个,怎么会知道大梁律法。 周氏在旁边急了:“你一个丫头片子,跟族长讲律法?你读过书吗你?” “我身为大梁朝的子民,自然是要知晓本朝律法,这与我读没读过书有何关系?难不成,没读书,就不用遵守律法了是吗?若真的是,那我倒要上县衙问一问了。”江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当初分家时候写好的分家单子。 她把那张纸放在江财茂面前。 江财茂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沈德厚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财茂哥,这律法,你我应当是村中最清楚之人了,大丫说的是真是假,你不会不知吧?” 江财茂的额头冒汗了。 他偏袒江大柱家,是因为江青山在读书,将来有可能考中秀才、举人,秀才,举人可以免赋税良田百亩,到时候不只是江族出名,族内也可以免去一些赋税。 但江醒搬出了大梁律法,这事就不好糊弄了,万一闹到县衙去,别说江青山的功名,他这个族长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 江醒看到江财茂的表情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族长,我不需要族里代管田产。我也不需要大伯二伯的照应。”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三样东西:一、我爹名下的田产地契,交还给我。二、断亲书,你作保,从今往后我、我奶奶、我弟弟,与江大柱、江二柱两家再无干系。三、周氏和刘氏打伤我奶奶和弟弟的赔偿,五百文,或者等值的粮食。” 江财茂沉默了很久。 周氏想说话,被江财茂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最终,江财茂叹了口气:“田产地契,可以给你。断亲书,我可以作保。但赔偿......” “赔偿不能少。”江醒打断他,“小牛后脑勺上的口子,要去镇上看大夫,我奶奶的胳膊要养伤。况且,我奶奶虽然是续弦,那也是上了族谱的,名义上就是周氏的婆母,殴打婆母视为不孝。族长,若是觉得五百文多了,那我们现在去县衙,让县太爷来定。” 江财茂的脸色彻底黑了。 江醒知道他在怕什么。 江青山在读书,最怕的就是家里惹上官司,一旦闹到县衙,江青山的名声沾上个“亲娘殴打婆母”、“吞并亲叔叔家产”这些事,别说考秀才,连私塾都可能不收他。 “行。”江财茂咬着牙说,“五百文,一分不少,田产地契,今天之内给你。断亲书,我现在就写。” 他让儿子拿来纸笔,当场写了断亲书,盖上自己的私章,又让江大柱、江二柱按了手印。 江醒接过断亲书,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 沈德厚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翘。 他当村长十几年,第一次看到江财茂被人拿捏成这样。 周氏交了五百文铜钱,江醒数了数,揣进怀里。 江大柱把田产地契交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五亩田、三亩地,是他惦记了十几年的东西,现在全还给了一个十五岁的丫头。 江醒接过地契,看了一眼,折好,和断亲书放在一起。 “村长,谢谢主持公道。”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周氏压抑的哭声和江大柱的骂声:“哭什么哭!再哭把你休了!” 第7章 缝合术 从江家祠堂家出来,江醒没有耽搁。 她快步走回家。张氏坐在门槛上,左胳膊垂着,脸色蜡黄。 小牛躺在稻草铺上,后脑勺的草药已经干了,血痂和药糊在一起,脸色白得像纸。 “奶奶,收拾东西,我们去镇上。”江醒蹲下来,把小牛背上。 张氏愣了一下:“镇上?这会儿去镇上?” “小牛的头不能等了。”江醒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村里的赤脚大夫看不了这种伤,镇上医馆有大夫。” 张氏张了张嘴,想说“咱们没钱”,但看到江醒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小牛头上的伤她可以治,但原主就是什么都不会的,性情大变是因为打击太大,张氏能够勉强接受,如果再突然说自己会治伤,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相信,更何况还是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女。 所以她必须借助医馆的遮掩,再者,她也想看看这个时代的医术到底如何,不行的话,她再自己出手,背篓里还有她挖的药材,也需要变现,一直用商城积分,只能买物资,身上没有傍身的银子不方便。 江醒把小牛背起来,一手扶着奶奶,出了门。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村妇人看到她们祖孙三人这副模样,窃窃私语,但没有人上来问一句。 从江家村到镇上,走快些要一个时辰。 江醒背着小牛,小牛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张氏跟在后面,左胳膊还吊着布条,走得慢,但咬着牙没喊停。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们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街上馄饨摊的香气飘过来,小牛的鼻子动了动,但没说话。 江醒问了路人,找到镇上唯一的一家医馆,济仁堂。 济仁堂的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串药幌子,里面透出一排两米高的药材柜。 江醒推门进去,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长脸,山羊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旁边有个小学徒在碾药。 林大夫抬起头,看到江醒背着一个还在昏迷的孩子进来,放下手里的药杵,皱了皱眉。 “怎么了?” “麻烦大夫帮我奶奶看一下伤。” 林大夫看了一眼老人,随后让学徒去帮老人看,但是明显这姑娘背上的孩子伤更重。 “带着孩子进来吧。”随后朝着柜台后往里走去、 江醒背着跟上,发现后面居然是个小院子,她把小牛放下,小心地把他后脑勺上的草药揭开。 林大夫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小牛的后脑勺上,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开着。 血已经半干了,但伤口边缘发黑,有感染的迹象。 “这是被什么打的?”林大夫皱眉。 “木棍。”江醒说,“能治吗?” 林大夫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伤口太深了,老夫行医三十年,这种伤……只能敷上金疮药,听天由命。能不能活,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 江醒的心沉了一下。 听天由命。她不信天,也不信命。 “林大夫,如果能把伤口缝起来,是不是就能活?” 林大夫愣了一下:“缝起来?你是说……像缝衣服一样缝伤口?” “对。”江醒说:“伤口两边的肉合在一起,长起来就快,也不容易感染。” 林大夫皱起眉头:“老夫在医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说是西域那边有这种法子。但老夫从未亲眼见过,更不会做,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知道这个?” “我爹在世时教过我。”江醒编了个理由,“他在外面跑商,见过刀伤,学过这个法子。” 林大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小牛后脑勺上的伤口。 “你会缝?” “会。” 林大夫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头:“行。你试试。丑话说在前头,出了事,我这医馆不担责任。药费和诊费,该收还是要收。” 江醒点头:“我自己担。” 她转身走到医馆后院的一个僻静角落,确认没人,打开了系统光屏。 【商城系统】 她快速搜索:针线、消毒。 【医用缝合针(弯针)×1包(10根)——25积分】 【医用缝合线(可吸收)×1卷——15积分】 【碘伏消毒液(小瓶)——8积分】 【小竹筒——5积分】 总价53积分,她直接兑换了。 光屏暗下去,手心里多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针、线、一小瓶碘伏,一个竹筒。她把碘伏倒在竹筒里,碘伏瓶子躲在袖子里,带着布包走回小院。 第8章 我出十两学习这个法子 “大夫,借我一盆热水,一把剪子,一块干净的布,一碗烈酒。” 林大夫让小学徒去准备,江醒把小牛的头侧过来,先用剪子把伤口周围的头发剪掉,再用热水和布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干净,然后打开装碘伏的竹筒,用布蘸了,按在伤口上。 小牛疼得浑身一抖,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小牛,忍一忍。”江醒的声音很轻,“缝好了就不疼了。” 她穿好针线,深吸一口气,开始缝合。 末世里练出来的手艺,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她的手指很稳,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不打结,不拉太紧,也不留空隙。林大夫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瞪越大,这哪里是一个农家姑娘的手法? 这分明是见过血、缝过命的手。 七针。 小牛的后脑勺上多了七道整齐的缝线,江醒把线头剪断,让林大夫把医馆里的金疮药敷在伤口上,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整个过程,小牛一声没吭。 等江醒缝完,他才小声说了一句:“姐,疼。” “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江醒摸了摸他的脑袋,转向林大夫,“大夫,金疮药的钱,诊费,加上借你的东西,一共多少?” 林大夫没有回答。他还在看小牛后脑勺上那七道缝线,手指微微发抖。 “丫头,你这手法……谁教你的?” “我爹。” “你爹叫什么?在哪里跑商?免贵姓林,是这间医馆的掌柜兼大夫,老夫想拜访他......” “我爹死了。”江醒打断他,“八天前死的。” 林大夫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诊费加金疮药,三百文。” 三百文,江醒摸了摸怀里从周氏那里赔来的五百文,路上买了几个包子花了十文,还剩四百九十文。够付。 但她没有急着掏钱。 她从背篓里拿出那些药材,野生三七十一株、茯苓两斤、柴胡五斤。 “林大夫,我用药材抵账,行吗?” 林大夫接过药材,凑到眼前细看。 “这……这是野生三七?品相这么好?”他又拿起茯苓看了看,“这茯苓也是野生的,年份不低,柴胡倒是普通。你在哪挖的?” “山上。” 林大夫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江醒:“丫头,这些药材,拿到府城去卖,至少值五两银子,你用它们抵三百文的账?” 江醒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林大夫,那你觉得这些药材值多少?” 林大夫沉吟了一下:“三七十一株,品相上乘,我给三两。茯苓两斤,给八百文。柴胡二百文,不值钱。总共四两银子。” 江醒还没说话,林大夫又开口了:“丫头,你刚才那个缝伤口的手法,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你能教我吗?如果你肯教,这些药材我全买了,给你五两银子,另外再加十两银子的学费。” 十两银子。 江醒的眉头不可察觉的微挑,但脸上依旧不喜于色。 她想了想,说:“林大夫,这手法我可以教。但不是用我刚才那种针线,那种针线我自己也没了。我用普通的针线,教你一个能用的法子。” 林大夫连连点头:“行!行!普通的也行!” 江醒让小学徒找来一根普通的缝衣针、一截麻线、一碗烈酒。 她把针在火上烧红,然后放进烈酒里淬了一下,拿出来,用干净的布擦干。麻线也用烈酒泡过。 “林大夫,这个手法叫‘煮针酒洗法’。针要用火烧红,再泡烈酒,这叫‘消毒’,意思是把针上的脏东西杀死。线也要用酒泡。缝的时候,从伤口一边穿进去,另一边穿出来,间距跟我的手指头宽差不多。每缝一针,打一个结,不要打太紧,也不能太松。” 她在一块猪皮上演示了一遍,林大夫看得入迷,手指跟着比划。 “记住,最重要的不是缝得多好看,是不能让脏东西进去。伤口感染了,神仙也救不回来。所以针要烧、要泡,手要洗干净,布要煮过。” 林大夫听完,深深鞠了一躬:“丫头,你这法子,能救多少人啊!”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钱袋,数了十五两银子——五两药材钱,十两学费。 江醒接过银子,揣进怀里。 这时候,医馆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走了进来。都是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短褐,腰里别着短刀,脚上裹着绑腿,风尘仆仆。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疤,另一个走路有点跛。 “林大夫,拿两副伤药。”刀疤脸声音粗哑。 林大夫去抓药,刀疤脸和跛脚男人在门口站着等,低声说话。 “你说,朝廷这次能挡得住吗?” “挡个屁,北边三个县城已经丢了,难民往南涌,咱们这些被征去守城的,不就是去当肉盾?” “嘘——小点声。” “怕什么?这镇子偏,打不过来。” 江醒在旁边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刀疤脸又说:“我听说,北边的难民已经开始往南边跑了,有的村子整个都空了,官府也不管,管不过来。” 跛脚男人叹了口气:“打完这一仗,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林大夫把药包递过去,两人付了钱,走了。 第9章 采买 江醒站在医馆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战事、难民、往南跑。 她没有立刻决定什么,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大丫?”张氏在身后叫她,“咱们走吧,小牛睡着了。” 江醒回过神,点了点头。 她把小牛重新背起来,扶着奶奶,走出了济仁堂。 去粮铺买粮食,糙米五文一斤,她买了五十斤——二百五十文。 白面八文一斤,她买了十斤——八十文。 粗盐十五文一斤,她买了五斤——七十五文。 粮铺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边称米一边叹气:“姑娘,你买这么多粮食,是家里人多?” “三口人。”江醒说。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现在能多囤就多囤,北边在打仗,粮价一天一个样。你明天来,可能就不是这个价了。” 江醒点了点头:“谢谢掌柜的。” 她又去了布庄,买了两床棉被——一床五百文,两床一两银子。 现在天气已经逐渐凉了,尤其是张氏年纪大,破屋不保暖,原主记忆里,冬天最冷的时候一家人都是在火炕旁边睡,一晚上的柴火都不能熄灭,不然就很可能被冻死。 布庄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到江醒一下子买两床棉被,多嘴问了一句:“姑娘,你这是要办喜事?” “不是。”江醒说,“搬家。” 最后她去了杂货铺,买了三个粗陶碗、三双筷子、一把新菜刀、一把剪刀、一个针线包、一个陶土罐子、一把火折子、一个水囊、两个粗布包袱皮,杂七杂八加起来,花了大概一百文。 所有东西加起来,总共花了一两八钱多。 身上还剩下十三两多。 东西买齐,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江醒背着背篓,和奶奶一人抱着一床棉被,小牛坐在背篓里,屁股下面坐着米袋,怀里揣着断亲书、田契地契踏上了回村的路。 小牛趴在她背上,后脑勺缠着白布条,嘴里还嚼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姐,咱们今天花了多少钱?” “别问。”江醒说。 “是不是花了很多?” “你别管。” 小牛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姐,等我长大了,赚好多好多钱还给你。” 江醒没有回答,脚下的步履稳稳的踏在地上。 张氏跟在后面,看着孙女背着弟弟、扛着东西走在暮色里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心疼十五岁的姑娘,肩膀这么窄,怎么能扛这么多东西? “嫂子,大丫,小牛,你们去哪儿,来上车一起回村。”身后传来男人的呼喊声,江醒和张氏回头看。 等男人架着牛车走到近前,张氏才认出来:“三弟?你上工回来了?” “三叔公好。”两姐弟异口同声地打招呼,是原主的三叔公,算是整个村里对张氏,江老三和几个孩子最好的长辈了。 年轻时候死了婆娘,也没生个子嗣,他一身潇洒随性也懒得再娶,只知道经常去县城里上工,一走几天,甚至半月不回家都是正常的。 “这俩孩子真乖巧,哎哟,小牛这头是咋啦,快上车跟三叔公说说。”江财权满眼担忧地看向江小牛。 祖孙三人上了车,有了牛车,几人明显轻松多了。 “我这次出去呀,特意给你们带了番外才有的番地瓜,这玩意儿不仅好吃还管饱呢!喏,瞅瞅!” 江财权把一边的袋子递给张氏,张氏看了一眼,没看出来,拿出一个仔细观察。 小牛也是好奇的盯着,只有江醒看起来最平淡,因为张氏一拿出来她就知道了,是土豆,这没什么好惊喜的。 “回头啊,我分点给你们,到时候让老三帮我种上,来年收成就可以吃了。”江财权还在自顾自的说道。 完全没看到车上几人的面色都不对劲。 第10章 打到野猪了 张氏一脸悲戚,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江财权听完以后,气愤地踹了一脚牛,牛吃痛速度提了起来。 “江大柱和周氏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等我回村去收拾他们!” “三叔公,不必麻烦了,我们既然断亲,就不想再有任何关联。”江醒打断江财权的话。 江财权一噎,是啊,亲都断了,不过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回去一定要给那两个兔崽子一点教训。 回到沈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财权将祖孙三人送至家门口才离去。 江醒推开那扇破木门,厨房还是一片狼藉,灶台被掀了,碎碗碴子踩了一地,稻草铺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她把小牛放在稻草铺上,把新买的棉被铺好,把他裹进去。 小牛抱着新被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很舒适的表情。 张氏在灶台边蹲下来,看着被掀翻的灶台,嘴唇哆嗦着:“大丫,灶台……灶台咋办?” 江醒走过去,把铁锅放上去试了试。 灶台虽然被掀了,但底座还在,她搬了几块石头把锅架起来,勉强能用。 “先将就着。”江醒说,“明天我修灶台。” 她生火烧水,用新买的米煮了一锅粥,把剩下的两个包子热了热,三个人围在灶台边吃完了这顿饭。 粥很稠,包子是剩的,但小牛吃得很香,张氏也吃了两碗。 江醒坐在灶台边上熬药,看着火光,脑子里在转。 北边的战事,丢了三个县,难民南涌,粮价翻番。 她还有大概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内,她必须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田产和地契是死的,带不走,但可以直接卖了。 如果要走该往哪走?路上需要什么?她商场里的积分也不知够不够? 她转头看了看奶奶,老太太靠在墙上,打着瞌睡,嘴角还沾着一点粥渍。 又看了看小牛,八岁的孩子缩在新棉被里,后脑勺上缠着白布条,脸上还肿着半边,但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江醒把火拨暗了一些,闭上眼睛养神。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晚上,先睡一觉。 断亲后的第三天,江醒再次进了山。 这一次,她走得更深,去了村后那座大山的背阴面。那里林子更密,人迹罕至,野兽出没的痕迹也更多。 她背着一捆绳索、一把新买的柴刀、几个自制的绳套,天不亮就出发了。 张氏站在门口送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小心。” 小牛头上还缠着布条,但精神已经好多了,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姐,多打点肉回来!” 江醒没回头,摆了摆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臊味,那是野猪领地特有的气味。 江醒蹲下来,手指按进泥土里的蹄印中。 成年公野猪,蹄印宽度超过两寸,深度能没入一个指节。 这头畜生少说二百二十斤,獠牙能捅穿一个人的肚皮。 普通人看到这个蹄印,会绕道走。 江醒看到这个蹄印,眼睛亮了。 她从背篓里拿出绳索,在兽径两侧的树之间布了三道绊索,呈品字形排列。 每道绊索后面都埋了削尖的木桩,间距刚好容得下一头野猪冲过去后被绊倒、扎穿。 这套陷阱是她昨晚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的。 野猪的弱点不在力量,在速度。 它冲起来像一颗炮弹,但只要让它摔倒,它的獠牙和蛮力就废了一半。 布好陷阱,江醒爬到一棵歪脖子树上,骑在树杈上,安静地等。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林子里的鸟叫声突然停了。 江醒的精神瞬间绷紧了。 灌木丛深处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蹄子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一头黑灰色的野猪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鼻子在地上拱来拱去,寻找树根和虫子。 它比江醒预想的还要大,从头到尾少说六尺半,脊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两根獠牙从嘴角斜伸出来,泛着暗黄色的光。 江醒屏住呼吸,从腰后摸出柴刀。 她没有急着惊动它,她在等它进入最佳位置。 野猪慢慢往前走,边走边拱地,鼻子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它走到第一道绊索前,停了一下。 江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野猪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在闻什么,然后它绕过了第一道绊索。 江醒暗骂一声。 这畜生比她想的聪明。 但第二道绊索的位置更隐蔽,埋在落叶下面,几乎看不出痕迹,野猪继续往前走,前蹄踩上了第二道绊索—— 绳索收紧。 野猪的前蹄被猛地拽起,巨大的惯性让它的前半身腾空,整头猪翻滚了出去,撞断了第三道绊索后面的两根木桩。 一声尖锐的嚎叫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江醒从树上跳下来,扑上去。 野猪还没有站起来,四蹄在落叶地上乱蹬,试图翻过身,江醒反握柴刀,对准野猪的脖子侧面,那个被獠牙和鬃毛保护不到的软肋,狠狠扎了下去。 第一刀,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她再次狠狠插入,野猪的挣扎比方才弱了一半。 刀子在肉里搅动,直到野猪咽了气不动了。 江醒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在抖,柴刀上全是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滴在落叶上。 就在这时候,一个半透明的光屏在她眼前弹了出来,和之前的不一样,光屏的边缘多了一圈金色的光晕,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系统提示:累计可获取积分突破50000,商城空间功能已解锁。】 【空间容量:1立方米(可升级)。】 【空间特性:时间静止,不可存放活物。】 江醒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空间,回来了。 不是原来那个装满物资的空间,而是一个全新的、空荡荡的、一立方米的储物空间。一立方米不大,但够用了,够放两床棉被、几十斤粮食、一口锅、几件衣服。 逃荒路上最怕的就是东西多背不动,有了这个空间,等于多了一双手。 江醒站起来,在四周砍了些藤蔓和树枝做了简易的托板,拍了拍身上的泥和血,背上背篓,拖着野猪下山了。 第11章 卖野猪 江醒拖着野猪走进江家村的时候,整个村子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 她一个人,从山上下来,身后拖着一头比她还重的野猪,野猪的脖子上开了三个口子,血已经流干了,一路拖下来,在土路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像一条红色的蛇,从村口一直蜿蜒到她家门口。 第一个看到江醒的是王婶。 她的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一点感觉都没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头野猪。 “哎呦我的娘嘞!”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喊了出来。 “那是江老三家的大丫?” “她拖着的那是野猪?这么大一只!” “你看那脖子上的口子,一刀毙命,这比杀猪匠还利索!” “这丫头是吃啥长大的?她爹活着的时候连鸡都不敢杀!”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凑上来想摸野猪,被江醒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王婶第一个冲上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谄媚:“大丫啊!这野猪你打算咋处理?卖不卖?卖的话给婶子留几斤,婶子给你钱...” “还没想好。”江醒说。 她拖着野猪进了自家院子,把院门关上了。 门外,人群没有散。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飞进了周氏的耳朵里。 周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到赵婆子的话,手里的被子掉在地上,砸起一蓬灰。 “江大丫打了头野猪?那可是野猪!” 赵婆子一脸兴奋,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儿:“可不是嘛!二百多斤的大野猪,一个人打的!拖了一路血回来,那场面,啧啧啧。你家这回可亏大发了,要是不跟她闹翻,这野猪你也能分一半......” 周氏的脸黑得像锅底。 她当然知道赵婆子是在拱火,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二百多斤的野猪啊,能卖多少钱?少说几十两银子!这些银子够她家青山读好几年书,还能让家里人过上松快点的日子。 但她也知道,断亲书已经签了,族长都点了头,她不能再明着去抢了。更何况,那天被打的手都还在痛着。 不过,明着不行,可以来软的。 周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翻箱倒柜找出半斤红糖,这是她藏着准备过年用的,用草纸包了,端端正正地放在托盘上,又在上面盖了一块干净的白布。 “我就不信,那死丫头连笑脸都不吃。” 一刻钟后,周氏端着那包红糖,站在了江醒家门口。 院门关着,她深吸一口气,挤出满脸的笑容,敲了敲门。 “大丫,伯娘来看你了!”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声音更甜了:“大丫啊,小牛啊,娘啊,我给你们带了点红糖,你打了野猪辛苦了,喝碗红糖水补补身子。” 门开了。 江醒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沾血的柴刀,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衣服上的血迹还在,看起来像刚从屠宰场出来的。 周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丫,伯娘……伯娘是来给你道歉的。”周氏的舌头打了结,但硬撑着往下说,“前两天的事,是伯娘不对,一时糊涂,打了小牛,抢了你家的东西,伯娘知道错了,你看,咱们毕竟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 江醒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氏被那眼神看得发毛。 “这红糖你拿着。”周氏硬着头皮把纸包递过去,“婶子的一点心意。” “滚。”江醒说。 周氏愣了一下:“啥?” “滚。”江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是多大脸,还敢跑来我面前晃,我与你的仇怨,半斤红糖就想揭过去?做你的春秋大梦,滚开!” 周氏的脸色变了:“你这丫头,我都低三下四来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我没让你来道歉。”江醒把柴刀往门框上一靠:“你心里憋什么屁,我很清楚,野猪,你一口都别想。” 周氏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尖了起来:“江大丫,你别不识好歹!我好歹是你大伯娘,你一个丫头片子,在村里混,还能不要亲戚帮衬?你爹死了,你娘跑了,你以后嫁人都要娘家撑腰!你把亲戚都得罪光了,看谁给你撑腰!” 江醒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手不想要了?”她说,“趁我现在心情好,赶紧滚,不然一会儿下手没轻没重,你缺胳膊断腿也不是不可能。” 周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 周氏端着那包红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死丫头,你给老娘等着!”周氏想把红糖往地上一摔,但是想了想红糖多金贵,啐了口口水转身就走,“你早晚有求到老娘头上的一天!” 江醒关上了门。 门外,有人笑出了声。 第二天天没亮,江醒就出发去了镇上。 她把野猪放在三叔公的牛车上,用麻布盖着,和三叔公一起坐着牛车赶在早市开张前进了青石镇。 她没有去肉铺。 肉铺的客流有限,一头二百多斤的野猪,没人吃得下,就算吃下了也会压价。 她去了镇上最大的酒楼——望月楼。 望月楼在青石镇开了二十年,老板姓周,是个精明的商人。 他家的客人多是镇上的有钱人和过往的商贾,对食材的要求高,也出得起价。 江醒把板车停在望月楼后门口,敲了敲门。 一个伙计探出头来,看到江醒和三叔公身后的牛车,皱了皱眉:“姑娘,后门不收散客” “我不吃饭。”江醒掀开麻布,“我卖野猪。” 伙计看到那头野猪,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转身就跑:“掌柜的!掌柜的!你快来看!” 周掌柜从后堂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他看到野猪,眼睛亮了,但脸上不动声色。 “姑娘,这野猪是你打的?” “是。” 周掌柜蹲下来,掰开野猪的嘴看了看獠牙,又摸了摸脊背上的膘,站起来拍了拍手:“二百二十斤,净肉一百三十斤上下,姑娘,我给你十两银子,怎么样?” 江醒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掌柜等了三秒,见江醒没有反应,又加了一句:“十二两,不能再多了。” 江醒还是没有说话,她弯下腰,把麻布重新盖在野猪上,作势要走。 “哎哎哎!”周掌柜急了,伸手拦住她,“姑娘,你倒是说个价啊。” “六十两。” 周掌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六十两?姑娘,你知道六十两能买多少头猪吗?太平年景一头肥猪才十五六两银子,你这野猪再金贵,也不能......” “太平年景。”江醒打断他,“现在不是太平年景。” 周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 “北边在打仗,难民在往南涌。”江醒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粮价五天翻了一倍,肉价呢?再过十天,你拿着六十两,连头猪崽子都买不到。” 周掌柜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消息。他比江醒更清楚,望月楼的食材采购价一天一个样,昨天猪肉还是二十五文一斤,今天已经涨到三十五文了。 但他没想到,一个乡下丫头,能把局势看得这么透。 “三十两。”周掌柜咬了咬牙。 “五十两。” “四十两,这整只猪全都是你的。” 周掌柜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江醒。” “江醒姑娘,你以后要是再打到野猪,直接送到我这儿来,望月楼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他从袖子里掏出三锭银子,每锭十五两,整整齐齐地码在沈鹿面前。 四十五两。 江醒把银子收进怀里,揣得紧紧的。 她空间里还有一头野猪,那是一百斤的。昨天她打死了大的这一只,后面又窜出来一只,应当是母猪,她也顺手解决丢进空间里,打算留着自己吃。 四十五两加上药材钱,她现在手里有五十多两银子。 第12章 咱们离开这里吧 从望月楼出来,江醒去了粮铺。 她本来想再买点白面,给奶奶做顿面条。 但粮铺门口排着的队伍,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上一次她来镇上,粮铺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这一次,队伍从铺子里排到了大街上,蜿蜿蜒蜒几十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她排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进到店里。 粮铺的掌柜还是那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但脸上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了。 上次是笑眯眯的,这次是愁眉苦脸的,额头上全是汗,一边称米一边应付客人连珠炮一样的追问。 “掌柜的,白面多少钱一斤?” “三十五文。” 江醒以为自己听错了:“上次不是八文吗?” 掌柜的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姑娘,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三天。 从八文到三十五文。涨了四倍还多。 “糙米呢?” “二十八文。” “粗盐呢?” “六十文。” 江醒站在粮铺里,脑子里飞速地转。 三天前,白面八文,糙米五文,粗盐十文,今天,全部翻了四倍多。 这不是涨价,这是崩盘。 “掌柜的,仗打到哪儿了?”江醒压低声音。 掌柜的看了看四周,凑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永州全境丢了。北边的兵跑了,难民像潮水一样往南涌。听说叛军的前锋已经过了永州河,离咱们这儿不到二百里。” 江醒的心沉到了谷底。 二百里。快马一天就到。就算是步兵,三四天也到了。 她没有时间了。 “给我五十斤糙米、二十斤白面、十斤粗盐。” 掌柜的愣了一下:“姑娘,你买这么多——” “我怕明天买不到了。” 掌柜的不说话了。 他手脚麻利地称了米、面、盐,用麻袋装好,递给江醒。 “总共二两七钱银子。” 江醒数了银子,递过去,把粮食搬到牛车上。 但她心里还是没底,三叔公全程跟在后面听着,一句话不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十斤米,三口人,不知道够吃多久,她系统里的物价比这里低,看来她需要再去搞一些积分,到时候就可以直接在商城里面买。 江醒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 张氏在灶台边等她,灶上温着一碗野菜粥。 小牛已经睡了,新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江醒把粥喝了,坐在灶台边,把今天在镇上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奶奶。 “白面三十五文一斤,糙米二十八文,粗盐六十文。”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数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张氏心上:“三天前还不是这个价,三天后呢?五天后呢?” 张氏的脸色白了。 “奶奶,我们要走了。”江醒看着她的眼睛,“不是‘要不要走’,是‘什么时候走’。” 张氏沉默了很久。 灶火映在她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花白的头发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问了一句:“往哪儿走?” “南边。”江醒说,“粮油铺掌柜卖给我一张地图,往南走八十里到安水县,从安水县坐船渡江,江对岸是平州。平州富庶,没有战事,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什么时候走?” “我想再等几天,多打点猎物,多攒点粮食,路上最少要走一个月,东西不够就是死路一条。” 张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从灶台下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串铜钱,她攒了大半辈子的私房钱。 “大丫,这个你拿着。” 江醒看着那些银子,没有推辞,她接过去,在张氏看不见的地方放进空间里。 “奶奶,你放心。”她说,“我会带你们活着走出去。” 张氏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孙女的脸,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很暖。 小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说:“姐,我也要帮忙。” 江醒笑了,那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第二天一早,江醒去找了村长沈德厚。 沈德厚正在院子里晒粮食,看到江醒来了,放下手里的簸箕,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丫,听说你又打了头野猪?” “嗯。” “卖了多少钱?” “四十五两。” 沈德厚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担忧。 “大丫,你跟叔说实话,你是不是要走了?” 江醒没有瞒他:“是。” 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猜到了,你把你奶奶和你弟弟安顿好,别让他们吃苦。” “村长,我来找你,是有两件事。”江醒从怀里掏出田契地契,“第一件,我想把家里的水田和旱地卖出去。” 沈德厚皱了皱眉:“卖出去?卖给谁?” “江大柱。” 沈德厚想了想,点了点头:“你当真要卖?” “他不是一直觊觎我家的田地,那就满足他。” 沈德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行。”沈德厚说,“回头我就去问问,保管给你办妥。” 江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过户契约。 沈德厚看了看,在上面签了字,盖了章。 “第二件事呢?”沈德厚把契约收起来。 江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村长,你也走吧。” 沈德厚愣住了。 “粮价三天翻了一倍,白面三十五文一斤,糙米二十八文。日子恐怕不太平了。”江醒看着他。 “叛军的前锋离这儿不到二百里,很快就打上门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她穿越来除家人外,第一个愿意给予她温暖的人,所以她也愿意还了这个人情。 沈德厚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晒在席子上的粮食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我知道了。”他说。“叔做了一辈子的泥腿子,家在这里,如何能够说走就走,再说了,朝廷不会不管我们老百姓的。” 江醒暗自叹口气。 罢了,她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不是她能管的了。 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江醒每天都在进山。 她打了两只野兔、一只野鸡,采了一背篓蘑菇和野菜。 小牛在家帮忙烧水、择菜,张氏把兔肉腌起来,挂在灶台上方熏着。 她用绳套陷阱抓了一只麂子,卖给望月楼的周掌柜,换了十八两银子。 又从粮铺买了三十斤糙米、十斤白面、五斤粗盐,花了将近四两银子,但她没有犹豫。 空间满了,她就用包袱皮把粮食裹好,塞在床底下。 第三天,她把空间里腾了腾,把不常用的衣服拿出来,又进山打了一头野猪。 这头比空间里的那头小一些,大概七八十斤,她直接卖了30000积分,把空间里那头一百斤的取出来,让张氏把肉腌了、熏了、做成肉干。 张氏的腌肉手艺是一绝。 她把野猪肉切成大块,抹上粗盐和花椒,码在陶缸里腌两天,然后取出来挂在灶台上方,用松枝和柏枝熏。 烟雾缭绕中,肉的表面慢慢变成了深红色,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味。 小牛蹲在灶台边看,口水流了一地。 “奶奶,什么时候能吃?” “急什么,熏好了才能吃。” “那什么时候能熏好?” “后天。” 小牛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叹了一口气:“还要好久。” 江醒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等上路了,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小牛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在灶台边吃了一顿饭。 菜很简单,一锅糙米粥,一碟猪肉炒野菜,几片刚熏好的野猪肉。 小牛把那几片肉翻了又翻,舍不得吃,最后在江醒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姐,这肉真好吃。” “那就多吃点。” “我不多吃。留着路上吃。” 第13章 逃荒提前了 第三天晚上,江醒去找了三叔公。 江醒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看到江醒,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坐。” 江醒坐下来,开门见山:“三叔公,我们要走了。” 三叔公没有问去哪儿。 他只是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江醒。 江醒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绘的舆图。 上面标注了从江家村往南的路线,经过哪些镇子、哪些山、哪些河,哪里有驿站,哪里有渡口,哪里有官道,哪里有近路。 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但墨迹还很清楚。 “这是我年轻时候跑商用的。”三叔公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 “三十年了,有些地方可能变了,但大方向错不了。往南走,过了青石镇,再走千八百里到安水县,安水县有渡口,从那儿坐船过江,江对岸是平州,平州富庶,没有战事,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江醒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 “三叔公,你不走吗?” 三叔公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味道。 他伸出烟杆,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拖累你了,照顾好你奶奶。” 江醒没有说话。 “丫头。”三叔公转过头看她,目光很认真。 “你比我想的有本事,但你记住,有本事的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路上遇到难处,该求人就求人,该低头就低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江醒点了点头。 “还有。”三叔公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 刀鞘是牛皮的,已经磨得发白,刀柄上缠着黑线,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 他抽出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血槽。 “这把刀是我二十年前得到的。”他把刀递给江醒:“你拿着,路上用。” 江醒接过短刀,握在手里。 刀柄的温度还带着三叔公掌心的余温。 “三叔公……” “别说了。”三叔公摆了摆手,“去吧,别回头。” 江醒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三叔公的咳嗽声,在秋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半夜,江醒正在睡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 “铛铛铛铛铛——” 她猛地坐起来,本能让她的手第一时间摸向了枕边的短刀。 门外传来村长沈德厚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像是喊了太久,嗓子已经劈了:“所有人都起来!都起来!朝廷来人了!北边的兵败了,叛军就要打过来了!所有人收拾东西,天亮前到村口集合,跟着官军往南撤!快!快!” 村长沈德厚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像一记闷雷。 狗叫声、孩子哭声、鸡飞狗跳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村子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江醒在锣声响起的第三声就睁开了眼。 她翻身坐起来,推了推旁边的张氏:“奶奶,起来。要走了。” 张氏还在懵,小牛缩在被窝里,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喊了声“姐”。 “别怕。”江醒的声音很稳,“东西我都准备好了,穿上衣服就能走。” 她确实准备好了。 之前准备好的物资、粮食、熏好的肉干还有要用的锅碗,盖的棉被,背篼都已经装好。 原本打算明天晚上趁夜出发的。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三叔公江财权的声音:“丫头!小牛!起来了没有?” “起来了!”江醒推开门。 三叔公已经套好了牛车,老牛站在门口,鼻孔里喷着白气,显然是被半夜吵醒的,不太高兴。 车上堆着三叔公的包袱、一袋粮食、一床被褥,还有他那根不离手的旱烟杆。 “车上给你家留了地方,东西搬上来。”三叔公说,语气平淡。 江醒没有客气。 她把自家的东西搬上车,两床棉被、一袋糙米、一小袋白面、一包盐、一口锅、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大包熏好的野猪肉和肉干。 东西不算多,在逃荒的队伍里甚至算寒酸的,但她刻意没有把粮食都露出来。 糙米和白面分装成几个小袋子,塞在棉被下面。 肉干用油纸包了,藏在锅底下。 张氏被扶上车,小牛裹着棉被爬上去,江醒站在车旁,最后看了一眼那三间土坯房。 灶台上的火还没灭,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走吧。”江醒说。 村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把的光把半个村子照得通红,板车、牛车、独轮车排成了长龙。 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哭。 江醒一眼就看见了周氏。 周氏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伸着脖子往北边望,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她身边的板车上堆满了东西,粮袋、被褥、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坛腌菜,堆得像座小山。 “大柱怎么还不回来!”周氏急得直跺脚,对旁边的二伯母刘氏说,“这都去了一个多时辰了!他走路去的,来回二十多里路,天又黑——” 刘氏正在往自家板车上搬东西,头都没抬:“你家青山在镇上读书,青月在隔壁镇绣房学手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大柱哥两条腿,哪能这么快?” “那也不能不等啊!”周氏的声音尖了起来,“万一叛军打过来了,他们还没回来,怎么办?” “那你等不等?”刘氏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等?全村都在走,她一个人等,万一叛军来了呢?不等?她的青山和青月还在路上。 村长沈德厚站在高台上喊话:“都别磨蹭了!天亮前必须出发!不等人的啊!” 周氏急了,冲上去扯住沈德厚的袖子:“村长!再等一会儿!我家大柱去接青山和青月了,还没回来——” “不等!”沈德厚甩开她的手,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北边兵败了,叛军的前锋离这儿不到二百里,晚一刻都可能出事!你愿意等你自己等,全村几百口人不能陪你等!” 周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当然不敢自己等。 最后,周氏是哭着上路的,她男人不在,板车没人拉,只能求隔壁王老实帮忙把她的东西捎上,她自己空着手跟着走。 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江二柱一家走在周氏后面。 江二柱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他的女儿江彩云。 江彩云今年十六岁,比江醒大一岁,但胆子小得多,从小到大没出过几回村子,连去镇上都不敢一个人去。 此刻她缩在车上,抱着一个蓝布包袱,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 江二柱的儿子江来福昨晚就已经从隔壁镇回来了,他在隔壁镇的粮油铺做伙计,听到风声,连夜跑了回来。 二十岁,在镇上混了几年,见过些世面,自认为比村里人高一等。 他走在独轮车旁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短褂,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的布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爹,咱们真要走?”江来福的声音里带着不满,“我在隔壁镇听人说,官军已经在青州府集结了,叛军打不过来。” 江二柱闷声推车:“你听谁说的?” “粮铺的赵掌柜说的!” “赵掌柜自己都跑了,他的话能信?” 江来福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字:不服气。 江彩云缩在车上,偷偷看了一眼走在队伍前面的江醒,江醒背着包袱,一手扶着牛车,一手揣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缩了缩脖子。 第14章 和小牛一起睡 队伍走到下午,在一处河滩边停下来歇脚。 村长沈德厚让大家休息一个时辰,给牲口喂水,老人孩子吃点东西。 河滩上到处都是人,各家各户都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混在一起,像一层灰蒙蒙的雾。 但没有人说话。 往常在村里,歇脚的时候是最热闹的,女人们凑在一起唠家常,男人们蹲在地上抽旱烟聊收成,孩子们追着狗跑。 但现在,河滩上安静得像坟场。 所有人都知道要往南走。 但南边哪儿?没人知道。 王婶蹲在板车旁边烧火,火怎么都点不着,柴火太潮了。 她把手里的火折子一扔,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哭什么?”她男人王老实走过来,声音闷闷的。 “我不想走了。”王婶抹着眼泪,“走了又能去哪儿?咱们村都没了,地也没了,到了南边谁认识咱们?咱们吃什么?住哪儿?” 王老实不说话了,他蹲下来,继续吹火。 旁边几户人家听到了王婶的话,没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想问同一个问题: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村长沈德厚站在河滩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对着大家喊话,声音沙哑:“大家别慌!朝廷说了,到了南边会安置大家!咱们先去府城,跟大部队汇合,到时候有官军护送,不会有事儿的!” “到了府城之后呢?”有人问。 沈德厚愣了一下:“之后……之后朝廷会安排。” “安排到哪儿去?听说是南边平洲!还是我们不知道的地界?” 沈德厚答不上来了。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带着全村人往南走,走到安全的地方。 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受惊的蜜蜂。 “我表哥在平州,去年闹蝗灾,饿死了不少人……” “我听说江对面也不太平,叛军要是过了江呢?” “那往哪儿跑?往天上跑?” 三叔公坐在牛车上,把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着。他听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三叔公,你怕不怕?”小牛趴在车沿上,仰着脸问他。 江财权低头看了小牛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小牛眨了眨眼:“三叔公也怕?” “怕。”江财权把旱烟杆拿下来,在车辕上磕了磕:“你三叔公活了六十六年,头一回不知道明天在哪儿,能不害怕吗?” 小牛想了想,说:“我不怕,我姐在,我姐什么都会。” 江财权看了江醒一眼。 江醒没说话,她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刺骨。 秋天了,白天还好,早晚已经冷了,再过十天半月,夜里怕是要结霜。 她看了看张氏身上的单衣,补丁摞补丁,薄得像一层纸。 小牛倒是裹着棉被,但那床被子又薄又硬,是张氏用旧棉絮弹的,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意,新棉被又舍不得白天盖。 他脑袋后面的伤逐渐在恢复,有时候也不只是待在车上,还会下车跟着一起走。 江醒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穿的是原主前年的灰布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风一吹就起鸡皮疙瘩。 临近黑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了营。 三叔公找了个地势稍高的地方,把牛拴在一棵老槐树上。 江醒带着小牛去割干茅草,官道旁边的地里有的是干茅草。 小牛抱着一大捆草,整个人都快被埋进去了,只露出两只眼睛,吭哧吭哧地往回走。 “姐,好重!” “重就对了,重说明暖和。” 江醒把干茅草厚厚地铺在地上,踩了踩,软乎乎的,比家里木板拼成的床还暄腾,唯一的缺点就是会割人。 张氏从牛车上把棉被拿下来,江醒之前在镇上买了两床新棉被,一床给小牛,一床给自己和张氏。 两床被子都是实打实的厚棉花的,摸上去又软又暖,张氏第一次摸到的时候,心疼了好一阵:“花这冤枉钱……” “不冤枉。”江醒当时说,“路上冷,冻病了更花钱。” 三叔公也把自己的铺盖搬了过来。 他的被子是两床旧棉被,说是棉被,其实棉絮早就板结了,硬得像铁板,摸上去冰凉凉的,盖在身上跟盖了一层粗布差不多。 三叔公把旧棉被铺在干稻草上,准备就这么凑合一宿。 江醒看了一眼那两床旧棉被,皱了下眉。 “三叔公,你这被子不行。”她说:“太薄了,半夜肯定冷。” 三叔公笑了笑:“没事,我这把老骨头扛得住。” ““扛什么扛!””江醒蹲下来,把那两床旧棉被从茅草上拽起来,“三叔公,你和小牛睡,小牛的被子厚,两个人挤着更暖和。” 三叔公愣了一下:“那你的被子呢?” “我和奶奶盖一床。”江醒说,“你的旧棉被我铺在茅草上当褥子,两床刚好够铺。” 三叔公还想说什么,江醒已经把旧棉被重新铺好了,铺在干茅草上,踩了踩,比刚才厚实了不少。 “姐,那我跟三叔公睡?”小牛抱着自己的新棉被,眼睛亮晶晶的。 “嗯。盖好,别踢被子。” “我不踢被子!” 小牛爬进被窝,三叔公也躺下来。 新棉被又大又厚,把一老一小裹得严严实实,小牛缩在三叔公怀里,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江醒把另一床新棉被盖在张氏身上,自己躺下来,被子只搭了一半在身上,她怕奶奶冷,把大半被子都掖在了张氏那边。 张氏察觉了,伸手把被子往江醒那边拽了拽:“大丫,你多盖点。” “我不冷。”江醒说。 她确实不冷,至少现在不冷。 第15章 取个名字吧 夜越来越深,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山坳的缺口,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江醒闭着眼,一直没有深度睡眠,她听着风声,听着老牛反刍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 是有人在打冷颤。 声音从王婶家的方向传来,细碎的、压抑的、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在打冷颤,是好几个人。 王婶的小女儿,那个才四岁的小姑娘,在梦里哆嗦,声音小得像老鼠在啃木头。 不止王婶家。后面几户人家也有人翻身、有人咳嗽、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天儿真他妈冷”。 江醒睁开了眼。 她没有动,先听了一会儿,确认冷颤声不是来自自家这边。 小牛睡得很香,三叔公呼吸平稳,张氏也睡沉了,她的手搭在江醒胳膊上,是暖的。 然后她才感觉到了冷。 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从地面往上爬的冷。 干稻草虽然隔了一层,但秋夜的寒气无孔不入,从身下的旧棉被边缘钻进来,从头顶露在外面的缝隙钻进来。 江醒坐起来,把被子重新掖了掖,给张氏盖严实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灰布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风一吹,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又看了看周围。 月光下,能看见旁边几户人家缩成一团的影子。 有人在用包袱皮裹脚,有人把孩子搂在怀里,有人把所有的衣服都堆在被子上,看起来像一座小山。 江醒的目光在那些影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打开系统商城,在“日用杂货”分类里翻了翻。 棉袄:500文/件 棉裤:300文/条 棉鞋:150文/双 棉帽:80文/顶 她算了算:奶奶一套、小牛一套、自己一套,加上三叔公一套四套,大约四两银子。 但问题是怎么拿出来。 她不能凭空变出棉衣。奶奶会起疑。三叔公也会起疑。 江醒想了很久,脑子里转过好几个说法。 她看了一眼三叔公,他和小牛挤在一起,盖着那床新棉被,睡得很沉。 他的旧棉被铺在稻草上,勉强能挡一挡地上的寒气,但明天早上起来,关节肯定不舒服。 江醒没有叫醒他。 明天再说。 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搭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但耳朵还竖着。 风还在吹,远处又传来一阵寒颤,比之前更密了。 江醒翻了个身,面朝张氏的后背,把被子往奶奶那边推了推。 第二天早上,队伍出发前,各家各户都在生火做早饭。 江醒从棉被下面摸出那包熏好的野猪肉,又从锅底下拿出几块肉干,用一块粗布包了。 “三叔公,咱们煮点粥吃,吃饱了才能有力气上路。”她说。 三叔公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江醒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把肉丢进锅里,就着粥一起煮,不大一会儿,传来浓粥的香味。 糙米粥加上肉干的香味,嚼在嘴里有一股特别的香味。 小牛吃得呼噜呼噜响,每吃一口都眯一下眼睛,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三叔公咬了一口肉干,嚼了两下,说了句:“这肉熏得好。” “奶奶腌的。”江醒说。 三叔公看了张氏一眼,张氏低着头喝粥,没说话。 吃完饭,江醒把碗收进背篓。 刚吃完,张氏突然提起了一件事。 “大丫。” “嗯。” “小牛……八岁了,还没有个大名。”张氏的声音很轻:“你爹走得太突然,也没来得及取。你看……是不是该给他取一个?” 江醒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在原主的记忆里,“小牛”就是这个小男孩的全部名字,村里人都这么叫,连她自己都忘了这只是一个乳名。 她看了看小牛,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牛车,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牛车。 “小牛。”江醒叫他。 “嗯?”小牛抬起头。 “我给你取个大名,好不好?” 小牛眨了眨眼:“什么叫大名?” “就是写在族谱上的名字。等你长大了,别人叫你的时候,叫的是大名,不叫小牛了。” 小牛想了想:“那……姐你叫什么大名?” “江醒。” “那我叫江……江什么?” 江醒沉默了一会儿。 “江希侃。”她说,“你叫江希侃。” “希侃是什么意思?”小牛歪着头。 “希是希望。侃是……正直从容。”江醒说:“希望你充满希望,正直从容地过一辈子。这是我以前听见江青山读书的时候念出来的,就叫这个好吗?” 小牛念了两遍:“江希侃……江希侃……好听!” 张氏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牛的头:“以后要听你姐的话。” “嗯!”小牛用力点头。 “我听姐的话!姐说什么我都听!” 三叔公在旁边抽着旱烟,听到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比咱们村那些‘来福’‘招娣’强多了。” 江醒没说话。 队伍继续出发,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天已经大亮了。 周氏一路上都没消停。 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来”“会不会出事了”“青山啊青月啊”。 赵婆子跟她走在一起,被她念叨得烦了,说了句:“你别念了,念得我脑仁疼。” 周氏瞪了她一眼:“不是你儿子女儿,你当然不心疼!” 赵婆子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江醒走在牛车旁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对大房的事不感兴趣。 但小牛好奇,趴在车沿上往后看:“姐,大伯怎么还不回来?” “不知道。”江醒说。 “大伯会不会被叛军抓走了?” “不知道。” “姐,你什么都不知道。” “嗯。” 小牛撅了撅嘴,缩回被窝里去了。 第16章 烧了,什么都不剩 快到午时的时候,队伍后面终于传来一阵骚动。 周氏猛地回头,看见官道尽头出现了三个人影,两个男子,一个女子,正拼命往这边赶。最前面那个走得最快的是江大柱,裤腿卷到膝盖,鞋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汗,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显然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 后面跟着一个十九岁的青年,穿着蓝布长衫,手里攥着一本书,走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是江青山。 最后面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穿着青色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走得不快但也没掉队——是江青月。 三个人都是一身疲惫,但好在人齐了。 “青山!青月!”周氏从人群里冲出去,跑着迎上去,声音都劈了,“我的儿啊!你们可算回来了!” 江青山被周氏一把抱住,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推开。 青年平日里嗓音清冽低沉,此刻嗓子却是火辣辣的疼,开口说话,声音沙哑的犹如拉风箱一般低沉:“娘,有水吗?渴死了。” 周氏赶紧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给江青山,又转身去拉江青月:“月儿,你累坏了吧?快歇歇!” 江青月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揉了揉肩膀,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神还算镇定。她在绣房学了三年手艺,吃苦的底子是有的。 “娘,绣房的姐妹们都没走,就我一个跑了。”江青月说,语气里有点不甘心。 “跑就跑了,命比手艺重要!”周氏拉着女儿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江大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腿都在打颤。他这一夜加一个上午,走了将近四十里路——先到镇上接江青山,又绕到隔壁镇接江青月,来回折腾,两条腿像灌了铅,脚底板全是血泡。 他喘着粗气,对围过来的村民说了句:“镇上……空了。” 人群里炸了锅。 “什么叫空了?” “城门关了。”江大柱擦了把汗,“我到镇上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守城的兵丁说,知府大人已经跑了,镇上不设防了,老百姓自己想办法。我从城墙根绕进去的,镇上的粮铺、药铺、布庄全关了门,有钱的大户人家早就跑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咱们村……还能回去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村长沈德厚走过来,脸色凝重:“大柱,你还看到什么了?” 江大柱想了想,说:“官道上全是人。永州来的、北边来的,都往南走,我听说府城那边有朝廷的人在组织逃荒,让各村的人都往府城方向去,到了那儿再统一安排。” 江大柱继续说:“我从镇上出来的时候,碰到几个从北边来的难民。他们说叛军已经过了永州,前锋离青州府不到一百里了。” “一百里?”有人惊叫了一声,“那岂不是三五天就打过来了?” “所以咱们得赶紧走。”江大柱说。 “统一安排?安排到哪儿去?” “不知道。”江大柱摇头,“但大家都在往那儿走,跟着走总没错。” 村长沈德厚走过来,脸色凝重。他把江大柱拉到一边,低声问了几句。江大柱又说了些什么,沈德厚的眉头越皱越紧。 江醒站在牛车旁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进耳朵里。 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队伍喊:“都听见了!往府城方向走!到了府城再说!”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但这一次,气氛比早上更压抑了。 连镇上的大户都跑了。连城门都关了。他们这些泥腿子,还能逃到哪里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和小牛。 张氏坐在车上,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抖,小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趴在车沿上数蚂蚁。 江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车辕。 必须加快速度了。 队伍又走了一天。 第三天傍晚,队伍正在一处山脚下扎营,后面追上来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是隔壁李家村的李老三。 他没有跟着大部队走,留在村里收拾东西,晚了一天出发,一路追上来,鞋都跑掉了。 他的脸上全是灰,衣服上有烧焦的痕迹,左手包着一条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烧了……全烧了……”李老三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叛军……叛军进了李家村……抢东西、烧房子、杀人……” 人群里炸了锅。 “李家村?离咱们江家村才五里地!”有人尖叫起来。 “那江家村呢?” 李老三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李家村……但叛军是从北边来的,江家村在北边……肯定也……” 没有人说“肯定也什么”。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有人愿意说出口。 王婶第一个哭了出来。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嚎,她的男人王老实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赵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我的房子啊!我盖了三十年的房子啊!我家的腌菜坛子还在后院埋着呢——” 刘氏站在板车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那……咱们的地呢?” 没有人回答她。 江二柱闷声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车辕,指节发白。江来福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愤怒:“我就说不该走!留在村里,至少能守——” “守什么?”江二柱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拿什么守?拿你的嘴皮子守?” 江来福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江彩云缩在车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她不敢哭,也不敢说话,只是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 村长沈德厚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当了十几年村长、处事公道的男人,声音在发抖。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地没了可以再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沈德厚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都别哭了。哭不回来房子,哭不回来地。往前走,活着,才是正理。” 没有人再哭了。 但也没有人说话。 张氏坐在牛车上,听完李老三的话,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话:“那……咱们的祠堂呢?” 没有人回答。 江醒站在牛车旁边,手扶着车辕,指节发白。 她没什么感情。 江家村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住过的地方,连“家”都算不上。 但张氏不一样。张氏在江家村住了大半辈子,嫁人、生孩子、守寡、拉扯儿子、看着儿子死、拉扯孙女孙子,她的一生都在那个村子里。 “奶奶。”江醒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家没了,人还在,我在这儿,小牛在这儿,咱们三个在一起,到哪儿都是家。” 张氏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最后伸出手,摸了摸江醒的脸。 “醒儿……你长大了。” 江醒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 天很蓝,没有烟,没有火,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她知道,身后那个叫江家村的地方,已经不存在了。 三叔公坐在牛车上,把旱烟杆叼在嘴里,点着了,烟雾升起来,在风里散得很快。 “走吧。”他说。 老牛迈开步子,牛铃叮当叮当响。 队伍继续走,没有人回头。 第17章 一定要进城 火烧村子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每个人头上。 那天晚上,江家村的人几乎没有睡着,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有人一遍一遍地问“真的烧了吗”,好像多问几遍,答案就会不一样。 江醒睡了一会儿,但没睡沉,她靠在那老树根上,短刀放在手边,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后半夜,风大了,她把棉被往小牛身上拽了拽,又摸了摸张氏的手,凉的。 她把张氏的手塞进被窝里,自己缩了缩肩膀,继续闭眼。 天刚蒙蒙亮,沈德厚就喊大家起来。 “都起来了!今天要赶路!争取天黑前走到官道上的驿站,那儿有水源,能歇脚!” 没有人说话,大家默默地收拾东西,生火做饭,把剩下的粮食数了又数。 江醒注意到,有好几户人家开始算计着吃了,王婶家的粥从稠的变成了稀的。 三叔公把牛车赶过来,小牛爬上车,裹着棉被继续睡,张氏坐在他旁边,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比昨天强了一点。 “奶奶,你喝了粥再走。”江醒递过去一碗粥。 张氏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把碗递回来:“你喝。” “我喝过了。”江醒没接:“你喝完。” 张氏看了她一眼,没再推,把粥喝完了。 队伍出发的时候,太阳刚露头。 官道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吱吱响,前面是黑压压的人影,后面也是。 江醒走在牛车旁边,一手扶着车辕,一手揣在袖子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面的队伍追上来一拨人。 是隔壁赵家庄的,五十来口人,推着两辆板车,车上堆满了东西。 赵家庄的人跟江家村的人认识,互相打了个招呼,就合并在一起走了。 人多了,路就挤了。 赵家庄有个胖女人,姓孙,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 她嫌江家村的人走得慢,在前面嚷嚷:“快点儿快点儿!你们这是散步还是逃荒?” 王婶不乐意了:“你嫌慢你走前面,没人拦你!” “我走前面就走前面!”孙氏推着板车就往前面挤,差点撞上王婶家的小女儿。 “你看着点儿!有孩子!”王婶一把拉住女儿,脸都白了。 “孩子怎么了?逃荒路上谁还管得了谁?” 眼看就要吵起来,沈德厚赶紧过来劝架:“都别吵了!都是逃难的,互相体谅!” 赵家庄的村长也过来打圆场。 最后两家人各退一步,赵家庄走前面,江家村走后面,中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小牛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姐,怎么了?” “没事。继续睡。” “哦。”小牛又缩回被窝里去了。 歇脚的时候,江来福又开始了。 他蹲在路边一棵柳树下,身边围着几个村里的年轻人,江家村的张大壮、赵家庄的赵小虎,还有两个江醒叫不上名字的。 江来福手里拿着一块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开始说:“你们知道不?我在粮油铺干了三年,什么世面没见过?” “什么世面?”张大壮问。 “去年秋天,粮价一天涨三回,早上十文,中午十五文,晚上二十文,那些有钱人抢粮食跟抢命似的,一麻袋一麻袋往家扛。” 赵小虎听得眼睛都直了:“二十文一斤?那谁买得起?” “所以我说你们不懂。”江来福把饼子吃完,拍了拍手:“做买卖靠的不是钱,是消息,谁先知道粮价要涨,谁就能发财。” “那你发财了吗?”王大壮问。 江来福噎了一下:“我……我那是没本钱,有本钱我早发了。” 几个年轻人笑了起来。 江来福脸上挂不住,又补了一句:“笑什么笑?你们懂什么?我跟你们说,到了府城,你们就知道什么叫世面了。” “你去过府城?”赵小虎问。 “没去过,但我听掌柜的说过,府城那地方,城墙三丈高,城门跟山洞似的,里面什么都有,粮铺、布庄、药铺、酒楼、青……” 他咽了后面几个字,干咳了一声:“反正什么都有。” 江醒蹲在牛车旁边,把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江来福说的没错,府城什么都有。 但问题不是“有什么”,而是“买不买得起”。 听了他们的谈话,她在心里盘算:到了府城,还要补充物资。 粮食、盐、伤药、布、棉衣、最好再买几双鞋,张氏的鞋底快磨穿了。 她看了一眼小牛身上那件单衣,又看了看张氏的单衣。 但她不能当着村里人的面买,所以她一定要进城,找个没人的地方,从商城买出来。 江大柱一家走在队伍的中段。 周氏这几天消停了不少,不是因为她不想闹,是因为她没力气闹了。 走路走得脚底板全是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白天还得继续走。 她的脸晒黑了一圈,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 但她的嘴没闲着。 “青山,你累不累?娘给你背着书?” “不用。”江青山头都没抬,手里的书始终没放下。 他在看《论语》,逃荒的路上,别人在赶路,他在看书,别人在歇脚,他在看书,别人在哭,他还在看书。 有人说他“读书读傻了”,也有人说他“不愧是童生老爷”。 江青山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他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吃饭的时候细嚼慢咽,说话的时候惜字如金,在他看来,他跟这些泥腿子不是一类人。 江青月比他接地气一些,但也有限。 她穿着一件青色布裙,头发虽然被风吹乱了,但还是尽量梳整齐了,她背上的包袱比别人都大,里面不全是粮食和被褥,还有她从绣房带回来的绣品和工具。 “月儿,你背得动吗?娘帮你拿点。”周氏心疼女儿。 “不用。”江青月咬着牙:“这些都是我的心血,不能丢。” 她看了一眼路边的江醒,江醒正蹲在牛车旁边,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泥,脸上还有一道灰。 江青月皱了皱眉,把目光移开了。 “娘,那个江醒,断亲书都签了,还跟咱们走一条路,她心里不虚吗?”江青月压低声音。 “虚什么虚?那丫头脸皮厚着呢。”周氏撇了撇嘴:“你爹说,她手里肯定还有银子,卖野猪的银子没花完。” “那跟咱们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周氏瞪了女儿一眼:“她一个丫头片子,拿着那么多银子,早晚被人骗光,与其让别人骗,不如……” 她没有说下去,但江青月听懂了。 不如让自家人“帮忙保管”。 江青月没有说话,她觉得娘说的不对,但她不想跟娘争,她只是又看了江醒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18章 财不外露,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走了一上午,大家都受不了,都在小溪边停下歇脚。 江家村先到,占了上游的一块平地,靠近小溪,赵家庄不知道为啥走到江家村后方,只能在下游找地方。 下游的地势低,靠近一片芦苇丛,蚊子多,地面也潮,赵家庄的村长不乐意了,叉着腰找沈德厚理论。 “凭什么你们占好地方?我们先到的!”赵家庄的村长叉着腰对沈德厚说。 “你们先到?我们明明是一起到的!” “我们比你们早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也叫早?” 两个村长吵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江家村让出一块地方给赵家庄,赵家庄出两捆柴火给江家村。 江醒带着小牛去捡干稻草,在牛车旁边铺了一个窝。 三叔公把牛拴好,开始生火做饭。 张氏从包袱里拿出那包熏肉,切了几片,和糙米一起下锅,肉不多,但香味飘出去,周围好几户人家都往这边看。 小牛蹲在锅边,眼睛盯着锅里的泡泡。 “姐,好了没有?” “再等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数到一百。” 小牛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七十三的时候,江醒揭开了锅盖。 热气扑面而来,肉粥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江醒先盛了一碗给三叔公,又盛了一碗给张氏,再盛了一碗给小牛,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 “吃吧。” 小牛捧着碗,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姐!这粥里有肉!” “嗯。小声点。” 小牛捂着嘴笑,笑完继续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三叔公端着碗,喝了两口,突然说了句:“醒儿。” “嗯。” “咱们的粮食是不是要省着点吃?明日开始挖些野菜搭配着吃吧,还不知道前路如何,得早早做打算。” “等到了府城看能不能买粮食,我到时候再去买点粮食。你和奶奶年纪大了,都需要吃点好的才能有力气,小牛头上的伤还没有恢复好,都需要吃好的。” 三叔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喝粥。 吃完饭村长都没让人耽搁,按照她们的脚程,走快些下午就能够到府城,果然,队伍翻过一道山梁,府城出现在了视野里。 远远望去,城墙灰蒙蒙的。 城墙上隐约能看到旗子,但看不清是官军的还是别的什么。 “府城!”有人喊了一声。 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人激动,有人紧张,有人哭了。 但走近了才发现,城门关着,但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人在进城,也有人在出来。 沈德厚挤到前面去打听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能进城!”他的声音提高了。 “但有限制,一户人家只能进去两个人!必须在酉时之前出来!不出来,守城兵丁直接斩!” 人群里炸了锅。 “一户只能进两个?” “酉时之前必须出来?现在都申时了!” “大部队酉时准点出发,赶不上怎么办?” 沈德厚举起手压了压:“都别吵!听我说!大部队酉时准点出发,进城的人必须在酉时之前出来,跟上队伍!赶不上的,自己负责!” 人群安静了,每个人都开始算时间,现在申时,离酉时还有一个时辰。 进城、买东西、出城,一个时辰够不够?不够也得够。 “每家每户自己决定谁进城!”沈德厚说:“有银子的多买点,没银子的少买点。但记住了——酉时之前必须出来!” 各家各户开始商量。 王婶家派了王老实进城,王婶留在外面看孩子和板车。赵婆子家派了她孙子江二狗,年轻人腿脚快。 江大柱家派了江大柱和江青山。 周氏想跟着去,被江大柱一句“你走得太慢”堵了回去。 江二柱家派了江二柱和江来福,刘氏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江彩云缩在板车旁边,抱着包袱,一句话都没说。 三叔公把江醒拉到一边,从腰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 “醒儿,这个你拿着。”三叔公把布包塞到江醒手里。 江醒看了一眼,大约五两银子,对三叔公来说,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三叔公,这是你的——” “拿着。”三叔公打断她,“你比你三叔公会买东西,买点粮食、买点盐,再买点药。” 江醒看着手里的布包,沉默了一瞬,收下了。 “知道了。” 张氏也从车上下来,递过来一张纸,是她们的户籍文书。 小牛从车上探出头:“姐,买肉!” “知道了。”江醒把银子收好,别上短刀,把背篓背上:“小牛,照顾好奶奶。帮着三叔公看好车,酉时之前我肯定回来。” 她转身往城门走去。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城的兵丁一个个检查,嘴里吆喝着:“一户两人!酉时之前出来!记住了!酉时之前不出来,刀枪不长眼!” 江醒排在队伍里,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前面是赵小虎,后面是几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轮到她了,兵丁看了她一眼:“哪家的?” “江家村,这是我家的户籍。” “几个人?” “就我一个。” 兵丁看了眼户籍,确认没问题,挥了挥手让她进去。 城里的景象,跟城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城外是灰扑扑的难民、稀粥、帐篷,城里是青石板路、招牌幌子、来来往往的行人,虽然比平时少了很多,但至少还像个人间。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很多铺子关了门,门板上贴着“东主避祸,暂不营业”的字条,还开着的铺子门口,都排着长队。 江醒先去了粮油铺。 粮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比城门口的队伍还长,她排了一刻钟才进到店里。 粮铺的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眼眶发青,显然好几天没睡好了,他站在柜台后面,声音沙哑:“糙米三十八文一斤,白面四十五文一斤,粗盐九十文一斤,不讲价。” 江醒心里一沉,居然又涨价了。 她掏出三叔公给的碎银子,买了十斤糙米、五斤白面、三斤粗盐。 掌柜用麻袋装好,递过来。江醒把粮食放进背篓里,转身出了粮铺。 她没有急着走,她在街上又转了一圈,进了一家布庄,买了几尺粗布。 然后她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地上堆着一些破筐和烂木头,没有人。 她确认前后无人,打开了系统商城。 三件大号的棉袄,一件中号的棉袄,四条棉裤,八双棉鞋。 她又翻了翻粮油的分类。商城的物价没有变,她买了八十斤糙米,买了五十斤白面,粗盐买了十斤。 她又买了十包伤药、十包扛风寒的药、一个铁锅、几个粗瓷碗、两把新的柴刀、一匹油布。 花了四千多积分。 物资凭空出现在她手里,她塞进背篓里。背篓装得满满当当,冒了尖。 她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从巷子里走出来,混进了街上的人群。 第19章 大买特买 江醒在街上走了一圈,看到了好几拨熟人。 江二柱和江来福站在粮铺门口,正在犹豫,江二柱手里攥着几块碎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爹,买不买?”江来福问。 “买,但得留一点给你妹妹抓药。”江二柱压低声音。 “知道了。” 江二柱进店买了十斤糙米、五斤白面、三斤粗盐,出来的时候他用一个旧布袋装着,外面又套了一个破包袱,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江来福在旁边帮着拎东西,嘴里嘟囔:“这价钱,比咱们铺子卖的还贵。” “贵也得买。”江二柱闷声说:“快走,别在这儿站着。” 父子俩低着头,快步往城门方向走,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江醒在另一条街上看到了江大柱一家。 江大柱和江青山刚从粮铺出来,后面跟着两个扛麻袋的苦力,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糙米、白面、盐、布匹、几包药材、甚至还有一坛酒。 江大柱站在板车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够了够了,够吃两个月了!还是我儿有本事,能拿得出来这么多的银子贴补家里。” 江青山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眉头微微皱着。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说不上来。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贪婪,有算计。 一双双眼睛盯着那满满一板车的粮食和物资,像饿狼盯着一块肉。 江青山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爹,快走。”他压低声音。 “急什么?”江大柱还在笑:“让大家看看,我儿的本事,看谁还敢瞧不起我家!” “爹!”江青山的声音严厉了一些:“财不外露,这么多人盯着,你想被人抢吗?” 江大柱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终于注意到了那些目光。 “怕什么?有官军呢!谁敢抢?” 江青山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推着板车,加快了脚步。江大柱跟在后面,还在回头跟人打招呼,浑然不觉危险。 江醒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她转身走了,往城门方向去。 江醒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离酉时还有不到一刻钟。 城门口挤满了人,都是采买回来的难民,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有人推着板车,有人空着手,银子不够,什么也没买成。 江醒在人群中看到了三叔公的牛车,三叔公把车停在城门外的一棵大树下,正在抽旱烟。 张氏坐在车上,抱着小牛,往城门方向张望。 “姐!”小牛第一个看见她,从车上跳下来,跑过来,“姐你买了什么?” 江醒把背篓放下来,给他看:“粮食、盐、布,还有——” 她从背篓最底下翻出那包卤肉,塞给小牛:“肉。” 小牛的眼睛亮了,抱着油纸包跑回牛车旁边,打开给张氏看:“奶奶!姐买了肉!” 张氏看着那包卤肉说:“醒儿,花这冤枉钱……” “不冤枉。”江醒说。 她把背篓搬上车,趁着没人注意,从空间里又取出一部分物资塞进牛车上的包袱里,用棉被盖好。 从外面看,牛车上只是多了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三叔公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包袱,没有多问,他只是说:“买齐了?” “齐了。” 三叔公点了点头,继续抽旱烟。 第20章 被分配到西南 江二柱家的板车也停在旁边,车上多了几个包袱,但都用旧布盖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江二柱蹲在车旁边抽烟,刘氏坐在车上,江彩云缩在她身边,低着头,江来福站在旁边,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江大柱家的板车也到了。 但江大柱家的车,跟别人家的不一样。 满满一车物资,板车上堆得像小山,上面只盖了一层薄薄的粗布,根本遮不住。 周围的人都在看。 王婶家的王老实盯着那车粮食,眼睛都直了,赵婆子的孙子张二狗咽了一口唾沫,连隔壁赵家庄的人都在指指点点。 “江大柱家发了?” “哪是发了,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吧?” “这么多粮食,够吃好几个月了。” “吃?不被抢就不错了。” 江青山站在板车旁边,脸色很难看,他刚才就说了要遮一遮,但周氏说“遮什么遮,又不是偷的”,江大柱也觉得“让大家看看咱家不穷”。 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 江青山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压低声音对江大柱说:“爹,快走。别在这儿停。” 江大柱这回没犟,推着板车往队伍方向走。 族长江财茂这时候走了过来。他带着一家人,放慢了脚步,跟江大柱走到了一起。 “大柱,买了不少啊。”江财茂看了一眼板车,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不多不多。”江大柱嘿嘿笑,“够吃一阵子。” 江财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他没有走开,而是带着一家人跟江大柱家并排走。从外面看,像是两家人结伴而行。 江家村的人看在眼里,心里明白。 族长这是在“护”江大柱家,或者说,在“沾”江大柱家的光。两家人走在一起,想抢的人会多一层顾忌。 但江醒觉得,这种“保护”没什么用。 真正想抢的人,不会因为多一家人就收手。 酉时到了。 锣声响起,有人在喊:“所有难民集合!酉时到!准点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但这一次,不是乱糟糟地走,而是有人指挥。 几个穿着衙役衣服的人站在高处,手里拿着名册,开始喊话。 “都听好了!登记已经完成,现在宣布分配结果!” 人群安静了。 “南迁目的地分为三路,第一路往岭南,第二路往中南,第三路往西南!” “岭南的队伍走东边,中南的队伍走中间,西南的队伍走西边!各队跟着各自的衙役,不要走散!” “西南的路程最远,要走三个月!岭南和中南近一些,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三个月。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人群里。 “三个月?那得走多远?” “西南?西南是哪儿?听说那边全是山!” “三个月,粮食够不够吃?” “够不够都得走。不走就是死。” 衙役开始念名单。 “岭南——赵家庄、王家沟……” “中南——刘家湾、孙家集……” “西南——江家村、周家寨、李家村……” 江醒听到了“江家村”三个字。 西南,最远的,三个月。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 旁边,王婶已经哭了出来:“三个月?小丫才四岁,怎么走三个月?” 王老实蹲在地上,抱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三个月啊!我这把老骨头,走三个月还不散架了?” 江二柱站在板车旁边,脸色发白,他的手攥着车辕,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三个月……粮食不够……” 刘氏坐在车上,江彩云抱着她在哭,但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江来福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凭什么咱们分到西南?最远的!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人回答他。 江大柱家的板车旁边,周氏也炸了:“三个月?我家青山还要读书!走三个月,还读什么书?” 江青山没有说话,他站在板车旁边,手里攥着那本书,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江青月低着头,咬着嘴唇,手指绞着包袱带子。 族长江财茂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西南就西南。三个月就三个月,咱们江家村的人,什么苦没吃过?旱灾、蝗灾,哪一样没挺过来?” 他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人。 “活着,比什么都强,到了西南,安顿下来,开荒种地,日子总能过下去。” 没有人说话。 但哭声小了一些。 三叔公坐在牛车上,把旱烟杆叼在嘴里,点着了,烟雾升起来,在风里散得很快。 “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叔公,你怕不怕?”小牛趴在车沿上,仰着脸又一次问他。 江财权低头看了小牛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怕。” 小牛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三叔公把旱烟杆拿下来,在车辕上磕了磕烟灰:“你姐在,你姐什么都会。” 小牛笑了:“嗯!我姐什么都会!” 江醒没有说话。 她蹲在牛车旁边,把小牛的棉袄从包袱里拿出来,给他披上。 “穿上,路上冷。” 小牛乖乖地穿上棉袄,整个人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熊。 张氏坐在车上,看着江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醒儿,你累不累?” “不累。”江醒说。 她站起来,扶着车辕,看着前方。 前方是官道,通往西南。 “三叔公,走吧。” 三叔公抽了一下牛背,老牛迈开步子,牛铃叮当叮当响。 队伍开始移动了。 江醒回头看了一眼府城的城墙,灰蒙蒙的,在暮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没有多看,转回头,跟着队伍往西南走。 第21章 要开始守夜了 出了府城,官道往南延伸。 往西南和往中南的队伍走的是同一条路,要到后面才分叉。 两拨人合在一起,浩浩荡荡,前头望不见头,后头望不见尾。 江醒走在牛车旁边,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影,心里算了一下,少说有上千人。 队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有人喊:“歇脚!歇脚!” 寻了一片空地,大家停下来生火做饭,江醒注意到,各家各户的锅里米放的都不多,只要一停下,大多妇人孩子都跑去挖野菜。 没想到大家居然这么节省,才从府城填了的粮食,不愿意多吃定然是因为她们要去的地方是西南,脚程三个月,如果途径官道没有采买的地方,那么他们手里的粮食就要支撑三个月,所以必须要省着吃。 王婶家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孙寡妇家更惨,她男人死了三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锅里只有野菜,一粒米都看不见。 钱木匠家还好,他会做木工,手头攒了点钱,买了些粮,但也不敢多吃,粥里掺了一半野菜。 赵婆子直接在粥里加了三倍的野菜,绿汪汪的,看着就没胃口。 张根生家倒是还有点存粮,但他婆娘精得很,每次做饭都躲在板车后面,不让人看见。 “省着吃。”有人在说:“三个月呢,谁知道能不能买到粮。” “野菜不要钱,多挖点,能顶半碗饭。” 几个女人结伴去挖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见什么挖什么,孙寡妇挖得最凶,两只手全是泥,小锄头都快抡冒烟。 张氏也带着小牛去挖,江醒没阻止,去挖也好,不然别家都在挖,就她家不挖,定然会惹人生疑。 而且天天吃粥,有点野菜也不错,起码增加一些维生素。 张氏去挖野菜了,她就负责做饭,在牛车旁边生火,从粮袋里舀了两碗糙米又遮掩着从空间里舀一小碗白米,加了点盐,又从包袱里摸出几块肉干,细细切成碎末,混在米里一起煮,肉末不多,但粥里有了油星子,闻着就香。 她煮粥的时候,故意把锅放在牛车后面,用车身挡着。从外面看,只能看见热气,看不见锅里有什么。 等张氏挖好野菜带回来,也切成小段放进粥里一起煮。 江醒揭锅,盛了四碗。 “吃快点。”江醒说:“别让人看见。” 因为粥里加了盐,又有点油,加上有蔬菜的清香,粥显得格外的香甜。 四个人不到半刻钟就吃完了。 江醒把碗、锅刷干净收进背篓,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 大多数人家都在喝野菜粥,绿汪汪的,孙寡妇蹲在板车旁边,两个孩子捧着碗,碗里的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脸。 大的是个男孩,七八岁,小的是个女孩,四五岁,两个孩子瘦得像猴。 刘木匠在自家板车后面吃饭,他婆娘用身子挡着,看不清锅里有什么。 张根生家更隐蔽,直接把锅端到板车上,用被褥围了一圈。 大多数都是遮遮掩掩的,只有一家,与众不同。 江大柱家的板车停在一片空地上,位置显眼,四面不靠。 周氏蹲在地上生火,江青月在旁边帮忙,锅比别家大一圈,米放得比别家多两倍,里面还加了——肉。 不是肉末,是大块的猪肉,切得厚厚的,在锅里翻滚,油花浮了一层。 香味飘出去,半个营地都能闻到。 王婶家的孩子闻着香味哭了起来:“娘,我要吃肉……” 王婶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低声骂:“吃吃吃,吃什么肉!喝你的粥!” 孩子哭得更凶了。 孙寡妇家的两个孩子也眼巴巴地看着那边,小的那个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孙寡妇把碗塞到孩子手里,声音发紧:“喝粥,别看。” 赵婆子看了一眼江大柱家的锅,撇了撇嘴,没说话,低头喝自己的野菜粥。 张根生的婆娘从板车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跟自家男人嘀咕了几句,声音太小听不清。 族长江财茂带着一家人走过来,在江大柱家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锅里的肉,咳嗽了一声。 周氏立刻会意,盛了一碗肉粥递过去:“族长,您尝尝,我家青山说了,路上要多吃肉,不然没力气。” 江财茂接过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 他家里人也跟着凑过来,一人盛了一碗,周氏脸上笑着,心里在滴血,但不敢不给。 江青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书,他看着那些喝粥的人,眉头微皱。 “爹。”他低声说:“少煮点肉,太多了。” 江大柱不以为然:“多什么多?咱家买得起,怕什么?你放心,你给爹的银子还剩下十两,爹都揣好的。” “不是怕买不起。”江青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怕被人盯上。” 江大柱看了看四周,确实有人在往这边看,但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贪婪。 “怕什么?”江大柱哼了一声:“有官军呢,谁敢抢?” 江青山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爹听不进去。 江醒蹲在牛车旁边,她注意到,有好几个人在盯着江大柱家的板车,不是随便看一眼的那种,是那种——眼神发直、咽口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的那种。 其中一个人,她认识。 李家村的李老三,就是那个火烧村子后追上来的中年男人。 他蹲在路边,手里端着一碗野菜粥,眼睛却盯着江大柱家的板车,像饿狼盯着一块肉。 还有两个,是周家寨的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女的四十来岁,脸上都带着一种精穷的精明。 江醒把这一幕记在心里,然后收回了目光。 从今晚开始,她要开始守夜了。 她把睡觉的地方安排在牛车旁边,背靠车轮,面朝外,闭着眼,但耳朵竖着。 前半夜没什么动静。 营地里有人在翻身,有人在咳嗽,有孩子在哭。 孙寡妇家的两个孩子挤在一起,盖着一床薄被子,小的那个在梦里哭了一声,大的赶紧捂住她的嘴。 火堆烧得只剩炭火,暗红色的光在夜色里跳动。 后半夜,风大了,江醒睁开眼,扫视了一圈。 江大柱家的板车停在营地中间,周围没有遮挡。 车上盖着一层粗布,但粗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装了不少东西。 没有人靠近,至少今晚没有。 江大柱家没有安排人守夜,江大柱睡得打呼噜,周氏也睡得死,江青山倒是翻了几次身,但最终还是睡着了。 她把目光移开,继续守。 一连两个晚上,都没有事。 路越来越难走,上坡下坡,牛车走得慢,人也走得慢。 中午歇脚的时候,江醒又看见江大柱家煮肉粥。 这一次,肉放得更多。 周氏大概是觉得前两次都没事,胆子大了,用盐渍过的肉切了满满一碗,全倒进锅里。 香味飘出去,半个营地的人都在咽口水。 孙寡妇家的两个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边,小的那个口水都流出来了,大的赶紧把她拉走。 江青山这次没有劝,他坐在板车旁边,低头看书,但眉头一直没松开。 江醒目光一瞥,李老三今天没有喝粥,他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个空碗,眼睛一直盯着江大柱家的板车。 还有周家寨的那一男一女,也时不时往那边瞟。 第22章 粮食被偷了 月黑风高。 江醒依旧靠在牛车轮子上,她听见风声、虫鸣、远处猫头鹰的叫唤。 后半夜,大约丑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声很轻,刻意压着,但踩在干草上,还是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醒睁开一条缝。 月光被云遮住了,营地里几乎全黑。 她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几个黑影,弯着腰,从营地边缘摸过来,直奔江大柱家的板车。 她没有动。 黑影在板车旁边蹲下来,掀开粗布,在粮袋上划拉一个口子,另外一人牵着袋子接装粮食,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装了三四袋,扛上肩,原路返回,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不到一刻钟,又来了两个黑影,同样是直奔板车,装了两袋,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人,蹑手蹑脚,在板车旁边翻了一会儿,抱了一坛腌肉,走了。 江醒全程没有出声,没有动。 黑影走了之后,营地里恢复了安静,江醒见半天不再有人继续行动,才趁着睡意迷迷糊糊的睡着,直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周氏的尖叫声把整个营地炸醒了。 “啊——!粮!粮没了!谁偷了我家的粮——!”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杀猪一样,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孩子哭了起来,大人骂了起来。 江大柱翻身起来,冲到板车旁边,掀开粗布,脸一下子白了。 车上少了至少一半的粮食,米袋子瘪了,面袋子塌了,腌肉坛子盖子被掀开,里面的肉少了一大半,连坛子都被抱走了一个。 “谁!谁干的!”江大柱的声音比周氏还大,脸上的青筋暴起,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老子要杀了你!老子要剥了你的皮!” 周氏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天杀的贼啊!我家买的粮啊!一家老小的命啊!你偷粮你不得好死啊!你断子绝孙啊!你全家死绝啊!” 她嚎得嗓子都劈了,声音从尖叫变成了嘶吼,又从嘶吼变成了哭嚎,整个人在地上打滚,头发散了,衣服上全是泥。 江青月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蹲下来拉周氏:“娘,别哭了,别哭了……” “我不哭?我不哭怎么办!”周氏一把推开她:“粮没了!咱们吃什么!你吃什么!你哥吃什么!” 江青山站在板车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没翻开。 他看着那些瘪下去的袋子,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没说。 动静太大,把周围的人都吵醒了。 王婶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赵婆子撇了撇嘴,低声说了句“活该”,孙寡妇抱着两个孩子,远远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根生家的婆娘倒是说了一句:“哎呀,这可怎么好,这么多粮说没就没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同情,眼睛却在看热闹。 李老三站在不远处看热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家寨的那一男一女也在喝粥,男的低头喝,女的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江大柱冲到领队士兵面前,扯着嗓子喊:“军爷!有人偷粮!你得给我们做主!” 领队的士兵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马,脸上有一道刀疤,脾气不太好,他昨晚感染风寒,本来就不爽,现在江大柱又来找他,更烦了。 刚刚周氏的声音把他吵醒,头疼得要炸,他揉着太阳穴,不耐烦地看着江大柱:“偷粮?谁偷的?” “不知道!但肯定是这队伍里的人!军爷你查!一个一个查!” 马大胆看了他一眼:“怎么查?上千口人,我一个个搜?你有证据吗?” 江大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氏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一把抓住马队长的袖子:“没证据就不能查了?我家的粮丢了,总不能白丢吧?军爷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马大胆甩了两下没甩开,脸黑了:“松手!” “军爷!你不能不管啊!我们一家老小的命都在那车上!你不管我们就得饿死啊!” “不松!你不给我们做主我就不松!”周氏死死攥着,指甲都快掐进马大胆的肉里。 马大胆火了,一把推开周氏,周氏往后趔趄了几步,摔在地上,嚎得更凶了:“打人了!官军打人了!还有没有天理啊!” 江大柱也冲上来,挡在周氏前面,脸红脖子粗:“军爷!我们丢了粮,你不帮着找,还打人?” “谁打人了?”马大胆的刀疤脸涨得通红:“你婆娘抓着老子不放,老子推一下叫打人?” “推了!你就是推了!”周氏坐在地上拍着地,“大家都看见了!官军打人了!” 周围的难民围了一圈,有人小声嘀咕,有人看热闹,没人站出来说话。 马大胆拔出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嗡嗡作响。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周氏的哭声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抽噎。 “你们这些难民,屁事最多!”马大胆指着江大柱和周氏,手指差点戳到他们脸上:“粮丢了怪谁?谁让你们大摇大摆煮肉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有粮?这不是找偷吗?” 江大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老子在这儿是带路的,不是给你们当保镖的!”马大胆的声音大得半个营地都能听见:“再闹,你们一家滚出队伍!自己走!看你们能活几天!” 江大柱和周氏都不敢说话了。 江青山从后面走过来,拉了拉江大柱的袖子,声音很低:“爹,算了。” 江大柱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两下,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胳膊肘,最终,他一个字都没再说,转身走回板车。 周氏还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但不敢大声了。 江青月蹲下来扶她,她推开女儿,自己爬起来,拍着身上的泥,一边拍一边哭。 江青山站在板车旁边,把剩下的粮食重新装袋,用粗布盖好,又在上面压了几块石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难民。 在李老三身上停了一瞬。 在周家寨那一男一女身上也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了手里的书。 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字。 江醒倒没什么表情,反而江希侃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嘴角还带着笑意。 “姐,大伯家以后是不是要饿肚子了?” “嗯,你很高兴?” “以前他们欺负我们家,现在轮到他们饿肚子,我当然高兴。” 江醒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她不同情江大柱一家,也不觉得解气,她只是觉得,这事还没完。 偷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次是他家,难保下一次不会是别人家,谁也说不准。 江大柱家确实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煮肉粥,锅里的粥跟别人家一样稀,野菜放得多,米放得少,周氏蹲在锅边,看着那锅稀粥,眼眶红红的,但没说话。 江大柱从板车上搬了几袋粮食,塞到板车底下,用旧被褥盖住,从外面看,车上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他还安排了守夜,江大柱守上半夜,江青山守下半夜。 父子俩轮流,一人守半夜。 往西南走的路越来越偏,中南和西南的人还是走在一起,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官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难民的声音,是马车的声音,好几辆马车,车轮滚滚,马匹嘶鸣,尘土飞扬。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两辆马车,正从后面赶上来。 第23章 什么人家这么气派 先出现的是一辆黑漆马车和驴车,车身上还贴着封条,像是从哪个大户人家仓皇逃出来的。 赶车的是几个壮汉,手里都拿着棍棒,一看就是雇来的护院。 后面跟着两辆青帷马车,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 两户人家显然是一起的,或者至少是结伴而行。 马队长迎上去,跟领头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管家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马队长手里。 马队长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挥了挥手,让他们插队到队伍前面。 “都让让!让让!”马队长吆喝着。 难民们往两边让开,让那几辆马车和驴车过去。 第一辆黑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姑娘的脸,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睛,嘴唇薄薄的,脸上带着一种“鼻孔看人”的表情。 她看了一眼路边的难民,皱了皱鼻子,把车帘放下了。 “什么味儿啊,臭死了。”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的人听见。 王婶的脸黑了一下,赵婆子啐了一口。 孙寡妇抱着孩子,低着头,没反应。 后面那辆青帷马车的车帘也掀开了一角,这次探出来的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清瘦,温和,戴着一顶素色方巾,一看就是读书人。 他朝外面的难民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又把车帘放下了。 两户人家的车队轰轰烈烈地过去了,留下满路的尘土和议论声。 “什么人啊,这么大气派?” “听说是永州来的,一家是秀才,一家是做生意的。” “秀才?永州的秀才怎么跑得比咱们还慢?” “人家有家业,自然得收拾干净带上路,再说了,人家雇了马车,这不都追上我们了。” “有钱还跟咱们挤一块儿?直接去府城买宅子不好吗?”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江醒站在路边,看着那几辆马车从面前经过,她没有多看,转回头,继续走。 但她的余光注意到,江青山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辆青帷马车,直到它消失在队伍前面。 傍晚扎营的时候,那两户人家也在营地安顿下来。 秀才姓陈,永州人,家里有几亩薄田,考了十几年才中了秀才。 去年妻子病故,留下一个女儿,闺名唤作芷兰,永州被叛军攻破之前,他带着女儿和家中几个仆从逃了出来,一路奔波,终于在这里追上了大部队。 陈秀才确实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脾气,扎营的时候,他亲自搬行李,亲自生火,亲自煮粥,丫鬟要帮忙,他摆了摆手:“你们也累了,歇着吧。” 他的女儿陈芷兰从马车里下来,戴着一顶帷帽,白纱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裙,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斗篷,虽然不华贵,但干净整齐,跟周围的难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丫鬟扶着她,主仆二人走到远处的一个小土坡后面去出恭。 回来的时候,一阵风吹过,帷帽的白纱被掀了起来。 陈芷兰伸手去抓,没抓住,帷帽掉了。 一张清秀的脸露了出来,眉毛弯弯,眼睛亮亮的,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特有的矜持。 正好,江青山从旁边路过。 他看见了,不是之前那一瞥,而是完整的、清晰的、没有遮挡的脸。 他愣住了,脚钉在地上,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陈芷兰的脸腾地红了,蹲下去捡帷帽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她戴上帷帽,低着头,快步走回马车,丫鬟在后面小跑着追。 江青山站在路上,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江青月跟在哥哥后面,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哥,你看上了?” 江青山没回答,但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 江青月没有再问,但她记住了那个姑娘的脸。 陈芷兰上了马车之后,车帘放下来,但她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正好,江青山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书,像个傻子一样。 她赶紧放下帘子,心跳得砰砰的。 丫鬟在旁边偷笑:“小姐,那位公子一直在看您呢。” “别胡说。”陈芷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羞恼。 丫鬟不敢再说了,但笑容没收回去。 另一户人家,姓钱,是做生意的商户。 钱老爷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他的女儿钱宝珠,跟他完全是两个物种。 钱宝珠十五岁,圆脸,大眼睛,嘴唇薄薄的,脸上的表情永远写着四个字:瞧不起人。 “这什么破地方?一股牛粪味!”钱宝珠从马车上下来,捂着鼻子,眉头皱得像能夹死苍蝇。 丫鬟赶紧铺毯子,小厮搭帐篷,管家指挥搬东西。 钱宝珠带的东西比陈秀才家多得多,光是茶具就带了三套,还有一个梳妆匣,里面装满了簪子、镯子、耳环。 “小姐,粥煮好了。”丫鬟端着一碗粥过来。 钱宝珠看了一眼,皱眉:“这是给人吃的吗?米都没洗干净。” 丫鬟低着头不敢说话。 钱宝珠喝了一口,“噗”地吐了出来:“这么烫!你想烫死我啊?” 丫鬟赶紧跪下:“小姐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 “滚!”钱宝珠把碗往地上一摔,碗碎了,粥溅了一地。 丫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钱老爷从旁边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碎碗,叹了口气:“宝珠,你又发脾气。” “爹!她端的粥烫死了!” “烫了就晾一晾。”钱老爷挥了挥手,让丫鬟下去:“别动不动就摔东西,这些东西摔一件少一件,路上没处买。” 钱宝珠哼了一声,扭过头,进了马车,把车帘拉上了。 钱老爷摇了摇头,对管家说:“去,再煮一碗粥,晾温了给她端过去。” 管家应了一声,去了。 钱宝珠对下人的态度尚且如此,对难民的态度就更不用说了。 她的马车从难民中间经过的时候,车帘掀着,她往外看了一眼,说了句:“这些泥腿子,脏死了,跟你们走一条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声音不大不小,旁边的人正好听见。 赵婆子啐了一口,骂了句“什么玩意儿”,张根生的婆娘倒是说了一句:“有钱了不起啊?” 钱宝珠听见了,回过头,瞪了那婆娘一眼:“就是了不起,怎么了?你咬我啊?” 张根生的婆娘还想说什么,被张根生一把拽住了:“别惹事,那人咱们惹不起。” 婆娘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字:不服气。 第24章 大风刮来的 夜里,江醒守夜,江大柱家也有人在守,江大柱坐在板车旁边,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攥着一根扁担,他不敢再睡了。 江醒把目光从那边收回来,靠在牛车轮子上,闭着眼,耳朵竖着。 今晚的风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她拉了拉棉袄的领子,把短刀换到右手边。 远处,陈秀才家的马车里还亮着灯。 透过车帘的缝隙,能看见一个女子的剪影,正在灯下做针线。 江青山家的方向,有翻书的声音,都半夜了,他还在看书。 不对,翻书的频率不对,一页纸翻来翻去,翻了很久没翻过去。 江醒睁开眼,朝江青山那边看了一眼。 他确实在看书,但他的眼睛不在书上,而在陈秀才家的马车方向。 江醒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读书人的心思,她不懂,也不想懂。 她只知道,在这条逃荒路上,粮食比姑娘重要,刀比书管用。 钱宝珠家的马车里还亮着灯,能听见丫鬟被骂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里的刻薄。 江醒把这些声音收进耳朵,然后从脑子里过滤掉。 不重要。 远处的树林里,猫头鹰叫了一声。 夜还很长。 从府城出来十来天,往西南和往中南的队伍还走在一起。 官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近,像两排灰色的墙,把人夹在中间。 牛车、板车、独轮车、挑担的、背包袱的,混在一起,尘土飞扬。 江醒走在牛车旁边,不是因为她觉得马上会有危险,而是因为她的警惕心不允许她放松。 三叔公赶着车,旱烟叼在嘴里,没点着。 烟丝已经彻底没了,烟杆叼着只是个习惯。 小牛趴在车沿上,手里拿着一块肉干,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他学乖了,吃东西的时候不声张,把肉干藏在袖子里,啃一口,袖子放下来,嚼半天,再啃一口。 张氏坐在车上,闭着眼,晚上睡觉时脑袋吹了风,从早上醒来就开始晕,一路上都是闭着眼硬撑,即使穿着新棉袄,暖融融的,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奶奶,喝口水。”江醒把水囊递上去。 张氏睁开眼,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又递回来。 “好些了吗?”江醒问。 “好些了。”张氏说,但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 小牛凑过去:“奶奶,我给你揉揉头。” 张氏摸了摸小牛的头:“乖。” 午时 路边有一片平地,背靠一座小山包,勉强能容下上千人。大家停下来,各自找地方歇息。 江醒蹲在牛车旁边,从背篓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扁扁的东西。 里面是烟丝。 是她在府城的时候,从一个杂货铺里买的,当时没拿出来,藏在了空间里。 她把油纸包好,塞进三叔公的包袱里,塞在最底下。 然后她站起来,去生火做饭。 三叔公醒了之后,去包袱里找东西,翻到了那包烟丝。 他愣了一下,拿出来,打开,闻了闻,然后抬头看了江醒一眼。 江醒蹲在锅边,背对着他,正在搅粥。 三叔公没说话,他把烟丝装进烟锅,点着了,抽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在晨光里散开。 小牛醒了,从被窝里探出头,看见三叔公在抽烟,说:“三叔公,你又抽旱烟了。” 三叔公把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说:“嗯。” “烟丝不是没了吗?” “又有了。” “哪儿来的?” 三叔公看了江醒一眼,说:“不知道,可能是风刮来的。” 小牛不信,但没再问。 张氏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江醒把粥盛好,一人一碗。 “吃饭。”她说。 四个人埋头喝粥。 三叔公抽完了那袋烟,把烟灰磕掉,又把烟杆别回腰后。 他没说谢谢。 有些话,不用说。 第25章 眼睛长哪儿了 逃荒已经半个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江醒走在牛车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头顶上,风吹过来,不再是前几天的凉风,而是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领口、袖口、衣摆下面往里钻。 要下雪了。 江醒心里一紧,老姜和艾草,得找个机会从商城买出来,但不能让人看见,得等到了歇脚的地方,找个没人的山头,假装挖到的。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关掉面板。 “醒儿,看什么呢?”三叔公赶着车,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 “要变天了。”江醒说,“三叔公,怕是要下雪了。” 三叔公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势,脸色沉下来:“嗯,看这风向,前面要是能找到个背风的山坳,今晚还能扛,要是找不到……” 他没说下去,江醒知道他的意思。 三叔公走了大半辈子的路,看地形、判风向,是刻在骨头里的本事,他说难,那就是真的难。 张氏坐在车上,裹着新棉袄,腿上盖着棉被,她穿得比谁都厚,棉袄、棉裤、棉鞋,头上还戴着一顶棉帽子,是江醒在府城给她买的,但她的老寒腿不争气,天一冷就疼,走路一瘸一拐的。 小牛也穿得厚实,棉袄棉裤棉鞋,整个人裹得像个小圆球,他年轻,不怕冷,但江醒怕他冻着,给他穿得严严实实。 “奶奶,腿疼吗?”江醒问。 “不疼。”张氏说,但她用手揉着膝盖,动作很轻,以为没人看见。 江醒看见了,没拆穿。 年轻人都扛得住,但两个老人,腿脚扛不住了。 三叔公这几天走路明显慢了,上下车的时候要扶着车沿,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 队伍走到山坡下歇脚。 山坡不大,但背风,太阳照得到,暖洋洋的,各家各户停下来生火做饭,妇人结伴去山坡上挖野菜。 刘氏是挖野菜最积极的一个,她从车上拿了两个篮子,一个自己提,一个塞给江来福。 “走,挖野菜去!” “娘,我不想去……”江来福蹲在地上,不想动。 “不去?不去晚上吃啥?喝西北风?”刘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走!你妹也去!” 江彩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低着头,乖乖地走。 刘氏一家三口上了山坡,刘氏走在最前面,眼睛尖,看见野菜就蹲下去挖,动作快得很。 江来福跟在后面,磨磨蹭蹭的,挖一根野菜要磨半天,江彩云倒是不磨蹭,但她眼神不好,总是挖到杂草,被刘氏骂了好几回。 “彩云你眼睛长哪儿了?那是草!不是荠菜!” “娘,我看不清……”江彩云小声说。 “看不清就蹲近点看!野菜和草分不清,你白活了十几年?” 江彩云不敢吭声,蹲下去,凑得很近,鼻子都快贴到地上了。 山坡上还有别的妇人,王婶、赵婆子、孙寡妇,还有几个别的村的妇人,都蹲在地上挖,野菜越来越少,越挖越难找,有些人走了很远才挖到半篮子。 刘氏挖得最多,她手快眼尖,半个时辰就挖了满满一篮子,江来福挖了半篮子,江彩云挖了小半篮子。 “够了,回去。”刘氏提着篮子下山坡。 半个月的逃荒,把所有人都磨掉了一层皮。 江家村的人瘦了,别的村的人更瘦,有些村子出发的时候就没带够粮食,走了半个月,已经快见底了。 李家村的人走在队伍前面,领头的是个叫李老四的中年汉子,脸黑得像锅底,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走路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他家六口人,粮食只剩半袋糙米,掺了三倍的野菜在吃,粥稀得能照见人脸。 周家寨的人走在队伍中间,领头的是个叫周大壮的男人,人如其名,原本很壮实,现在瘦了一圈,但底子厚,看着还能撑一阵子。 但也有比江家村惨的。 王家沟的人走在队伍最后面,王家沟是个小村子,出发的时候只有三十来口人,走了半个月,病倒了五六个。 有个老太太走不动了,儿子用板车拉着她,板车上铺着一层薄被子,老太太躺在上面,脸色灰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孙寡妇更惨,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两个孩子,粮食早就吃完了,每天靠挖野菜度日。 两个孩子瘦得像猴,大的抱着小的,小的啃树皮,啃得满嘴是渣。 江醒走在队伍中间,把这些看在眼里。 队伍中间,有两户人家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一个是刘木匠,四十来岁,手巧得很,什么木工活都会做。 逃荒的时候,他把工具全带上了,锯子、刨子、凿子、斧头,满满一板车。 有人笑他带这些东西干什么,他不吭声,到了路上,板车坏了,他三两下就修好了;有人想搭个棚子,他帮忙砍几根木头,收点粮食当工钱。 “刘木匠,你这手艺,到了西南不愁没饭吃。”有人跟他说。 刘木匠笑了笑:“那是,手艺在身,饿不死。” 他家的粮食也带得足,板车底下藏了两袋糙米、一袋杂粮面,还有一坛腌菜。 他婆娘是个会过日子的,每顿饭都精打细算,不多煮不少煮,刚刚够吃。 另一个是张根生,他是张屠户的侄子,杀猪的手艺没学全,但力气大,人也精明。 他家的板车上拉着半扇猪肉,用盐腌了,用油布包了好几层,一点味道都不漏。 张根生跟刘木匠走得近,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吃饭,板车也停在一起。 “根生,你那猪肉能放多久?”刘木匠问。 “腌好了,放两三个月没问题。”张根生压低声音:“到了西南,这就是本钱。” “你就不怕被人偷?” 张根生拍了拍腰间的杀猪刀:“谁不怕死,谁来试试。” 刘木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江醒注意到,张根生和刘木匠的板车周围,最近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不是江家村的人,也不是刘家沟的人,是别的村子汇过来的流民——王家沟的、李家村的,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那些人总是在他们板车附近转悠,眼睛盯着车上的东西,像狼盯着肉。 张根生也注意到了,他把杀猪刀从腰间换到了手边,睡觉的时候都不撒手。 第26章 山上挖到野姜和栗子了 下午风突然大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山风,是那种裹着寒气、能吹透棉袄的北风。 风从北边灌进来,顺着山谷一路扫过去,吹得树枝呜呜响,吹得人的脸像被刀刮。 走在路上的人缩着脖子,裹紧衣服,低着头往前走。 徒步的难民比坐车的更难熬,风正面吹过来,没处躲没处藏,冷风从裤腿里往上灌,从领口往里钻,从袖口往里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暖和的。 有个老太太被风吹得站不稳,摔了一跤,儿子赶紧把她扶起来,老太太的嘴唇发紫,手哆嗦得厉害,儿子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她披上,自己穿着单衣在风里走。 小孩被风吹哭了,他娘抱着他,用身体挡着风,小孩的脸埋在娘怀里,哭声闷闷的。 “变天了!”前面有人喊,“快走!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 队伍加快了速度,但风太大了,走不快,有些人干脆停下来,蹲在路边,等风小一点再走,但风没有小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 江醒把张氏扶上车,把小牛也抱上去,用被褥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她自己走在车旁边,三叔公赶着车,两个人顶着风往前走。 “三叔公,前面有没有能避风的地方?”江醒大声问,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大半。 三叔公眯着眼看了看前面的山势,又看了看风向,沉吟了一下:“看那两道山梁的走向,北面那座比南面高,要是两道梁中间有个弯口,就能挡住北风,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说话留了余地,但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这是走了大半辈子路的人才有的判断。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山势果然如三叔公所料,在前面收拢成一个弯口,三面有遮挡,只有南面露着。 领头的官差骑马在山坳里转了一圈,回来说:“今晚就在这儿过夜!风太大,不走了!明天看天气再说!” 人群涌进山坳,各自找地方安顿。 江醒家在队伍的后半段,走得慢,等她们进山坳的时候,好的位置已经被前面的人占得差不多了。 但她不着急,牵着牛车在山坳里走了一圈,最后在东边靠山壁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位置——北边有一块凸出来的大石头挡着,南面虽然空着,但西边有一丛灌木能挡住侧风。 这个位置不大,但刚好够停一辆牛车,前面的人嫌它太小,又靠着石头,进出不方便,都没看上,江醒觉得正好。 “三叔公,就这儿了。” 她把牛车横在南面,用车当墙,挡住南边吹过来的风,石头挡北面,灌木挡西面,车挡南面,东面是山壁,四面都挡住了。 三叔公看了看,点了点头:“会挑。” 车停好了,但活儿还没完。 “三叔公,您去割点干草,天冷了,牛不能再吃鲜草了,得吃干草,多割点,不光喂牛,还能给牛编个草帘子挡风。” 三叔公应了一声,拿着镰刀和绳子走了。 “奶奶,您和小牛守着牛车和粮食,别让人靠近,我去砍柴。” “姐,我帮你。”小牛站起来。 “你陪着奶奶,风大,你别乱跑。”江醒把他按回去。 小牛乖乖坐下,但眼睛一直跟着姐姐。 江醒提着柴刀,往山坡上走。 山坡上的树不多,大多是灌木和枯草,她砍了几根枯树枝,捆成一捆,继续往上走。 她心里还在想着商城里的姜和艾草,得找个没人的地方买出来,假装挖到的。 走到半山腰一处背阴的坡面时,她蹲下来,假装在翻找什么,实际上是在看周围有没有人。 没人。 她正准备从商城下单,手扒开一丛枯草,愣住了。 枯草下面,露出一大片野姜,不是一两株,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姜杆子虽然枯了,但根茎扎在土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下面的姜块不小。 江醒盯着那片野姜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扒了扒。 土很松,轻轻一拽就拽出一块,姜块新鲜,没有烂,够吃好几天的。 这片野姜够她家吃半个月,但她不打算挖完。 要是她把东西挖绝了,后面的人没得挖,饿急了会来抢她的,留一些,别人有口吃的,她的风险就小一分。 她挑了最大的几株挖出来,大概挖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用枯草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正要起身的时候,手边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一颗栗子,棕红色的,壳斗还挂在上面,从落叶堆里滚出来。 江醒抬头。 头顶是一棵大栗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枝伸展开去,遮了半边天。 树上的栗子早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枯叶和栗壳,她蹲下来扒开落叶,底下全是栗子,一颗一颗,饱满圆润,有的还包在壳斗里,有的已经滚出来了。 不止一棵,她往周围看了看,山坡上散落着四五棵栗子树,都是老树,高高低低地站成一排。 地上的栗子太多了,铺了一层,有些已经坏了,有些还新鲜。 江醒蹲下来捡,太多了,她挑新鲜的、完整的捡,装了满满一背篓。 剩下的,留给后面的人。 她站起来,把背篓背好,一手提着柴火,一手扶着背篓,慢慢下山。 山坡上已经有好些妇人在挖野菜了,刘氏也在,她来得早,挖了满满一篮子。 周家寨的孙二婶蹲在坡上挖荠菜,抬头看见江醒从山上下来,背篓里冒尖了。 “丫头,你这背篓里装的啥?这么满?” “野姜和栗子。”江醒没遮掩,停下来,把背篓掀开一角给她看,“上面有一片野姜,还有几棵栗子树,地上落了好多栗子。” “栗子?”孙二婶眼睛亮了,“多不多?” “多,够捡的。” 旁边陈家沟的赵大嫂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扭头就往上跑。 孙二婶也不挖野菜了,提着篮子往山上跑,李家村的周寡妇、吴家岭的郑婆子,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去。 “山上捡栗子了!” “还有野姜!上面有野姜!”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刻钟,半个营地的妇人都跑上山去了。 江醒背着背篓回到营地,把东西倒出来分类。 野姜用枯草包好,放在阴凉处,栗子倒进一个大背篓里,上面盖一块布,防潮防虫。 三叔公已经割了干草回来,蹲在地上编草帘子。 他看了一眼那堆栗子,没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张氏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栗子,挑了一颗捏了捏:“新鲜,醒儿,哪儿捡的?” “山上,好几棵栗子树,地上落了一层。” “你没捡完吧?” “没有。留了大半。” 张氏看了孙女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 第27章 这天要人命 “醒儿,够不够?” “够了,三叔公您歇着,我来编。” 江醒把干草铺在地上,挑出长的、韧的,编成草帘子,草帘子编得不算好看,但结实,能挡风。 她把草帘子披在牛背上,用绳子绑好,又从车上裁了一块旧油布,搭在牛身上,把头和背都盖住,牛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她又编了几个小一点的草帘子,围在牛车周围,挡住从下面灌进来的风。 三叔公看着她忙活,没说话,但眼神里有赞赏。 别的村民看见江醒一家给牛编草帘子,也纷纷效仿。 “对啊,天冷了,牛也得保暖。牛要是冻病了,谁拉车?” “我家那骡子也得盖点东西,冻坏了没法走。” “走,去割草!那边山坡上多的是!” 一时间,男人们拿着镰刀去割草,女人们蹲在地上编草帘子,营地里忙成一片。 刘木匠手巧,编的草帘子比江醒的好看多了,他还给自家板车编了一个顶棚,用树枝撑起来,下面能睡人。 张根生力气大,割了两大捆干草回来,往板车上一扔,用油布一盖,完事。 他婆娘嫌他糙,自己蹲在地上编草帘子,编得有模有样。 天快黑了,风还在吹,但比下午小了一些。 江醒生了火,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热气扑面而来。 她从背篓里拿出野姜,切了几片,扔进锅里,加水煮姜水,姜水煮好了,一人一碗,连牛都分了一盆温水,加了一小把盐。 一家人喝了姜水,身上暖了些。 江醒又开始煮晚饭,她把栗子剥了壳,和糙米一起下锅,煮栗子粥,栗子不多,但够四个人吃一顿。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一家人围坐在火堆旁边,端着碗吃饭,火光照在他们脸上,影子在身后的石壁上晃动。 小牛喝了一口粥,眼睛亮了:“姐,甜的。” “栗子甜。”江醒说。 小牛没再说话,专心喝粥。 江醒给牛也烧了一小堆柴火,离牛车不远不近,热气能飘过去,牛站在火堆旁边,低着头,眼睛半闭着。 夜深了,营地里安静下来。 火堆烧得只剩炭火,暗红色的光在夜色里跳动。江醒坐在火边,短刀放在膝盖上,准备守夜。 “醒儿。”三叔公叫她。 “嗯。” “上半夜我守,你睡,下半夜你来换我。” 江醒看了三叔公一眼,老人家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好。”她没有拒绝。 三叔公的腿脚扛不住了,但守夜不用走路,坐着就行,而且,让他守上半夜,他觉得自己有用,心里会好受一些。 江醒把短刀递给他:“三叔公,拿着。” 三叔公接过短刀,握在手里,点了点头。 江醒钻进被窝里,躺在张氏和小牛旁边,被褥很厚,身下的干草虽然硬,但能隔开地上的寒气,她闭着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浅。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 三叔公还坐着,手里握着短刀,眼睛盯着黑暗处,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三叔公,换我了。”江醒钻出来。 三叔公把短刀递还给她,点了点头,也去睡觉了。 江醒坐在火边,把短刀放在膝盖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风比上半夜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她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重新烧起来,热气扑面。 她抬头看天,云层还是很厚,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脸上忽然凉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是水。 雨滴。 很小,很稀,零零星星的,打在她脸上,打在火堆边的石头上,打在油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只下了那么一小会儿。 然后停了。 风还是冷的,天还是灰的,雨没有再下。 江醒坐在火边,看着黑暗中的天,那几滴雨像是某种预兆,轻轻地来,轻轻地走,什么都没留下,除了她心里的那一点不安。 她把柴火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半夜那几滴雨后,再没下过。 江醒守到下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靠在牛车轮子上眯了一会儿,火堆依旧在燃烧着,一跳一跳的火焰在晨曦光里若有若无。 她没睡死,耳朵还竖着,但眼皮太重了。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 营地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江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往周围看了一眼—— 地上白了。 是霜。 薄薄的一层,铺在枯草上、石头上、牛车的顶棚上,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空气冷得吸进肺里都疼,呼出的气变成浓稠的白雾。 火堆快要灭了,她赶紧添了些柴火,火烧旺以后,搓了搓手,手指头暖和了一些。 她提起水囊,往溪边走。 溪边已经有人在打水了,陈家沟的赵大嫂蹲在石头上,手攥着水囊,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起皮,手指肿得像萝卜。 她看见江醒,点了点头,没说话,嘴巴张不开,太冷了。 周家寨的孙二婶蹲在旁边,打完水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栽进溪里。 江醒伸手扶了一把,孙二婶的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这天,要人命。”孙二婶哆嗦着说了一句,提着水囊走了。 江醒蹲下来打水,溪水比昨天更凉了,手伸进去像被刀割,她打完水站起来,看见远处有几个妇人蹲在霜地里挖野菜,手指头冻得通红,挖一根野菜要哈好几口气。 她没多看,提着水囊往回走。 回到营地,三叔公已经起来了,蹲在火堆旁边取暖,手里拿着烟杆,没点着。 他抬头看天,“要下雪了。”三叔公说,语气不是猜测,是断定。 江醒从背篓里拿出昨天捡的栗子,开始剥壳。剥壳的栗子肉放进火堆边缘烤着,不大一会儿,火堆里传来栗子的香甜气味。 张氏也醒了,她收拾好棉被,把干草全部都收好,腿一瘸一拐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蹲下来,接过江醒手里的栗子,慢慢地剥。 小牛最后一个醒,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翘着,脸睡得红扑扑的,他蹲到火堆旁边。 “好暖和。” 小牛接过张氏剥好的栗子,啃了一口,栗子面面的,很甜,他啃得很香。 第28章 跟着人家吃香喝辣的 一家人吃了烤栗子,算是早饭。 收拾东西的时候,小牛问了一句:“姐,今天还赶路吗?” 江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营地里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人。 孙寡妇蹲在板车旁边,把两个孩子裹在一床破被子里,自己穿着一件单衣,嘴唇发紫。 赵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他的老伴,老伴裹着被子,但被子太薄了,挡不住什么。 这些人,没有厚衣服,没有御寒的东西,连个像样的棚子都搭不起来。 今天要是继续赶路,风刮着,雪下着,走到半路上,不知道要倒下去几个。 江醒犹豫了。 她不是心软,但她也不是铁石心肠,她知道,如果队伍里倒下的人太多,官差会扔下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 而那些倒下的人里面,如果有几个是江家村的,是她认识的人,是张氏认识的人,张氏会难过。 她犹豫再三,心里一直在盘算。 要不要去找官差,建议他们先找一处能避雪的地方,或者干脆原地修整一天,让大家去砍柴、割草、搭一个能遮风挡雪的棚子? 但她不是村长,不是族长,不是官差,她说了不算。 贸然开口,只会被人当笑话,而且,就算官差听了,队伍里那些有马车、有厚衣服、不怕冷的人,会愿意留下来等那些走得慢的人吗? 三叔公看出了她的纠结。 他蹲在牛车旁边,把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着,看了江醒一眼,又看了看天。 “醒儿,你在这儿待着,我去找村长说说。”三叔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三叔公——” “你别管了。”三叔公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说错了也没人跟我计较。” 江醒看着三叔公的背影,没再拦。 三叔公腿脚不好,走得慢,但步子很稳,他穿过营地,往村长沈德厚那边走。 村长沈德厚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启程,他看见三叔公走过来,停下手里的活。 “三叔公,有事?” “德厚,这天要下雪了。”三叔公直截了当,“你看这天,云压得这么低,风都不吹了,这是要下大雪的兆头,咱们这么多人,老的老小的小,有的连棉衣都没有,要是走到半路上雪下来了,怕是有人要扛不住。” 沈德厚抬头看了看天,脸色沉下来,他是老庄稼人,看天气的本事不比三叔公差,三叔公一说,他心里就有数了。 “你说得对。”沈德厚点了点头,“我去找马队长说说,看能不能原地修整一天,让大家搭个棚子,备点柴火。” 三叔公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原地修整?凭什么?” 江财茂从旁边的板车后面走出来,脸黑得像锅底,他身后跟着江大柱和周氏,周氏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碗,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江财茂是江家村的族长,但逃荒路上,族长的名头不好使了,管事的官差不认族长,只认村长。 一路上,江财茂说的话没人听,安排的活儿没人干,他心里早就窝了一肚子火。 “三叔公,你一个老鳏夫,管什么闲事?”江财茂的语气又酸又冲,“你跟着人家孙女吃香的喝辣的,穿得暖烘烘的,就不管别人死活了?” 三叔公没吭声。 江大柱在旁边帮腔:“就是,你看看你身上这棉袄,新做的吧?我们一家老小穿的什么?你看看青月,穿的还是去年的旧棉袄,薄得跟纸似的!” 周氏更不客气,声音尖得能划破天:“三叔公,你跟着江大丫那个丫头,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你就没点骨气?你一个寡佬头,赖在人家家里,你也不嫌丢人?” 三叔公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骂自己,而是因为他们骂江醒。三叔公是江家族人,虽说是旁支,辈分却高,江财茂见了也得叫一声叔。 周氏那句“寡老头”,连旁边的沈德厚都皱了眉。 周氏的目光落在三叔公的棉袄上,眼里全是嫉妒。 那件棉袄是江醒卖野猪的银子做的,新棉花,厚实,暖和,周氏自己的棉袄穿了三年,棉花早就塌了,风一吹就透。 “还有那丫头。”周氏越说越来劲,“卖了野猪的银子,不给自家人用,给一个旁支的老头做棉袄,她算什么东西?江大丫她爹死了,她娘改嫁了,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资格当家?” “行了。”沈德厚沉声打断,“三叔公说的是正事,这天确实要下雪,我得去找马队长商量。” 江财茂冷笑了一声:“商量什么?你是村长你说了算,还用商量?” 沈德厚看了他一眼:“我是村长,不是族长,逃荒路上,得听官差的。” 江财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这话戳到他心窝子上了,族长不如村长,村长得听官差的,他这个族长,屁都不是。 “沈德厚,你别以为当了个村长就了不起了!”江财茂的声音大了起来,“论辈分,你叫我一声叔!论族里的事,我才是族长!” “逃荒路上,不认族长。”沈德厚语气平静,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江财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德厚的鼻子:“你——!” “吵什么?” 一个粗嗓门从旁边插进来。 马大胆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手下。 “你们这些难民,一天到晚吵吵吵,烦不烦?”马大胆看了看沈德厚,又看了看江财茂,“什么事?” 沈德厚上前一步:“马队长,这位三叔公是我们村的老庄稼人,看天气准,他说这天要下大雪,我建议咱们原地修整一天,让大家搭个棚子,备点柴火,要是走到半路上雪下来了,队伍里这么多老人小孩,怕是要出事。” 马大胆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三叔公。 三叔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烟杆,不卑不亢:“马队长,我走了大半辈子的路,看天气没走过眼,今天这云,是雪云,不是雨云,最晚今天傍晚,雪就要下来,要是赶路,走到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雪一盖下来,老人小孩扛不住。” 马大胆犹豫了。 他怕的是两件事,一是去西南府城报到晚了,上面怪罪下来,他担不起,二是如果队伍里有人生病、有人死了,赶路会更慢,报到更晚。 “队长,我觉得这人是在危言耸听。”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钱商户从马车旁边走过来,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狐裘,领口围着一圈毛领,看着就暖和,他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丫鬟手里捧着一个手炉。 “马队长,我们是逃荒,不是游山玩水,原地休整一天,就要晚到一天,西南府城那边等着安置,晚一天,说不定就出大事。”钱商户笑了笑,笑得很和善,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不在乎那些难民。 “钱老爷,这不是危言耸听。”三叔公说,“你看看那些老人小孩,有的连棉衣都没有,要是雪下来了...”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钱商户打断他,“逃荒之前就该做好准备,没做准备,怨得了谁?” 三叔公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德厚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钱老爷,你坐在马车里,穿着狐裘,当然不怕冷。”沈德厚的语气不软不硬,“但队伍里不是人人都像你,要是有人冻死在路上,马队长不好交代。” 钱商户的笑收了,他看了沈德厚一眼,又看了三叔公一眼,冷哼一声:“你们要留就留,我家的马车自己走,马队长,你说句话。” 马大胆站在中间,左右为难。 第29章 别拦着别人找活路 江醒在营地里等了一会儿,三叔公没回来。 她把柴刀别在腰后,跟张氏说了一声:“奶奶,我去看看三叔公。” 张氏点了点头。 江醒穿过营地,往村长那边走,还没走近,就听见有人在吵,她听出来,一个是三叔公的声音,一个是沈德厚的声音,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嗓门不大,但语气很冲。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钱商户正指着三叔公的鼻子:“你一个种地的,懂什么?看天气?你看得准吗?要是今天不下雪,你赔得起耽误的一天吗?” 三叔公没接话,不是不敢,是不想跟这种人吵。 沈德厚挡在前面:“钱老爷,三叔公是老庄稼人,看天气的本事村里人都知道,你要是觉得不准,你走你的,我们留我们的。” “我是为马队长着想!”钱商户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们这些人,就知道拖后腿!耽误了报到时间,上面怪罪下来,谁担着?” “我担着。” 一个女声从旁边插进来。 江醒走过来,站在三叔公旁边,看着钱商户,她的棉袄上全是草屑和泥,脸上还有霜打的痕迹,但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是谁?”钱商户皱眉。 “你管我是谁。”江醒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说三叔公不懂天气,你懂?你穿着这件狐裘,到外面站一个时辰,你要是还能站着说话,我替三叔公给你赔不是。” 钱商户的脸涨红了:“你...” “你什么你?”江醒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有马车,有狐裘,有手炉,当然不怕冷。但队伍里两百多口人,不是人人都像你,你要是觉得他们冻死活该,你大可以自己走,没人拦你,但你别挡着别人找活路。” 钱商户被噎得说不出话,手指着江醒,抖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小声叫好,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低头嘀咕。 马大胆站在旁边,看了江醒一眼,又看了钱商户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说得好。”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秀才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走过来,朝马大胆拱了拱手。 “马队长,在下是永州秀才陈文远,这位姑娘说得在理,天气确实要变了,队伍里老弱妇孺多,若是冒雪赶路,恐有人命之忧,在下建议原地修整一日,让大家备好御寒之物,明日再启程,也不算晚。” 马大胆看了看陈秀才,秀才说话,分量不一样。 江青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他站在人群边上,听了陈秀才的话,心里一动,这是一个在陈秀才面前表现的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马队长,学生也觉得应该原地休整,冒雪赶路,万一有人冻伤冻病,耽误的时间更多。” 陈秀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江青山的耳朵红了,但腰挺得很直。 江大柱和周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自家儿子在陈秀才面前说话,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江大柱愣了,周氏也愣了,儿子什么时候学会在官差面前说话了? “行了行了。”马大胆挥了挥手,“原地休整一天,所有人今天不许走,搭棚子、备柴火,明天看天气再说。” 他朝一个手下招了招手:“去,传话下去,今天不走了。” 手下应了一声,骑马走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高兴,有人担心,有人赶紧去找地方搭棚子。 钱商户黑着脸,转身走了,狐裘的下摆在地上拖了一道印子。 江醒看了江青山一眼,江青山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了,落在陈秀才身上。 陈秀才朝三叔公和沈德厚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江青山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帘子落下,愣了好几秒,才被周氏拽走。 既然不走了,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砍柴的砍柴,割草的割草,搭棚子的搭棚子。 山坡上到处都是人,镰刀砍树枝的声音、锄头刨土的声音、女人喊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乱哄哄的。 江醒没有急着动手,她先把牛车最底下的一匹油布翻出来,府城买的新的,一直压在底下,没舍得用。 三叔公看见那匹油布,眼睛亮了一下:“这玩意儿好,挡风挡雪。” 江醒把油布摊开,比划了一下大小,打算先把牛车单独围起来,再用剩下的搭个棚子。 “三叔公,先铺稻草,再围油布。” 两个人分工,三叔公去割稻草,江醒去砍树枝搭架子。 山坡上的树枝不好找,好的都被前面的人砍走了,江醒走了很远,才砍到几根粗一点的树枝,扛回来当立柱。 三叔公割了一大捆稻草回来,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江醒把树枝插在地上,用绳子绑成架子,再把油布搭上去,四周用石头压住。 棚子不大,但严严实实,四面不透风,人坐在里面,外面的风吹不进来,雪也飘不进来。 小牛钻进去试了试,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姐,这里面暖和。” 张氏也进去了,坐在最里面,靠着山壁,她的老寒腿今天疼得厉害,但脸上没露出来。 三叔公蹲在棚子门口,点了烟,吧嗒抽了一口。 江醒正在收拾剩下的稻草,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哎,你这油布还有没有多的?”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江醒不认识她,但看她站的位置,应该是旁边搭棚子的那户人家。 “没有了。”江醒说。 “你这油布这么大,匀一点给我们呗。”妇人笑着说,笑得很假,“你看我们家那个棚子,四面漏风,夜里怎么睡?” 江醒看了她一眼:“匀不了,我们自己要用。” 妇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小气?都是一个队伍的,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 “帮衬不了。”江醒没再看她,继续收拾稻草。 妇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走回自己的棚子,蹲在地上,越想越气,她男人姓马,叫马德胜,是隔壁马家沟的,她娘家姓吴,叫吴三娘。 吴三娘蹲在棚子旁边,眼睛一直往江醒那边瞟。 她越看江醒越眼熟,这丫头的眉眼,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30章 杨翠花上门挑衅 吴三娘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她娘家在隔壁村,以前回娘家的时候,见过这丫头。 这丫头的娘,跟她是一个地方嫁出来的,姓杨,叫杨翠花。 对,就是杨翠花的闺女。 吴三娘又往江醒那边看了一眼,看见那个油布棚子,看见江醒身上厚实的棉袄,心里酸水直冒。 这死丫头肯定有钱,要不然哪来的油布?哪来的新棉袄?早上听人吵架说她还卖了野猪,赚了好几十两银子呢。 吴三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路往营地后面走。 走了好一会儿,她在一个破棚子前面停下来,棚子是用几根树枝搭的,上面盖了一层枯草,四面漏风。 棚子前面蹲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脸瘦长,嘴唇薄,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翠花!杨翠花!”吴三娘喊。 杨翠花抬起头,愣了一下:“三娘?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我逃荒啊!”吴三娘蹲下来,压低声音,“翠花,你猜我看见谁了?你闺女!你那个大闺女!就在前面!” 杨翠花的脸色变了,不是惊喜,是不耐烦:“她跟我没关系,她爹死了,我改嫁了,各过各的。” “你别急啊。”吴三娘凑近了些,“你知道你闺女现在过得有多好?住的是油布棚子,四面不透风!穿的是新棉袄!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她卖了一头野猪,赚了好几十两银子!你猜怎么着?那些银子不给你儿子花,给一个旁支的老头做棉袄!” 杨翠花的眉头皱了起来。 吴三娘说这话的时候,棚子里走出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脸圆圆的,眼睛小得像两道缝,嘴唇厚厚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这是杨翠花新夫家的婆婆,姓李,人称李婆子。 “谁?谁有银子?”李婆子耳朵尖,听见“银子”两个字,眼睛就亮了。 “娘,没什么,”杨翠花想拦。 “什么没什么?”李婆子推开她,看着吴三娘,“你说谁有银子?” 吴三娘心里暗喜,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李婆子的眼睛越听越亮,最后一拍大腿:“走!去找她!” “娘,算了吧……”杨翠花不想去,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算什么算?”李婆子瞪她,“那是你闺女!她有钱不孝敬你,天理不容!走!今天非得让她拿出银子来不可!” 杨翠花咬了咬牙,不敢再拦,她在何家说不上话,婆婆说一不二,她要是敢顶嘴,回去少不了一顿骂。 李婆子拉着杨翠花,一路往营地前面走。 杨翠花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不是期待,是难堪。 江醒正在棚子外面收拾东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骂声。 骂的是她的名字。 “江大丫!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出来!” 江醒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听不出这个声音是谁,但张氏听出来了。 张氏的脸色一下子变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从骨子里往外冒凉气。 “是杨翠花。”张氏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那个娘。” 江醒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张氏从棚子里出来,动作很慢,但步子很稳,她的老寒腿今天疼得厉害,但此刻,她走路的样子像是在上战场。 小牛也跟着出来了,站在张氏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 三叔公把烟杆别回腰后,站起来,站在江醒旁边。 江醒走在最前面,四个人一字排开,站在棚子门口。 杨翠花站在对面,旁边跟着李婆子,李婆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男人,是杨翠花新夫家的儿子。 “江大丫!”杨翠花指着她,“你还有没有良心?你亲娘在这儿挨饿受冻,你吃香的喝辣的,你不管?” 江醒没说话,她看着杨翠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张氏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把刀。 “杨翠花,你还有脸来?我儿子死的时候,你迫不及待的离家,两个孩子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现在来问良心?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杨翠花的脸涨红了:“再怎么样,我也是她亲娘,你管得着吗?” “我还是她们奶奶。”张氏的语气不急不慢,“你改嫁,族谱上可没你的名字了。我儿子死了,你不守三年孝就改嫁,你还有脸提良心?” 她为儿子不值,为孙女孙子不值,儿子死的时候,这个媳妇连下葬都没来,两个孩子被人欺负的时候,她在哪里?现在看孙女有钱了,就贴上来了? 杨翠花被噎得说不出话。 李婆子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利:“你就是江大丫?我是你后奶奶,你娘改嫁到我们家,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现在住的这个棚子,得让出来给我们住,你们家的粮食,也得分一半给我们。” 江醒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说完了吗?”江醒的语气很平,“说完了就滚。” 李婆子愣了一下,然后炸了:“你什么态度?我是你长辈!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算什么狗屁长辈。”江醒说,“我跟杨翠花没关系,她改嫁的时候,就没我这个女儿,现在来攀亲戚,晚了。” 杨翠花急了:“江大丫!我是你亲娘!你不认我,你就是不孝!孝道大过天,你去哪儿都说不通!” “孝道?”江醒看着她,“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弟弟被人打破头的时候,你在哪儿?我们一家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现在来说孝道?杨翠花,你要不要脸?” 杨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婆子在旁边跳脚:“反了天了!一个丫头片子敢骂亲娘!翠花,去告她!告她不孝!让官府抓她去坐牢!” “去告。”江醒看着杨翠花,语气无所谓,“你赶紧去告,我巴不得你去告,你抛下亲生儿女私自改嫁,你不守妇道,你还有脸去告?” 杨翠花愣住了。 李婆子还在跳:“你别嘴硬!孝道大过天,你去哪儿都说不赢!” “那就去试试。”江醒说,“我等着。” 杨翠花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第31章 犯了律法 动静太大,把沈德厚引过来了。 他走过来,看了看杨翠花和李婆子,又看了看江醒,脸色沉下来。 “什么事?” 杨翠花先开口:“村长,你评评理!我是她亲娘,她现在不认我,还要赶我走!” 沈德厚看了杨翠花一眼:“杨翠花?” “是!” “她不认你?那你改嫁的时候,怎么不带着她?” 杨翠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德厚又看向李婆子:“你是哪个村的?” 李婆子报了夫家的村名,沈德厚一听,不就是最穷的母猪沟吗?那村子比他们江家村还穷。 “你们不是江家村的人。”沈德厚的语气不软不硬,“你们是别的队伍的,怎么跑到我们这边来了?” 李婆子愣住了,随即又硬起来:“我们是来找人的!江大丫是我们家的人!” “她娘改嫁了。”沈德厚说,“江大丫姓江,上了我江氏族谱的,算你哪门子家人。” “改嫁又咋了?亲娘就是亲娘!”李婆子不依不饶。 沈德厚冷笑了一声,嘴巴像淬了毒:“亲娘?你还知道亲娘?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亲娘抛下亲生儿女私自改嫁的。大梁朝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男人死了,她不从子,私自改嫁,这是犯律法的。” 杨翠花的脸色白了。 “还有你。”沈德厚看着李婆子,“你儿子娶了一个犯律法的女人,你这个做婆婆的,也不怕被牵连?” 杨翠花的脸也白了:“你,你胡说!我只是改嫁而已,犯什么律法,难不成谁还规定要一辈子为那个死鬼守贞洁牌坊。” 这话一出,张氏恨不得冲上来撕碎了这个淫妇,江醒也皱了皱眉。 “胡说?”沈德厚不紧不慢,“大梁律,妇人夫死改嫁,须得夫家同意,族长见证,立字为据,你们有吗?” 杨翠花和李婆子对视一眼,都说不出话。 没有吧?”沈德厚继续说,“没有就是私自改嫁,就是犯律法,真要闹到县衙,查明了,你,杨翠花,是要被收监的,夫家若是追究,严重了还要浸猪笼。” 杨翠花的腿软了,脸色白得像纸。 李婆子也慌了,但嘴上还不认输:“你,你吓唬谁呢?” “吓唬你?”沈德厚看着她,“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找马队长,他是在衙门当差的,律法他比谁都清楚,让他来评评理,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婆子不敢说话了。 杨翠花拉了拉李婆子的袖子,声音发抖:“娘,走吧……” 李婆子咬了咬牙,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沈德厚那张黑脸,又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江家村的人都在看热闹,眼神里全是嘲笑。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杨翠花跟在后面,低着头,步子很快,像逃跑一样。 江醒看着她们的背影,没说话。 沈德厚转过身,看了江醒一眼:“以后她们再来,你来找我。” 江醒点了点头。 沈德厚走了。 营地里恢复了平静,但周围几户人家都在偷偷往这边看。 张氏站在棚子门口,看着杨翠花离开的方向,脸上的冷意还没散。 她转身进了棚子,坐下来,一句话没说。 小牛蹲在江醒旁边,小声说:“姐,她们还会来吗?” “不知道。”江醒说,“来了也不怕。” 小牛点了点头,钻进棚子里,靠在张氏身边。 三叔公蹲在棚子门口,重新点了烟,吧嗒抽了一口。 江醒把剩下的稻草铺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雪要来了。 第32章 孙寡妇的惨状 天还没黑,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密密的,像盐粒一样从灰蒙蒙的天空里筛下来,打在油布上沙沙响,打在脸上生疼。 江醒蹲在棚子门口,看着雪落下来,很快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得刺眼。 营地里到处是忙碌的人,加固棚子的、砍柴的、用被褥堵缝隙的,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牲口不安的叫声混在一起,被雪压得闷闷的。 三叔公从棚子里探出头,看了看天:“这雪,怕是要下一夜。” “嗯。”江醒站起来,拿起柴刀,“三叔公,我去砍柴,棚子里烧火不能断。” “天快黑了,别走远。” “知道了。” 江醒拿起柴刀,披上一块旧油布当雨披,走进雪里。 雪天路滑,她走得慢,营地周围近处的枯枝都被捡光了,她只能往远走,山坡上白茫茫一片,脚下的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了很远,她唤出商城面板。 当前积分:200863 今日特惠:柴火(1积分/3捆) 御寒药包(5积分/份) 江醒毫不犹豫地买了三捆柴和两份御寒药包。 柴火不贵,一积分换三捆,够烧好两天,药包是配好的,回去加水熬就行。 她把商城里的柴和药包取出来,混在自己捡的枯枝里,捆成一大捆,扛在肩上往回走。 路过一棵枯树,她看见孙寡妇蹲在那里,手冻得通红,正在用一把破镰刀砍树枝。她的两个孩子缩在树下,大的抱着小的,小的脸埋在大的怀里,看不清表情。 “妞妞别哭,娘一会儿就砍好了。”孙寡妇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急。 江醒停下脚步,看着她。 孙寡妇的头发上全是雪,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她的嘴唇发紫,手指肿得像萝卜,砍一下树枝,要喘好几口气。 江醒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末世的冬天,和她同生共死的同伴,也是一个妈妈,为了给女儿寻一条生路,然后独自冲出去引走了丧尸。 她再也没有回来。 江醒闭了一下眼,把那个画面压回去。 她把肩上的一捆柴分出一小半,放在孙寡妇旁边的地上。柴火落进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寡妇抬起头,愣了一下。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盐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一片一片地往下飘,落在江醒的头上、肩上、手上。她裹紧油布,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叔公在棚子里生了火,三叔公在棚子里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够暖,烟从棚子的缝隙里钻出去,被雪压散了。 江醒把柴火堆在棚子门口,用油布盖好,钻了进去。 棚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止一倍,冷风被油布挡在外面,热气散不出去,人的脸被火烤得发烫,后背却还是凉的,但跟前几天比起来,已经是天壤之别。 张氏坐在最里面,腿上盖着棉被,脸上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 小牛缩在她旁边,只露出一个脑袋,三叔公蹲在火边,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着,棚子里空间小,点烟呛人。 “姐,外面雪大吗?”小牛问。 “大。积了厚厚一层了。”江醒蹲下来烤手,把手掌翻来覆去地烤。 “还走吗?” “今晚不走了,明天看情况。” 江醒从背篓里拿出野菜和腌肉,野菜是前几天挖的,用雪水泡着,还算新鲜。 腌肉切成碎末,和野菜一起下锅炒,油滋啦响,香味在棚子里弥漫开来,馋得小牛直咽口水。 张氏在旁边和面,杂粮面加了一点白面,揉成面团,擀成饼子,贴在锅边烙,饼子一面金黄,一面焦脆,香气和炒菜的香味混在一起,让人肚子咕咕叫。 菜炒好了,饼子也烙好了,一家四人围着火堆吃饭,饼子就着炒菜,一口下去,又香又暖。 “奶,这饼子真好吃。”小牛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多吃点,吃不完的留着明天赶路吃。”江醒说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三叔公吃了两张饼子,喝了一碗热水,脸色好了一些,张氏也吃了两张,动作虽然慢,但比前几天有胃口了。 吃完饭,江醒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砂锅,倒上水,把御寒药包拆开扔进去,架在火上熬。 药包里有姜、艾草、桂枝、防风,都是驱寒的药材,水开了,药味飘出来,有点苦,但闻着就让人身上发热。 “来,一人一碗。”江醒把药汤倒进碗里,递给三叔公和张氏,“御寒的药,喝了不生病。” 三叔公接过去,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喝。张氏也喝了,喝得很慢,但喝完之后脸色明显好了不少,连嘴唇都有了血色。 小牛捏着鼻子喝了一小碗,辣得直吐舌头,但没叫苦。 江醒自己也喝了一碗,把剩下的药渣倒掉,砂锅收好。 火还在烧,棚子里的温度一直没降下来,外面的雪沙沙地下,棚子里的热气闷闷地捂着。 江醒看着张氏和三叔公的脸色,心里盘算着:两个老人的腿脚都在硬撑,张氏走路一瘸一拐的,三叔公上下车的时候要扶着车沿,动作越来越慢,得想办法给两个老人整一副御寒护膝的东西,不然这雪天路滑,万一摔了,麻烦就大了。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 夜深了,营地里安静下来。 江醒把棚子帘布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但比傍晚小了一些,远处的火堆大多数都灭了,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在雪夜里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咳嗽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此起彼伏,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她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还听见有人在骂,骂天骂地骂官府,骂完了叹气,叹完了又咳嗽。 第33章 走不动了,别管我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比昨天薄了一些,偶尔能看见太阳的影子。地上的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江醒从棚子里出来,冷风扑面,她打了个哆嗦,棚子里烧了一夜的火,暖烘烘的,突然出来,温差大得像两个世界。 营地里到处是人声,有人在铲雪,有人在拆棚子,有人在喂牲口。 雪把一切都盖住了,帐篷、板车、牛车,都变成了白色的。 三叔公也出来了,蹲在棚子门口,看着雪地发呆,他的膝盖硬邦邦的,蹲下去的时候关节咔咔响。 “三叔公,今天能走吗?”江醒问。 三叔公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上的雪:“能走,雪停了,路虽然不好走,但比下着雪走强。” 江醒点了点头。 早饭是白米粥,加了盐,加了猪肉丁,粥煮得稠稠的,每一口都能吃到肉,这是这几天吃的最好的一顿。 官差传话下来:“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人群动起来,拆棚子、装车、牵牲口,雪地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拍拍雪继续忙。 江醒一家动作快,三叔公赶车,江醒扶张氏上车,小牛自己爬上去。 棚子拆了,油布叠好压在车底下,稻草没舍得扔,也塞在车上,当垫子用。 队伍从营地出发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一下脸,很快又缩回去了。 雪地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串脚印和车辙。 走在路上,江醒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人停了,不是堵住了,是有人走不动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雪地里,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她的儿子蹲在旁边,想把老太太扶起来,老太太的腿软得像面条,站不住。 “娘,你走不走得动?” “走不动了……你们走吧……别管我了……”老太太的声音很小,像风吹过枯草。 “娘!你说什么!”儿子的眼眶红了,一把把老太太背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老太太趴在儿子背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张氏坐在牛车上,看着那个老太太的背影,眼睛红了。 她想起自己,如果不是江醒,她可能也是那个坐在雪地里走不动的老太太。 三叔公也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们都是老人,都知道,在逃荒路上,老人是最先被舍弃的人,走不动了,就扔下,病了,就扔下,死了,就扔在路边,连个坟都没有。 但他们没有被扔下。 三叔公看了一眼江醒的背影,眼里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走了整整一天,路不好走,牛车打滑,人摔了好几个,天黑之前,队伍在一片松树林旁边扎了营。 松树林能挡风,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官差说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天看天气再走。 江醒找了一片平坦的地方,没什么特别好的位置,就是普通的一块空地,够停牛车。 “三叔公,就这儿了。” 三叔公把牛车停好,江醒去砍柴。松树林里的枯枝不少,她砍了一大捆,扛回营地。 三叔公在铲雪,把棚子位置的雪铲掉,露出底下的干土地面,再铺上稻草。稻草隔开湿气,人睡在上面不会太冷。 江醒把油布拿出来,搭在架子上,四周用石头压住,棚子不大,但够严实,风灌不进来。 棚子搭好了,天已经快黑了。 江醒生了火,松枝烧起来噼啪响,火光冲天,烟也冲天。 晚饭是窝窝头配野菜汤,窝窝头是杂粮面的,野菜汤里加了一勺猪油。 猪油在汤里化开,油花浮在面上,看着就有食欲,没有肉,但加了猪油的野菜汤喝下去,肚子里饱饱的,身上也暖了。 小牛蹲在锅边,鼻子一动一动的。 “姐,汤里有肉味。” “嗯。加了一点。” “肉呢?” “化了。” 小牛不信,但没再问。 窝头蒸好了,汤也煮好了,窝头就着野菜汤,汤里虽然没有整块的肉,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江醒依旧把剩下的御寒药包拆开,扔进砂锅里熬,药汤熬好了,一人一碗。 棚子外面的风呼呼地吹,棚子里暖烘烘的。 第34章 天亮就赶紧 半夜,江醒听见有脚步声。 踩着雪,咯吱咯吱,走得很急。 她睁开眼,手握住刀柄,盯着棚子外面的方向,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过来,在棚子门口停了一下。 “大丫?”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江醒听出来了,是孙寡妇。 她掀开帘布,冷风灌进来,火苗晃了晃。 孙寡妇站在雪地里,怀里抱着妞妞,身后跟着大的那个男孩,三个人都在发抖。 妞妞的脸埋在娘怀里,露出一小片额头,青白色。 “江醒,我……我家棚子塌了。”孙寡妇的嘴唇在哆嗦,声音在发抖,“两个孩子冻得不行了,妞妞已经不哭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江醒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妞妞,那孩子脸上的颜色不对,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棚子不大,四个人住刚好,再加三个人,挤得转不开身。 她想拒绝,但她看着妞妞的脸色,那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前世末世的同伴,把女儿塞进她怀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怕,但不绝望。因为她知道,把孩子交给别人,孩子还有活路。 “进来。”江醒往旁边让了让。 孙寡妇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抱着妞妞钻进棚子,大的那个男孩跟在后面,缩着身子,不敢抬头。 三叔公醒了,看了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张氏也醒了,把被子掀开一角,让孙寡妇把妞妞放下来。 “先把孩子暖和过来。”张氏说。 孙寡妇蹲在火边,抱着妞妞,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醒从背篓里拿出几个窝窝头,一人一个,塞到孙寡妇和两个孩子手里,她又把砂锅里剩下的御寒汤药倒了一碗,递给孙寡妇。 “给妞妞喝了。驱寒。” 孙寡妇接过碗,手抖得厉害,药洒了一些,她把碗凑到妞妞嘴边,妞妞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咳嗽了两声,脸色慢慢缓过来一些。 “谢谢……谢谢……”孙寡妇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扶着妞妞的头,一点一点地喂,药汤从妞妞嘴角流出来一些,孙寡妇用手指擦掉,又把碗凑过去。 “别谢了。”江醒坐回去,把短刀放在膝盖上,“天亮之前你们得走。” 孙寡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知道江醒的意思,不是赶她走,是让她在天亮之前回去,免得被人看见说闲话。 一碗药汤喂下去,妞妞的脸色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白,但不是那种青白色了。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看了孙寡妇一眼,又闭上了。 孙寡妇抱着妞妞,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敢哭出声,怕吵着别人,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氏从旁边伸出手,在妞妞额头上摸了摸,又摸了摸孙寡妇的手。 张氏从棚子角落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是小牛穿了几年的那件,硬邦邦的,棉花都塌了,但比孙寡妇身上那件强多了,小牛现在穿的是新棉袄,这件旧的就一直压在车底下,当垫子用。 “给妞妞穿上。”张氏把棉袄递过去,“虽然旧了,但能挡风。” 孙寡妇接过棉袄,手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棚子里安静下来。火光照在几个人脸上,影子在油布上晃动。 孙寡妇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江醒坐在棚子门口,天快亮的时候,孙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妞妞暖和过来了,脸上有了血色,但还是迷迷糊糊的。 孙寡妇把她抱在怀里,大的那个男孩跟在后面,三个人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孙寡妇走到棚子门口,回头看了江醒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江醒说,“走吧。” 孙寡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江醒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雪停了,但地上全是脚印。 她蹲下来,用手把棚子门口的脚印抹掉,又把孙寡妇来时的脚印也抹了,雪地重新变得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棚子里,三叔公已经起来了,蹲在火边装烟丝。张氏在叠被子,小牛还在睡,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醒了?”江醒拍了拍他。 小牛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姐,昨晚是不是有人来了?” “没有。你做梦了。” 江醒把锅架在火上,开始煮粥。 小牛“哦”了一声,没再问。 今天煮的是白米粥,加了盐,加了猪油,粥煮得稠稠的,香味在棚子里弥漫开来。 粥煮好了,一家人围着火吃,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三叔公抽完烟,把烟灰磕在火堆里,说:“今天该走了。再不走,雪又要来了。” 江醒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但比昨天亮了一些,云层没有那么厚了。 “嗯。”她说,“今天走。” 吃完饭,收拾东西,棚子拆了,油布叠好,稻草没扔,孙寡妇家的棚子塌了,稻草也许能用上。 江醒把稻草捆成一捆,放在孙寡妇家板车旁边,没惊动任何人。 队伍出发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雪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江醒牵着牛车,走在队伍中间。 第35章 发现村庄了 逃荒一个月后,天气彻底变了。 不是一天比一天冷,是一夜之间冷下来的。雪不化了,落在地上就冻住,一层压一层,压成硬邦邦的冰壳。路上全是凝冻,薄薄的一层冰,亮晶晶的,踩上去像踩在瓷碗上,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跟头。 牛车走不动了。牛蹄子在冰面上打滑,走一步滑一步,牛喘着粗气,鼻子喷出的白雾在空气里凝成霜。三叔公在前面牵着牛,江醒在后面推车,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张氏和小牛坐在车上,不敢动。动一下车就往旁边滑,吓得小牛紧紧抓着车沿,脸都白了。 “姐,这路好滑。”小牛说。 “坐着别动。”江醒说。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江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棉布鞋,府城买的,现在鞋底磨穿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紫。 鞋面被冰雪泡得硬邦邦的,像两块铁皮裹在脚上,她没吭声,继续推车。 三叔公的布鞋也烂了,给他买的棉鞋,他一直没有穿。两个人谁也不说,一个在前面牵牛,一个在后面推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往中南和往西南的队伍还走在一起。 路越来越难走,但人没少,不是没少,是少了也没人注意,八百多口人,走丢几个、掉队几个,谁也数不清。 江财茂走在队伍前面,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 他这个族长,在逃荒路上没人认,村长沈德厚说话比他管用,官差马大胆说话比他更管用,他就像个摆设,谁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江大柱一家跟在他后面。 江大柱的板车上粮食早就见底了,每天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周氏不嚎了,不是不想嚎,是没力气嚎了。 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江青山也瘦了,但他的书还带着。 每天晚上借着火光看几页,书页被烟火熏得发黄,边角卷起来了,但他翻书的时候还是很小心。 他的目光还是会往前面飘,陈秀才家的马车,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知道她在里面,就够了。 江二柱一家也好不到哪去。刘氏的精打细算撑了一个月,现在也快撑不住了。 粮食袋瘪了大半,野菜占了锅里的一大半。江来福的脸不圆了,瘦了一圈,下巴尖了。 江彩云更瘦,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晃。她的话本来就少,现在更不说话了,每天低着头走路,跟在刘氏后面,像个影子。 刘氏还是挖野菜最积极的那个,但天气太冷了,地上全是冰,野菜挖不出来。她用镰刀撬冰,撬了半天,手指头冻得流血,才撬出一小把。 “这鬼天气。”刘氏骂了一句,把野菜塞进篮子里,继续撬。 杨翠花一家走在队伍后面。 自从上次被沈德厚骂跑之后,杨翠花老实了几天,但她那个婆婆李婆子心里一直憋着坏。 李婆子每天蹲在棚子里,眼睛往江醒那个方向瞟,她看见江醒一家住油布棚子,看见江醒身上穿的棉袄,看见小牛裹得像个圆球,心里就冒酸水。 “翠花,你那个闺女,真不认你了?”李婆子问。 “不认。”杨翠花的语气很淡。 “你是她亲娘,她不认你,你不去闹?” “闹了。上次你也去了,被人骂回来了。” 李婆子被噎了一下,脸色很难看:“那是那个村长多管闲事。要不是他——” “娘,算了。”杨翠花当然不服气,但是面对村长说的那些她心虚。 “算了?凭什么算了?”李婆子瞪她,“你闺女有吃有喝,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你心里过得去?” 杨翠花不说话了。 李婆子咬着牙,想了半天,又说:“她不是不认你吗?咱们不认她。但是那个小崽子,是你生的吧?你生的儿子,你有资格管吧?” 杨翠花抬起头,看着李婆子。 “你听我的。”李婆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咱们不找她,找小崽子,小孩子谁对他好他就跟谁走,你多去晃悠晃悠,给他点吃的,多叫几声‘儿啊’,他的心就软了,到时候,你闺女不得来找你?” 杨翠花的眉头皱了起来。 “娘,这样能成吗?” “当然!那是你儿子!你带自己儿子走,谁管得着?” 她心里清楚,小牛不会软。那个孩子别看年纪小,眼睛毒得很,谁真心对他好,谁在装模作样,他分得清清楚楚。 但她不敢顶撞婆婆,在新夫家,婆婆说一不二,她要是敢说个“不”字,回去就是一顿骂。 “我回头试试。”杨翠花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婆子哼了一声,也没再说了,但她的眼睛,一直往江醒那个方向看。 第二天,杨翠花真的去了。 她端着一碗野菜粥,走到江醒家的牛车旁边。小牛正坐在车上,裹着棉袄,手里拿着一块饼子在啃。 “小牛。”杨翠花蹲下来,把碗递过去,“娘给你煮了粥,你喝点。” 小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碗里的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连油都没有。 “不用了。”小牛说,继续啃饼子。 “你吃饼子噎得慌,喝口粥顺一顺。” “不用了。”小牛把饼子往身后藏了藏。 杨翠花脸上挂不住,声音大了些:“我是你娘!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江醒从旁边走过来,挡在小牛前面:“他跟你说了不用,你没听见?” “江大丫,你别太过分。” “你改嫁的那天就不是他娘了,你自己选的,现在别来装。”江醒的语气很平,“走。” 杨翠花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翠花吗?” 孙二婶从旁边路过,手里提着一篮子野菜,停下来看热闹。 “又来认亲了?上次被村长骂得还不够?” 杨翠花的脸更红了。 “行了行了,走吧。”孙二婶摆摆手,“人家不想认你,你赖着也没用。” 杨翠花端着碗站起来,手在发抖,她看了江醒一眼,又看了小牛一眼,转身走了。 那碗粥,她端回去了。 小牛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姐,她还会来吗?” “会。”江醒说,“但不用怕。” “我不怕。”小牛把饼子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我就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江醒看了弟弟一眼,没说话。 小牛心软,但她不打算纠正他,心软不是坏事,只要不蠢就行。 两支队伍同行已经一个月了,临近快要分离的地点。 大部分人家都已经没有粮了。有也只是一点点,多数时候靠野菜充饥。路上能挖的野菜越来越少,有时候走一整天也挖不到一把。 晌午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村庄!前面有个村庄!” “有人家!有房子!” “粮食!有粮食!”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 那些已经断粮好几天的、每天靠野菜吊命的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往前冲,走不动的也咬牙往前赶,好像前面不是村子,是命。 江醒没有加快速度,她站在牛车旁边,踮起脚往前看。 远处的山坳里,确实有一片房屋,都是稻草土坯房,错落有致。 但她看了两遍,眉头就皱起来了。 没有田。 村子周围,一块田都没有,没有旱地,没有水田,连一块菜地都看不见,山坡上光秃秃的,而且那些房屋像是临时搭建的。 她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眼睛里冒着光,没有人注意到这些。 江醒走到沈德厚旁边,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村长,那个村子不对劲。” 沈德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房屋:“哪里不对劲?” “没有田,房子太新,像是临时搭的。”江醒说,“周围一块田都没有,一个村子,靠什么吃饭?” 沈德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眯着眼看了看村子周围,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我也觉得不太对。但......” 他看了看周围兴奋的人群,话没说完。 “我去找马队长说说。”沈德厚说。 他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面,找到马大胆。 “马队长,前面那个村子,我觉得不太对劲。” 马大胆骑在马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脸上的刀疤被冻得发紫。他看了沈德厚一眼:“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没有田。周围一块田都没有。一个村子,靠什么吃饭?” 马大胆看了看远处的村子,又看了看沈德厚,笑了一声:“你想多了,可能是种的山地,在山上,你看不见,再说了,这么多天没见着村子了,大家都要买粮,你拦得住?” “马队长——” “行了行了。”马大胆摆摆手,“有人就有粮,你管他田不田的。” 沈德厚还要说什么,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江财茂从旁边走过来,听见了,笑了一声:“沈德厚,你是不是胆子太小了?看见村子不敢进,你是怕里面有鬼?当村长当久了,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沈德厚看了他一眼:“我没说不敢进,我说的是不对劲。” “不对劲?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对劲?”江财茂的声音大了些,“人家村子好好的,房子整整齐齐的,你非说不对劲。你是不是见不得大家吃顿饱饭?” 旁边的人听见了,都看过来。 “村长,你太小心了。” “就是,一个村子有什么好怕的?” “人家热情好客,你还不领情?” 沈德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再跟江财茂吵,转头看了江醒一眼。 江醒站在后面,微微摇了摇头。 沈德厚明白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大家都被“粮食”两个字冲昏了头。 他放慢脚步,等江财茂走远了,一家一家地低声通知:“那个村子不对劲,留个心眼。东西别离身,孩子看好,愿意信的,一会儿跟着我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不以为然。 沈德厚能做的只有这些,通知到位了,信不信由他们。 第36章 这个村子不对劲 队伍走到村子前面的时候,村民们已经等在村口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了两排,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很热情,热情得过分。 寒冷的天气,他们身上穿的衣物不是特别多,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冷。没有缩脖子,没有搓手,没有跺脚。 马大胆从马上下来,走到村民面前。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穿着灰布棉袄,笑呵呵的。 “各位官爷,各位乡亲,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从北边来,往西南去逃荒。”马大胆说,“路过贵村,想借个地方歇歇脚,顺便看看能不能买点粮食。” “买粮食?”那男人笑得更热情了,“说什么买不买的,大家逃难都不容易。你们等着,我让人去各家各户收一收,凑点粮食出来。今晚给你们煮粥,让大家吃顿饱饭!” 马大胆脸上露出笑容。 “还有,今晚别走了。”那男人继续说,“天这么冷,就在我们这儿住一晚,明天再走。我们村子虽然不大,但空房子多,挤一挤能住下。” 马大胆犹豫了一下。 “住一晚不耽误赶路。明天一早走,天亮了路好走。”那男人又说。 马大胆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 那男人转身对身后的村民喊:“去,各家各户收拾一下,腾几间空房子出来!有孩子的优先安排!” 村民们应了一声,散开了。 “你们家有孩子?来来来,到我家去住,我家有火炕,暖和!” “这家也有孩子?来来来,跟我走!” “哎呀,这孩子真可爱,几岁了?走,到婶子家去,婶子给你煮糖水喝!” 他们对有孩子的人家特别热情。那些带着小孩的妇人被围住了,这个拉那个拽,像抢东西一样。 江醒一家站在往后一些的地方,没有往前凑。 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穿着一件薄棉袄。她先看了张氏一眼,又看了三叔公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小牛身上。 “哎哟,这孩子真白净,到我家去住吧,我家有火炕,暖和得很。” 江醒一步跨过去,挡在小牛前面:“不用了,我们住外面就行。” 中年妇女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往下瞟了一下,又回到小牛身上,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层不正常的红色,看小牛的眼神让江醒想起末世里那些饿疯了的人盯着食物的样子。 “外面多冷啊!孩子受不住的。”中年妇女还在劝。 “不用了。”江醒的语气很硬。 中年妇女看了她一眼,也不强求,转身去了下一家。 孙寡妇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妞妞,大的那个男孩跟在旁边,中年妇女走过去拉她的手:“哎呀,这孩子瘦的,走,到我家去,我给这孩子煮碗粥喝。” 孙寡妇犹豫了,她下意识往江醒那边看,江醒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孙寡妇抱着妞妞退了一步,“我们住外面就行。” 那中年妇女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下,转身走了。 村民们领着人走了,有孩子的、人口多的,都被优先安排进了村子。 剩下的几百人,在村子外面找地方扎营。 沈德厚没有进村,他带着江家村那些听了他话的人,在村子外面找了一片空地,离官道很近。 江醒把牛车赶过去,三叔公开始卸车。 沈德厚走过来,蹲下来,压低声音:“丫头,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江醒看了看三叔公,又看了看张氏,声音很低:“这么大冷的天,他们穿那么少,不冷,手脚不红不肿,走路不打滑,眼睛底下泛着红,一整个村子一个老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 “逃荒路上,什么最缺?” 沈德厚的脸白了,他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听出来了。 三叔公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手指在烟杆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慢慢别回腰后,他的动作很慢,但手很稳。 张氏闭上了眼,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三个人都懂了。谁都没有再问。 沈德厚站起来:“我再去通知几个人。” “村长。”江醒叫住他,“现在去通知,谁信?都在兴头上,你说了他们也不信,还会骂你。” 沈德厚站着,没动。 “你通知了江家村的人就行了。”江醒说,“愿意信你的,自然会跟过来,不信的,你说破了嘴也没用。” 沈德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去找那几个江家村的人,一个一个地又说了一遍。 有人信了,收拾东西往他这边靠,有人不信,觉得他疑神疑鬼,留在原地没动。 最后,跟着沈德厚从村子边上撤出来的几十户人家,在离村子最远、离官道最近的一片空地上扎了下来。 说是扎营,其实什么都没搭。 江醒特意交代了一遍:“今晚别睡熟,东西收拾好,人不要脱衣服,做到喊一声就能马上醒来提着东西走的程度,柴火堆在一起,几家人挨着烤火,别散开。” 没有人问为什么。 那些愿意跟着沈德厚出来的人,心里多少都有数了。 江醒自家也没有搭棚子,她从车上抽出一块油布,用几根木棍撑在张氏和小牛头顶上,挡一挡雪。 三叔公把牛车拴在路边,车上的东西捆得结结实实,随时能走。 柴火堆在几家人中间,火不大,但够暖。 七八个人围着一堆火,谁都不说话,眼睛盯着火苗,耳朵竖着,听村子那边的动静。 孙寡妇抱着妞妞挤在江醒家的火堆旁边,她什么也没说,但把两个孩子搂得很紧。 张氏把一条旧被子搭在孙寡妇肩上,孙寡妇看了她一眼,眼眶红了,没说话。 小牛靠在张氏怀里,眼睛半闭着,没睡着。 “姐。” “嗯。” “那些人今晚会动手吗?” “不知道。” 小牛把脸往张氏怀里埋了埋,不再问了。 第37章 返回去救衙役 后半夜,村子里的灯全灭了。 不是一家一家灭的,是同时灭的,像有人吹了一声哨,所有的火光在同一瞬间消失,江醒站起来,手搭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那片黑暗。 太安静了。 一个正常的村子,半夜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婴儿的啼哭,连风声都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所有人都醒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 三叔公把烟杆别回腰后,站起来,沈德厚攥着一根木棍,走到江醒旁边。 “丫头——” “嘘。” 江醒竖起一根手指,盯着村子那个方向。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一声惨叫。 不是尖叫,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人活活掐断的惨叫,然后断了。 紧接着,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声响起。此起彼伏,从村子的各个角落传出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撕扯,混着血的味道,从夜风里飘过来。 村子外面也炸了,那些扎在村子边上的营地,传来哭喊声、尖叫声、脚步声,还有人在喊:“跑!快跑!”。 江醒已经站起来了。 “走!”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德厚和三叔公是反应最快的,沈德厚一把抄起放在地上的包袱,三叔公已经牵着牛开始往前走了。 张氏牵着小牛在牛车旁边跑,孙寡妇抱着妞妞、拉着儿子,跟在车后面跑。 几十户人家,没有人迟疑,没有人落下,东西早就收拾好了,人没脱衣服,火堆踩灭,牛车、板车、独轮车,像一条被松开绳子的长龙,涌上官道。 官道上,钱家和陈家的马车停在路边。 钱商户一家的马车围着帷帐,里面亮着灯,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喊声,钱商户从马车里探出头,脸色大变。 他没有犹豫,立刻吩咐家丁:“快!把东西收拾好,套车!快!” 家丁们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外面的包袱扔上车,解绳子、套马,动作虽然慌张,但没落下东西。 陈秀才家的青帷马车也动了,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跟了上来。 沈德厚从旁边跑过去的时候,顺嘴喊了一句:“快跑!有危险!”他没有停下来解释,喊完就跑。 两辆马车跟在队伍后面,跑得比牛车快,但没有超过去,不知道前面什么情况,跟着最稳妥。 跑出去大约二里地,身后的哭喊声越来越远,但一直没有停。 江醒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漆黑的夜,什么都看不见。 “三叔公,你们继续走,一直沿着官道跑,跑到天大亮,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着等我。” 三叔公勒住牛,回头看她:“你要回去?” “那些人里面有衙役,逃荒的文书在他们身上,没有他们,咱们到了西南也是流民。” “我跟你去。”三叔公把缰绳递给张氏,“你奶奶会赶车。” “不行。”江醒的语气很硬,“三叔公,您去了我得分心照顾您。您跟着走,我才能放心。” 张氏从车上下来,一把抓住江醒的手:“醒儿,你不能去!那些人......” “奶奶。”江醒握住张氏的手,“我很快就回来。”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十五六岁的姑娘。 张氏的嘴唇在抖,但她松开了手。 “走。”江醒说。 三叔公不再多说,赶着牛车往官道上走,张氏牵着小牛,一步三回头。 江醒站在原地,等牛车走远了,转身往回跑。 她跑回村子的时候,血腥味已经浓得呛人。 地上全是死人,女人,孩子,老人。 被砍了头,身体趴在雪地里,血从脖子流出来,把雪染成暗红色。 被开了膛,肠子拖在地上,人还没死透,手在雪地里抓,指甲断了,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印。 被砍了胳膊,抱着断臂在地上打滚,但滚了几下就不动了。 这群吃人魔的人数远不止白天看到的那二十几个。 至少多了十几人,手里拿着刀、菜刀、柴刀,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们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杀人杀红了眼的那种红。 老人跪在地上被按着肩膀,刀架在脖子上,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在求饶,但没什么用,这群人早就没了人性,刀一抹,老人的头歪了,血喷出来,溅在那人脸上。 男人拿着一根木棍挡在自己婆娘和孩子前面,被一刀砍断木棍,又一刀砍在肩膀上。 有人跑了几步,被追上一刀砍在后背,扑倒在雪地里,还想往前爬,刀又落下来。 江醒冲进村口的时候,迎面正撞上两个提着刀的村民。她侧身让过劈来的刀锋,柴刀顺势砍进离她最近的那条手臂,刀刃入肉,骨头断了半截,那人惨叫着往后倒,手里的刀飞出去插在雪地里。 江醒没有停,借着柴刀回抽的力道转身,短刀从腰后拔出,捅进第二个人的肋下,刀尖刺穿棉袄、皮肉、肋骨之间的缝隙,一拧一抽,温热的血顺着刀身涌出来,糊了她满手。 她踩着还在抽搐的身体往前冲。 有个人正蹲在地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江醒的短刀已经从他下巴捅进去了,刀尖从舌根穿进上颚,那人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浑圆,双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整个人往前栽倒,江醒拔出刀,从他肩膀上跨过去。 前面三个人,两个拿着柴刀,一个提着菜刀,三个人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冲进来的不是男人,是个脸上全是血的姑娘。 江醒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短刀甩手飞出去,钉在最左边那人的胸口,那人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刀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江醒冲到他面前,一脚踩住他垂下去的手,拔出短刀的同时回身劈出柴刀,刀刃砍在中间那人的脖子上,右边那人的菜刀已经到了跟前,她来不及抽刀,整个人往下一蹲,菜刀贴着头皮砍空。 她左手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往外一拧,骨节错位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树枝,菜刀脱手落地,右手的短刀从下往上捅进他的腹部,刀尖在皮肉里转了一圈,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截肠子。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刀光在夜色里几乎没有停歇。 她一脚踹开尸体,拔出短刀继续砍,血从她手上往下滴,袖口湿透了,脸上也全是血,糊住了半边眼睛。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周围的地上躺了十几具尸体,柴刀的刀刃卷了,短刀上的血往下淌,刀尖还在滴。 还活着的人站在远处,看着她,像看见了鬼。 “跑。”江醒说,“活着的人,不想死的,跑。” 人群像被解开了绳子,四散奔逃。 有人跑了几步又回来捡孩子,有人连滚带爬地推着板车,有人腿软走不动,被旁边的人架着跑。 江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正要往村里走,杨翠花从一堵矮墙后面钻出来,身后跟着李婆子一家。 几个人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泥,不知道躲了多久。 “江大丫!你...你带我们走!”杨翠花的声音又尖又抖。 江醒转过身,看着她,血从袖口往下滴,脸上全是血,只有眼睛是干净的,亮得吓人。 “滚。”江醒说,“再挡路,连你一起杀。” 杨翠花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婆子脸白得像纸,一把拽起杨翠花:“走!走!” 何大亮的两个儿子架着杨翠花,连滚带爬地跑了。 江醒不再看她们,转身往村里跑。 第38章 你们是什么人 村子里的路上到处是尸体,江醒踩着血水往里跑,听见哪家有声音就往哪家冲。 一个男人被绑在柱子上,身上全是刀口,还没死,但已经说不出话了,江醒砍断绳子,他没站起来,直接从柱子上滑下去,趴在地上喘气。 “能走就走。”江醒说完就跑出去了。 下一家,一个妇人躲在灶台底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没哭。 妇人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听见有人进来,缩得更紧了。 “出来!跑!” 妇人从灶台底下爬出来,抱着婴儿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江醒听见村中心有兵器相撞的声音,铁的,不是菜刀柴刀那种。 她跑过去,马大胆背靠着一堵矮墙,手里握着一把朴刀,脸上全是血,左臂垂着,可能断了,身边只剩下两个衙役,一个蹲在地上喘气,手里的刀缺了一个口子;另一个挡在马大胆前面,浑身是血,但还站着。 地上躺着至少四五个衙役的尸体,村民把三人围在中间,粗粗一数,十几个。 江醒直接冲进去,柴刀砍翻最近的一个村民,短刀捅进第二个的腰眼,第三个还没反应过来,柴刀已经劈在他锁骨上了。 村民的包围圈被撕开一个口子,马大胆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咬牙举起朴刀,和两个衙役一起往外冲。 四个人里应外合,刀光在夜色里闪了十几下,村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最后一个转身想跑,马大胆追上,一刀砍在后背上,人扑倒在地。 只剩下一个人了,就是白天站在村口和马大胆说话的那个男人,自称村长的那个,他手里握着一把菜刀,站在村中心的磨盘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在抖。 马大胆举刀要砍。 “留他一条命。”江醒说。 马大胆的刀停在半空中,看了江醒一眼,收了刀。 那男人被按着跪在地上,脖子被马大胆的刀架着,浑身发抖。 “你们是什么人?”江醒蹲下来,短刀抵着他的下巴。 男人咬着牙不说话。 江醒把短刀往前推了一寸,刀尖刺进他下巴的皮肉里,血流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再问一遍。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的嘴唇在哆嗦,眼睛盯着江醒脸上的血,瞳孔缩得像针尖。 “我……我们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哪里?” “永州……再往北……边北……” 江醒看了一眼马大胆,马大胆的脸色变了一下——边北,比永州还北,是今年最先遭战事的地方。 “你们来了多久了?” “两个月……两个多月……”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没吃的……什么都没有……我们饿……” “所以你们开始吃人。”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否认。 “之前的那批人,是什么人?” “永州的……”男人说,“也是逃荒的……比你们早……十几天的样子……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 江醒站起来,看了马大胆一眼,后者脸色很不好看,手还在抖。 “杀了吧。”江醒说。 马大胆的刀落下去,干脆利落,男人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村子里的惨叫声已经停了,活着的都跑了,没跑出来的,都躺在地上了。 马大胆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半天没动。 “想什么呢?”江醒把短刀在死人衣服上擦了擦。 马大胆抬起头看着她,这个姑娘脸上全是血,袖口湿透了,柴刀卷了刃,但她的眼神太平静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马大胆问。 “自然是逃荒的。”江醒说,“你的人死了多少?” 马大胆数了数地上衙役的尸体,加上他和剩下的两个,出发时的十二个衙役,现在只剩三个。 “外面还有一批人跑出去了。”江醒说,“天亮之前能追上。” 马大胆站起来,把朴刀握紧:“走。” 三人在村中快速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活着的村民了。 马大胆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茅草土胚房在微弱的月光下还是整整齐齐,但血腥味从里面飘出来,混在夜风里,散不掉,他转过头,不再看。 三叔公他们一路往官道上跑,不敢停。牛车、板车、独轮车,吱吱嘎嘎地响,混着脚步声和喘息声。 跑出去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陡。 三叔公看了看地形,把牛车赶进一处断山崖下面。断山崖三面是石壁,正面是一片灌木丛,天然的好藏身处。 “进去!都进去!”沈德厚压低声音招呼后面的人。 牛车、板车推进灌木丛后面,人躲在车后面,不点火,不出声。 三叔公把牛拴在最里面的一块石头上,用破布堵了牛的嘴,怕它叫。 张氏抱着小牛坐在最里面,眼睛一直盯着来路。 三叔公蹲在灌木丛边上,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着。 沈德厚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木棍,后背的衣服被汗湿透了。 没有人说话。 后面,那些从村子里侥幸逃出来的人跌跌撞撞地跑在官道上。 没有人领路,没有人知道该往哪跑,只是本能地跟着前面的脚印,往远离那个村子的方向跑。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们跑到了断山崖附近,已经跑不动了,有人瘫在路边,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喘气,有人在哭。 江醒和马大胆三人从后面追上来,他们的速度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追上了这批掉在后面的难民。 马大胆走在最前面,朴刀还握在手里,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硬块。 他站在官道中间,喊了一声:“都停下!别跑了!” 活下来的人从路边、从灌木丛后面、从板车底下慢慢探出头来。 看见是衙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抓住马大胆的袖子不放。 “官爷……官爷……人都死了……都死了……” 马大胆把那人从自己袖子上掰开,站上一块石头,看着面前七零八落的人群。 “都听着!还活着的人,马上到我这里集结。” 人群慢慢动起来。有人喊名字,有人哭,有人抱着刚找到的亲人蹲在地上哭。江醒站在一边,马大胆从石头上下来,走到她旁边。 “前面还有人?”他问。 “有。我的人在前面。”江醒说,“赶紧上来和他们汇合。” 第39章 想死的就上前 天大亮之后,后来逃出来的人三三两两跟上来,有的跑得脱了力,瘫在路边喘气;有的抱着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江醒和马大胆三人走在最后,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断山崖下已经黑压压一片。 “三叔公!村长!”江醒喊了一声。 三叔公从灌木丛后面站出来,看见江醒浑身是血,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攥着烟杆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往旁边让了让,没挡路,张氏抱着小牛从后面冲出来,站在江醒面前,手伸了伸,没敢碰她,血还没干,分不清是谁的。 “不是我的。”江醒说。 张氏的嘴唇抖了一下,没应声。 沈德厚从人群里挤过来,上下打量了江醒一眼,见她还能站着走路,没多问,转头去看跟着跑回来的人。 马大胆蹲在一块石头旁边,左臂垂着,不敢动,肩关节处鼓出来一块,袖子被撑得紧绷绷的,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江醒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脱臼了。” “我知道。”马大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醒没再问,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往上一推一送,。骨头复位的声音闷闷的,马大胆闷哼了一声,额头的汗珠子滚下来,但手臂能动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江醒一眼。 “谢了。” 江醒没接话,站起来走开了。 先跟着三叔公跑出来的那几十户人家,毫发无伤。 东西没丢,人没少,连牛车上的油布都叠得整整齐齐。 王婶、赵婆子、孙寡妇、刘木匠家、张根生家,都在。 他们看见后面的人冻得脸色发青、身上带伤,没等人开口,自发地去砍柴,刘木匠从自家板车上拿了斧头,张根生拿了柴刀,几个男的一起上了山坡。 不到半个时辰,柴火堆了好几堆。 火生起来了,断山崖下渐渐暖和起来。受伤的人围着火坐,有人用雪水擦伤口,有人撕了衣襟包扎。 孙寡妇抱着妞妞缩在火堆旁边,脸烤得发红,手还是冰的。 江醒蹲在自家牛车旁边,刚准备用湿帕子擦脸,人群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沈德厚!你还有脸站着!” 江财茂从人群里冲出来,浑身是泥,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棉袄被撕破了一道口子,棉花从里面翻出来,走一步晃一下。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江家村的人,都是进了村子又侥幸跑出来的,但家人没跑出来。 “你明明知道那个村子不对劲,为什么不通知我们?”江财茂的声音又尖又利,手指着沈德厚的鼻子,整个人在发抖,“你带着你的人跑了,你管过我们死活吗?我媳妇没了!孙子没了!你赔得起吗?” 沈德厚的脸色沉下来。 “我通知了。”他说,“一家一家通知的。” “你通知个屁!”江财茂的声音炸开了,“你要是通知了,我家人怎么会死!你就是在害我们!” 他的话像一把刀,把人群里那些失去家人的人的情绪全剖开了。 “对!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们要是知道,还能跑出来几个!” “你是村长,你不管我们死活?” “马队长也不管!你们都不管!”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一边哭一边骂,甚至往沈德厚那边挤。 马大胆站起来,两个衙役也站起来,瘸腿的那个挡在沈德厚前面,脸上带口子的那个把刀拔了一半出来。 “干什么?都给我退后!”马大胆喊了一声,但没人听,人群往前涌,手已经伸出来,不知道是想推搡还是想抓住什么。 江财茂趁乱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朝江醒家的牛车摸过去。 江大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眼睛盯着车上的粮食袋和油布。 江大柱的手刚碰到油布,一把短刀凌空飞来,“呲”的一声,钉在板车边缘的木板上,刀身嗡嗡直颤。 刀尖离江大柱的手指不到一寸。 江大柱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江财茂的脸白得像纸,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头在抖。 江醒从十几步外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伸手把短刀从板车上拔下来,在袖口上擦了两下,插回腰后的皮套里。 她没看江财茂,也没看江大柱,甚至没跟他们说一句话。,但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江大柱在地上滑了一下,爬起来跑的时候鞋都掉了一只。 那边,马大胆忍无可忍,抽出朴刀横在一个闹得最凶的男人脖子前面,刀刃贴着皮肤,那人的叫骂声卡在嗓子里,整个人僵住了。 “再闹一个字,我让你跟你家人团聚去。”马大胆的声音不大,但那人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 沈德厚从石头后面站出来,看着面前那些红了眼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不是没提醒过你们,那天扎营之前,我就挨家挨户说过了,村子不对劲,留个心眼,东西别离身,孩子看好,你们谁听了?” 没有人说话。 “江财茂在旁边笑我胆子小,你们也跟着笑。”沈德厚看了一眼江财茂,江财茂低下头。 “现在人死了,怪我?我说了,你们不信,我还能把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信?” 有人低下了头,咬了咬牙,还想说什么,但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先说了一句:“那你也不该只管自己跑。”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又点着了那些还没灭的火。 “就是!你知道危险,你带着你的人跑了,你管过我们吗?” “我们死了那么多人,你们一个都没死,凭什么?” “粮食还在,车还在,什么都在,我们呢?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声音又大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冲动的骂,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扭曲的声音,他们知道沈德厚提醒过,知道自己没听,知道是自己害死了家人。 但不敢认,认了,就活不下去了,所以必须找个人怪,必须找个人恨。 有人的眼睛开始往江醒家的牛车上瞟,粮食袋鼓鼓囊囊的,油布叠得整整齐齐,车上还有被褥、锅碗、柴火,什么都有。 江醒靠在牛车旁边,看着那些人。 她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袖口是黑的,被血浸透后又冻硬了,像一层壳。 短刀插在腰后,柴刀别在腰侧,两把刀都磨过了,刀刃在晨光里发亮。 “不怕死的,尽管上前。”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第40章 什么都没了 那些人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刀,昨晚的记忆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那个站在村口浑身是血、脚底下躺了一圈死人的身影,此刻就站在面前。只好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愤怒像被戳破的皮囊,气从里面泄出来,剩下的只有空的、瘪的、撑不起来的皮。 终于扛不住压力,年轻男子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了出来。 不是默默地哭,是嚎啕大哭,像小孩一样,张着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要是听了村长的话……我娘就不会死……” “我看见了,他在村口站着,他说了,他说了这个村子不对劲,我没听……” 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有人跪在雪地里,有人抱着板车轮子哭,有人抓着死去家人的衣服哭,那些衣服是他们从村子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上面有血,有泥,但舍不得扔。 沈德厚站着看了很久,叹了口气。三叔公把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着。 几个跟沈德厚先跑出来的妇人眼圈也红了,走过去蹲下来,拍那些人的肩膀。 “别哭了,活着就好。” “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得往前看。” 没有人回应,但哭声小了一些。 江醒看了马大胆一眼,马大胆会意,把朴刀插回刀鞘,站上一块石头,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都给我听好了!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还得活!哭能把人哭活?哭能把粮食哭回来?哭够了就站起来,收拾东西,该走的走,该活的活!谁要是觉得死了比活着好,我现在就送你一程,省得你拖累别人!” 话难听,说的却是事实,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 哭声变成了抽噎,抽噎变成了吸鼻子。哭够了就站了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捡地上散落的东西,搀着受伤的人往火堆那边走。 马大胆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江醒旁边,压低声音说:“我这样说可以吗?” 江醒没接话,蹲下去继续擦脸。 马大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马大胆让各村的领头人清点人数。 这一次没有人闹,沈德厚拿着那块记数的旧布,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一个一个地问。 “李家村,还剩多少人?” “二十七口。” “王家沟呢?” “五十二口,还有几个找不到了,不知道是跑散了还是……” 沈德厚没追问,在布上画了一道。 周家寨剩了四十四口,吴家岭剩了七十九口,陈家沟剩了九十四口。江家村最多,一百一十七口,跟着沈德厚跑出来的都在,一个没少。 总数凑出来,四百一十三人,出发时候的八百多口,活下来的刚过一半。 马大胆听完总数,没吭声,他把堪舆图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收拾东西,继续赶路,这个地界不能久留,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村子。” 没有人问为什么,所有人都动起来了,受伤的被人扶着,走不动的被人背着,东西能带就带,带不下的扔在路边。 地上散落着被丢弃的包袱、破锅、断了一条腿的凳子、一床卷不起来的烂被子,雪落在上面,慢慢盖了一层白。 队伍往前走,从白天走到天黑,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走路。 脚磨破了不吭声,腿走不动了咬牙撑,断山崖早就看不见了,后面的山也看不见了,前面还是山,两边还是山,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两座山之间穿过去,不知道伸到什么地方。 夜深了,队伍终于走出那片山区。前面的地势开阔了一些,虽然还冷,但风小了。 马大胆选了一片背风的坡地,让大家扎营过夜。 营地很简陋,大多数人家没有力气搭棚子了,把被褥往地上一铺,人往上一倒,闭上眼睛就睡。 几堆火在营地里亮着,柴火不多了,省着烧。 江醒家的棚子还是搭起来了。三个人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搭好了。 小牛往棚子里铺草,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江醒身上穿的衣服已经没法看了。 棉袄上全是血,袖口硬得像铁皮,领口被血浸透后又冻硬了,磨得脖子生疼,棉裤上也有血,膝盖那两块颜色最深,几乎成了黑色。 她白天忍着走了一整天,现在棚子搭好了,她钻进去,把帘布拉严实。 张氏在棚子外面守着,三叔公蹲在火堆旁边抽烟,小牛去捡柴了。 江醒从背篓最底下翻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新棉袄棉裤、棉鞋。 府城买的,她出发前就跟张氏和三叔公说过,每人买了两套换着穿,但那两个人节省,说一套够穿到西南,另一套压在车底下一直没拿出来。 她脱下身上那套血衣,卷成一团塞进背篓最底下,等见到水源再洗。 新棉袄穿上去,棉絮厚实,往身上一裹,整个人暖过来了, 新棉鞋是纳底的,鞋底厚,踩在地上不硌脚,她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换好了出来。 棚子外面的营地里,火已经烧起来了。 先出来的那些人把柴火分了一些给后来的,几堆火在雪地里亮着,照得周围一圈暖黄的光。 各家各户都在生火做饭,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和冷空气搅在一起,变成白雾。 马大胆和沈德厚站在不远处,看见江醒出来,对视了一眼,走过来。 江醒看了他们一眼,对三叔公说:“三叔公,你们先做饭,我过去一下。” 三叔公点了点头,张氏已经开始淘米了。 马大胆和沈德厚走到靠近山坡的地方,见周围没人,蹲下来。 马大胆从怀里掏出堪舆图,铺在地上。图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上面画着山、河流、官道,用红圈标了几个地名。 “明天就到官渡口了。”马大胆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官渡口过江,分两条路,一条往中南,一条往西南,往中南的走东南方向,往西南的继续往西。” 他的手指在官渡口和两条路之间划了两道线,然后停住了。 沈德厚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第41章 我愿意跟着去西南 马大胆把堪舆图往旁边拨了拨,压低声音:“今天盘点人数的时候,我让下面的人顺便问了一下,哪些人是分到中南的。拢共不到一百户。带他们的衙役昨晚死了,文书也丢了。” 沈德厚的眉头皱了起来。江醒蹲在旁边,没说话。 马大胆继续说:“这些人要是自己走,手无寸铁,没有衙役,没有文书,到了中南府城连城门都进不去,他们肯吗?要是偏激起来......” “不肯。”沈德厚说,“不会肯。” “所以我想了一下午。”马大胆看着她,“你有什么主意?” 江醒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堪舆图上官渡口那个红圈,想了一会儿。“先试探一下,把他们叫过来,问愿不愿意自己走,愿意的,不拦,不愿意的...” 她顿了一下。 “那些人已经死了,死在那群人手下的,不止一个村子的人,他们的身份、文书,什么都没留下,如果有人愿意用那些人的身份走西南。” 马大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接话,等她说完。 “伪造文书来不及,但签文可以改,官府的签文是到了府城才核验,路上查得不严,只要那些人自己不说,谁知道他们原本该去哪?” 马大胆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朝江醒拱了拱手,不是那种客气的拱手,是认真的、手心贴手背的那种。 “以前是我胆大妄为,要是那天听了沈村长的话,连夜就走,我那几个兄弟,不至于死在那里。” 沈德厚摆摆手:“不是我的功劳,那天也是江丫头提醒我村子不对劲,我才去找你说的。” 江醒看了沈德厚一眼,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日上路,江家村的人莫名其妙的往前了,官兵身后就是江家村的人。 江大柱一家走在队伍中段。 周氏坐在板车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红肿着,她的粮食就快吃完了,她昨天一整天靠野菜吊着,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只想给江青山多省下一些。 江青月坐在她旁边,瘦得下巴尖了,眼睛倒是比以前大了,但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江大柱赶着车,腰弯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的棉袄上全是泥,袖子磨破了,露出一块硬邦邦的旧棉花。 江青山走在板车旁边,手里没有拿书。 一只手扶着车沿,另一只手攥着一根木棍,是路上捡的,当拐杖用,。他的棉袄薄了,风一吹就透,但他走得稳,步子不快不慢,跟在他爹后面。 “青山。”江大柱叫了一声。 “嗯。” “你娘……你娘一天没吃东西了。” 江青山没接话,他看了周氏一眼,周氏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江二柱一家走在更后面一点。 刘氏的板车上东西明显少了,不是扔了,是吃了,粮食袋子瘪了大半,野菜占了锅里的一大半。 但刘氏的嘴没有闲过:“来福,把你旁边的被子往里面挪挪,别掉下去了。” “彩云,走快点,别磨蹭。” “二柱,你赶车看着点路,别往坑里走。” 江来福坐在车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瘦了,下巴尖了,但脸上的肉还没掉光,看着比同龄人还是要胖一些。 他手里攥着一块饼子,没吃,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又塞回去。 江彩云走在车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跟着,她的脚磨破了,每走一步都皱眉,但没叫苦。 江二柱赶着车,没说话,他不太说话,但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 杨翠花一家走在队伍最后面。 何大亮走在最前面,脸上有一道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的两个儿子跟在后面,一个扛着包袱,一个推着独轮车。 车上没什么东西,几床被子,一口破锅,一袋杂粮面——昨天逃跑的时候丢了粮袋,只剩下这一袋了。 何大亮不是个善茬,他从昨晚就憋着火,粮食丢了,婆娘不中用,闺女不认亲,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挨着江醒家扎的营,不是故意选的,是他们走到后面,只剩下那片空地了。 夜里白粥的香味从江醒家的棚子里飘出来,混着肉味,在冷空气里特别刺激人,何大亮咽了好几次口水,翻来覆去睡不着,踢了杨翠花一脚。 “你闺女,吃的比谁都好。” 杨翠花没吭声。 “你生的好闺女。吃香的喝辣的,亲娘在雪地里喝西北风。” 杨翠花还是没吭声。 何大亮又踢了她一脚,翻过身去睡了。 杨翠花睁着眼躺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天亮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她没有亲眼见江醒杀人,昨晚她只看见她浑身是血的站在村口,吓得腿软,被李婆子拽着跑了。 后来听人说江醒杀了好多人,她不信。 她自己的闺女,她能不知道?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片子,哪来的本事杀人?那些人夸大其词,吓唬人的。 她看着前面牛车的背影。 江醒穿着新棉袄走在车旁边,棉袄是青灰色的,新棉花撑得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暖和。 小牛坐在车上,穿着新棉鞋,脚在车沿上一晃一晃的。 张氏坐在最里面,腿上盖着棉被,被子上搭着一条旧棉裤,正在拆。 杨翠花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窝火。 她对小牛不好吗?她生的他!现在呢?小牛不认她,闺女不认她,自己的闺女护着一群外人。 江家村的人跟她有屁关系?沈德厚跟她有屁关系?三叔公跟她有屁关系? 何大亮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看什么看?有本事上去要啊。” 杨翠花低下头,没说话,但她攥着包袱的手,指甲掐进布里,掐得指节发白。 晌午的时候,队伍到了官渡口。 官渡口不是渡口,是一个岔路口。 往东走,过一座石桥,再走十来里就是江边,从那里渡江往中南;往西走,继续沿着官道往山里走,就是西南方向。 两条路在这里分岔,中间隔着一道干涸的河沟,河沟上架着一条石板桥,桥那头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官渡口”三个字,字迹风化得模糊了。 马大胆站在石碑旁边,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他让人把分到中南的难民叫出来。 一百来户,老老少少,站在一起,缩着脖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马大胆清了清嗓子:“分到中南的,你们带队的衙役昨晚没了,文书也丢了,你们自己走,路上没人管,到了中南府城,没有文书进不去城。现在两条路——要么跟着我们去西南,到了西南用别人的身份落地;要么你们自己走,过桥渡江,生死有命。” 说完等了一会儿。 人堆里有人小声说话,声音嗡嗡的,很快又安静了。 “我们跟你们走。”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我们不愿意自己走。” “去哪都行,活着就行。” 马大胆看了一眼江醒,江醒没表情,他又看了一眼沈德厚,沈德厚点了点头。 陈秀才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犹豫了很久,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又缩回去。 原本他分到中南,家里在中南还有几亩薄田,族里也有人在那边的,但那些族人还活着吗?他不知道,田还在吗?他也不知道,陈芷兰站在他身后,帷帽垂着,看不见脸。 “爹?”她的声音很轻。 陈秀才回过头,看了女儿一眼,转身走到马大胆面前,拱了拱手:“马队长,在下……愿随队伍下西南。” 马大胆看了他一眼:“你是读书人,想好了?” 陈秀才点了点头。 队伍在官渡口停下来休整,去西南的人不用过江,直接沿着官道继续走就是,但走了大半天,人和牲口都累了,马大胆让大家歇一个时辰再上路。 张氏趁这个空隙,把那条旧棉裤拆完了。 棉花掏出来,铺在一块布上,缝成厚厚的一层。 她用江醒换下来的那件血衣洗干净的一块布做面子,针脚缝得又密又齐,做出一双袜子。 袜子底子厚实,能穿在鞋里面保暖,她做完了没给江醒,塞进自己袖子里,等江醒过来再给她。 江醒没有在官渡口等着,她沿着官道往前走了半里,上了旁边的山坡。 山坡不高,但站在顶上能看见很远,下面的队伍在歇脚,牛车、板车、人,小得像蚂蚁。 前面是往西南去的路,两边是山,山上没有树,光秃秃的,石头和雪混在一起,灰白一片。 冰天雪地,野菜难寻,再过一阵子,怕是雨雪混杂,天气会更冷。 她站在山坡上,往远处看,山连着山,一重又一重,她本来是想来看看有没有山洞,结果什么洞都没有。 第42章 让陈秀才去说 江醒从山坡上下来,走回官渡口。 太阳已经偏西了,石板桥的影子拉得很长,桥那头的中南路,看不见尽头。 她正要往自家牛车那边走,孙寡妇抱着妞妞冲过来。 “扑通”一声,孙寡妇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丫……妞妞……你救救妞妞……你救救她……”妞妞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呼吸很重,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孙寡妇跪在雪地里,头低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我给你当牛做马……你救救她……求求你了……” 江醒低头看着孙寡妇,这个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男人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跪在雪地里,额头贴着地面,手抱着妞妞,不敢松。 大的那个男孩站在旁边,拽着娘的衣角,也在哭,但没出声。 江醒想起那些柴,孙寡妇后来每次砍柴,都会分几根放在江醒家牛车旁边,不多,四五根,不够烧一顿的,但那是她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部。挖到野菜,也会放一把在车沿上,用石头压着,怕被风吹走,从来不说话,放了就走。 江醒转身走到牛车旁边,从背篓里翻出一包药。 府城买的,御寒药包,她一直留着,她把药包递给孙寡妇。 “煎了给她喝,一碗水煎成半碗。” 孙寡妇接过药包,她抱紧妞妞站起来,腿还在抖,迈了两步,又转回来,张了张嘴。 江醒说,“去煎药。” 张氏站在牛车旁边,把那双袜子从袖子里掏出来,塞进江醒手里。 江醒低头看了看,袜子,厚实,底子缝了又缝,针脚又密又齐。 “穿上。”张氏说,“鞋不保暖。” 江醒蹲下去,把袜子套在脚上,再穿上鞋。 张氏没再看她,转身上了牛车。三叔公已经坐在车沿上了。小牛坐在车上,朝江醒招手:“姐,快上来!要走了!” 江醒把裤腿放下来,遮住袜子,上了车。 三叔公甩了一鞭子,牛车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去。石板桥在身后越来越远,桥那头的中南路,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从官渡口出来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难熬。 西南的冷不是北边那种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的那种。 风不大,但寒气像无数根针,从领口、袖口、鞋面的破洞里钻进去,扎在皮肤上,拔不出来。 牛车走不动了,不是牛没力气,是路太滑。凝冻一层盖一层,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表面化一层薄水,到了傍晚又重新冻上,冻得更硬更滑。 牛蹄子踩上去往外撇,好几次差点跪下去,三叔公每天早晚用干草搓成绳,缠在牛蹄子上,一圈压一圈,缠紧了再用麻绳绑一道。 管用,但管不了多久,走半天绳子就磨断了,得重新缠。 江醒帮着一起弄,两个人蹲在牛旁边,手指冻得发僵,草绳在手里打滑,缠一道松一道,缠一道松一道,急不得。 队伍里的粮食见底了,不是快没了,是没了。 那些从村子里跑出来的人,粮食丢了大半,剩下的吃完了。 野菜也挖不到了,地上全是冰,野菜根冻在土里,撬不出来。 有人开始吃树皮,松树皮剥下来,撕成条,煮水喝,涩嘴,咽不下去,但能顶一顶。有人吃草根,从雪地里扒出来,手指头冻得流血,草根又细又硬,嚼不动,含在嘴里嗦一点味道就吐出来。 大多数人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挪。歇脚的时候往地上一蹲,缩成一团,不吭声。眼睛是空的,看什么都是一个样。 但有些人眼睛看着别人家的粮食袋、别人家的油布、别人家孩子手里的饼子。晦暗不明的,像火堆熄灭前最后那点光,不是暖的,是烫的,是能把人烫出一个洞的那种。 马大胆也注意到了。他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一眼,脸色越来越沉。 沈德厚走在人群里,走得很慢,眼睛没闲着,他看那些人的眼神,他们的手放在哪里,他们走路的时候有没有往别人家板车那边偏。 看了两天,他走到马大胆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马大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夜里扎营的时候,马大胆和沈德厚一起走过来,蹲在江醒家的火堆旁边。 三个人围着一堆火,三叔公往旁边让了让,张氏把帘子拉下来,棚子里只有火光照着的几张脸。 “都看见了。”马大胆先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江醒没接话。 沈德厚叹了口气:“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到粮尽,就这几天的事,那些人眼睛跟狼似的。” “见过的人都没了。”三叔公在旁边说了一句,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着。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火堆里一根松枝烧断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雪地里,嗤的一声灭了。 马大胆看着江醒:“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江醒没马上回答。她把柴火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抬起头,看着马大胆。 “钱家。” 马大胆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不缺粮。”江醒说,“驴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每天做饭的时候离队伍远远的,炖肉,炖鸡,香味飘过来,谁闻不到?你以为那些人盯着的是谁家的粮食袋?是钱家的。” 马大胆没吭声,他知道江醒说的是对的。 “沈村长之前提过,让钱家匀一些粮出来救急。”江醒看着沈德厚,“谁去说的?” 沈德厚苦笑了一下:“我哪够资格?我跟钱老爷搭不上话,这种话,得马队长去说。” 马大胆的嘴闭得很紧。他只是个衙役,不是官。 第43章 杨翠花爱惨了何大亮 钱家在永州做买卖,虽说算不上大户,但在这些难民里头,已经是顶顶有钱的了,人家有马车,有粮食,凭什么听他的? 他把目光移到江醒脸上,没说话,但那个意思很明显,你说,怎么办。 江醒知道他在等什么。 这几天那些人的眼神她也看见了,看得烦。她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也知道不把这个口子堵上,后面会出什么事。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吃树皮了,再饿下去,树皮不够吃,吃什么? “你去找陈秀才。”江醒说。 马大胆愣了一下。 “让陈秀才先去跟钱老爷说,他是读书人,说话比你好使。要是谈不拢,你再去。” “我去了怎么说?” “换一个说法,不是让他匀粮,是让他卖粮。价格别太高,在大家能掏得起的数上。糙米也好,杂粮面也行,有多少卖多少。”江醒顿了一下,“你跟他算一笔账,现在离西南府城至少还有一个半月,因为天气,已经比原计划慢了半个月。要是队伍里出了乱子,有人饿急了动手抢,他那点粮食能保得住?” 马大胆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江醒说,“他能分清哪个对自己有利。” 马大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去找陈秀才。” 沈德厚也跟着站起来:“我去跟各家各户透个底,让他们把银子归拢归拢。” 两个人走了,三叔公把烟杆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棚子里散不开,呛得人咳嗽。 江醒把帘子掀开一条缝,让烟散出去,外面的雪停了,天上有几颗星星,冷得像碎冰碴子。 第二天歇脚的时候,马大胆回来了,他走到江醒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陈秀才去了,钱老爷比你我想的都好说话。” 江醒看了他一眼。 “他答应卖粮,糙米,十个铜板一斤,每人限买五十斤。”马大胆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庆幸,“还说要是不够,后面再想办法。” 十个铜板一斤。比平常的粮价高,但没高到离谱。 那些手里还有银子的人,咬咬牙能买得起。 江醒没说话,她知道钱老爷不是好说话,是聪明,与其被人惦记着,不如主动放点血,把祸根掐死在土里。 陈秀才也把自家的粮匀了两百斤出来,按同样的价卖。 他不缺粮,但也不富裕,两百斤是他能拿出的最多的数了。 消息传开,那些没了粮的人家排着队来买。 银子不多都要买个十斤、八斤的。一斤半斤的也有人买,比如孙寡妇,她就身上的铜钱也只够买个两三斤。 有人买了粮蹲在路边就哭了,不是心疼银子,是觉得又能多活几天了。钱老爷没露面,让管家看着卖。车帘垂着,里面偶尔传来一声咳嗽,听不出是男是女。 人家有银子,自然也有连银子都没有的。 杨翠花家就是。 何大亮不是没有银子。他从永州逃出来的时候带了身上有二两银子傍身,揣在怀里,睡觉都捂着。李婆子也有,她手上有个银镯子,一直没舍得摘。 但这两个人不愿意掏自己的银子,硬逼着杨翠花去想办法。 “你去跟你闺女要。”何大亮蹲在棚子里,声音不大,但语气硬得像石头,“她有钱,卖野猪的银子、卖粮食的银子,少说几十两。你跟她要个几两,不算多。” 杨翠花低着头,没吭声。 “要是不去,你就别回来了。”何大亮加了一句,“休书我已经想好了。” 杨翠花的身子抖了一下,她不想离开何大亮。 杨翠花这辈子就认准了一个人,何大亮。 她年幼就跟他好上了,何大亮家原本是江西村的人,两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那时候何大亮还没娶亲,两个人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她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结果何大亮家里突然给他定了一门亲,据说是他娘的表妹的女儿,那女子跟何大亮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不娶不行。 这事儿当年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杨翠花哭了好几个月,眼睛差点哭瞎,她不愿意做小,但她也不愿意嫁给别人。 后来何大亮接了亲,全家就搬出江西村,去了母猪沟。 杨翠花的娘不忍心看她日日躲在房里哭,给她寻了江家村的江老三。 江老三人老实,家里有几亩薄田,虽说上头有两个哥哥压着,但日子还能过。 杨翠花嫁过去头几年,日子过得还行,江老三对她好,她不至于受委屈,生了小牛以后,她心里那颗钉子慢慢没那么疼了。 直到有一年她去镇上赶集,在街上又撞见了何大亮。 何大亮的媳妇生第三胎的时候难产死了,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了三年。 两个人一见面,如同天雷勾动地火,当天晚上,杨翠花一夜没有回村。 从那以后,杨翠花隔三差五就往外跑,借故买针线、扯布头、看大夫,每次都跟何大亮苟合。 江老三被蒙在鼓里,头顶的绿帽子戴了一年又一年,浑然不觉。 杨翠花天天得了滋润,心里的荡漾越发按捺不住。 她想跟江老三和离,但江老三做不了主,家里的事全被他两个哥哥捏着。她渐渐怨恨起江老三来,觉得他没本事、窝囊废,连带对江醒和小牛也不耐烦起来。 就在江老三出事前几天,原主无意间撞见过杨翠花和何大亮在江家村后山的树林里鼓掌,衣裳不整,头发散乱。 原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手里的篮子掉了都没察觉。 她想告诉爹,但张了几次嘴,说不出口。 江老三出了意外死了,杨翠花听到消息的时候,脸上悲痛欲绝,心里却在放鞭炮。 她迫不及待拿走了家里的几百枚铜板,还把自己的嫁妆全部给了李婆子当见面礼,连礼都没过,她直接在何大亮家住下了。 多年的心愿终于完成。 何大亮对她好不好?不好,打她,骂她,嫌她生不出儿,但杨翠花不在乎,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嫁到了想嫁的人,住进了想住的家。 哪怕何大亮一天骂她八回,她心里也是甜的。 所以何大亮一说“休书”,她就慌了。 她不想离开何大亮,这辈子都不想。 第44章 不守妇道的杨翠花 但她也不想去找江醒,她怕江醒。 那天晚上江醒浑身是血站在村口的模样,她把那副画面刻在脑子里了,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起来。 她跟自己说那不是真的,别人夸大其词,江醒不可能杀人,但那幅画面一直挥之不去。 她咬了咬牙,去找刘氏。 刘氏正在煮野菜汤,锅里的汤绿汪汪的,野菜多,米少,江来福蹲在旁边啃窝窝头,啃得满嘴渣。 江彩云坐在板车上择野菜,择一根放一根,动作很慢。 杨翠花蹲下来,压低声音:“嫂子,你家这锅里怎么一点油星都没有?” 刘氏看了她一眼,没搭理。 “我那边也断粮了。”杨翠花往江醒家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可不一样,白米粥,里头搁肉,你家是亲叔叔,她也不管?” 刘氏的手顿了一下,杨翠花以为说动了,正要继续,刘氏抬起头来,眼睛盯着她。 “你少在这儿挑拨。”刘氏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江醒是我侄女不假,那你还是她娘,她管你了吗?各家的孩子各家养,我女儿瘦是我没本事,怪不着别人,你管好你自己吧。” 杨翠花的脸涨红了。 “再说了,”刘氏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晚要不是跟着江醒跑出来,我们家现在连骨头都找不着了,你让我去找她要钱?我有几条命?” 杨翠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江来福瞪了一眼。 江来福嘴里还嚼着窝窝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走开。” 杨翠花走了。 刘氏看着她的背影,往锅里多抓了一把米。 杨翠花又去找周氏。 她跟周氏之间隔着一本烂账。以前在江家村,杨翠花最恨的就是周氏。 周氏嘴毒,心狠,占便宜没够,她嫁到江家头几年没少被周氏欺负。但现在,她需要一个帮手。 周氏蹲在板车旁边,正在掰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江青月坐在旁边缝衣服,江青山蹲在火堆边上看书。 江大柱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杨翠花走过去,脸上堆着笑:“嫂子,忙着呢?” 周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嫂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杨翠花蹲下来,压低声音,“你看江醒那边,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这边都快饿死了,她好歹是咱们江家的闺女,有粮食不该分点出来?” 周氏掰饼子的手没停。 “我家那口子说了,要是弄不到粮食,就要休了我。”杨翠花的眼眶红了,“嫂子,你就当帮我个忙——” “你被休了关我屁事?”周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杨翠花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周氏把饼子放下,抬起头来,眼睛里有陈年的恨意,“你这淫妇,你在外面裹的男人,你以为藏得住?我撞见过好几次,你跟那个姓何的在山林里进进出出,衣裳不整的。你把江老三家的粮食往外送,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粮食是谁的?是大房的!你拿我们家的东西去贴补野汉子...” “你胡说!”杨翠花的脸白了。 “我胡说?”周氏冷笑了一声,“你敢发誓你没做过?你要是没做,你全家死绝!” 杨翠花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你现在来找我帮你对付江大丫?”周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别脏了我的地。滚。” 杨翠花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没想到周氏会拒绝,更没想到周氏什么都知道。 “滚啊。”周氏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已经听见了,正往这边看。 江青月看着杨翠花的背影,低声问周氏:“娘,她真的跟何大亮...” “闭嘴,喝你的粥。”周氏说。 江青月低下头,不问了。 杨翠花转身走了。她的脸烧得像被人扇了巴掌。 两头碰壁,杨翠花不死心,她蹲在自家棚子旁边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做了决定,直接去找江醒。 大闹一场,她不信江醒敢当着众人的面把她怎么样,她是她娘,亲娘,孝道压下来,不信江醒扛得住。 杨翠花径直走到江醒家的牛车旁边,江醒正在整理背篓,看见她走过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江大丫,你给我出来。”杨翠花站在几步外,声音不大,但刻意压着的那种。 江醒没抬头。 “你听见没有?我有话跟你说。” “说。”江醒把背篓盖子盖上,拍了拍手,抬起头看她。 杨翠花张了张嘴,她准备了很多话,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江醒看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我是你娘。”杨翠花说。 “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废话,不要浪费我时间。”江醒说。 “我生你养你。” “你生了我,没养我。我爹死了你就跑了。你现在来跟我说你是我娘?” 旁边的人开始往这边看了。王婶从板车后面探出头,赵婆子放下手里的活,几个妇人交头接耳。 杨翠花的脸涨红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着江醒:“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今天打死你!” 江醒眯了眯眼没再说,张氏从棚子里出来。 张氏的腿还疼着,走路一瘸一拐,但她走出来的那个气势,像一堵墙。 她站在江醒前面,看着杨翠花,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还有脸来?”张氏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老太太,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张氏往前走了一步,“你害了我儿子,现在还要来害我孙女?你当我是死的?” 杨翠花的嘴唇在抖:“我害了谁?江老三是自己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没说完,张氏的巴掌已经到了。 那一下又响又脆,杨翠花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脸上立刻浮起五个红印。 张氏没有停,她一把揪住杨翠花的衣领,另一只手又扇了过去。 杨翠花想还手,被张氏一脚踹在小腿上,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张氏按住她的肩膀,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打在脸上、头上、肩膀上。 杨翠花被打得趴在地上,用手护着头,尖声叫唤。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张氏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年纪又大,平时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打起来居然这么狠。 杨翠花一路吃不饱,浑身没力气,被张氏按在地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尖叫。 江醒站着看了几个回合,等张氏打的差不多了,才上前拉住张氏。 “奶奶,够了。”她抱住张氏的肩膀,把她的手从杨翠花身上掰开。 张氏喘着粗气,眼睛还是红的,但还是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第45章 我同意断亲 杨翠花趴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全是巴掌印,鼻血流出来了,糊了半张脸。她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王婶、赵婆子、刘木匠的婆娘、张根生的婆娘,还有好几个不认识的人。 钱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帘掀开一角,有人在看,陈秀才家的马车也停了,帘子垂着,但车旁边站了个丫鬟,踮着脚往这边看。 何大亮站在人群外面,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婆子站在他旁边,嘴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上前。他们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热闹的。 江醒看了一眼何大亮,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杨翠花。杨翠花抬起头来,脸上鼻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眼睛里的恨意却清清楚楚。 “你打我……你让人打我……”杨翠花的声音又尖又抖,“我是你娘!你不怕天打雷劈!” 江醒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来干什么?”江醒问。 杨翠花的嘴张了张。 “你是来认亲的?还是来要粮食的?”江醒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你想清楚了再说,说出来,大家都听着。” 杨翠花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江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不说?行!刚好你来了,我也懒得去找你,我和小牛要跟你断亲。” 她说了两个字,不是问句。 杨翠花的脸白了。 “你要是同意,我给你五百个大钱。”江醒看着她的眼睛,“从今往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再无关系。” 杨翠花的眼睛瞪圆了,五百个大钱。 她心里盘算得飞快,五百个,够买五十斤糙米,够吃一个多月。 但只有五百个,要是断了亲,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江醒有钱,几十两银子,五百个大钱算什么? “不断。”杨翠花咬着牙,“你是我生的,你就得管我,天底下没有这个理。” 何大亮从人群外面走进来。 他蹲在杨翠花旁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像是在扶一件不值钱但不想弄坏的东西。 他看着江醒,脸上没笑,但也没凶:“江大丫,你娘跟你断不断亲,不是你说了算,孝道大过天,你不认娘,你走到哪都说不过去。” 李婆子也跟着凑上来,声音又尖又利:“就是!你一个丫头片子,反了天了!你娘生你养你,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了?天打雷劈的东西!” 三个人站在一起,杨翠花脸上挂着血,何大亮面无表情,李婆子张牙舞爪。 江醒看着他们三个,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紧张,她的脸色变都没变,像在看三只跳来跳去的蚂蚱。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说。 杨翠花愣了一下。 江醒往前走了两步,她没有看杨翠花,而是看着人群里。 “何大亮,你跟杨翠花什么时候好上的?” 杨翠花的脸瞬间白了,何大亮的嘴角抽了一下。 江醒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杨翠花还没改嫁的时候,你们就在村后的树林里,破庙里。衣衫不整,进去就是一个时辰。杨翠花,我爹带你不薄,你却背着他裹野男人,我没有你这种不守妇道的娘,你不配为娘。”她转过头看着杨翠花,“我爹死了,你连丧都没守完就卷了银子跑去找何大亮下榻,真是脸都不要了。” “你胡说!你——”杨翠花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我可以作证,杨翠花这淫妇早就跟何大亮有一腿,她还经常把粮食送给何大亮,被我撞见好几次了。”周氏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恨不得扒了杨翠花的皮。 她恨江醒,恨小牛,恨张氏,恨所有过得比她好的人。但她更恨杨翠花。这个贱人把大房的粮食往外送,送去给野汉子。 她跟江老三说过,跟张氏说过,没有一个人信她。现在好了,江老三死了,她的委屈终于有人听了。 “你胡说八道!”李婆子尖叫起来,“你污蔑!你血口喷人!我儿子不是那种人!” “你儿子是不是那种人,你不知道?”周氏冷笑了一声,“你娘家的表妹,你给她塞了个什么样的女婿,你不知道?” 李婆子的脸白了。 张氏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手在抖。 她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儿子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死了更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她看着杨翠花,眼睛里一片严寒,像冬天的井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杨翠花。”张氏的声音突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打完架的老人,“你是不是人?我儿子对你哪儿不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杨翠花不敢看张氏的眼睛。她低着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何大亮开口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转向马大胆。 “官爷。”他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种受委屈的、被欺负的表情,“您都看见了,这家人不认亲娘,动手打人,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我跟她娘的关系,我一个清白的人,被她们这么糟践,您要是不管,我就去府城告状。孝道大过天,我看县太爷帮谁。” 马大胆看着他,像看一只猴子在耍把戏。 “告状?”马大胆笑了一声,“行啊。你告,你告之前,我先问你一句,杨翠花改嫁,经过夫家同意了没有?经过族里同意了没有?” 何大亮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梁朝律法,妇人夫死改嫁,须得夫家同意、族长见证、立字为据。你们有吗?”马大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钉子上,“私自改嫁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何大亮的脸色变了。 沈德厚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马大胆旁边。 他看着杨翠花,又看着何大亮,嘴巴像淬了毒的刀子:“私自改嫁,不守妇道,按大梁律,要收监,情节严重的,浸猪笼。” 杨翠花的腿软了,她靠在何大亮身上,何大亮往旁边让了一下,她差点摔倒。 何大亮咬了咬槽牙,眼睛盯着江醒,又盯着马大胆,又盯着沈德厚。 他一个人,对三个人,对不过。 “断亲。”何大亮说。 杨翠花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断亲。”何大亮又说了一遍,语气不耐烦,“五百个大钱,拿了就走。” 杨翠花明显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她们,何大亮瞪了一眼杨翠花:“不断亲你还要怎样?等着被浸猪笼?” 她不想断亲,断了亲就什么都没了。 不断亲,她还能名正言顺地去找江醒,去要粮,去要钱,不断亲,她还能拿孝道压她,但何大亮说了断亲,她不敢不听。 “我……我断。”杨翠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五百个大钱不够。”何大亮看着江醒,“加。” 江醒看着何大亮,脸上没有表情,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何大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五百就五百。” 陈秀才主动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纸和笔,把纸铺在板车上,蘸了墨,看着江醒。 “断亲书,我帮你写。” “江家村江醒,弟江希侃,原是杨翠花之儿女,从今日起断绝母子关系。从此以后,生死无关,各自安好。”陈秀才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很普通的文书,“杨翠花不得以任何理由寻上门来,两家再无关系。” 陈秀才写完了,看着杨翠花:“你认字吗?” 杨翠花摇头。 “那你按手印。” 马大胆从怀里掏出一盒印泥,当衙役的,这东西随身带。 杨翠花的手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纸上按了一下,红红的一个指印,歪歪的,像一只被压扁的虫子。 江醒从张氏手里接过五百个大钱,数好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数。 一百个一串,五串,整整齐齐地码在板车上。 “拿了钱,就赶紧滚。” 杨翠花伸手去拿,何大亮比她快,一把把钱抓过去,塞进怀里,杨翠花的手悬在半空中,抓了个空。 “走。”何大亮转身就走,李婆子跟在后面。 杨翠花站在原地,看着江醒,又看着小牛。,小牛站在张氏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看着地上,不看她。 杨翠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 第46章 何大亮上门挨打 人群慢慢散了。 张氏站在牛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沿,一只手攥着衣襟,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江醒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怎么会安慰人。 小牛从张氏身后探出来,拉着张氏的衣角:“奶奶。” 张氏低下头,看着小牛,小牛的眼睛亮亮的,嘴巴抿得很紧。 “奶奶不哭。”小牛说。 张氏的眼眶终于红了,她蹲下来,把小牛抱在怀里,没出声,肩膀在抖。 江醒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手搭在刀柄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钱老爷的粮摊子还没收。 杨翠花回到自家棚子的时候,何大亮已经把五百个大钱数了三遍。 他数完,从里面数出一百个,攥在手里,剩下的四百个塞进怀里的钱袋,打了个死结。 “去买粮。”他把那一百个铜板塞到杨翠花手里,“买糙米,捡便宜的买。” 杨翠花攥着铜板,走到钱家的马车旁边,管家正在收摊,看见她来了,站住了。 “买粮。”杨翠花把铜板递过去。 “买多少?” “能买多少?” 管家看了一眼铜板,又看了一眼她,报了价:“一百个铜板一斤。” 杨翠花的眼睛瞪圆了:“什么?不是十个铜板一斤吗?刚才那些人买的都是十个铜板!” 管家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涨价了,你家要买就是一百个铜板一斤,爱买不买。” 杨翠花的脸涨红了。 她想骂,但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她知道为什么涨价,钱老爷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刚刚在那边闹了什么。 但是家里已经没有粮食了,要是再不吃粮食,恐怕要被饿死,她咬了咬牙,把一百个铜板全递过去:“买一斤。” 管家称了一斤糙米,倒进她带来的破布袋里。 杨翠花攥着布袋,手在抖,一斤,只够吃一顿的,何大亮会打死她。 她走回去的路上,钱老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见:“这种贱妇,给一百个铜板一斤都是糟蹋粮食。” 杨翠花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回到棚子,何大亮看见那一斤糙米,脸上的表情让杨翠花缩了一下。 他没有打她的脸,打的是身上,拳脚落在背上、腰上、腿上,闷闷的,疼得杨翠花蜷在地上,一声不敢吭,杨翠花不敢哭,只能将糙米紧紧的护在怀里。 昨日一百个大钱买的一斤糙米才吃了两顿就见了底。 不是她不会省,一斤米,五口人,掺上野菜煮了两顿稀粥,米粒还没在锅里翻几个身就没了。 何大亮端起碗看了一眼,碗里绿汪汪的,全是野菜,米粒数得清,他把碗往地上一顿,野菜汤溅出来浇在火堆上,嗤的一声。 “一斤米就没了?别人家都是十个铜板一斤,凭什么到咱家就一百文?”何大亮的脸黑得像锅底。 杨翠花缩着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钱老爷说……说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 何大亮腾地站起来,一脚踹翻面前的破碗,大步朝队伍前面走去。 钱家的马车停在队伍最前头,钱老爷正坐在车沿上端着茶盏喝茶,旁边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何大亮冲过去,嗓门粗得整条队伍都听得见:“钱老爷!你凭什么针对我家?别人买粮十个铜板一斤,到我家就一百文!你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钱老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条挡了道的野狗,他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把茶盏递给旁边的丫鬟,才开口:“别人是别人,你家是你家,老子的粮食想怎么卖就怎么卖,你有意见?” “你,大家都是逃荒的,我家本来就穷,你这样做不就是逼我们去死,你真歹毒!” 钱老爷闻言,面容凛然:“我的粮食就算是喂狗都不喂你。” 何大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骂回去,话还没出口,钱老爷已经朝旁边的家丁抬了抬下巴。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走上来,何大亮往后退了一步:“你们要干什么——” 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何大亮弯下腰,胃里那点野菜汤全呕了出来,随后砸在他背上,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鼻梁磕在石头上,血哗地流出来。 家丁的脚跟着踹上来,踹在肋条上、腰眼上、大腿上,一脚接一脚,闷响一声接一声。 何大亮抱着头在泥里打滚,杀猪一样地嚎:“别打了!别打了!钱老爷,钱老爷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来,饶了我吧——” 惨叫声传出去,半条队伍都听见了。 马大胆骑在马上,离钱家马车不到二十步远,他听见了第一声惨叫,手里的缰绳紧了一下,旁边的衙役看了他一眼,马大胆没动,这何大亮一家就跟脑子不清醒一样,招惹这个惹那个,当真是消停不了一点,烦死了。 杨翠花从后面跌跌撞撞跑过来,看见何大亮抱着头蜷在地上,血和泥糊了一脸,家丁的脚还在往他身上踹。 她扑上去挡在何大亮前面,被家丁一脚踹在胳膊上,整个人翻倒在一边。 她爬起来又扑过去,浑身发抖,嗓子劈了:“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钱老爷摆了摆手,家丁收了脚,退回马车旁边。 何大亮趴在泥地里,浑身是伤,鼻梁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谢谢钱老爷”,念了两遍才被杨翠花扶着坐起来。 杨翠花抱着何大亮的胳膊,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何大亮疼得直抽气,嘴里骂骂咧咧,骂的是杨翠花,但她听见了嘴里也在嘟囔江醒的名字。 要不是那个死丫头当众揭她的底,钱老爷怎么会刁难他们家,大亮怎么会挨这顿打。 她把何大亮的胳膊搂得更紧了,抬起头,往队伍前面看了一眼。 江醒家的牛车停在一片空地上,油布棚子严严实实,杨翠花收回目光,把何大亮搀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脸上又是泪又是泥,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都怪江醒,都是那个死丫头害的。 何大亮没她想得多。他回到自家的破棚子门口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糊满了血和泥,嘴角破了一块,肋条骨疼得直抽气。 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盯着远处那辆牛车上的油布包袱,眼珠一动不动。 他老实了,至少表面上老实了,不敢再去闹。 第47章 张氏摔倒 正式进入西南地界以后,天气彻底翻了脸。 不是一天比一天冷,是所有的冷和所有的湿一起从天上倒下来,雨夹雪,雨是冷雨,雪是湿雪,落在地上不化,和泥浆搅在一起,踩上去又滑又黏。 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官道越来越窄,走到后来,两辆板车并排都错不开。 晌午刚过,队伍拐进了一条窄山沟道,沟道夹在两座陡峭的山壁之间,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勉强通过。 路面是碎石和黄泥混在一起的烂泥浆,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浆裹到小腿肚子。 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深沟,沟底下有水声,看不见底,只听见哗哗地响,雨水从山壁上冲下来,在路面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从沟口望进去,窄道蜿蜒着往山缝里钻,看不到头。 路窄成这样,牲口拖着车根本过不去,只能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人背着走。 马大胆骑着马在沟口来回走了两趟,马蹄子在稀泥里打滑,马不肯往前走,他拽着缰绳拽了半天才把马稳住,他回头扯开嗓子喊:“都把车上的东西卸了!人背着过!一样一样来,别挤!” 各家各户开始卸车。 三叔公把牛车赶到路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先下车试了试路,脚下的稀泥踩上去噗嗤响,但底下有碎石撑着,走得慢能过。 他回头说:“先把粮食扛过去,被褥和锅碗第二批,油布最后,一趟一趟来。”说完把最重的那袋糙米扛在肩上,手扶着崖壁,一步一步往沟道里走。 牛车上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锅碗瓢盆、被褥棉衣、油布柴火,少说还得走三四趟。 张氏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熏肉,包裹的严严实实,又伸手去提装碗筷的篮子。 江醒拦住她:“奶奶,您腿不好,先空着手过去,这些东西我回头拿。” “空着手走也是走,提个篮子也是走。”张氏说着已经提着篮子跟上去了。 三叔公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张氏跟在他后面,左手提篮子,右手扶着崖壁。 走了十几步,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往旁边一滚,她整个脚踝往内侧一崴,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江醒在后面看得真切,下意识就往前冲,张氏已经摔在地上了,篮子飞出去,碗筷撒了一地,手掌擦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上磨破了一个口子,膝盖那块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张氏咬着牙,没喊疼,额头上全是冷汗:“没事……我没事……” “奶奶!”小牛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跑过去,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江醒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小牛才没摔进沟里。 三叔公听见后面的动静,扛着粮袋想回头帮忙,脚底下踩滑了,膝盖撞在崖壁上闷响了一声。 他闷哼了一声,身子晃了一下,扛着粮袋的手青筋暴起,硬撑着没让粮袋掉下来,他靠在崖壁上喘了两口气,把粮袋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江醒把张氏扶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好,看了看前面,三叔公已经强撑着把那袋糙米扛过了沟,正往回走。 她转头扫了一眼自家的牛车,车上还堆着三床棉被、两口锅、一捆柴火、两捆油布和零碎的包袱,光靠她和三叔公两个人一趟一趟扛,至少还得走三四趟。 正在她盘算的时候,沈德厚从沟对岸大步走回来。 他家的人多,东西早一步就搬完了,他是回来看看还有没有人需要搭把手。 沈德厚走到跟前,看了一眼牛车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坐在石头上脸色发白的张氏,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他把棉被捆成一个大包袱扛上肩,又弯腰把地上一口铁锅扣在包袱上面,一手扶着锅沿一手扶着崖壁,大步往沟道里走,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多的地方,走完一整趟气都不喘。 孙寡妇也搬完了自己那点破烂家当,她把怀里的妞妞往大的男孩怀里一塞,蹲下来捡起撒在泥地里的碗筷,用自己的衣襟擦了擦泥水放回篮子里,又把散落的几双筷子一根一根捡起来,连同剩下的几个包袱一起抱在怀里。 大的男孩抱着妞妞乖乖地沟岸上等自己的娘亲,妞妞趴在哥哥肩膀上,没哭。 孙寡妇走到牛车旁边,看了一眼车上剩下的东西,她把碗筷篮子挎在臂弯上,又伸手去提油布。油布不重但体积大,她一拎起来就挡住了半边身子,走得慢,但没停。 走到最滑的那一段时干脆把鞋脱了塞进怀里,光脚踩进泥浆里,十个脚趾冻得通红,一步一滑地挪了过去。 妞妞趴在哥哥肩上,看着她娘光脚踩在冰泥里的背影,小声叫了一声“娘”,被哥哥轻轻捂住了嘴。 钱家的马车停在沟道入口处,马车过不去,车轱辘比沟道还宽一截。 钱老爷从马车上下来,脚一踩进稀泥里就皱起了眉,他看了一眼沟道,吩咐家丁把马车卸了,马牵过去,东西全搬下来用人扛。 家丁们七手八脚地卸车,钱宝珠从马车里探出头,被冷雨浇了一下,立刻缩回去。 “这什么鬼地方!爹,我不下去!泥都淹到小腿了,脏死了!” 钱老爷亲自走过去把女儿从马车上扶下来,钱宝珠踩进泥里的一瞬间脸都绿了,每走一步都在尖叫。 她的绣花鞋陷进泥浆里拔不出来,丫鬟跪在泥里帮她掏鞋,掏出来的时候鞋面上糊了厚厚一层泥浆,钱宝珠看了一眼差点哭出来。 陈秀才家的青帷马车也停在沟口,陈秀才先下了车,把长衫下摆撩起来别在腰间,露出一截灰色的裤腿,样子虽不体面但动作利索。 他转身把陈芷兰从车上扶下来,丫鬟在旁边撑着伞但风太大伞根本握不住,陈芷兰的帷帽被风吹掉了,露出底下那张清秀的脸。 她弯腰把帷帽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水,重新戴上,没有一句抱怨。 江青山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停了一下,又往前走,周氏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走路看路,别回头。” 江青山没应声,但耳朵红了。 江醒把张氏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张氏咬着牙,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膝盖已经肿得把裤管撑起来了,但她没再说一句。 小牛跟在后面,把三叔公掉在地上的烟杆捡起来,揣进自己怀里。 人扛的扛扶的扶背的背,江醒家的这点家当分了三四趟才全部运到了沟对岸。 她把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该绑的绑该压的压,然后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沟口,马大胆还带着两个衙役在那边帮老人抱孩子、扛行李,一批一批地往这边送。 雨一直没停过,细密的冷雨混着雪碴子,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灌。 雨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淌,棉袄湿透了裹在身上像穿了一层冰壳子。江醒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三叔公坐在牛车上捂着膝盖,那条磕伤的腿伸直了不敢打弯,额头上分不清是雨还是疼出来的汗。 张氏重新坐回牛车上,腿上盖着被子,脸色发白,嘴唇没一点血色,额头烫得吓人,小牛缩在张氏旁边,浑身发抖,嘴唇冻得乌青。 第48章 先上山躲雨 不只是她的奶奶这样,江醒看了队伍大部分已经成功趟过沟上岸边的人,都是嘴唇发白,冷的直打哆嗦,停都停不下来。 这样下去恐怕不行,江醒站在土坡边上,往四周看了看。 她们停的这处背后山林不高,但周围的植被很密,山坡上的树林黑压压的,树木高大茂密,枝叶交叠在一起,像一层撑开的伞。 树下,不是全干,但比露天强得多,她正要回头去找马大胆,马大胆已经先找过来了。 他踩着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脸上的刀疤被冻得发紫,棉袄湿透了裹在身上,整个人在雨里直打哆嗦,嘴唇抖着说:“这、这雨再浇下去,今晚就得倒一批人。” 江醒指了指那片密林:“树底下是干的,进林子。” 马大胆抬头看了看那片山林,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在雨里缩成一团的几百号人,犹豫了一下,进林子不是官道,走岔了不好找人,这么多人挤在林子里也不好管。 他还在犹豫,想说“再等等”,江醒已经转过头去,手搭在张氏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张氏额头烫得像火炉里的石头,她又试了试小牛的,也是烫的,三叔公蹲在地上用袖子捂着嘴在咳,咳完一口痰吐出去,喘气的工夫又咳起来。江醒直起身,看着马大胆,语气强硬:“我奶奶开始发烧,你自己慢慢想,我要先带他们进山找歇息的地方。” 沈德厚在旁边听见了,把刚扛过来的包袱往地上一放:“我跟醒儿一路。要进山,算我一个。” 马大胆张了张嘴,被她那个眼神压得愣了一瞬,嘴里小声嘟囔:我又没说不同意,咋这么凶。 看了看周围,再淋下去就是等死。 他咬了咬牙,转身对人群扯开嗓子:“都进林子!拴在一起走,别散!” 走进密林才发现,这片山林比外面看着还深。 雨被层层枝叶挡住了大半,滴下来的水珠稀稀拉拉的,不像外面那样劈头盖脸地浇,脚下的地是干的,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人走在里面,头顶有遮盖,脚下不陷泥,走了不到一刻钟,身上的雨就基本上停了。 有人抬起头,闭着眼喘了一口长气,是从窄沟道出来以后喘得最顺的一口气。 马大胆在前面开路,用手扒开灌木,扒着扒着手突然顿住了,他回头压着嗓子喊:“这边!两个山洞!” 一个大山洞嵌在一面崖壁底部,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周围密匝匝的树木刚好把洞口半遮住,要不是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洞口边缘的岩壁是干的,地上散落着枯枝,枯枝下面有烧过柴火的灰烬,用脚一踢能看见底下的碳黑印子,有人来过了。 马大胆还没来得及进去看,洞里的人已经先出来了。 人从洞口涌出来,手里有拿柴刀的,有拄扁担的,还有攥着削尖木棍的,一字排开挡在洞口,横在队伍和山洞之间。 少说百来口人,身上裹着兽皮和破棉袄混在一起,脸上全是烟火熏出来的黑灰,神色不善,眼珠子上下打量这些突然冒出来的闯入者。 有几个人怀里还抱着捡来的枯枝,显然是刚在外面捡柴火回来,还没来得及进洞就撞上了这拨不速之客。 为首的汉子脸皮粗糙,颧骨上青一道紫一道,应当是冻裂以后又结了痂,手里拿一把砍柴的弯刀,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直走到离马大胆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才停下,目光越过马大胆,把他身后的队伍从头扫到尾。 他看见牛车上鼓鼓囊囊的包袱、板车上扎得结结实实的粮食袋、有人怀里还抱着坛子,他收回目光,嘴角歪了一下:“这洞是我们的,想进洞,拿粮食来交换,一袋粮换一个位置,公平。” 马大胆把朴刀拄在地上:“我们是官衙领着去西南安置的难民,找个地方躲雨,雨停了就走,不至于要一袋粮,” “不至于?”旁边的老汉蹲在洞口,手里拄着一根拐棍,棍头上绑着磨尖的铁片,“你们这么多人挤进去,洞里还怎么住?我们的铺盖都在里头,被你们踩脏了谁赔?一袋粮都算便宜的。” 为首的回过头,又看了看后面那些板车上的粮袋,转回来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看你带的人多,这样吧,粮多的多给一袋,有腌肉的也拿一块出来,一袋粮换一家人进去住,不算贵。” “再不然...”他旁边另一个瘦高个往前踏了一步,扁担横在身前,眼睛往队伍里那几个年轻妇人身上瞟,“没粮的拿别的抵也行。衣服、铁锅、值钱的东西,我们不嫌弃。” 马大胆的脸沉下来,朴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发白。 江醒蹲在张氏旁边,手搭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比刚才更烫了,张氏闭着眼,呼吸又短又急。 旁边三叔公靠着一棵树闭着眼在喘,小牛窝在三叔公胳膊底下,脸上那不正常的红还没退,她站起来,走到马大胆旁边,没看那为首的汉子,只对马大胆说:“这山林都是朝廷的地界,什么时候变成了有主之物?大家都耗不了太久,避免节外生枝,一家一捧粮食,多了没有,不让,就直接动粗。” 为首的那人脸色一变:“一捧?你打发要饭的?” “再啰嗦一粒都没有。”江醒说,“你们有百来口人,我们一家一捧,加起来够你们吃好几天,识趣的现在让开,各家现在就给,若是不然......”她把手搭在腰后的刀柄上,刀刃拔出来一截,“那就把你们全杀了。” 她没提高嗓门,但那个动作和那个声调放在一起,让为首的汉子停了一瞬。 那女子的神情不是吓唬人的,她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少说几百号人,旁边的人已经在往后看了,在确认退路,真打起来,自己这百来口人占不到便宜。 “行。”他狠狠瞪了江醒一眼,把弯刀往腰后一别,“一家一捧。” 第49章 拒绝道德绑架 每家经过洞口的时候都从粮袋里抓了一把粮食,放在那群人准备好的破布袋子里,有人老老实实地抓,也有的耍小聪明,把小孩往前一推,让孩子去捧,小手一捧比大人的少一半也不止。 那边有人不干了,拿着弯刀往前迈了一步,那孩子的爹马上把孩子往身后一拽,扯着嗓子叫起来:“咋啦!说好的一小捧,又没说谁捧!你自己没带婆娘孩子还想拿这个讹人?那一捧我们给了,凭啥不让我们走!”后头的人被堵住了没法进洞,也跟着起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那汉子被吵得脸黑了两层,最后还是咽了口气让开了。 山洞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往里走,洞顶慢慢升高,最里面拐了一个弯还有一片宽敞的空间,容得下几十个人躺着。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枯的松针和芒草,踩上去软软的,空气是干的,和外面泥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洞里已经被先来的流民占了,他们满打满算才百来口人,却霸占了大半个山洞,铺盖摊得很开,这边一堆那边一堆,中间留的空隙又宽又散,明明挪一挪能多挤进来好几十口人,他们偏偏不挪。 有人躺在铺盖上翘着腿打哈欠,有人蹲在角落里嚼着什么东西,看见新来的人进来,眼皮都不抬一下,他们收了粮,却没有人动一下屁股。 “让一让。”三叔公扛着被褥站在一个年轻人面前。 那年轻人裹着一条破毯子占了好大一片地方,抬头看了三叔公一眼,翻了个身,没动。 三叔公没跟他废话,把被褥往旁边一放,直接坐在那人脚边,把腿伸直了,干稻草铺上去,被褥展开,张氏被扶到上面靠好,小牛裹进被子里。 年轻人嫌挤,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往旁边挪了半寸,火堆在被褥前面生起来,火苗窜起来映得洞壁微亮,洞里慢慢暖和起来。 江醒把砂锅架在火上,把最后几包御寒药包拆开倒进去加水熬。药味弥漫开来,她把第一碗端到张氏嘴边,张氏半靠着被褥喝了。三叔公也喝了一碗,喝完半靠在石壁上闭了眼。 小牛捏着鼻子灌下去,辣得直吐舌头,但没叫苦。 等药熬好给家人灌下去,江醒站起来环顾四周,洞里已经挤满了人,火堆一个挨一个,湿衣服挂在火边冒着水汽,有人在煮粥,有人在烤火。 牲口被牵到山洞最里面,三叔公把牛拴在一块石头上铺了干草,牛低着头嘴里慢慢嚼着反刍,是走了这么些天以来头一回能好好歇一歇。 外面雨还在下,但洞里是暖的。 后半夜,咳嗽声响起来了,先是远处哪个人咳了两声,然后近处有人跟着咳,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咳声连成一片。 江醒靠在张氏旁边,闭着眼,随时注意着张氏和三叔公的情况。 妇人是从人群里挤过来的,她猫着腰,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一边走一边避让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脚步很急。 走到江醒面前时喘着粗气蹲下来,怀里的孩子脸色发白,两眼闭着,嘴一张一合地喘,呼吸又急又浅。 妇人的棉袄前襟湿了一块,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还没干透,头发散了大半贴在脸上,声音哑得破了音。 “姑娘,姑娘,你手里有药,拜托你匀一点给孩子,就一点点够煎一碗的就成。”她掀开裹着孩子的那件破棉袄,“你看这孩子,烧得嘴都张不开了,再拖下去我怕她熬不过今晚,求求你,我求求你——” 江醒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片刻的沉默之后开口:“药已经没有了,我的家人也在发烧。” “姑娘,你家人她们不是已经吃了药!你看这孩子,”妇人把孩子往江醒面前送了送,眼泪掉在孩子的脸上,孩子没动,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妇人一把攥住江醒的袖子,“你忍心看着一个孩子这么烧死吗?你也是女人,你也有弟弟,你忍心看着可怜的孩子病死都不肯伸一下手?” 江醒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她低头看着妇人,语气没有任何松动:“我的药要留给我家人,我不忍心,但我也没多余的药匀给别人。” 她没有松口,现在整个山洞里都是在咳嗽的人,每个人都需要药,她只有两副药了,若是开了先河给她,定然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说没有了,也不会信,反而给她自己添麻烦。 一把推开妇人的手,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我不救,是我救不起。我救了这一个,那边还有几十个,到时候所有人都来找我要药,药不够分,洞里的唾液都能淹死我,你心疼你的孩子,我也心疼我的家人,各顾各的吧。” 妇人愣了一瞬,脸上的哀求僵住了,然后脸色变了。 她不是那种被拒绝之后就默默走开的人,。她腾地站起来,抱着孩子扭过头,对着整个山洞扯开了嗓子:“你们都听见了!她见死不救!她有药,她背篓底下藏着好几十包药,刚才还在给她家人熬药,别人家的孩子烧得要死了她不管,她就只管自己家人!你们评评理!” 她男人从人群里挤过来,人高马大的,棉裤膝盖上磨破了两个洞,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 他指着江醒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孙寡妇,嗓门比婆娘还大:“我亲眼看见的!在官渡口的时候,她给了一个寡妇好几包药!那孩子的病就是她给药才退的高热!给别人就给,给我们就不给?我闺女不是人?你说你药不够,你不匀我们一包,凭什么那时候匀给别人?” “就是!”妇人的声音又尖又利,把孩子往怀里一搂,“她的孩子是孩子,我们的孩子就不是孩子?” 人群里有几道目光落在江醒身上,不是所有人都跟着起哄,但也没有人出声阻拦,山洞里只有咳嗽声和妇人尖锐的指控在回荡。 马大胆从人群后面大步穿过,脸上的刀疤被火光映得发暗。 他站到江醒前面,把她挡在身后,语气不急不慢:“人家自己的药,给自己家人吃是本分,给了是情分,不给是道理,你有什么资格逼人家?回去。” 妇人抬头瞪他:“你算什么东西?你......”她没骂完,马大胆已经把手搭在了刀柄上。 他没有拔刀往外挥,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看着那对夫妻,妇人嘴张着,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没敢再说。 “哎,老夫来给这个孩子把把脉吧,跟着我来。”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是个老头,看样子是梳的规规整整,还背着一个药箱子,看样子像个大夫。 那两夫妻不敢拖延,赶紧抱着孩子找那老头去了。 第50章 土茯苓也可以吃 等人走了,江醒蹲在已经快要燃尽的火堆旁边,火光快要灭了,她把几根枯枝架上去,火重新窜起来的时候她开口,声音不大,是对马大胆说的:“明天天亮我自己先去找治风寒的药材,这山林植被密,应该有能用的,找到了让没生病的人跟着去挖。” 她顿了一下,看着火光照亮的洞壁,“风寒拖久了会死人,一个人死,就可能变两个,一旦成了疫气,别说赶到西南,这一个山洞的人都不够死。” 马大胆沉默了一会儿,把朴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提了提嗓子:“行!明日我跟你一起挖!”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不是那种云开雾散的晴,是雨暂时歇一口气,天依旧灰蒙蒙的,林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树叶上的水珠偶尔滴下来,砸在枯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醒从洞口出来,站在林子边上往山坡上打量,这片山林她昨天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植被密,土层厚,背阴的山坡上有大片的蕨类植物和苔藓。 这种环境最容易长野生的艾草、紫苏,她正准备先去探路,山洞里跟着走出来一个老者。 老者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箱,走路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这不就是昨晚那个老者。 他径直走到马大胆面前,拱了拱手:“官爷,老朽姓顾,永州来的游方郎中,昨晚也是老朽给那妇人的孩童诊了脉。“ 他昨天在洞里诊了一夜的脉,天亮以后又诊了一圈,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但精神还算撑得住。 “昨晚又倒了三个。”手指节又红又肿,有些地方已经皲裂了,“不是什么凶险的病,就是风寒入里。年轻人扛两天就过去了,上了年纪的和小孩难熬。” 他说着扫了一眼洞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声音压低了一些,“发热的少说有四五十个,我药箱里的存药也撑不了多久。” ”好在眼下还没有人烧到糊里糊涂的,但再拖下去不好说,听说官爷要上山找药,老朽愿同去认药。” 马大胆回头看了江醒一眼,江醒点了点头,有个大夫在,采回来的药不会用错,教人认药也多一张嘴。 探路不需要太多人,走不快反而耽误时间,她和顾老大夫一人背了一个空背篓出了山洞。 雨不大但密,林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脚下的土层被雨水泡得松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江醒在一片背阴的山坡上找到了几丛野生艾草,顾老大夫在旁边的溪沟边挖出了紫苏和荆芥,再往深处走,又在碎石坡上找到了几株防风和野姜。 顾老大夫蹲下来翻了翻背篓里的药材,“这些药顶多只能够吃一顿,先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山洞,把药材往地上一摊,马大胆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开始点人。 他把还能走动的壮劳力分成两队,顾老大夫带一队往北坡去,那边地势平缓,适合年纪大些的跟去;江醒带一队往南边的深山走,那边林子更密,药材更多,但路也更难走,跟她的都是年轻后生和手脚利索的妇人。 南边的深山比北坡难走得多。 灌木丛又密又高,人钻过去的时候枝条刮在脸上生疼。 脚下的路是碎石和腐叶混在一起的,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但林子密也有密的好处,植被厚,土层肥,药材的种类和数量都很多。 江醒走在最前面,眼睛一直扫着地面。 走了不到一刻钟,她就找到了好几丛艾草和紫苏,让后面的人连根挖了装进背篓。 有妇人一边挖药材一边顺手挖野菜,地上的荠菜虽然蔫了,但还能吃,马齿苋也还有一些没被冻坏的。 有人不认识药材,挖了一株杂草混在艾草里,旁边的妇人赶紧拽住她:“你挖的这是蒿子,不是艾草!你闻闻,艾草背面是白的,蒿子背面是青的。” 那人凑近了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杂草扔了重新挖,碰到认不准的,就拿着药草来问江醒,江醒也不嫌烦,一株一株地辨认,说清楚了才让人继续挖。 再往深处走,山势渐渐陡了起来。 地面上的腐殖土越来越厚,踩上去像踩在旧棉被上,江醒在一片碎石坡上停下了脚步,碎石缝里长着几株叶片掌状分裂的植物,茎秆粗壮,根部的块茎露出土面一角,外皮棕褐色。 天南星,品相极好,她蹲下来用短刀小心地挖开周围的土,把整株连根拔起,抖掉泥,借着整理背篓的动作唤出商城面板。 检测到可售出物品:天南星×1株】 【系统估价:天南星400积分/株】 【是否售出?】 她点了售出,光屏暗下去,积分余额跳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又在一片背阴的石壁下面找到了几丛博落回,茎秆高大,蒴果已经干透了,正是药效最好的时候。 她挖了两丛,趁后面的人还没跟上来,迅速卖了三百积分一株。 这些动作她做得很快,背篓挡着,没有人看见,后面的人跟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背篓重新背好了,正在弯腰挖一丛黄精。 “这是什么?”一个妇人凑过来看。 “黄精,能吃。”江醒把黄精的根茎挖出来,抖掉泥,掰开一块露出里面黄白色的肉,“煮熟了吃,味道甜,管饱。” 妇人的眼睛亮了,她家的粮食已经见底了,这几天全靠野菜糊糊吊命,她赶紧蹲下来帮着挖,一边挖一边回头喊:“这边有能吃的!黄精!江姑娘说了,煮熟了可以当饭吃!” 消息传开,几个妇人围过来跟着挖。 江醒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片松软的腐殖土上找到了成片的蕨根和葛根,蕨根的根茎横走在土层下面,一锄头下去能翻出来好长一条;葛根更深,但根茎粗壮,挖出一块就能顶好几顿。 她让后面的人把蕨根和葛根都挖了,嘱咐他们别挖绝了,留下小的让它们继续长。 “这个土茯苓也能吃。”她指着旁边一丛不起眼的藤本植物,根茎挖出来硬邦邦的,外皮灰褐色,断面发白,“煮熟了粉粉的,能填肚子。” 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蹲下来挖了一棵土茯苓,捧在手里掂了掂,眼眶有点发红,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土茯苓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又去挖下一棵。 第51章 发现好几个蛇窝 一行人一边挖一边走,翻过一道山脊之后,忽然听见前面有水声。 不是雨打在树叶上的那种细碎声响,是活水,溪水从山缝里淌出来,在石头上撞出哗哗的响声。 几个年轻人抢在前面跑过去,蹲在溪边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回头喊的声音都亮了半个调:“甜的!山泉水!” 纷纷加快了脚步,走了这些天,水囊里存的要么是雨水要么是雪水,雨水寡淡,雪水腥涩,用锅煮开了也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味。 此刻捧起山泉水灌下去,冰凉清甜,嗓子眼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燥意终于压了下去,有人拿水囊接水,有人直接趴下去喝,有人一边喝一边往脸上拍水,洗掉了好几天的泥垢。 山溪不大,水声却在这片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脆,溅在石头上的水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有个半大的小子捧着水往旁边的叔伯身上泼,被笑骂了一句“别浪费”,缩着脖子嘿嘿笑。 江醒蹲在溪边也喝了几口,水很凉,凉得牙根发酸,但确实甜。 她喝完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圈,溪流上游不远处有一片碎石坡,石头缝里长满了灌木和蕨草,她的目光从那片碎石坡上扫过去,停住了,碎石坡底部有好几个洞口,洞口不大,黑漆漆的,周围没什么杂草,洞口边缘的石头被磨得很光滑。 蛇窝,而且不止一个。 零下十几度的天,蛇都在冬眠,冬眠的蛇身体僵硬,反应极慢,只要不去徒手掏洞,基本没有危险。 “那边有蛇窝。”她说。 正在喝水的几个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某种饥饿的兴奋。一个黑脸汉子放下水囊,嗓子粗粗的:“蛇?蛇窝?” “嗯。”江醒说,“这个温度蛇都在冬眠,基本不动,但也不能直接用手掏洞,用棍子拨,看见蛇了先用石头压住头再抓,注意不管有没有毒,毒蛇的头砍了就行,蛇头也不能去触摸。” 她自己不打算吃蛇,在末世最饿的时候她都没吃过蛇,不是怕,是心里有道坎。 但她知道这些人已经饿到什么程度:野菜糊糊喝了这些天,树皮都啃过,听到“肉”这个字的时候眼神都变了,他们不怕蛇,只怕蛇不够多。 黑脸汉子已经捡起一根粗树枝往碎石坡上走了,几个后生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一个胆子大的用树枝往第一个洞口里探了一下,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蛇在动,是树枝碰到蛇身的声音,他慢慢把树枝抽出来,回头压低声音说:“有,好大一条。” 江醒站在溪边没过去,远远地看他们操作,时不时提一句——“用石头压住头再抓”、“那条是原矛头蝮,有毒,注意。” 一群人从没干过这种事,头一回有点笨手笨脚,有人被死蛇的尾巴甩了一下吓得跳起来,被旁边的人笑骂了句“怕啥,死都死了还怕”。 但他们学得很快,有了第一条的经验,后面就顺手了,用树枝挑出洞口,拿石头压住蛇头,一刀剁下去,蛇身还在扭,他们就已经去掏下一个洞了。 半个时辰不到,碎石坡上摆了一排死蛇,原矛头蝮、尖吻蝮、短尾蝮,有毒的占大半,也有几条无毒的乌梢蛇和水蛇,粗粗一数,四十几条。 黑脸汉子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条蛇的头剁下来,抬头朝旁边的人笑了一下,露出两排被野菜染绿的牙:“这辈子没摸过这么多蛇。” 他们在溪边处理蛇肉的时候,江醒顺嘴交代了两句:“蛇胆摘下来放旁边的碗里,蛇皮不要扔掉。” 随后一个人往林子深处走了一小段,确认周围没人,她打开商城面板,用积分换了两只肥野兔,毛色灰褐,个头不小。 她把野兔别在腰后,又捡了几株草药盖在背篓上面,转身走回溪边。 “咦,江姑娘哪来的兔子?”一个妇人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她腰后的野兔。 “刚在林子里看到了兔子洞,顺手打得。”江醒说。 妇人看了看手里的蛇肉,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兔子,只是笑了笑,没有多问。 跟着江醒出来的这批人,现在对她只有感激,人家不仅带他们找到了药材,还带他们抓了蛇、挖了能填肚子的蕨根葛根,她自己打两只兔子算什么?那是她的本事。 下午一点左右,天空又开始飘雪,不是之前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碎的雪碴子混着小雨点一起落下来,打在树叶上沙沙响。 江醒带着小队往回走,每个人背上的背篓都沉甸甸的,药材、野菜、蕨根、葛根、土茯苓,还有用草绳串起来的蛇肉。 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算,四十几条蛇,江醒说了这些蛇拿出三十条分给大伙煮汤喝,剩下的十几条留着他们自己分。 算着算着就笑了,笑完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赶紧把笑容收回去,可收着收着又没忍住。 第52章 气氛热闹的像过年 回到山洞的时候,顾老大夫已经在洞口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的药汤正咕嘟咕嘟地滚着。他去北坡采的药材虽然不如南边多,但基本够用,加上收上来的药材凑在一起,煎了两大锅药汤。 看见江醒带着人回来,他放下手里的药勺迎上来,翻了翻那几个背篓,眼睛越翻越大——天南星、博落回、黄精、土茯苓,品相都好得不像话。 他又看见后面人手里提着的蛇肉和蛇皮蛇胆,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你们这是把南边的山头翻了一遍?” 江醒让小队把所有的药材都交给顾老大夫,又从装蛇胆蛇皮的口袋里分出了三分之一,放在顾老大夫的药箱旁边。 “顾老大夫,蛇胆您收着。”她顿了一下,“都是蝮蛇的蛇胆,可以加在药里给村民们喝。” 顾老大夫看了看地上那堆品相完好的蛇胆,又看了看江醒,点了点头:“行,小姑娘懂得挺多的,师承何处?” “我没有师父,自己在书上看到的。” 跟着江醒出去的那批人把背篓往地上一放,蕨根、葛根、土茯苓滚了一地,野菜堆成了小山,最扎眼的是那串四十几条的蛇肉,用草绳串着挂在扁担上晃悠悠地抬进洞里。 整个山洞都安静了一瞬。 最先坐不住的是最早霸占山洞的那群流民。他们来了之后除了砍柴就是躺在铺盖上打瞌睡,附近能挖的野菜早被挖光,连野菜都懒得挖远的,不动就不会饿得快。 昨天收了这些后来人的粮食,每人分了一两斤,煮了两顿粥,觉得日子还能过。 此刻看见人家背篓里不仅有药材,还有蕨根葛根黄精,更有一长串蛇肉,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们中为首的那个汉子脸色要变不变地看着那边,嘴里咬着根草茎咬得很用力。 最先围上去的是跟着顾老大夫去北坡的那一队人,他们看看江醒那一队的收获,又看看自己背篓里的几把艾草和紫苏,脸上的表情又羡慕又不服:“你们咋找到蛇的?” “江姑娘带我们找的!”黑脸汉子提着蛇肉嗓门很大,“不止蛇,还有蕨根葛根土茯苓,都是能吃的!” 消息在山洞里传开,不管是生病的还是没生病的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那一串四十几条蛇挂在扁担上,蛇身白花花地在火光下反光。 “江姑娘说了,让我们留一些,剩下的拿出来煮。”黑脸汉子回头跟一起抓蛇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十几条自家分,三十条拿来煮汤,大家都能喝上一碗。” 这话一出,山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妇人捂住嘴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突然憋不住的哭法,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她这一哭,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抹泪,男人们没有哭,但有人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有人蹲下来假装整理背篓,手却半天没动。 逃荒走了这么久,树皮啃过草根嗦过,连野菜糊糊都快喝不上了,忽然有人说今晚可以喝肉汤,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砸得人心里又酸又胀。 这回连马大胆都手扶着洞壁往那边看了两眼,喉结滚了滚,没说什么,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忍住。 “哭啥哭啥。”黑脸汉子被这场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挠了挠后脑勺,“不就是蛇汤嘛。” 但谁都知道,这不只是蛇汤,这是他们背井离乡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老天爷遗弃的人。 山洞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有人把自家的蜀黍面拿出来,有人翻出了一小袋黑豆面,有人从包袱最底下摸出半块干姜。 刘氏把自己腌的最后一点野菜干也端过来了,嘴里说“反正也放不久了”。 王婶拿了小半袋杂粮面,赵婆子贡献了一把干蘑菇,那是她从江家村带出来的,一路上舍不得吃,在包袱里压了又压。 你一把我一把,东家一点西家一点,粮少的人家也有出得起的东西,有人没有米面,就主动去劈柴挑水;有人没有干柴生姜,就蹲在火堆边管火候,洞里和和气气反倒有了几分过日子的味道。 陈秀才从他家马车旁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糙米,放在煮蛇汤的大锅旁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管锅的沈德厚拱了拱手:“这是五十斤糙米,品相不好,给大伙添一口粥。” 沈德厚看了看那袋米,又看了看陈秀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钱老爷没有凑过来,他让家丁在自家马车旁边单独生了火,锅里头炖了一只鸡。 今天他敢明目张胆地炖鸡,是因为难民们都在忙着分蛇肉,没有人往他这边看,没有人盯着他的锅咽口水。 他端着茶盏坐在车沿上,难得觉得松快了些,。钱宝珠坐在马车里,挑着碗里的鸡腿,嫌柴,吃了两口就让丫鬟端走了。 钱老爷想得没错,一起逃荒的难民今天确实没有心思管他家吃什么,他们的心思全在那四口大锅里。 四口锅架在洞口,火烧得旺旺的,蛇肉切成段和各家凑来的粮食一起下锅,蜀黍面、黑豆面、杂粮面、干蘑菇,咕嘟咕嘟地翻滚。 蛇肉在沸水里很快变成了乳白色,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味顺着洞口飘出去,把外头冷雨的腥味都压住了。 第53章 不给何大亮一家 但山洞里还有另一群人没有被这锅汤的热气暖到。 最早霸占山洞的那群流民,此刻缩在山洞最里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昨天收了这些人的粮食,每家一捧,百来口人,加起来分到每人也就一两斤。 靠着这两斤粮煮了几顿粥,再躺回去睡大觉,反正不动就不会饿,可是现在,看着那些后来的人不仅喝上了蛇汤,还有蕨根葛根黄精填肚子,他们碗里的粥突然就不香了。 “凭什么他们能喝肉汤?”有人把碗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但压不住那股酸味,“咱们在山洞里住了好几天了,附近的野菜都让咱们挖光了,他们去哪儿找的蛇?”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自己心里清楚,附近能挖的野菜他们确实挖光了,但稍微远一点的山坡上还有没有? 他们没去,砍柴也是捡最近的枯枝,走远几步都嫌累。 有几个人厚着脸皮从自己的铺盖上站起来,走到正在分汤的村民跟前,脸上堆着笑,想套近乎讨一碗汤。 被他们搭话的是江家村的王婶,王婶正忙着搅锅,头都没抬,旁边一个妇人干脆把勺子一收,斜着眼看他们,嘴角往下撇了撇:“昨天我们的人想挤一挤,你们怎么说的?‘你们这些病痨鬼别染病气给我们’,现在闻见肉味了,倒想来套近乎了?” 那几个流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里嘟囔了几句“不喝就不喝有什么了不起”,灰溜溜地缩回去了。 他们缩回自己的铺盖上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吭声。 有人端起碗继续喝粥,喝了两口觉得那粥寡淡得跟刷锅水似的,把碗一搁不喝了,嘴里碎碎地咒骂:“得意什么,不就是几条蛇”“等雨停了看他们能走多远。” 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旁边人听见,最里面那个领头的汉子一句话没说,盘腿坐在铺盖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越过乱糟糟的人群,一直盯着洞口那四口锅,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四口锅里的蛇羹汤分到了各家各户,基本上每家都分上了一碗。 迫不及待的端着碗蹲在火堆边慢慢喝,大人们把蛇肉从汤里捞出来放在孩子碗里,自己只喝汤。 孩子咬了一口蛇肉,又嫩又滑,眼睛瞪得溜圆:“娘,这是蛇?蛇这么好吃?” 旁边当爹的端着空碗扭过脸去,他也没喝上一口,光看着老婆孩子喝,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杨婶儿的把自己碗里那口汤喂到男人嘴边,他低头抿了一口,又推回去了。 整个山洞还有一家独独没有分到——何大亮家。 分汤的人是王婶和刘氏,王婶端着一大勺蛇汤正要往何家破棚子那边走,刘氏从旁边走过来把她的勺子按住了。 “她家的?不给。” 王婶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她虽然跟江醒不算亲近,可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她都看在眼里,哪天杨翠花闹成那样。 眼下蛇是江醒带着人找到的,人家不计较,她王婶还没脸替人家计较?可要让她把汤分给何家,她也确实做不出来。她把勺子收回来,往锅里舀了一下,转手给了旁边另一家。 何大亮坐在自家休息的干草上,脸上还带着被钱家家丁揍出来的青紫伤痕,肋条骨疼得直抽气,正等着喝口热汤补一补。 等了半天不见人来,他让杨翠花去看看,杨翠花走到分汤的地方,看见王婶正往别人碗里舀汤,急了:“我家呢?凭啥不给我家?” “凭啥?”旁边的赵婆子嘴快,抢在王婶前面开了口,“蛇是人家江姑娘带着人找到的,你家跟人家什么关系?断了亲了!人家带人找的蛇,你们也好意思来分?脸呢?” 杨翠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李婆子从棚子里冲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嚎:“欺负人啊!你们欺负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一碗汤至于吗?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她嚎得很有节奏,嗓子又尖又响,整个山洞都听见了。 但没有人动,大多都端着碗低头喝汤装作没看见,有人小声嘀咕“又在撒泼”。 队伍里几个泼辣的妇人却不肯惯着她。 王婶第一个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嚎什么嚎?你们家干的那些事要不要我当众说一遍?你媳妇怎么对江姑娘的?你儿子和杨翠花干的龌龊事儿还要老婆子我重新说一遍?还有脸嚎?” 另一个妇人蹲下来跟她面对面,嗓音更是洪亮:“你再嚎一声试试?嚎破了喉咙也没人给你送汤,省着力气喝西北风吧!” 李婆子被几个妇人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挂不住了,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嘴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明显打蔫了。 第54章 去道歉,你何叔会给你说个好婆家 何大亮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一锅锅蛇汤被分走,自家连一口都捞不着。 他肋条骨的伤在隐隐作痛,肚子饿得像有只手在拧,咬着牙,眼神阴毒地朝江醒家的方向剜了一眼。 杨翠花没跟她婆婆一起嚎,。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端着蛇汤的人,又看了看自家空荡荡的锅台,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她转身往山洞另一边走,她要去找江醒。 江醒一家没有跟村民们一起吃蛇羹,她在自家休息的地方单独生了一小堆火,把那两只野兔剥了皮洗干净,切成块放进砂锅里炖。 汤里加了祛风寒的药材,野姜、防风、紫苏,做成药膳。 兔肉在锅里翻滚,药味混着肉香飘出来,她还贴了几个白面饼子,贴在砂锅壁上烤得两面金黄。 三叔公、张氏、小牛都已经病了,光喝白粥没有力气,必须吃荤腥。 杨翠花走过来的时候,江醒正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兔肉看看烂没烂,她听见了脚步声,但她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刚才山洞里闹得声她全听见了。 她不想抬头,也不想看,杨翠花这个人,不值得她浪费任何一个眼神。 杨翠花站在几步外,看着那锅兔肉炖得咕嘟咕嘟地翻滚,白面饼子在锅边滋啦滋啦地冒着油光。 她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她家连一口蛇汤都分不到,江醒居然在这里炖兔肉,还贴了白面饼子。 她的眼白红了一圈,窝火。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死丫头吃这么好?何大亮被打成那样,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这个死丫头倒好,吃肉喝汤贴白面饼子,日子过得比逃荒前还滋润。 “江大丫,你倒是在这里吃得好。”杨翠花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裹着酸溜溜的刺,“你娘连口蛇汤都喝不上,你一个人在这里吃兔肉?呸!丧良心的玩意儿!” 江醒没抬头,她用筷子把锅里的兔肉翻了个面,又戳了戳白面饼子看看烤透了没有。 见她不吭声,杨翠花的胆子又大了些。 她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张氏和小牛,语气越发尖利:“你看看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个个拖累人,病成那样还躺着,就是拖油瓶。” “他们能活多久?你这么紧着给他们吃肉喝汤,不是白白糟蹋东西么?反正也是拖累,不如任由她们自生自灭,省下吃食,好好给你何叔养伤!” 江醒的手停住了,筷子夹在指尖,没有动,她慢慢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杨翠花。 杨翠花没有注意到那双眼睛里正在往下沉。 她看见江醒抬头,反而更来劲了,往前又迈了一步,嘴角带上了笑意,是那种自以为说动了对方的得意:“何大亮是你后爹,你孝顺他是天经地义。” “说到底,你一个丫头片子早晚要嫁人,何必死守着这一家子累赘?不如跟我回何家,你力气大能干活,好好干活伺候你何叔家两兄弟,也能替我分担分担。你要是乖巧一点,你何叔也不是不能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江醒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锅沿上。 她站起来,和杨翠花面对面,神情冰冷,冷到让周围几丈内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温度。 她一句话都没说,光是站起来,杨翠花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但杨翠花嘴上没停,还在自说自话,像是用不停地说来给自己壮胆:“娘就知道你嘴硬心软,这样,你把这锅肉汤端过去给你何叔赔个罪,你就说你知道错了,以后就回到何家,你何叔大人有大量,肯定会原谅你的...” 她说着就弯下腰,伸手去端那口砂锅,手指刚碰到锅沿,烫得缩了一下,又伸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端起来。 江醒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根削尖的木棍。 她看都没看杨翠花,手腕一翻,木棍脱手飞出去,在火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越过杨翠花的肩膀,越过几排火堆,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何大亮的肩膀。 何大亮看到杨翠花去找江醒了,尤其是看到杨翠花准备端那一锅肉汤回来,他心里忍不住得意,还算这杨翠花有点脑子。 他正悠然自得的等着杨翠花把肉汤端过来伺候他喝,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右肩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根木棍插在自己肩窝上,削尖的那一端已经没入了皮肉三寸,尾端还在微微发颤,血顺着木棍往下淌,浸透了半条袖子。 他的惨叫声在那一瞬间响彻了整个山洞。 第55章 下一次我就杀了何大亮 杨翠花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何大亮捂着肩膀歪倒在地,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疼得满头是汗,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一样在地上扭。 杨翠花尖叫一声,手里的砂锅盖子哐当掉在地上,她转身就往何大亮那边跑,腿软得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蹲在何大亮面前,手不知道该捂哪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喊着“大亮你怎么了大亮你看看我大亮——”。 何大亮疼得浑身发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狠狠推开她脑袋,嘴里骂了句脏话。 江醒走过去,她不紧不慢,像在散步,穿过火堆之间狭窄的过道,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砂锅盖子,转身走到何大亮面前。 蹲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和蹲在地上抱着何大亮胳膊的杨翠花平视了。 杨翠花终于看清了江醒的眼睛,仿佛在看死人一样的冷漠。那种感觉让杨翠花觉得自己不是在被一个人看着,而是被一把刀看着。 “杨翠花。”江醒开口了,三个字,语气很轻,像是早上出门前交代一句“灶上还有粥”。 但她手里那把短刀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拔出来了,刀尖悬在何大亮的喉结上方不到一寸,何大亮疼得满头是汗脖子僵住一动不敢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刀尖也跟着上下晃了一下。 “你下次再敢出现在我面前,下一次,这把短刀会出现的地方,就是插在何大亮的喉咙上了。”江醒把短刀往前送了一丁点,只一丁点,何大亮喉结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嘴唇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翠花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看着何大亮喉结上那道细细的血线往下淌了一滴血,她看见江醒握着刀的手纹丝不动,不是吓唬人的那种挥一挥,是稳稳地架在那里,像一个杀过很多次的人才有的稳。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夜里,在那个吃人的村子里,江醒浑身是血站在断山崖下的模样。 她头一回不是在脑子里摁掉那个画面,而是直直地对上了它,是的,是她自己一直在骗自己,江醒不是不敢,只是没那个必要,但如果她再往前凑一步,这把刀真的会捅进去,不会犹豫,不会手抖,不会回头看一眼。 何大亮死了,她也不活了,所以她不能让何大亮死。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在害怕,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来没有过的恐惧。 她怕江醒,从这一刻起,是从骨子里怕,不是因为江醒恨她,而是因为江醒根本不把她当回事。 在江醒眼里,她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路边一块绊脚的石头,踢开就是,再挡路,踩碎就是。 “你……你敢……”杨翠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自己都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 江醒站起来,把短刀插回腰后,她没有再看杨翠花,也没有再看何大亮,转身往回走。 身后,何大亮捂着肩膀坐在地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咬着牙不敢再叫出声,杨翠花跪在他旁边,浑身发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再看江醒的方向。 江醒走回火堆边,把砂锅盖子重新盖好,兔肉已经炖烂了,药膳的香味混合着肉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她舀了三碗汤,把白面饼子从锅边铲下来放在碗边上,又单独盛了一小碗兔肉放在小牛碗旁边。 小牛刚才被何大亮的惨叫声吵醒了,窝在张氏被子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接过江醒递来的碗,低头看了看汤里那一大块兔肉,又抬头看了姐姐一眼。 他没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把那块兔肉夹起来,放到奶奶碗里。 张氏靠在被褥上,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汤,她看了一眼江醒,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江醒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满是心疼。 三叔公接过碗没喝,看着懂事坚韧的江醒,只轻声说了一句:“丫头,辛苦了。” “不苦。” 江醒淡淡回应。 三叔公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烟杆从腰后抽出来叼在嘴里。 江醒坐在火堆边,端起自己的碗,汤很烫,她吹了两口,慢慢喝下去。 喝完汤,她把给家人留的药重新倒进砂锅里加水熬上,趁三叔公背对着她在给牛添干草,她唤出商城面板,用积分兑换了一份药效更强的祛寒药包,拆开倒进砂锅里,混着之前的野姜和防风一起煎。 药味比之前更浓,汤汁更黑,沸腾的时候翻起来的药渣更细,汤药熬好了端到张氏嘴边,张氏迷迷糊糊喝了两口又睡沉了。 小牛喝完抹了抹嘴,翻了个身裹紧被子,三叔公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把空碗放在火堆边。 山洞内,其他村民也都在喝药,顾老大夫蹲在洞口,给最后一个排队的妇人舀了一碗药汤,然后把药勺放在锅沿上,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发热人数没有再增加,之前烧得重的,喝过加入蛇胆的药汤后热度往下掉,有几人已经不烧了,他抬手抹了一把满是皱纹的脸,端起自己那碗药汤慢慢喝了。 洞外雨雪还在下,雪碴子和雨点混在一起打在树叶上沙沙地响,洞里很暖,火堆里的松枝噼啪烧断了一根,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 小牛翻了个身,手搭在奶奶胳膊上,呼吸很平稳,三叔公把腿伸直了靠在石壁上,那条肿着的膝盖在火光下鼓着。 江醒坐在火堆旁边,短刀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睡,今晚那只木棍插进何大亮的肩膀,不只是打伤了一个人,她还往杨翠花的心里钉了一根钉子。 从今往后,那个她以为可以永远拿捏的、从她肚皮里爬出来的女儿,不再属于她能撒泼的范围了,也算解决了一桩麻烦事儿。 她往火里添了根柴,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第56章 最多两天时间 山洞里又熬过了一夜。 顾老大夫天不亮就起来把脉,从山洞这头走到那头,挨个诊了一圈。 大部分人的高热已经退了,药汤灌了三天,年轻人扛了过来,能自己坐起来喝粥的越来越多。 但永州流民那边又倒了两个,一个是本来就病得重的老汉,另一个是老汉的儿媳,昨晚开始发烧,今早额头烫得吓人。 风寒这东西不讲道理,染上了就是染上了,草药只能压一压,能不能扛过去全看自己。 张氏的高热也退了,但人还是没什么精神,靠在被褥上半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脸上那层蜡黄褪得很慢。 她的膝盖肿胀一点都没有消下去的意思,皮肤还是绷得发亮,边缘那圈乌青从青紫色转成了暗褐色,看上去像是淤血淤得更深了。 三叔公的膝盖也没好到哪里去,走路还是一瘸一拐,膝盖打不了弯,蹲下去的时候要用手撑着石壁才能慢慢坐下来。 他自己不说,但每次站起来的时候嘴角都会不自觉地抽一下。 江醒看在眼里,前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听见张氏在被窝里咬着袖子喘气,疼得浑身发抖,愣是一声没吭。 三叔公也是,白天劈柴的时候跟没事人似的,到了后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膝盖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两个老人都在忍,忍着不让她看见,忍着不给她添麻烦。 傍晚的时候,江醒把顾老大夫请过来,顾老大夫蹲在张氏面前,卷起裤腿看了膝盖,又伸手在肿胀的地方轻轻按了两下。 张氏咬着牙没出声,但手指在被子底下攥得发白。 “淤血还没散。”顾老大夫收回手,声音不高,“老太太年纪大了,气血走得慢,这种伤急不得,我药箱里的活血药已经用完了,普通的艾草野姜敷在表面不管用,得用透骨草、牛膝、红花这几味,最好是新鲜采的,药力足。” 他把需要的几味药材告知了江醒,江醒点点头默默记下。 “明天我去找。” 顾老大夫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马大胆从洞口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更沉了。 他把沈德厚和几个村的领头人叫到一起,蹲在洞口通风的地方开了个小会。 “不能再等了。”马大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咱们在山洞里已经耗了整整两天,离南坪县还有至少三天的路,中间还要过黑风坳。现在粮食已经见底了,昨天那锅粥你们也看见了,米粒数都数得清。再耗下去,不等到西南府城,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沈德厚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稻草,没有说话,他知道马大胆说的是实话。 顾老大夫从石壁上直起身,走过来蹲在几人旁边。 他拱了拱手,语气不急不慢:“马队长,老夫多一句嘴。这山洞里的人,一大半是刚刚退了烧的。高热虽然退了,但底子还虚得很。这两天外头看着雨停了,其实云层没散,随时都可能再下起来。这些村民经不起雨淋,万一走到半路旧病复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才是真的要人命。” 马大胆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蹲在地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抬头看了看洞口灰蒙蒙的天。 云层确实没散,压得很低,风一吹就往下掉雨星子,一会儿停一会儿下,没个准头。 “两天。”马大胆咬着牙说,“再等两天,两天以后,不管下不下雨,都必须走。咱们已经耽误太久了。” 没有人反驳,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期限。 但“再等两天”这四个字,对不同的人来说,重量是不一样的。 消息传到山洞里,最先有反应的不是江家村的人,而是永州流民。 那个领头的汉子蹲在最里面的铺盖上,听见“再等两天”,嘴里的草茎被他咬成了两截。 他旁边几个流民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目光不约而同地往山洞中间飘,那里停着钱家的马车和刘木匠的板车。 那几家还有粮,他们的眼神不是单纯的羡慕,是饿极了的人盯着食物的那种眼神,直勾勾的,不加掩饰。 第57章 我们跟你一起上山 钱老爷显然感觉到了那些盯在他家马车上的目光,他坐在马车车沿上端着茶盏,茶早就凉了,但他一直端着没放下。 他的家丁昨天已经打发了两个永州流民,那两个人想凑近马车“借个火”,被家丁拦在三步之外,钱宝珠这两天反常地安静,不再抱怨粥烫粥凉了,只是缩在马车里不出来。 钱老爷私下对管家说了一句:“再等两天?我怕等不到两天。” 刘木匠也把板车上的工具重新摆了一遍,锯子、刨子、凿子,所有带刃的都放在手边。 他婆娘把粮食袋从板车底下挪到了铺盖最里面,晚上睡觉的时候用背压着。 张根生把杀猪刀磨了又磨,刀锋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他蹲在板车旁边,刀横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山洞深处那些晦暗不明的目光,嘴里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脏话。 但也有高兴的,陈秀才听见“再等两天”,松了一口气。 他的女儿陈芷兰昨晚又开始咳嗽,他怕上路了没有大夫没有药,再待两天,至少能让女儿再喝两剂药,钱老爷的脸色虽然不好看,但马大胆说了是“最后两天”,他也只能咬着牙等。 江醒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两天,够她去南山找药了。 她今天必须上山,奶奶和三叔公的腿耗不起,两个老人年纪大了,再拖下去就算以后消肿了膝盖也会落下病根。 她把背篓理好,短刀别在腰后,刚走到洞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姑娘!等等!”顾老大夫提着他的旧药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青布长衫的下摆掖在腰带里,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不少,“你去找药,老夫跟你一起去。那几味药山里都有,老夫认得地方,能帮你找得快一些。” 江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默许了。 顾老大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李石头走在最前面,就是那个黑脸汉子,身后跟着那天一起上山的二十几个人,有王家沟的,有周家寨的。 “江姑娘。”李石头搓了搓手,冻得通红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我们……我们也想跟着你上山。” 江醒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不是去挖药的。”李石头赶紧解释,声音有些急,“我们是去挖野菜,找点吃的。你前天带我们找到的那些蕨根葛根,我们省着吃也见底了。家里的孩子饿得直哭,我们就跟着你走,你挖药,我们挖野菜,绝对不给你添乱。” 旁边几个妇人也在附和,声音七嘴八舌的。 一个王家沟的年轻媳妇怀里还抱着个空篮子,眼眶红红的,说家里的米缸昨天就刮干净了,今天早上给孩子喂了半碗野菜汤,孩子饿得睡不着,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江醒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我去南山,走得很深,可能有野物。山不是我的,你们想去我拦不住。但我今天是去找药的,没工夫管别人。出了危险,别怪我没提醒过。” 她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警告,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些人听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李石头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年轻媳妇抱着篮子也跟着点头,但那个动作明显是敷衍的,她的心思根本不在什么危险上,她满脑子都是山上能找到吃的。 那天吃的蛇肉,是江醒带着人找到的,挖的蕨根葛根黄精,也是江醒带着人找到的。 这个丫头有本事,跟着她就能找到吃的,这个念头在所有人心里的分量,远比“危险”两个字更重。 江醒不再多说,转身往南山方向走,顾老大夫背着药箱跟在她旁边,身后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缀在后面。 第58章 亏了,亏大发了 南山很大,那天他们走了一个上午,连半山腰都没有走到,只在山脚往上一点的位置打转,江醒今天走得比上次更快,就沿着山脊线继续往上,路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 灌木丛的枝条从两侧伸过来,人走过去的时候要在缝隙里侧着身子钻。 但不得不说,南山是真的肥沃。 一路上,顾老大夫的眼睛就没停过,他走了没几步就蹲下来,从一棵倒伏的枯树根旁边挖出几株品相极好的茯苓。 又走了几步,在一块背阴的石头缝里发现一片天麻,根茎粗壮,他挖出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再往前走,溪沟边的碎石坡上长着成片的淫羊藿和石斛,他蹲在那里挖了好一会儿,背篓里的药材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山……这山……”他蹲在地上,用小药锄小心翼翼地刨开石斛根部的碎石,嘴里念叨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懊悔的复杂情绪,“老夫在永州行医三十年,每年进山采药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肥沃的山,山的药材这么密。这石斛品相,拿到药铺里少说值二两银子一株。亏了,亏大发了。” 他抬起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花白的胡子上沾着泥土,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捡到宝贝的老小孩,然后他看到了江醒。 江醒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面色冷凝不苟言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眉头微微皱着。 顾老大夫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他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用袖子擦了擦胡子上的泥。 他是来帮人家找药的,现在他的背篓装满了药材,而江醒来了一上午,透骨草、牛膝、红花这几味药,一味都没找到。 他还笑得这么开心,确实有点说不过去,至少在他看来,江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怎么看怎么像是失落,他不能表现的太高兴。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把背篓往身后挪了挪,凑过去低声说:“江姑娘,别急,南山这么大,咱们下午再往里走,总能找到的。” 不远处的山坡上,那些跟着上山的村民分散成了两三群,各自蹲在地上挖着东西。 之前尝过甜头的那批人知道该往哪里看,腐殖土厚的地方有蕨根,松树底下有土茯苓,背阴的石缝里有黄精。 他们的收获不比顾老大夫少,有两个妇人运气最好,在山沟拐角的地方发现了一棵拐枣树,拐枣落了一地,树底下的腐烂了一层,枝头上还挂着不少。 她们想尽办法拿长树枝打,拿手摇,一个人踩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往上爬,好不容易又摘下来好几十串,兜在衣襟里像兜了一堆皱巴巴的小铃铛。 午时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小溪边休息,上一次吃的蛇肉就是在这条溪边上找到的,大家还记得当时的热闹,但这两天的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 没有人说话,都各自啃着自己带的干粮,没有干粮的坐在溪边捧凉水喝,喝完继续蹲着挖野菜。 顾老大夫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自己的收获一样一样拿出来整理。 茯苓、天麻、淫羊藿、石斛,整整齐齐地码在油布上,每一株都品相完整。 他整理完了,又忍不住笑了,笑了一声赶紧收住,抬头看了江醒一眼。 江醒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端着竹筒喝了口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其实不是在失落,她在想,那几味药她都认识,透骨草喜欢长在向阳的碎石坡上,牛膝多生在山沟溪边,红花更常见,向阳山坡上遍地都是。偏偏今天一上午,这些最寻常的药一株都没碰上。 这不是运气问题,是这片区域可能本来就不长这些。 如果今天再找不到,她只能找个借口甩开这群人,然后从商城面板里看看有没有这些药材的种子或者成药。 但她昨天已经查过了,商城里有消炎药有止血粉有缝合针,唯独没有专门消关节肿胀的外敷药膏。 如果有,她根本不用上山,所以她今天是必须找到的,哪怕往深山深处走,天黑之前也得把药凑齐。 她正在盘算,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雷声,不是那种炸开的雷,是闷闷的、从云层深处滚过来的那种,像有什么重东西在天上碾过去。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天,云层比早上更厚了,黑压压地堆在南山的山尖上,风也大了起来,吹得溪边的枯草伏倒了一片。 “要下雨了。”顾老大夫站起来,把药材一股脑塞进背篓,抬头看了看天,“这雨怕是不小。” 那些村民也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把挖到的蕨根葛根用衣襟兜好,有人把拐枣串用草绳扎起来挂在扁担上,脸上都带着一种“今天没白来”的庆幸。 他们的收获已经够了,够再撑一两天,够让孩子再吃上一顿像样的东西。 “江姑娘,下雨了,咱们回吧。”李石头朝她喊了一声。 江醒站起来,把竹筒塞回背篓里,说了一句:“你们先回去,我还要往里走。” 李石头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顾老大夫已经背起药箱站到了江醒旁边:“老夫跟你一起去。那几味药还没找到,老夫说了要帮你找,不能半途而废。” 江醒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大夫脸上还沾着泥,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神很认真。 她沉默了一瞬,最终没有拒绝,这人执拗起来,跟她奶奶有点像。 雨点落下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枯叶上啪啪响,然后越来越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变成了细密的雨幕。 村民们用手遮着头顶,三三两两地往山洞方向跑。李石头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江醒和顾老大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被雨幕和树影吞没了。 第59章 发现了野猪的粮仓 密林里的树冠太厚了,雨打在上面被层层挡住,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碎成了细密的水雾。 偶尔几滴大颗的从叶缝里漏下来,砸在枯叶上,闷闷的一声。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混着不知名野花的淡香,脚下的土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旧棉被上,不泥泞,但很沉。 但事实证明,江醒的决定是对的。 往深处走了不到两刻钟,地势忽然变得开阔起来,密林在这里断了一道口子,露出一片碎石坡。 碎石坡向阳,坡面上长着矮灌木和杂草,雨水从石缝里淌下来,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 顾老大夫蹲下来,扒开一丛灌木,眼睛猛地亮了。 “透骨草!”他的声音被雨水压得闷闷的,但压不住那股兴奋,“江姑娘,透骨草!还有牛膝!都在这里!” 江醒走过去蹲下来看,碎石缝里长着好几丛透骨草,叶片椭圆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 旁边就是牛膝,茎节膨大像牛的膝盖,所以叫这个名字。再往前几步,碎石坡的边缘有几株红花,品相不算太好,被雨水打蔫了,但能用。 她拔出短刀开始挖药,动作不急不慢,每一株都整根拔起。 顾老大夫也在旁边挖,一边挖一边往背篓里放,嘴里念叨着:“透骨草祛风除湿,牛膝引血下行,红花活血祛瘀。这三味配在一起,再加点野姜和艾草,老夫给老太太敷上,保管管用。” 江醒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两人把透骨草、牛膝、红花各挖了半篓,顾老大夫又发现了几株三七,照样小心翼翼地收好。 江醒站起来,把背篓背好,正要往回走,目光扫过前方密林的边缘,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习惯走到一处就观察四周。 树皮上有痕迹,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几棵松树的树干下半截有明显的蹭痕,树皮被磨掉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质部,蹭痕的高度到她腰际。 地上有蹄印,不是一两个,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深深浅浅地印在腐叶和泥土里,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了,但形状还是能辨认出来的,分叉的蹄子,是野猪的蹄印。 再往前看,地面上的痕迹更明显了。腐殖土被拱得翻了起来,形成一条条长条形的拱沟,深的能没到小腿肚子,浅的也有脚踝深。 拱沟里散落着野山药的残渣,白花花的断口还在,冬天本来就没有食物,野猪只能拱土找埋在地下的东西吃。 看这个拱沟的深度和面积,这片林子里的野猪,恐怕不止一头。 顾老大夫背着药篓走过来,看见江醒蹲在地上盯着那些痕迹,他也凑过去看,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是……野猪拱的?”他抬头看了看周围树干上的蹭痕,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蹄印和拱沟,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江姑娘,得赶紧走。这痕迹新鲜得很,野猪可能就在附近。那东西凶得很,獠牙能捅穿人的肚皮,咱们两个人碰上了可讨不了好。” 江醒站起来,似有若无的点点头,确实挺危险,不过遇见她更危险。 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没有走,反而沿着拱沟继续往前走。 顾老大夫急了,压低嗓子在后面追:“江姑娘!江丫头!你听见老夫说话了吗?野猪!那是野猪!” 江醒停住了脚步,她不是被顾老大夫叫住的,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第60章 山药还能这么吃? 拱沟的尽头,一棵碗口粗的灌木上缠着藤蔓,藤蔓的叶子已经枯了,但茎还在,拇指粗细,表皮灰褐色,顺着树干一直爬到树冠。她沿着藤蔓往下看,根部扎在腐殖土里,旁边有几处被拱过的痕迹,但没有被完全刨开。 山药藤。 她抬起头,往周围的树上扫了一圈,这片密林里,至少有十几棵树上缠着同样的藤蔓,有些被拱过了,但更多的还完好无损地长在土里。 野猪拱了几处就停了,这一片看起来更像是野猪为自己储存的粮仓。 顾老大夫终于追上来了,气喘吁吁地站在江醒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树上看,眉头皱成了一团:“这是什么?” 江醒蹲下来,沿着山药的根部往下挖,短刀刨开腐叶和松软的土层,大约手掌深的地方,山药的表皮露了出来,外皮灰褐色,断面发白,掰开一小截,黏液拉出细细的丝。 野生山药,至少长了七八年,品相极好。 顾老大夫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截山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这是……山药?品相倒是不错,但这就是最普通的山药,药性还不如白术和党参。” 顾老大夫是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在药材上的见识远比普通人多,但对于野山药的食用价值却几乎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山药是一种不怎么值钱的药材,药铺里一般不爱收。 他把山药翻了两面,又凑近看了看断口的黏液,啧了一声:“野生的倒是不多见,但药性平平,还不如白來。江姑娘,你找这个做什么?” 江醒没有解释,她站起来,把背篓放下来,走到旁边捡了一堆枯枝,又从松树下扒拉了一把干松针,用火折子点燃,架起一小堆篝火。 火苗在雨雾里摇晃了几下,很快就站稳了,松枝烧起来噼啪响,热气扑面。 她把几根粗的山药扔进火堆边缘,用柴火半埋着,顾老大夫蹲在旁边烤手,看着她的动作,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 “你这是……烤它?” “嗯。” “烤它做什么?山药都是要炮制的啊。洗干净切片晒干,九蒸九晒才算入了药。” 江醒没有回答,用一根树枝把火堆里的山药翻了个面,大火烤了小半刻钟,山药的皮变得焦黑,表面裂开了几道缝,里面白花花的肉从裂缝里露出来,冒着热气。 她又等了片刻,才用树枝把山药从火堆里拨出来,等它稍微凉了些,捡起一根掰成两截,外皮焦黑,里面软糯,一股甜甜的香味散开来。 她咬了一口,口感和土豆差不多,沙沙的,比土豆多了一股清甜。 顾老大夫看着她吃,嘴角抽了一下,这种吃法他闻所未闻,药材不炮制直接烤了吃?山药还能这么吃? 但他看见江醒吃完半根又拿起另外半根,咀嚼的动作很自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吃东西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喝粥快了不少。 他馋了,烤山药的那股甜香味一直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咽口水,自己从地上捡起另外半根掰开,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这……这……”他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圆了,花白的胡子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这是山药?山药居然是这个味道?这东西吃起来跟糕点似的,又甜又糯。还有果腹感,吃半根肚子就有底了。” 江醒看着他一脸震惊的表情,心里也有点意外。 这里的人居然没有吃过山药,连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都不知道山药能当粮食吃,她说了一句:“山里人吃过,口口相传的。” 顾老大夫没有在意这个解释的敷衍,他又掰了一截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低头看手里的山药,又抬头看周围树上缠着的那些藤蔓,眼睛里渐渐浮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刚才那种捡到宝贝的兴奋,是另一种,更深沉的。 “江姑娘。”他把山药咽下去,声音低了几分,“这一片山药藤,有多少?” 江醒来的时候就估算了,她沿着拱沟走了一圈,把周围缠着山药藤的树都看了一遍,每棵树底下都有山药的根茎,野猪拱了几棵,剩下的还完好无损。 “这一片,少说能挖两千来斤。”她顿了顿,“这片林子再往里走,肯定还有更多。” 顾老大夫不说话了,他蹲在火堆旁边,手里还攥着半截山药,须发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凝重。 他是大夫,也是逃荒的人,他知道“两千来斤”这四个字在现在意味着什么。 “江姑娘,这个消息,你打算怎么办?”顾老大夫问。 江醒站起来,把剩下的山药用脚踢散了火,用土把火星子盖住。 顾老大夫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被雨雾吞噬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雨幕投向密林深处:“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这玩意儿能吃。这一片林子里的山药,够咱们洞里所有人吃上十天半个月。” “所以得想清楚。”江醒说,“没个公平法子,这山药会是催命符。” 顾老大夫沉默了一瞬,他看了看江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点明白这丫头在想什么了。 她不是大公无私,也不是小气吝啬,她是在算,算怎么把这批山药变成所有人的救命粮,同时不让自家人成为众矢之的。 “你有什么主意?” “这山药不是我的,是山里长的。我一个人挖不了两千斤,也不打算一个人挖。”江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叫上一批还能走的人,明天一早上山。挖多少,各家分多少,按出的劳力算。他们要是愿意出力就出力,不愿意出力的,也别来分。” 顾老大夫听完,点了点头,这是最不招人恨的法子。 他站起来,把药箱背好,拍了拍青布长衫上的泥土和松针,说了一句:“行。那我们回去跟马队长说,明天让他点人。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雨渐渐小了,从细密的雨幕变成了零星的雨点。 第61章 各村回去商议,天亮出发 走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沿着原路回到山洞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洞口的几堆火烧得正旺,火光照亮了崖壁上的水痕,几个妇人正蹲在火边熬野菜汤,锅里绿汪汪的,米粒几乎看不见。 几个孩子围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空碗,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的汤,看见江醒和顾老大夫回来,几个妇人抬起头打了声招呼,又低头继续熬汤。 顾老大夫放下背篓,把透骨草、牛膝、红花分拣出来,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用石头碾子捣药。草药捣烂了,药汁渗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辛凉的气味。 他把药泥敷在张氏的膝盖上,用布条包扎好,又给三叔公也敷了一份。张氏敷上药以后眉头慢慢松开了,那股凉丝丝的感觉终于把膝盖里闷了几天的胀痛压下去了一些。 张氏的脸色也好了些,靠在被褥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慢慢喝。 “奶奶,我去找马队长说点事。”江醒说。 马大胆正蹲在洞口的一块石头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不知道在算什么,他看见江醒走过来,把树枝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马队长,换个地方说话。”江醒压低声音。 马大胆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跟着她走到洞口外侧一处背风的石壁后面。 江醒又朝不远处正在整理板车的沈德厚招了招手,沈德厚放下手里的麻绳,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也跟了过来。 三个人蹲在石壁底下,火把的光从洞口那边透过来,照得石壁上水痕明明灭灭。 “南边的密林里有野山药,能吃。”江醒开门见山,“量不少,光我和顾老大夫看到的那一片,少说能挖两千来斤。再往里走,还有更多。” 马大胆的眉头猛挑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了两道,然后抬头看沈德厚。 沈德厚脸上的表情也在变,先是愣了一瞬,然后那愣慢慢化开,眼睛里浮出一种很深的庆幸。 但沈德厚毕竟是当了十几年村长的人,庆幸归庆幸,他没有急着高兴,而是皱着眉头看向江醒。 “山药我是听说过,药铺里当药材卖,但没听说能当粮食吃。”沈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这东西能填肚子?大伙儿现在都饿着,要是吃了闹肚子,那可不是小事。” “能。”江醒说,“我和顾大夫都吃了,烤熟了味道软糯香甜,管饱。顾大夫也说了,这东西健脾养胃,药食同源。” 沈德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丫头一路上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空话,他信。 “但有个问题。”江醒继续说,“山洞里大多数人还在生病,能走动的劳力没多少。如果让一部分人去挖了分给所有人,出力的人不乐意,不出力的人白拿,也不公平。” 马大胆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点了下头。 他在县衙当差这些年,最清楚一件事,不公不平,比饿肚子更容易让人翻脸。 队伍里不是同一个村的,平时看着相安无事,一旦牵扯到分东西,哪个村多分了哪个村少分了,转眼就能翻脸。 “那你怎么想的?”马大胆问。 “各村自己定,出动多少人,挖多少,归各村自己分。谁出力谁受益,谁也别占谁便宜。”江醒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山上的山药不是一家的,谁有本事挖,谁就多拿。让各个村的村长去跟自己的村民商量,愿意出劳力的就上山,不愿意的就留在洞里养病。” 沈德厚想了一息,点了头:“这法子好。各家管各家,谁也别眼红谁。” 马大胆蹲在地上,把那根草茎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叼在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就这么办。”他转身往山洞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江醒一眼,“你跟我一起去说。这山药是你发现的,你说比我管用。” 江醒没有推辞,跟着他往山洞里走。 马大胆让手下的两个衙役去把各村的村长叫过来。 没过多久,王家沟的村长王老栓、周家寨的村长周大壮、吴家岭的村长吴有田、陈家沟的村长陈老实,陆续从各自的铺位上爬起来,披着棉袄往洞口这边聚。 几个村长脸上都带着疑惑,天都黑了,马大胆突然召集人,要么是出了大事,要么是有坏消息。 “人都齐了?”马大胆扫了一圈,“齐了就坐下,说个事。” 几个村长各自找了石头或蹲或坐,围成一圈。火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过来,把几个人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沈德厚也走过来,蹲在江醒旁边。 马大胆没有废话,指了指江醒:“江姑娘今天在南山上发现了一批野山药,能吃,量不少,少说两千来斤,她跟顾大夫都尝过了,管饱。” 几个村长的反应如出一辙,先是愣,然后是眼睛里冒光,最后是互相交换眼神。 王家沟的王老栓第一个开口:“山药?就是药铺里卖的那个山药?” “对。”江醒说,“山里长的,品相不错,烤熟了味道也很好。” 周大壮是个急性子,腾地站起来:“那还等什么?明天一早就让人上山挖啊!我们周家寨断粮两天了,今天那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你坐下。”马大胆瞪了他一眼,“听江姑娘把话说完。” 周大壮又坐回去,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江醒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山药是有的,但有个问题,山洞里大多数人还在生病,能走动的劳力不多。如果让一部分人去挖了分给所有人,出力的人不乐意,不出力的人白拿,这事办不成。” 几个村长都不说话了,他们心里清楚,这话说得对,哪个村都有出力多的和出力少的,出力多的凭什么把自己挖的山药白送给出力少的?更别说跨村分,江家村的人挖了分给周家寨?谁乐意? “那你说怎么办?”吴有田问。 “各村自己管各村。”江醒说,“各村村长回去跟自己的村民商量,愿意出劳力的明天一早上山,挖多少归各村自己分。谁出力谁受益,谁也别占谁便宜。” 陈老实在旁边听了半天没吭声,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公平。我们陈家沟没意见。” 王家沟的王老栓也点了头:“行,我回去就跟他们说。能走动的都上山,走不动的在洞里养病,等病好了自己再去挖。” 沈德厚在旁边补了一句:“山上的山药不止江丫头看到的那一片,再往里走还有更多。大家轮流去挖,总能挖够路上吃的。” 马大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这么定了,各村的村长现在就回去商量,把明天上山的人数报给我。天亮就出发,别磨蹭。” 几个村长纷纷站起来,各自散去。走了几步,王老栓又回头问了一句:“要不要叫永州那些人?” 马大胆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看江醒,又看了看沈德厚,沉默了一瞬。 “先不叫。”他说,“山药是江姑娘发现的,江姑娘是我们队伍的人。永州那批人跟我们不是一路的,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明天咱们的人先上山,永州那边以后再说。” 第62章 谁要是闹事别怪老子不客气 天还没亮透,洞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各村的队伍差不多齐了,江家村出了二十一个人,沈德厚站在最前面,腰间别着一把镰刀,肩上搭着两条空麻袋。 王家沟出了十八个,周家寨出了十五个,吴家岭和陈家沟也各出了十来个。 七十多号人挤在洞口,有扛扁担的,有背竹篓的,有把麻袋卷成卷夹在胳肢窝底下的,所有人腰间挂着柴刀。 江醒走到洞口的时候,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在一个角落里顿了一下。 杨翠花缩在人群最外围,头上裹着一块灰扑扑的旧布,手里攥着一条皱巴巴的麻袋,正拼命往后躲。 她身前站着何大亮的两个儿子,何有田和何有粮,两人都扛着锄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翠花的眼睛跟江醒对上了一瞬,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低下头,往何有田身后缩了缩,攥着麻袋的手指节发白。 江醒收回目光,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没等队伍出发,另一件事先炸了。 永州流民那个领头的汉子从山洞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扛着锄头和麻袋,沉默地杵在人群旁边。 江家村的邱麻子第一个站出来,扛着扁担挡在前面:“你们来干什么?” “挖山药。”领头的汉子话不多,但锄头握得很紧。 “山药是江姑娘发现的,江姑娘是我们队伍的人!”赵婆子尖着嗓子接了一句,“你们又不是我们队伍的,凭什么挖?那天收了我们一捧粮,霸着山洞不挪窝,现在又想占便宜?脸呢?” 永州流民那边有人脸色变了。 一个年轻媳妇往前迈了一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那顾大夫也是我们永州人!” 她终于憋出一句话,指着站在江醒旁边的顾老大夫:“顾大夫也看见了山药,凭什么不让我们去?” 顾老大夫被点了名,花白的胡子抖了一下。他背着药箱站在两拨人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搓了搓手,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被马大胆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马大胆往前走了一步,朴刀拄在地上,刀鞘在石头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的目光从永州流民脸上扫到江家村村民脸上,扫了一圈,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闭了嘴。 “都给我消停,山药确实是江姑娘发现的,人家也说了,山上的东西都是无主之物,谁挖到归谁,永州的人想上山,我们拦不住。” “但老子丑话说在前头,上山以后各挖各的,谁要是敢耍心眼子、偷别人的山药、抢别人的麻袋,别怪我马大胆的刀不讲情面。” 没有人再出声了,邱麻子把扁担收回来,永州流民领头的汉子朝马大胆点了下头,带着自己的人走在队伍最后面。两拨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江醒走在最前面,顾老大夫跟在她旁边。 到了昨天发现山药的那片密林,她绕过一丛灌木,走到一棵缠着山药藤的松树底下,蹲下来用短刀刨开腐叶和松软的土层。 几刀下去,灰褐色的山药表皮露了出来,她沿着根部往下挖了快一尺深,一根粗壮的山药被完整地起了出来,表皮沾着泥土,断口渗出乳白色的黏液。 她把山药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就是这个!” “老天爷,这么大一根!” “快挖快挖!别傻站着了!” 像是被解开了什么绳子,七十多号人一窝蜂地散开了。 李石头第一个找到一棵缠着老藤的松树,一锄头下去就碰到了硬邦邦的山药根,他蹲下来改用手刨,刨出来的第一根山药就有小孩手臂粗,举着山药咧嘴笑了。 妇人比男人更拼,王家沟一个四十来岁的婶子把裙摆掖进腰带里,蹲在地上两只手一起扒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额头上的汗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永州流民那边也没闲着,领头的汉子力气大,锄头抡得又稳又狠,一锄头下去能刨开一大片土。 不知不觉连寒冷都忘了,前几天那种死气沉沉的沉默像被山风刮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汗味的热闹。 (想到个好玩的,有没有想客串一下的,盖个楼,在这里留下姓名。) 第63章 发现了什么 江醒蹲在自己的那片地方挖了一阵,背篓装了大半。 她直起腰,目光越过周围的人群往密林更深处看了一眼,然后沿着野猪拱出的痕迹往里走。 走出大约几十步,树木变得稀疏,地面上的拱沟更密了。 她停住了,地上有新鲜的野猪粪,还没干透,旁边的蹄印比昨天看到的更深、更清晰,边缘还带着细碎的土渣,没有被雨水冲过的痕迹。 成年公猪,至少两三百斤,不止一头,刚走不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马大胆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朴刀。 “你怎么一个人走到这边来了。” 他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密林深处看了一眼:“发现什么了?” 江醒指了指地上的蹄印和野猪粪。 马大胆蹲下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新鲜的。” “刚走。这片山药坡是它们的粮仓,它们还会回来。” “你打算怎么办?” 江醒没回答,她把背篓放下来,从旁边砍了几根粗实的树枝,拿短刀把一端削尖,动作又快又稳。 马大胆把朴刀别回腰后,蹲下来也拿起一根树枝学着削,他的手劲大但精细活不如江醒,削出来的尖头歪歪扭扭的,放在江醒削的那排旁边像一排正经兵器和一堆歪瓜裂枣排在一起。 两人沿着野猪蹄印最密集的兽径选了一处窄口,在隘口正中间挖了一个深坑,坑底埋了三根削尖的木桩,尖头朝上,品字形排列。 坑面上架细树枝,铺枯叶,撒碎土,从上面看跟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江醒又在不远处的另一条兽径上布了第二道绊索陷阱。 两人忙了好一阵,太阳早已偏西,天色开始发暗。 “明天早晨。”江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天不亮来守着。” 马大胆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 江醒也感觉到了,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他们。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灌木丛的缝隙往山坡下面扫了一眼。 密林深处,离他们大约三四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后面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身形瘦长,看不清脸。 那人发现江醒回过头来,往树后缩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就被林间的风声盖住了。 “谁?”马大胆的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 “没看清。”江醒收回目光,“看样子不像是想动手。” 两人不再停留,沿着原路往回走。 天色已经快黑了。 挖山药的队伍正往山下撤,扁担压弯了脊背,麻袋鼓鼓囊囊地扛在肩上,背篓里的山药堆得冒尖。 李石头的两个麻袋装得都快撑破了,他挑着扁担走在人群中间,每一步都走得很沉,但嘴角是翘着的。 赵婆子的篮子也装满了,她把篮子顶在头上往回走,嘴里跟旁边的妇人说着:“明天我还来。” “这山药看着比糙米扛饿多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回到山洞,各村的村长开始分配自家的山药。 第64章 一脸花痴样 按出力多少来分,出力最多的壮劳力多分一些,出力少的少分一些,这个规矩昨天马大胆已经说过了,没有人有异议。 顾老大夫蹲在洞口,把山药埋进火堆边缘,等表皮烤焦了扒出来剥了皮,金黄色的内里冒着热气,掰开了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一个孩子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甜的!比窝窝头好吃!” 各家各户纷纷效仿,火堆旁边蹲满了人,山洞里飘满了烤山药的甜香。 江醒没有烤山药,她蹲在自家火堆旁边,拿短刀把山药削了皮,切成小块,放进砂锅里和糙米一起煮。 山药健脾养胃,煮粥是最能发挥药效的吃法。 奶奶和三叔公都是大病初愈,脾胃虚弱,烤着吃不如煮着吃养人,有几个家里还有存粮的人家,本来也学着烤山药,看见江醒削皮切块煮粥,愣了一下,也纷纷效仿。 没过多久,最先削皮的年轻媳妇忽然把手里的刀放下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开始发红,手腕上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手指头也痒了起来。 “这山药是不是有毒!”她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把发红的双手伸到顾老大夫面前。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低头看自己的手,场面一时有点乱。 顾老大夫被几个人围着,挨个看了看,又拈起一片山药皮凑到火光下仔细看了看断口处的黏液,眉头舒展开来,摆了摆手:“没事,不是毒。山药汁液碰了皮肤会发痒,洗一洗就好了,不碍事。” “下回削皮的时候用布包着手,或者削完了别摸皮,就不会痒了。这东西口尝无害,山药本身是健脾养胃的好东西,该怎么吃怎么吃。”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几个手痒的妇人跑到洞口用凉水冲手,一边冲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不早说!” “你自己不也不知道吗!”旁边妇人白了一眼。 “哎呀痒死我了。”一边痒一边又忍不住笑,这么个小插曲反倒让山洞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马大胆把自己今天挖的山药整理好,他今天亲自上山跟着挖了不少,把那些山药捧出来分成几小份,先拿了一份走到钱家马车旁边。 钱老爷从马车帘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接过山药,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真诚的笑意,拱了拱手:“马队长,有心了。” “钱老爷别客气,你家捐了粮,这是应该的。”马大胆又拿了一份送到陈秀才家的围帐外面,替他道谢的是陈芷兰,声音温温柔柔的:“多谢马队长。” 江青山站在人群外,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他手里攥着自家挖的几根山药,犹豫了很久,深吸一口气,绕过几堆火走到陈秀才家的围帐外面站定。 “陈……陈姑娘。”江青山的声音有些紧,把手里的山药往前递了递,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堆文绉绉的话:“小生家中今日上山挖了些山药,虽不是什么金贵之物,但也能果腹充饥,望姑娘莫要嫌弃……” 围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车帘掀开一角。 露出一截素色的袖口和一双纤细的手,接过山药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江青山的手指。 江青山的手一抖,山药差点掉在地上。 “多谢江公子挂念。”陈芷兰的声音从围帐后面传出来,轻轻的,柔柔的:“公子有心了,劳公子费心。” 江青山僵在原地,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打着转,但他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憋出来,脸却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公子?”陈芷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疑惑。 “不……不客气!小生告退!”江青山几乎是逃走的,转身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衣摆差点摔一跤,大步往回跑。 江青月坐在板车旁边,把手里的山药皮削完,抬眼看了自家哥哥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心里暗自咂舌,都快饿死了,还能在脑子里想风花雪月。 周氏也看见了,她先看见江青山从陈秀才家围帐那边跑回来,然后发现自家板车上放着的山药少了几根。 她腾地站起来,双手叉腰走到江青山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青山,山药少了几根。你拿去给陈秀才家了?” 江青山没说话,耳朵还红着。 “你拿我们自己家的东西去充面子!”周氏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大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这些山药是你爹你娘辛辛苦苦爬上山挖的?你拿去送人,我们吃什么!” 江青山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褪,表情却是另一副样子,嘴角微微向上弯着,眼睛里带着一层朦胧的光,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句交谈里,周氏的话根本就没听进去。 “娘,你说什么?” 周氏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咬着牙转身去板车那边整理剩的山药,嘴里还在碎碎念:“我造的什么孽生了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还犯痴的……” 江青月坐在角落里,把削山药皮的小刀在布上擦了擦,小声说了句:“哥,你口水擦一擦。” 江青山下意识抬袖抹了一下嘴角,发现自己根本没流口水,才明白被妹妹逗了,耳朵又红了。 山洞里这么一闹腾,倒是有了点过日子的味道。 前几天死气沉沉的压抑被这场小小的忙乱冲淡了,张氏坐在铺盖上,看着周围这些忙碌的人群,又看了看蹲在火堆边专心致志削山药皮的江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三叔公蹲在旁边,膝盖上敷着最后一贴膏药,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着,眯着眼看了看周围。 那一夜山洞里没有人失眠到天亮,吃饱了的人睡觉都踏实,连咳嗽声都比前几晚少了许多。 火堆烧得只剩炭火,暗红色的光在石壁上跳动,偶尔有人翻身,打鼾,孩子的梦话含糊不清,这些杂乱的声音反倒让山洞显得格外安宁。 第65章 挂在了树上 距离天亮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天还没亮透,洞口的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一堆温热的白灰。 江醒睁开眼,没有惊动任何人,把短刀别在腰后。 马大胆已经等在洞口了,朴刀挂在腰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见江醒出来,把草茎吐在地上,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晨雾往南山方向走去,山路被昨晚的露水打湿了,枯叶踩上去不响,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 他们走出去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山洞里又有十几个人窸窸窣窣地爬起来。 一个一口豁牙的男子把锄头扛在肩上,带着自己那边的几个人悄悄出了洞口。 两人走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昨天布陷阱的那片密林,天色比刚才亮了些,江醒走在前面,绕过那丛灌木,脚步忽然放慢了,然后停住了。 第一道陷坑被踩塌了,坑面上的枯叶和碎土全陷了下去,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坑口,坑底那三根削尖的木桩断了两根,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掰断的。 坑底的泥土被翻得一塌糊涂,暗红色的血迹溅在坑壁上和周围的枯叶上,已经干了。 坑沿上有明显的扒拉痕迹,几道深深的爪印从坑底一直延伸到坑沿,泥土被刨得翻了起来,坑边的碎石上沾着已经凝固的血块。 江醒蹲下来,用手指在坑沿的爪印上按了按,泥土是湿的,但没有被雨水冲过的痕迹,说明这些痕迹是后半夜留下的。 她又看了看坑底那根没断的木桩,尖头上挂着一块撕破的皮肉,上面沾着灰黑色的粗硬鬃毛。 “陷阱中了,但还没死。”她站起来,沿着地面上凌乱的拖痕往前走。 拖痕很宽,一路上的枯叶被翻得乱七八糟,旁边的灌木枝条上挂着几缕灰黑色的鬃毛,有些枝条被直接撞断了,露出白花花的木质部。 血迹断断续续地滴在枯叶和泥土上,颜色从暗红到鲜红不均,越是新鲜的,颜色越亮。 “这畜生爬起来跑了。”马大胆跟在她后面,朴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朝下,眼睛盯着地上的血迹,“看这血量,伤得不轻,跑不远。” “嗯。”江醒顺着血迹往密林深处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两人跟着血迹走了大约两三百步,血迹时断时续,有些地方被野猪蹭过的灌木挡住了,要从枝条的断口和鬃毛的位置来判断方向。 马大胆越走越心惊,伤成这样的畜生居然还能跑这么远,野猪这东西的命真是硬得离谱。 血迹拐到一块大青石后面,然后停住了。 一头野猪趴在青石底下的枯叶堆上,身体侧歪着,肚皮贴着地面,嘴巴微张,獠牙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沫。 它的左前腿上被木桩扎穿了一个洞,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身下的枯叶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野猪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它还在喘气,粗糙的喘息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拉风箱一样又粗又重。 马大胆把朴刀握紧,往前迈了一步:“还活着,我去补一刀。” “等等......”江醒话刚出口,马大胆已经提着刀走到野猪身前了。 他举起朴刀,对准野猪的脖子刚要劈下去,那头看起来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畜生突然暴起,后蹄猛地蹬地,整个身子像弹弓一样弹了起来,前蹄狠狠地踹在马大胆的胸口上。 马大胆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 他手里的朴刀脱了手,在空中转了两圈插在几步外的泥地里,刀身嗡嗡直颤。 马大胆的后背撞上了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枝丫,整个人被卡在树杈中间,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肚子朝天,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腹部一阵剧痛袭来,他咬着牙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的刀疤都疼得发白了。 江醒无语,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 她方才想说先等一等,野猪受伤之后最危险的就是这最后一扑,伤成这样的畜生反而是最不要命的。 结果她嘴慢了半拍,马大胆就已经挂树上了。 第66章 垂死挣扎 那头野猪踹飞了马大胆,整个身子因为反作用力又摔回地上,但它很快又挣扎着爬起来,四蹄在地上打滑了两次才站稳。 它的眼睛里已经没了刚才那种垂死的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的、困兽犹斗的凶光。 野猪翘着獠牙,低吼了一声,朝着江醒冲过来。 两百多斤的身子跑起来地面的枯叶都在抖,獠牙在晨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直直地朝着她的腰腹撞过来。 江醒没有后退,在野猪的獠牙距离她不到一臂远的时候,她的脚踝猛地一拧,身子往侧面一转,整个人几乎是贴着野猪的獠牙旋开了一个角度。野猪的冲力带着它从她身侧擦了过去,獠牙离她的棉袄只差了一寸。 野猪扑了个空,前蹄在地上刹出一道深沟,迅速转过身子。 它的嘴里喷着粗重的鼻息,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四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又冲了过来。 这一回它换了招数,冲到近前时没有直接用獠牙撞,而是猛地甩了一下头,獠牙从侧面扫过来,同时后蹄踹出,想要把她绊倒再踩上来。 这是野猪最阴险的打法,先用獠牙逼你后退,再用后蹄绊你,等你摔倒了它就会用獠牙捅穿你的肚皮。 她往前迈了一步,在野猪后蹄踹过来的一瞬间脚底猛蹬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从野猪的侧后方翻了过去。 落地的瞬间她的脚尖点地没有停,借力旋身绕到了野猪的背后,野猪刚要转身,江醒的短刀已经从背脊上斜刺了进去。 刀尖刺穿了皮肉,从两条肋骨的缝隙之间直插进去,刀刃入肉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 野猪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声音又尖又利,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开来,惊得远处的鸟群扑棱棱飞起了一大片。 它猛地挣扎起来,脊背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短刀被肌肉夹住拔不出来,江醒索性松了手,往侧面退了两步。 野猪挣扎着转过身来,背上的刀还插在那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它的眼睛里那股愤怒的凶光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它发现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低吼了一声,转身就跑,一瘸一拐地往密林深处冲去。 江醒没有追,她先回头看了一眼马大胆。 马大胆还卡在树杈上,两条腿在半空中蹬着,手抓着枝条想把自己撑起来,但每次撑到一半就又滑了回去。 他低声骂了句脏话,刚要开口喊人帮忙,江醒已经走到树下,一脚踹在树干上。 那一脚力道不轻,整棵树猛地晃了一下,枝丫上的松针簌簌往下掉。 马大胆只觉得身下的树枝一阵剧烈震颤,然后整个人就从树杈上滑了下来,一屁股摔在铺满枯叶的地上,闷哼了一声。 “起来。”江醒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着野猪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马大胆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歪歪扭扭地跟在后面。 野猪本就受了重伤,方才那阵挣扎不过是垂死一搏,力气耗尽了就跑不远,江醒追出去不到两百米,就看到那头野猪侧倒在腐叶地上,背上的短刀还在,但身子已经躺在那里,嘴巴张着,舌头耷拉在嘴角,只有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 江醒走过去,拔出插在野猪背脊上的短刀,弯下腰,刀尖抵在野猪的喉咙上。 一刀划下去,干脆利落,刀刃从喉管最脆弱的位置切开,划破了隐动脉,野猪的后蹄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第67章 杀豪猪 马大胆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赶上来的时候,江醒已经蹲在地上擦短刀了。 野猪侧躺在她脚边,喉咙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淌血,把地面染成暗红色,少说二百来斤。 马大胆靠在旁边的松树上喘了两口气,看了看地上的野猪,又看了看正在擦刀的江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出口,忽然顿住了。 又一声嚎叫从密林深处传来。 不是回音,灌木丛被撞得哗啦啦响,一棵碗口粗的枯树被拦腰撞断,倒在地上砸起一蓬枯叶。 然后那东西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来。 马大胆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猪。 个头比地上那头大了整整一圈,少说三百斤往上,脊背像一道拱起的石墙。 但最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它背上披着的东西,从头顶到脊背再到后半身,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尖刺,每一根都有筷子粗细,在晨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那猪的眼睛在尖刺下面露出两团血红色的凶光,鼻子里喷出的白雾又粗又急。 “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马大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在县衙当了十来年差,见过的野猪不下几十头,但这种浑身带刺的他从来没有见过。 江醒的表情也变了,豪猪。 这玩意儿比普通野猪难缠得多,浑身是刺,正面硬刚等于送死。 它背上的尖刺平时平伏着,一旦发怒就会根根倒竖,力道大到能连根弹射出去。 那些尖刺上面有倒钩,扎进肉里越拔越深,而且本身带毒,会让伤口肿胀发麻,若是不及时处理,拖也能把人拖垮。 更麻烦的是它的体型,三百来斤的成年豪猪,皮糙肉厚,几刀下去根本捅不穿要害。 豪猪没有给她留思考的时间,。它四蹄刨了两下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怒吼,然后像一块滚落的巨石一样朝着两人猛冲了过来。 它背上的尖刺在奔跑时根根炸开,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散开!”江醒低吼了一声,整个人往侧面扑了出去,肩膀擦着地面滚了一圈,迅速翻身蹲起。 马大胆反应慢了半拍,他想躲,但胸口刚才被野猪踹过的位置还在疼,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等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豪猪已经到了跟前。 他只能把朴刀横在胸前硬挡。 獠牙撞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马大胆连人带刀被撞飞了出去,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背撞在一棵树干上,顺着树干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刀脱手飞出好远。 他低着头咳了一声,嘴里咳出来全是泥土的气息。 豪猪撞飞了马大胆,四蹄在地上刹了两步,转头看到了半蹲在地上的江醒。 它低吼一声,再次发起冲锋,獠牙贴着地面铲过来,要将她连人带刀整个挑起,江醒迅速往旁边翻滚,躲过了獠牙,顺手捡起地上之前削好的尖木桩。 豪猪刹住脚步,转身再次冲来,江醒握紧木桩,在豪猪冲到面前不到两步的时候,她没有退,而是往前踏了一步,弓步下蹲,将木桩的下端死死抵在地上,尖端斜对着豪猪张开的嘴。 豪猪的冲力太大,刹不住,尖木桩狠狠地撞在它的嘴里,从口腔内侧的软肉扎进去,穿透了脸颊。 豪猪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嚎叫,猛地甩头,木桩从口中带出一截血沫飞了出去,它的嘴在流血,半边脸被血染红,但它没有退,这头豪猪被彻底惹毛了。 三百斤的体型摆在那里,冲锋的力量还是大得惊人。江醒在獠牙即将刺入的瞬间斜身切入豪猪的侧方,右手短刀顺着她的旋身力道直刺豪猪颈侧。 刀刃刺穿了厚实的猪皮,卡在肌肉和骨头的缝隙里,她借着豪猪往前冲的惯性顺势转腕,刀刃在肉里横切了一圈,血从刀口处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脖子上、胸口的棉袄上。 豪猪惨嚎着甩头挣扎,巨大的蛮力将江醒整个人甩了出去。 她的后背撞在身后一棵松树上,脊骨和树干的撞击让她闷哼了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但她的刀还握着,不等豪猪站稳,她再次扑上去,双手握住短刀,刀尖朝下,用全身的重量往下猛刺。 刀尖从脊背的骨缝之间刺进去,穿过厚实的脂肪和肌肉,直入内脏。 她摔在腐叶地上翻滚了两圈,肩膀上的尖刺挂着的棉花终于扯断了,尖刺弹飞出去掉在地上。 她撑着短刀站起来,脚下踩到了自己淌下来的血,滑了一下。 豪猪的四蹄在打晃,脖颈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涌血,背上的致命伤更是让它每一次呼吸都从伤口里挤出更多的血。 它往后退了两步,嘴角喷着血沫,浑浊的眼睛盯着江醒看了最后一瞬,然后轰然侧倒在地上。 三百来斤的体重砸在枯叶和泥土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马大胆趴在地上,从头看到了尾。 他看见江醒一个人跟那畜生搏斗,那畜生力道有多大他亲身体会过。 他把朴刀从地上捡起来,插回刀鞘,眼眶有些发烫。,他在衙门里混了十来年,自认是条汉子,什么样的狠人都见过。 但今天他才算真正见到了什么叫“狠” 不是不怕死,是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个成年男人都应该早就倒地不起的时候,她没有退过半步。 痛觉开始恢复了,江醒站在豪猪的尸体旁边,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身上各处伤口像被火苗舔过一样,一阵一阵地往上翻涌。 手臂上被豪猪刺划开的那道口子最深,从左臂外侧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皮肉翻开了。 但更麻烦的不是伤口深度,伤口周围已经肿起来了,皮肤从正常的颜色变成了紫红色,手指按上去麻木得没有知觉,胳膊比正常粗了一圈。 豪猪刺带毒,会引起局部肿胀和麻痹,不致命,但如果不及时处理,肿成这样血流不畅,组织会坏死。 (本章的豪猪是剧情需要编造的,现实里豪猪不是猪嗷,也长不了那么大,咱们要保护野生动物。) 第68章 兄弟们只想要野猪 她没有管马大胆,沿着山坡往上走,开始寻找能消肿的药材。 马大胆胸口被踹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每吸一口气肋骨就抗议一下,腿肚子也有些发软。 但比起身上的伤,他得赶紧把这两头猪弄回去,天黑之前要是回不到山洞,血腥味引来其他的动物就不好了。 他咬着牙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灌木丛砍藤条。 几根粗实的树枝用藤条绑成两个简易拖架,把两头野猪挨个翻到木棍上摆好,猪蹄子用藤条捆住,免得拖到半路滑下来。 忙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汗,扶着松树喘了几口气。 就在他放松警惕打算等江醒回来一起拖猪下山的工夫,脖子上一凉。 刀刃。 他浑身一僵,脊背瞬间绷直了,身后的人贴得很近,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汗味和泥土的酸臭。 刀横在他的喉结上方,贴着皮肤,刀刃很钝,压得他喉结发疼。 “别动。”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耳边响起,“马队长,别怪我们心狠,这两头猎物,我们要了。” 马大胆的眼珠子往旁边斜了一下,余光里看到身边围过来好几个黑影,有几个跨过他直接朝野猪走过去。 七个人,全是永州流民里的,昨天跟着上山挖山药的那批人里的几个壮劳力,领头的那个豁牙汉子他见过,昨天在山道上提锄头走在最边上,不言不语的,以为是老实人。 豁牙汉子跨到豪猪的尸体旁边,脚踩在豪猪的獠牙上,弯腰看了看,啧了一声,眼里几乎没有掩饰地流露出极度的贪婪:“三百来斤,够我们吃一个月了。” 他转过头看瘫坐在树下被刀架着脖子的马大胆,又往四周扫了一眼。林子里安安静静,除了几声鸟叫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个一直跟马队长同进同出的女人不见了——果然个子小小的,被野猪撞飞不知道掉进哪条沟里,不死也剩半条命了。 “别看了。”豁牙汉子咧了咧嘴,“你们那个小姑娘,这会儿怕是栽在沟里起不来了。运气好还活着,运气不好,野猪又追上去补一脚,神仙也救不了。你放心,兄弟们要的是猪,不想要人命。你乖乖待着,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横竖留你一条命。” 马大胆咬了咬牙,他感觉到脖子上的皮肤被钝刃蹭破了一点皮,血珠子渗出来,又痒又辣。 操他娘的,这群人是掐准了时机的,两头野猪摆在这里,那女人又刚好不在,他被刀架着动弹不得,他一个人翻不了天。 三四个人涌上不去已经按住拖架开始搬野猪了。 两个人抬一头刚好,另外两个人抬另一头,加上拖架本身的重量,总共有好几百斤,几个人抬得吭哧吭哧的,但动作极快,他们不想在这里多待一息。 就在这时候,一道风声响起,尖锐而短促。 挟持马大胆的那人表情还停留在上一秒的张狂里,脖颈上已经多了一把短刀。 刀尖从左侧颈动脉位置刺入,横穿喉咙,从右侧颈后透出,血顺着刀槽喷涌而出,溅在马大胆脸上,温热的,腥的。 那人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刀从松脱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他 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张合了两下,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垂死的嗬嗬声,然后整个人往后栽倒,砸在枯叶上,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 另外几个人停下了搬野猪的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见江醒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她的左臂袖子已经变成了一团破烂布条,棉袄上全是血,有野猪的,也有她自己的。 从左肩到左手腕,整条手臂都被血染透了,还在不停地往下淌。 她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灰白,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让人后脊发凉的平静。 马大胆反应比所有人都快,脖子上的刀一松,他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扑向离他最近的那个永州流民,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 马大胆虽然胸口还疼着,但被刀架了半天的窝囊气此刻全炸出来了,一拳砸在那人的面门上,鼻血横飞,那人惨叫着捂脸往后退,马大胆抽出腰间的备用短刀,追上去补了一刀,那人扑倒在枯叶里不动了。 剩下的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慌乱中举起柴刀和锄头朝江醒围过来。 江醒此刻手里没有刀,左臂还肿着几乎抬不起来。 在第一个冲上来的男人举起柴刀往下劈的瞬间,她侧身切入他的刀势内侧,右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往外一翻,骨节错位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沉寂。 七个永州流民,全躺在了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野猪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马大胆喘着粗气,脸上的血还往下淌着,分不清是劫匪的还是自己的。 “你……又救了我一命。”他的声音在哑着,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江醒没有接话,她走到之前被袭击的位置,弯腰去捡自己的短刀。 刀还插在那人的脖子上,她握住刀柄往外拔的时候用了一下力,刀槽和倒刺刮着骨头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嚓声。 把刀擦干净插回腰间,这才抬头看了马大胆一眼,眼神往地上一扫,意思是还愣着干嘛,赶紧把猪搬下去。 马大胆立刻噤声,果断转身去拖野猪的藤条绳索。 第69章 送你去见阎王 两人费七巴力,终于把两头野猪拖回了山洞。 山路并不好走,拖架在坑坑洼洼的碎石坡上颠簸,猪的尾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江醒在前面拉着豪猪的拖架,左臂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发力都在往外渗血,但她一声没吭。 马大胆拉着另一头野猪跟在后面,胸口的淤青让他每次喘气都咬着牙根,也不敢吭声,前面那个丫头伤得比他重,人家都没吭声,他不好意思吭。 当两头庞然大物被拖到山洞口时,整个山洞都沸腾了。 “娘诶!快来看!江姑娘跟马队长又打了头猪!两头!”赵婆子的尖嗓门刺破了清晨的寂静。 几个守在外头给灶台添柴的妇人手里的柴火全掉了地,随即连体弱的人都纷纷挣扎着从铺盖上爬起来,扶着石壁一瘸一拐地凑到洞口来看。 野猪少说两百来斤,那头浑身带刺的大家伙更是大得让人倒吸凉气。 孩子们兴奋得直蹦,但看到江醒浑身是血的模样,又吓得缩到大人的裤腿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外看。 王婶看见她指尖滴下来的血,和肿得不成样子的胳膊,忍不住脱口而出:“天爷,这得杀了多凶的畜生啊……” “上次吃了蛇肉,今天能吃到猪肉了!”有人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去找盆子和刀了。 几个妇人更是自告奋勇地走上前来,袖子都撸好了,手已经伸出来要帮着卸拖架上的野猪,嘴里还说着要帮忙处理,到时候也好分给大家。 江醒伸手一拦,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商量的冷淡:“这野猪是我打的,我要留着自己吃,没有分的打算。” 那几个妇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上次半夜来找江醒讨药的那个妇人最先反应过来,眼珠子一瞪,声音又尖又利:“凭什么?你要不要这么自私自利?大家都是逃难来的,你不容易我们也不容易!你打了两头,给大家分一点怎么了?大不了你自己多分一些,剩下的匀给大家,又不会让你吃亏!” 旁边几个妇人也被这话拱起来了,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也许是这几天有吃有喝的安逸日子,让她们潜意识里对江醒的畏惧又被食欲和贪婪给压了下去,眼看着肉山摆在眼前,不蹭上一口实在是不甘心。 江醒听着这些逆天言论,面不改色地往前踏了一步。 脚底板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她是真的被气笑了。 她看着一群不甘心的眼神,抬手把还在滴血的短刀抽出来,狠狠地往地上一插,刀刃入土三分,刀身嗡嗡直颤。 “这猪是我用命换来的,你们想吃,山上还有野猪,自己去打,要是谁敢动这两头猪的歪心思,这把短刀立马就送你们去见阎王。” 她说话的时候左臂还在不停地往下淌血,半边袖子都已经被血染透了,滴在地上的枯叶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的脸色还是灰白的,嘴唇干裂起皮,但她的眼神和语气,却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般。 而村民们也终于因为这一番话清醒了过来,完了完了,这几天过得太好了,忘记了这女人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杀人跟砍瓜切菜一样,自己有几条命敢抢她的肉? 赵婆子第一个缩回去,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刚才还叫得最凶的那个讨药妇人,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在抖。 马大胆站出来了,他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走到两拨人中间清了清嗓子:“我的份下,今天分一些出来给大家吃。”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马大胆转身指了指那头二百来斤的野猪,不是那头豪猪,是他们在路上就商量好的,那头先死的野猪两人一人一半,豪猪归江醒自己。 虽然江醒出力最多,但马大胆好歹也是挨了顿打、挂了次树、被猪踹飞两回的人,分半扇猪肉是应该的。 江醒懒得看他当好人,冷眼看了他一眼,转身扛着那头满是尖刺的豪猪到了另一边的空地上。 第70章 为什么不来巴结咱们 有了马大胆的承诺,众人的热情瞬间被重新点燃。 没人再敢去招惹旁边那个浑身是血、面沉似水的煞神,纷纷撸起袖子跑过来帮马大胆搬野猪。 生怕下慢了嘴,这半扇猪就要飞走了一样,山洞口一时间又是架锅又是挑水又是捡柴,几个力气大的男人合力把野猪倒挂在木架上,下面放着接血的盆子。 虽然都是些半吊子手艺,烫毛刮皮弄得满地狼藉,但每个人的嘴角都是翘着的。 和那边的热闹相比,江醒这边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三百斤的豪猪躺在几片铺开的油布上,她蹲在一旁,正用短刀试图挑开猪腹部的厚皮。 刀刃刚刺进去就被筋腱卡住了,她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压着刀柄往下剖,每推一寸都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和未干的血污糊在一起往下淌。 “刀给我。”沈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弯下腰,也不嫌她浑身是血,把她刚剖开的一个口子接过去。 孙寡妇安顿好两个小的也快步走过来,她性子闷,一句话都没多话,蹲在旁边帮忙,眼神时不时往江醒肿胀发麻的左臂上看。 顾老大夫也来了,他第一眼目光盯在江醒的手臂上,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摇摇头,这丫头,还真是不怕死! 一旁地上的豪猪刺,最大的那根有小臂长,尖端锋利如锥。顾老大夫捡起一根凑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花白的胡子抖了两下,转身走到江醒旁边指着地上的尖刺,带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江丫头,这豪猪的刺……可是好药材,能清热解毒、消肿定惊。你要是留着没用的话,能不能……让老夫挑几根完整的?” “随便挑。”江醒头也没抬,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一堆从猪背上拔下来的尖刺,“喜欢哪根拿哪根。” 顾老大夫立刻蹲下去从散落一地的尖刺里仔仔细细地挑了四五根形状最完好的主刺,用布包好塞进药箱里,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捧了一包金锭子。 人多就是快,沈德厚操刀,孙寡妇和顾老大夫搭手,不到小半个时辰,整头豪猪的肉被利落地分成了好几大块。 排骨归排骨,后腿归后腿,连肥膘都另外片了放在一边。 张氏找个几块干净的油布铺在地上,她没像外头那些人一样兴奋,只是红着眼眶拿起一块粗盐在野猪肉上反复揉搓,嘴里忍不住地低声道:“这得挨多少下才能换来这些肉……”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滚烫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油布上。 小牛蹲在旁边看着姐姐胳膊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没出声,只是发狠地把木盆里剁好的肉块往里码,码得整整齐齐。 没一会儿,马大胆那边那个野猪也处理完了。 他让李石头帮着分肉,自己扛着属于江醒的那半扇猪肉,大步走到江醒的休息地。 他刚把半扇猪放下,江醒就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放下就走。 马大胆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心虚,摸摸鼻子,连句“谢了”都没好意思说完,转身走了。 江醒把那半扇猪肉也交给张氏和三叔公处理,自己站起来走到旁边装肉的油布前。 她蹲下来用短刀割了三块大肉,每一块都切得厚实,少说各有十来斤。 她把肉用几股干草拴起来,站起身走去。 她最先走到沈德厚家的铺位。 沈德厚刚把身上的血手印洗了,正坐在板车边上歇气,看见江醒包着荷叶过来,愣了一瞬。 江醒把肉放在他板车上,说了一句:“村长,这些日子多谢你照应。” 沈德厚没有推辞,点了点头收下了。 送到孙寡妇的铺位上,孙寡妇正在喂妞妞喝水,看见荷叶包里的肉,手一抖差点把碗打翻。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江姑娘……这太多了,你自己伤着,你先管你自己……” “拿着。”江醒说完就走了。 最后送到了顾老大夫的药箱旁边,顾老大夫正把挑好的豪猪刺码进药箱,抬头看见江醒的背影已经走出去了。 他看着那肉沉默了片刻,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老花眼,继续整理他的豪猪刺。 这几块肉送出去,没逃过有心人的眼睛。大房还有江家族长江财茂正眼巴巴地站在牛车旁看着江醒给这三家送肉,连孙寡妇都有,他们这些“亲”人却没有,脸上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江大柱坐在板车边沿上,闷声不吭,两条腿在车沿下晃荡着。 “你说她是不是白眼狼?”周氏揪着他后背的衣裳,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酸溜溜的怨气,“她打了两头,两头啊!给了孙寡妇那个外人都舍不得给我们。你也不说说她!好歹咱家青山是个读书人,以后考个秀才中个举人,那也是光宗耀祖的官身!她现在送上门来巴结才是正理,怎么反倒要我们去求她?” 江大柱被她揪得烦了,往旁边挪了半寸,闷声说了一句:“你想去自己去,别带上我。” 周氏恨得牙痒痒,但她不敢。她那天晚上在村子里的记忆还刻在脑子里,江醒浑身是血站在尸堆里,那个画面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所以在江大柱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她只能愤恨不甘地隔着人群远远剜上江醒一眼,然后又心疼地缩回了自己的板车旁。 而在山洞的最深处,何大亮一家也看见了外面的热闹。 何大亮肩膀上裹着布条,斜靠在铺盖上,他盯着江醒那个方向看了好久,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要是咱们没闹翻,那些肉,现在该是咱们家的了。” 到了这个地步,他心里想的还是怎么占别人的东西。 杨翠花蹲在旁边,低着头,没应声,她眼前是江醒拖着豪猪浑身是血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样子。 那孩子小时候连一只蚂蟥都怕,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自己把事做得那么绝,她们娘俩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比仇人还不如。 她死死攥着手里削了一半的山药,不知是害怕还是后悔,手指不受控制地一直抖着。 第71章 南坪县 晚上顾老大夫处理完江醒手臂和腿上的伤口,把布条打了个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药泥都敷到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江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到了嘴边的那句“少动多歇”又咽了回去,说了也没用,这丫头该干嘛还是干嘛。 接下来的两天,山洞里的病人陆续好了起来。 顾老大夫每天早起挨个把脉,大多数人的脉象已经平稳了,只有几个年纪大的还在喝药调理。 张氏膝盖上的淤青褪了大半,已经能不用棍子自己走几步了,虽然走快了还是有点跛。 三叔公的膝盖彻底消了肿,走路的步子又恢复了以前那种稳当的老牛步,他每天早上一起来就先去给老牛添草料,然后再回来生火做饭,像是要把这些天欠下的活一口气全补回来。 各家的存粮也渐渐充实起来。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扛着锄头麻袋自发上山挖山药,不用谁组织,也不用谁喊,起得早的占好位置,起得晚的往深处走,反正南山大得很,山药坡再往里还有的是。 江醒也跟着队伍上了两趟山,每次背回来大半篓山药,跟其他人一样蹲在地上刨土、装袋、往回扛。 周家寨两个年轻汉子亲眼看见江醒拖着野猪从林子里出来,眼馋得不行,约了几个胆子大的一起摸上山去。 结果运气不好,撞上一头成年公野猪,两个人当场被獠牙捅穿了肚子,抬回来的时候血已经流干了,草席裹着放在洞口。 其余几个跟着去的吓得魂飞魄散,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提打野猪的事。 同一天下午,另一批上山挖山药的人也发现了一桩事。 他们在密林深处一处灌木丛后面找到了前几天抢劫江醒野猪的那几个永州流民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山里的野物啃咬过,面目全非,旁边散落着柴刀和锄头。 “这也是被野猪弄死的。”有人蹲下来看了看伤口,摇了摇头。 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们把尸体就地埋了,回来以后跟洞口的人说了这事,大家唏嘘了几句,各自散了。 众人都有了粮食,病也好了,大家都准备上路了。 天气也终于不再下雨,虽然没有放晴,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尖上,只是干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在脸上像刀割。 越往西南走,山就越多,官道两边全是连绵起伏的松林,枯枝和倒木遍地都是,歇脚的时候随手捡一把就能烧半天。 有了热源,肚子又有山药和腌野猪肉垫底,日子虽然还是苦,但已经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随时会死的苦了。 这一走就是五天。 到了第五天傍晚,官道终于不再是夹在两山之间的一道缝。 前方地势豁然开阔,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卧在地上的巨兽。 “南坪县!”马大胆勒住马,回头对身后的队伍喊了一声,“前面就是南坪县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又压不住的欢呼,走了将近三个月,这是他们到达的西南地界第一个县城。 马大胆安排众人在离城门大约一里地的一片荒地上停下来歇脚。 荒地上已经零零散散地驻扎着一些难民,搭了简陋的草棚,有的直接铺了床被子睡在地上。 城门紧闭,城门外支着两三顶灰白色的帐篷和几间临时搭起来的草棚,棚子底下有穿号衣的官兵在走动,城门口驻扎的官兵比预想的要多。 马大胆看见那些穿号衣的官兵就像看见亲人一样,马上安排众人就地休息,带着两个衙役大步朝草棚走去,步子比在山路上带路时轻快了不少。 村民们各自找地方坐下来歇脚。 三叔公把牛车赶到一棵枯树底下,张氏从车上下来活动腿脚,小牛蹲在地上捡石子玩。 江醒站在牛车旁边,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城门外是一片开阔地,东边和北边各有一排矮丘,西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城墙根底下有几处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 她把几个方向都看了一遍,这才蹲下来喝水。 几个原本就在的难民看见又来了一批新人,纷纷凑上前来打听消息。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也走到江醒家的牛车旁边,蹲在一块石头上,主动开口搭话。 “姑娘,你们这是打哪儿来的?”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脸上脏兮兮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泥,看起来跟一路上见到的那些难民没什么两样。 他一开口,是一口地道的西南官话。 江醒手里的竹筒顿了一下。 这口音她太熟悉了,前世她是西南人,每天听的说的都是这种官话。 在这个陌生的朝代,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她熟悉的语言跟她说话。 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在路边听到了一声来自家乡的招呼。 她面上不动声色,也用一口流利的西南官话回答他:“江家村,从北边来的。” “姑娘也是西南人?”那人微微眯了下眼。 “不是,”江醒说,“跟人学的。” 那人也不追问,热络地跟她聊了起来。 他指着城门说,之前南坪县本来是接纳难民的,可是前面有一批难民里有个村子的人特别多,进了城以后仗着人多直接抢了好几家店铺,甚至引发了一场城中内乱,官兵花了大力气才把那批人解决掉。 从那以后县令大人就下令关了城门,不接收任何难民入城了。 “不过县令显然低估了这群人。”那男人往身后那些零零散散的难民指了指,语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嘲讽,“这些人已经在城门口住了半个月了,打算跟县令一直耗着。反正背靠大山,缺吃的直接进山找,又饿不死。” 江醒不动声色地套话,那人也不藏私,问什么答什么,交代得都很细致。 江醒听完道了声谢,站起来转身往牛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他还蹲在石头上,跟旁边另一个难民搭话,说话的神情朴实热络。 第72章 最关键的破绽 张氏已经把油布棚子支起来了。村民们看着江醒家麻利地支起棚子,心里那点不安也落了地,纷纷张罗着安顿自家的铺位。 在他们看来,只要跟着江醒的动作走,铁定没错。 晚上生火做饭的时候,张氏忽然想起白天的事,问江醒:“醒儿,白天你跟那个难民说了那么久的话,说的什么?我坐在旁边一句都没听懂,偶尔听懂一两个字,那个调子听着熟,就是听不出来是啥意思。” 三叔公也点了点头:“我也没听懂。不过这西南的官话我年轻时在商队里听人说过,跟北边差得远,调子软,曲里拐弯的。” 江醒拿着搅粥的树枝在锅里不紧不慢地划了半圈:“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的,就是一听见那些话,脑子里自动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以前听人说过,自己又瞎琢磨出来的。” 她把树枝放在砂锅旁边,坐正了些:“其实西南官话也不难,跟北边话比主要差在几个地方。第一,声调不一样,北边话只有四个声调,西南官话每个字的音高变化跟北边是反的,北边往上扬的它往下沉,北边往下沉的它往上扬。你们试试反过来听,就能多听懂不少。第二,西南话里带‘子’字的词少,要么省掉要么换成别的说法。第三,多看他们的嘴型,西南人说话时下巴往外送,嘴唇没有北方人那么用力,跟着嘴型走就能猜出个大概。” 张氏听完皱起眉头,嘴里试着模仿了几句,舌头打结怎么也学不会。三叔公倒是听明白了几个要点,闭上眼在那里反复琢磨。 小牛蹲在一旁托着下巴听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姐姐,是不是这样——‘你们啷个不吃饭耶?’” 江醒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 这孩子只听了几句话,就能自动找到规律,换个场景又能准确复述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牛被摸得莫名其妙,但咧嘴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念了两句西南话,像是得了什么新玩具。 夜深了,营地里安静下来,火堆烧得只剩炭火,远处城门口那几个官兵的草棚里还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三叔公和张氏裹着棉被睡着了,小牛缩在三叔公旁边,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一句西南话:“……不是我拿的……我都没看到……” 江醒强迫自己入睡,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县城门口,有官兵驻扎,她想趁机好好睡个安稳觉。 但她睡得并不安稳。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两粒石子砸在篷布上的声音忽然从头顶方向传来。 她睁开眼,手指刚搭上刀柄,身后被窝里忽然传来小牛的声音。 “……莫来抢……走开……” 软绵绵的,带着半梦半醒的困意,说的是今天刚学会的西南话。 江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白天那个人,自称是难民,穿的破破烂烂。 但他说的是一口地道的西南官话,中气十足,没有一丝久饿后的虚弱,西南是离战乱最远的地方,一南一北,所以难民只会是从其他地方来的,绝不会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她白天只顾着沉溺在那股熟悉的乡音带来的恍惚里,把一个最关键的破绽给忽略了。 第73章 小娘们挺辣 就在这时候,棚子外面响起一声男人的吼叫,紧接着,营地的方向传来火的噼啪声,喊哭声。 火光从远处迅速蔓延开来,把整片营地的夜空都映红了。 江醒猛地转身,一手推醒张氏,一手拽起小牛,压低嗓子叫了一声:“三叔公!” 三叔公已经醒了,然后迅速收整东西,半袋粮食扛上肩头,一大包熏肉干用麻绳扎好挎在手腕上。 江醒掀开油布棚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白日那些坐在城门口跟她搭话的“难民”,此刻个个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成群结队地在帐篷间穿梭。 看到贵重的物资就抢,看到反抗的男人就打残再砍,看到年轻女子就直接强行拽走。 借着火光,还能看到有穿官兵服的人也混在其中,正帮着那些人把抢来的东西往竹筐里扔。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的地形,东边的矮丘被火光挡住了,北边全是劫匪,南边是城墙根,城门紧闭,城墙下无遮无拦。 只有西边,西边那道干涸的河沟方向,火把少,人声稀,目前还没有被人占据。 “三叔公,往西边走。”她回头低声说了一句。 三叔公扛着粮袋就往西边迈了一步,另一只手已经要去牵绑在枯树上的老牛了。 “牛不要了。”江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粮食给我,三叔公你扛棉被,东西多就跑不动了。再不走全家都得交代在这里!” 她劈手夺过三叔公肩上的粮袋甩到自己肩上,一把扯过他的手腕将他往西边一推。 三叔公这才看见远处,至少五六个火把正在往这边快速移动。 有人指着牛车喊:“那边有牛!有粮食袋子!”几个人冲进他们刚搭好的棚子里,锅碗砸碎了一地,牵走了绑在枯树旁的老牛。 那头老牛被陌生人拽着往前走,挣扎着回头哞了一声,曳长的声音在杂乱中格外刺耳。 张氏抱着棉被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眼睛却一直往身后看,小牛被拖着跑,转头看见牛车被人掀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喊出声。 四个人沿着河沟边的小道往西逃窜,身后那些混乱的喊叫声越来越远,但火把的光还在往这边移动,有人注意到他们跑了。 小道走到尽头,是一面陡峭的石壁。 石壁前面横着一大片荆棘林,密密匝匝的枝条上全是尖刺,在夜色里看不见边际,像一道黑黢黢的墙堵死了去路。 荆棘林左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沈德厚压得极低的声音:“是不是江丫头?” 小牛在张氏怀里脱口喊了一声:“村长叔!” “快快快!从左边进来!荆棘林左边有一条窄缝,钻进来!这后面有个隐蔽的小山洞!”荆棘林里伸出一只手来朝他们招了两下。 来不及思索,江醒让张氏、三叔公和小牛先钻。 等最后小牛的身影完全没入荆棘丛中,她直起身来站定。 “你们在里面躲好,别出声。”她的声音透过枝条递进去。 “醒儿你不进来?”张氏的声音从荆棘林后面传来,颤得厉害。 江醒没有回答,她已经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了。 身后有麻烦,就必须在麻烦靠近家人之前解决掉。 走了大约六百米,火把的光从左侧的矮丘后面转出来。 五个男人,手里都提着大刀片子,刀刃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反光。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个秃头,络腮胡子,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刀疤。 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扛着刀,嘴角歪着,另外三个走在两侧,呈半包围的阵型散开,显然是老手。 看见前方小道拐角处站着一个姑娘,秃头脚步滞了一下。 “哟,居然是个小娘们。”瘦高个把刀从肩上放下来扛在胳膊底下,往前走了两步,“喂,你刚才是不是带着一家老小往这边跑了?把粮食交出来,乖乖跟我们回黑风寨,哥几个就饶了你家人。” 秃头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先收拾了这娘们,再去找那一家子。往这条路跑的只有这一条小道,荆棘林没人钻得进去,人肯定还在前头。” 江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右手已经从腰后抽出了短刀。 五个男人看清楚她手里拿了把短刀,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笑出了声。 瘦高个笑得最大声,刀都扛歪了:“这小娘们还挺辣。行,正好这泼辣劲儿让兄弟们醒醒神。”他把刀往下放了几分,有意无意地露出胸前空门,朝江醒走近了两步,“来,让哥瞧瞧你能把刀握多稳。” 下一秒,他嘴里的笑声被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响动取代,他低头看见胸口插着那把短刀,刀柄还在轻微震颤,他甚至没看到她是怎么出手的。 秃头的笑声戛然而止,刀光横向掠过,划过他和身侧另一个山匪的咽喉。剩下两个转身想跑,江醒追上,一刀劈在第三个后背,再一刀捅入最后一个肋下。 不到片刻,五具尸体横陈在枯草地上。 江醒挨个翻了一遍,没有文书,没有路引,只有几块碎银和一把铜钱。把几具尸体拖到旁边的灌木丛后面塞好,用枯枝和泥土盖住血迹,又把散落的大刀捡起来插进土里踩断刀柄。做完以后她直起腰,沿着原路跑回荆棘林。 钻进那个隐蔽的小山洞,她才发现洞里不只沈德厚一家。 火折子的微光照亮了石壁上挤挤挨挨的人影,顾老大夫蹲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抱着他的药箱,青布长衫上全是泥,花白的胡子被冷汗糊成一缕一缕。 孙寡妇抱着妞妞缩在一块钟乳石后面,王婶跟她男人王老实挤在一堆铺盖中间,江二柱把来福和彩云护在身后蹲在最暗的凹陷处,还有刘木匠和他婆娘,以及好几个她不认识的周家寨、王家沟的村民。所有人都在,安静得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看见江醒进来,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沈德厚挪开洞口的石头给她让路,低声解释:“这洞是刘木匠先发现的,我刚带人钻进来,就看到你们一家也往这边跑。瞧见老太太那身衣裳,我才敢出声试探。” “我们跑过来之前,顾大夫起夜听见那帮贼人在帐篷外头嘀咕,越听越不对,赶紧把我和几个眼尖的推醒。本来还想去叫你,结果那帮人突然就动了手。顾大夫险象逃生,还不忘朝你家棚子丢碎土块,想把你叫醒。” 顾老大夫挤出一丝笑容,哑着嗓子开口:“老夫差点没跑掉……只来得及丢了两块土块,你应该听到了。” 江醒点头没有说话,张氏已经把她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添新伤,这才颤着手指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江醒安顿家人在洞里坐好,一个人重新钻出去,借着夜色攀上了一处制高点。 第74章 老娘跟你拼了 一声尖叫响起,从空地南边传来,尖利得像是要把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江醒循声看过去。 三个山匪正围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其中一个已经揪住了她的袖子往外拽。 帷帽在拉扯中被扯掉,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和凌乱的发髻。是陈芷兰。 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陈秀才呢?江醒翻身准备往下跳的瞬间,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破板车后面冲了出来。 江青山手里高举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粗木棍,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哑的叫喊,闭着眼睛朝最近的那个山匪脑袋砸了下去。 木棍砸在山匪后脑勺上,那人身子晃了两下,没有倒,缓缓转过身来。江青山看清了对方——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胳膊上鼓起的肌肉把烂布衫撑得快要崩开,后脑勺上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一个文弱书生,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这一棍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手在发抖,虎口震得发麻。 山匪抬手摸了一把后脑勺,低头看见满掌的血,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朝着江青山猛扑过去。 一拳就把江青山揍翻在地,鼻梁上的血哗地流下来,木棍滚出去老远。 山匪骑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地砸下来,拳拳到肉,闷响声一下重过一下。 江青山只能用双手护着头,闷哼声被拳头的闷响盖住,两条腿在泥地里无意识地蹬着。 “青山!”江大柱的声音从破板车后面炸开,他本来已经带着周氏躲到角落了,他一辈子都是这样的,遇事先躲,有事先缩,天塌下来先找个地方蹲着。 但他看见自己的儿子被人骑在地上打,一张脸全是血,他抄起扁担嚎叫着冲了上去,两条腿像踩在烂泥里,跑得东倒西歪。 周氏跟在后面,跑的时候踩到自己的裙摆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嘴里尖声喊着:“你敢打我儿子!老娘跟你拼了!拼了!” 江大柱的扁担砸在另一个山匪肩头,那人吃痛松开了陈芷兰的袖子。 但扁担太笨了,一击没有把对方打趴下,自己就没了退路,山匪侧身避开周氏瞎抡过来的拳头,一把揪住江大柱脑后的衣领,额角带着疤的脸上横肉抽动,一拳掏在他肚子上。 江大柱整个人弯成了虾米往后栽倒,后脑勺磕在地上,闷哼了一声就没再动弹。 另一个山匪一把揪住周氏的头发,狞笑着反手就是几巴掌扇下去,周氏的额头和鼻子里迸出血沫,很快脑袋一歪也晕了过去。 那山匪还不松手,骑在她身上又是两巴掌,周氏的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嘴角挂着血丝,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青山勉强稳住身形,撑着木棍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见他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娘被人骑在身上扇耳光扇到昏死。 他握紧棍棒,发狠了劲儿朝那个骑在周氏身上的山匪砸下去,一棍砸在脑袋侧面,那人闷哼一声歪倒。 另一个山匪刚转过身,江青山的棍子已经到了,这一下砸在太阳穴上,那人眼睛一翻,也扑倒在地。 两个山匪都晕了,江青山扔掉木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条腿在打晃,手指还在抖。 陈芷兰早就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帷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发髻散了半边,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双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青山赶紧迎了过去,刚要伸手扶她,就听见江青月的惨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第75章 哥,哥,救我 他猛地转过头,一个膀大腰圆的山匪正从左后方的破板车边上拖出一个拼命挣扎的少女,正是江青月。 那山匪的胳膊粗得像小树桩,一只手就箍住了江青月的腰,另一只手反拧着她的胳膊往后掰。 江青月的脚在泥地上乱蹬,鞋都蹬掉了一只,脚趾头在冻硬的土地上刨出了几道血印。 她扭脸看见江青山正站在陈芷兰面前,哭着朝他嘶喊:“哥!哥救我……” 江青山脚步往前挪了半步。 那挟持着江青月的山匪胳膊往她脖子上一勒,下巴朝陈芷兰的方向努了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钉进了江青月的耳朵里:“把那个女的留下,你妹妹还你。不然……”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江青月浑身一僵,她不敢想,要是她落在这人手上,她会是什么下场。 她顾不上挣扎了,隔着火光看着江青山,眼眶里蓄满了哀求,她是他的亲妹妹。 “哥,哥哥,救救我,救我...呜呜呜” 江青山的手在发抖,他的目光从陈芷兰惨白的脸上移到江青月满是泪痕的脸上,又移回去。 陈芷兰的嘴唇在抖,她轻声喊了一句:“江公子……” 江青山咬咬牙,满眼抱歉地看了江青月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痛苦,有挣扎,唯独没有改变主意。 然后他转身拖着陈芷兰往后方大道跑去,他跑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江青月心碎了,巨大的绝望迅速蔓延开。 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抽空了,连哭都哭不出来,她甚至感觉不到身后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也感觉不到自己被人推倒在地上的碎石硌得背疼。 她只看见江青山的背影越来越远,越跑越快,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那膀大腰圆的男人把她按在地上,俯身下来,本来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再看江青月长得不错,身下邪火凸起,也不顾她的挣扎,直接就地把人办了。 粗糙的手掌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扯开她的衣襟,粗暴的力道疼得她全身痉挛,后脑勺撞在碎石上,一下又一下。 他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话:“你哥不要你了,以后就跟着老子,老子疼你。” “哭什么哭,刚才那小白脸跑的时候怎么不管你了?” “老实点,少吃点苦头。”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烫在她的心上,江青月挣扎不了,被甩了几个耳光,嘴角磕在石头上,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的双眼逐渐空洞,失了神采,不再挣扎,不再尖叫,只是直直地看着上方那张狰狞的脸和火光映红的夜空。 嘈杂的声音不断传入江青月的耳朵,而此刻男人已经沉醉忘我,浑然不顾周围的场景,远处喊杀声还在继续,火把的光晃来晃去,有人影从旁边跑过,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江青月脑海中突然涌现出江青山抛下自己、头也不回地逃命的画面。 他跑得那么快,那么决绝,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她的双手在身体两侧胡乱地摸索,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冰凉的,金属的。 一把剪刀,她的手指紧紧握住剪柄,手指头用力到发白。 此刻男人毫无防备,脖子就在她眼前,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剪刀扎进了他脖颈侧面,男人吃痛惨叫,根本来不及反应,血从剪尖喷出来溅在她脸上,烫的。 他伸手捂住脖子,踉跄着往后退,绊在一块碎石上仰面摔倒。 江青月没有停,她扑上去,骑在那男人身上,一下,两下,三下。 剪刀的刃口完全没入喉咙,血溅了她满身满脸,顺着下巴往下滴。 拔出来再捅进去,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散乱,直到身下的人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再动了。 她把剪刀甩开,麻木地站起身来,下体撕裂的痛她感觉不到,冷风刮在湿透的衣服上她也感觉不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散乱的衣襟,用手指把衣带一根一根系好,打了个标准的结,这个结她打了十几年,在绣房里学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打得又快又整齐。 不远处,几个零散的山匪看见自己的兄弟被一个女人用剪刀捅死,怒吼着一起冲上来。 为首的是个瘦长条脸,攥着拳头第一个冲到江青月面前,胳膊已经抡起来了。 江青月没有躲。 一只修长却沾满血污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那山匪的手臂。 去而复返的江青山挡在她身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身后跟着一队刚刚赶到的官兵。 刀枪并举,三两下便将这几个山匪砍翻在地,尸体重重摔落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青山看着浑身是血、双眼空洞的妹妹,慢慢地脱下自己的外衫,伸出手想披在她肩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青月猛地一抬手,沾着血的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外衫被打落在地上,然后她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边发生的一切,江醒恰好都没在。 在江大柱和周氏扑上去扭打山匪的那一刻,她已经在制高点上将全局扫了一遍。 她看见了被几个山匪围在核心、朴刀已经砍缺了口、正靠着一辆破板车勉力支撑的马大胆。 他身上挂了好几道彩,左腿明显挨了一刀,右臂也在往下淌血,围着他的山匪有五六个人,刀法虽杂乱但人多势众,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还没有到达西南府城,,没有他,这群人就是流民,到了府城也进不去城门。 在还没有到达指定地点之前,她不能让马大胆死。 第76章 还好你没事 救兵终于到了,匪徒被清剿,营地里的哭喊声渐渐平息,侥幸逃过一劫的难民三三两两从藏身处走出来,有人在废墟里翻找残余的家当,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陈秀才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走过的人。他的手指攥着车帘,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心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 芷兰,芷兰你在哪里。 他想起亡妻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声音细得像风:“芷兰还小,你要好好护着她。” 昨夜若是女儿出了什么事,他死了也无颜去见亡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青山穿着他那件半旧的蓝布长衫,光着一只脚,走路一瘸一拐。他的身边,陈芷兰披着江青山的外衫,被他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她的发髻散了半边,脸上有灰,脚上的绣花鞋只剩一只,脚底板被碎石划破了,血和泥糊在一起。 但人是完好的。 陈秀才跑得跌跌撞撞,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他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 “芷兰,芷兰,让爹看看,伤着哪里了?”他松开女儿,手在她脸上、肩膀上反复查看,声音在发颤。 陈芷兰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断了,扑在父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哭够以后才慢慢稳住声音,细细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告知,陈秀才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转身朝江青山拱了拱手。 “江公子,大恩不言谢。” 江青山的脸涨得通红,慌忙扶住他,说话磕磕巴巴:“学生只是……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当不得先生如此大礼……” 陈秀才直起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半边脸肿着,嘴唇干裂起皮,光着一只脚,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和碎石划出的伤口。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这份恩情刻进了心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还好,还好女儿平安,不然他日黄泉之下,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芷兰她娘。 昨夜出事的情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时他正坐在马车门框借着火光看书,忽然听见营地外围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枯草上拖行,紧接着远处有火把的光晃了一下。 他心里一紧,第一反应就是带上女儿上马车逃跑,他放下书卷起身去掀车帘,往女儿和丫鬟去小解的方向张望,不见人影。 陈芷兰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还没有回来。 陈秀才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正要下车去寻,斜刺里一个人影从矮坡上直冲下来。 那人身形精瘦,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挂着一把制式横刀,刀鞘上的铜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陈秀才还没来得及开口喝问,那人已经单手撑住车辕,翻身跃上了马车前座,一把抓起缰绳,狠狠甩了一鞭。 马匹吃痛,嘶鸣一声,拉着马车在坑洼不平的荒地上狂奔出去。 陈秀才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车厢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他想喊,嘴刚张开就被剧烈的颠簸堵了回去,马车在碎石和枯木之间疯狂颠簸,车厢像一只被抛起来的盒子,东倒西歪地往矮丘方向冲去。 他被颠得在车厢里滚来滚去,肩膀撞在车壁上,胳膊磕在书箱角上。 他几次伸手去够车帘想跳车,但掀开帘子一看,地面的碎石和枯木在月光下飞速后退,车速快得让他的手指刚碰到车框就被颠开。 跳下去不死也残。 赵武驾着陈秀才的马车,在官道上狂奔了半个多时辰,迎面撞上了易嘉旭和赵行简带来的援兵。 赵武翻身下马,铜牌一举,三言两语将南坪县城内外匪患之事说了个明白,赵行简没有片刻犹豫,当即下令骑兵先行,步兵跟上,全军提速往南坪县方向急行军。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陈秀才趴在车厢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干呕了好几下才喘匀气,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月光照进来,映出那个灰衣人的脸,二十七八岁,左眉骨上有一颗痣,面色焦灼,但眼神清正,不像匪类。 那人先开了口,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没喝过水:“先生莫怕,在下赵武,南坪县程大人麾下护卫,事出紧急,不得已征用了先生的马车,还望恕罪。”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递过来,陈秀才借着月光细看,南坪县衙护卫,编号二十四,背面刻着县令私印,货真价实。 赵武蹲在车辕上,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南坪县已被围了七日,程大人七天前就发出了求救信,川成县的援兵本该三日前就到,但迟迟不见踪影。今晚县城内也遭到了攻击,程大人带着家眷退到了县衙后堂,其他护卫在那边守着,我是奉命翻墙出来接引援兵的。” 他喘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和土:“我跑出来的时候被两队人追,马在半路被射死了,靠两条腿跑到城门外,正愁怎么赶到川成县,就看见了先生的马车,情急之下,多有冒犯。” 陈秀才将铜牌还给他,焦急的说道:“我女儿还在城门口,快送我回去。” 赵武听后没有任何犹豫,赶紧驾着马车赶回去。 马车一停,他便踉跄着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住车辕才站稳。 他的目光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急切地扫过来扫过去,嘴唇翕动着,没有出声,但那个口型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芷兰。 第77章 别动,是我 江醒沿着干涸河沟往回追的时候,天还是一片漆黑。 马大胆被围攻的位置她记得很清楚,营地靠近矮丘的一侧,几辆被掀翻的板车围成一个死角,她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地上横着两具尸体。 是马大胆手下的衙役,那两个一路跟着他从府城走到这里的兄弟。 一个仰面倒在碎石地上,胸口被捅了个对穿,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另一个侧卧在几步外的枯草丛里,后脑勺被钝器砸开,血流了一地,已经凝成黑色的冰块。 地上散落着大片的血迹,有拖行的痕迹,从板车旁边一路延伸到矮丘方向。 江醒蹲下来,手指在血迹上按了一下,还没完全冻住,人没走远。 她站起来,顺着血迹往前走。矮丘的地形在这片平地上显得突兀,几座光秃秃的土包连在一起,背阴面长满了枯草和矮灌木。 枯草被扯断了,碎石被蹬得滚了一地,血迹越来越密,每隔几步就有一小滩。 江醒在矮丘背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了他。 马大胆斜靠在石头上,两条腿伸着,左手无力地搭在身侧,右手还攥着那把缺了口的朴刀。 他身上挂了好几道彩,左大腿被人砍了一刀,刀口不深但很长,从大腿外侧一直划到膝盖上方,皮肉翻着,血把整条裤腿都浸透了;最重的是后背挨的那一下,一根削尖的扁担从侧面抡过来,尖头砸在后脑勺和下颈椎之间的位置,开了个血窟窿,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把他的头发和衣领糊成了一团。 他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眼睛努力要睁开,但眼珠子转了两圈又翻了上去。 “别动。”江醒蹲下来,把他的刀柄从汗湿发滑的手里掰开,放到他手边,“是我。” 马大胆听见这个声音,全身紧绷的肌肉忽然就松了。 他努力瞪了瞪眼想看清来人的脸,瞳孔对焦了好几次才勉强认出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知道……你不至于……” “闭嘴。”江醒撕开他左腿的裤管,先看了一眼刀伤的深度,还好,没伤到动脉。 她撕下马大胆内衣衣襟下摆的一条布,在伤口上端扎紧止血,又从地上抓了把干净的雪按在伤口周围,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打了个死结。 肋下的伤口也同样处理,后背的伤不好包扎,她只能把布条从肩膀绕到腋下,交叉缠了两圈,勉强把伤口压住。 整个过程马大胆一声没吭,疼过了头,已经叫不出来了,他只是闭着眼,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身子一阵一阵地抖。 包扎好了,江醒在矮坡上砍了两根粗实的树枝,用藤条绑成一个简易拖架,她把马大胆扛上拖架,一手拉着拖架,往山洞方向走去。 山洞在河沟尽头的荆棘林后面,距离她找到马大胆的位置不过三四里路,两个方向基本一致,往回走不用绕路。 拖架上的马大胆时昏时醒,偶尔含混不清地念一句什么,然后又被疼痛拽回沉默里。 山洞里,百来口人挤在狭窄的黑暗中,不敢生火。 沈德厚在最开始就交代了,火光会暴露山洞的位置,谁也不许点火,唯一的亮光是顾老大夫手里的那盏油灯,只够勉强照见周围几步的距离。 所有人都缩在黑暗里,听天由命。 张氏把小牛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后背靠在冰凉的石壁上。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搂着孩子的手臂一直在微微发抖。 小牛把脸埋在奶奶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三叔公蹲在旁边,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着,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他时不时往洞口方向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沉默,山洞其他人都是默默抱紧家人,互相取暖安慰。 整个山洞没有一个人说话,压抑得像一块拧得出水的湿布。 第78章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喊叫,惊得洞里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就在这样的死寂里,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荆棘枝被什么重物蹭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紧接着是拖架在碎石地上拖行的沉闷声响,沈德厚抄起木棍蹲到洞口那个窄缝旁边,浑身肌肉绷紧,眼睛死死盯着外面。 然后他看见江醒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她手里拉着一根用藤条绑成的简易拖架,拖架上躺着一个人。 “是江丫头!让开让开!”沈德厚赶紧拨开堵在洞口的几个年轻人,把窄缝让出来。 江醒拖着马大胆进了山洞,洞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 顾老大夫最先闻到血腥味,他提着油灯快步走过来,低头一看拖架上的人,脸色变了,二话不说蹲下来开始检查伤口。 “大腿一刀,肋下一刀,后背一处钝器伤……万幸,都没伤到脏器。”顾老大夫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取出透骨草捣烂的药泥和干净布条,手法又快又稳,“还好伤口包扎的及时,不然光流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江醒没接话,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气。 张氏已经松开小牛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臂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添新伤,这才颤着手指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眼眶红红的,什么都没说,又回去把小牛搂进怀里。 沈德厚迫不及待开口:“江丫头,外面到底怎么回事?城门口那些难民到底是什么人?” 江醒接过三叔公递来的竹筒喝了口水,声音不大,但山洞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帮土匪奸淫掳掠,烧杀抢劫,营地里的东西基本被洗劫一空,大多数人四散而逃,没逃掉的都死在了那里。”她把竹筒还给三叔公,“听他们喊叫的号子,是黑风寨的土匪。伪装成难民引我们放松警惕的。” 沈德厚脸色一变:“难民?” “嗯,白日里跟我们搭话的那个男人,说的是一口地道的西南官话,中气十足,根本不像是一路颠沛流离的样子,这里是西南,离战乱最远,哪来的本地难民?”江醒顿了顿,“他说的关于难民进城闹事的话,倒不一定是假的。只不过闹事的难民是上一批,我们这一批是被劫匪和溃兵当成下一波肥羊盯上了。” 沈德厚的眉头越皱越紧。 江醒继续说:“这个南坪县地处西南最边缘,天高皇帝远,县兵人数恐怕没有难民多,上一批难民进城之后抢夺店铺,引发内乱,县兵花了大力气才把人赶出城外,但兵力必定大损,城门再也不敢开了。” “那群被赶出去的难民,或者至少是其中一部分人趁机跟黑风寨的土匪搭上了线,两拨人合在一处,知道城门关了打不进去,便守在城门口装成难民,专门抢我们这样后来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内众人惊恐的脸:“就算大多数逃荒难民已经没有粮食了,但只要偶尔撞到一个像钱老爷那样的富户,他们这趟就不亏。同时,他们这么守着城门,不许物资进出,说白了就是跟城里的县令拼谁先耗不住。土匪知道城里兵力不足,对他们构不成直接威胁,所以他们肆无忌惮。” 沈德厚听完,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堂堂一县衙门,被土匪困在城里出不来,县令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咱们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安生下来?”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县令也是个没用的东西。” 江醒垂眼没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从这帮土匪的行事方式来看,他们的组织度远超普通劫匪。 溃兵和地痞的混合队伍,没有核心指挥很容易自相残杀,但昨晚他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发动袭击,分工明确,有人抢物资,有人抓人,有人围杀衙役,有人包抄退路,这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能干出来的事。 这个核心指挥的人,要的恐怕不只是粮食,他要的是南坪县的命。 但后面这些话她没有说,山洞里的人已经吓得够呛了,再说什么土匪要屠城之类的话,只会让这批惊魂未定的难民更加崩溃。 第79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天亮之后,川成县官兵在城门外清点俘虏和尸首的时候,从一个匪徒怀里搜出了一张南坪县城门布防图。 那图是用炭条画在一块破布上的,画得粗糙,但四个城门的兵力部署、换岗时间、薄弱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能画出这张图的人,要么在南坪县衙里待过,要么在城墙上站过岗。 赵行简看着那张破布,脸上的表情冷得能结冰,他把破布递给川成县县令易嘉旭,说了一句:“有内鬼,这群人不只是土匪。” 易县令看完那张图,沉默了很久,然后让赵行简把抓到的俘虏分开审。 审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这群山匪本来没打算抢难民。 他们原定的计划是在两天后趁南坪县城内粮草耗尽、守兵体力最弱的时候,从四个城门同时发起猛攻,一举拿下县城。 打头阵的正是黑风寨的人马,溃兵和地痞混杂的假难民负责外围策应、截断退路。 拿到县城以后,黑风寨会占据县衙,把城内粮仓和库房洗劫一空,然后带着战利品退回山寨。 剩余的溃兵和地痞分剩下的东西,粮食、布匹、银钱,还有抢来的女人。 昨晚那场对难民队伍的袭击,根本不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是临时起意。 事情的起因是黑风寨的探子混在假难民堆里,在城门口观察形势。 看见钱家的马车,注意到了车辙压进地里的深度,寻常马车坐几个人,车辙很浅;但这辆马车的车辙深得能没过脚踝,说明车上拉着极重的东西,不是银子就是粮食。 探子回去跟寨子里的人一说,黑风寨二当家当机立断改了主意:先吃这块肥肉,再攻城也不迟。 结果这一动手就像滚雪球,越抢越凶,最后演变成了对整个难民队伍的洗劫。 至于黑风寨的大当家为什么不阻止二当家的胡来,因为大当家根本不在乎抢不抢难民。 他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南坪县县令,抢难民只是顺带手的事,抢不抢都不耽误他攻城。 而这个黑风寨大当家的身份,让审讯的几个官兵都愣了一瞬,他姓邹,名世康,从前就是南坪县衙的人,职位是狱司长。 一个狱司长,怎么会沦落到去当山匪头子? 审讯继续往下挖,挖出来的是另一桩更旧的旧案。 邹世康在南坪县任狱司长时,与儿时一起长大的青梅订了婚约。 那姑娘姓周,是南坪县城内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长相清秀,性格温顺,邹世康出公差去邻县押解一名犯人之际,县令程远志的儿子程应奎在街上偶然撞见了周灵儿,当下便起了色心,想要强抢民女。 第二日,一顶小轿抬着聘礼停在了周家门前,说要纳周灵儿为妾,周家婉拒了。 当天夜里,程应奎带着几个家丁翻进了周家的院墙,进了周灵儿的闺房。 周灵儿不堪受辱,不久便投缳自尽。 邹世康回来后痛彻心扉,四处告状,从县衙告到府衙,又从府衙告回县衙。 每一封诉状都被原封不动地递回了程远志手里,程远志不但没有治他儿子的罪,反而出手反制,捏造了一份邹世康“贪墨库银、私通匪类”的罪证,将其下狱。 邹世康的父母去县衙击鼓鸣冤,被衙役乱棍打出,。母亲伤重不治,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父亲被迫举家迁往外地避祸,带着邹世康年迈的祖母和年幼的弟弟,一路往邻县方向走。 行至一处山林时遭遇暴雨,借宿于半山腰的一座破庙内,那破庙年久失修,当晚山体发生小滑坡,一块松动的巨石沿着山坡滚落,正中破庙后墙。 墙塌的瞬间砸断了支撑房梁的主柱,半边屋顶连着泥瓦轰然塌下,正砸在三人栖身的角落。 邹世康在狱中等来的,是全家无人生还的消息。 本来他也要死在狱中,程远志为了永绝后患,指使狱卒在饭菜里下毒。 但邹世康在狱中多年,人缘不错,一个与他交情最深同是狱卒出身的老方,在接到指令的那天夜里偷偷打开了牢门,把一套狱卒的号衣塞给他,然后背对着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追兵的视线,让他从后墙翻出去。 邹世康逃走,东窗事发,老方被以“私纵重犯”的罪名杖杀,尸首丢在乱葬岗上,连个坟头都没人给立。 邹世康在乱葬岗上找到了老方的尸首,用手刨了一个坑,把人埋了,然后他上了黑风寨。 他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从黑风寨最底层的喽啰做起,靠一身狱司长磨出来的狠辣和缜密,一步一步爬到寨主的位置。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南坪县露出最虚弱的软肋,然后一刀捅进去。 围城的第七天晚上,他的时机到了。 川成县来的援兵打断了这一切,邹世康那晚的目标是县令府的大院,他在攻破城内防线后,应该亲手把刀架在程远志的脖子上。 杀之前还要让程远志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为谁而来,知道他袍泽、青梅竹马、亲人是怎么流净了血。 他要程远志在惊恐中分辨出自己仇人的长相,然后在不甘中咽气。 然而黑风寨二当家贪心不足蛇吞象,在路上硬生生劫了难民队伍,提前暴露了寨子在城门外的所有武装伪装。 劫掠队伍被从天而降的川成县援兵堵在原地,歼灭殆尽。 寨主在外面没了接应和掩护,相当于断了一条臂膀。 丧妻之痛、袍泽的命、亲人的血,压了他整整五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鱼死网破,爬也要爬到程远志面前。 那一夜,县令府被血洗。 赵行简带着人冲进城内的时候,县令府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等火被扑灭,官兵从废墟里抬出一具又一具焦黑的尸体。 能辨认出来的,有丫鬟的,有家丁的,有程远志本人的,尸首分离,头颅被插在县令府大门外那根旗杆的顶上,双眼被挖,嘴里塞着一张皱巴巴的状纸,上面写满了邹世康全家的名字。 程远志的家眷,无一生还,程应奎的尸体被丢在后院的一口枯井里,身上全是被钝器反复砸击的痕迹,面目全非,死得最惨。 赵行简把县令府废墟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黑风寨大当家的人影。 他要么是从火海里跑了,要么是被手下人带走了,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行简把这个结果报告给易县令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易县令听完,看着南坪县衙那片还在冒青烟的废墟,很久没有说话。 主簿邵元胤在旁边记录,笔尖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易嘉旭没有回答。 半晌,他站起来,对赵行简说:“方圆百里继续搜,务必找到邹世康。另外...”他看了一眼城门口那个旗杆,杆顶那张状纸已经被火燎焦了半边,但还能看出上面被人用力按过的暗红色指印,“程远志一家的尸首,好好收殓。不管他生前行了什么,人死了,总该有个安葬的地方。” 赵行简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易嘉旭站在废墟前面,负手站了很久,晨风吹过来,把他官袍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邵元胤走到他身后,轻声问了一句:“大人在想什么?” 易嘉旭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若是当年程远志肯秉公办理,今日这南坪县,何至于此。” 邵元胤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有些事,不是他们这个品级的官能议论的。 第80章 先把命保住再说 天亮的时候,江醒就已经从山洞里出去了。 她沿着河沟往城门口方向走,把官兵清剿之后的情况摸了一遍。 城门外那片空地上,正在清理战场,匪徒的尸体被拖到一处堆着,俘虏被反绑着手跪在城墙根下,有官兵持刀看守。 昨夜烧塌的草棚还在冒烟,散落的包袱和砸烂的锅碗被归拢到一处,几个文书模样的人正在登记造册。 回到山洞的时候,马大胆已经醒了。 他的伤被顾老大夫重新处理过,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了一遍,肿消了一些。 他正靠着石壁艰难地喝水,看见江醒从洞口进来,放下竹筒想站起来,扯到肋下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又坐了回去。 “马队长醒了?”沈德厚蹲过来,“好些了?” 马大胆点点头,动一下就感觉浑身被扯着疼。 江醒将今早重新收集到的信息一切拣紧要的告诉了大家。 顾老大夫在旁边听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插话。 “南坪县所有山匪,还活着的已经被抓入大牢,城门外尸首完整的,等待家属认领。”她的声音不大,但山洞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昨晚是川成县的县令和县尉带兵来支援,将山匪一网打尽。”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松气声。 “城门现在开了。”江醒继续说,“但城内的情况也不好,昨夜不只是城外被袭击,城内也被山匪攻了进去。街上到处是惨死的百姓,县令府被烧得干干净净,原南坪县县令一家,全部尸首分离。” 这话一出,山洞里的松气声又变成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和叹息声。 “县令一家都死了?”王婶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这什么世道啊,连县令都保不住命……”赵婆子一拍大腿,眼眶红了,不知是真心的还是习惯性的。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往哪儿去?”有人问。 江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都收拾东西,先去南坪县城里集合。昨晚走得太急,东西丢了不少,回去了也可以看看还有没有能找回来的。能找回一件是一件。” 大家也觉得可行,于是纷纷带上行李,扶着伤员,牵上仅剩的几头没被抢走的牲口,沿着原路往回走。 从山洞到城门口,路程不远,但走到那片空地的时候,所有人的脚步骤然沉重了。 城门外支起了一片白布棚,棚子下面,一具一具的尸首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盖着草席,有些人只盖住了脸,腿还露在外面。 官兵拉了一条麻绳围住那片区域,外面站满了认领尸首的难民家属。 有个年轻妇人蹲在地上,抱着一具男人的尸首发呆,男人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脸上的血已经被人草草擦过,但眉眼还是能认出来的,妇人没有哭,只是抱着他的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谁也听不清。 这样的景象不止一处,很多处都是一样的。 巨大的悲伤像一层无形的重幕,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队伍里有人看了一会儿,也跟着掉了眼泪,王婶红着眼眶扭过头去不敢再看,赵婆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难得地没有出声。 张氏抿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她是亲眼见过儿子咽气的,她知道这种滋味,是被活生生剜掉一块心。 只有江醒站在人群最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就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冷静得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离她远了一步。 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人,末世里她见过太多尸体了,多到她已经数不清自己亲手埋过多少队友,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小牛站在奶奶身边,看了一会儿,他松开奶奶的手,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拉住姐姐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江醒低头看了他一眼,她回握住弟弟的手,不轻不重。 (咱们每天的催更达到40,加更一章,60加更两章嗷) 第81章 难民滚出城门(催更加更一章) 沈德厚从后面走过来,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注意力从那些尸体上拉回来:“别看了,都跟我去登记。马队长伤重,我带大家去城门口找管事的人。” 马大胆被两个村民搀着,也点了点头:“文书在怀里。分到西南的,户帖上有...”说到一半,扯到肋下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后面的话直接被呛了回去。 城门口支着一张破旧的长条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蓝长衫的文士,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 他面前排了一长溜等着登记的难民,有没了家的,也有跟队伍走散了的。 那文士正是川成县主簿邵元胤,他写完一个,便抬头喊下一个,声音不急不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每个来登记的人他都会认真看一遍户帖,确认无误才落笔。 轮到马大胆的时候,邵元胤抬头看了他一眼,伤得这么重,身上缠满了布条,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是被两个人架着走到桌子前面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快速把文书写好,看了一眼户帖和签文,对旁边一个持刀的官兵吩咐了几句,官兵点了点头,示意队伍跟着他进城。 队伍走过城门甬道的时候,光线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马大胆被搀着走在后面,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洞顶上斑驳的砖石,昨晚从这里跑出去的人熙熙攘攘活像奔命的蚂蚁,现在回来却是这副光景,他喉咙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城内的街道上,所有铺子都关了门。 沿街的房子被烧了好几个,有的连门板都被砸烂了,里面黑洞洞的,能看见翻倒的货架和散落一地的杂物。 几间看上去还完好的铺子也关得严严实实,窗板后面隐约有人在走动,但门始终没开。 人在废墟里弯着腰打扫,把还能用的东西捡出来,把烧焦的木头搬到路边堆成一堆,空气里飘着一股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泡了水的味道,闷闷的,很难闻。 路过一间半塌的铺子前面,冷不防斜刺里冲出来一个妇人。 四十来岁,头发散着,脸上全是黑灰,眼睛红肿,端着一盆脏水就往队伍脚下泼。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臭难民!要不是你们,我们好好的家也不会变成这样!你们怎么不死在外面!” 水泼在地上溅起泥点,打在前排几个人的鞋面上,那妇人骂完还不解气,把盆往地上一摔,站在街边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上黑灰冲出两道印子。 队伍里立刻有人不干了,一个年轻汉子站出来往回骂了一句:“你有本事去找真正的罪魁祸首!那帮土匪在城门口混了半个月你怎么不去骂?刀在人家手里你不敢惹,倒是有脸朝我们这些逃荒的撒气!” 妇人被这话噎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还想回骂,旁边领路的官兵忽然厉喝一声:“吵什么!再吵,难民滚出城门!” 那官兵是南坪县本地人,说话的口音和方才骂人的妇人一模一样。 他喝止之后,目光从几个难民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那个顶嘴的年轻汉子身上,手握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妇人立刻不说话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盆,转身回了屋子,连门板都关上了。 江醒走在队伍中间,目光冷冷地从那官兵脸上扫过,然后转过头,看向旁边焦黑的废墟。 她收回目光,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第82章 江醒是有本事的 官兵领着队伍穿过两条街,在一处宽敞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地方原本是个晒谷场,地面夯得平整,四四方方的,能容下好几百人。 如今四面用麻绳围了,入口处守着两个持刀的官兵,里头已经或坐或站地聚了不少人。 都是昨夜劫后余生的难民,声音杂杂的,像一锅没烧开的水。 江家村的人一进去,就有眼尖的看见了熟人。 “王婶!你们还活着!”一个妇人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王婶的胳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王婶愣了一下,认出来人是李家村的李二嫂——,她娘家表妹的婆家人,以前赶集的时候常在一块儿说话。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一阵笑一阵,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活着就好”“还以为见不着了”“你家那口子呢”“没事没事都在呢”。 每个村子幸存的人都在庆幸,又互相拥抱哭泣。 这些抱头痛哭的人,互相认识,完全不熟,在这一刻,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缘分。 逃荒路上死了太多人,能在同一个地方、同一场劫难之后还站着的人,彼此之间都有一种不用言说的亲近。 张氏正拉着小牛往墙根下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老姐姐!张秀英.....”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从人群里挤过来,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布棉袄,脸瘦得颧骨凸出来,但眼睛很亮。 张氏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她娘家大坡脚的表妹陈招娣,从前她还是姑娘的时候,两姐妹关系可好了,两个人常在一处地头干活,关系很近。 后来都出嫁了,不在一个村,走动得少了,但也算得上是张氏为数不多的娘家亲人。 “招娣……你也没事?咱们好多年没见了...”张氏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婆子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我都这把老骨头了,阎王爷不收我,老三的事我听说了……你这命,也太苦了。” 张氏的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拍了拍陈婆子的手背,手背上全是皴裂的纹路和被冻出来的紫红色瘢痕。 陈婆子往她身后看了看,看见江醒牵着小牛站在不远处。 江醒的目光正往这边扫过来,冷冷清清的,跟从前那个见人就低头缩脖子的江大丫判若两人。 陈婆子心里暗暗吃惊,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张氏的手:“好在大丫是个有本事的。” 张氏回头看了江醒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是啊,我家醒儿又懂事又孝顺。醒儿,小牛,快来见过你姨奶奶。” 江醒皱眉,没想到张氏居然还有个亲戚活着,在原主记忆里,张氏的娘家人已经都去世了。 不过她没问出口,还是牵着小牛打了声招呼,其余多的都不说了。 江醒没继续接话,张氏拉着陈婆子在旁边坐下来,两个老姐妹头碰着头,低声说起了这一路上各自经历的事。 三叔公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抱着那袋粮食,穿过三五成群的人群,在晒谷场最角落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坐了下来。 树是秃的,枝杈光溜溜地伸向灰蒙蒙的天,树根处的土被踩得紧实发硬,上面散落着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 他把粮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袋口,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 摸了个空。 腰带上别了几十年的那根旱烟杆,没了,昨晚跑得太急,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也许是荆棘林里被枝条刮掉了。 三叔公的手在腰间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搭在粮袋上,他低下头,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重,只是从他干瘪的胸腔里慢慢挤出来,混在早晨冷飕飕的风里,很快就散了。 他的老牛也没了。 那头老牛陪了他十年,十年前他从邻县买回来的时候,牛还是一头半大的犊子,犟得很,耕地的时候老是往旁边歪,他抽一鞭子,牛就扭过头来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嘴里还嚼着草,一脸无辜。 后来一人一牛搭伴干活,春天耕地翻泥,秋天拉粮去镇上粜,冬天牛圈里的干草铺得厚厚实实,他蹲在旁边抽旱烟,牛卧在草垛上反刍,脖子上叮叮当当的铜铃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 那铃是老牛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铜做的,音色闷闷的,不是清脆的那种,但它听着舒坦。 昨晚江醒说“牛不要了”的时候,三叔公没争,他不是不心疼,是看到了江醒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是舍得,是没有别的选择。 他活了六十六年,分得清什么最重要,但不等于不疼。 他靠着槐树干坐着,两只手按在粮袋上,指节微微发白,他这辈子没儿没女,婆娘死了就没再娶,一个人在村里过活了这些年。 说不上什么孤单不孤单,他年轻时候习惯了一个人赶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守着火堆过夜。 只是这趟逃荒路上,忽然多了几个人跟他分一碗粥、挤一辆车、守同一堆火,让他那颗老得发硬的心悄悄软了一小块,他怕自己没力气护住那些东西,他比自己想的更怕失去。 江醒站在槐树不远处,把三叔公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第83章 祸害遗千年 她知道三叔公在想什么,她想上前去说点什么,但脚迈了半步,又收了回来。 她不擅长安慰人,她已经习惯了不停留,不回头。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小牛在江醒身旁看了半天,看见三叔公靠着树,紧闭着眼睛,布满皱纹的嘴唇拉着一条下弧线,让人看着就难受。 他松开江醒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三叔公面前。 槐树底下光线很暗,老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孩子仰着脸站在自己跟前。 小牛伸出两只瘦瘦的小手,抚上三叔公的脸,。那双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爬山时塞进去的泥,但掌心是温热的。 他的手掌贴在老人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脸侧,轻轻揉了揉。 “三叔公。”他的声音奶声奶气,但又努力学着大人那样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你不用难过,等我们到了新地方,小牛和阿姐一定会努力赚银子,重新给你买一头牛。” 三叔公微微睁开眼睛,低头看着他。 小牛以为老人不信,把手从老人脸上拿开,然后张开双臂比划了老大一个圈,认真到眉毛都皱起来了:“买这么大一头,到时候我就天天给它割草,把牛喂得饱饱的,不让你累着。” 三叔公低下视线看着小家伙那张因为努力承诺而皱成一团的小脸,三叔公沉默了好一会儿,积攒了一辈子的苦累和孤寂好像在这一刻被掰开了一条细缝,有一道不大不小的暖流从中淌过去。 许久,他缓缓露出来一个笑容,沟壑纵横的眉心缓缓舒展开。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轻轻覆在小牛的后脑勺上,宽厚粗糙的掌心贴着孩子细软的头发。 “好,到时候你给三叔公喂牛。” 小牛见三叔公笑了,自己也咧开嘴笑起来,露出缺了颗豁牙的门洞,看起来有点傻气,却叫三叔公看得莫名心头发酸发胀。 江醒站在几步开外,暗暗松了口气。 她发现自己这个弟弟心思细腻、能敏锐洞察时机,条理清晰,谁对他好他就对谁掏心窝子。 她默默把视线收回来,没有上前去打扰这一老一小,把空间留给他们。 一道目光,从她站定之后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瞄。 有人在背后盯她,她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那个方向。 她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下脚踝,视线越过几堆坐在地上的人群,往右后方扫过去。 直直撞上了杨翠花偷瞄她的目光。 杨翠花蹲在晒谷场东边的矮墙根下,缩着脖子,头上裹着一块灰扑扑的旧布,身上的棉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手里攥着半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杂粮饼子,饼子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吃,就那么攥着。 当她的视线和江醒冷冰冰的目光撞上的一瞬间,她整个人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唰地把头低了下去,攥着饼子的手指节发白。 江醒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了不到一息,然后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看去。 何大亮靠在墙根上,脸色灰白,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的右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淡黄色的脓水和暗红色的血渍混在一起的痕迹,缠得歪歪扭扭,不像是大夫给包扎的,更像是自己胡乱裹的。 从纱布包裹的位置来看,少了两根手指头,食指和中指,齐根断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 昨晚他跑得慢,被一个溃兵追上,一刀劈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用手去挡,刀锋顺着他的指缝剁下去,两根手指飞了出去。 他当时疼得差点昏死过去,但还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此刻他半闭着眼,不知是醒着还是昏着。 何有田和何有粮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脸上都有伤,何有田的额头上青了一大块,何有粮的左眼肿成了一条缝。李婆子缩在最里面,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念什么。 江醒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她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槐树底下,在三叔公和小牛旁边坐了下来。 三叔公的精神比刚才好了不少,正在跟小牛讲他年轻时跑商的故事,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但小牛听得津津有味。 张氏和陈婆子还在说话,老姐妹两个头碰着头,声音低低的,偶尔传出几声叹息。 晒谷场里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又陆续进来几批被官兵收拢的难民,各村的村长忙着清点自家人数,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纸上勾掉,勾掉的松一口气,没勾到的心往下沉。 第84章 什么都没有了 四周人群都在吵闹,当然,吵闹的可不止一家。 江醒靠着槐树干,目光扫过乱糟糟的晒谷场,最后落在东边那辆掉了半块车帘的马车上。 江青山正从马车踏板上下来,一脸的春风得意,他那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沾满了泥灰,袖口还撕破了一道口子,走路还有些跛,但他下车的姿势却比平时挺直了不少,下巴微微扬着,眼角眉梢挂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江醒挑了挑眉,昨晚上的英雄救美,还真让他捞着了。 还攀上了陈秀才这根高枝,真是走了狗屎运。 昨夜的事,周氏醒来以后已经听江大柱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她刚听完的时候,心里是恨的,恨江青山为了一个女人抛下亲妹妹,恨得牙根发痒,但紧接着,江青山把陈秀才给的一百斤糙米和三十两白银原封不动地交到了她手里。 白花花的银子,实打实的粮食。周氏攥着那袋银子,心里的恨意就像被水泡过的土墙,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有了这些,青山就能继续读书,将来考秀才、中举人,她这辈子受的苦就值了,至于青月,她一个丫头片子,失了身子是不幸,但总不能为了这事毁了青山的前程吧? 周氏抬起头,看着江青月走过来,江青月的脸色还是白的,眼睛还是空的,但步子比昨晚稳了些。 周氏伸手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月儿,你哥也是没办法,昨晚那情况你也看到了,他要是不跑,你们两个都得死,他跑了,好歹还能搬救兵回来,你看他不是把官兵带来了吗?” 江青月没说话,她的手在周氏手里僵着,像一截枯枝。 周氏把她拉近了些,继续说:“你哥把粮食和银子都拿出来了,他心里是有这个家的,是有你这个妹妹的。那一百斤糙米和三十两银子,够咱家吃好几个月,剩下的还能给你哥交束脩,等哥考中了,你就是举人的妹妹,到时候谁还敢瞧不起你?” 江青月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眼神直直的盯着周氏看了半天,又咽回去了。 她从周氏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回了角落,重新蹲下来,抱着膝盖,背对着所有人。 江财茂站在几步开外,把周氏、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百斤糙米,三十两白银,还有陈秀才这个靠山,他的眼珠子粘在江大柱家板车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粮袋上,半天挪不开。 他的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可他眼红有什么用呢,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昨夜听见营地外围传来第一声惨叫的时候,江财茂是从铺盖上弹起来的。 他一把抄起睡在身旁的孙子,连鞋都没来得及穿,拔腿就往矮丘方向跑,他谁都没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孙子是他们江家的根,旁的都不打紧。 跑出去不到两百步,迎面撞上三个守在山道拐角处的山匪,看见江财茂抱着个孩子跌撞撞跑过来,咧嘴笑了一下。 江财茂转身想往回跑,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往前一栽,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他躺在灌木丛里,身上压着几根断枝,脸上全是干涸的血。 他的孙子躺在他身侧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小小的身子蜷着,喉咙上有一道已经凝固发黑的口子。 官兵把他从灌木丛里拖出来的时候,他还挣扎着往孙子的方向爬了两步,被两个官兵架着胳膊往回走。 回到营地之后他没有哭,只是蹲在孙子的尸体旁边,用手反复地摩挲孩子后脑勺上那撮软塌塌的头发,直到官兵把尸体抬走。 此刻他看着江大柱家的板车,粮袋堆得满满当当,周氏躺在被褥上,脸虽然肿着,但嘴角是翘的。 江青山坐在车辕上,陈秀才刚收了他做学生,正隔着马车帘子跟他说什么,江大柱蹲在旁边整理粮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们什么都有了,而他什么都没有了。 江财茂心里那杆秤在飞快地拨着算盘,江家村的同族人一路上死的死散的散,没剩下多少了。 剩下这些也不听他的话,沈德厚说话比他管用,马大胆说话比他更管用,他这个族长说是族长,实际上屁都不是。 他想活下去,就必须找一个能靠得住的人。 江财权不就是一路跟着张氏祖孙走过来的吗,江财权和江老三的关系是表叔侄,论亲疏,他跟江大柱家还更近些。 江财权都能有人养,他为什么不可以,况且以前在村子里,他最照顾的就是江大柱家了,为了大房,他压过二房三房多少次? 他在祠堂里跟族老们拍了多少回桌子,为了偏袒江青山读书的事,他得罪过多少人?这些账,江大柱不能不认。 他整了整头上的布条,把脸上干涸的血迹用袖子蹭了蹭,往江大柱那边走了过去。 江大柱正蹲在地上整理粮袋,看见一双烂到露出脚趾的布鞋踩到自己跟前,抬起头来。 “大柱。”江财茂蹲下来,压低声音,“叔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江大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财茂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嘈杂的人群,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说:“你也知道,叔的孙子没了,儿子也没了,一家老小就剩叔一个了。” 他顿了一下,嗓子眼发紧:“以前在村子里,叔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有数,现在这世道,一个人活不下去。大柱,你们家得了这么多粮食银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叔饿死吧。叔旁的也不要,一天一碗粥,等到了西南安顿下来,你给叔一口饭吃就成。行不行?” 第85章 攀上高枝,翻脸不认人 江大柱蹲在地上想了片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族长,这事不成。”他的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没有半点犹豫。 江财茂愣了一瞬。他预想过江大柱会犹豫,会跟他讨价还价,但没想到对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你说啥?” “我说,不成。”江大柱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 周氏原本还在劝说江青月,一听这话,腾地坐了起来。 她脸上的肿还没消,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但耳朵尖得很,撑着胳膊从板车上翻下来,一瘸一拐地冲到江财茂面前。 “江财茂,你好大的脸!”周氏的声音又尖又亮,半个晒谷场都能听见,“这逃荒路上你们一家就已经跟着我们家蹭吃蹭喝多少回了?哪回不是大柱替你跑腿、替你扛东西?以前的恩情?以前的恩情我们早就还完了!现在你倒好,看我家得了点粮食银子,又想贴上来白吃白喝,没门儿!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江财茂的脸色一变,原先那副低三下四的姿态瞬间收了回去。 他直起腰,眼珠子瞪着周氏,手指头差点戳到她鼻尖上:“周氏!你说这话丧不丧良心?在江家村的时候,要不是我在族里替你们兜着,你们大房能占那么多便宜?江老三那几亩地,是谁帮你们压着不分给二房的?江青山读书,族里每年多分给他三斗米,是谁顶着族老们的口水替你们撑腰的?你现在跟我说还完了?你还得起吗!” “放你娘的屁!”周氏毫不示弱,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财茂脸上:“你那是帮我们家?那是你自己也想沾光!你真当我们不知道?你是盼着青山中了举,好让你家也跟着免赋税,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当谁不知道?现在你家死绝了,你倒想起我们来了,想让我们给你养老送终?做你的春秋大梦!” “你——”江财茂气得胡子直抖,手指头在空气里乱颤,“泼妇!不可理喻!” “你骂谁泼妇?你再骂一句试试!”周氏一把揪住江财茂的衣襟,“你个老不死的,自己在村里当族长的时候作威作福,现在成了孤家寡人倒想来赖上我们家?你做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引得周围几家村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端着碗蹲在地上边喝粥边看,有人捂着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还有人干脆站起来往这边走了几步,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 江青山听见吵闹声,往这边瞧了一眼,正好看见江财茂被他娘揪着衣襟,脸红脖子粗地往回扯。 “青山!”江财茂看见他,像溺水的人看见一块浮木,一把挣开周氏的手,三两步冲到江青山面前,“你是个读书人,你来讲讲道理!当年你读书进学,是不是我替你张罗的束脩?是不是我在族中替你说话,才让你安安稳稳念了这些年书?你现在是陈秀才的门生,攀上高枝了,就想翻脸不认人?” 江青山站定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气得浑身发抖的周氏,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了。 “族长。”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文绉绉的腔调,“您方才说的这些事,青山心里都记着,您当年替青山张罗过束脩,在族长会上替青山说过话,这些恩情,青山不敢忘。” 江财茂的脸色缓了缓,刚要开口接话,江青山又说了下去。 “可是族长,青山一家一路逃荒南下,您一家随队同行,每回歇脚做饭,您家的米不够了,是我爹匀的。您家的车坏了,是我爹帮着修的。这些粮食和力气,算不算数?”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江财茂,“若是从前在村里的事都要拿出来论斤称两,那这一路上的事,是不是也要一并算清楚?恩是恩,情是情,算得太清,倒显得生分了。” 江财茂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平日里那个见了他就低头行礼的侄孙,如今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句句不驳他的面子,却句句让他无路可退。 江青山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十两整,放在江财茂手里,银锭子凉凉的,硌在他的掌心上。 “族长,这十两银子,您收着,往后路上买口吃的、添件衣裳,也算青山的一点心意,至于您方才提的那件事,恕青山不能答应。” 江财茂低头看着手里那锭银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难堪,最后是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的复杂神色。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把银子攥紧了。 十两银子,够他一个人吃好几个月了,他骂不出声来。 周氏在旁边看得肉疼,伸手想夺那锭银子,被江青山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一百斤糙米和三十两银子都是青山挣来的,他说给十两,她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儿子的面子。 江财茂攥着银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又塞了一颗糖。 他想骂,骂不出口;想走,脚又挪不动,最后还是周氏啐了一口,转身回板车那边去了,他才趁这个空当灰溜溜地退到了人群后面。 王婶端着空碗,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赵婆子:“你瞧见没?族长也有今天。” 赵婆子难得地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撇了撇嘴:“树倒猢狲散,谁还认他这个族长。” 沈德厚站在人群外圈看了两眼,没上前劝,也没说话,他早就看透了江财茂的为人,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只有一个人没有看这场热闹。 江青月缩在板车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盯着江青山的后背。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江青山身上移开过,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不是要哭,是咬紧了牙关。 昨夜的一幕又浮了上来,那个膀大腰圆的山匪箍着她的腰把她往后拖,她的脚在冻硬的地上蹬出了血印,她嘶喊着哥哥救我,而她的亲哥哥拖着陈芷兰往官兵的方向跑,跑得那么快,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现在他春风得意了,陈秀才收了他做学生,一百斤糙米三十两白银,爹娘把他当财神爷,外人夸他有出息。 可这些东西,是用什么换来的? 江青月把脸埋进膝盖里,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得死紧。 …… 第86章 度过今晚再说 午时刚过一会儿,邵元胤那边终于把难民登记造册的事情理出了个大概。 他从长条桌后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将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册页交给旁边的文书,然后朝赵行简招了招手。 两人站在城门阴影里低声交谈了几句,赵行简点了点头,转身朝晒谷场中央走过来。 “都静一静!静一静!”赵行简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乱糟糟的晒谷场渐渐安静下来。 他站在一口倒扣的破锅上,手按着腰间的横刀刀柄,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两件事,今晚所有人就地安置,川成县会再拨一批粮和御寒的衣物过来。明日一早,各村的村长到城门口领新的签文,组织好村中的人口,凭借户籍人头来领取粮食。签文若还在,直接换新签;签文丢了的,找村长统一报给邵主簿补办。”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有人问:“还往西南走?这都走到南坪了,能不能就在这儿安顿?” 赵行简看了那人一眼,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南坪县刚遭了大灾,城内粮仓被烧了七成,县衙都没了,拿什么安顿你们?你们留在这里,只能饿死,往西南走,到了府城,朝廷会有安置。” 议论声渐渐平息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赵行简从破锅上跳下来,大步走到马大胆跟前,马大胆正靠在破板车旁边,上半身缠满了布条,正偏着头听沈德厚说话,看见赵行简走过来,他撑着车辕想站起来,被赵行简一把按住了肩膀。 “马队长。”赵行简蹲下来,目光在他身上的伤口上扫了一遍,“你手下的兄弟,还活着几个?” 马大胆沉默了一瞬,声音沙哑:“两个,都在昨晚没了。” 赵行简点了点头,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的令牌,放在马大胆手边:“这是我的私令,到了西南府城,若是交接上有什么麻烦,拿这个去找府衙的刘通判,他会帮你说话。” 马大胆低头看着那枚令牌,喉结滚了两下,伸手攥在掌心里,令牌上还带着赵行简的体温,温热的,他没说谢,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江醒正低着头,用一块捡来的碎瓦片在地上划着什么。 她在算账。 南坪到西南府城,按之前堪舆图上的记录,大约还有七天的脚程。 队伍里伤兵满营,实际的赶路时间可能要拉长到十一二天以上,她家现有的粮就是昨晚抱走的一袋糙米跟一包熏猪肉,系统商城里有,但是她找不到过明路的路子,也不知道明日分粮食能够分多少,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度过今晚,川成县分发的御寒衣物估计也就是旧棉花做的,定然不保暖,所以她现在还需要去砍柴,度过今晚再说。 她收回目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沈德厚旁边蹲下来。 沈德厚正拿着那块记数的旧布,用手指蘸着唾沫在上面划来划去,布上的人名歪歪扭扭,有些被汗渍洇得模糊了,他眯着眼凑近了看半天才认出自己写的什么。 “村长,今晚咱们在这里过夜,半夜会非常冷,我准备去砍一些柴火,您问问村里可有人要一同去。”江醒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德厚放下旧布,看着她。 “行,我现在就去。” 沈德厚听完,然后把那块旧布叠好塞进怀里。 江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暮色从城墙那头一寸一寸地压过来,晒谷场上的光线暗了下去。 官兵在场子中间点了几个火堆,柴火烧得噼啪响,跳动的火光把围坐的人脸映得忽明忽暗。 张氏和陈婆子还在说话,两个老妇人已经说了一下午,从年轻时候的旧事说到各自儿女的归宿,说一阵叹一阵,偶尔也低低地笑一声。 小牛靠在张氏的膝盖上,已经睡熟了,脸半埋在奶奶的衣襟里,呼吸很沉,三叔公从旁边轻轻把他挪到自己腿上,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官差又抬了一口锅进来,开始派粥。 队伍重新排了起来,比午间多了些低声说话的人,有人端着碗往自家老小那边走,碗沿烫手,边走边吹气。 第87章 领粮食 天还没亮透,周围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火堆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锅碗碰撞的声响。 昨夜官兵在晒谷场中间点了几个大火堆,但火堆的热气散不到边角,她们一家人单独烧了一堆火,挤在歪脖子枣树下,身上盖着仅剩的棉被,半睡半醒地熬了一夜。 三叔公起得比她还早,他已经把剩下的最后几根山药埋进火堆边缘,用炭灰半掩着,火苗舔着山药皮,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醒了?”三叔公没抬头,“最后几根了,烤熟了当早饭。” 江醒应了一声,往火堆边挪了挪,冰冷的手指在火苗上烤了烤,僵硬的关节慢慢活络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张氏和小牛还缩在棉被里,张氏的手臂搭在小牛背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被子边缘,睡着了也没松手。 烤山药的焦香味在冷空气里散开,周围几家的火堆边也陆续有了动静。 学着三叔公的样子把山药埋进炭灰里,翻遍了包袱发现连山药都没了,默默把包袱皮重新扎好,缩着脖子坐在火堆边,等通知。 没有余粮的人家不在少数,他们不烤火也不做饭,就那么干坐着。 三叔公从炭灰里扒出两根烤熟的山药,吹了吹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冒着热气的金黄内里。 他把其中一根递给江醒,另一根掰成两截,半截塞给刚睁开眼的小牛,半截递给张氏。 山药吃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晒谷场里的人声渐渐多起来,有脚步声匆匆跑过,在城门口方向停住,然后是沈德厚沙哑的声音:“江家村的人,到城门口领签文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收拾好东西往城门口走。 昨日搭在城门口的白布棚已经撤了,城墙根下的血迹用沙土草草盖了一层,风一吹还能闻见淡淡的铁锈味。 几张长条桌一字排开,邵元胤坐在中间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摞着好几叠空白签文,桌子两侧站着好几名官兵,刀挂在腰间。 “各村按次序来!不要挤!”一个年长的衙役站在桌子前面扯着嗓子喊,“村长拿旧签文来换新签文,签文丢了的先登记名字,核实以后补办!签文在手才能领粮,都听清楚了!” 队伍排了起来,江家村排在第三位,前面是王家沟和陈家沟,沈德厚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盖了红戳的旧签文,边角磨毛了,折痕处快要裂开,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按着。 江醒和三叔公排在队伍中段,按户籍,两家本就分开,领粮也得各领各的,三叔公站在江醒前面一个位置,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户帖,户帖边缘被汗渍浸得发软,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江醒手里也攥着自家的户帖,张氏、她、小牛,三口人的。 张氏和小牛没有跟来排队,张氏坐在歪脖子枣树下,身旁放着两个破背篓,正拿一块旧布慢慢地擦拭背篓边缘的毛刺。 这两个背篓是江醒昨天去城外砍柴时捡回来的,一个底子破了个拳头大的洞,另一个篾条断了好几根,但勉强还能用,她连夜用剩下的草绳把破洞补了补,又用布条缠了断篾,两个背篓虽然破,但能背东西。 一个背篓里装着叠好的棉被,另一个等着装粮食。 小牛蹲在张氏旁边,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枯草叶子,正试着编草绳,他编得歪歪扭扭,草绳散了又编,编了又散,也不恼,嘴里念念有词:“三叔公说了,编草绳要顺着劲,不能反着拧……” 另一边,三叔公已经排到了桌前,他把户帖递过去,邵元胤核对了一下,低头写了新签文,又写了一张领粮单,盖了章,递回去。 轮到江醒也是一样,一字不差的核对后,新签文写好,连同领粮单一起递过来,江醒接过,转身走到领粮的桌子前面。 管粮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文书,在签文背面写了“粮已领”三个小字,盖了私章。 然后示意他们往前走,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大捆灰布棉袄:“一人一件,小孩的另计,你们先去那边领衣物。” 江醒在那堆棉衣里翻翻找找,都是旧的,她翻了翻衣领和袖口,挑了三件针脚还算密实的把棉袄卷成一捆夹在腋下,又走回粮桌旁边。 两个户籍的粮是分开装的,江醒家三口人,十五斤糙米,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大人六斤糙米,小孩儿三斤糙米。 江醒把糙米放进另外一个背篓,又用棉袄盖在上面。 三叔公把自己的粮袋也放进去,又把张氏擦拭干净的那床棉被也叠好放进去,两个破背篓,一个装粮食和棉袄,一个装棉被和仅剩的几个粗陶碗。 一家人正在归置东西,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88章 一起搭伙儿到府城 孙寡妇走在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跟在后面,她身上的棉袄是刚领的,袖口还卷着没放下来。 她走到张氏跟前,点了点头,朝着江醒看去:“张婶子,江丫头,昨晚我们也丢了太多东西,就剩下口锅还能用,眼下这情况……我想跟你们家搭个伙。”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粮食我们自己出,就是想着人多些,在路上也有个伴...你看成不...” 她话还没说完,王婶也从旁边挤过来了,手里拎着刚领的粮袋,身后跟着王老实和几个半大孩子,王婶的嗓门一如既往地亮:“我也想着这个事儿,咱们几家现在都没了灶具,与其各做各的,不如凑一块儿吃!我家也出自己家的口粮。” 沈德厚扛着他家那口铁锅走过来,往地上一放:“我家锅是好的,碗碎了几个但还剩三个,我和老婆子的粮食我们自己拿。”他说完看了江醒一眼,“江丫头,你说呢?” 顾老大夫本身的家伙什儿也没多少,他一生醉心医术,从未娶妻,心中也是了无牵挂,眼下能够有对胃口的人,自然是不愿意再孤独同行。 利落爽快的把自己的粮食袋子放进江醒家的背篓,意思不言而喻。 陈婆子也带着一家人过来了,张氏看见陈婆子,脸上立刻露出笑来,两个老妇人隔着人群互相挥了挥手,张氏往旁边挪了挪,给陈婆子腾出块坐的地方。 陈婆子一家人站在张氏旁边,大儿媳胡氏一过来就眼珠子四处瞟,她一眼看见江醒手里那几件厚实的新棉袄,又看了看自家男人手里那件袖口都磨薄了的旧袄,嘴角往下撇了撇:“哟,江丫头倒是会挑,这几件棉袄摸着比咱们的厚。” 陈婆子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胡氏被婆婆当着这么多人落了脸,嘴一瘪,翻了个白眼,倒也老实了。 陈婆子走到跟前,拍拍张氏的手:“老姐姐,我方才跟家里人商量了,咱们这么多年没见,我在世上也就你一个娘家亲人,能够重新遇上也算是缘分,咱们几家凑一块儿,也好有个照应。” 张氏也忍不住唏嘘,她娘家已经没有亲人了,不过她向来听江醒的,于是转头看向江醒。 陈婆子两个儿子,大儿子陈俊生,二儿子陈水生,都是老实的庄稼汉,陈水生还没有娶亲。 陈俊生和胡氏生了两个闺女,陈素梅,陈晓晓,两个女儿性格简直是天差地别,陈素梅打从过来就站在她娘身后,斜着眼打量了江醒好几眼,嘴角若有若无地挂着一丝不以为然。 陈素梅在老家大坡脚是出了名的俊俏姑娘,凭这副皮囊,她一直觉得自己将来怎么着也得嫁个镇上的殷实人家。 这一路逃荒虽吃了不少苦,那份心气儿倒没丢,眼前这个江醒,穿得灰扑扑的,脸上常年不见个笑模样,说话硬邦邦的,哪有半点姑娘家的柔顺? 偏偏这一路上人人都夸她有本事,连她奶奶都跟着一块儿夸,陈素梅心里不痛快,但她不傻,眼下这处境,跟着江醒能吃饱饭,她才不会把心里那点不服气挂在嘴上。 陈晓晓则是性子闷的出奇,她没有大姐长得好看,也不爱说话,在家里都是闷着头干活儿,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胡氏也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小女儿。 江醒的目光从陈素梅,陈晓晓脸上扫过去,几乎没有停留,但她把陈素梅那个眼神里藏着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时间长了自会有人教他们做人,她没打算现在说什么,陈婆子是奶奶母家那边的远亲,虽不算至亲,但奶奶高兴,她就不拦着。 只要陈家本分,她勉强带着;若是不本分,她有的是法子让她们自己走。 “我没意见。”江醒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目光从几家人脸上扫过去:“大家一起吃,扎营都挨着,能互相照应,但丑话说在前头,光靠分的那点粮食不够吃,往后每天搭伙,各家出各家的粮,做饭的一起做,砍柴的一起砍,每天两个人去挖野菜,四个人去砍柴,三个人留下来做饭,所有人轮着来,包括老人和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严厉,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的。 孙寡妇第一个点头:“应该的,我砍柴挖菜都行。”王婶紧跟着说:“我家那口子砍柴是一把好手,我做饭。”沈德厚也点了头:“理当如此,谁也别占谁便宜。” 陈婆子回头看了自家大儿媳一眼,胡氏被婆婆的目光逼得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我也没说不干。” 周围其他几家还没着落的村民看着这几家人利利索索地凑到了一处,眼里多少都有些羡慕。 但羡慕归羡慕,他们家人口多,谁能信得过谁,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还是自家老老实实吃自己的。 半个时辰后,各村的签文和粮食都分发完毕,晒谷场中央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城门外鱼贯而入,甲胄整齐,马匹膘壮,领头的那人穿着深青色官袍,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高台上站定。 正是川成县县令易嘉旭。 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落得实实的:“诸位乡亲,南坪县遭此大难,程县令一家不幸殉难,本官作为邻县县令,奉命暂代南坪县善后事宜。” “昨夜一战,已将城外山匪尽数剿灭,城内余寇也全部肃清,你们的安全不会再受威胁。”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小声说“谢天谢地”。 易嘉旭等议论声平息了些,继续说:“尔等户籍分在西南府城辖下,按朝廷法度,须到府城报到方可安置,本官已与府城通了文书,你们持新签文抵达府城后,自会有人接引,分田分地,安家落户。” 他停了一瞬,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南坪县城内粮仓已被山匪烧毁,所剩存粮不多,本官能匀给你们的,已尽数匀出,粮食虽不多,但省着吃,撑到府城是够的。” “从南坪到西南府城,官道通畅,步行约需十日,本官已令麾下拔出两支十人小队,沿途护送你们平安抵达。” 他侧身抬了抬手,赵行简从旁边走出来,抱拳朝众人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又退了回去。 易嘉旭最后说了一句,语气比之前更沉了些:“这一路,颠沛流离,骨肉分离,本官都看在眼里,但能活着走到这里的,都是命硬的人。命硬,就有盼头。西南府城地广人稀,良田千顷,到了那边,肯下力气,日子总能过下去。” 说完,他微微朝众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转身翻身上马。 马蹄声渐渐远去,官袍的深青色消失在城门外,几个老农蹲在地上,看着那队骑兵的背影,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没哭出声,只是低低地说了句:“这官,是个好官。” 江醒站在人群外圈,看着那队骑兵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这个县令说话,实在,给了粮、给了衣、给了兵,对一个难民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交代。 这就够了。 午时刚过,队伍正式出发,川成县两支十人小队分前后两队,一名骑哨在官道上来回巡逻,马蹄声时远时近,不急不缓,官道两旁是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荒田,视野开阔,风不大,天不冷,人有了粮食垫底,又有了官兵护着,赶路的时候低着头往前迈步快了不少,少有再停下来哭天抹泪的。 第89章 都别闲着 一连赶了十天的路,队伍终于看到了长长的城墙轮廓。 大家都迫不及待,就等着赶紧去报到,巴不得明天就能够安家落定。 但当队伍走近了才发现,在城门口左右两边的空地上都有围了栅栏,留出了中间的一条道从城门进出,栅栏外面每隔十步就有一名持刀官兵站岗,栅栏里面,全是人。 黑压压的一大片,板车、牛车、独轮车挤挤挨挨地排成一行行,油布棚子和草席棚子搭得密密麻麻,炊烟从各个角落升起来,在空地上空织成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大家看到这一幕,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江醒站在队伍最边上,目光从栅栏这头扫到那头,面无表情,这片空地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临时收容点,而且已经运转了不短的时间。 地上的车辙印深得能没过脚踝,栅栏角落堆着好几处烧过的柴灰堆,柴灰积得厚厚一层,显然不是三两天烧出来的,这里的人,来了很久了。 川成县的官兵在栅栏外整队,领头的队长骑在马上,朝马大胆拱了拱手,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然后他手一招,两支十人小队齐齐调转马头,马蹄声轰隆隆地碾过官道,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官兵一走,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起来,有几道目光从周围的棚子里投过来,打量着这批新来的难民,目光里有审视,有漠然,也有几分警惕。 马大胆撑着伤腿骑马靠近,看着身后两百来人难民,高声说道:“大伙儿去里面找空地,原地等待别乱跑,我去府衙报到,问清楚情况就回来。”两腿一夹马肚,马打了个响鼻,往城门方向跑去了。 众人听了马大胆的话,静静跟着自家村长进入栅栏里找地方等待。 穿过栅栏入口,队伍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周围已经扎满了其他难民的棚子,留给他们的只有这巴掌大的一小块地。 各自找地方休息,沈德厚环顾了一圈,脸色微沉,但还是打起精神招呼各家先把东西归置好,安排几家人把休息的地方围成一个半圈,东西放在圈内,各家都挨着,像之前那样紧紧凑凑地扎在一起。 太阳从城墙那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烧成了暗红色,又烧成了灰蓝色。 营地里的火堆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其他难民的火光密密麻麻地铺开,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饭菜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和柴烟混在一起。 但马大胆还是没有回来。 沈德厚在栅栏口站了好一阵,踮着脚往城门方向望,望了又望,回来的只有风吹起来的尘土,他走回来蹲在火堆边,拿树枝拨了拨柴火,没说话。 其他人都已经弄好自家晚上过夜的草棚子,默默等着马大胆的消息。 王老实最先沉不住气了,他腾地站起来,两只粗糙的大手来回搓着:“这都多久了?马队长去报到,报到也该回来了吧?是不是府衙那边为难咱们?” “你个死老头子别胡说,”王婶瞪了他一眼,但自己的声音也发紧,“不过马队长这确实是去了蛮久的,都快两个时辰了...怎么……” “那怎么还不回来?”王老实没坐回去,脖子梗着。 “你问我我问谁去!” 沈德厚站起来压了压手:“都别慌,马队长走的时候交代了,让咱们等着,他是官府的人,有签文,府衙不会为难他,可能是人多,排队等得久,咱们再等等。”他的声音还算稳,但说完了自己也往栅栏口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火堆边的气氛沉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每个人心里都在转着同一个念头,但谁都不敢先说出来,会不会是朝廷不收我们了?会不会是府城也出了什么岔子? 江醒坐在一旁静静地听,方才进营地的时候她已经扫过一圈了,这地方少说挤了上千人,栅栏外的官兵守得严严实实,名义上是维持秩序,但实际上怕是为防止难民攻城门。 等不到人,干坐着只会越坐越慌,她站起来,走到沈德厚旁边。 “村长,别让大家干等着,人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 “马队长那边我去打听,不管府城那边是什么情况,日子还在一天一天过,就得把今天先过好,砍柴的砍柴,挖野菜的挖野菜,做饭的做饭。” 她这话一出,火堆边那股沉闷的气氛像是被刀子划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点透气的缝隙。 孙寡妇第一时间站起来,把妞妞往铁蛋怀里一塞:“江丫头说得对,干等着也不是事,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野菜。”王婶也回过神来了,转身去端那锅快烧干的粥:“对对对,该干啥干啥,人不能闲着,今天轮到谁挖野菜来着?” 然后好几道目光就一起落到了陈素梅身上。 陈素梅正缩在她娘胡氏身后,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躲冷风。 被众人这么一盯,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今天冷得邪乎,风从栅栏缝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她这一路走得脚底板都磨出了泡,现在只想靠着火堆暖和暖和,让她顶着冷风出去挖野菜? 但她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下摆沾的草屑,动作慢得像是在数草屑有几根。 “知道了。” 她嘟囔了一声,但脚步一步都没挪,她低着头,用眼角余光瞟着江醒的方向,心里盘算着等江醒走了,她再胡乱出去转一圈,随便交几根野菜上去完事,反正这么多人,少几根野菜也不差她这点。 陈晓晓见自家姐姐还没有挪动步子,轻轻的扯了扯她的衣袖,陈素梅恶狠狠的瞪了陈晓晓一眼。 陈晓晓吓得低下头,拿着篮子走到一边去,就怕待会儿挨骂。 江醒本来是已经转身准备往外走了,但她没有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脚步忽然顿住了,然后她慢慢回过头。 眼神直直地盯在陈素梅脸上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陈素梅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后脖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给自己壮壮胆,但嘴唇动了动,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胡氏是个聪明人,她眼珠子一转就把眼前的形势看明白了,她赶紧拿胳膊肘捅了陈素梅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抓起野菜篮子塞进女儿手里,一边推着她往外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念叨:“你可别犯糊涂!眼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那丫头跟官兵都有交情,你看见没?要是惹她不高兴,给咱家穿小鞋,不让咱们跟着一起了,咱们这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陈素梅被她娘拽着往前走了几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被胡氏最后那句话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是啊,这几天跟着江醒一家搭伙,每天都能吃饱饭,晚上柴火烧到天亮,也不觉得冷,眼下还没有个着落,自己一家若是现在被撇下,让她受饿吹冷风,她怎么可能愿意。 她咬了咬嘴唇,一把夺过陈晓晓手里的篮子,闷头往栅栏边走去。 胡氏在后面追了两步,还不忘回头朝江醒赔了个笑脸,那笑脸堆得跟朵花似的:“江丫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素梅不懂事,婶子盯着她,保管把野菜挖回来!” 江醒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转身往营地另一头走去。 第90章 让你们等就老实等着(昨天催更加更一章) 她走得不快不慢,穿过一排排挤挤挨挨的棚子和板车,在人群中穿梭。 越往营地的深处走,人越多,棚子搭得越密,她一路看,一路听。 有人在低声议论“听说朝廷拨的粮在路上被劫了”,“都等了半个月了还不给落户”,还有几个妇人蹲在棚子边上,手里搓着草绳,脸上已然是十分麻木的神情。 她走到靠近栅栏南侧的一处拐角,这里的棚子搭得稍微疏一些,能看见栅栏外官道上的动静。 远处城门口,似乎排着长队,有几个穿官服的人在城门口支了桌子,正在挨个盘问什么人,队伍排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城墙拐角处,马大胆的马拴在城门口一棵枯树上,但马背上没有人。 江醒又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栅栏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持刀的官兵大步往营地入口方向走去,脚步声急促而整齐。 她停下来,侧身让过巡逻的兵士,目光依旧盯着城门口方向,马大胆的身影从人群里晃了一下,她隐约看见他正站在城门口那张桌子前面,手里高举着签文和令牌,正朝桌后的人说着什么,他的动作幅度很大,显然是在据理力争。 又过了好一阵,马大胆才从人群里退出来,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上马之后在马上坐了片刻,才夹了一下马肚,往营地这边慢慢跑回来。 江醒转身往回走,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火堆烧得正旺,王婶的粥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孙寡妇挖回来的野菜已经切成碎末撒进锅里了。 这会儿陈素梅正蹲在火堆另一边,一声不吭地择着菜叶子,动作还是慢吞吞的,但好歹没再偷懒的意思。 胡氏在旁边帮她择,母女俩谁也不说话,偶尔胡氏拿胳膊肘捅她一下,她就撇撇嘴,把手里择好的菜丢进盆里。 江醒刚走回张氏旁边,栅栏口方向就传来了马蹄声,马大胆翻身下马,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上去了,沈德厚第一个开口:“马队长,怎么样?” 其他难民也是一脸期待的看着马大胆。 马大胆没急着回答,他先走到火堆边蹲下来,烤了烤冻得发僵的手指,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签文和令牌,在膝盖上摊平。 “府衙那边说,朝廷的安置令已经到了,分田分地的文书也下来了。”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围着的十几张脸,“不过还有难民在路上,还没有到齐,所以大家都还在这儿等着,得一批一批来。” 周家村的村长急了:“一批一批来?那轮到咱们得等到什么时候?眼看着再过半月就要过年了。” 马大胆皱了皱眉,显然对周村长的质问不悦,冷哼一声,声音强硬了些,对着众人道:“朝廷怎么安排,你们就怎么做,老实待着,每三日会放一次粮,该分配你们的时候自然会分配。” 此话一出火堆边安静了一瞬,原本脸上还有一些异议的人,也不敢出声了,他们担心落不了户,没有粮食,不过如果府衙愿意放粮,等就等吧。 见众人不再追问,马大胆暗自松了口气 江醒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了马大胆一眼,马大胆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目光撞了一下,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马大胆骑着马离开,江醒给了沈德厚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 第91章 三个名额 江醒离开火堆的时候,没有人发现她不见了。 沈德厚正蹲在地上分粮,王婶在搅锅,几个孩子围着火堆追逐打闹,把她从人群中走出去的背影衬得像一片悄无声息的影子。她绕过几顶油布棚子,穿过两家难民的板车间隙,一直走到营地南侧,很远,直到城墙拐角才停下来。这里离栅栏比较远了,能看见远处巡逻官兵的火把在夜色里移动,周围没有棚子,也没人注意这边。 她背靠着城墙,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远处就有脚步声慢慢逼近。人影在火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朝她这边过来了。马大胆小心翼翼地前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微弱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走到江醒跟前,也没寒暄,直接蹲下来,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压低嗓子说了句:“这里人少,有些话方才不好当众说。” 江醒没应声,等他说。 “朝廷的安置令确实下来了,分田分地的文书也到了。”马大胆舔了舔嘴唇,喉头有些干燥,“现在难民太多,府衙一口气安置不了。栅栏里少说挤了几千号人,府衙那边还在清点名册。最早的一批已经等了快两个月了。府衙那边的意思是,年前先分一批人走,剩下的等年后。” “若是要先分一批人走,定然也是优先最早的难民。”江醒说。 “是。”马大胆看了她一眼,“按正常排序,咱们得排到年后。” 江醒没说话。这个结果她不意外,下午进营地的时候她就已经扫过了那些麻木的面孔,心里多少有了底。但马大胆既然把她叫出来单独说,就说明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赵校尉给我的令牌。”马大胆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制令牌,在指间翻了个面,铜面被火光舔得发亮,“刘通判看在赵校尉的份上,愿意松口。他说,给我三个名额,我若是有亲人想要走,可以将名额加在第一批分配的名单里。” 江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急着接话,等马大胆往下说。 “你是知道的,我现在就是孤家寡人,没有什么亲人,友人也都离世。”马大胆说着,眼中划过黯淡的神色,孤寂感即将要溢出。 随后他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收起一根,“三个名额。你一个,剩下两个,你看带谁。要是再多,就得按人头算,一户二两银子。” “一户二两?”江醒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嫌贵还是觉得公道。 马大胆怕她觉得刘通判趁机占便宜,赶紧补了一句:“刘通判倒不是趁火打劫。只是名单已经排好了,你们加进去,就有别人的名字被替换下来。这事有风险,万一被顶替的人闹起来,刘通判也得担干系。二两银子换一个年后的名额变成年前走,在整个营地里,有的是人愿意掏这个钱。这世道,能早一天走就早一天安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我听说先分走的一批人,分的都是好地——靠水源的,离县城近的。等到年后,剩下的就只能往山里去了。” 江醒沉默了片刻。 她在算。按马大胆说的,刘通判给三个名额,按户算她家占一个名额,三叔公独门独户算第二个,还剩一个名额。几家搭伙的人里,孙寡妇,王老实,沈德厚,陈婆子,给谁?剩下的,掏二两银子去买?都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别说二两银子,让他们现在掏出二两碎银都难。 “名单什么时候定?”她问。 “最迟明日午时。”马大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腕,“你明早给我答复,我好去跟刘通判回话。” “知道了。” 江醒正要走,忽然停了一步,像是想起什么极顺便的事,随口问了一句:“你往后什么打算?” 马大胆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那枚令牌,嘴微张,显然没想到江醒会问他这个。两人打了一路的交道,这丫头从来只问正事,不问私事。他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把令牌揣回怀里,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我留在府衙当差,刘通判那边缺人手,已经跟我说定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江醒一眼。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袖口上还沾着不知何时蹭上的糠皮,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和这一路上每次做决定时一样,冷静、清醒、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却出奇的吸引人。 马大胆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意识到,过了今晚,安置名单一旦敲定,他和眼前这个丫头怕是要很难再见一面了。到了府城,他回去当他的差,她去种她的地,各走各的路。但他欠她的,不止一句谢。 “你往后要是有什么事,来府衙找我。”他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但后半句还是没压住,声音沉了一度,“我还欠你一条命。” 江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客气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第92章 给孙嫂子 回到营地的时候,王婶正在收拾厨具,大人们还围在火堆边低声说着话,沈德厚看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里那根拨火棍往火堆里推了推,给她腾出个位置。 江醒坐下来,接过张氏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 各家大人看见江醒严肃的表情,自然也知道她肯定有事要说,于是纷纷将孩子哄睡着,围在火堆旁,尽量都挨得很近,防止有心人听见。 江醒把方才马大胆的话拣要紧的跟几家人说了一遍。刘通判给的名额、年前年后的事、二两银子一户的价码,一样没瞒。 火堆边安静了好一阵。 沈德厚最先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年前走还是年后走,我跟老婆子都行。让年轻人先走。” 孙寡妇抱着妞妞,低声说:“我听江妹子的。能年前走当然好,但要是名额不够,我等年后也行。反正有棚子住,有粮吃,冻不死。” 顾老大夫向来都是不主动发表意见的,毕竟在他决定要跟着江醒一起走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我都听江丫头的,她去哪儿,老夫跟着去哪儿。” 王婶看了王老实一眼,王老实闷声说了一句“咱也听江丫头的”,王婶便也跟着点了头。 陈婆子还没开口,胡氏先坐不住了。她拿胳膊肘捅了陈俊生一下,陈俊生没理她,她又去看陈婆子,陈婆子没看她。胡氏急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张嘴道:“那我们家就不客气了,我婆婆年纪大了,我们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是扛不住了。不如剩下的名额就给我家吧。” 此话一出,其他人嘴巴绷紧,没有吭声。江醒抬眼扫了一眼胡氏,挑眉。 陈婆子赶紧掐了一把胡氏,狠狠瞪她一眼:“闭嘴,你少说两句,听江丫头安排。” 胡氏被婆婆一瞪,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缩着脖子嘟囔了一句“是他们不走的,总不能浪费了”。陈素梅坐在最边上,从头到尾没抬头,只是默默把手里的野菜篮子往身后挪了挪。 江醒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 几家人虽然都表态了愿意等年后,但他们愿意是她的事,她怎么决定是另一回事。人心这东西,面上说不计较,心里会计较。今天不计较,等名单真的公布下来,看着别人家年前走了、自己家还得在冷风里多等一个年关,心里难免不生出些微妙的芥蒂。 江醒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火光照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也照亮了每一张在等她开口的面孔。 “三个名额。”她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我家占一个,三叔公一个人,年纪大了,不能留在这里干熬,他算第二个。” 三叔公原本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擦着另一只拇指,听见这句话,他的手指忽然停了。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大,但把他满脸的沟壑都往上推了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用拇指慢慢地摩擦着拇指,但那只手,微微发着抖。 对于江醒说的这两个没有人意外,这一路走过来,江醒怎么对三叔公的,三叔公怎么对她们一家的,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还剩一个。”江醒说。 火堆里一根枯枝烧断了,啪地响了一声,火星子窜上来又落回去,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给孙嫂子。” 沈德厚第一个抬起头,他看了江醒一眼,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本该如此”。 他老伴坐在他旁边,也跟着点了头,低声说了句:“桂芹不容易,应该的。” “丫头,这是老夫的二两银子,你收好,明日记得将我名单加上去。”顾大夫才是真正的直接,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递给江醒。 王婶倒是愣了一下,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看自家的孩子,石头正缩在她腿边打瞌睡,小脸上还挂着今天跟小牛抢草叶子时留下的泥印子。 她嘴唇动了动,又转头去看孙寡妇,妞妞窝在孙寡妇怀里睡着了,铁蛋靠在孙寡妇胳膊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第93章 跟江丫头走 孙寡妇一个人,瘦得像根竹竿,还带着两个没爹的孩子,这要是留在这里等到年后,怎么熬? 王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说了句:“我也没意见。” 王老实闷声跟着说了句:“妥当。” 孙寡妇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妞妞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恨不能当场跪下来给江醒磕头,但她忍住了,只是眼泪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妞妞的头发上,她把脸埋进妞妞的后背,肩膀无声地抖着。 妞妞被眼泪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娘在哭,赶紧伸出小手去擦她的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娘”。 铁蛋也醒了,看了看他娘,没说话,往他娘身边又挨近了些。 陈婆子没有什么意见,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她身后的胡氏却不干了,胡氏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被陈婆子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缩着脖子把脸别到一边。 但陈素梅没有咽回去。 “凭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火堆边像是一块石子砸进了死水里。 她站起来,直直地看着江醒,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带着一股压了许久的委屈和不服:“刚才一个两个都说不要,现在我家说要了,你就定了是孙寡妇?这不是针对我们家是什么?你就是排外,根本没把我们陈家当自己人。” 火堆边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江醒转过头,目光落在陈素梅脸上,她眼神里的温度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冷到让旁边几个大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就凭这个名额是给我的,我想让谁走就让谁走,平日里偷奸耍滑,你的所作所为我都一清二楚,孙嫂子干的活儿是你的两倍,你现在有什么脸面质疑我的决定?若不是看在姨奶奶的面子上,我早就让你滚出去。”她的语气森然,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出来的:“别想试图挑战我。” 陈素梅被她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胡氏的脸都吓白了,她一把捂住陈素梅的嘴,另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就往棚子方向拖,一边拖一边压低嗓子在陈素梅耳边骂:“你疯了!你跟她顶什么嘴!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陈素梅被拽得趔趔趄趄,还想挣,胡氏死死捂着不松手,把她连拖带拽地拉进了自家棚子里。 陈婆子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她拉着张氏的手,连声说:“老姐姐,对不住,是我没管教好孙女,素梅这丫头从小被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张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江醒看了张氏一眼,看在奶奶的面子上,没有再说,她收回目光,转向剩下的几家人。 “除了孙嫂子,剩下的人想年前走,一户二两银子,马队长说先走的一批分好地,靠水源,离县城近,等年后再分配,剩下的就只能往深山里去了,你们想好再答复我。” 沈德厚沉默了好一阵,他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手里那根拨火棍在灰烬里慢慢划了一道弧,又划了一道,他老伴坐在他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一只手攥着膝上的衣摆,攥得紧紧的。 “我跟老婆子,这辈子就生了个闺女,闺女前些年嫁到邻县去了,跟我们隔得远。”沈德厚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逃荒的时候太急,来不及去找她。这一路走过来,我到处打听,谁家有邻县的消息我就去问。不知道她和她夫家到底有没有跑出来,跑到哪去了,是死是活,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喉头上下滚了滚。“老婆子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翻那块旧手帕,那是闺女出嫁前绣的,她一直揣在怀里。我知道她难受。”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家老伴,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手里的拨火棍轻轻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江醒。“本来想留在这里再等等,万一有消息呢。可是你婶子的身子骨实在是熬不住了,腿上的老毛病越来越重,这几夜冷风一吹,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再等下去,我怕她撑不到开春。”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我们家,跟江丫头走,二两银子,我自己掏。到了新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接着打听闺女的消息。” 王婶看了王老实一眼,王老实没说什么,只是闷声点了点头,王婶便转过头来,对江醒说:“我们家也走。” 陈婆子拉着张氏的手,点了点头:“姐,我们家也跟你们一起,二两银子,我们出。”她回头扫了一眼自家棚子的方向,胡氏正缩在棚子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被陈婆子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名单最迟明日午时定。”江醒站起来,“今晚的事,暂时不要往外说,营地人多嘴杂,传出去容易生事端。都早点歇着,明早我去找马队长。” 众人郑重地点了头,各自散了。 第94章 娘,我错了 翌日,江醒从草铺上睁开眼。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然后快速收拾好自己,穿过几顶油布棚子和板车间隙,径直往城墙拐角走去。 拐角处空荡荡的,她刚到不久,城墙另一头便传来脚步声,马大胆从巷子里拐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走路时左腿还不太利索,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纸包鼓鼓囊囊的,透出几团温热的油渍。 “包子,还热乎着。”马大胆把纸包往她手里一塞,嘴里喷着白气,“快吃,就剩这五个了。” 江醒接过纸包,油纸温热,猪油的香味透过纸缝溢出来,她把纸包收好,朝着马大胆微微点头,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从怀里掏出昨晚各家凑齐的银子递过去,白布包着的碎银沉甸甸地坠在马大胆手心里。 “除了我家,还有我三叔公和孙嫂子,愿意出银钱的是村长家,王婶家,陈婆子家,顾大夫。” 马大胆把银子揣进怀里,抬手拢了拢领口,看着她:“我这就去府衙递名单,最迟后天出发,办妥了我让人给你捎信。” 他说完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来看着江醒,眼里确实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一幕幕从眼前晃过去,最后都化作了此刻隔着几步距离的安静,然后他收回目光,嘴角多了一丝了然的笑意,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府衙方向去了。 江醒回到火堆边的时候,小牛刚醒,正蹲在地上用指头搓着眼角的眼屎。 她蹲下来,把油纸包打开,露出五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表皮被油浸得发亮,惹得几个围在火堆边烤火的孩子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小牛在旁边使劲咽了口唾沫,规矩地分好包子,一个给张氏,一个给三叔公,剩下三个,他掰了一半给铁蛋,又掰了一半给石头,再掰了一半给最小的妞妞,每人手里都拿着半个包子,几个孩子吃的满嘴都是油。 她坐下来,把方才的事拣要紧的跟众人说了一遍,名单递上去了,银子交了,官府那边的手续在办,最迟明日或后日就出发。 至于分配在哪里,等官府通知。 几家人听见这话,脸上都浮起压不住的笑意,这世上最难熬的就是没个准信,现在准信有了,日子就有了盼头。 江醒扫了一圈,特意压低声音交代了一句:“这两天别走远,随时可能有通知,咱们的行李用不上的全部都收拾好。” 短暂地吃过早饭后,各家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每家都是一口锅、几副碗筷、几床被子,外加两个破背篓。 孩子们不知大人们在忙什么,只觉得今天的气氛和往常不一样,兴奋地在棚子之间跑来跑去,被各自的娘揪着耳朵拽回来,骂两句又跑了。 一连等了两天,什么消息也没有,到了第三天早晨,栅栏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官兵从城门方向过来,领头的手里举着一卷名册,策马停在栅栏入口处,身后跟着两名持枪的卫兵和一名文职打扮的年轻书吏。 那书吏翻身下马,从领头的官兵手里接过名册,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年前第一批分配名单已定!所有念到名字的户主,收拾好家当,尽快到城门内集结。没有念到的留在原地等待,不许拥挤喧哗!下面是第一批名单......” 他打开名册,一个一个地念下去,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被念到名字的人家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手忙脚乱地拆棚子、装板车,手脚快得像是怕迟了官兵会反悔。 江醒站起身,扫了一眼那书吏手里的名册。 “大家收东西,随时准备走。”她低声对旁边的陈水生吩咐道,陈水生应了一声,转身去通知其余几家。 与此同时,营地另一侧,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人家里,气氛像是一锅被抽走了柴火的沸水,从最初的期待迅速冷却为失望。 年轻汉子当场把手里的包袱狠狠砸在地上,包袱皮散开,露出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裳;他的婆娘在旁边拉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他梗着脖子就想往前挤,嘴里喊道:“我家比他家还早到两日,凭什么有他没有我!” 守在外围的官兵动作比他还快,几把刀鞘齐齐扫过来,把他挡了回去,一个领头模样的官兵按住刀柄,目光冷冷地扫过骚动的人群,厉声喝道:“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没念到的留在原地,不许拥挤!谁再往前一步,休怪刀枪无眼!” 那人被刀鞘顶得后退了好几步,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周围的人嗡地往后退了一圈,再没人敢往前挤。 和江醒们同批抵达的那些难民原本都坐在各自的棚子前面,看着先到的难民一家接一家地收拾东西往城门方向走,心里虽羡慕,倒也不算意外。 可是当官兵念到江财权户、沈德厚户的时候,他们纷纷惊讶地站起来,不少人已经开始互相对视、小声议论。 等张秀英户三个字从书吏嘴里念出来的那一刻,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周家村的汉子猛地站起来,往前跨了两步,高声喊道:“官爷!我们是和他们同一批到的,怎么他们能走,没有我家?” 领头的官兵没有回答他,手按住刀柄往前逼了一步,那汉子便被旁边的人拽着袖子拖了回去。 其他人见官兵的刀已经拔出来半截,再不敢造次,只是眼睁睁看着栅栏那边又有人开始拆棚子、搬锅碗,小声嘀咕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江醒收回落在官兵身上的目光,转过身刚要迈步,前方的人群里忽然踉跄着冲出两个人影,她的手下意识搭上腰后短刀的刀柄,但下一瞬便看清了来人,江二柱跑在前面,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刘氏跟在他身后,跑得头发都散了大半。 两人冲到张氏面前,也不管地上还有碎石,双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江二柱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声音又急又快:“娘,娘,以前是我们猪油蒙了心,是我们该死,不该不尊重您,不该磋磨大丫和小牛……我给您磕头,求您看在我们都是江家人的份上,别撇下我们一家子!” 他边说边把头往下磕,闷闷地一声接一声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刘氏跪在他旁边,浑身发抖,声音比他还哆嗦:“婆母,您心善,您带上我们吧……我们保证再也不找大丫的麻烦。” 张氏冷冰冰地看着他们,像是看着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初在江家村,你们是怎么对我们祖孙的,我老婆子记得一清二楚,一刻也不会忘。”说完,她攥紧小牛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江醒身侧,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第95章 带上你这几个拖油瓶走开,别来碍眼 江二柱不死心,抬起头来,脸上的泥混着从额头磕上渗出来的血,他看向江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对上江醒冰冷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分辨不出她是恨还是压根就不在意,只是被那目光压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江醒收回目光,正要扶张氏往前走,前方的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杨翠花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何大亮跟在她后面,右手还缠着渗血的纱布,两个儿子跟在更后面,李婆子缩在最后,佝偻着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怨恨还是心虚的表情。 杨翠花冲到张氏面前,干瘦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娘……大丫,我错了,以前都是我错了,我跪下给你们赔罪……”她说着就往下跪,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跪在张氏脚边,想伸手去拉张氏的衣角又不敢:“我到底是大丫的亲娘,小牛的亲娘,以前是我鬼迷心窍,我知道我错了……” 何大亮站在她身后,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以前是我不对。”他说完就抿紧了嘴唇,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江醒还没有说话,小牛忽然松开了张氏的手,他往前走了一步,小小的身子挡在张氏面前,仰着脸看着杨翠花,声音又冷又脆,没有一丝犹豫:“杨婶子,你不是我娘,我们已经断亲了,在山洞的时候,你说我和奶奶是拖油瓶,让我们去死,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现在这句话我还给你,带上你这几个拖油瓶走开,别来碍眼。” 杨翠花的哭声卡在了嗓子里,她看着小牛那张认真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牛没有再看她,转过身拉住张氏的手,使劲往前走,张氏被他拉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迈了出去,从杨翠花身边绕过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往下落。 身后,杨翠花的哭声和江二柱的喊声混在一起,很快便被官兵维持秩序的呵斥声盖了过去。 书吏还在念名单,声音在城门口回荡,被念到的人家喜气洋洋地扛着行李往长条桌那边挤,没念到的还踮着脚眼巴巴地等着。 三叔公走在最前面,把自己那份户籍递上长条桌,登记的文书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留着两撇稀疏的八字胡,接过户籍对了名字,从桌下摸出一块竹牌,用毛笔在上头写了个数字,又从另一个本子上抄了个同样的数字上去,然后核对旁人递来的其他书册,确认无误才将竹牌往三叔公手里一塞。 七十二号。 每一户都有一个竹牌号码。 几家人把竹牌凑在一处看,七十二到七十八,七个号挨得整整齐齐。 城内一片宽敞的空地上已经有好些先到的人家在这里等候了,三五成群凑在一处低声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笑容,熬过了最长的黑夜终于看到天光时,才会有的神情。 王婶把最小的孩子往地上一放,抬眼却看见远远的城门那头有个人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她眼睛尖,一拍大腿叫出了声:“马队长来了!” 几家人闻言都抬头往那边看去。 果然是马大胆,依旧是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走路时左腿还是不太利索,手里拿着几张盖了红戳的文书,形容匆忙。 几家人呼啦一下全围上去了,七嘴八舌地朝他道谢。 沈德厚走上前,郑重地抱拳道:“马队长,这一路上多亏有您周全。” 顾老大夫站在三叔公旁边,也朝马大胆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意。 第96章 安溪县(催更加更一章) 马大胆被围在人堆中间,身形微微顿住,脸上的表情仍旧镇定,只是耳根有些不自然地红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文书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回左手,含混地应了几声,然后赶紧把目光转向江醒。 “竹牌领了没有?”他问。 江醒把自家那块七十八号竹牌递过去,马大胆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问了其他几家的号码,听完之后嘴角一咧,笑了一声:“七十二到七十八,七个号全挨着,行,省得我一个个找。” 他把文书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字,压低声音对江醒和围上来的几家人说:“你们分到的是安溪县,这个县在府城西南方向,算是西南府城辖下比较大的一个县,距离西南府城也就五六天左右的脚程,地处平坝,河流多,地也肥,种什么都长得好。” 他停了停,看了江醒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们几家号是挨着的,到了县里,十有八九能分在同一处。” 这话一出,几家人脸上最后那一丝隐隐的担忧也散了。 王婶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嘴里念了句“阿弥陀佛”,沈德厚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张被一路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踏实的笑容。张氏攥着江醒的手,没说什么,但手指微微松了松。顾老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眯着眼笑得慈眉善目。 “都放心了吧?”马大胆把文书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心了就耐心等着,安溪县的衙役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今天就能点名集合。这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日子了,都平平顺顺,安安稳稳地过。” 他又往身后几家人的脸上扫了一圈,“府衙那边还有差事,我先走了。”然后便转身往城门洞那方向走了回去。 江醒站在原地,目送马大胆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甬道的暗影里,然后收回目光。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等候的空地上人越来越多。 快到午时的时候,一阵铜锣声从城门方向传来,紧接着,几队衙役分别从城门口的不同方向涌进来,每队领头的手里都举着一面木牌,上头写着各自县的名字。 有人扯着嗓子喊“紫云县到这边集合”,有人敲着铜锣喊“渠山县的跟我走”,那片还算安静的空地几乎是在一瞬间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各种声音搅在一起,乱哄哄地闹了小半个时辰。 江醒目光在一面面木牌上扫过去。 紫云、渠山、清远、上林……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一面写得不太好看的木牌上,那木牌被一个五大三粗的衙役高高举过头顶,上头写着两个字:安溪。 “安溪县的!有没有!到这边来!”那衙役一开口,嗓门把旁边敲铜锣的都压下去了。 江醒转头朝身后几家人招手,七家人迅速归拢,带上行李,抱着孩子往安溪县的木牌那边挤。 那衙役身后已经聚了五六十号人,都是分到安溪县的难民,一个个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但眼神都活泛了许多。 衙役们花了好一阵工夫才把各批次的竹牌号核对清楚,然后把所有分到安溪县的难民归拢到一处,粗粗一数约莫两百来号人。 领头的班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腰间挂着一把横刀,面皮粗糙,一双鹰眼往人堆里扫了一圈,冷冰冰地开了口。 “都给我听好了,你们都被分到咱们安溪县。安溪是个好地方,田多地好,物阜民丰,比你们北边那些穷山恶水强到天上去了。到了县里以后老老实实种地,安分守己过日子,别给我惹事。”他停了一息,目光冷冷地从人群里扫过去,“谁要是敢偷鸡摸狗、聚众闹事,县衙的大牢空得很,砍头的刀也磨得快,听见没有?” 人群里哆嗦着应是,几个年轻汉子被那鹰眼一扫,肩膀不自觉地往里缩了缩,连孩子都忘了哭。 班头对这群人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收回目光,招呼手下整队出发。 从府城到安溪县,官道平坦,衙役们归心似箭,几乎是赶着难民们在跑,再耽误下去,连他们也要在路上过年了。 第97章 一家之主 队伍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上午,脚下的官道从碎石路变成了青石板路,路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农舍。再往前走,一道矮矮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安溪县城。 县城不大,城门比府城矮了整整一截,门楣上的石刻匾额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但门洞两侧的石狮子倒是擦得干干净净,狮子脖子上还各系了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是年节时留下的旧痕。 衙役押着两百来号难民从城门洞鱼贯而入,直接领到了县衙后院的空地上。 空地上已经站了好些人,各村各镇的里正和村长都在,十几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名册,就等着难民到。 一个文书模样的年轻人站在最前面,难民一到,他翻开名册开始点名。 “竹牌号六十七到七十八号...” 听见自己的号码被喊,几家人瞬间打起精神,沈德厚走在最前面,把几家人所有竹牌递过去。 文书对了号码,在本子上勾了一笔,然后抬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声:“茅草村的村长,领人!” 除了他们几家以外,还有五户人家一起分到了茅草村,三户人家是同族亲,姓何,加在一起十三口人,还有两户人家姓林,这家人口多,总共有十七口人。 茅草村的村长姓田,六十出头,瘦高的身材,穿着一件有些旧的灰蓝色长袄,脸晒得黝黑,下巴上蓄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表情严肃,看了他们一眼后,就让自己的儿子开始清点人数。 大生拿着名册挨个对了竹牌号,又数了一遍人头,确认无误,朝他爹点了点头。 田村长扫了众人一眼,他个子高瘦,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硬了的老树,花白的山羊胡微微翘着,脸上一丝笑纹都没有。 “你们十二户,往后就是茅草村的人了。我是村长,姓田,村里人都叫我田村长。你们以前是哪里人,我不管。到了茅草村,就得守茅草村的规矩。”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上碾过去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偷鸡摸狗的不行,欺负乡邻的不行,偷奸耍滑的更不行。谁要是敢使坏,村里有村规处置。情节严重,直接送衙门判刑,你们自己掂量。都记住了?” 众人刚到一个陌生地方,脚跟还没站稳,哪敢跟村长叫板,稀稀拉拉地应着“记住了”“一定守规矩”。老田头对这群新人的反应还算满意,微微点了点头,绷着的嘴角松了松。 “现在把你们在原籍的户籍都带上,”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崭新的空白名册,在手里拍了拍,“跟我去县衙换新户籍,换完了你们才算是西南人。备好银钱,换户籍的费用每人一百文。” 这话一出,江醒几家人还没开口,站在后排的林家人先炸了锅。 领头的林满仓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出惯了力气的人,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砖头:“咋还要交银钱?我们这一路走过来,银子都花在路上了,哪里还有银钱...”他们艰辛万苦,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些体己银子,还等着安家用呢。 “嚷嚷什么!”田大生往前站了一步,横眉竖眼地瞪着林满仓:“朝廷让你们逃荒,从你们离开原籍那天起,原籍的户籍就已经作废了,全部迁到西南来。迁户费朝廷一文没收你们的,换户籍的费用是县衙收的定例,交了这一百文,你们就是西南人了。这话够不够清楚?” 林满仓被吼得往后缩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再不敢出声,他身后的婆娘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他赶紧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田村长等田大生退回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你们别嫌这点银钱花得冤枉。我跟你们透个底,年后还有好几批难民要分过来,到时候换户籍就不是交钱那么简单的事儿了。今天你们顺顺当当把户籍换了,衙门还给你们每户发两斤粮食,算是安溪县给大家过年的礼。换了新户籍,领了粮,回去安安生生过年,比什么都强。” 这话一出,林满仓的脑袋慢慢抬了起来,脸上那股肉疼的表情淡了些。两斤粮食虽然不多,但好歹是个添头,比没有强。他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了。 自始至终,江醒这七户人家没有一个人出声。 老田头的目光在这几家人脸上扫过去,微微点了点头。他当村长这些年,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不吵不闹、老实听规矩的人家。他也没再多说,转身领路。 到了县衙,才知道来换户籍的人有多挤。县衙门外那片空地上乌压压全是人头,好几个村的村长在前面排着,后面的村民拎着包袱抱着孩子,队伍从衙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弯处。 老田头领着十二户人家站到队伍最后面,踮脚往前望了一眼,啧了一声,回过头来说:“等着吧,少说也得一个时辰。” 江醒扶着张氏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小牛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画到第十三个圈的时候,张氏忽然开口了。 “醒儿,咱们家的户籍,写你的名字,还是写小牛的名字?” 江醒没想到奶奶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她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蹲在地上画圈的小牛忽然抬起头来,手里的树枝还戳在泥里,脆生生地说了一句:“奶奶,让三叔公跟咱们写在一个户籍上吧。” 张氏愣了一下。小牛把树枝拔出来,看着三叔公,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三叔公一个人一个户籍,咱们是一家人,就应该写在一起。” 三叔公看着小牛那张认真的脸,喉头上下滚了滚,然后抬起眼,看了张氏一眼。 张氏伸手摸了摸小牛的头,然后抬头看向江醒。 江醒没有犹豫。“行。” 沈德厚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这样也好。不过户籍上得写小牛的名字。”他顿了顿,解释道,“小牛的爹没了,亲娘断了亲,户籍上他就是一家之主。三叔公跟小牛是同族,论辈分是小牛的叔公,无儿无女,由同族孙儿赡养,这在衙门那边说得通。如果写三叔公的名字,他跟你们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不能入同一户。” 小牛听见“一家之主”四个字,把腰杆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像是接了一个天大的任务。 三叔公伸手在小牛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自己那份户籍递到小牛手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小牛手背上按了按。 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轮到茅草村,田村长领着几家的户主们往书吏的长条桌前走。 书吏头也不抬地接过旧户籍,对了名字,问了人数,收了银钱,然后拿新纸刷刷地写了几行字。 写完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官印,在砚台上按了按,用力盖在户籍纸上,往桌前一推。红戳端端正正地压在新户籍上,墨迹还没干透。 小牛双手捧着那张新户籍,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看,虽然他不认识,但是就是心里很奇怪的感觉。 他看完抬起头来,看了三叔公一眼,又看了江醒一眼,然后把户籍小心翼翼地折好,递给江醒揣进怀里。 第98章 你家后院?想住哪间住哪间 所有人的新户籍都领到手了,田村长便带着十二户人家往城外走。 他年纪大了,从村里赶到县衙时坐的就是村里的牛车,那头老黄牛拴在衙门口的石柱上,等了大半天,正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田大生把牛绳解下来,扶着田村长上了车,回头对众人说了一句“跟紧了”,牛车便吱吱嘎嘎地往前走了。 大队人马跟在牛车后面,走出城门,走过青石板路,大道转小道,小道又转乡村小路。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桑树越来越密,月光从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碎银似的铺了一地。 走了将近三个时辰,队伍里再没人有力气说话了。 小牛趴在江醒背上睡着了,三叔公把张氏背上的包袱接过去扛在自己肩上,顾老大夫走一阵就得停下来扶着药箱喘口气,陈水生看见了,一声不吭地伸手把药箱接了过去。 女人们互相搀着胳膊,孩子们被大人轮流背着抱着,一行人沉默地在夜色里往前挪。 前方终于出现了几点零星的灯火,灯火从村口照出来的,村里大部分的人早就歇下了,连狗都睡了,远远望去,整个村子像一片沉在黑夜里的灰影,只有村道尽头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伸着光秃秃的枝杈,勉强能认个轮廓。 田大生把牛车赶到一片空地上停稳,扶着田村长下来。 田村长看了看身后这群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人,也没多话,只对他儿子交代:“大生,今晚先把他们带去安置,我先回去。” 说完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村道尽头。 田大生领着十二户人家继续往里走了半条村道,在两座挨在一起的破旧老屋前停了下来。 说是老屋,其实就是两间被废弃了不知多久的土坯房,墙根处长满了干枯的蒿草,有一扇门板斜靠在门框上,铰链早就锈断了,好在屋顶还能遮天,四面墙也还算立得住。 “你们今晚先在这儿凑合一宿,明早村里人商量过后,你们再搬家。”田大生说着把牛车上的火把拔下来,递给最前面的沈德厚。 林满仓扛着他那口破锅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又退出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田小哥,为啥还要等村里商量?咱们不是已经分到茅草村了吗,还商量啥?”他婆娘在旁边也跟着点头,怀里的孩子睡着了,脑袋歪在她肩膀上。 “商量啥?”田大生本就困得眼皮打架,被这么一问,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村里空房子就那几间,谁住哪间、怎么分,不得村里长辈们碰个头说清楚?你以为是你家后院,想住哪间住哪间?” 他瞪了林满仓一眼,又扫了一圈其他人,嗓门压下来,但语气更硬了几分,“今晚都老实待着,别在村里乱窜。大半夜的到处乱跑,被当成贼人打一顿,别怪我没提醒。” 林满仓被怼得缩了缩脖子,连声说:“知道了,知道了”。 田大生也懒得再多说,把牛车上的干草捆子往地上一摞,赶着牛车走了。 等田大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林满仓他婆娘朝地上啐了一口,压低嗓子骂了句:“什么东西,问一句咋啦,呸”。 江醒没有理会林家人的牢骚,她手里那支火把已经烧得只剩小半截,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随时都可能灭掉。 趁火光还有些亮堂,她推开老屋那扇斜靠着的破门板,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一股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正中的堂屋还算完整,头顶的房梁虽然被烟熏得发黑,但木头是实的,没有断裂的痕迹;往右是一间厢房,门板还在,地面夯得平整;往左也有一间,窗户破了个大洞,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墙角几缕蛛网摇摇晃晃。 从堂屋往后去,还有半间厨房,灶台塌了一角,铁锅早就被人拔走了,灶眼黑洞洞地张着嘴。 王婶紧跟着江醒进来,举着手在鼻子前面扇了几下灰,抬头看了看屋顶,嘴里念叨着“还好还好,能住能住”。 沈德厚也进来扫了一圈,比他在路上预料的好多了。 另外那座老屋的情况就差了一截,。两座老屋挨在一起,这间尚且塌了半边厨房,那间则是连堂屋都塌了一角,能住人的屋子只有两间。 何家人跟林家人合挤一间老屋,本就拥挤,林满仓的婆娘拽着自家男人的袖子,两人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 林满仓踮脚往江醒这边探头看了看,他心里一热,转身就招呼自家几个老小,想也往这边挤一挤。 林满仓的儿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听话地就往前迈步,他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跨门槛,就看见一把短刀快速飞过,直直扎进门框旁边的缝隙里,刀身还在微微颤抖着。 那小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后挪了好几步。 江醒拔出短刀,刀刃在火把微光里泛着一层冷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靠在门框上,将短刀重新插回腰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宛如一潭死水。 林满仓的婆娘一把把儿子拽起来,退得飞快:“谁稀罕。” 之后林家便将目标转向旁边那间的厨房,收拾收拾还能挤下两口人,总比露天睡强。 林家婆娘动作极快,人还没进屋,一个破包袱已经抢先甩了进去。何家人倒也没跟他们争,默默地把行李挪进剩下的两间屋里。 一路走了整整一天,所有人都累得脱了力。没有人张罗做饭,就连吃得最多的胡氏也没有嚷嚷饿。 王婶把仅剩的几根野菜切碎了扔进锅里,加了水,撒了把盐,煮出一锅飘着几片菜叶子的盐水汤。一人一碗,喝完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想赶快吃完好入睡休息。 到了分屋子的时候,沈德厚忽然在堂屋里站定,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逃荒路上顾不上男女有别,那是没办法。如今到了地方,该分的就要分开。女人们多,占两间屋;男人们占一间。” 这话说得在理,几户人家都没有异议,于是张氏、江醒、王婶、陈婆子住右边那间;孙寡妇带着妞妞,还有胡氏和陈素梅住左边那间。 沈德厚领着男人们去了堂屋里侧那间小屋,没多一会儿就有鼾声坐了起来。 留了陈水生和王老实轮流守夜,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99章 卷铺盖滚出村子(催更加更一章)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几家人便已经醒了过来。 破旧的屋子四处漏风,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几个妇人早早地生了火,将昨日分到的粮食取出一部分,煮了一锅糙米粥,虽然稀了些,但热乎乎地喝下去,肚子里总算有了几分暖意,脸色也好看了些。 几家人围在一起吃完早饭,刚吃完,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外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的正是昨日见过的那位田村长的儿子田大生,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褐,站在院子外头扯着嗓子喊:“各家各户都听好了,每家派个代表去村里开会,商议你们安置的事!” 江醒放下手里的碗,沈德厚环视一眼,几家人商量,决定都由自家的主事男人去,江醒家是江醒做主,自然是江醒和三叔公一起去。 田大生虽然说的是商议,但具体情况还需要他们去了才能够知道。 “剩下的人都留在原地,守着粮食和行李,别到处走动。”沈德厚回头嘱咐了一句,众人纷纷点头。 村长媳妇沈氏应道:“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们看着。” 江醒一行人跟着田大生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刚走没多久,土墙外头就陆陆续续聚拢了一些茅草村的村民。 这些村民大多是些妇人和闲汉,站在围墙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院子里几个女人对视一眼,都没作声,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 有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往院内瞅了瞅,啧啧叹了两声,跟她身边的同伴说道:“你瞧瞧这些人,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脸都凹下去了,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从北边走到这儿,怕不是走了上千里路吧?真是可怜见的。” 旁边嗑瓜子的妇人却不以为然,瓜子壳吐了一地,翻了翻眼皮说道:“你操那份闲心做什么?这年头谁家日子好过?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可怜得过来吗?管好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就得了。” 随后一个面相刻薄的婆子撇着嘴,满脸嫌弃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头的人听见:“本来就年景不好,山上能吃的野菜就那么些,咱们本村人还不够分呢,如今倒好,一下子来了几十张嘴,往后连野菜都轮不着咱们挖了,凭什么呀?”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几家妇人攥了攥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忍住了。她们初来乍到,脚跟都没站稳,实在犯不着跟人起口角。 可她们忍得住,陈素梅却忍不住。 陈素梅本就心气高,在老家的时候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如今被人当面这般编排,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她霍地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围墙边,冲着那个刻薄婆子扬声道:“关你们什么事儿?我们是朝廷安排在这儿落脚的,换了户籍就是茅草村的人,这山上的东西天生地养的,谁先挖到就是谁的,还轮不着旁人来说三道四!” 那婆子没料到里头的人居然敢回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双手叉腰,声音又尖又利:“你们是不是茅草村的人还不一定呢!今儿村里就开会商议这事儿,实话告诉你,要是我们大伙儿不乐意,你们就得卷铺盖滚出村子,休想在咱们地界上赖着!” 陈素梅被她这一番话堵得满脸通红,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回怼的话来。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却没有人站出来帮她说话。 张氏抿着嘴,脸色难看,胡氏也是一脸的为难,不是她们不想帮忙,实在是人家说得没错,今儿村里开会就是要议这事儿,万一真被赶走了,她们又能去哪里? 第100章 摆明了要咬一口肉 陈素梅孤立无援地站在院子里,又羞又愤,手指攥着衣角,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土墙外头忽然响起一声轻佻的哨子响。 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从人群后头挤了出来,身上的衣裳不知多久没洗过了,油渍麻花的,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一张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他先是对着那刻薄婆子摆了摆手:“柳婆子,那么凶干什么?这村子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当心把人家姑娘吓着。” 那柳婆子被他这么一说,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骂下去。 那男人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陈素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神色。 他笑嘻嘻地凑近了些,胳膊搭在土墙上,语调轻浮地说道:“姑娘,别害怕,你不想出村子也容易得很,嫁给我不就成了?跟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谁也不能撵你走。” “啧啧,长得这般水灵,留在村里给我当婆娘,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几乎黏在了陈素梅身上,那目光像蛇一样湿冷滑腻,看得陈素梅浑身汗毛倒竖,后背蹿起一阵恶寒,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胡氏眼疾手快,一把将陈素梅拽到自己身后,冲着那男人狠狠啐了一口:“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再敢多看一眼,老娘拿菜刀剁了你的眼珠子!” 那男人被啐了一脸唾沫星子,也不恼,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嘿嘿笑了两声,又吹了一声口哨,这才晃晃悠悠地走了。 胡氏把陈素梅拉回屋里,陈素梅一张脸白得没有半分血色,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虽然性子泼辣,可到底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哪里经得住被人这般当众轻薄?胡氏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了几句,陈素梅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眶却有些泛红。 张氏叹了口气,把屋子里的姑娘小孩儿都叫到跟前来,神色严肃地叮嘱道:“你们也都瞧见了,这村子里头也不全是好人,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谁也不知道底细。往后大姑娘们尽量少出门,就算要出去,也得有大人陪着,千万别单独走动,免得不长眼的东西惦记上。” 小孩子们还不懂,但是陈素梅和陈晓晓都是大姑娘了,自然懂张氏说的是什么意思。两个姑娘都白了脸,陈素梅更是垂着头,声音细弱地应了一声:“我晓得了。” 外头那些围观的村民见没了热闹可看,也觉得没趣,三三两两地散了去。柳婆子临走前还朝着院子的方向啐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什么,到底也没人听清。 小小的风波就这么散了,可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 与此同时,江醒他们一行人已经跟着田大生走到了田村长家中。 田村长家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虽然不算多气派,但在茅草村这样的地方,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体面宅院了。院子里收拾得齐整,堂屋里烧着炭盆,一进门便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堂屋正中摆着三把太师椅,田村长坐在中间,他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位老者,看那架势地位不低。 左边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质斯文儒雅,像是个读书人。 右边的老者则截然不同,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厚棉袄,料子算不上多好,但是也是寻常人家买不起的料,他双手搭在一根龙头拐杖上,眼睛半眯着,目光沉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看便知不是个好相与的。 田村长见人来了,站起身来笑呵呵地给他们介绍了一番。 左边那位姓吴,是村里唯一的秀才,也是吴氏一族的族长,村里人都敬他几分。右边那位姓杨,是杨氏一族的族长,杨家在茅草村是大姓,族人众多,说话的分量也最重。 吴老爷子面色和善,朝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杨老爷子则依旧老神在在地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双方落了座,田村长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几位,你们虽然已经换了户籍,算是我茅草村的人,可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办起来却不简单。茅草村人口本来就多,能建房子的地拢共就那么些,要是白白分给你们,族里的村民们断然不会答应。所以按村里的规矩,你们要是想在茅草村建房子安家,这宅基地就得自己花钱买。” 这话一出,气氛便沉了下来。 沈德厚到底是老江湖,闻言也不动怒,只是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村里定的价是多少?” 田村长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拇指和小指翘起:“一亩地,六两银子。” 话音刚落,林满仓的老爹林根生猛地站了起来,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粗声粗气地质问道:“六两银子一亩?你们这地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铺的?我们从前在北边也买过地,上好的良田最多也就二两银子一亩,荒地更是只要一两银子,凭什么你们茅草村的地就要贵出三倍来?这分明是……” 他话没说完,何家的男人也皱眉开了口,语气虽然比林根生收敛了些,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田村长,我们虽然是难民,可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冤大头,这个价钱实在说不过去。” 一直没出声的杨老爷子忽然冷哼一声,手中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是茅草村,不是你们北边的老家。”钱老爷子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过几人,“茅草村有茅草村的规矩,这价钱就是规矩,你们要是嫌贵,大可以滚出村子,没人拦着。” 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简直像是当面扇了几个耳光。 林根生被他这一喝,脸上的怒色顿时僵住了,眼前这位杨老爷子一看便知在村里地位极高,得罪了他,往后在茅草村的日子怕是寸步难行。他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讪讪地坐了回去,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江醒坐在沈德厚旁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将局势掂量得清清楚楚。 这几个人,摆明了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田村长和吴老爷子态度尚算温和,可杨老爷子却毫不客气地给她们来了个下马威。 这哪里是商议?分明就是在逼她们低头。 沈德厚和江醒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急着开口。 田村长见气氛僵了,连忙站出来打圆场,笑容满面地说道:“诸位别急,村里也是考虑到大家的难处的。这价钱呢,是族里定下的规矩,我也做不了主。不过若是觉得贵,或者一时凑不出这么多银钱,也还有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村里有几间空置的旧屋,虽说破了些,但修整修整也能住人。你们可以先租下来,价钱自然比买地便宜得多。” 话刚说完,杨老爷子又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若是想要按正常价钱在村里买地,也不是不成。每户人家上缴五百斤粮食,或者等价的银钱,村里就认你们是茅草村的人,地价按二两银子一亩算。” 五百斤粮食。 江醒的眉头拧了起来,她们一路逃难至此,能活着走到这里已经是天大的运气,手里的粮食精打细算也只够勉强撑到开春,哪来的五百斤粮食? 至于银钱,逃难路上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剩下那点傍身的碎银子,是几家人最后的一点底气,若都交了出去,往后万一有个急用又该如何是好? 这群人,摆明了就是要咬下她们一块肉来。 沈德厚沉吟片刻,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田村长,两位族长,买地安家是大事,不是我们几个人当场就能定下来的。容我们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再给村里答复,如何?” 吴老爷子一直没怎么说话,此时见沈德厚说得在理,也觉得先前杨老爷子的态度确实有些过了,便点了点头,温声说道:“也好,毕竟是大事,你们都回去和家人好好商议。” “这样吧,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给村里回个准话。再过几天便是年关了,到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就没人有功夫理会这些事了。” 江醒起身,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杨老爷子脸上掠过,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第101章 村里打算如何安置 从田村长家出来,冬日的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也觉不出几分暖意。 林家男人和何家男人走在最前头,脸色都不好看。林根生一路上嘴里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地说着“六两银子一亩”“五百斤粮食”,越念叨越来气,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这也太欺负人了!”林根生恨恨地说道,“六两银子一亩,他们怎么不去抢?五百斤粮食,就是把咱们的口袋底翻过来抖干净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何家的男人何大郎走在他旁边,也是一脸的愁云惨雾,叹着气接话道:“林老哥说得对,咱们从北边一路走到这儿,身上那点银钱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粮食也就勉强撑到开春。他们张口就是五百斤粮食,这明摆着就是不想让咱们安生。” “可不是嘛!”林根生见有人应和,嗓门更大了几分,“咱们这一路遭了多少罪才走到这儿,好不容易换了户籍,想着总算能安顿下来了,结果倒好,遇上这么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两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越说越觉得憋屈,隐隐生出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意思来。 江醒和沈德厚走在后头,谁也没有开口,三叔公,王老实和陈俊生还有顾老大夫跟在他旁边,也都沉默着不说话。 一路听着林根生和何大郎的抱怨,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他们昨晚歇脚的老屋。远远地就看见土墙外头零零散散聚着几个村民,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瞅,看到他们回来了,那几个村民互相扯了扯袖子,装作没事人似的散了。 沈德厚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进院子。 一进院子,几家的男人就觉出不对劲了。屋子里几个妇人正坐在板凳上搓麻绳,表面上看去倒还算平静,气氛有些低沉得。 张氏的脸色不太好看,胡氏咬着后槽牙,手里的麻绳搓得咯吱响,像是在忍着什么气,陈素梅埋在妹妹陈晓晓的怀中,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是在哭。 陈俊生一眼看见自家闺女哭成那样,脸色登时就变了,快步走上前去,沉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氏叹了口气,看了陈素梅一眼,这才把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得几个男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俊生听完,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响,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怒色,转身就要往外冲:“那混账东西!我找他算账去!” “你给我站住!”胡氏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自家男人的胳膊,“你找人家去干什么?人家是在外头说的浑话,又没翻墙进来,你还能打上门去不成?” “那就这么算了?!”陈俊生眼睛都红了,“我闺女让人这么欺负,我这个当爹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大!”陈婆子从屋里快步走出来,伸手按住儿子的肩膀,语气又急又沉,“你给我消停些!咱们初来乍到,地皮还没踩热呢,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多生事端。真要闹出事来,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咱们自己!” 陈俊生被母亲和媳妇两头拦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到底还是咬着牙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埋在妹妹怀中哭泣的女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狠狠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沈德厚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婶子说得对,这事不能莽撞。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往后家里的姑娘媳妇出门,都得有男人跟着,绝不能落了单。谁要是敢动歪心思,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也得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几家的男人都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安抚好了陈家人,张氏这才开口问起了正事。她把手里搓了一半的麻绳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沈德厚和江醒,问道:“你们去村里开会,商议得怎么样了?村里打算怎么安置咱们?” 这一问,沈德厚的脸色顿时就难看了下来。不只是他,三叔公、王老实、陈俊生、顾大夫,几个人的脸色都齐刷刷地变了。 倒是江醒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脸上没有多大的表情。 沈德厚深吸了一口气,把在田村长家商议的结果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话还没说完,几个妇人的脸色就全变了。 “五百斤粮食?”张氏失声道,“就是把咱们的口粮全交出去也不够啊!” 王老实的媳妇王婶子也气得不轻,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怒道:“这群人就是看咱们是逃荒来的,故意为难咱们!什么五百斤粮食,什么六两银子一亩地,说得好听是规矩,说得难听就是趁火打劫!” 胡氏更是直接骂出了声:“一群黑了心肝的东西!咱们从北边九死一生地走到这儿,他们倒好,张口就要五百斤粮食,怎么不去抢!这银子老娘是绝对不会出的,就是烂在口袋里也不便宜他们!” “你给我小声些!”陈婆子厉声喝住了儿媳妇,转头朝院子外头看了看,压低声音训斥道,“你这么大嗓门嚷嚷,是怕外头的人听不见吗?这村子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要是被有心人听见了,指不定还得怎么给咱们使绊子!眼下这个节骨眼,多说多错,你给我把嘴闭上!” 胡氏被婆母一吼,悻悻地闭了嘴,但脸上的怒色还是一点都没消。 第102章 还算他们会做人(催更奖励加更一章) 沈德厚坐在条凳上,一张脸愁得眉头都拧成了川字,鬓角的白发在这几日里似乎又多了几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醒身上,开口问道:“丫头,你怎么说?这事儿,咱们该怎么办?” 江醒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此刻听到沈德厚问她,这才抬起头来,叹了口气。 “各位。”江醒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沉稳,一开口就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这个哑巴亏,咱们必须得吃下。”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江醒看着他们,继续说道:“咱们一路逃难到这里,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一个安定的落脚处吗?茅草村是个上百户人口的大村子,咱们好不容易换了户籍,有了名正言顺留下来的资格,不能一上来就跟村里硬碰硬。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这几个人,跟一个上百户的大村子对着干,能讨着什么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渐渐加重了几分:“再者,他们说的是只要交了银钱或者粮食,村里就承认咱们是茅草村的人。这话反过来讲就是,只要咱们交了这一笔钱,往后咱们就是正正经经的茅草村村民,跟村里那些人是一样的身份。以后要是再有人像今天这样欺负咱们,咱们还击也好,告上衙门也好,都不用再有顾忌。”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在琢磨她这番话。 江醒放缓了语气,最后说道:“眼下这个局面,咱们得先让村里人舒坦了,让他们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等咱们站稳了脚跟,日子过起来了,往后他们要是再想欺负咱们,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这一笔银子,说白了,是咱们在这村子里立足的买路钱。” 一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得清清楚楚。 几家人听了,都沉默了下来。人人心里都在盘算着自己家中还有多少银钱,谁也顾不上说话了。 孙寡妇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妞妞,身边靠着铁蛋,听着众人的议论,眼眶一红,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她这一路逃难,丈夫死了,娘家人也失联了,自己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能活着走到这里全靠几家人互相帮衬。来茅草村的名额还是江醒匀给她的,她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子,在换新户籍的时候已经花了个精光。如今她是真真正正的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了。 五百斤粮食?二两银子?对她来说,这跟要她们母子的命没什么两样。 王老实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先前在路上的时候他们家的银钱就花得差不多了,如今口袋底翻过来也找不出几个铜板。 陈婆子家也是一样,一家人多口多,攒不下什么积蓄。 唯一手头还算宽裕些的,就是江醒家,沈德厚家,还有顾大夫。 屋子里一时间只听得见孙寡妇低低的抽泣声,和王婶子唉声叹气的动静。 顾大夫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出声,这时候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把自己的旧药箱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缓缓开了口。 “粮食咱们现在肯定是交不出来的,只能折成银子。”顾大夫的声音苍老平和,像是见惯了世事沧桑,“我前头算过了,按如今的物价,五百斤粮食差不多就是二两银子。这个数吧,说少不少,但说多,也不算太多。” 他伸手进怀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搁在桌上。 第103章 往后日子还长 荷包不大,但分量不轻,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这把老骨头,本来攒了些银子,是留着自己养老用的。”顾大夫看了看屋子里的人,语气淡淡的,“可如今咱们几家人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是翻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漂不到岸上去。这些银子,谁家还差多少,就先从我这儿拿,等往后安顿下来了,日子好过了,再慢慢还不迟。” 江醒有些意外地看了顾大夫一眼。 不只是江醒,其他几家人也都愣住了。 孙寡妇泪眼婆娑地抬起脸,声音发颤:“顾老大夫,这怎么使得……您这么大年纪了,这点养老钱……” “什么使得使不得的,”顾大夫摆了摆手,不让她把话说完,“我老头子一个人,怎么着都能活。你们孩子还小,往后的日子还长,总不能让孩子们连个住处都没有。都别说了,就这么定了。” 几家人千恩万谢,眼眶都红了。 当下众人把各家的银钱凑了凑,江醒家拿了一份,沈德厚家拿了一份,顾大夫出了一大份,陈家、王家、孙寡妇家都或多或少凑了些,总算勉强凑齐了几家人的份子钱。 沈德厚把银子用一块旧布包好,扎得严严实实的,和三叔公两人一道,又往田村长家走了一趟。 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时辰,几家人留在老屋里等着,谁也没心思去做别的事情,妇人们手里搓着草鞋,男人们坐立难安,时不时地朝院子外头望一眼。 大约两刻钟,沈德厚和三叔公才终于回来了。 沈德厚走在前面,脚步比去的时候轻快了不少,手里多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契纸。三叔公跟在他身后,虽然拄着拐杖走得慢,但面色也比先前舒展了许多。 “回来了回来了!”王婶子第一个瞧见,急忙迎了上去,“村长,怎么样?办成了没有?” 沈德厚走到院子里,把手里的契纸扬了扬,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办妥了。”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悬了大半天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沈德厚坐下来,把契纸摊开放在桌上,指着上头跟众人说道:“我到了田村长那里,田村长见咱们是第一个主动上交银子的,说咱们几家人识大体,讲规矩。村里已经承认咱们是茅草村的正式村民,往后谁也不能用外乡人的名头来刁难咱们。而且,村里愿意让咱们免费住闲置的房屋,三个月期限,不收一文钱的租子。等来年开春,咱们要是还想续租,或者想买地契建房,到时候再商议。” “真的?”王婶子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这可真是……咱们交银子的时候还以为就是买个名分,没想到还有这好事!” 沈德厚点了点头:“田村长说,他们虽然收了银子,但也是讲道理的。既然承认了咱们是村里的人,就不能让村里人没有房子住。闲置的屋子虽然破了些,但修整修整,总比这老屋强。” 几家人听了,心里都舒坦了不少。先前交银子的时候还有些肉疼,如今听沈德厚这么一说,倒觉得这银子花得不算冤枉,好歹村里还不算把事情做绝。 “他们还算是会做人。”胡氏哼了一声,语气虽然还是不太痛快,但脸色已经比先前好看了不少。 沈德厚把契纸仔仔细细地重新叠好,递到江醒面前:“丫头,这张契纸你收着,稳妥些。” 江醒点了点头,双手接过契纸,收进了随身的包袱里实则是放进了空间里面。 他们这一趟出去又回来,动静自然瞒不过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何林两家。 第104章 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林根生站在自家那间屋子的门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嘴里不知道在跟何大郎嘀咕些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不大一会儿,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田大生扯着嗓子在院子外头喊了起来:“沈大叔,江大叔,都出来一下,我带你们去村里看房子。” 江醒和沈德厚、顾大夫三人跟着田大生出了门,一道去看村里的闲置屋子。 田大生领着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几处空屋,最后他们走到了村尾靠近山脚的地方,江醒一看见这几间屋子,眼前就是一亮。 这几间屋子位置虽然偏了些,但胜在清净,离山也近,其中三座泥土院子是连着墙壁的,一排整整齐齐,用的都是土砖,房顶塌了大半,到时候弄一些干稻草盖一下可以用。 主要是院里还有水井和石磨,这样就可以不用去出去打水,方便一些。 据田大生说,这院子以前是村里一户人家的三兄弟住的,后来三兄弟分了家,各自搬走了,这房子就空了下来。 离这三间屋子隔了十来步远的地方,还有另外三间屋子,虽然不连在一起,但也离得不远,也就十来步的事儿。 他们现在初来乍到,最好的就是几家人挨在一起,有什么事情都能够第一时间知道,这样也能快速帮忙。 江醒在屋子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又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往里看了看,屋子里头空荡荡的,墙角结着蜘蛛网,地上落了一层灰,但墙壁没有裂缝,房梁也结实,只要稍微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旁边就是山脚,往后上山拾柴火也方便,周围又没什么邻居,几家人在一块儿住着也少些是非。 “就这儿吧。”江醒朝沈德厚点了点头。 田大生见他们选了这处地方,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反正是免费给他们住三个月的,他们愿意选这偏僻地段的烂房子,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村里乐得把好的空屋留着,往后还能租个好价钱。 “行,那就定这儿了。”田大生点了点头,“你们回去收拾家当吧,今天就可以搬过来。” 三人回到老屋,把选好了屋子的事情跟众人说了,几家的妇人一听,立马就张罗着收拾家当。 其实他们哪有什么家当,拢共就是几床破铺盖卷,几口豁了口的铁锅,再就是那点比命还金贵的粮食。 妇人们利落地把东西打成了几个包袱,孩子们也帮忙拎些轻省的物件,不多时便收拾妥当了。 这边的动静这么大,何林两家自然也察觉了。 林根生从屋子里出来,看见几家人正在背包裹拎家当,脸色登时就变了。 他快步走上前来,拦在了沈德厚面前,急声问道:“沈老弟,你们这是……你们几家是不是已经给村里交了银子?” 沈德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交了。” 林根生一听这话,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一跺脚,急道:“你们这是糊涂啊!咱们都是一样从北边逃荒来的难民,只要咱们咬死了不交,村里拿咱们也没办法!可你们倒好,偷偷摸摸地先去交了银子,这算怎么回事?咱们本应该站在同一条线上,共同进退,如今你们几家先交了钱,那不就是把我们两家给晾在这儿了吗?我们不交就得被赶出去,你们这不是把我们给卖了吗!” 他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激动,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声音又高又急,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院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何家人没有参与进来,但何大郎和他的几个兄弟站在自家屋子门口,把林根生的话听得真真切切,几个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都有些变幻,却没有说话。 江醒把手里的包袱往肩上拢了拢,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根生,声音冷冰冰地开了口。 “林大叔,你这话说得不对。我们交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与任何人无关。你们爱交不交,作何打算,都跟我们没关系。本就不是一路人,各有各的考量,各有各的活法。你们想跟村里耗,那是你们的事,我们不想耗,也是我们的事。” 林根生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江醒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走了。”她朝身后的几家人招呼了一声。 几家人纷纷跟着她出了院子。 林根生站在原地,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走就走吧!”林根生的媳妇从屋里探出头来,尖着嗓子骂道,“一群没良心的东西!咱们把他们当自己人,他们倒好,拍拍屁股就把咱们给卖了!什么东西!” 何家人始终没有参与这场争吵,但何大郎和他两个兄弟站在门口,方才林根生和江醒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又看了看几家人远去的背影,低声商量了几句,便悄悄地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林家父子还在那里站着,林根生气得直跺脚,胡子一翘一翘的,嘴里骂骂咧咧。 可骂了半晌,周围也没有人应和他们。何家的屋门紧闭着,里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却听不真切。 至于江醒她们,早已走远了,连背影都瞧不见了。 第105章 总算能住下了 几家人很快到了村尾的七座院子,分布得很有章法。 靠东边是四座连在一起的院子,共用一堵山墙,格局都是三间正房外加两间厢房,西边隔了十来步远的地方还有两座独立的院子,其中两座也是三间正房的格局,唯独最靠近东边的那一座小了许多,只有两间正房,恰好挨着连排院子最东边的那一座。 江醒选了最东边的这一座。顾老大夫背着他的旧药箱,在挨着江醒家的那座小院子里转了一圈,出来便拍了板:“我一个老头子,要不了多大的地方。两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放药,正好够用。我就住这儿了,挨着江丫头,有个什么事也方便照应。”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江醒知道,这老头是特意选的这儿。 陈婆子拄着拐杖在几座院子之间来回看了两趟,最后选了西边隔壁的那一座。她拉着张氏的手,笑眯眯地说道:“咱们两家挨着,往后有个什么事,隔着院墙喊一声就能听见。” 张氏也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可不是嘛,这路上走了大半年,如今总算能挨着住下了。” 沈德厚和沈氏选了再往西的那一座,两家人正好挨着。 那两座独立的院子,分别是王老实家和孙寡妇家。两家隔得不远,但也不算挨着,各有各的院子,倒也清净。 院子分派定了,几家人便各自忙活起来。 江醒家的院子看着大,但问题也最多。正房三间里头有两间的屋顶塌了半边,抬头能看见天,瓦片和茅草混在一起烂得不成样子。好在院子里堆着不少干茅草,不知是哪任房主留下的,虽然旧了些,但晒得干透,编一编还能用。 张氏手脚麻利,搬了块石头坐在院子里,抱了一捆干茅草,手指翻飞地编起了茅草片。她从前在老家就是做惯了这些活计的,编得又快又密实,不大一会儿功夫就铺了小半面。 顾老大夫也没闲着,从他那个旧药箱里翻出一把干艾草,递给各家去熏屋子。这老屋空了不知道多久,墙角结着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潮气虫蚁什么都可能有,拿艾草熏一熏,驱虫驱寒,也算是安宅的老规矩了。 小牛跟在张氏身边,拿了一块破布,蹲在地上默默地擦桌椅门窗。他年纪不大,但跟了一路,什么苦都吃过,干活从来不叫累。 三叔公则拿着扫帚,把院子里散落的木柴清理到一旁,把院子还有几间房内已经用不上的东西全部搬出来。 江醒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干茅草,心里估摸了一下,这点量,修一间屋子的屋顶都勉强,她家三间屋子都塌了,远远不够。 她把刚才在院子里割好的茅草捆好放在张氏手边,直起身来说道:“奶奶,外头那片荒地上还有些茅草,我去割一些回来。” 张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着些。” 江醒出了院子,沿着村尾的小路往山脚的方向走。茅草村周围的荒地不少,但冬日里草木枯黄,能用的茅草其实不算多。她找了一片看起来还算茂密的草丛,弯下腰开始割草。 割了小半捆,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村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跟过来。 第106章 今晚有肉吃啦(催更历史新高,辛苦啦) 江醒借着草丛的遮掩,动作极快地打开了系统商城。 商城的界面上,花了40积分,一口气买了足够铺三间屋顶量的干茅草,全部取出来堆在草丛边上。 系统出品的茅草颜色金黄,鲜亮干燥,和野地里割来的枯茅草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江醒把两种茅草混在一起捆好,捆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头的东西,这才扛在肩上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张氏接过茅草捆打开,正要继续编,忽然咦了一声。她从捆里抽出两片茅草,左看看右看看,满脸疑惑地说道:“醒儿,你这茅草怎么不一样?这些金黄金黄的,又干又硬,编起来比院子里那些好用多了。这些倒是跟外头割的差不多,有些还带着湿气呢。” 江醒面不改色地把肩上的草屑拍掉,随口答道:“外头那片荒地上有好几种茅草,有些长在高处的就干些,低洼处的就湿些。我挑好的割的。” 张氏也没多想,点了点头,把那些金黄的茅草片挑出来专门编成一片,嘴里还念叨着:“这高处长的茅草就是好,往后要是再割,就专找高处的割。” 江醒嗯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干活,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一整天,几家人都在忙活着收拾新屋。男人们爬在屋顶上铺茅草,女人们在地面上递材料打下手,孩子们跑来跑去帮忙搬些轻省的东西。 除了江醒家,其他几家的屋顶损坏都不算太严重,都已经全部补好了。 唯独江醒家还剩下一间正房的屋顶没有补好。张氏编了一整天的茅草片,手指都磨红了,但毕竟她一个人编的速度有限,到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那间屋子还敞着半边天。 “好了,奶奶,今天就到这儿吧。”江醒走到张氏身边,把她手里的茅草片接过来放到一边,“天黑透了不好干活,明天再接着补。” 张氏直起腰来,捶了捶酸痛的背,看了一眼那间还敞着顶的屋子,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就差这一间了,早知道我刚才再快些……” “够快了。”江醒打断她的话,把她往屋子里推,“进屋歇着,我做饭去。” 正说着话,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德厚和沈氏端着锅走了过来,后头跟着王老实一家,陈俊生一家,还有孙寡妇,甚至连顾老大夫也拎着一小口袋什么从隔壁小院里踱了进来。 这一路逃难,几家人早就习惯了凑在一起吃饭。沈氏把锅往地上一放,笑着说道:“今儿是咱们搬进新屋的头一顿,可不能各吃各的。来来来,粮食都凑到一块儿,多做几个菜。” 孙寡妇今天带着妞妞在屋后头挖了一篮子野菜,绿油油的倒是新鲜。她把菜篮子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有些腼腆:“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些野菜,凑个热闹。” 张氏看了看凑到一起的众人,又看了看手里那点糙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江醒身边,压低声音问道:“醒儿,今日是搬新屋的头一天,也算是咱们安顿下来的好日子,要不……把那些野猪肉拿出来一些,给大家添个菜?” 江醒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张氏见江醒点头,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快步走进屋里,从包袱里翻出两块用粗盐腌着的野猪肉。这肉就是江醒之前打的野猪肉,已经吃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包,一直没有拿出来吃,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她们家的背篓里还装着肉。 “今儿晚上有肉吃了!”张氏把肉拎出来,朝着院子里的众人扬了扬。 胡氏正在灶台边上帮忙洗菜,一抬头看见张氏手里那块野猪肉,眼睛登时就直了。 “哎呀我的天!”胡氏把手里的野菜往盆里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地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是见了宝,“表姨,您这还有肉呢?我来我来,这肉我来做!我这手艺,做出来的野猪肉保管让大伙儿吃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张氏被她这殷勤劲儿逗得哭笑不得,把肉往她手里一塞:“行行行,你做。可别做坏了浪费了。” “知道知道!”胡氏接过去,嘴上说着知道,脸上喜滋滋的,手里已经在掂量这块肉够不够分了。 院子里有了肉的盼头,气氛顿时热络了不少。几个妇人围在临时搭起来的灶台边上忙活着,有切肉有洗菜,孩子们蹲在灶膛前帮忙添柴火,火光把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映得红彤彤的。 江醒洗了把手,正要去帮张氏收拾编了一半的茅草片,路过院子中间的时候,看见沈德厚和三叔公两人站在院子角落的水井边上,正低着头说什么。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沈德厚手里还拿着一根长竹竿,往井里捅了捅。 江醒便走了过去:“怎么了?” 沈德厚见她过来,直起腰来,叹了口气:“这井,出水口堵住了。” 江醒低头往井里看了看。这口井修在院子的东南角,井口用的是青石砌的,看着倒是规整,但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用过了。井水倒是不算深,隐约能看见水面上漂着些枯枝烂叶,但出水口的位置被泥沙和碎石堵得严严实实的,水根本流不上来。 “这院子里还有一盘石磨,丫头你瞧见没有?”三叔公指了指院子西边角落里那盘落了灰的石磨,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这院子以前住的人家,应当是个殷实的。又有井又有磨,过日子方便得很。可惜咱们都不会清理水井,这要是弄不好,把井壁弄塌了就更麻烦了。” 沈德厚也皱着眉,实话实说道:“我倒是下过地修过渠,但这水井我是真没弄过。” 江醒围着井口转了一圈,正琢磨着该找谁来帮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老实的声音,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生涩:“我……我会。” 三个人同时回过头去。 第107章 装这副矫情模样给谁看? 说话的是陈水生,陈俊生的弟弟,这人一路逃荒都不怎么爱开口,沉默寡言得像一块石头,有时候一整天都听不见他说一句话。此刻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但眼神却很笃定。 “水生,你会清井?”沈德厚有些意外。 陈水生点了点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在老家的时候,跟我师父学过。我师父是个挖井人,我给他当了两年学徒。这井看着堵得不厉害,出水口应该是泥沙淤住了,人下去掏一掏就行。明天我来清理,用不了半天功夫。” 沈德厚和三叔公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喜色。沈德厚拍了拍陈水生的肩膀,笑道:“那可太好了!有了这口井,往后大家用水就不用跑老远去挑了。水生,明天这活儿就交给你,我给你打下手。” 陈水生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水井的事有了着落,江醒心里也松快了些。她转过身,正要去灶台那边看看晚饭的进度,却看见顾老大夫一个人站在院子西边,背着手,眯着眼睛望着屋后的那座山。 暮色里,那座山黑黢黢地矗立着,山上的树木落了叶,露出嶙峋的轮廓。山不算太高,但林子很密,从山脚往上看,隐约能看见几条蜿蜒的羊肠小道没入林中。 “顾老大夫,看什么呢?”江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顾老大夫没有回头,指了指那座山:“你看这山。山上的草木都枯了,但枯草木里头有的是好东西。这个时节的药材和春天的不同,有些根茎正是在冬天药性最足。我明日打算上山去转转,采些药材回来。”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江醒,目光里带着几分考量:“丫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山?咱们一起挖一些药材回来,我顺便教你怎么炮制。炮制好的药材跟生药材可不一样,价钱差好几倍,要是炮制得当,拿去镇上的药铺卖,也是一笔进项。” 江醒心里一动。 她原本就打算明日上山去看看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个道理走到哪里都不会错。她虽然不是懂药理,但她是学植物学的,很多的草药功效都认识,更何况,她还有系统商城,万一能在山上发现些什么好东西,在商城里换成积分也不错。 “行,明日我跟您一起上山。”江醒点了点头,答得很干脆。 顾老大夫满意地摸了摸胡子:“好,那明日一早咱们就......话还没说完,一个尖亮的声音猛地从灶台那边炸了起来:“药材能卖钱?!” 江醒和顾老大夫同时一僵,转过头去,就看见胡氏手里攥着一块切了一半的野猪肉,连刀都忘了放下,三步并两步地冲了过来。她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连肉都顾不上炒了,灶台那边只剩下沈氏和王婶子在忙活。 “顾老大夫,您刚才说啥?药材能拿去卖钱?”胡氏的声音又高又急,手里的菜刀在暮色里晃了晃,“那可太好了!我家素梅也能去!素梅!素梅你过来!” 陈素梅正坐在灶台边上烤火,这一路逃荒她瘦了不少,但爱美的心思一点没减。刚搬进新屋子,她就找了个勉强能坐的地方,拢着衣裳烤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灰头土脸的难民。听见自己娘冷不丁地喊自己,还是让她上山,她那张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娘,你说什么呢?”陈素梅皱着眉头,想都没想就说道,“我明日还有一大堆衣裳要洗,哪有时间上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身子连动都没动一下,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火堆边上。别说上山了,光是让她想想满山的泥巴和枯枝烂叶,她就已经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了。 陈晓晓坐在素梅旁边,低着头摆弄手里的柴火棍,听见顾老大夫说上山采药的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咬了咬嘴唇,默默地把头低了下去,继续拨弄手里的柴火棍。 顾老大夫看了陈素梅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这一路走来,陈素梅有多懒他是亲眼见过的,别人在搬东西的时候她嫌累,别人在打水的时候她嫌冷,别人在帮厨的时候她嫌脏。 一个逃荒的姑娘,愣是养出了一副大小姐的做派。都是泥腿子出身,装这副矫情模样给谁看? 顾老大夫心里不以为然,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忽然换上了一副极为认真的表情,语气也陡然变得郑重其事起来:“胡氏,你想让素梅上山也行,不过有件事我得事先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为要紧的事:“这山上可不是什么太平地方,这个时节毒蛇最多,藏在枯草堆里根本看不见。要是一不留神被咬了,那毒发作起来可快得很,别说我一个老头子救不回来,就是镇上最好的大夫来了也是白搭。” 陈素梅的脸白了一分。 顾老大夫却没有停的意思,继续往下说,语气越来越严肃:“还有,山上那些采药的路,都是贴着悬崖走的,窄得连只羊都嫌挤。前些年我在别处行医,见过一个人从山上摔下来,脸正好磕在石头上,那伤口……啧啧。我老头子行医一辈子,什么伤都见过,可那张脸我是真没办法。” 陈素梅的脸彻底白了,手里的柴火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我不去!”她噌地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顾老大夫会把她绑上山似的,“我说什么也不会去的!娘,你别逼我,我可不想到时候被毒蛇咬死,更不想摔坏了脸!” 胡氏也被顾老大夫那番话吓得不轻,脸都白了。她虽然贪那点药材钱,可女儿到底是心头肉,真要是有毒蛇有悬崖,那还得了?她讪讪地闭了嘴,看了看顾老大夫,又看了看自己吓得不轻的女儿,到底没再提上山的事。 第108章 阿姐,我也要去 小牛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捂着嘴偷偷地笑了起来。他凑到江醒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道:“阿姐,你瞧胡婶子和陈家姐姐,胆子也太小了。大冬天的毒蛇都在冬眠,哪里会出来咬人?” 他说完,忽然换上了一副央求的表情,仰着小脸,拽着江醒的袖子晃了晃:“阿姐,明日你带我一起上山好不好?我保证不捣乱,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力气大着呢,帮你背药材!” 江醒低头看着小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板着脸犹豫了一会儿。上山毕竟不是去玩,万一真有什么危险,她也不一定能顾全。可小牛那双眼睛实在是太亮了,亮得她不忍心拒绝。 “……行吧。”江醒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过说好了,上了山要听我的话,不许乱跑。” “我保证!”小牛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一转头就跑去找铁蛋和石头炫耀去了。 两个男孩年纪和小牛差不多大,这一路上早就混成了铁哥们。听见小牛说他姐姐明天要带他上山,两个小的哪里坐得住,立马也挤到江醒跟前来,眼巴巴地望着她。 “小牛姐姐,我们也想去!” “我们保证不乱跑,跟着小牛!” 江醒被三个小萝卜头围着,实在没辙,只能点了点头:“都去都去,不过谁要是不听话,下次就不准跟着我们去了。” 三个小的拼命点头,像三只啄米的小鸡。 陈晓晓坐在火堆旁,远远地看着三个男孩围着江醒又笑又跳,手指攥了攥衣角。她鼓起勇气站起身来,走到江醒面前,声音怯怯的:“江姐姐,我……我也想跟你们一起上山。我认识好些野菜,我还能帮忙背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认真,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江醒还没来得及回答,胡氏已经听见了。 “晓晓!”胡氏两步跨过来,一把把陈晓晓拽到身后,对着她劈头盖脸地吼道,“你个死丫头凑什么热闹?你姐不去,你还想去?明日你要是上了山,家里的活儿谁干?刚搬进来,一大堆衣裳没洗,屋子没收拾,院子里还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拍拍屁股上山去了,这些活儿是等着我干还是等你奶干?!” 陈晓晓被她娘吼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肩膀塌了下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想说什么,可看着胡氏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娘。” 然后她退回到火堆旁,重新坐了下去,头低得几乎埋进了膝盖里。火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跳动着,看不清她的表情。 张氏和陈婆子坐在院子里,把这母女俩的闹剧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亲娘教训孩子,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插不上手,也不好说什么。陈婆子叹了口气,低声跟张氏嘀咕了一句:“晓晓这孩子,真是可惜了。”张氏没接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编手里最后一片茅草。 好在灶台那边的热闹很快就把这片刻的尴尬冲散了。 胡氏被江醒那番话吓得不轻,但做饭的热情倒是没减。野猪肉在她手里切成了薄片,下锅滋滋地冒着油花,和孙寡妇挖的那一篮子野菜炒在一起,野菜的清香和肉香混在一处,被晚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勾人的香味。 糙米粥也熬好了,比往日浓稠了不少,这是搬新屋的头一顿,沈氏做主多放了两把米,算是犒劳大家这一整天的辛苦。 众人端着碗,围坐在院子里,有的坐在条凳上,有的干脆蹲在墙根底下,有的靠在石磨边上,碗里热腾腾的粥配上野菜炒野猪肉,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心里。 “这肉可真香。”王老实端着碗,眯着眼睛咂了咂嘴,像是想把每一丝肉味都嚼透了才舍得咽下去,“我都快忘了肉是啥味儿了。” 沈德厚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端着碗说道:“今天是咱们搬进新屋的头一天,虽然屋子还没收拾利索,但好歹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往后日子再怎么难,也比在路上强。” 三叔公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抹了抹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老天爷待咱们不算薄。” 这话说得平淡,可谁都知道,能从北边走到这里,几家人一个不落地活着安顿下来,这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江醒端着碗,靠在墙边,看着院子里这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张氏在给三叔公添粥,顾老大夫跟王老实聊着明日采药的事,沈德厚和陈水生商量着水井清理的细节,胡氏一边吃一边还在念叨那野猪肉,孩子们蹲在火堆旁边扒饭边咯咯地笑着。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莫名的被眼前的气氛感染,内心有了怪异的感觉。 几家人吃完了饭,妇人们收拾了碗筷,各自回了自家院子。 今天收拾好的两间屋子,小牛和三叔公一间,江醒和奶奶一间,在床上铺了厚厚的茅草,盖着棉被,没有风吹雨淋,睡得香甜无比。 翌日,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便有了动静。 张氏收拾好自己,搬了石头坐在院子里,手里抱着茅草片继续编。 晨风冷飕飕地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手指冻得有些僵,但动作一点不慢。 昨天编好的茅草片已经让江财权铺上了屋顶,剩下这间屋子还差小半面,加把劲今天就能收尾。 孙寡妇起得也早,她家里没什么特别的活计,两个孩子还在睡着,便轻手轻脚地掩了门,走到江醒家的院子里来。 她蹲在张氏身边,也不多话,学着张氏的样子拿起茅草片编了起来。她手生,编得慢,每一片都勒得紧紧的,张氏看了两回,指点了几句,她便渐渐上了手。 沈德厚和陈水生一大清早就过来了,已经在井边忙开了。今天要把淤泥清干净,还要把井沿修补一下,把井口的青石重新砌平,免得往后打水时滑脚。 王老实也过来搭手,三个人围在井边,搬石头、和泥浆,干得热火朝天。 灶房那边,沈氏把早饭张罗上了,炊烟从各家灶房的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里歪歪斜斜地升上去。 江醒吃过早饭,给小牛系好衣领子,便带着他出了门。走到顾老大夫的小院门口,发现顾老大夫已经在等着了,不只他一个人,铁蛋和石头也早早地候在门口了。 第109章 抓几条蛇去卖 两个小的昨天不过随口一句想去,今天居然真的一大早就爬了起来,一人挎着个小竹筐,脸洗得干干净净,站在那里像模像样的。 小牛一见铁蛋和石头,立马撒开江醒的手跑了过去,三个孩子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比谁的竹筐大、谁今天能挖到最多的药材,吵得顾老大夫耳朵都嗡嗡响。 他们沿着村尾的小路往山脚走,晨雾还没散干净,山路两旁的枯草上挂着露珠,踩过去鞋面湿了一片。三个孩子今天干劲格外足,铁蛋举着一根木棍在前面开路,小牛石头跟在后面捡松果。 顾老大夫走得不快,一路上弯着腰在草丛里拨拨弄弄,每找到一样药材就停下来,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指着药材一样一样地教:“这是地黄,根茎入药,叶子长这样。”“这是车前草,全草都能用,晒干了清热解毒。”“这个是蒲公英,你们都认得吧?不值什么钱,但采多了也能换几斤粗粮。” 三个孩子蹲在地上,瞪大了眼睛听着。小牛认真地点头,但转过头就忘了一半,再问他的时候,他挠着脑袋嘿嘿笑,把地黄说成了车前草,把车前草说成了蒲公英。 顾老大夫哭笑不得,拿手里的木棍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小子,记性都给饭吃了。” 石头更不必说了,顾老大夫刚教完,让他自己找一株出来,他在草丛里翻了半天,揪了一株野草回来,顾老大夫看了直摇头:“这是蒿子,兔子都不吃。” 倒是铁蛋,让顾老大夫有些意外。这孩子平时闷不吭声的,看着也不像多机灵的样子,但每回顾老大夫教过一遍的药材,他就能记住。地黄长什么样、蒲公英开什么花、车前草的叶子有什么特征,他蹲在地上翻了翻,总能找对。 顾老大夫接过来看了看,抬眼打量了铁蛋一番,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不错。” 江醒不像孩子们那样围着顾老大夫转,而是自己一个人闷头往林子深处走,弯着腰在树根底下、石头缝里、枯叶堆里翻找。 她认得药材,有些药材藏得深,她拨开枯枝烂叶就能找出来,挖得又快又利索。 遇到特别珍贵的药草,数量少的她就直接收进了系统商城,换成积分,数量多的就留着。 她倒是运气好,在一处阴坡的石缝底下翻出了几株品相极好的铁皮石斛,这东西在药铺里价钱不低,一株就能卖上好些银子。石缝里拢共长了五株,她挑了三株大连根带土挖出来,用湿布裹好放进背篓最底下,剩下的两株还小,可以再长长。 在山里转悠了大半天,几个人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的。地黄、黄芩、车前草、蒲公英,杂七杂八的药材堆得冒了尖,三个孩子的竹筐也塞得差不多了。 太阳已经偏西,冬天的白天短,再不下山天就要黑了。 顾老大夫正准备招呼大家往回走,忽然发现江醒不见了。 他转头四处看了看,最后在一处土坡底下找到了她。江醒蹲在地上,面前是一片乱石堆,石堆底下有几个黑洞洞的口子,看着像是野兔刨过的洞,但洞口更大些,周围也没有兔粪。 “江丫头,你蹲那儿干什么?”顾老大夫走了过去,低头往洞口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是行了一辈子医的人,什么蛇洞认不出来?这洞口的大小、形状,都再明显不过了。 “蛇窝。”江醒头也不抬:“我数了数,这片石堆底下有好几窝。” 顾老大夫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数这个干什么?赶紧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醒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着顾老大夫,目光很平静,“蛇能入药,说不定药铺也能收,我抓一些回去卖银子。” 顾老大夫当然清楚蛇的药用价值,尤其是毒蛇比普通蛇更高,价钱也翻倍。可清楚归清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一个不留神被咬了,在这荒山野岭里,神仙也救不回来。 “不行,太冒险了。”顾老大夫沉着脸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值钱是值钱,可也得有命花才行。你不知道蛇窝里的蛇有多少条,万一窜出来一条,咱们什么家什都没有,拿什么挡?” 小牛和铁蛋也凑了过来,两个孩子往洞口瞅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光听顾老大夫的语气就知道不是好玩的。 小牛拽了拽江醒的袖子,小声说道:“阿姐,顾爷爷说危险,要不……要不别抓了。” 铁蛋也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他虽然胆子不小,但毒蛇这种东西,谁不怕? 唯独石头,连药材都认不出的石头,站在洞口旁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不但没有往后退,反而蹲下来往洞里瞅了瞅,抬起头来看着江醒,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难得的兴奋:“江姐姐,你会抓蛇?能教我吗?” 江醒低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石头这孩子话不多,胆子倒是比谁都大。她微微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行,我教你。不过你得听我的,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不许乱动。” 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第110章 这么沉?不会是肉吧 顾老大夫见劝不住,叹了口气,也不再拦。 他知道江醒这丫头的性子,她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只好把小牛和铁蛋拉到身边,往后退了十来步,远远地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手里紧紧攥着木棍,随时准备冲过来。 江醒不慌不忙地从背篓里翻出一个大布袋,又取了两根削尖了的竹棍,一根递给石头,一根自己拿着。 她蹲在蛇洞口,压低声音跟石头讲解:“这个时节蛇在冬眠,动作慢,但你要是惊了它,它还是能咬人的。待会儿我用竹棍把蛇从洞里挑出来,你看准了七寸的位置,用棍子压住,别让它抬头,然后我把它装进袋子里。” 石头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 江醒把竹棍伸进洞里,动作又轻又稳,慢慢地探了探,随即手腕一抖,挑了一条灰褐色的蛇出来。 蛇刚出洞的时候还僵着,身子软塌塌地挂在竹棍上,江醒眼疾手快地用另一根竹棍压住蛇头,伸手捏住七寸,干脆利落地丢进了布袋里。 “看明白了没有?”她转头问石头。 石头用力点头:“看明白了!” “你来试试。” 石头接过竹棍,学着江醒的样子探进另一个洞口。他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兴奋。 竹棍在洞里搅了一下,挑出来一条乌梢蛇,蛇身比刚才那条粗了一圈,一出了洞就开始扭动。石头没有慌,用竹棍压住蛇头的位置,手虽然不太稳,但位置找得准,江醒在旁边帮了他一把,捏住七寸提起来,冲他点了点头:“不错。” 石头咧开嘴笑了,这是他这一整天头一回笑得这么开心。 顾老大夫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连药材都认不全的石头居然跟着江醒有条不紊地抓蛇,一个敢教一个敢学,配合得像模像样,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叹服。 两个人蹲在蛇窝边上,一条接一条地往外挑,布袋越来越沉。 这些蛇在冬眠,反应迟钝,但只要出了洞被冷风一激就会慢慢苏醒过来,江醒必须在它们彻底醒透之前把七寸捏住。 石头也越来越熟练,到后面已经能自己独立把蛇从洞里挑出来压住了。 她们总共抓了三十多条蛇,什么种类都有,乌梢蛇、赤链蛇,烙铁头、还有几条五步蛇,杂七杂八地塞了大半袋子。 袋子沉甸甸的,里头偶尔传来一两声嘶嘶的响动,听得人汗毛倒竖。 最后一条蛇从石缝最深处被挑出来的时候,顾老大夫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那条蛇通身黑褐色,头呈三角形,吻端尖而上翘,比之前抓的所有蛇都要粗,体型也要大上一圈。 它从洞里被挑出来的时候反应明显比别的蛇快,身子一扭就盘了起来,三角形的头高高昂起,嘴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过山风!”顾老大夫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江丫头快退!这东西毒得很,还会追人咬!” 江醒没有退。 她盯着那条过山风的眼睛,竹棍稳稳地抵在地上,身子微微蹲低,整个人一动不动。那条蛇昂着头和她对峙了几息,似乎在判断面前这个猎物的大小,就在它刚要俯身攻击的一瞬间,江醒的竹棍闪电般地压了下去,正中七寸。 蛇身剧烈地扭动了几下,尾巴甩在石头上啪啪作响,但七寸被压死了,它咬不到人。 江醒伸手捏住蛇头下方,五指收紧,把那条过山风提了起来。蛇身足有手臂粗,在她手里还在死命挣扎,但已经挣不脱了。 她将这条蛇单独塞进布袋外面的一个小口袋里,扎紧口子,这才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顾老大夫远远地站着,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行医大半辈子,过山风的厉害他是知道的,这种蛇毒性猛烈,被咬了走不出十步就得倒。可这丫头不但不怕,还一个人把它收拾了。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丫头,胆子比天还大。” 小牛和铁蛋躲在顾老大夫身后,两个孩子脸都吓白了。小牛拽着顾老大夫的衣角,声音都在打颤:“阿姐……阿姐你把那个蛇装好了没有?” “装好了。”江醒把袋子扎得严严实实,拎在手里掂了掂,随意得像是在掂一袋子红薯,“下山吧。” 石头跟在她身后,小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表情,走两步就回头看看那些蛇洞,像是恨不得再回去抓几条。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时慢,几个人的背篓都塞得冒了尖,手里还多了一大布袋的蛇,沉得很。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神色,孩子们因为满载而归而高兴,顾老大夫因为药材的品相不错而满意,江醒则是因为布袋里那几十条蛇,尤其是那条过山风,这趟上山值了。 回到村尾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点着几盏油灯,灶膛里的火光把半个院子映得通红,沈氏和孙寡妇已经把糙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顺着晚风飘出去老远。 几家人都在院子里等着,远远地看见江醒他们回来了,王婶子头一个站起来,朝他们挥了挥手:“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都要上山寻你们去了!” 走近了,众人才看清他们背上的背篓有多满,一个个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王老实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往顾老大夫的药箱里瞅了一眼,“这山上药材也太多了吧,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了。” 众人的目光很快从背篓移到了江醒手里那个大布袋上。那袋子沉甸甸的,鼓鼓囊囊的,上头还单独系了一个小口袋,隐约能从袋口的缝隙里看见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江丫头,这袋子里装的是啥?”王婶子眼睛一亮,“这么沉,不会是肉吧?” “肯定是肉!”胡氏从灶台边三步并两步地冲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布袋,“这么大的袋子,得装多少肉啊!让婶子瞧瞧!” 陈晓晓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这边看。她也好奇那袋子里到底是什么,想凑近了看看,可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娘胡氏已经冲了上去,她又把脚缩了回去,不敢往前凑。 胡氏手快,不等江醒开口,一把抓住袋口就扯了开来。 袋口一开,里头密密麻麻盘着的蛇被冷风一激,有几条已经开始蠕动,蛇头嘶嘶地吐着信子。 “啊——蛇!蛇!”胡氏尖叫一声,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往后跳,手里的袋口脱了手,布袋直直地往地上坠去。 说时迟那时快,江醒伸手一捞,五指死死攥住袋口,在布袋落地之前把它提了回来。蛇在袋子里受了惊,发出嘶嘶的响声,袋口鼓了几下,好在没有蛇窜出来。 江醒把袋子重新扎紧,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盯在胡氏脸上。 “胡婶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冰锥:“你知不知道这里头有多少条毒蛇?你这一松手,要是蛇都窜出来,院子里这么多人,咬到一个,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几个妇人下意识地把孩子往身后拽,王婶子更是连退了两步,脸都白了。 胡氏被江醒的目光看得后背发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11章 跟她们抢起山货来了 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那袋子里可是活生生的蛇,这要是全窜出来,院子里这么多人,孩子们还都在地上蹲着…… 陈婆子气得脸都青了,走过来在胡氏胳膊上狠狠掐了两把,压低声音骂道:“你个不长脑子的东西!什么东西都敢上手去抢,你当这是在你自己家呢?给我滚回灶台边去!” 胡氏被掐得龇牙咧嘴,缩着脖子讪讪地往后退,嘴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我这不是不知道嘛……下回不敢了……” 江醒没再理她,把袋子拎到院子角落里放好,又压了一块石头在袋口上,这才拍了拍手走回来。 小牛在旁边小声跟铁蛋嘀咕了一句:“我阿姐厉害吧。”铁蛋用力点了点头,看江醒的眼神里带着崇拜。 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几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但今天的气氛比往日更热络些。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着白天的活计,屋顶终于全部补好了,水井也修得利利索索,往后洗衣做饭都不用跑老远去挑水了。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后天的事上。 沈德厚端着碗,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今天我把日子算了算,再过几天就是年关了。咱们搬进来这几天,光顾着修屋子清院子,家里头缺的东西还多得很,盐快没了,油更是一滴都不剩,粮食也撑不了几天了。后天镇上二十八年关逢集,得去置办些东西。” 他这话一说,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置办东西,说得轻巧,可拿什么置办?几家人为了交村里的份子钱,口袋底都翻过来了,铜板都凑不出几个来。一穷二白,说的就是他们现在这个样子。 众人都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顾老大夫放下碗筷,慢悠悠地开了口。 “今天上山挖药材的收成不错,光是地黄就挖了十几斤,黄芩也有小半筐,还有好些车前草和蒲公英,晒干了也是能卖钱的。”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院子里草席上摊着的药材,语气不急不缓,“我白天留意了一下,这个村子里的人平日里挖野菜的多,但没人挖药材。满山的药材就长在那里,他们不认得,也不去碰。咱们正好捡这个漏。” 众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明天再跟我上山一趟。”顾老大夫看了看众人,“每家出一个劳力,我教你们认几种能卖钱的药材,挖回来炮制一晚上,后天一早背到镇上的药铺去卖。能卖多少是多少,换些铜板,好歹把年货置办上。” 这话一出,几家人的脸上都活泛了起来。王老实一拍大腿:“这敢情好!我明天跟您去!”王婶子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你认得药材吗你?”王老实理直气壮:“顾老大夫教我不就认得了?” 众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下来。 除了沈德厚家,其余几家都当场拍了板,决定第二天派人跟着上山挖药材。沈德厚倒不是不想去,而是后天去镇上置办东西,他得留在村里提前把各家缺的东西列个单子,再算算总共得花多少钱,免得到了镇上抓瞎。 事情商议定了,几家人的心情都好了不少。虽然口袋里还是空的,但明天上山挖药材,后天背到镇上去卖,总能换些铜板回来。只要有了铜板,这个年关就还能撑过去。 第二天一早,江醒她们起了个大早,准备再次上山。 这一次上山的阵仗比昨天大多了。不仅王老实背着他那个旧背篓来了,陈水生也来了,孙寡妇把妞妞托给沈氏照看,自己也背上竹筐跟了上来。胡氏不情不愿地推了陈晓晓一把,嘴里嘟囔着“你个小丫头片子跟着去凑什么热闹,挖不到药材看我怎么收拾你”,陈晓晓低着头跟上了队伍,嘴角却是微微翘着的。 铁蛋和石头照例来了,小牛更不必说,早早地就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江醒出来就蹦蹦跳跳地迎了上去。 几家人沿着村尾的小路往山脚走,男人们扛着锄头,女人们背着背篓,孩子们挎着小竹筐,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在晨雾里拉出老长的影子。 这阵仗自然瞒不过茅草村村民的眼睛。 村口几个起早去挖野菜的妇人正挎着篮子往外走,打头的是柳婆子,后头跟着三四个面熟的村妇。她们远远地看见江醒一群人背着背篓、扛着锄头风风火火地往山上走,脚步登时就顿住了。 “不好!”柳婆子脸色一变,把菜篮子往胳膊上狠狠一挎,“这群难民背着背篓上山去了!这么多人,山上的野菜还不被他们挖干净了?” 几个村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张。这群外乡人刚来没几天,居然就跟她们抢起山货来了,这怎么行? 柳婆子当机立断,一挥手,带着几个村妇急匆匆地跟了上去。她们走得急,菜篮子里的菜都要颠出来了也顾不上,只想赶在这群难民之前把山上的好位置占了。 可等她们气喘吁吁地追到山腰,找到江醒她们的时候,几个村妇却愣住了。 第112章 居然是小米辣 这群人没有蹲在地上挖野菜。他们在草丛里翻翻捡捡,挖的是些野草根、枯叶子、还有不知名的树皮,一样样地往背篓里装。那些东西柳婆子见都没见过,看着就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顾老大夫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株地黄,给王老实和陈水生讲怎么认叶子的形状。 柳婆子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叉着腰看了一阵,脸上的慌张慢慢变成了不屑。她扯了扯嘴角,回头对几个村妇嗤笑道:“我还当是抢野菜的呢,闹了半天是在挖野草。这些外乡人真是饿慌了,什么东西都往筐里装,那些野草根子树皮子,猪都不吃,他们倒当成宝。” 几个村妇也笑了,纷纷摇头。一个圆脸妇人撇了撇嘴:“管他们呢,只要不跟咱们抢野菜就行,走吧走吧,那边的山坡上野菜多。” 几个村妇挎着篮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了两眼,嘴里嘀嘀咕咕的,大概是在笑话这群外乡人没见识,连什么能吃都分不清。 江醒没有跟着大家伙一起挖药材。她跟顾老大夫说了一声,便背着背篓独自往山的深处走去。她脚程快,在枯枝落叶之间走得又轻又稳,不多时便翻过了一道山脊,走到了一处低洼的谷地里。 这处谷地四面都是土坡,中间凹下去一块,像一个浅口的大碗。周围的山坡挡住了冷风,谷地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了一截。 江醒一走进来就感觉到了,这里的风是温的,吹在脸上不像别处那样刺骨。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泥土不冷,甚至带着一丝微温。 江醒心里一动,抬头四处看了看。谷地的南面是一面土崖,崖壁上长满了枯藤和灌木,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子。 她走过去拨开枯藤,后面果然别有洞天,土崖底下是一片天然凹陷的浅坑,坑里长着一片茂盛的植物,绿油油的叶子,枝头上挂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 江醒愣住了。 她认得太清楚了。那是小米辣,每一颗都只有小指头大小,一头尖一头圆,红得鲜亮,密密麻麻地挂在枝条上,在寒冬腊月的枯黄山林里,红得像是假的。 这个天气,辣椒早就该冻死了。可这片谷地四面挡风,地底大概有什么温热的水脉或者地热,整个谷地像一个天然的温室,这些辣椒居然没有被冻死,反而越长越旺。 枝条上还有新开的小白花,旁边结着嫩绿的新果,一层叠一层地长着,显然在这里繁衍了好几代了。 江醒蹲在辣椒丛前,伸手摘了一颗,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那熟悉的形状,那熟悉的气味,她凑近了闻了闻,一股辛辣的味道钻进了鼻腔。 她那个低级系统商城,她翻了不知道多少遍,唯独没有辣椒。她不止一次地抱怨过,连个辣椒都没有,这系统也配叫系统? 她是个无辣不欢的人,可自从穿越一路逃荒到这里,颠沛流离了好几个月,别说辣椒了,连一口像样的热饭都吃不上几顿。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没辣椒的日子,可此刻,这片红彤彤的小米辣就长在她面前,她才忽然发现,她从来没有习惯过。 江醒深吸了一口气,挽起袖子就开始摘。 这片辣椒地不知道在这里长了多少年,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密密匝匝的一大片,光是挂果的植株就有上百株。枝条上的辣椒红透了,有些已经熟得发皱,但品相都还不错。地上也落了一层熟透了的红辣椒,有些已经开始干瘪,挑一挑还能用的也不少。 她摘得飞快,手指在枝条间上下翻飞,一颗一颗的小米辣被她摘下来丢进背篓里。背篓很快就满了,她也不在意,直接把背篓往空间里一倒,空出来继续摘。 满了一次,倒进去,继续摘。 不知不觉间,她倒进空间三次,但辣椒地才只摘了三分之一。她蹲在辣椒丛里,手指被辣椒汁液染得发红,指甲缝里都是辣椒素贴在肌肤上的疼痛,火辣辣的,意外的让手指暖和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天的天黑得早,谷地四面被土坡围着,光线暗得更快。江醒正埋头摘着,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喊声,声音被山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阿姐——江丫头——” 他们在找她。 江醒直起腰来,看了看天色,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了。她看了看面前还剩下的三分之二的辣椒地,心里有些不舍,但还是停下了手。 不急,辣椒地长在这里,谁也抢不走。她记住了这个地方,下次来的时候,直接过来就是。 她把最后一捧辣椒轻轻放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出了谷地。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麻麻黑了。江醒背着满满一背篓红彤彤的小米辣从林子里钻出来,等在山路上的众人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几个孩子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阿姐阿姐!”小牛跑在最前面,小脸上满是兴奋,“我们今天打到了野兔!五只!这么大个儿的!”他用两只手比了个夸张的大小。 铁蛋也挤过来,一边比划一边抢着说:“是小牛发现的!兔子躲在草丛里,小牛看见了叫我们过去,我们几个人围了一圈才抓住的!” “石头最厉害!”小牛把石头拽过来,“石头扑上去把兔子按住的,兔子蹬了他一脸土,他都摔了一跤也没松手!” 石头挠了挠头,脸上果然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印子,但他笑得很开心。 江醒挨个儿揉了揉三个孩子的脑袋,笑着夸道:“都厉害,比大人还能干。五只野兔,够咱们好好吃一顿了。” 三个孩子被她夸得脸都红了,互相推搡着嘻嘻哈哈地笑。 铁蛋忽然指了指江醒背上的背篓,好奇地问道:“江姐姐,你背篓里装的是什么呀?不是药材吧?红红的。” 几个孩子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背后的背篓上。那背篓塞得满满当当的,里头的辣椒红彤彤的,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不是药材那种枯黄灰褐的颜色,是鲜亮的红,一根一根细细长长的,一头尖一头圆,他们谁也没见过。 小牛伸手想摸一颗,又缩回来,仰头问:“阿姐,这是啥?能吃吗?” 江醒看了看几个孩子好奇的表情,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几个大人也回头往她背篓里瞟,显然也都注意到了她背篓里不是药材。 她想了想,只是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先别问,晚上我拿这个给你们做野兔肉吃,保管你们吃得停不下来。” 下了山,走在村路上,他们这一行人格外扎眼。大人背着满背篓的药材,孩子们抱着五只沉甸甸的野兔,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迎面碰上的茅草村村民,一个个都停住了脚步,目光先是落在那些药材上,不认识不以为意,然后落在孩子们手里的野兔上,脸色顿时就不一样了。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男人站住了,皱着眉盯着那几只野兔看了又看,回头跟身边的同伴嘀咕了几句。挎着篮子的妇人也停下脚步,互相使着眼色,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善。 茅草村虽然是个上百户的大村子,大家都是老实种地的,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肉腥味平时哪里闻得到? 只有逢年过节,家里稍微宽裕些的才会割一刀肉打打牙祭,穷一些的连过年都吃不上。 这山上的野兔,村里人平日里也不是没打过,可哪有这么容易逮?这群外乡人来了才几天,居然一下子打了五只回去。 这算什么?抢他们的村子还不够,还要抢他们山上的野味? 几家人哪里管这些村民怎么想。自顾自的回去,不想惹事儿,但也不怕事儿。 第113章 什么味儿,这么冲 回到村尾,院子里早就点了灯。张氏和沈氏站在院门口张望着,远远地看见他们回来了,沈氏赶紧迎上来帮着卸背篓。 胡氏眼尖,头一个看见孩子们手里拎着的野兔,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大得整个村尾都能听见:“野兔?!你们打到了野兔?!” 院子里的人都围了上来。五只灰扑扑的野兔被孩子们往地上一放,每只都有好几斤重,肥嘟嘟的,众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婶子蹲下来拎起一只掂了掂,喜得合不拢嘴:“好家伙,这只少说有三斤!你们几个小崽子怎么逮到的?”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把抓兔子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大人们听得哈哈大笑,纷纷夸他们能干。 胡氏和王婶子自告奋勇要去做饭,两个人提着野兔兴冲冲地往灶房走。江醒叫住了她们:“婶子,留两只给我,我来做。” 胡氏和王婶子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以为然的表情。 江醒这丫头,一路上虽然办事利索,做出来的事也让人挑不出毛病,可做饭这种事,她们还真没见过她露几手。 平时大家凑在一起吃饭,江醒不是在忙这个就是忙那个,灶台边的活儿她基本不沾手。 再说了,野兔肉多精贵的东西,让她拿两只去做,万一做坏了不是浪费? 不过胡氏嘴上没敢说什么,昨天那袋子蛇的事她还记着呢,江醒看她的那个眼神,她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她讪讪地笑了笑,把两只野兔拎出来递给江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放心:“那行,这两只给你做。不过我们就这三只了啊,好生做着,别糟蹋了。” 江醒接过野兔,也不跟她计较,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胡氏和王婶子在院子里处理剩下的三只野兔,剥皮、洗净、剁块,打算炖一锅兔肉汤。 两个人一边忙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往灶房那边瞟一眼。 灶房里的火光跳动着,江醒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被火光映在墙上。 锅里烧了水,兔肉在沸水里焯过捞出来沥干,刀起刀落,肉块切得大小均匀。旁边的案板上,辣椒被剁成了细碎的末,红艳艳地堆了一小堆。 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着,锅烧热了,一勺猪油下去,化开的油花在锅底滋滋地跳。 江醒端起案板上的辣椒末倒进锅里,刺啦一声,一股浓烈的辛辣香气从灶房里飘了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 王婶子正在洗菜,忽然鼻子抽了抽,转头往灶房看了一眼:“什么味儿?这么冲?” 胡氏也闻到了,揉了揉鼻子,嘟囔道:“就是江丫头背篓里那些红东西吧?也不知道是什么,闻着怪呛人的。” 院子里其他人也渐渐闻到了那股气味,揉了揉鼻子,面面相觑。 “咳咳咳咳——”王老实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小牛和铁蛋捂着鼻子缩在角落里,又想躲又想看,小牛一边咳嗽一边抻着脖子往灶房瞅:“阿姐做的是啥呀,好呛!” 兔肉下锅,在热油里翻了几下,裹上了红亮的辣椒油。从系统里面买的花椒、姜片、蒜瓣一股脑地丢进去,锅铲翻飞,香味一层叠一层地往外涌,和辣椒的辛辣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味道,又呛又想闻,鼻子难受,嘴巴却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泌口水。 胡氏蹲在灶房门口,捂着鼻子,眼泪汪汪的,但眼睛却死死盯着江醒锅里那红亮亮的兔肉,嘴里嘟囔着:“这做的是什么东西……闻着呛死人了,可怎么又这么香?” 小牛把脑袋探进来,眼泪被辣得直掉,却赖在门口不走:“阿姐,什么时候好?” “快了。”江醒头也不回,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收着,兔肉在红亮的汤汁里翻滚,每一块都裹满了辣椒和花椒碎,油光锃亮,红得让人移不开眼。 最后一把野葱碎撒下去,翻炒两下,出锅。 当江醒端着那盆麻辣兔肉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一下。 兔肉切得大小均匀,红亮亮的汤汁浓稠地挂在肉块上,辣椒碎和花椒碎密密地铺在表面,野葱碎翠绿地点缀其间,油光潋滟,冒着滚滚的热气和一股霸道的辛辣香气。那香气像是有实体一样,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鼻腔里,辣得人想打喷嚏,又馋得人挪不开眼睛。 没有人说话,目光都钉在了那盆兔肉上。 第114章 邪门了 胡氏端着兔肉汤过来,站在麻辣兔肉旁边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汤,忽然觉得那盆白花花的兔肉汤怎么看怎么寡淡。 “都愣着干什么,吃吧。”江醒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筷子齐齐伸向了那盆麻辣兔肉。 小牛抢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着,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嘶——哈——好烫好烫!”他含含糊糊地喊着,却不肯吐出来,嚼了几下咽下去,又伸手去夹第二块。 铁蛋比他更夸张,一口咬下去,眼泪直接飙出来了,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往嘴里塞,嘴里喊着“辣辣辣”,筷子却比谁都快。 石头不说话,闷头扒饭,把麻辣兔肉的汤汁拌在糙米粥里,吃得呼噜呼噜响。 他爹王老实吃了一块,额头上瞬间冒了汗,灌了两口凉水,沈德厚嘴唇辣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朝江醒竖了个大拇指。 三叔公牙口不好,嚼不动兔肉,但用筷子蘸了点汤汁拌在粥里,喝了一口,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当然也有人受不了。胡氏吃了两口就辣得直伸舌头,眼泪汪汪地到处找水喝,嘴里喊着“舌头着火了”。陈婆子更是只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筷子,用手扇着嘴巴,摆摆手说不行不行。顾老大夫倒是吃得慢条斯理,吃完一块,沉吟了一会儿,又夹了一块,吃得很认真的样子。 小牛辣得满头大汗,嘴唇红了一圈,却怎么也不肯停筷子。 他被辣得吸溜吸溜地喘气,仰头看着江醒,眼睛红红地喊道:“阿姐,这是什么味道,好奇怪,可我怎么停不下来!” 江醒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院子人被辣得面红耳赤、吸着气、流着汗,却谁都不肯停筷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所有人都放下碗的时候,碗里的粥和盆里的兔肉都被扫了个精光,连汤汁都被人拿去拌饭吃了。 整个院子里全是嘶哈声。 胡氏一边扇着舌头一边说:“舌头不是我的了。”王老实辣得直擦汗,却咂着嘴回味:“邪门了,又辣又想吃,这是什么道理?” 江醒这才放下筷子,看着众人,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大家刚才吃的,叫辣椒。这东西能驱湿气,这里冬天又潮又冷,住在山脚下湿气尤其重,吃辣椒能让身体热起来,逼出体内的湿气,不容易得风湿。” 顾老大夫站起来,走到江醒身边,低头看着她背篓里剩下的红辣椒,伸手拿了一颗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这东西,《药性赋》里头有记载,性热味辛,温中散寒,燥湿化痰。只是咱们这边不产,药铺里偶尔有,价钱不便宜。没想到这山上居然有野生的。” 江醒把碗筷收好,靠在墙边,看着满院子还在斯哈斯哈抹嘴的人们,嘴角微微弯着。 第二天,天还黑沉沉一片,鸡都没叫,村尾几家的油灯便陆续亮了。 昨晚顾老大夫教了炮制,几家的妇人都没怎么合眼。 一晚上都在炮制药材,虽然还不算干透,但也勉强能卖了,总比生药材值钱些。 江醒起得早,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她借着余火把昨晚烘了一夜的地黄翻了个面。 张氏也起来了,在灶台边忙活着做早饭。糙米粥里多放了一把碎玉米,又切了几片剩下的腌肉进去熬煮,汤色比往日浓了些,飘着几点油星。 今儿去镇上要走远路,肚子里没荤腥扛不住。 第115章 你肯定是故意的 三叔公披着旧棉袄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咳嗽了两声,活动了几下胳膊,便去帮江醒把蛇分袋。 过山风要单独装一个袋子,五步蛇烙铁头这些毒蛇额外装一个袋子,毒蛇值钱,不跟无毒的混在一起。 前天抓回来之后一直搁在角落里,布袋口扎得紧,这会儿里头偶尔传来一两声嘶嘶的响动,听得人汗毛倒竖。 吃过早饭,各家的人陆续到齐了。沈德厚昨晚就说了,去镇上不用太多人,每家出一两个当家的就行。江醒家是她和三叔公,沈德厚自己算一个,顾老大夫算一个,王老实带着石头,孙寡妇带着铁蛋,陈俊生和胡氏带着陈素梅。 原本定的是陈晓晓跟着去拿东西,没成想一早起来,跟来的却是陈素梅。 各家都把要卖的药材归拢好了,地黄、黄芩、柴胡,一捆一捆地码在背篓里。 王老实用扁担挑着两个大筐,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孙寡妇把竹筐的带子紧了又紧,铁蛋跟在她后头,怀里也抱着一小捆晒干的蒲公英。顾老大夫背着药箱,又单拎了一个布包,里头装的是他昨晚精心炮制的地黄和几样品相最好的药材。 唯独陈素梅空着手站在一边。陈晓晓托她帮忙带去卖的那份药材不算重,几捆地黄,一小袋晒干的车前草,拢共也就十来斤。可陈素梅就站在院墙边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像是没看见地上那捆药材似的。 陈俊生和胡氏手里已经拿不下了。他们夫妻俩不光要卖药材,还编了好些草帽草鞋打算背到镇上去卖,扁担两头挂得满满当当, 此刻物件堆叠,早已没有多余的手再拿分毫。 两人低头看了看地上陈晓晓那捆药材,又抬眼看了看自家大女儿,胡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弯腰想去把那捆药材塞进自己背篓里。 眼看着父母实在分身乏术,陈素梅眼珠滴溜溜一转,快速扫过在场众人。 她一眼瞥见队伍里的石头,年纪小、随身物件最少,手上就只拎了一个小小的布包,轻便得很。 陈素梅眼珠转了转,款款地走了过去,弯下腰,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在跟一只小猫说话:“石头弟弟,你力气大,能不能帮你晓晓姐把这些药材一起拿上?昨晚熬夜绣帕子,不小心伤到手了,今天胳膊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拜托你帮帮姐姐了。” 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日软了不止三分,尾音还带着一点上扬的调子,听起来像是在哼小曲。 石头抬起头,皱着眉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陈家姐姐,你嗓子里是卡了棉花吗?咋说话这么奇怪?”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铁蛋蹲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老实转过头去,肩膀抖了抖,又硬生生忍住了。 陈素梅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那副精心摆出来的温柔表情裂了一道缝,嘴角抽搐了两下,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江醒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给蛇分袋。她把袋口扎紧,抬头瞥了一眼陈素梅被石头噎得说不出话的模样,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她把两个蛇袋子一手一个提起来,转身朝石头走过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嘴里还喊着:“石头,快快快,咱们抓的这些蛇可有些分量,快来帮我分一袋!” 两个布袋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地往前荡,袋口虽然扎着,但布袋本身薄,里头蛇身蠕动的轮廓隐约可见。江醒径直朝着陈素梅的方向走过去,脚步半点没有要绕开的意思,布袋离陈素梅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蹭到她身上。 陈素梅低头一看,那布袋里头一团一团的东西在动,有几条大概是受了惊,嘶嘶地吐着信子,声音从布袋里透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她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尖叫声几乎是从嗓子里直接炸出来的:“啊——快走开!快走开!” 她一边尖叫一边往石头身后躲,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抓住石头的肩膀,把石头当成了挡箭牌。石头被她拽得东倒西歪,手里的布包差点脱了手。 江醒却没有停的意思。 陈素梅往左躲,她就往左递,陈素梅往右躲,她就往右递,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嘴上还说着:“你怕什么?这蛇都扎着口呢,跑不出来。你瞧瞧,这过山风值钱得很,一条能卖好几钱银子呢。” 陈素梅哪里还听得进这些,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再也顾不上什么温柔形象,松开石头的肩膀就往后退,三步并两步地冲到地上那捆药材前,一把抓起来就往胡氏背后躲。 她把整个身子缩在胡氏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声音都带了哭腔:“娘!你管管她!” 胡氏也被那蛇袋子吓得够呛,脸色白了白,但她手里抱着草帽草鞋,实在腾不出手来护女儿,只能侧了侧身子把陈素梅挡在后头,干笑了两声:“江丫头,快把那东西拿远些,怪吓人的。” 江醒停下脚步,看了看缩在胡氏背后瑟瑟发抖的陈素梅,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蛇袋,轻轻笑了一声,这才转身把无毒蛇的那一袋递给石头。 石头接过布袋,低着头憋了好一会儿,肩膀一直在抖。他抬头看了江醒一眼,眼睛里全是忍不住的笑意。 他凑到江醒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江姐姐,你刚才肯定是故意的。” 江醒没承认也没否认,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准备出发了。” 石头把布袋扛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还缩在胡氏背后的陈素梅,又想起她刚才对自己说话的那个腔调,忍不住又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第116章 哪家合适就在哪家卖 沈德厚站在院门口,把各家要带的东西最后扫了一遍。他朝院子里扬了扬手:“都收拾好了就走吧,今儿是年前最后一个集,去晚了东西卖不完,买也不好买。” 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村路上的霜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几家人排成一列往外走,背篓的、挑担的、挎筐的,队伍拉得老长。今儿确实是过年前最后一个大集,茅草村去镇上的人格外的多,村路上三三两两的都是人,有挑着柴火去卖的,有挎着鸡蛋去换盐的,还有牵着孩子去扯布做新衣裳的。 几家人背着大包小包从村尾走上主路的时候,路边的村民便纷纷侧目。 柳婆子挎着一篮子鸡蛋走在最前头,回头看见江醒他们那一长串队伍,目光在那些鼓鼓囊囊的背篓上停了好几息,扭过头去跟旁边的妇人嘀咕了几句。 那妇人也回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嗓门不大不小地说了句什么,惹得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几家人谁也没吭声。沈德厚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些,后面的人便也默契地加快了脚步,不大会儿功夫就把那几个嘀嘀咕咕的村民甩在了身后。 山路弯弯绕绕,晨雾渐渐散了,路两旁的枯草上露水还没干,被初升的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层碎玻璃。 走了一个时辰,路宽了,两旁的房屋多了起来,路边开始出现挑着担子的赶集人,往同一个方向走。再转过一道弯,夏云镇便在眼前了。 镇子都是人,热闹的不行。主街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光亮,两旁的铺子全开了门,门板上贴着红纸写的年货招牌,粮铺门口挂着“新到白面”,布庄门口写着“岁末清货”,连铁匠铺都在门口摆了个摊,卖些菜刀锄头之类的家什。 街两旁的屋檐下,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卖鸡鸭的、卖蛋的、卖柴火的、卖竹编的、卖窗花对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烧饼摊上飘来的芝麻焦香,热腾腾地搅在一起,把整条街蒸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几家人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王老实把扁担换了个肩,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从前在北边老家的时候,过年也是这么热闹。腊月二十四往后,天天都是集,街上挤都挤不动……” 他的话没说完,周围的人都听懂了。不过短短几个月,从前那些寻常日子里的热闹,如今想起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沉默了片刻,顾老大夫把药箱往上拢了拢,率先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静:“药材的事不能拖,晚了好药铺就关门了。我方才看那头有个肉摊,我去问问摊主,这镇上收药材的铺子哪家好。” 他走到街口一个猪肉摊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汉,正挥着刀给一个妇人剁排骨。顾老大夫等他忙完了,上前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问道:“老哥,跟您打听个事,这镇上哪家药铺收药材公道些?” 摊主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顾老大夫一眼,见他背着药箱,便笑道:“老大夫这是来卖药材的吧?镇上收药材的铺子有两家,一家在街东头,叫永春堂,铺子新,门面大,好找。另一家在街西头,叫仁心堂,是老字号了,童叟无欺。您自己掂量着去。” 顾老大夫道了谢,走回来把打听到的消息跟众人说了。 江醒听完,想都没想便说道:“两家都去看看。先去近的,再去远的,哪家合适就在哪家卖。” 第117章 这是做买卖还是打发叫花子? 众人便往街东头走去。永春堂果然好找,门面崭新,招牌上的字描了金,门口还挂着一对红灯笼,在一排灰扑扑的铺子里格外气派。 门口的药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站在门口抄着手,下巴微微仰着,看人的时候眼睛是往下瞟的。 几家人走到门口,那药童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破旧的棉袄,打补丁的裤子,满是泥点的布鞋跟草鞋,背篓和扁担都是旧得不能再旧的。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顾老大夫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小哥,不知贵铺是否收,我们是来卖药材的,麻烦请掌柜的出来看看货。” 那药童没有动,只是懒洋洋地伸出手:“什么药材?先拿出来我瞧瞧。” 顾老大夫从布袋里取出几块炮制好的地黄递过去。药童接过来翻了两下,随手往旁边一搁,语气轻飘飘的:“地黄啊,这东西多得很,不值什么钱。你们这些药材成色也不怎么样,潮得很,一斤最多给你们算十文。” “十文?”顾老大夫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他行医大半辈子,药材什么价位他清清楚楚,炮制过的地黄在药铺里收,少说也要二十文一斤,品相好的还能更高。这伙计张嘴就砍了一半,分明是故意压价。 “小哥,”顾老大夫的声音沉了下来,“老夫行医多年,药材什么价位心里有数。这地黄是昨晚才炮制的,虽然不算全干,但药性完好,品相也整齐,市价少说二十文一斤。你张口就砍一半,这是做买卖还是打发叫花子?” 那药童被他这么一说,脸色也不好看了,把手里的地黄往旁边一推,冷笑了一声:“你爱卖不卖,反正我们铺子不缺药材。你们要是嫌价低,去别家就是了。” 顾老大夫的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他把地黄捡回来放回布袋里,直起腰来,冷冷地看了那伙计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行医人骨子里的傲气:“不买也罢。咱们走。” 江醒把目光收回来,提着蛇袋子快步跟上了顾老大夫。 一行人穿过镇子,往街西头走去。街西头比东头冷清些,铺子的门面也旧些,但路上的行人反倒多了不少穷苦打扮的。 仁心堂的招牌不算大,黑底金字,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门板上的木纹也被岁月磨得发亮。门口排着队,多是些穿着补丁衣裳的老人,安安静静地等着,也不催促。 铺子里几个药童正忙着抓药,小跑着在药柜和柜台之间来回穿梭,额头上都沁着汗。 坐堂的大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诊脉,一边搭脉一边温声细语地问着什么,老太太连连点头。 一个药童抬头看见门口又来了一群人,连忙迎上来,手里还抱着一摞药包,满脸歉意地说道:“几位是来看病的吧?实在对不住,今儿人多,您几位先坐一坐,稍等片刻,我去给师父说一声。” 顾老大夫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在永春堂时缓和了许多:“不急,我们等着。” 药童搬了几条长凳出来,这才小跑着回去继续抓药。 几家人坐在长凳上等着,胡氏抱着草鞋筐子四处打量,看着药柜上密密麻麻的药名标签,又看看那些排队等着看病的人,凑到陈俊生耳边嘀咕了一句:“这家态度比刚才那家好多了。”陈俊生点了点头,没说话。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位坐堂的老大夫终于诊完了手头的病人,从诊桌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眼睛却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微微弯着,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和。 “几位久等了,”老大夫拱了拱手,语气和善,“老朽王乾宇,是这间药铺的大夫兼掌柜。几位是来看病,还是......” 第118章 这丫头也太凶猛了 顾老大夫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把来意简单说了一遍。 王大夫没有半分推脱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道:“既然顾老兄也是大夫,那先看看药材吧。几位把药材拿出来,老朽一样一样看。” 几家人赶紧把背篓里的药材往外拿。 地黄、黄芩、柴胡、车前草,一捆一捆地码在药铺前堂的青砖地上,虽然品相参差不齐,但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王大夫蹲下身子,拿起一块地黄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放下来,又拿起一捆黄芩抖了抖,点了点头,又微微摇了摇头。 “几位,老朽说实话,”王大夫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诚恳,“药材炮制的时间不够,还不够干,药性倒是还在,但品相上就差了些。这些地黄、黄芩、柴胡,都是最常见的药材,用量大,但价钱也透明。你们这些,因为不够干,每斤我得比市价少算两文。至于车前草和蒲公英,这些东西满山都是,更不值什么钱,也就是个添头。” 他说着,把每样药材的价格报了一遍,地黄炮制品相尚可的,每斤十八文,黄芩十五文,柴胡十二文,车前草和蒲公英拢共算了个总价,没按斤称,直接给了三十文。 这个价格比永春堂那伙计开的价公道了不止一倍,虽然比市价确实低了两文,但人家说得明明白白。 几家人心里都踏实了,纷纷点头,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王大夫见众人都没有意见,便招手叫来两个药童,一个拿秤,一个拿簿子,开始一样一样地过秤记账。药童手脚麻利,称完了就在簿子上记一笔,嘴里还念出来让卖主听清楚,分毫不差。 轮到江醒的时候,她从背篓里把自家的药材一包一包地往外拿。 她的药材和别家的不一样,这些药材全部是她自己单独去挖的。 顾老大夫在旁边看了一眼,微微挑了挑眉,这丫头倒是运气好,能找到这老些好药材。 王大夫接过江醒的三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渐渐认真了起来。他抬眼看了看江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什么,随即把药材放下来,对药童说道:“这些单记,品相好,按市价算。” 药童应了一声,在簿子上另起了一行。 江醒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药材值什么价,没什么好客套的。 最后,她从背篓最底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湿布包,搁在柜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布包里是三株铁皮石斛,根茎粗壮,节环分明,表皮泛着一层淡淡的铁青色光泽,品相极好。 王大夫的目光落在那三株石斛上,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他伸手取了一株,托在掌心里,从根看到茎,从节看到皮,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轻轻放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野生的老货,品相难得,这个时节还能挖到这样的石斛,不容易。” 他看了看江醒,报了一个价:“五两银子一株。三株,十五两。” 前堂里安静了一瞬。 十五两银子,这个数目报出来的时候,几家人的反应各不相同,顾老大夫则是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胡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她站在陈俊生旁边,手里还抱着那筐没卖的草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目光在那三株石斛和江醒的脸之间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 十五两银子,她家那堆草帽草鞋加上药材拢共才卖了不到五百文,江醒光这三株药材就抵得上她家卖几十趟的。 “江丫头可真是能耐,”胡氏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这么好的药材,怎么也不带婶子一起去挖?” 江醒正在从王大夫手里接过银子,闻言抬起头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看着胡氏,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极和气的笑容,语气也是温温柔柔的:“好呀,下次我就带着婶子一起去。不过这石斛天生就有蛇虫守着,一不小心被咬了可就是丧命的事,婶子到时候可得机灵点,别让蛇咬了。” 胡氏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就僵住了。 她想起了昨天院子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蛇袋子,里头密密麻麻的蛇身蠕动,嘶嘶的吐信声。 她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讪讪地说道:“婶子就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婶子哪有那本事,还是江丫头你自己去吧。” 江醒轻笑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不再看她。 银子到手了,十五两白花花的碎银,王大夫让药童用戥子称了,又当面点了一遍,分毫不差。江醒把银子收进怀里,却没有急着走。 她抬起头来,看着王大夫,又问了一句:“王大夫,您这里收不收蛇?” 王大夫正在让药童收拾柜台上散落的药材碎屑,闻言转过头来,脸色变得认真了些:“什么蛇?” “我们抓了些蛇,有乌梢蛇、菜花蛇、赤链蛇,还有五步蛇和过山风。”江醒指了指院子里石头脚边那两个布袋,“都分好了,毒蛇是毒蛇,无毒的是无毒的。” 王大夫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他行医数十年,见过不少采药人,能抓到过山风的人少之又少,敢抓过山风的女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拿到后院来吧。”王大夫转身往后院走去。 江醒朝石头招了招手,石头赶紧把两个蛇袋子提起来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前堂,跟着王大夫进了后院。 仁心堂的后院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几张竹筛子,正晾着药材。院子角落里堆着些空药罐和旧陶瓮,干净利索,没有前堂那么拥挤。 王大夫让药童搬来一杆大秤,又在地上铺了一块油布,这才让江醒把布袋放到油布上。 江醒先把无毒蛇的袋子打开,把里面的蛇露出给王大夫瞧,条条都有拇指粗细,长的将近三尺,短的也有两尺出头。 王大夫蹲下来,拎起一条乌梢蛇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蛇身的鳞片,点了点头:“品相不错,肥瘦适中,入药正好。” 江醒又把装毒蛇的布袋打开。五步蛇和过山风被她单独分装在两个布袋里,倒出来的时候,王大夫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江醒把过山风拎起来,捏着蛇头下方让王大夫看七寸的鳞片:“这条是活的,您要是收整条活蛇,价钱是不是能高些?” 王大夫看着她手里那条手臂粗的过山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敢这么赤手空拳地拎着一条活过山风站在他面前的,江醒是头一个。 “丫头,”王大夫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这过山风,你一个人抓的?” 江醒把过山风放回布袋里,随口答了一句:“差不多吧。” 他让药童把蛇一条一条地过了秤。无毒蛇,拢共二十七斤。五步蛇和过山风,拢共十二斤。 王大夫把账簿拿过来,在上头一边记一边报价钱:“无毒蛇,三百文一斤,这个价钱药铺常年收,多少年没变过。五步蛇和过山风,六百文一斤,品相好,值这个价。” 药童在旁边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末了报了一个数:“师父,无毒蛇二十七斤,八两一钱银子。五步和过山风十二斤,七两二钱银子。总共十五两三钱。” 石头蹲在一旁,听见这个数目,嘴巴慢慢张开了,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半天没动弹。 十五两银子,他一个半大孩子,从小在北边老家放牛割草,一年到头也摸不到几个铜板,十五两银子是什么概念?他根本算不过来。 江醒从王大夫手里接过银子,清点了数目,转身看见石头还蹲在地上,一脸如坠梦中的表情,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脑袋:“怎么了?傻了?” 石头回过神来,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都打飘了:“江姐姐,这……这是真的?十五两?” “真的。”江醒点了点头,把那包银子掂了掂,从里面分出几块碎银来,递到石头面前,“这些蛇也有你的份。无毒蛇是你帮我一起抓的,过山风是我一个人抓的,不算在内,但五步蛇和无毒蛇,咱俩是两人一起下的手。按出力来算,十五两银子我拿大头,你该得六两。” 石头低下头,看着江醒掌心里那几块碎银子,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晃眼,沉甸甸地坠在江醒的手心里,等着他去拿。 第119章 买水缸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只拿了四两的银锭子,然后把江醒的手往回推了推。 “江姐姐,我拿这个就够了。”石头把银锭子攥在手心里,声音不大,但是说得很认真,“无毒蛇是你教我抓的,我就是递了个竹棍,压了几回蛇头。五步蛇和过山风更不是我抓的,是你一个人收拾的。我拿四两,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江醒看着他,手里的银子没收回来:“你确定?” 石头用力点了点头,把四两银子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抬起头来朝江醒笑了一下:“够了。四两银子,够我爹买好些粮食了。” 江醒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强给。她把剩下的银子收好,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走吧,出去了。” 石头跟着江醒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步伐跟进去时完全不一样了。 出来的时候,他怀里揣着四两银子,是他这辈子靠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银钱。 从仁心堂出来的时候,石头整个人还是懵的。他一只手揣在怀里,紧紧捂着那四两碎银子,步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前堂里,几家人都在等着她们,看见江醒和石头出来,便直起身子迎了一步。 石头一看见他爹,脚步忽然就快了。他三步并两步地走到王老实面前,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掌心摊开,四两白花花的碎银子躺在他脏兮兮的掌心里。 “爹,给你。”石头把银子往王老实手里一塞,声音不大,脸上却压不住那点藏了好久的得意。 王老实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子,整个人愣住了。 他家今天带来的药材是最少的,一家子没一个有认药材的天赋,挖得最多的就是车前草和蒲公英,过秤的时候统共才得了一百五十个铜板。 他方才还在心里盘算,这点铜板够买什么,怎么算都差一截。心里正发着愁,儿子就塞了四两银子过来。 “这……这哪来的?”王老实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 “跟小牛姐姐抓蛇挣的。”石头回头看了江醒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认认真真地说,“无毒蛇是我帮着一起抓的,小牛姐姐分的。” 王老实顺着石头的目光看向江醒,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憋出一句话来:“江丫头,这……这怎么使得……” 江醒把装蛇的空布袋卷起来塞进背篓里,闻言抬起头,摆了摆手:“石头出了力的,是他该得的。” 王老实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江醒,嘴唇哆嗦了两下,末了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朝着江醒深深地弯了一下腰。 沈德厚走上前来,看了看王老实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石头,脸上浮起一个难得的笑意。 “陈家先走了,”沈德厚转过来对江醒说,“俊生说他们要去卖草帽草鞋,那些东西在药铺门口卖不动,得去街口人多的地方摆摊。我就让他们先去了,回头咱们在城门口碰头。” 江醒点了点头,对陈家的去向没有多问。 她把背篓往上拢了拢,扫了一圈面前的人,开口问道:“咱们接下来都要买些什么?各家缺什么,先说好,省得到时候在街上乱转。” 沈德厚率先开了口:“我家得买些粮食,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锅碗瓢盆也得添置几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主要的,得买一口水缸。没有水缸,用一次水都得跑到你家去挑。一天两天还行,日子长了不是办法。” 这话一出口,几家人纷纷点头。 王老实把银子往钱袋里塞,闻言抬起头来:“我家也得买水缸。还有粮食,药材才卖了一百五十文,要不是石头这四两银子,今天怕是连粮都买不回去。” 孙寡妇轻轻站起身来,声音细声细气的:“我们家也要买粮食……水缸也买一口吧,小的就行。”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顾老大夫把他的药箱盖子合上,直起腰来,摆了摆手:“你们去买水缸买粮食,老夫跟你们不同路。我得去买几样炮制药材的家什,还有些辅料,都得补。我自己去就行。”他把药箱背好:“两个时辰以后,城门口碰头。别晚了,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众人应了一声,顾老大夫便背着他那个旧药箱,慢悠悠地往街那头走了,没多会儿功夫就消失在赶集的人群里。 “那咱们走吧,”沈德厚把扁担换了个肩,“杂货铺在西街,水缸粮食都那边有。” 一行人穿过镇子往西街走。 年关最后一个集,人比早上来时还多,街上挤挤挨挨的,摩肩接踵。 杂货铺在西街中段,门面不算大,但年关底下生意红火得很,铺子里挤满了人,都是来买糖买盐的。 几个妇人围在柜台前,要称红糖,要称白糖,伙计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应着这个一边招呼那个,额头上的汗都没空擦。 杂货铺旁边还有一间空屋子,门板卸了一半,里头摆得整整齐齐的全是水缸,大的小的都有,粗陶的、细瓷的,一摞一摞地码在墙根底下。 三叔公、沈德厚、王老实几个人便进了那间屋子去挑水缸。 江醒把背篓卸下来搁在杂货铺门口的墙根底下,侧着身子挤进了铺子里。铺子里的盐就摆在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粗盐,灰扑扑的颜色,里头还夹着些黑黑的小颗粒,一看就是没有细滤过的。 她伸手拈了一小撮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杂质不少,颗粒也粗,品相比她在北边见过的盐差了一截。再看一眼旁边挂的价签,粗盐八文一斤,比粮还贵了一文。红糖更离谱,颜色发黑,结成硬块,一看就是熬糖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居然要二十文一斤。 江醒把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这些东西在她的系统商城里便宜得很,精盐四积分一斤,红糖八积分一斤,品质比这些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盐和糖不在镇上买,回头找个没人的地方从商城里取。 不光是盐和糖,她空间里还囤了不少粮食,都是之前路上存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拿出来,今天正好,几家人分开走,她一个人去买粮,正是把粮食从空间里弄出来的好时机。 她从杂货铺里挤出来的时候,三叔公他们已经挑好了水缸。 杂货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圆脸,说话和气,正拿着根炭条在门板上记账。 几家人挑的水缸大大小小排了一溜,江醒家要了两口最大的,这是江醒方才在路上跟三叔公说过的,虽然院子里就有水井,但每次用水都要现从井里打,淘米洗菜洗衣裳,一趟一趟地弯腰扯绳子,费时费力。 买两口大水缸放在灶房门口,打满了水用着也方便。三叔公向来对江醒的话没有异议,她说两口就两口。 沈德厚家要了一口中等的,王老实家也是一口中等的,孙寡妇家的最小,只到大人膝盖那么高,是角落里最便宜的那一口。 老板把炭条夹在耳朵上,蹲下来挨个敲了敲缸壁,报了价钱:“大的五百文一口,中等的三百五十文,小的这个两百文。”他看了看孙寡妇,又补了一句,“这个小的就是缸沿磕了个小口子,不漏水,不耽误用,所以才便宜。要是嫌弃,那边还有好的。” “不嫌弃不嫌弃,”孙寡妇连忙摆手,“就这个就好。” 老板点了点头,又拿炭条把各家的水缸价钱记下来。沈德厚又说了要买粗盐和糖,几家人便又挤进铺子里去称盐称糖。 三叔公刚要开口,江醒在背后轻轻拉了他一下对他摇摇头,老人便把话咽了回去。 第120章 这是买了多少粮食 除了盐和糖,几家还买了些零碎东西。沈德厚称了五斤黍米,王老实也跟着称了三斤。黍米比糙米贵些,但过年了,总得让家里人吃点不一样的。 老板算完了账,把炭条夹回耳朵上,看了看院子里那一排水缸,又看了看面前这一群衣着寒酸的外乡人,他们身上的棉袄都是旧的,袖口和肩膀处打了好几个补丁,颜色也洗得发白,一看就是穿了好久的。 老板摸了摸下巴,忽然开口说道:“这么多水缸,你们怎么弄回去?山路不好走,挑着水缸走一个多时辰,万一摔了可就全碎了。”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几家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为难。水缸不比粮食,沉不说,还笨重,圆滚滚的不好扛也不好挑,山路又窄又滑,真要是挑回去,确实够呛。 “这样吧,”老板拍了拍手,“我店里有一辆旧板车,平时拉货用的。今儿是年关最后一个集,明天我也不开门了,板车闲在店里也是落灰。你们今儿把水缸钱付了,明天来个人把板车拉回去,再把板车还回来就成。” 沈德厚闻言大喜,连忙拱手道谢。老板摆了摆手,笑道:“谢什么,都是穷苦人,互相帮衬一把是应该的。我在镇上开店几十年了,板车借出去又不是头一回。” 几家人付了定金,又结清了其余的货款。水缸暂时搁在杂货铺后院里,明天再来拉。 从杂货铺出来,江醒在三叔公耳边低语了几句,三叔公点了点头,转身对沈德厚说:“我家醒儿要去买粮食,她说一个人去就行,让咱们先去买锅碗瓢盆。你们可有要买的粮食,让醒儿一道给你们买好。” 沈德厚看了看江醒,没有多问。这一路上江醒办事的稳妥他是看在眼里的,她说一个人去,自然有她的道理。 王老实和孙寡妇听说江醒要去买粮,赶紧把自家买粮的钱也掏了出来,王老实给了六百文,孙寡妇给了四百文,沈德厚也掏了四百文。 “锅碗瓢盆在前头的铁匠铺旁边有卖,”沈德厚指了指前面那条巷子,“我们买好了就过来跟你汇合。” 江醒点了点头,转身一个人往粮铺的方向走去。 粮铺就在西街口,门面比杂货铺大些,门口摞着几麻袋糙米和麦子,一个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糙米七文一斤!麦子九文一斤!年关最后一天,卖完就收摊了!”铺子里挤了不少人,都是赶在年前最后一刻来买粮的。 江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致扫了一眼粮铺里挂的价签,糙米七文,麦子九文,精米二十文,细白面二十文。 比她预想的略贵了一点,但年关底下,这个价也不算太离谱。 她转身沿着街边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确认没有人跟过来之后,江醒打开了系统商城。 商城的界面上,粮食类的货物罗列得整整齐齐,糙米便宜量大,一口气买了五百斤;精米贵些,买了五十斤;白面买了八十斤,过年怎么着也得蒸几笼白面馍,不能光吃糙米馍。 鸡蛋买了五十个,细盐买了十斤,红糖买了五包。 买完了,她在商城界面上找到了板车,大号的,结实,轮子是铁箍的,比她以前见过的板车都扎实。 她花了一笔不小的积分把板车兑换出来,又买了一大张厚油布,够把整个板车盖得严严实实。 她把板车从空间里取出来搁在巷子里,然后开始一样一样地往上放粮食。五百斤糙米装了满满几个大麻袋,精米和白面单装了袋子,鸡蛋怕碎,她用干草垫了底,码在板车最上头。盐和红糖单独拿布包了,塞在粮食袋子的缝隙里。 搬完了,她绕着板车转了一圈,又往粮食堆里多塞了几袋之前路上囤的陈粮。空间里攒的粮食不少,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全部拿出来,往后就直接在商城里买新的吃。 最后,她把那张大油布抖开,严严实实地盖在板车上,四个角掖好,又拿麻绳扎了两道,确认不会半路上散开,这才拍了拍手,推着板车往外走。 板车沉得很,少说也有几百斤,好在轮子是铁箍的,在青石板路上推起来不算太费劲。她拉着板车从小巷里出来,刚走到街上没多远,就看见三叔公他们背着满背篓的东西从另一条巷子里出来了。 几个人远远地看见江醒推着一辆那么大的板车走过来,齐齐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上来帮忙。 “我的天!”王老实接过板车的车把,低头一看,板车上的东西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但光看车上油布盖的高高的就知道分量绝对不少:“江丫头你这是买了多少粮食?” “够咱们几家人吃到开春的。”江醒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把盖在板车上的油布又掖了掖,“板车是跟粮铺老板借的,油布也是。明天来镇上还水缸的板车,顺便把这个也还了。” 沈德厚看了看那辆板车,又看了看江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多问。 三叔公走到江醒身边,帮她搭了把手,把板车上的麻绳又紧了紧。 “都买完了吗?”江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问道。 三叔公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就剩布还没买。方才跟德厚合计了一下,咱们几家的棉被都不行了,棉花都结了块,盖着跟盖石板似的。过年了,怎么也得多扯几尺布,称几斤棉花,好歹让家里人暖和暖和。” “那就去布庄吧。”江醒推起板车,“东西先搁板车上,推着走省力气。” 第121章 你们也在这儿! 一行人推着板车往布庄走。布庄在西街尽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靛蓝色的布幌子,上头绣了“布”字,被风吹得猎猎地响。铺子里的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蹲在门口整理一捆新到的麻布,看见几家人推着板车过来了,赶紧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着迎上来:“几位是买布还是买棉花?请进请进!” 铺子里不大,货架上的布料码得整整齐齐,棉布、麻布、粗绸,灰的、蓝的、褐的,都是些耐脏的深色,但摸上去质地还不错。 铁蛋和石头自告奋勇在门口守着板车,江醒叮嘱了几句“别乱跑”,两个孩子便一左一右地往板车旁边一蹲,像两个小门神。 几家人进了布庄,沈德厚率先开了口。他把货架上的布料一样一样摸了摸,粗麻布粗糙但结实,做外衫干活穿正好;棉布软和些,贴身穿不扎肉。他心里盘算了一阵,跟伙计说道:“我家要四尺棉布,六尺粗麻布,五斤棉花。” 王老实也跟着报了数:“我家六尺棉布,八尺粗麻布,五斤棉花。” 孙寡妇站在货架前,把一块棉布拿起来摸了又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我要两尺棉布,四尺粗麻布,四斤棉花。” 伙计正要往簿子上记,闻言抬头看了孙寡妇一眼。她身上那件棉袄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亮,铁蛋身上的更破,棉花从好几处破洞里钻出来,灰扑扑地露在外面。 伙计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放下笔,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大嫂子,西南这边的冬天你们可能还不清楚,看着不怎么下雪,可湿气重,冷起来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您要是就买这点棉花,怕是不够保暖。” 孙寡妇低下头,手在衣角上攥了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知道伙计说的是实话。可她今天卖药材才得了一两一钱,买水缸花了两百文,买粮食又给了江醒四百文,手头没剩下多少了。 她也想多扯几尺布,多称几斤棉花,可是她不能。家里没有男人撑着,什么都要靠她一个人,每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江醒站在货架旁边,把孙寡妇的表情看在眼里。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来,对伙计说道:“我要两匹棉布,二十斤棉花,两床被褥。” “伙计小哥说得对,咱们大老远从北边走到这里,好不容易有了个落脚的地方,总不能还没安顿下来就先冻出病来。人要穿得暖和,才有力气干活,才能把日子过起来。” 沈德厚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对伙计说:“给我再加两斤棉花。”王老实也跟着说:“那我也加两斤。”几家人纷纷又加了斤两。 孙寡妇站在原地,手在衣角上攥了又攥。 她看了看江醒,又看了看门口蹲在板车旁边的铁蛋,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加量。 江醒也没有再多劝。她知道孙寡妇的难处,逼她花钱不是帮她,是让她为难。 伙计利索地记好了账,转身去后头裁布料、称棉花。 结账的时候,伙计把碎布头也捡了一堆,用草绳扎了三包,塞进江醒的背篓里:“这些碎布不值什么钱,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拿回去拼一拼,也能纳几双鞋底子,就当是送您几位的添头。” 几家人连声道谢,抱着布料和棉花从布庄里出来。 铁蛋和石头还蹲在板车旁边,一左一右,模样认真得很。看见他们出来,两个孩子赶紧站起来帮忙往板车上搬东西。 布匹怕压,江醒把它们搁在粮食袋上面,用油布多盖了一层。棉花也堆上去,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正忙活着,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沈叔!王叔!三叔公!你们也在这儿呀!” 众人抬起头,就看见陈素梅从街对面的另一家布庄里走了出来。 陈素梅怀里抱着一摞东西,最上头是一块水红色的棉布。布底下露出半截绣花棉鞋的鞋面,鞋头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牡丹,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她头上还戴着两朵绢花,一朵鹅黄,一朵淡粉,颜色不一样,但都鲜鲜亮亮的,随着她的步子一颤一颤地晃。 “我爹娘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陈素梅走到众人面前,笑眼盈盈地说道,语气轻快得很,“咱们一起过去吧。” 众人也没多想,东西收拾好了便推着板车往城门口走。 江醒走在板车旁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陈素梅一眼。那块水红色的棉布一看就是新扯的,颜色正,质地也比她刚才在隔壁布庄里看的那些好得多。 那双绣花棉鞋更是精致,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的牡丹一看就是手绣的,不是铺子里现成的便宜货。再加上头上那两朵新绢花,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怕是要不少银钱。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是笑,倒像是看透了什么。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推着板车往前走,什么都没说。 第122章 回去再说 城门口,陈家两口子果然已经在等着了。顾老大夫也到了,药箱旁边多了一个旧布包,鼓鼓囊囊的,大概就是新买的铡刀和蒸笼。 旁边就是卖菜的那条街,虽然是年关最后一个集,但菜贩子们还没收摊,反而吆喝得更卖力了。 大白菜、萝卜、韭菜、芹菜,绿油油地码了一地,天快黑了,都想赶紧把货清完回家过年,价钱喊得比早上便宜了不少。 江醒看了看那些菜摊子,转头对众人说道:“来都来了,买些菜回去。过年总不能光喝粥,炒肉也得有菜才行。”几家人觉得有理,便各自散开去买自家需要的菜。 江醒走到一个菜摊前,挑了两棵水灵灵的大白菜,又拿了一把韭菜和两个大萝卜。 转角的地方有个豆腐摊,她愣了一下,这个时代还有豆腐卖? 西南这边豆腐用卤水点的,她凑近了闻了闻,倒也挺香,便买了两块。 买完了菜,她又回到肉摊那边。江醒走过去,指着一挂白花花的板油说道:“这挂板油我都要了。”又看了看旁边的肉,指了几块最好的:“十斤五花肉,十斤瘦肉。”胖屠户见她买得多,咧开嘴笑了,利索地给她称了装好。江醒却又指了指角落里那两只猪腿和一扇排骨:“猪腿两只,排骨连肋骨这一扇,都要。” 胖屠户笑得更欢了,一边称一边说:“姑娘好眼力,这两只猪腿是今天最好的,肉紧实,膘也厚。”他称完了,报了价钱,拢共算了三百七十个铜板。 江醒付了钱,把肉一样一样码在板车上。板车上的东西已经堆得像座小山了,粮食、锅碗瓢盆、布匹棉花、菜、肉,满满当当的,油布都盖不住了,最上头那扇排骨和两只猪腿只能露在外面,粉红色的瘦肉和雪白的肥膘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几家都买齐了,天色已经不早了,冬天的太阳落得早,赶集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镇子主街上的摊贩也在收摊,街面渐渐空了下来。 “走吧,”沈德厚把扁担换了个肩,“天黑之前得赶回去。” 回村的山路上,他们这一行人实在是太过惹眼。 一辆板车上堆着的粮食和年货,油布盖都盖不住,上头还露着排骨和猪腿,白花花的肥膘和粉嫩嫩的瘦肉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几家人背着满背篓的东西,手里拎的菜篮子满满当当。推着这样一车东西走在山路上,自然是引人注目。 路上同行的茅草村村民一个个都扭过头来看。 几个早上就见过他们的人,眼尖得很,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几户前几天才逃荒来的外乡人。 才来几天,怎么就能置办这么多东西?猪肉、排骨、猪腿,别说逃荒的难民了,他们这些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住户,过年也舍不得这么买。 更让他们心里犯嘀咕的是,昨天还看见这群人在山上挖野草,连野菜和猪草都分不清的穷酸样,怎么今天就发了财?肯定是有赚钱的门路。 一个扛着柴火的汉子忍不住了,在路边放下柴担子,朝走在最前面的沈德厚扬了扬下巴,脸上堆起笑来:“老哥,你们这是赶集去了?买了不少东西啊。” 沈德厚脚步没停,只是侧了侧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汉子不死心,又追了两步:“你们这日子倒是越过越好了,才来几天就置办这么多年货。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有什么好事也跟大伙儿说说呗。” 沈德厚还是没有停步,只是不冷不热地撂下一句:“没什么好事,卖力气的活儿罢了。” 他这话说得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那汉子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站住了。旁边一个妇人挎着空篮子走过来,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知道是偷的还是抢的。”又有两个妇人凑在一起,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时不时回头瞟一眼板车上的猪腿,眼神里又是嫉妒又是不屑。 几家人谁也没有搭理他们。脚步反倒比来时更快了些,天色越来越暗了,晚霞已经彻底沉进了山后面,只剩下天边一小条灰蒙蒙的亮光。山路上的人渐渐稀了,茅草村的村民有的在前头,有的在后头,三三两两地拉开了距离。 等他们终于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尽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黑影,看见他们推着板车过来,站起来迎了一步,是张氏,她不放心,在村口等了快一个时辰。 “可算回来了。”张氏看见江醒好端端地走在板车后面,松了一口气,又看见板车上那堆成山的东西,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买了多少?” “回去再说,奶奶。” 第123章 那药材卖了多少钱 几家的妇人都在院子里等着。沈氏、王婶子、陈婆子,听见板车轱辘碾过村路的声音,纷纷举着油灯从院子里迎出来。 板车推到江醒家院子,几个妇人围着板车站了一圈,一个个都看呆了。 “那么多粮食。”王婶子捂着嘴,声音都在发颤。 粮食堆在院子里,满满当当的几麻袋,把石磨旁边的空地都占满了。 几家人围在板车周围,江醒把油布掀开,让有力气的男人把麻袋一袋一袋地往下搬。 糙米按照各家给的银钱分的。糙米是二十积分一斤,换算成银子就是四文钱一斤,江醒按照他们给的铜板,将足称的糙米给了他们家。至于白面和精米,几家人除了顾老大夫要卖二十斤精米,其他几家人都不要,鸡蛋是每家都捡了五个,把单独买鸡蛋的钱重新给了江醒。 “这米当真是好啊。”王老实把手伸进糙米袋子里抓了一把,摊在掌心里对着油灯的光看,米粒饱满,碎粒少,颜色也干净,那些掺了陈米的糙米不知好了多少。 江醒头也不抬地继续搬粮食:“我跟粮铺老板磨了半天才磨到这个价。” 陈晓晓从人群后头挤了进来,她是来拿自己那份药材钱的。 她走到江醒跟前,刚要开口,目光却忽然落在了院子另一头。 陈素梅正站在院门口,她头上那两朵绢花在晨光里一颤一颤的,鹅黄配淡粉,鲜鲜亮亮的,把她那张本就清秀的脸衬得多了几分娇艳。 她怀里抱着一块水红色的棉布,布角垂下来,被风一吹飘飘荡荡的,还抱着一双绣花棉鞋,鞋头的牡丹花绣得密密实实,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陈晓晓眨了眨眼,脸上浮起一个笑来。 她还没多想,绢花是爹给姐买的吧?棉布和鞋子也是吧?她心里替姐姐高兴,又往陈素梅那边走了两步,想凑近了瞧瞧那双好看的绣花鞋。 陈素梅余光瞥见陈晓晓朝她走过来,身子微微一僵。她迅速直起腰,把棉布往怀里一裹,脸上那副笑眼盈盈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嘴角却已经有些不自然了。 “晓晓,你怎么过来了?”陈素梅往后退了半步,把那双绣花棉鞋往怀里缩了缩。 “姐,那药材卖了多少...”陈晓晓刚开了个口,话还没说完,陈素梅忽然哎呀了一声,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急事。 “我灶上还烧着水呢!”陈素梅一拍脑门,转身就往屋里钻,“我先回去,回头再跟你说。”话音刚落,人已经闪进了屋门,棉布角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拽进去,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陈晓晓愣愣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巴微微张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出来,在原地站了两息,还是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院子里的人各自忙着分东西,没人注意到这姐妹俩的动静。 江醒把自家那份粮食搬进灶房,码在墙角的米缸旁边。 张氏在灶台边上扯棉布,她昨晚琢磨了一宿,江醒买回来的一尺细棉布做贴身小袄刚好,那棉花得分两半,一半絮新被子,一半给一家人各做一件厚棉袄。 小牛蹲在院子里,跟三叔公一起整理茅草。江醒把新被褥铺上炕的时候,才发现炕上的茅草垫得不够厚,睡上去硬邦邦的。三叔公就把院子里堆的干茅草抱出来,重新编了两片厚实的草垫子,又拿石头压平了,铺在炕上,再把那床新买的被褥铺上去。 他趴在炕沿上,用手按了按被褥,软绵绵的,棉花是新絮的,被面是粗布但干干净净的,他整个人往上一趴,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阿姐!”他从屋里跑出来,拽着江醒的袖子往屋里拉,“你摸摸,可软了!” 江醒被他拽着进了屋,伸手在被褥上按了按,确实厚实。 她拍了拍小牛的脑袋:“今晚你早点睡,别又在炕上翻来覆去的。” 小牛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去院子里帮三叔公收拾剩下的茅草。 傍晚灶房里,江醒把从镇上买回来的豆腐搁在案板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两块豆腐白嫩嫩地躺在案板上,乍一看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可凑近了仔细看,切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孔,质地糙得很。 她伸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老,硬,嚼起来有颗粒感,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这跟她记忆里的豆腐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本来今天在镇上看见豆腐的时候还挺惊喜,想着这边居然也有豆腐卖,以后想吃豆腐不用自己费劲做了。 可这一口下去,那点惊喜全没了。这豆腐别说煎着吃,就是炖汤都嫌老。 但也正是这一口老豆腐,让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念头。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站在灶台边上,一边切辣椒炒肉片,一边在心里把铁板豆腐的方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配料五香辣椒面不难,辣椒她有了,其他香料药铺里就能买到,就是铁板得找铁匠铺定做一块,炉子也得要一个小的,能搬到街上去。 她一边想一边炒菜,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张氏放下手里的针线,往桌上看了看。 一碟辣椒炒肉片,一盆豆腐白菜汤,四碗白米饭,白花花的米饭堆得冒了尖,油亮亮的肉片铺在辣椒段中间,汤盆里豆腐块和白菜叶子浮浮沉沉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这日子,越过越像样了。”张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感慨。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小牛端起饭碗就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白米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香”,筷子又伸出去夹肉片了。 江醒吃了两口饭,把筷子放下来,开了口:“奶奶,三叔公,我想了个营生。” 张氏抬起头看着她,三叔公也把筷子搁下了。江醒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一遍:“我想自己磨豆腐,做铁板豆腐拿去镇上卖。铁板豆腐的做法不难,嫩豆腐在铁板上两面煎黄,刷酱撒料。镇上赶集的人多,小吃摊却少,这东西热乎、便宜、好吃,应该能卖得动。” 张氏听完,筷子都没放下就点了头:“能有个营生是好事。虽说咱们眼下还有些银钱,可总不能一直靠山上的药材过日子。你想做就去做,奶奶给你打下手。” 她顿了顿,又看了看三叔公,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不过……咱们一家子都是在地里刨食的,做买卖这种事,从前在老家乡里也就是赶集的时候卖过几回鸡蛋,哪里真懂什么营生不营生的。” 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他倒不是不支持,江醒想做的事,他从来都是支持的。 但他比张氏多想了一层。慢慢悠悠地开了口:“做豆腐卖,不是不行。不过丫头你想过没有,这镇上的豆腐不止一家在卖。咱们今天在菜市上就看见了两家豆腐摊子,人家是做了多少年的老手艺,咱们初来乍到的,拿什么跟人家争?你做得再好,人家凭什么来买你的?” 这话说得实在,张氏也点了点头。 江醒却笑了一下。她把面前的饭碗往前推了推,胳膊肘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倾,语气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三叔公,您说的我都知道。但我不是要去跟那两家豆腐摊子抢生意。我要卖的是铁板豆腐,不是生豆腐。而且我敢打包票,我做的豆腐,跟镇上那种老豆腐绝对不一样。”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明天从镇上回来以后我就做,到时候您尝尝就知道了。” 张氏和三叔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好奇。 第124章 找村长评理 但江醒既然说了明天做,那就不急在今天问。 第二天一早,江醒就起来了去三叔公屋里,让三叔公帮忙做几个用来装豆腐的木盒子。 今儿要去镇上,顺便买黄豆,她算了算,光靠镇上粮铺那点黄豆不够,得从系统商城里再买些,但明面上总得有个由头。 吃过早饭,沈德厚、王老实、陈俊生已经在院子外头等着了。 今天要去镇上拉水缸,杂货铺老板昨天说好了,板车借给他们拉回去,再还。 陈家也要去买一口水缸,昨天胡氏光顾着卖草鞋草帽,水缸的事压根没想起来,回去以后才知道就她家还没有买水缸,这才急了,今儿让陈俊生跟着一起去镇上现买一口。 到了镇上,江醒跟他们分开走。 她把板车推到街角,四下看了看,趁着没人注意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把板车收进了空间。 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只拎着一个空背篓,步子轻快。 铁匠铺在东街尽头,老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铺子门口挂着一排打好的农具。铁匠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光着膀子,围裙上烫了好几个洞,正抡着锤子砸一块烧红的铁。 看见江醒进来,他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拿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姑娘要什么?” 江醒把自己要的东西说了一遍,一块铁板,两尺长一尺半宽,要平整光滑,不能有凹凸;一个小的铁炉子,要能搬到街上用,底下带个风门,上头能架住铁板。 铁匠听她说完,先是愣了愣,又拿手比划了两下,这才恍然大悟:“你这是要做吃食买卖的吧?行,这活儿我能干。大后天来取,哦不对,后天,后天就过年了,你后天来取,我给你赶出来。” 江醒付了一两银子的定钱,铁匠拿炭条在门板上记了一笔,又抡起锤子继续打铁。 从铁匠铺出来,江醒去了杂货铺。 沈德厚他们已经把水缸绑好了,几口大水缸搁在板车上,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缸与缸之间塞了干草防磕碰。 她远远地看了一眼,用不着自己帮忙搬,便对沈德厚说了一句:“叔,你们先走,我还有些东西要买,等会儿追你们。” 沈德厚点了点头,推着板车往镇口走,江醒转身往仁心堂走去。 药铺里人不多,年关将近,抓药的人反倒比平日少了,不到病得扛不住,谁也不愿意大过年的往药铺跑。 王大夫不在坐诊,只有两个药童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一个药童认出她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姑娘今天又来卖药材?” “不卖药材,买些调料。”江醒走到柜台前,一样一样地报出来,“桂皮、花椒、八角、砂仁、茴香,香叶各来二两。再来一个小号的药碾子,碾粉用的。” 药童愣了一下,他看了江醒一眼,也没多问,转身去药柜上抓药。称好了包好,又去后头翻出来一个小号的铁碾子,搁在柜台上:“这个行不行?槽深,碾粉快。” 江醒接过来看了看,大小正好,付了银钱,把药包和碾子装进背篓里。 出镇口没多远,她就追上了沈德厚他们。 板车轱辘在山路上吱呀吱呀地响,几口大水缸被麻绳绑得结结实实,王老实和陈俊生在后面扶着,沈德厚在前面拉。 走了一个时辰,远远地能看见茅草村的屋顶了,路过那几间破屋是几家人刚逃荒来时住过的,土墙歪歪斜斜的。 此刻,院门外站着三四个男人,衣着邋遢,头发油得能滴出来,为首的那个叫二赖子,是村里出了名的闲汉,整天游手好闲,不是蹲在村口嗑瓜子,就是趴在谁家院墙上看女人。 二赖子此刻正一条腿踩在院墙的豁口上,两只手拢在嘴边,朝着院子里扯着嗓子喊:“里头的姑娘,出来让哥哥瞧瞧呗!躲什么呀,哥哥又不是坏人...” 旁边几个闲汉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又尖又滑,在冬日安静的村路上格外刺耳。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满仓从破屋里冲了出来。 他攥着拳头站在院门口,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带着怒吼:“闭上你的臭嘴!你们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去请村长来评理!” 二赖子把脚从墙头上收回来,转过身子面对着林满仓,脸上挂着个吊儿郎当的笑。 他一点也不怕,甚至还往前凑了两步,把脸伸到林满仓面前:“去啊,你去请啊。村长家就在村中间,你又不是不认识。不过你请村长来评什么理?我们只是对着村里的老屋说几荤话,不行啊?这老屋是村里的,又不是你林家的。你们林家一文钱没交,死皮赖脸地赖在这儿不走,还有理了?” 旁边几个闲汉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一分钱不出还占着村里的屋子,当我们茅草村的人好欺负呢?” 林满仓被这番话堵得一张脸由红转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他攥着拳头站在院门口,手指节捏得发白,却始终没有挥出去。 院子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尖锐又沙哑,带着哭腔:“当初就应该省那点银子!省下来的话现在也不至于被人堵在门口骂!沈家他们交了银子就搬出去了,何家也偷偷地交了,就咱们家在这里死撑着,撑出什么来了?还不是被人欺负!” 那是林根生的媳妇,声音里满是怨气和悔恨,却又无可奈何。 沈德厚推着板车从老屋门口经过,车轮子在村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他头也没回,目光直直地看着前面的路,脚步不紧不慢。 江醒走在板车后面,背篓里的铁碾子随着步子轻轻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屋在身后越来越远,二赖子的笑声和林家婆娘的哭腔渐渐被风吹散了。 第125章 谁也救不了你,除了你自己 回到村尾,沈德厚和王老实把各家水缸一一卸下来搬进院子里。 江醒回到家,三叔公正坐在院子里用砂纸打磨木盒子。他手边已经做好了一个,木板刨得光滑平整,边角打磨得圆润,老人看见她回来,把手里的砂纸往旁边一搁,站起身来:“回来了?黄豆买了吗?” “买了。”江醒把背篓卸下来,从里面拎出一大袋黄豆,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她把黄豆倒进木盆里,又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倒进去,豆子浮浮沉沉地泡在水里,金黄金黄的。 “趁着日头还早,先把豆子泡上。”江醒拍了拍手,转头对张氏说道,“奶奶,昨晚让您帮忙烘的小米辣,弄好了吗?” “弄好了,在灶台上搁着呢。”张氏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子放下,站起身来,“火烤干的,我按你说的,小火慢慢烘,没糊。” 江醒走进灶房,灶台上搁着一个竹筛子,上头铺满了烘干了的小米辣。辣椒被火烤过以后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深红,表皮微微发皱,但水分已经全烘干了,用手一捏就碎。 泡黄豆需要些时辰,正好用来炒香料。 她把张氏支到灶台前烧火,自己把从药铺买回来的桂皮、花椒、八角、砂仁、茴香、香叶一样一样地摆在案板上。铁锅烧热了,把香料全倒进去,小火慢慢焙着,锅铲不停地翻。 炒到香味最浓的时候,赶紧出锅摊凉,火候不能大,大了就焦糊发苦,小了又焙不出香味。 张氏坐在灶膛前添柴,看着江醒在灶台前忙得额头沁汗,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她看不懂江醒在做什么,又是炒花椒又是炒八角的,这不像做菜,倒像是在做药。 所有香料都炒好了,摊在案板上晾凉。江醒又把烘干了的小米辣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炒着,辣椒在热锅里翻滚,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红,那股焦辣的香气浓得能把人的眼泪呛出来。 香料和辣椒都炒好了,接下来就是碾粉。 江醒把铁碾子搬到院子里,先把炒过的花椒倒进碾槽里,握着碾轮来来回回地滚。碾轮在铁槽里发出细细的摩擦声,一样一样地碾成粉,越细越好。 最后是炒干的小米辣,辣椒干硬,碾起来最费劲,碾了好一会儿才全部变成粉末,颜色暗红,辣味浓烈。 她把所有粉末,分装进了干净的竹筒里,封好口,留着一会儿用。 她这边刚忙完,院子外头就热闹起来了。 小牛一大早就把江醒要做豆腐的事跟铁蛋和石头说了,两个小子一听有新鲜事,哪里还坐得住,吃过早饭就跑了过来。 三个人蹲在石磨旁边,围着那盆泡着的黄豆叽叽喳喳地讨论怎么磨豆子。 王婶子是听见石磨的响声过来的。她本来在自己家灶房里收拾东西,听见隔壁院子里几个孩子吵吵嚷嚷的,探头一看,发现几个孩子正在推石磨,一个比一个卖力。 “这是做什么呢?”王婶子走进院子,往石磨里瞅了一眼。 “做豆腐!”小牛推磨推得脸蛋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手上的劲儿一点没松,“我阿姐说要做豆腐!” 王婶子一听,袖子一挽就上手了:“你们几个小崽子力气哪够,让我来。”她接过石磨的把手,一推就是好几圈,比小牛推得快多了。 沈氏和孙寡妇也过来了。沈氏是听见王婶子的大嗓门过来的。 陈婆子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进来,看了一眼石磨上白花花的豆浆,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灶房帮着张氏烧火去了。 不大一会儿功夫,院子里就站满了人。推磨的推磨,添豆的添豆,接浆的接浆,分工明确得像是早就排演过。 几个人都是干惯了粗活的,手上利索得很,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一盆黄豆就变成了满满一桶豆浆,白生生的,浓得像奶。 江醒从灶房里出来,看了看石磨上忙得热火朝天的一群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来得及系上的围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本来想自己慢慢磨的,结果这群人一来,一人接一样活儿,反而把她晾在了一边。 “江丫头,接下来做什么?”王婶子一边推磨一边回头扯着嗓子问。 “豆浆要煮开然后过滤出豆渣,然后点卤。”江醒拿围裙擦了擦手,“先把这些豆浆磨完了再说。” “行!煮豆浆我来!”王婶子把石磨的把手往沈氏手里一塞,端起豆浆桶就往灶房走。 江醒站在院子里,发现自己插不上手了。她索性去看看三叔公的木盒子做得怎么样了。 三叔公不在院子里,石磨上还搁着一个做了一半的木盒子,刨花撒了一地,砂纸搁在旁边。江醒拿起木盒子看了看,边角打磨得光滑,木板拼得严丝合缝,三叔公的木工活比她想的好得多。 她把木盒子放回去,往井边走,打算打一桶水。走到井口边,却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蹲在井沿上。 陈晓晓蹲在那里,手里攥着打水的麻绳,却没往上拉。水桶浮在井水里,晃晃悠悠的,她也没管。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显然刚哭过。 听见脚步声,陈晓晓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是江醒,她慌忙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又扯出一个笑容来。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硬往上弯着,眼睛里却还有泪珠子在打转。 “江姐姐。”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醒走到井边,往井沿上一坐,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晓晓低着头,手指绞着麻绳,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江姐姐,昨天……昨天我托我姐帮我卖的那些药材,卖了多少钱?” 江醒看了她一眼,没有瞒着:“你的地黄品相不错,王大夫给了好价钱。加上车前草和蒲公英,拢共卖了一两多银子。” 陈晓晓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蓄着的泪水终于决了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两只手捂住脸,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渗泪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要把憋了一整天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一两多银子……”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她说就卖了一百文……说我的药材挖得不好,药铺不肯收,只给了一百文……我昨晚看见她头上的绢花,还有那双新鞋子,那块红棉布……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是娘给她的压岁钱,让她自己去买的……” 江醒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安慰她。她就坐在井沿上,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井水里晃晃悠悠的木桶上。 陈晓晓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抽噎噎的哽咽。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头红得发亮,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狼狈。 江醒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陈晓晓接过去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擤鼻子,声音还是哑哑的:“江姐姐,我是不是很傻?” “是挺傻的。”江醒的语气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陈晓晓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江醒没有看她,她望着井口里倒映的那一小片天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砸在陈晓晓心上:“做人最重要的是做自己。一味的退让和懦弱不会让人同情你,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你以为你忍一忍,让一让,别人就会念你的好?不会的。他们会觉得你好欺负,今天拿走你的银子,明天就能拿走你别的。如果你学不会反击,那你就永远都只会被人踩在脚下拿捏。谁也救不了你,除了你自己。” 说完这些话,她从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去。 第126章 反正你也长得丑 陈晓晓在井口边坐了很久。 她从井沿上站起来,把麻绳三下两下拽上来,打了满满一桶水。水桶沉得很,平日里她要两只手才能提得动,今天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单手拎起来就往家走。 院门虚掩着。陈晓晓一脚踹开,门板撞在院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陈素梅正站在院子中间。她面前搁着一盆水,清亮亮的,映着傍晚灰蒙蒙的天光。她弯着腰,对着水盆左照右照,头上那两朵绢花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鹅黄的那朵歪了些,她伸手轻轻扶正了。 脚上那双绣花棉鞋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鞋头的牡丹花干干净净的,还没沾上半点泥。她的嘴角微微翘着,显然是满意极了水面上倒映出来的那张脸。 陈晓晓大步走过去,水桶往地上一顿,抬手就把那盆水打翻了。 水花哗啦一声泼出去,劈头盖脸地溅在陈素梅身上。那双干干净净的绣花棉鞋被水浇了个透湿,鞋面上的牡丹花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红,鞋里头灌满了水,走一步就咯吱咯吱地响。 裙子下摆也湿了半截,贴在腿肚子上,冷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绢花倒是没湿,只是被水花震得歪到了一边,耷拉在耳朵上,看起来说不出的狼狈。 陈素梅看着自己那双新鞋,脸一瞬间就垮了下来。她猛地抬起头,瞪着陈晓晓,声音又尖又利:“陈晓晓你干什么!你疯了你!” 这一声尖叫穿透了院墙,把灶房里正在切菜的胡氏吓了一跳。胡氏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湿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小跑着从灶房里钻出来。 “吵吵什么!你们两个死丫头,闹得老娘刀都差点切手上了!”胡氏站在灶房门口,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素梅不等陈晓晓开口,嘴皮子上下翻飞,抢先告起状来:“娘你看看她!她疯了!我好好的在院子里照镜子,她上来就打翻了我的水盆,把我的新鞋弄成这样!”她把脚往前一伸,让胡氏看那双湿透了的绣花鞋,声音里又带了哭腔,“这可是新买的鞋子,穿了还没一天呢!” 胡氏低头看了看那双湿淋淋的绣花鞋,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刚要开口骂陈晓晓,陈晓晓却先笑了。 “阿姐,”陈晓晓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把这辈子攒下的勇气都押在了这句话上,“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姐?” 陈素梅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我的药材卖了一两多银子,”陈晓晓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睛直直地盯着陈素梅,那双平日里总是怯怯的眼睛此刻亮得灼人,“你自己在家里躲懒,我辛辛苦苦上山挖了一整天的药材,托你帮我拿到镇上卖。你回来告诉我只卖了一百文。一百文!一两多银子被你吞了九成!你用我的银子给自己买了绢花,买了绣花鞋,买了水红色的新棉布。你问过我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喊:“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做!”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有三息。胡氏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陈素梅脸上那一丝心虚只闪了一瞬,就被更厚的理直气壮盖了过去。 她抬起下巴,嘴唇微微撇着,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说完了?说完了我告诉你。那是我应得的辛苦费。你自己想想,要不是我帮你去镇上卖,你连那一百文都拿不到。夏云镇多远啊,来回走两个时辰,我的脚都磨出泡了。再说了,我是你姐,用你这点钱买双鞋子买朵绢花怎么了?怎么就不行了?” 她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了陈晓晓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说出的话却比刀子还利:“反正你长得也丑,给你用也是浪费。这些东西给我用,那是物尽其用。” 这句话像是一记刀子,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陈晓晓站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的地方不在手上,在胸口,那是被亲姐姐用最轻飘飘的语气,一刀一刀剜出来的疼。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向胡氏。 胡氏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她的表情不像是不知情的,知道,她当然知道。昨天陈素梅抱着棉布和鞋子回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只是没有说什么。陈晓晓看着自己娘亲那张为难却又没有半点惊讶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娘,”陈晓晓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尖叫都让人心头发紧,“你也知道?” 胡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小女儿的目光。 她历来就看不惯陈晓晓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走路低着头,说话不敢大声,被欺负了也不敢还嘴,跟她年轻时那泼辣能干的脾气没有半点像。 有时候她甚至在心里偷偷想过,这丫头到底是不是自己亲生的?这副任人欺负的窝囊样子,看着就来气。 可这话她从来说不出口,只是日复一日地把那份不耐烦压在心里,然后在每一次两个女儿吵架的时候,不自觉地偏向了长得更像自己、脾气也更像自己的陈素梅。 “晓晓,”胡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意思,“素梅她毕竟是你姐……” 陈晓晓看着自己娘亲的嘴一张一合,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任由泪水淌过脸颊,淌进嘴角,咸得发苦。 院墙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方才陈晓晓踹门进去的时候,那声门响就传到了隔壁江醒家的院子里。王婶子正蹲在石磨旁边磨豆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跟沈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个孩子也听见了,三个脑袋齐齐地往陈家院子的方向转了过去。大人们站到了院墙边上,隔着那堵土墙听着隔壁的动静。 听到陈素梅那番“反正你长得也丑”的话时,王婶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沈氏轻轻叹了口气,张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麻绳慢慢放了下来。 陈婆子刚从江醒家的灶房里出来。 她方才在里面帮张氏烧火,听见自家院子的方向传来争吵声,起初还没有太在意,两个孙女吵架不是头一回了。可当她的目光扫过自家院墙,看见院墙外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王婶子朝她摇了摇头,沈氏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张氏从灶房里走出来,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两句话。 陈婆子听完,脸色变了。她把袖子一捋,推开院门大步往自家院子走去。 第127章 奶奶偏心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陈素梅还在理直气壮地站着,胡氏还在那为难地搓围裙,陈晓晓站在院子中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陈婆子走过去,一把将陈晓晓拉到自己身后。那只粗糙干瘦的手攥着小孙女的胳膊,攥得很紧,紧到陈晓晓能感觉到奶奶掌心里粗粝的老茧。 “胡氏!”陈婆子没有看陈素梅,而是直直地盯着胡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怒气,“你是怎么管教女儿的?不问自取就是偷!不管是不是一家人,没经过别人同意就拿走别人的东西,就是不要脸!你是她娘,她做出这种事情,你就在旁边看着?你这娘是怎么当的!” 胡氏被婆母劈头盖脸一顿骂,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嘴皮子动了动,刚想开口辩解,陈婆子已经把目光转到了陈素梅身上。 “还有你!”陈婆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把陈素梅烧出一个洞来,“什么辛苦费?你还有脸说辛苦费?要不是你那天撒泼打滚,存了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死活要跟着去镇上,本来该去的是晓晓!是你抢了她的位置,你还敢跟她要辛苦费?” 陈素梅被奶奶骂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往门口飘。 院墙外站了好多人,王婶子、沈氏、孙寡妇、王老实、沈德厚、顾老大夫,还有江醒。铁蛋、石头和小牛三个孩子挤在大人腿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陈婆子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大姑娘一个,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你也不怕被人笑话!要是传出去,以后哪个婆家还敢上门来说亲?谁家敢要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媳妇!” 这句话终于把胡氏激醒了。她虽然偏爱大女儿,但陈婆子说到“说亲”两个字,胡氏的脸色终于变了。这可关系到素梅的前程,要是真传出去,确实不好听。她讪讪地低下头,没有再辩解的意思了。 陈婆子骂完了,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她这辈子在儿媳妇面前极少发这么大火,但今天她是真的气狠了。 晓晓从小就不招胡氏待见,被姐姐欺负到大,她这个做奶奶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说到底,她只是个奶奶,管教孩子是爹娘的事,她不能越过儿子儿媳去。 只能在面上护几回,私底下偷偷塞些吃的塞些铜板,别的她也做不了。她以为陈素梅再怎么骄纵,也总有个分寸。没想到这丫头被惯得胆大包天,连自己亲妹妹的银钱都敢吞。 她把陈晓晓从身后拉出来,牵起她的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沉更重:“晓晓,去。把你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奶奶今天就站在这儿,给你做主。” 陈晓晓抬起头,看着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最后一点泪痕擦干净,转过身,朝陈素梅走去。 陈素梅看见陈晓晓朝她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晓晓走到陈素梅面前,伸出手,一把扯下她头上那两朵绢花。鹅黄和淡粉的绢花被拽下来的时候勾住了陈素梅的发丝,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陈晓晓已经蹲下了身子,两只手抓住她脚上那双绣花棉鞋的鞋帮,用力一拽。陈素梅一个趔趄,差点仰面摔倒,赶紧扶住旁边的墙才稳住身子。 “你干什么!”陈素梅尖叫着,声音刺耳得像碎瓷片刮在石板上。她平日里不干粗活,手上没什么力气,哪里挣得过在地里干惯了活儿的陈晓晓。 她伸手去抢,却被陈晓晓一掌推开了,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陈晓晓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手抓住鞋跟,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硬把那双鞋从陈素梅脚上拽了下来。 陈素梅赤着脚站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刚被水泼过的地又湿又冷,冻得她脚趾直蜷。她裹紧被水浸湿的裙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跺着脚朝陈婆子喊:“奶奶你偏心!你只向着晓晓!这明明是我的东西,凭什么让她抢走!” 她的目光慌乱地扫向院门口,这才发现院墙外站着多少人。 铁蛋、石头、小牛三个孩子挤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嘴唇往下撇着,眉头皱着,眼神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铁蛋悄悄拽了拽小牛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小牛摇了摇头,撇嘴撇嘴地道:“她偷用了晓晓姐的银子,坏。” 童言无忌,那声音在安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几家大人脸上都带着一抹耐人寻味的表情。 江醒站在院墙外最边上,背靠着土墙,两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最少,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但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陈素梅身上,那目光不冷,也不怒,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可就是这种平淡到了极点的目光,落在陈素梅眼里,比所有人的鄙夷都刺眼。 她在看她笑话。那天在布庄门口看见她抱着棉布和鞋子出来的时候她也是这个表情。她什么都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 陈素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转身就跑,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屋里,门板被摔得山响。 胡氏从灶房门口往前追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婆母的脸色。陈婆子横了她一眼,胡氏便讪讪地收住了脚步,缩了缩脖子,钻进屋里去安抚大女儿了。 门缝里隐约传来陈素梅嚎啕大哭的声音,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凭什么”“都欺负我”之类的哭诉。 陈婆子没有理会那哭声。她牵起陈晓晓的手。她轻轻拍了拍小孙女的手背,拉着她往自己屋里走去。 第128章 这是把婶子当外人呢? 院墙外的人们见这场闹剧散了,也没多说什么,三三两两地回了隔壁院子。王婶子走到石磨边重新挽起袖子,把磨了一半的豆子又添了一把进去。 铁蛋和石头继续蹲在陶盆旁边盯着豆浆看。小牛跟在江醒身后跑回灶房,仰头问了一句“阿姐,陈家姐姐为什么要偷用晓晓姐的银子”,江醒低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回答。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石磨咕噜咕噜转动的声响,和灶房里柴火噼啪燃烧的细碎爆裂声。 豆浆煮开了,王婶子把煮好的豆浆从锅里舀出来,倒进大陶盆里,将豆渣都过滤出来。 江醒趁着这个功夫进了屋,在系统商城里买了一瓶白醋、一小包葡萄糖酸内酯,这两样东西在系统商城里不贵,但配比得精准,多了豆腐发酸,少了凝不住。 她把白醋和内酯按比例调好,又从灶膛里舀了一勺温热的水兑进去搅匀,搁在旁边备着。 豆浆凉到表面开始结皮了,江醒没有急着点卤,而是拿筷子沿着陶盆边缘轻轻一挑,揭起一张薄薄的豆皮,搁在旁边铺了干净纱布的竹筛子上。又等了一小会儿,结了第二张,再揭。第三张揭完,豆浆的火候刚刚好。 她把兑好的卤水端过来,舀一勺,沿着陶盆边缘慢慢地转着圈往里倒,木勺在豆浆里轻轻搅动。卤水落进去,豆浆开始变了,先是细碎如絮,渐渐聚成团,清浆和豆花分离,淡黄的清浆越发透亮,雪白的豆花一簇一簇地沉在盆底。 几家的妇人围着陶盆站着,谁也不敢出声。王婶子连烧火棍都忘了放下,攥在手里一动不动地盯着。 等豆花彻底凝好了,江醒把豆花一勺一勺舀进三叔公做的木盒子里,纱布四角拎起盖好,搬了块石头压上。 拍了拍手:“等一个半时辰。” 王婶子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刚才憋了好一阵没敢呼吸似的:“这就好了?” “等着就行。”江醒把石磨旁边过滤出来的豆渣拢进一个干净的木盆里。豆渣还热着,掺白面烙饼正好。 她从面袋里舀了两碗白面倒进豆渣盆里,又抓了一小撮细盐,撒了一把新碾的花椒面,浇了两勺温水和进去,袖子挽到肘弯,开始揉面。 沈氏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句:“江丫头,这豆渣要扔了?” “不扔,做豆渣饼。”江醒把面团翻了个身,用力按下去,“豆渣里加了白面,揉透了擀成饼,用油煎,又香又顶饱。” 这话一出口,几个妇人都围了过来。王婶子把手里的烧火棍往灶膛里一塞,撸着袖子就上手了:“揉面这活儿我在行,你歇着去。” 三个人都是做了半辈子饼的,揉面的揉面,擀饼的擀饼,撒盐的撒盐,没多大会儿功夫就把那盆豆渣面团收拾得服服帖帖,擀成了一张一张巴掌大的小圆饼,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江醒倒真被她们挤到了一边。她笑了笑,把手上的面絮拍了拍,转身从灶台角落里端出那个装着辣椒面和香料面的竹桶罐,又取了一个干净的小碗,进了屋子。 屋里的油灯点起来了,火苗微微跳着。她把辣椒面倒进碗里,又把香料面按比例兑进去,花椒粉两成,八角粉半成,桂皮粉小半成,砂仁和茴香各少许。 筷子在碗里慢慢地搅着,红褐色的粉末渐渐混匀了,那股香辣的复合气味弥漫开来,比单纯辣椒面厚实得多,多了几层香料的底子。她又从取了一小碟炒熟的白芝麻倒进去拌匀,芝麻的焦香把辣味裹了一层,那股霸道的辛辣气忽然变得温润了些,却更勾人了。 院子里传来油锅滋啦滋啦的响声。豆渣饼下了锅,在热油里煎得两面焦黄,酥脆的边缘卷起来,豆香和面香混着油香从灶房里飘出来,把几个孩子从石磨旁边勾到了灶房门口。 江醒端着碗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第一锅豆渣饼刚出锅。金黄色的饼子码在粗瓷盘子里,边缘煎得焦焦的,还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 她把碗里的麻辣辣椒面薄薄地洒在饼子上,红亮的粉末落在滚烫的饼面上,被热气一蒸,那股香辣味炸开了,一层一层地叠上来,把豆渣饼本来就不俗的香气又拔高了好几层。 “尝尝。”江醒把筷子往盘子里一搁。 王婶子头一个上手,夹起一块饼子吹了两口,咬下去。咔哧一声,酥脆的饼边碎了,里头的豆渣面软软糯糯的,香辣味从舌尖一路滚到喉咙口,麻和辣平衡得恰到好处,不会辣得人掉眼泪,却香得人停不下来。 她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天爷,这也太好吃了!” 沈氏闷头把自己手里那块饼子吃完了,又伸手去夹第二块。 孙寡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又嚼,转头看了看妞妞,把手里的半块饼子又塞进了女儿嘴里。 张氏掰了一小块递给三叔公,老人牙口不好,嚼了两下倒是嚼动了,点了点头:“这个好,这个软和。” 几个孩子更是吃疯了。 大家都在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哟!做什么呢这么香!老远就闻着了!” 胡氏打着哈哈就进了院子。她脸上挂着笑,眼角的纹路挤成了花,脚步轻快得很,看不出半点方才在家里跟婆母吵过架的痕迹。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灶台上那盘摞得冒了尖的豆渣饼上,眼睛亮了一下。 “哎哟,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往灶房走去,嘴里还在问,“做的什么呀这么香?闻着像是白面烙的,啧啧。”话音刚落,人已经站在了灶台边上,极其自然地伸手拿了一块豆渣饼塞进嘴里。 江醒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胡氏一边嚼一边点头说好吃,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刚才她家院子里闹得天翻地覆,陈素梅还在屋里哭得震天响,这会儿她就能面不改色地站在别人家院子里吃饼子。 不但吃,还吃得特别香,嚼得吧唧吧唧的。 江醒摇了摇头,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一个粗瓷碗,往里头装了七八个豆渣饼,摞得整整齐齐。 胡氏一边嚼着饼子一边凑过来看,见江醒往碗里装饼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伸出手就要去接:“哎呀江丫头,婶子吃不了这么多,三个就够了三个就够了...” 她话音刚落,又忽然意识到不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几分试探:“你这丫头,装这么多,自己又吃不完,这是把婶子当外人呢?” 江醒端着碗从她面前走过去,脚步不停,声音淡淡的,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婶子吃不够再拿,这碗是给顾老大夫的。”说完人已经走出了院门,往顾老大夫的小院走去。 胡氏站在灶房门口,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脸上的笑意只淡了一分,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丫头”,便又转身走回灶台边上。 她的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盘子里还剩下十来块豆渣饼,还洒了那层香得让人流口水的辣椒面。她趁着院子里的人都在忙着分豆腐没注意,悄悄又拿了两块,用袖子掩着走到院子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把两块饼子裹巴裹巴塞了进去。 白面烙的饼子可金贵着呢,带回去给素梅尝尝。那丫头还在屋里哭,晚饭还没吃。 第129章 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手艺 江醒端着碗从自家院子出来走到顾老大夫的院门口,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正房的门敞着,顾老大夫正坐在小方桌上面前摊着一堆瓶瓶罐罐,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铜戥子,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往一个白瓷小钵里添粉末,连她来了都没察觉。 江醒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屋。 搬进来时还空荡荡的屋子,如今已经被药材塞得满满当当了,墙角摞着几捆新晒的药材,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靠墙的竹筛子上晾着切好的地黄片,灶台边上搁着几个新买的陶罐,盖子封得严严实实,罐身上贴着小纸条,写着“黄芩粉”“柴胡粉”“甘草末”,字迹工整老练,一看就是行医多年写惯了方子的手。 她看了片刻,正准备把豆渣饼搁在门口的条凳上悄悄走人,顾老大夫却头也不抬地开了口:“来了就进来,站门口做什么。” 江醒笑了一下,端着碗走进去,把碗搁在方桌边上:“给您送几个豆渣饼,还热着。” 顾老大夫嗯了一声,把铜戥子上最后一点粉末倒进白瓷小钵里,这才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碗里摞得整整齐齐的豆渣饼,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也不说好吃不好吃,只是把剩下半块搁在碗边上,从方桌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来,递给江醒。 那瓷瓶只有拇指大小,白釉的,瓶口塞着一截暗红色的软木塞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江醒接过来,手指摸到瓶塞,正打算拔开来闻一闻,顾老大夫忽然伸手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别闻。”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比方才严肃了不知多少倍,“这里头装的是毒药。没有味道,粉末细得跟面粉似的,风一吹就散,沾上一点就丧命。” 江醒的手指顿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不起眼的小白瓷瓶,瓶身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着跟装珍珠粉的瓶子没什么两样。 顾老大夫松开她的手腕,又从方桌上拿起另一个小瓷瓶,这个比毒药瓶子大了些,瓶身是青灰色的,塞着同样的软木塞。他把这个也递给她:“这个是解毒的。真要是不小心碰上,赶紧吞一粒。” 江醒把两个瓶子都放在掌心里,一白一灰,一大一小,看着顾老大夫,目光里带着疑问:“您给我这个做什么?” “给你的,防身。”顾老大夫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你这丫头一个人在外遇事儿只知道用武力解决,万一哪天碰上个手脚比你厉害的,没点防身的如何能行。” 江醒想说的身手远不止他看到的那点,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老人家的心意,收下就是。 把两个瓶子收进袖子里,郑重地道了声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后天来家里吃年夜饭。我多做几个菜。” 顾老大夫摆了摆手,又把铜戥子拿起来了,头也没抬。 江醒替他掩上门,走出院子的时候,把袖子里两个瓷瓶翻出来看了看,心念一动,瓶子便从掌心里消失了,安安静静地躺在了系统空间里。 几家的妇人还没有散,都围在石磨旁边等着看豆腐压好的样子。 江醒走到石磨边,把木盒子上压的石头搬开。揭开纱布的一瞬间,几个妇人齐齐往前凑了一步。 这盒豆腐表面光滑得没有一丝纹路,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轻轻按上去弹弹软软的,像是按在一块打磨过的羊玉凝脂上。 “这豆腐,怎么跟咱们平时吃的不一样?”王婶子歪着头左看右看,忍不住伸手在豆腐表面轻轻碰了一下,指尖触到那层微凉滑嫩的表面,赶紧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似的。 “揪一块尝尝。”江醒把菜刀递给她,“直接吃,不用煮。” 几个妇人都愣了一下,生吃豆腐?她们吃了一辈子的豆腐,从来都是煮熟了才敢入口的。镇上的豆腐没有煮熟吃,那股豆腥味能让人反胃。 王婶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豆腐在舌尖上化开,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甜的?”她咂了咂嘴,又仔细品了品,“不是甜,是……是豆子的味道,香香的。一点苦味都没有,还滑溜溜的,跟蛋羹似的。” 沈氏也揪了一块,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她们这才真正相信,江醒做的豆腐,跟她们吃了几十年的豆腐,压根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好了,这盒豆腐是试做的。这些咱们今晚就吃了它,我教你们豆腐的几种做法,咱们今晚就吃豆腐做的菜。”江醒把豆腐从木盒子里端出来,搁在案板上。 灶房里又热闹了起来。江醒把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分成三份,一份下到骨头汤里煮,一份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炒,最后一份留在案板上,她教几个妇人怎么调蘸水,放一撮细盐,滴两滴香油,再舀小半勺五香辣椒面搅匀了,用豆腐块蘸着吃。 王婶子尝了一口蘸水豆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用一种看破了什么的眼神看着江醒:“你这丫头,哪里学来的这些吃法?” 江醒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130章 别怪我不讲情面 趁着几个妇人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江醒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沈德厚正蹲在石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豆渣饼,翻来覆去地看着,吃得倒是不快,像是在琢磨什么。 “沈叔,”江醒在他旁边蹲下来,“有个事跟你商量。” 沈德厚把最后一口豆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你说。” 江醒把自己的打算简单说了一遍。铁板豆腐的营生,她打算等年后的花灯节就正式到镇上去摆摊。 但她不准备一个人做,她打算让几家人一起入伙。 “法子是我想的,配方是我的,本钱也是我出的。所以盈利我要占五成。”江醒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剩下的五成,其余几家各分一成。但这话我不方便自己去跟大伙儿说,沈叔你来说。” 沈德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江醒能把几家人当成自己人,愿意把营生拿出来一起做,可他更清楚,几家人里头不是每个人都像王老实那么老实,也不是每个人都像顾老大夫那么明白事理。 “行,我来说。”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沈叔这张嘴,说别的不行,分账的事还是能说清楚的。” 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了,唯独陈素梅没有来。 胡氏倒是来了,一个人来的,脸上难得地没有挂着那种嘻嘻哈哈的笑,而是安安静静地端了碗粥坐在角落里,大概也知道今晚这场合不是她能闹腾的时候。 众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轮,豆腐宴名副其实,炒的是豆腐,炖的是豆腐,蘸水还是豆腐,可偏偏每一道都是不同的味道,不同的口感。 沈德厚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把碗筷放下来,清了清嗓子,把江醒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个营生,法子是江丫头想出来的,配方是她琢磨的,本钱也是她出的。所以她拿五成。”沈德厚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剩下的五成,咱们其余几家分。江丫头说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买卖,是咱们几家人一起的买卖。” 众人纷纷点头,没有人有异议,人家赚钱愿意带着他们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怎么敢要求再多。 倒是胡氏,闷声扒了两口粥,忽然抬起头来,低声说了一句:“这豆腐这么好吃,要是光让江丫头一个人做,那得多累啊。不如把方子教给咱们,咱们也好帮她分担分担。” 院子里安静了,不是那种热闹的安静,而是一种陡然冷下来的安静。 陈婆子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搁在桌上,脸色当场就黑了大半。沈德厚放下碗,眉头皱了起来,张口就想说什么。 “胡氏,你这话说得不对。”沈德厚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江丫头一个人做不过来,她可以教给张婶,教给三叔公,她自家人都在,怎么就轮到你学方子了?” 胡氏被沈德厚当众顶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嘴角往下撇了撇,嘟囔着说道:“我家跟江丫头也是连着亲的。她奶奶是我表姨,论辈分我还是她表婶呢。我也是她自家人,怎么就不行了?” 陈婆子气得浑身发抖,从旁边伸过手来,在胡氏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胡氏疼得嗷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缩,差点从条凳上摔下去。 “你这眼皮子浅的蠢婆娘!”陈婆子的声音不高,却比任何高声叫骂都更让人心头一紧,“什么便宜你都想占!江丫头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子,那是她自己的东西。人家愿意拿出来带着大家伙一起赚钱,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你还惦记着人家的方子?你要不要脸!” 胡氏捂着被掐红的胳膊,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对上了陈婆子那双气得发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江醒一直没开口,她坐在石磨边上,手里端着一碗骨头汤,慢慢地喝着,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等陈婆子骂完了,胡氏缩到角落里不敢吭声了,她才把碗搁下来,开口说了话。 “这个营生是我想出来的,方子是刻在我脑子里的,也是以后咱们几家人挣钱的根本。我把方子攥在自己手里,大家安安稳稳地跟着分红,日子总能越过越好。”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重重的砸在每个人心上:“但是如果让我知道,我的方子流到了外人手里,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点胡氏。 胡氏脸色白了一白,她这人最擅长的就变脸,能够迅速变一副嘴脸讨好人,好话那是不要钱一样脱口而出。 她赶紧举起一只手,像是发誓一样急急地说道:“江丫头你放心,婶子绝对不说出去!打死也不说!婶子就是嘴快,你千万别多心!” 江醒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沈德厚轻咳了一声,把话题转了回去:“人手的事各家都报一下,哪些活儿能干的,都说说。” 几家的妇人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顾老大夫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手里的茶碗,慢慢悠悠地开了口:“老夫年纪大了,这些出力气的活计怕是干不来。不过既然是合伙的营生,老夫也不能光占便宜不出力。这样吧,我出些银钱做本钱,到时候江丫头按比例分我些分红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另外,几家小的孩子都还小,干不了什么重活,留在家里也是淘气。不如让他们跟着我上山采药去。我教他们认药材,采回来的药材算他们自己个儿的私房钱,也算是给家里添个进项。” 几个孩子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铁蛋头一个蹦起来,扯着顾老大夫的袖子直喊“我要去我要去”。 江醒点了点头:“行,几个小的跟着顾老大夫上山,既能学认药材又能挣私房钱。不过你们听好了,上了山要听顾爷爷的话,不许乱跑。” 几个孩子把头点得像啄米的小鸡。 江醒把碗搁下,话锋一转,说到了正事上。 她想到了山上那片辣椒地,那些小米辣是她以后做铁板豆腐的关键底料,现在村里人不知道,可一旦她的豆腐摊子做大了,辣椒的用量越来越大,迟早会有人顺藤摸瓜找到那片野生辣椒。 到那时候,无主之物,谁先占了就是谁的。 “明天沈叔和三叔公去村里看看荒地,”江醒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果决,“哪块荒地适合开荒,先圈出来。咱们得赶在春耕之前把地开出来。山上的辣椒现在还是无主的东西,但是等咱们的营生做大了,这些辣椒就是咱们的命根子,必须在更多人发现之前,把它们都移栽到咱们自己的地里。” 她转向几个妇人:“明天婶子们都背上背篓,咱们上山。辣椒地还剩三分之二的果子没摘,明天一天时间,把能摘的都摘回来。成熟的红辣椒摘了,结辣椒的植株能移栽的就移栽,先挪到咱们院子后面的背风地里暂养着,等开了荒再正式定植。” 几家人纷纷点头应是,顾老大夫捋了捋胡子,忽然又开了口:“开荒的事,老夫也能帮上点忙。这后山上有一种药材,叫肥地龙,长在阴坡的石头缝里。把这东西捣烂了沤在土里,能沃土,让荒地变肥。不过这东西不好找,明天老夫也去找找看。” 江醒看了顾老大夫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肥地龙是什么,学名叫紫云英,豆科植物,根部能固氮,是天然绿肥。但野生的紫云英确实不好找,顾老大夫主动揽了这个差事,她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事情商议定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几个妇人把剩下的豆腐分了一轮,豆渣饼按照各家的人头分了。 “开地的事,明天我跟德厚去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透着一股子沉稳,“咱们在北边也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哪块地好哪块地孬,看一眼就知道。” 第131章 过年了 腊月二十九这天,江醒带着几个妇人上了山。这一回人手比昨天多了,王婶子、沈氏、孙寡妇、胡氏、陈婆子、陈晓晓都来了。 三叔公和沈德厚两人吃过早饭便扛着竹竿和麻绳往村尾东边去了,今天要去丈量、打界桩,等开了年就去镇上登记。 王老实和陈水生也跟着去了,荒地要圈的地界不小,多两个人搭手快些。 山上的人手多了,活儿干得比预想的还快。日头刚爬到半山腰,谷地里剩下的辣椒便摘完了。 成熟的红辣椒装了满满几背篓,青果和嫩果单独装了一筐,留着以后慢慢熟。 摘完辣椒,江醒站在谷地中间四处看了看,这片谷地里的辣椒,大半植株已经结了最后一茬果,枝条开始发黄枯老,再留着也结不出什么好东西了。只有靠崖壁底下那几十株还嫩着,叶片绿油油的,枝头上还挂着些没长成的小青果。 “把那些还能结的植株挖出来,”江醒指了指崖壁底下那片嫩苗,“连根带土挖,回去种在咱们院子后面的背风地里。那些不结果的老株就不要了。” 几个妇人又蹲下来挖苗,王婶子一边挖一边回头看了看这片谷地,有些不舍地啧了一声:“这么好的地方,真不来了?” “辣椒地明年咱们自己就有了。”江醒把小铲子往土里一插,干脆利落地撬出一株嫩苗,“这片地是野的,谁都能来。等咱们的营生做大了,村里人迟早会盯上这里。与其到时候跟人争抢,不如趁早把辣椒挪到自己地里。在明年新辣椒结果之前,不会再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手下挖苗的动作一点不慢,几个妇人听了,也不再问,闷头把剩下的嫩苗一株一株地挖出来,用湿布裹好根,码进背篓里。 到了晌午,山上的活儿便全部收完了,江醒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把土崖上垂下来的枯藤重新拨回去,遮住了入口,这才带着众人下山。 回到院子里又是一番忙碌。辣椒在竹筛子上摊开晾着,要的是干辣椒,还得用灶火慢慢烘。 张氏把灶房里的铁锅烧热了,在锅底垫了一层干茅草,把辣椒铺在上头,小火慢慢烘着,烘到表皮发皱、颜色深红,再端出来摊凉。这活儿急不得,火大了辣椒就焦了发苦,只能一点点地来。 江醒把移栽的辣椒苗在院子后面的小菜地里种下,浇透了水,又在上头搭了一层干茅草防霜。 忙完这些,她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挂在半空,便跟张氏说了一声,去村口搭了村里的牛车往镇上赶,铁板和铁炉子铁匠师傅说让她年前去取,今天再不去,铁匠铺也要关门过年了。 到了镇上,铁匠正在铺子里收拾家什准备过年,看见江醒来了,把已经打好的铁板和铁炉子从后头搬出来。江醒检查了一遍,付了尾款,把东西搬上了回村的牛车。 大年三十这天,从清早开始就不一样了。 天还没亮透,村尾几家便热闹了起来。灶房里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霜白的地上映出一小片昏黄的暖色。炊烟从各家烟囱里歪歪斜斜地升上去,被晨风一吹,散得满村尾都是柴火和米粥的香气。 江醒是被张氏叫醒的。张氏把她从被窝里拉起来,从炕头的包袱里拿出一件新做的棉袄,抖开来给她看。棉袄用的是从布庄买回来的细棉布,颜色是深绿的,针脚细密匀称,襟口还缝了一排盘扣。 “试试合不合身。”张氏把棉袄往江醒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只是江醒家,村尾几家的妇人这些天都在赶做新衣裳。几家人都是逃荒出来的,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棉花都结了块,这个年穿上新衣裳,从头到脚都暖和了。 早饭刚过,沈德厚和沈氏便过来了,沈德厚肩上挑着一担东西,一头是一篮子白菜萝卜,另一头是一块五花肉和一只已经杀好的鸡。沈氏怀里抱着一盆发好的黍面,是用来蒸馍的。沈德厚把东西往灶房门口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我家带的,年夜饭算一份。” 话音还没落,王家,孙家,陈家也陆续到了,手上都拿着菜,肉,米啥的。 陈素梅走在最后面,手里端着一盆洗得干干净净的野菜。 顾老大夫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进院子,手里拎着一坛从镇上打来的黄酒,往石磨上一搁:“老夫没什么可带的,打坛酒凑个热闹。” 院子里的灶火烧得旺旺的,两口铁锅同时开着,一口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筒骨萝卜汤,汤色奶白,萝卜块在汤里浮浮沉沉的,骨头上的碎肉被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掉;另一口锅里烧着水,等着下饺子。灶房里的案板上摆满了东西,鸡、五花肉、排骨、白菜、韭菜、荠菜、豆腐,还有几样从山上挖来的野菜。 男人们趁着做饭的功夫在院子里搭手做木桌。 几家人凑在一起吃饭,原来的小方桌实在坐不下,沈德厚和王老实从后院搬了几块旧木板出来,陈水生拿刨子简单刨平了表面,又找了几根粗木桩当桌腿,叮叮当当地敲了一阵,一张大长桌便在院子里支起来了。铺上一张洗干净的旧床单当桌布,倒也挺像那么回事。 江醒今天亲自下厨。她要做几个拿手菜,辣子排骨、红烧猪蹄、回锅肉、辣炒白菜、辣子鸡。 几个妇人也没闲着在院子里包饺子,馅料调了两样,韭菜鸡蛋馅和荠菜肉馅。 院子里人来人往,灶膛里的火光、铁锅里的热气、孩子们的笑闹声,混着辣椒和肉的香气,把这片偏僻的山脚蒸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村路上偶尔有村民路过,听见江醒家院子里的热闹动静,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往这边瞅一眼。 从晌午热闹到傍晚,院子里始终没断过人声。半下午的时候,几家大人把做好的饭菜,备好的酒,祭祀天地,这是过年的传统,家家户户都要祭祀天地。 第132章 准备就绪 到了傍晚,年夜饭终于端上了桌,上头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众人围着长桌坐下来,沈德厚率先端起了碗。 “今年这个年,”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但脸上带着笑,“是咱们从北边逃出来之后,过的第一个年。咱们走了上千里路,吃了那么多苦,能活着走到这里,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这顿年夜饭,不容易。这阵子大家都不容易。来,咱们喝一碗汤,就当是酒,敬咱们还在的人,敬咱们往后好好活着。” 他端起骨头汤喝了一大口。众人纷纷举起碗,喝汤的喝汤,喝水的喝水。热汤下肚,每个人的脸上都浮起一层微微的汗。 每个人脸上都是大快朵颐的开心,一扫前几日的不愉快,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江醒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饺子,看着眼前这幅闹哄哄的画面,真奇怪,竟然有了家的感觉。 她暗自低头轻笑,像是在嘲笑自己这个末世来的异魂,居然在这个地方感受到了温暖。 耳边传来轻轻的声音,张氏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辣子排骨,低声说了一句“你多吃些”。 吃完饭,几个妇人收拾了碗筷,把剩菜归置好。男人们在院子里添了几根柴火,火光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一直守到半夜,村里远远地传来声音,有人在村头喊了一声“过年了”,然后稀稀落落的鞭炮声终于响了,噼里啪啦地在山脚下回荡了一阵,又安静了。 小牛捂着耳朵,仰头看着天上那些亮得晃眼的星星,忽然转过头来朝江醒喊了一句:“阿姐,新年好!” 江醒靠在院墙上,看着满院子东倒西歪、昏昏欲睡却又舍不得散的人们,嘴角弯了一下。 大年初一,鞭炮声从村头零零星星地传过来,晨风冷飕飕的,但日头好,照在院子里那层薄霜上亮晶晶的。 三叔公换了新鞋新袄,又把昨晚包好的三包红糖和三块猪肉拎在手里,站在院门口等沈德厚。 沈德厚也提着三份年礼,过年给村里长辈拜年是规矩,不管人家当初怎么为难过他们,礼数不能少。 两人先去了田村长家,村长媳妇开门的时候脸上本来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从三叔公身上扫到沈德厚身上,又扫到他们手里提的篮子。她的脸色便好看了不少,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两人迎进了院子。 田村长看样子是刚起来不久,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喝茶。三叔公和沈德厚进了屋,把年礼搁在桌上,说了几句拜年的吉利话。 田村长笑着让两人坐下,又让媳妇倒了茶,寒暄了几句,问了几句开春种地的事。 沈德厚见气氛合适,便顺着话头把想开荒地的事说了。 田村长听完,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只是放下茶碗,慢条斯理地说了朝廷的规矩:“荒地头一年是不用上税的,这个你们都知道。一亩荒地一两银子,这是朝廷定的价,村里做不了主。你们要开哪块地,自己带着户籍去镇上的司隶处登记,登记完了再回来跟村里说一声就行。你们现在是茅草村的正式村民,该有的权利都有。”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既没有刻意为难,也没有多给半分。三叔公和沈德厚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从田村长家出来,走在村路上,三叔公拄着拐杖走了一段,忽然侧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德厚,你说田村长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沈德厚拎着剩下的年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答道:“三叔公,咱们刚来的时候,田村长要咱们交银子才肯认咱们是村里人。后来咱们第一个交了银子,他就给了咱们三个月免租的屋子。这回咱们要开荒地,他没有一句难听的话,直接说了朝廷的规矩。说到底,是从交银子那天就扎下了。现在是正经村民,他没什么话好为难我们。” 三叔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道理他都懂,他只是想起当初被杨老爷子指着鼻子骂“滚出村子”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两人又去了吴秀才家和杨老爷子家,把备好的年礼一一送上,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告辞了。 吴秀才还是那副斯文模样,客客气气地收了礼,还回赠了一小包自己晒的干笋。杨老爷子收礼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说了一句“有心了”。 村里其他人家他们不熟悉,也不打算主动上门攀交情,人情这东西,送多了是殷勤,送少了是怠慢,分寸拿捏不好反而生事,不如先把自家的事办妥了。 回到村尾,还没走到江醒家院门口,远远地就闻见一股浓烈的香料味。 院子里,几家的妇人和孩子正围坐在石磨旁边忙活着。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小石臼在锤打,三个孩子也没有闲着,一人拿着一个小石臼在捣干辣椒,辣椒是昨天烘好的,捏在手里沙沙地响,捣成粉末以后红艳艳地堆在小碗里,辣味呛得他们直打喷嚏。 香料粉和辣椒面是铁板豆腐最重要的底料。 花灯节就在正月十五,满打满算只剩下十来天了,正是摆摊的好日子。 江醒一边配着手里的香料,一边对众人说道:“这个香料是咱们以后做营生的根本,分量不能少,火候不能差,必须多备一些。还有辣椒面也是,到时候镇上人山人海,咱们的摊子要是能在那天打响名头,往后的生意就好做了。” 不够的就补,差的上镇上去买,绝不能到摆摊那天才发现东西没备齐。 众人听她说得认真,手上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 三叔公和沈德厚站在院门口看了一阵,把开荒地的事情简单跟江醒说了。一亩荒地一两银子,头一年不上税,需要自己带户籍去镇上登记。江醒听完点了点头:“那就初六去镇上登记,正好把缺的东西一并买回来。” 第133章 正式出摊(催更加更奖励) 花灯节这天,村尾几家院子里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晨风冷飕飕地从后山灌下来,却吹不散院子里那股热腾腾的忙碌劲儿。 江醒把今天要带的东西在院子里一样一样清点。 几家妇人也陆续到了,把家中所有能够用的上的东西全部都带上。 “东西都带齐了。”江醒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把人手分派了一遍。 “今天去的人不用太多,摊位上站不下那么多人,多了反倒乱。三叔公,王婶子,王叔,胡婶子,孙嫂子,德厚叔我们去镇上摆摊,其余人留在家里。陈家大叔和二叔开荒地。其余的人在家里磨香料粉和辣椒面,花灯节之后咱们的豆腐摊天天都要出,这些东西得一直备着,不能断。” “咱们都拿好东西,出发。” 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快中午了。从茅草村到夏云镇,走山路要一个时辰,等他们赶到镇上的时候,花灯会差不多就该开始了。 紧赶慢赶,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今日的夏云镇跟平日里完全不一样,主街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花灯,纸扎的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一盏一盏地在暮色里亮着,把整条街映得流光溢彩。 街上的人多得挤不动,男女老少都出来了,小孩子举着糖人骑在大人肩上,年轻媳妇们挽着手在花灯底下叽叽喳喳地猜灯谜。 江醒他们穿过最拥挤的那条花灯街,拐进主街旁边一条稍微宽敞些的巷子里,他们的摊位就在这里。 这位置是江醒前几天来镇上买香料的时候定下的,还是王老大夫顺嘴提醒了一句,说花灯节摆摊的人多,好位置早就被人抢光了,让她赶紧去市集管辖处交牌子。 她当天就去把手续办了,交了一百文租金。平时这个位置只要三四十文,花灯节人流量大,价钱贵了两倍还多。 “就在这儿,快支摊子。”江醒指了指巷口的空位,众人七手八脚地忙开了。 炭火烧旺,铁板架在炉子上,刷一层薄薄的猪油,油花在铁板上滋啦滋啦地跳着,腾起一阵白烟。 铁板烧热了,猪油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江醒把豆腐块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一块一块地夹到铁板上。 豆腐一碰到滚烫的铁板,滋啦声响,底面很快变成了金黄色,那股煎豆腐特有的焦香混着猪油香飘出去,在花灯节甜腻腻的糖味和脂粉气里杀出一条路来。 “香煎豆腐咯——”胡氏扯开嗓子就是一嗓子,声音又亮又脆,把旁边几个正在看花灯的路人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 王婶子本来还有些放不开,一手端着试吃的小碟子,嘴巴张了两回都没喊出声来。 但她也豁出去了,深吸一口气,跟着胡氏喊了起来:“又麻又辣的香煎豆腐!不好吃不要钱!免费试吃!” 两个妇人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唱一和的,把路人勾得纷纷驻足。 摊位上飘出去的麻辣焦香实在是太霸道,不一会儿摊前就围了一圈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好奇这摊子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胡氏在这种场合简直是如鱼得水。她端着试吃的小碟子挤进人群里,脸上挂着笑,嘴皮子上下翻飞,见人就推销:“婶子尝尝,免费试吃,不要钱!您先尝后买,不好吃您扭头就走!” 王婶子本来还有些拉不下脸,但看见胡氏的模样,又看见摊前围的人越来越多,心里那股子怯意也消了大半。 她把围裙一扯,端着另一碟试吃品站到街对面,学着胡氏的样子放开了嗓子喊。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被她说动了,犹犹豫豫地伸手拈了一块试吃品放进嘴里。 豆腐嫩得像在舌尖上滑了一跤,还没怎么嚼,五香辣椒面的独特辣味焦香裹着豆腐的清香在口腔里炸开,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好吃吧?”胡氏赶紧凑上去,“我们家的豆腐跟别家不一样,是从北边来的手艺!这五香辣椒面更是独一份,您全夏云镇找不出第二家来。六文钱八块豆腐,您带回家给孩子们尝尝!” 那妇人听见六文钱,脸上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豆腐块,又看了看摊位上正在铁板上滋啦滋啦冒油的那些金黄色的豆腐块,咽了口唾沫:“六文钱也太贵了,豆腐菜市上才两文钱一块,你这八块豆腐就要六文……” “婶子您这话说的,”胡氏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嘴皮子翻得更快了,“咱这可是用猪油煎的,问问这油多香呀!再说咱这豆腐的口感,您方才尝了,跟镇上豆腐能一样吗?而且今日咱们开张优惠,卖就送豆浆,这豆浆可甜了都是加了糖的。送完就没有了。” 妇人被她连珠炮似的话说得有些招架不住,又看了看旁边正在试吃的几个人,心里盘算了下,六文钱八块,回家每个孩子都能尝一口,还送豆浆喝,终于咬了咬牙,从钱袋里数出六文铜板:“行行行,来一份。” “好嘞!”胡氏接过铜板,朝着江醒那边喊了一声,“一份香煎豆腐!”又弯腰从摊位上拿了一竹筒豆浆塞进妇人手里,“送您的豆浆,趁热喝!” 王婶子在不远处心里也来了劲。她端着一碟新出锅的豆腐走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扯开嗓子喊:“免费试吃!不好吃不要钱!”很快就又引了几个年轻人过来,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小伙子尝了一块,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一份,又拉着同行的两个朋友一人买了一份。 有了第一个客人就有第二个,越来越多。 不大一会儿功夫,摊前就排起了长队,六张条凳上坐满了等着取豆腐的客人,还有好些人站在旁边,一边闻着铁板上的香味一边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王婶子和胡氏在前头招呼客人、递豆浆,孙寡妇,王老实,沈德厚几人在旁边帮忙,三叔公站在摊子前收铜板,铜板哗啦哗啦地往里倒,老人嘴角的笑纹从第一单生意开始就没下去过。 第134章 是影子 江醒手里的铲子几乎没停过,铁板上从头到尾铺满了豆腐块。 两个时辰,四盒豆腐全部卖光,豆浆也全部送完了,最后还有几个客人排了好久的队没买到,胡氏嘴甜地挨个儿道歉,说以后还来摆摊,让他们到时候来。 江醒把铁板上最后四份豆腐单独铲出来,用油纸包好,码在一个干净的小竹篮里。 这是留给仁心堂王老大夫的,要不是他提醒她去市集管辖处交牌子租摊位,今天哪能这么顺利,她把小竹篮递给三叔公拿着,又把铁板和炉子的火熄了。 沈德厚让几家人把东西归置整齐,该收的收,该擦的擦。 他看了看天色,花灯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满街的花灯把半边天都映亮了,猜灯谜的摊子前面人山人海,锣鼓声和叫好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几家人忙了一晚上,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满足的笑。 “东西我守着,”沈德厚往长条板凳上一坐,朝众人摆了摆手,“你们想逛花灯的去逛,半个时辰以后城门口碰头。难得出来一趟,都去玩玩。” 孙寡妇和胡氏立马结伴钻进了人群里,王老实夫妻俩也看猜灯谜。 三叔公说去给仁心堂大夫送豆腐,回来和沈德厚一起看着东西。 江醒一个人在花灯街里慢慢走着。满街的花灯把头顶的夜空映得流光溢彩,路边猜灯谜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猜对谜底领走花灯的,也有猜错了被周围人起哄的,笑声和掌声此起彼伏。 她走过了几个猜灯谜的摊子,都没有停下脚步,那些谜面太简单,她扫一眼就知道了答案。 走到主街尽头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把她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那是最繁华的地段,镇上最大的酒楼门前搭了个高台,台上挂着一排大红灯笼。 台前黑压压地围了几百号人,都在仰着头往里看,兴奋的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江醒从人缝里挤进去,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家酒楼每年花灯节都设猜灯谜关卡,一共十关,一关比一关难,连续十关全答对的人能得十两银子的奖励,外加酒楼特制的一盏花灯。 那盏灯就挂在台子最高处,是一盏走马灯,细纱糊的,上头画着山水人物,灯里的烛火慢慢转着,把画上的山水映得活灵活现,据说值五两银子。 每年都有人来挑战,每年都铩羽而归,酒楼设这个关卡好多年了,还没有人能把那盏灯拿走。 今年来了个年轻秀才,模样清秀俊朗,一身靛蓝长衫洗得干干净净,虽然料子不算好,但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从容的书卷气。 他一路闯过了八关,人群里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后头的人都踮着脚尖往前挤,想看看这位秀才能不能成为这么多年来头一个拿走彩头的人。 裴景时站在两排花灯中间,正对着第九关的谜面沉思。 灯笼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清秀的五官衬得愈发分明,他思忖了片刻,便抬起头来,将第九关的谜底说了出来。 酒楼的掌柜站在台侧,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头写满了谜底,他低头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裴景时,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又答对了,才学当真是不错。 不过他想起家主亲自定下的第十关谜面,嘴角又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 这最后一关的谜题,是当年他们东家从一个告老还乡的大学士那里求来的。那位大学士在京城都是有名的博学之人,这个谜面连他自己都思索了半个月才解开。 五年了,多少才俊来挑战,没有一个人能答得上来,这个年轻人恐怕也要铩羽而归了。 掌柜转身看向裴景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子,请,最后一关。” 裴景时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第十盏花灯。 人群安静下来了。 裴景时径直走向第十关的谜面,红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饱满,笔力苍劲:“何物生来无骨肉,走遍天下不停留,千山万水皆能过,只在人间不到头。” 他站在这四行字前面,眉头几乎是立刻就皱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又起。 今年的第十关跟往年一模一样,这道谜面已经挂了好多年了,从来没有人能答出来。到底谜底是什么?众人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个年轻秀才,又是着急又是期待,比自己上去猜还紧张。 江醒站在人群里,看完那四行字,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眯着眼看着高台上的红纸,轻笑出声,这个谜面在这个朝代确实算得上刁钻,但在她看来,简单得很。 不就是人的影子吗? 裴景时没有开口。 他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原本从容的神色渐渐消失了,脸上逐渐浮上凝重的、专注的思索。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裴景时依然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反复默念着谜面,但谜底却始终没有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人群开始骚动。 “怎么还不说话?” “该不会卡在这一关了吧?” “我就说最后一关没那么简单,你们还不信。” “唉,都到这一步了,要是答不出来也太可惜了。” 台上的掌柜看着裴景时的表情,缓缓地、慢慢地笑了。 他就知道。 一个年纪轻轻的书生,学问再好,见识再广,又怎么可能比得过那位大学士?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何不去灯下看看,那东西总是跟着人走的。”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在嘈杂的人群里几乎被淹没了。 但裴景时听见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纠缠的乱麻,所有的线索在一瞬间豁然贯通。 他嘴角浮起一个弧度,转过身来,朗声将谜底说了出来。 掌柜听完,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惊讶。他低头翻看手中的册子,那页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答案确实是“影子”。 他合上册子,向年轻秀才深深一拱手:“公子大才。”然后转身从高台上取下了那盏走马灯,连同十两银子一起递给了他。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响的欢呼声,好些人激动得跳了起来,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有人拿走这盏灯! 不少人盯着那十两白花花的银子眼红得不行,但裴景时似乎并不在意那些银子,他双手接过那盏走马灯,灯里的烛火还在慢慢转着,山水人物在灯面上流转,他低头看了又看,嘴角的笑意温和而满足。 热闹散了,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继续往别的花灯摊子涌去。 江醒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转身便走,很快就淹没在涌动的人潮里。 裴景时提着灯从高台上下来,四处张望。 方才那个声音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他在人群里找了又找,满眼都是花花绿绿的花灯和熙熙攘攘的人脸,哪还找得到半个影子。 “公子!”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从人群里挤过来,满头是汗,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让老奴好找!老爷在家等着您回去赏灯呢!” 裴景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灯海,目光在人潮里最后扫了一圈,跟着管家往街的另一头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花灯的光影和熙攘的人群里。 半个时辰后,几家人都在城门口碰了头。 第135章 一天就挣了那么多 回到茅草村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村里大多数人家都灭了灯,板车轱辘碾过村路的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几家人没都聚到了江醒家的院子里。 “回来了回来了!”张氏往前迎了两步,“可算是回来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你们路上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这么多人一起走呢。”陈婆子上前扶住她这位表姐,“你腿脚不好,晚上就别出来了,露水重。” 顾老大夫把灯笼举高了些,照着大家伙儿的脸一个个看过去,见人都齐整,这才笑了:“平安回来就好。今天生意怎么样?” 江醒面容带笑的对顾老大夫说:“豆腐全卖光了!” “好好好。” “咱们进屋说,进屋说。” 油灯点起来了,搁在石磨上,火苗微微跳动着,把围了一圈的人脸映得亮堂堂的。 三叔公在条凳上坐下来,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往石磨上一搁。袋子底落在石磨面上,发出一声实实的闷响。他把袋口的绳子解开,铜板和碎银子哗啦啦地倒在石磨上,在油灯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哗啦啦——哗啦啦—— 铜板落在桌面上,明黄色的光泽在油灯下晃得人眼花。三叔公掏得差不多了,又把袋子倒过来抖了抖,最后几枚铜钱叮叮当当地滚出来,在桌面上转了几个圈才安稳躺下。 满桌子的钱。 孩子们的眼睛都直了。铁蛋踮着脚尖趴在桌沿上,眼珠子差点掉进钱堆里。 “数数。”沈德厚说。 三叔公开始数钱,堂屋里安静得很,只听见铜板相碰的清脆声响和三叔公低低的计数声。 “今日总共卖了八两银子。”三叔公把铜板和碎银子分成两堆,一堆大的,一堆小的,“本钱是五两,黄豆、猪油、香料、竹筒、租金,都算在里头。还有今天给仁心堂送的那四份豆腐,没收钱,是亏损。赠送的豆浆和竹筒,也是白送出去的。刨去这些,净赚二两六钱。” 沈德厚把钱往众人面前推了推:“按之前说好的分法,江丫头家占五成,其余咱们各占一成。” 几家人围在石磨旁边,看着沈德厚把银子一份一份地分好。二两六钱分成十份,每份就是二钱六分。江醒家拿五份,整整一两三钱。 铜板被分别捧进各家的手里,陈俊生接过钱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铜板差点从他指缝里漏出去。 孙寡妇把铜板小心地包进手帕里,眼眶有点红。 “哭什么。”胡氏嘴上这么说,自己的声音也变了调,“赚钱了还不高兴。” 孙寡妇把自己那份银子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朝江醒轻轻点了一下头。 胡氏把钱袋子往腰上一系,系完了又拍了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缝。她拿胳膊肘捅了捅陈俊生,低声说了句什么,陈俊生闷闷地点了点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一天就挣了这么多,从前给人卖苦力,一天才二十文。”王老实把钱揣好了,声音还是有些发飘,像是在梦里。 沈德厚见大家都领了银子,站起身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今天头一回出摊就挣了银子,说明这个营生能做得下去。不过往后天天都要出摊,本钱不能总让江丫头一个人垫。从今天起,每家出一百文作为公中的本钱,江丫头家出五百文。钱集中到三叔公手里,由三叔公统一管着,买豆子、买油、买香料,都从公账上走。” 众人纷纷点头,银子分好了,本钱也留足了。夜已经深了,几家人打着哈欠各自回了屋。 正月十六,天刚蒙蒙亮,几家人便又忙碌起来,到了镇上,还是老位置,摊子很快支了起来。 今天街上的人确实比花灯节少了一大截,但摊子刚支起来没多大会儿,就有几个熟面孔凑上来了,昨天吃过的人,今天又带着家里人来买第二回了。 “对对对,就是这家!六文钱八块豆腐!特别好吃,你尝尝就知道了。” 胡氏今天依旧是揽客的主力,嗓门亮得像是装了铜锣。有了昨天的经验,她越发放得开了,见人就推销,嘴甜得能把石头说开花。 今天没有豆浆可送,准备的豆腐都不够卖,哪有闲功夫磨豆浆,但张氏昨晚提了个主意,把豆渣饼也做好了一起卖。 “豆饼!豆饼!三文钱一个,又香又顶饱!”胡氏端着一碟切好的豆渣饼站在街边,扯着嗓子喊,“您尝尝,不好吃不要钱!白面烙的,洒了秘制香料,您买回去给孩子当零嘴也行,自己当干粮也行!” 她这一张嘴,把豆饼也是夸得天花乱坠。几个路人被她拦下来,将信将疑地接过试吃品,嚼了两下,眼睛便亮了。 一个老汉二话不说掏出四文钱买了两个,揣在怀里走了。又有个年轻媳妇尝了一块,买了四个,说带回去给公婆尝尝。不大一会儿功夫,豆渣饼也卖得跟铁板豆腐一样快。 整条街上就数她们的摊子最火热。铁板上从头到尾铺满了豆腐块,锅铲翻飞,辣椒面飘香。 等着取豆腐的客人在旁边排着队,坐在条凳上吸着鼻子闻香味。豆渣饼也供不应求,上午在家中做好的满满两大筐卖的没剩下几个了,王婶子在一旁用油纸打包豆饼,额头上的汗都没空擦。 旁边的几个摊贩看得眼热,他们也是卖吃食的,摊子前稀稀拉拉没几个人,这边的队伍却越排越长。 那股子又麻又辣的焦香飘过去,把他们摊子前仅剩的几个客人也勾走了。 几个摊贩终于忍不住了,掏钱买了份铁板豆腐回去,一尝之下,发现还真是豆腐,可那口感滑嫩得跟他们吃过的一点都不一样,辣椒面更是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咽下去。 几个人吃完以后面面相觑,心里又是服气又是不甘。 比他们更不甘心的,是街口卖豆腐的摊贩。 第136章 你刚才做的很好 摊主姓朱,四十来岁的汉子,在这条街上卖了三年豆腐了。他的豆腐是老豆腐,块头大,压得实在,两文钱一块,平时赶集的时候一天能卖出去四五板。 今天他只卖了两块。 两块。 从早上到现在,他眼瞅着一拨又一拨的人从他摊前经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往东头走。 有几个老主顾明明路过他摊前了,他刚开口打招呼,人家摆摆手说“今儿不吃豆腐”,转头就拐进了东头那条队伍里。 起初还以为是过年的缘故,人们在家都备了年货,暂时不买豆腐。 可后来他发现不对劲了,那些从他摊子前匆匆走过的妇人,篮子里都装着一小包油纸包的东西,上头插着竹签子,油纸包上还印着红亮的油渍。那不是他家的豆腐。 他顺着那些油纸包的来路找过去,就看见了巷口那个热火朝天的摊子。铁板上煎着金黄的豆腐块,香得整条街都在咽口水。他的脸当场就黑了。 挤到摊子前买了一份,端着走到旁边没人的角落,拿竹签子扎了一块塞进嘴里。豆腐嫩得嚼在嘴里滑滑软软的,一点豆腥味都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辣椒面,麻辣鲜香,一层一层地在舌尖上铺开,根本尝不出来是什么配方。 他放下竹签,脸色难看得很,打死他也不会当面承认这豆腐比他的强。 他咽下嘴里的豆腐,比他做得好吃又怎样?这条街他卖了三年豆腐,这些人凭什么一来就把他的生意全抢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把竹签往地上一扔,换上一副笑脸,挤到摊子前头去了。 胡氏正忙得脚不沾地,一手收铜板一手递豆腐,嘴里还在招呼下一位客人。 朱老四凑上去,先是夸了几句生意好,又绕着弯子问她们这豆腐怎么这么嫩,是不是豆浆磨得细,还是点了什么特别的卤。 他的语气客客气气的,像是在闲聊,可问题一个接一个,句句都往点子上戳。 王婶子嘴快,差点顺嘴说出去,被胡氏在底下狠狠踩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回过神来赶紧闭上了嘴。 胡氏转过头来,脸上挂着笑,把话头截了过去:“豆腐嘛,各家有各家的味道,咱们家的就是嫩一点、香一点,别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面前这个男人,胡氏认出来了,今天早上去花灯街的时候,她特意留意过周围摆摊的同行,西头就有个卖老豆腐的摊子,摊主就是这个人。 朱老四见她口风紧,换了个话题:“那你们那个辣椒面呢?闻着挺香。” “那个啊...”胡氏拖了个长音,“配料嘛,放什么都差不多,主要是手艺。大哥您要是喜欢,多买几份回去尝尝,今天我们还有豆渣饼,三文钱一个,您要不要来几个?” 朱老四没接话,他站在原地没有走,目光越过胡氏的肩膀,看向后面的铁板。 看了好一会儿,铁板上的豆腐块就是普通的豆腐块,煎法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每一次往豆腐上撒那些粉末的时候,那股勾人的香味就猛地窜起来。 他心里一下子亮堂了,是那粉末,让这豆腐这么香的。 他喜笑颜开地凑上去:“你们那个粉末,”朱老四指了指江醒手里的罐子,“卖不卖?我出钱买。” 胡氏连犹豫都没犹豫:“不卖,这是独门配方。” “我可以出高价。” “出多少都不卖。”胡氏脸上的笑容还在,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热络了,“这位大哥,我刚才说了,这是独门配方,不卖。您要是想吃豆腐,咱们欢迎,要是想买别的,没有。” 朱老四盯着胡氏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肌肉绷了绷,他冷哼一声,目光阴阴地扫了胡氏一眼,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豆腐摊前,他看着那几板无人问津的老豆腐,越想越不甘心。 这群外乡人不肯卖粉末,没关系。他妹夫是镇上鸿运酒楼的厨子,舌头刁得很,什么东西尝一口就知道放了什么料。 他这就去找妹夫,让他来尝一尝这些粉末到底是什么做成的,知道了配方,他还怕做不出来? 周豆腐走远了,胡氏却有些心神不宁了。 她趁着孙寡妇上来替手的功夫,走到江醒身边,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 江醒江醒在旁边活动手腕,看见胡氏过来,问道:“怎么了?” 胡氏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问:“江醒,那人不会想办法回来偷师吧?” “怕什么。” “可是......” “他知道豆腐里放了香料,那是个人长眼睛都能看见。”江醒把袖子卷了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胡氏脸一白,刚要张嘴,江醒却摆了摆手让她把话听完。 “香料本来就是辅助的,铁板豆腐最重要的底料是辣椒。只要咱们自己人不往外说,谁也猜不到。香料里头多了少了,味道都会不一样。他就算把香料配出来,没有咱们的辣椒面,味道也差得多。” 胡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 “我就说嘛,咱们江丫头是什么人。”她拍了拍胸脯,“那我就放心了。” 江醒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做得很好。” 胡氏被夸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能让他套了话去?王婶子差点就被他绕进去了,还好我嘴快。以后再有这样的人来,我一个个全给他挡回去。这可是咱们赚钱的底气,谁也别想打听走。” 江醒点了点头,重新走到铁板前。孙寡妇把铲子递还给她,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江醒接过铲子,“继续煎豆腐,还有两板没卖完。” 铁板上的豆腐滋滋地冒着烟气,香味顺着花灯街飘出去老远。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等得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催了两声,胡氏立刻转身迎上去,嗓门比谁都大:“来了来了,马上就好!这位大哥您稍等,咱们豆腐都是现煎的,急不得急不得,煎嫩了火候不够不好吃!” 第137章 赋税再加两成 收摊的时候,日头还挂在半山腰上。江醒让王婶子把最后几块豆渣饼便宜卖了,自己趁着天还亮着,拐去了东街的铁匠铺。 铁匠正在铺子里收拾工具,看见江醒来,把围裙一扯迎了上来。 上回定做的铁板和铁炉子用得顺手,江醒也不绕弯子,直接说要再定一个火炉。尺寸跟上次那个一样,铁匠满口应下,说三天后来取。 两个火炉同时开,摊子上的出菜速度能快上一倍。 傍晚,几家人照例聚在江醒家的院子里分银子。 今天有了老顾客新带来的人流,再加上还有豆渣饼的进项,比昨日多。三叔公把钱袋子往石磨上一倒,铜板和碎银子哗啦啦地响,众人围在一起数了半晌,净赚了三两银子。 分完银子,江醒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卖不出去,是做不出来。”她语气不急不缓:“今天豆腐又不够卖,豆渣饼也是供不应求。摊子上不需要那么多人,四个人就够了。剩下的人应该留在家里,磨豆子、做豆腐、磨香料粉。” 这话说得在理,众人纷纷点头,这两天大家都看在眼里,摊子前排队的客人从来没断过,可豆腐卖完就只能收摊,眼睁睁看着银钱从眼前溜走。 几家人合计了一番,很快就把人手分派定了。摊子上的活儿由王婶子、孙寡妇、沈氏轮流掌勺煎豆腐,胡氏揽客,她那张嘴是镇摊之宝,谁也替代不了。 王老实,陈俊生,三叔公也要跟着去搬东西,帮忙。 顾老大夫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合上医书,慢悠悠地开了口:“老夫今天去仁心堂跟王大夫说了,以后咱们摆摊的家什可以寄放在药铺后院里。这些笨重东西不用每天搬来搬去,省时省力,每日早上只带豆腐、香料、豆浆和豆渣饼去就行。” 这话一出,王老实头一个拍了巴掌:“这可太好了!不然再继续搬那么多东西,我这把老腰都快折了!”众人笑了起来,沈德厚也点了点头,说顾老大夫想得周到。 这样安排是最好的,剩下的人全留在家里做豆腐、磨香料,她自己也不用天天跟着去镇上了,留在家里做其他的事情。 “就这么定了,”江醒把石磨上的铜板拢了拢,“出摊的四个人每天自己商量谁去,轮着来也行,固定也行。其余人在家里,磨豆子的磨豆子,磨香料的磨香料。” 一早出摊的四个人早早地把豆腐盒子和豆渣饼装上了板车,往镇上去了——,今天是王老实、孙寡妇、胡氏和沈德厚。 江醒留在家里张罗着重新配了一批五香辣椒面。这几天的用量比她预想的大得多,之前配好的两大罐已经见了底。 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田大生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褐,站在院门口朝里头喊:“有人在吗?村长让各家主事的人去村里议事堂,有事情要颁布。” 江醒把手里的香料罐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去隔壁叫了顾老大夫,两人跟着田大生往村里走去。 议事堂在村中间,是茅草村最大的屋子,平时村里有什么大事都在这儿商议。 江醒和顾老大夫到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挤满了人,乌压压地坐了一大片。杨族长、吴族长、田村长三人坐在正前方的太师椅上,表情各不相同。 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田村长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把今天要商议的事说了:“朝廷刚下了文书,眼下战事吃紧,从下个月开春起,每户的粮食赋税加征两成。” 话音刚落,堂屋里就炸了锅。叫苦声、叹气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几个老农拍着大腿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本来就是勉强糊口的年景,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原本两成的赋税已经把牙缝里的粮食都抠出去了,如今又加两成,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林根生从角落里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股子走投无路的绝望:“我们才刚逃荒到这儿,脚跟都没站稳呢,哪来的粮食交赋税?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死吗!”他媳妇在旁边扯着他的袖子抹眼泪,林满仓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声不吭。 吴族长叹了口气,田村长也垂下眼皮,脸上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难堪。 他们两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吴族长虽然是秀才,但除了那几亩薄田也没别的进项。田村长当着村长,面上风光,可村里穷得叮当响,他能有多少油水?整个茅草村,听了这个消息面不改色的,只有杨家的族人。 杨族长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拿起搁在椅子旁边的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铎了两下。沉闷的响声把所有人的哭喊都压了下去,堂屋里渐渐安静了。 “你们一个个的,好歹是我们茅草村的人,这么点小事儿就哭哭啼啼,像什么话!”杨族长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过堂屋里那些愁眉苦脸的面孔,“不就是赋税多了两成吗?我们杨家在鹤鸣山替县尉大人做工,正缺人手。你们谁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可以来我这儿报名,去干一个月的活儿,就够把你们的赋税还清了。这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才能替县尉大人做事,旁人想去还没这个门路呢。”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江醒站在人群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她来茅草村的时间不长,但茅草村的基本情况都大致了解清楚了,自然也知道杨族长在茅草村市什么地位。 杨家之所以能在茅草村这么嚣张,是因为安溪县的县尉杨远山是杨族长的表亲。自从杨远山坐上了县尉的位置,杨家的气焰就压不住了,整个茅草村的杨家族人不仅霸占着村里最好的田地和水源,还从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杨远山更是手段了得,光是夏云镇就有好几处产业,从酒楼到粮铺都有他的份,家大业大,因为县尉和县令不一样,县令是三年一换,所以很少有能够蝉联县令的,县尉就不一样,只要不是犯了事儿,就是铁饭碗。 杨族长把拐杖往地上一拄,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堂屋里的人,每一个字都带着压倒性的分量:“招工只要七十个人,过时不候。你们自己想清楚,我杨家在茅草村这么多年,能解决的事何止这一件两件。别到时候站错了队伍,哭都没地方哭去。”说完也不管旁人什么反应,拄着龙头拐杖大摇大摆地走了。 杨家的几个族人跟在他身后,下巴抬得高高的,看都不看旁边的人一眼。 第138章 现在就给我放下石臼滚 田村长站在太师椅前面,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了。杨耀文方才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在打他的脸。 这分明是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告诉所有人:田村长解决不了的事,杨家能解决。再过三个月就是重新选举村长的时候了,杨耀文觊觎他这个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他除了忍,什么也做不了。这么多年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杨耀文在他头上作威作福,都快变成老王八了。 他咬了咬牙,把那一肚子火生生咽了下去,摆了摆手让大家散了。至于杨族长方才说的招工的事,他没有表态,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只能让大家自行考虑。 吴族长叹了口气,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摇了摇头。他虽然是秀才,在村里有几分清望,可杨家的势力哪是他一个穷秀才能撼动的?这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他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背着手慢慢走了出去。 从议事堂出来,一路无话,两人一路无话,虽然两成加征不是小数目,且朝廷这个做法确实不人道,粮食还没种下去,赋税却要先交了。 不过她并不太担忧,现在有豆腐摊的营生,用银子抵粮食也是一样的。 回到村尾,她没有把议事堂的事告诉众人。 石磨旁边围了一圈人,碾花椒的、捣辣椒的、筛粉末的,各司其职。 陈素梅也跟着陈婆子在磨香料,她坐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小石臼,里头搁着一把香叶。 捣了半天才碎了一小半,她的手掌心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每握住一次捣杵,泡就硌得生疼,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从早上就被陈婆子从被窝里拽起来,塞给她这个石臼让她磨香料。奶奶说了,家里人人都有活儿干,连晓晓都在灶房里帮着滤豆浆,她要是闲着就别想吃早饭。 她不敢跟奶奶顶嘴,只能咬着牙坐在这里,一下一下地捣着那怎么也捣不碎的香叶。 可她越捣越慢,越慢心里的委屈就越多。她做的惯这种粗活?在老家的时候,她虽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但也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顶多在灶房里帮着择择菜、烧烧火,粗活重活从来轮不到她。 现在倒好,天天蹲在院子里磨香料,手心磨破了也没人心疼,连奶奶都不站在她这边了。她咬着嘴唇,越想越不是滋味,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江醒那边瞟。 心里赌气,抱着石臼就准备将香叶倒进罐子里,江醒看到了,立马阻止陈素梅:“你这个还没有磨碎,用不了,还需要再磨碎一些。” 陈素梅一听这话一股没由来的火气突然涌上心头。 “江醒。”陈素梅把石臼往地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众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脸涨得通红:“我手都磨出水泡了,这香叶怎么就不能用了,这已经是我重新磨的第三遍了。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针对我?” 江醒轻轻瞥了她一眼:“你磨了三遍都做不好,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否是你自己没有用心,偷奸耍滑。” 陈素梅心里那股委屈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声音越来越高,眼眶也越来越红:“我从前在老家哪里做过这些活儿?我们家明明已经有晓晓帮忙了,为什么还要故意让我来做?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为难我。” 张氏皱起了眉,把手里的筛子搁下来,正要开口劝两句,却被陈婆子轻轻拽了一下袖子。 江醒把手里的小石磨搁下来,抬起头,看着陈素梅。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冷下来,这是她耐心快被耗尽的信号。 陈素梅还在说,她说自己手都磨破了,说这些活儿根本不是姑娘家该干的,说江醒就是仗着现在几家人靠她赚钱才这么欺负人。说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一股脑地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委屈全都倒了出来。 “说完了吗?”江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快刀,干脆利落地把陈素梅的话从中间截断了。 陈素梅被这一声噎住了,嘴巴张着,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里。 “没人强迫你干。”江醒站起来,不急不缓,却字字都像淬了冰:“不愿意,现在就给我放下石臼滚。” 陈素梅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直地钉在陈素梅脸上:“还当自己是大小姐呢?不自知的玩意儿,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装什么大半蒜。” 江醒的话说的毫不留情,陈素梅站在院子中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水来回打转,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她想说点什么,想反驳,想骂回去,可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把手里的石臼往地上狠狠一摔,转身跑了出去,石臼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香叶末撒了一地。 陈婆子从条凳上站起来,朝陈晓晓招了招手,想让她去追。 陈晓晓端着豆浆盆,脚步动了一下,却又停住了,她看了看院门口陈素梅跑远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江醒,嘴唇抿成一条线,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陈婆子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到江醒面前,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江丫头,对不住。”说完便转过身,拄着拐杖往院门口走去,步子比平日里快了不少,追着陈素梅的方向去了。 江醒面无表情的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下来,拿起小石磨,继续碾她的花椒。院子里的人们对视了几眼,谁也没多说什么,也都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计。 第139章 又遇二癞子 陈素梅跑出来的时候,眼泪糊了满脸,冷风一吹,脸颊上的泪痕绷得紧紧的,生疼。 她只顾低着头往前跑,溅起的泥点子脏了裙摆也浑然不觉。 江醒凭什么那么说她?不就是靠那营生赚了几个银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等着吧,她也能做个营生,到时候也赚了银子,非要狠狠地压江醒一头,看她还敢不敢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来劲,脚下跑得更快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跑出了村尾的范围。 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一棵老柳树下了。 这棵柳树长在村路边上,离村尾有好一段距离,周围零零散散有几户人家,但大白天的人都下地去了,安静得只有风声。 她在树根上坐下来,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打算等气喘匀了再回去。现在回去,院子里那些人还指不定怎么看她笑话呢。 还没坐多久,村路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松松垮垮的,混着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一听就不是正经人。 陈素梅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来。迎面走来三个男子,打头的那个穿着油渍麻花的破棉袄,头发不知多久没洗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嘴角挂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 不是二癞子是谁,旁边那两个是他的跟班,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墩,三个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陈素梅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她们刚来茅草村,就是这个二癞子在院墙外说荤话,想起那些话她心里就犯恶心。 她从树根上站起来,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他们,转身就想往村尾的方向走。 惹不起,她躲总躲得起吧。脚步刚迈出去没两步,眼前一暗,二癞子一扭身就挡在了她面前,瘦高个和矮墩子也一左一右地站开了,把她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陈素梅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柳树粗糙的树干。她的腿肚子开始打颤,膝盖抖得几乎站不稳,手指在身后死死地抠住树皮,指甲里嵌进了碎木屑也顾不上疼。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表现出来,不要让他们看出她在怕。 二癞子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悠悠地打着转。这女子他记得,逃荒来的,相貌在这茅草村里是拔尖的,比村里那些晒得黝黑的姑娘好看多了。 最重要的是,她是外乡人,在这茅草村连个能替她撑腰的亲戚都没有。 他想到自己都二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心里那股子龌龊念头便像开了春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漂亮的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儿呀?”二癞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蜡黄的大板牙,牙缝里还塞着不知哪顿饭的菜叶子,“你刚来咱们村没几天,对村里还不熟吧?哥哥们带你四处转转,熟悉熟悉,往后也好有个照应嘛。” 陈素梅的眼泪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你们滚开!别靠近我!再不滚我就喊人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二癞子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随即和两个跟班对视一眼,三个人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笑得前仰后合。 瘦高个捂着肚子笑弯了腰,豁牙缝里发出嘘嘘的哨音,矮墩子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拍了拍二癞子的肩膀:“癞子哥,这姑娘还挺有脾气呢!” 在茅草村的地盘上,喊人?就是喊破喉咙又能喊来谁?外乡人,在这村里连个屁都不是。 二癞子笑够了,往前逼了一步,刚要伸手去摸陈素梅的脸,两道人影从村路拐角处猛地冲了出来,紧接着两声暴喝几乎是同时炸开的。 第140章 大不了我见着她绕道走 “给我滚开!”这是陈俊生的声音,粗哑暴怒,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畜生!”这是陈水生的声音,低沉冷厉,像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 陈俊生肩上还扛着开荒用的锄头,锄刃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碎草根。 他刚从荒地上下来,准备回家把沤好的肥地龙挑到地头去,路过村路的时候听见了陈素梅的喊叫声。他扛着锄头就冲过来了,看见几个男人把自家闺女围在柳树底下,脸瞬间涨成了铁青色,他想都没想,抡起锄头就朝二癞子砸了过去。 锄头带着风声呼地劈下来,二癞子吓得往后一蹦,锄刃擦着他的鼻尖砸在地上,把泥地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二癞子三人手里什么家什都没带,本来也就是在村里闲逛,哪想到半路会杀出两个拿着锄头铁镐的汉子来。 见这个架势,哪里还敢逞强,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走走走!”二癞子朝两个同伴一挥手,三个人转身就跑。 “再敢靠近我闺女一步,老子剁了你们的狗腿!”陈俊生追了好几步,锄头在他手里抡了一个半圆,差一点就砸在二癞子的后背上。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朝着三人逃跑的方向破口大骂。 二癞子跑到村路拐角处,见后面没人追上来,胆子又肥了几分,回过头来扯着嗓子喊道:“小娘子,过两天哥哥们再来看你!到时候上你家提亲去!哈哈哈...” 陈俊生把锄头往地上狠狠一杵,喘着粗气骂了好几声,直到那三个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他把锄头递给旁边的陈水生,走过去扶住陈素梅的肩膀:“好了好了,爹在,别哭了。爹在这儿,谁也碰不了你。” 陈素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陈俊生一肩膀。她攥着陈俊生的衣袖不撒手,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这边的动静不小,陈素梅的哭喊声把周围几户人家的门都惊动了,好几个妇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陈俊生皱了皱眉低声说:“先回家。” 刚走了没几步,迎面就碰上了拄着拐杖急急赶来的陈婆子。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动静才赶过来,走得急了,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看见陈素梅哭得跟泪人似的被陈俊生揽在怀里,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脸色又沉了下来。 回到陈家院子,陈俊生把锄头往墙根一靠,扶着陈素梅在条凳上坐下。 陈素梅坐下来还在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陈婆子拄着拐杖站在她面前,先是仔仔细细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伤着碰着,这才沉声问:“出了什么事?谁欺负你了?” 陈素梅断断续续地把方才的事情说了。 陈婆子听完,脸上的皱纹都气得抖了起来,拐杖在地上狠狠一跺:“这几个天杀的混账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骂完了二癞子,她又转过身来看着陈素梅,脸上的怒气半分没消,只是换了个方向。 “你呢?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什么!”陈婆子的拐杖在陈素梅面前的地上重重敲了两下,“多大的姑娘了,说两句就跑出去?你当这村子是你老家呢,由着你耍性子?咱们刚逃荒来的时候过的什么日子,你都忘了?那会儿连口热粥都喝不上,你爹你叔饿得皮包骨头,你妹妹冻得嘴唇发紫,你都忘了?” 陈素梅被她奶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没敢哭出声。 陈婆子没有饶过她,语气反而更沉了几分:“你知不知道咱们现在能安安稳稳地住在这里,能吃饱饭,能穿上新棉袄,是谁给的?是人家江丫头!要不是她,咱们连换户籍的银子都凑不出来,连这间屋子都住不上,更别说什么营生了。江家对咱们家有恩,是恩人!你得罪她几回了?从南坪到现在,你当人家看不出来你那点小心思?人家忍你,不是你做得对,是看在我这张老脸的面子上!要不是你奶奶跟人家奶奶是表亲,人家早让我们滚了!” 陈素梅低下了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把裙布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我知道她有本事……可我就是不服气……” “你不服气什么?”陈婆子把拐杖往旁边一搁,在陈素梅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声音软了些:“你如今是日子过得好了,有肉吃了,有新鞋子穿了,你就忘了咱们落难的时候有多难。你要是觉得不服气,你自己也去挣个营生给大伙儿看看,而不是在这里耍性子、甩脸子、给人添堵。要是离了江家,离了这几家人,单凭咱们陈家自己,在这茅草村连个屁都不是。你信不信?今天那二癞子敢堵你,就是看准了咱们是外乡人,在村里没有根基。可我们为什么到现在还能好端端地住在这儿?是因为几家人拧成了一股绳。你要是再这么任性下去,把这根绳子扯断了,到时候吃亏的是我们自己。” 陈素梅听到“二癞子”三个字的时候,肩膀又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看着陈婆子,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奶奶……我怕……刚才要不是爹和二叔来得快,我……” “你知道怕就好。”陈婆子看着孙女这副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到身边来,粗糙的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这世道,女子本来就不好活。你要是自己不长点本事,光靠爹娘护着,总有护不住的时候。你瞧江醒,她比你还小,人家在山上抓蛇的时候,你还在被窝里躲懒呢。奶奶不是要你跟她比,但你好歹也要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能让你站住脚的东西。” 陈素梅靠在奶奶怀里,把脸埋在陈婆子肩窝上,眼泪无声地淌着。她自然听懂了。 这些话她以前也听过,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钻。 她想起方才在柳树底下那几口蜡黄的大板牙,又想起江醒在院子里说的那句“分不清楚自己的定位”。 她以前觉得那句话是羞辱,可现在想起来,心里却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闭了闭眼,把眼泪蹭在陈婆子的衣襟上,轻轻地说了一句:“奶奶,我以后不惹她了。大不了……大不了我见着她绕道走。” 陈婆子拍了拍她的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嘴上却只嗯了一声。 陈婆子把陈素梅从怀里拉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旧手帕塞进她手里,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干干脆脆的调子:“赶紧把脸洗了。洗完去帮着滤豆浆。” 陈素梅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从条凳上站起来,低头往江家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陈婆子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陈婆子朝她摆了摆手,她抿了抿嘴,转身去了。 陈婆子坐在空下来的堂屋里,轻轻叹了口气:“但愿这回是真听进去了。” 第141章 帮我们做主啊 傍晚的时候,陈婆子把陈素梅的事当着几家人的面说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张氏走到陈婆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个老姐妹对视了一眼,都是做奶奶的人,都是带着孙女逃荒过来的,陈婆子心里是什么滋味,张氏怎么可能不知道。 胡氏才知道女儿被围堵的细节,陈素梅回去只说了个大概,她也没当回事,觉得就是村里的混混嘴贱,骂两句就过去了。胡氏越听越气,一张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烧火棍啪地摔在地上。 “天杀的二癞子!烂心烂肺的东西!”胡氏扯着嗓子骂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利,把灶房门口蹲着的小牛吓了一跳:“他敢碰我家素梅!老娘跟他拼了!明儿我就去他家门口堵着!” “你消停些!”陈婆子回头吼了她一句,“你现在去堵门那不是要全村人都知道,素梅的名声还要不要,你个蠢货!二癞子那种人,你越闹他越来劲,到时候吃亏的还是素梅!” 胡氏被婆母吼得缩了一下脖子,但胸口那股火还是烧得她坐不住。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往陈俊生身上捶了一拳:“你个没用的东西!你闺女被人欺负了你也不吭一声!”陈俊生闷声坐在条凳上,脸色也不好看,他只是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嚷嚷。 沈德厚他一直没有开口,等胡氏骂够了,他才站起身把话说了出来。 “素梅的事,她自己也有不对,脾气大、受不得委屈、做事不顾后果,这是她的毛病。那天她要不是自己跑出去,也不会碰上二癞子。”沈德厚的话说得很直,一点也没有替陈素梅遮掩的意思。 胡氏张了张嘴想反驳,被沈德厚抬手按住了。 “但这事不是素梅一个人的问题。”沈德厚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几个妇人脸上慢慢扫过去,“二癞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堵一个姑娘,是因为他觉得咱们外乡人好欺负。今天是素梅,明天就可能是晓晓,是咱们院子里任何一个姑娘和妇人。咱们要是忍了这一回,村里人就会觉得咱们是好捏的软柿子,往后谁都能踩咱们一脚。” “所以院子的事,不能拖了。”沈德厚看向三叔公和江醒:“咱们住的是村里的空屋,在人家眼里就是借住的客人。客人跟主人,说话的分量不一样。有了地契,咱们才真正算是茅草村的人。往后谁再敢在院墙外头说浑话,咱们就有底气赶人。” 三叔公点了点头,把拐杖搁在膝盖边上,慢慢开了口:“原本还打算开春了重新买地建房子,不过我们家商量过了,这院子也不差,直接买下来,开春再重新翻修,回头我去找田村长问清楚价钱,把契纸办了。” 众人听了都纷纷点头,确实,现在大家住的房屋都挑不出什么毛病,而且离村子也远,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早点有自己的院子也踏实些。 买是要买,不过各家手头都不宽裕,回头得好好算算账。 就在大家正准备细算各家的银钱时,江醒放下手里的活,把自己去议事堂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田村长亲口宣布的,朝廷下了文书,开春以后每户加征两成粮食赋税。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气氛当场就不对劲,王婶子手里攥着的钱袋又塞回了怀里,嘟囔着说这还怎么买院子,赋税都要交不起了,总得先紧着赋税来吧。 沈德厚叹了口气,说买院子的事先搁一搁,回去都好好算算账,等把赋税的事理清楚了再做决定。 众人便散了,买院子是对的,赋税也是真的,两件事撞在一起,谁也痛快不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着,豆腐摊每天出摊,营收倒是很不错,算是每天稳定的进项。 安溪县算是西南府城下一大县,所以发展的都还不错,连带着夏云镇上的百姓手头也是都算宽裕。 地也都沃好了肥,江醒还特意圈出一块地让辣椒籽出苗,到时候直接移栽苗,辣椒的存活率会更高一些。 这天下午,沈德厚正在院子和王老实修石磨,村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喊叫。 “沈老哥!沈老哥你在不在!”那声音又急又哑,像是要把嗓子劈开。 沈德厚把手里的凿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往院门口走,还没走到门口,林根生就一头撞了进来,他满脸通红,嘴角还沾着唾沫星子,一看就是跑过来的。 “沈老哥!江老叔!你们得给我们做主啊!”林根生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两只手在身前胡乱比划着:“那群王八蛋他们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你们不能不管!咱们都是从北边逃荒来的,都是一条船上的!” 沈德厚被他一把拽住袖子就往外拖,三叔公在屋里听见动静走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是怎么回事,也被林根生拽住了另一只袖子。两人就这么被他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院子,一路往村子中间走去。 到了田村长家的院子里,院门外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院子里面更是人声鼎沸,杨家的几个族人站在院子西侧,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田村长站在堂屋门口,眉心拧成了川字。 院子正中间,林满仓正揪着一个人的衣领子不撒手,那人身上的衣裳被扯破了一个大口子,脸上青了一块,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看着像是刚挨过揍。 可这人被揪着衣领、脸上挂了彩,却一点也不慌,反而咧着嘴在笑。 第142章 不公平的事儿就报官 田村长家院子里被围的水泄不通,林满仓力气是真大,硬生生扯着沈德厚和三叔公挤了进去。 林满仓对着满脸胡子的男人骂道:“畜生,杨翔你这个畜生,竟然跑到河边轻薄我大孙女,你还是不是人?” 说完这句话,众人纷纷一脸吃瓜样,在一旁站着的是杨家人,而另外一边抽抽噎噎的是林老婆子和林根生的媳妇儿。 杨翔是个不要脸的,他听到林满仓的话更是笑脸盈盈回道:“爷爷,您可别这样说,我现在可是你准孙女婿了。我还等着进了林家孝敬你呢。” 林满仓听见这个话,气的浑身哆嗦,想要抬手一巴掌打下去,一旁的杨家人上前拉开林满仓和杨翔。 林老婆子见状抹了一把眼泪,指着杨翔吐口水:“呸!你个老不死的,年纪比我老头都大,还想娶我家大孙女,做你的春秋大梦!” 杨翔一脸猥琐笑意,得意洋洋的样子像是已经知道了村里没人能够奈何他:“当然是做娶媳妇儿热炕头的美梦。” 这话说得太无耻,不只是林家人,一旁看戏的人家都纷纷鄙夷。 杨翔是杨家的一个老鳏夫,老婆死了好些年了,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无赖,比二癞子还要浑。二癞子至少还知道怕,杨翔这人什么都不怕,他无妻无子,烂命一条,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他是杨氏族人,虽然只是最不起眼的旁支,但光凭一个“杨”字,村里人就不敢拿他怎么样。 林根生气的狠了,放开三叔公和沈德厚,抓起一个村民手上的锄头就要砸下去,田村长立马呵斥:“够了,都住手,都是一个村里的,你们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林根生媳妇儿也朝着田村长吐了口水:“我呸!到底是谁在杀人?你们这群天杀的,欺负我们是外乡来的,欺负我们没有依靠,这老畜生趁着我家姑娘在河边洗衣裳,轻薄我姑娘,要不是老娘去的及时,活脱脱就是在要我姑娘的命啊!” “哎哟,老天爷啊!这畜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这村长也是个脏心烂肺的,存了心不给我林家留活路啊!” 沈德厚和三叔公听到这里才总算听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原来是这杨翔早就对林家孙女起了龌龊心思,趁着人家出门洗衣裳,上前去占人家便宜。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但凡有任何不好的名声传出去,这姑娘这辈子怕是再也找不到一门好亲事了。 这也是几家人担心的,陈素梅的事情也是害怕对她名声有影响,虽然没有让二癞子得逞,但是也不可能让人知道,不然陈素梅的名声也算是毁了。 林家这个事情他们得管,要是袖手旁观,这村里的地痞流氓知道了他们外乡人好欺负,到时候几家人也会有麻烦找上门的。 沈德厚往前站了一步质问田村长:“村长,这事儿可是真的?要是真的,依我看就应该报官,让官兵来将闹事的人抓走。” 都是一辈子的泥腿子,听见官就害怕,更何况是因为这点小事儿就报官。 杨翔此刻脸上得意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撕裂,要是真的报官,那他就完蛋了,于是他恶狠狠的看向沈德厚和三叔公,一字一句的警告:“老东西,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不然,明日老子就爬你家房门,你们家的大孙女也是长得水灵灵的...” 话没说完,但是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一般村民听见这话都是自觉离得远远的,生怕被这无赖顶上,谁知道沈德厚和三叔公没有一点惧怕的意味:“且不说你轻薄民女,按律法是要挨板子、坐大牢的。你但凡要是敢往我们几家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我们几家逃荒来的,一路上发生的事儿多了,什么人都见过,你若是不怕死,尽管来。” 杨翔听见这话不敢继续说了,林家人也语塞了,他们家就没有想过要报官,今天出了这档子事儿,也只是想到村长这里闹大,让村长惩治一下杨翔,顺便看能不能捞到点好处。 林满仓犹犹豫豫说:“报官就不用了吧,这是家事儿。” 杨翔见林满仓不想报官的表情,瞬间又嚣张起来,他还真怕这老不死的报官。 “老不死的听见没有,人家不报官,少多管闲事儿。” 沈德厚和三叔公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再继续多说,反正解决方法已经告诉了林家,是他们自己不想这样做的,那多说无益。两人转身离去。 林满仓见状还在身后喊:“别走呀,江老弟,你们别走,这事儿还没说完,大家是一起逃荒来的,你们得帮忙啊!” 三叔公回头看向林满仓说道:“我们几家遇到这样不公平的事情就是报官,把恶人抓起来,至于你们,已经说过了,你们不听那也是你们家的事儿。” 此话除了告知林满仓,也有告知茅草村村民的意味,别惹他们,他们几家可不是软柿子。 回到家中后,他们也没有隐瞒,而是告知了几家人今天林家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已经大了的姑娘,提醒她们平时注意着点,晚上屋里的门窗都要关严实了,免得找了别人的道儿。 几家的妇人都吓得不轻,同时又对林家那个莫名受了屈辱的孩子惋惜:“这村里的混混当真是丧尽天良。” “那林家这么闹能有什么好的结果,应该去报官才对,那村长明显就是护着自己村里人的,再不济也应当去找里正,总要讨个说法,咋能不报官?” 陈素梅在一旁听着,心里揪心的不行,毕竟她也是亲历者,更加懂这种感觉,又想到林家那个被轻薄的女子,忍不住开口问道:“三叔公,那林家的姑娘咋样了?” “不清楚,说的是抱一下,应当是没有出什么大事儿,不过以后想要嫁人...”三叔公摇摇头。 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毁了,陈素梅庆幸自己没有被二癞子怎么样,不然她宁愿去死。 不过因为这件事儿,几家人倒是下了决心,先不管赋税的事儿了,先暂时把住的房屋买下来,尽管手里才存下的银子全部花光,日子过的紧巴,先把要紧的事儿做了。 这两三天内,林满仓和林根生又来求他们几家去帮忙,但是沈德厚还是让他们去报官,林家人畏畏缩缩不敢,就怕到时候进了衙门被坑的倾家荡产,毕竟县尉姓杨,还是没有听他们的。 最后就是闹剧持续了七天以后,杨翔被象征性的打了二十个板子,而林家现在住的那个院子也免租期让他们住上两年,不用交粮食,村里也承认他们算是茅草村的人,这事儿才消停下去。 第143章 朱老四当真是不要脸 房屋的事情落定以后,几家人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搬开,有了地契,再有人在院墙外头说浑话,赶人也有了底气。 不过买院子几乎掏光了各家手头的现银,钱袋子一夜之间瘪了下去。 好在豆腐摊的生意一直有进项,大家心里都有盘算,慢慢攒也能够攒起来。 可这两天,营收的铜板明显少了。 头一天大家还没在意,以为是镇上赶集的人少,后面分成平时少了两成多,到了第三天,豆腐居然没卖完,这是开张以来头一回。 胡氏站在摊子后头,看着铁板上还剩着小半板豆腐没人买,心里跟猫抓似的。 “不对劲。”收摊的时候,她把钱袋子往石磨上一倒,铜板稀稀拉拉地滚出来,比往日少了不止一点:“这几天街上的人也不少啊,怎么买豆腐的越来越少了?” 王婶子也觉得奇怪,说这几天来买豆腐的大多是熟面孔,生客明显少了,孙寡妇在旁边默默收拾碗碟,忽然说了一句:“昨儿个我听见两个妇人在摊子前头嘀咕,说什么‘那边便宜两文’,看见我在看她们就走了。” 胡氏一听就坐不住了,她把摊子交给王婶子和孙寡妇,自己挎了个菜篮子假装买菜,在镇上转了一圈。 转到镇子西边巷子口的时候,一股熟悉的香味飘了过来,铁板豆腐的焦香混着香料的辛辣,跟她家摊子上的气味像了七八成。 胡氏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就看见巷口支着个摊子,铁板上煎着金黄的豆腐块,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拿着铲子翻豆腐,旁边一个妇人扯着嗓子在吆喝:“香煎豆腐!四文钱一份!不好吃不要钱!” 胡氏站在巷口,把那个摊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那男人不就是上次来摊子面前打听她们香料的,当时她拒绝了还被江丫头夸来着。 咋几天不见,这朱老四也搞起了她们的香煎豆腐来了。 胡氏回到摊子上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把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王婶子和孙寡妇听完都面色开始沉重,傍晚回到家中,胡氏连围裙都没解,站在院子里就把这事倒了出来。 “那朱老四当真是不要脸,偷摸着就把咱们的营生给学了!”胡氏气得脸都红了:“就是便宜了两文钱,把咱们的客人都勾走了!” 院子里几个人听了都坐不住了,沈德厚皱着眉说:“你们回想一下是不是不小心被人偷了香料粉去。”毕竟豆腐都会做,唯一重要的就是香料粉。 沈德厚的话提醒了王老实:“前几天好像有个生面孔在摊子前站了好久也不买东西。” 江醒正在灶房里配辣椒面,听见院子里的议论,把香料罐子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了出来。 “明天我去镇上看看。” 第二天一早,江醒跟着出摊的人一起到了镇上,她没有走到自家摊子上,而是直接去了巷口。 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那股香味,确实跟她的五香辣椒面很像,花椒和八角的底味尤其明显,但仔细闻的话,香味发闷,少了层次,像是把所有香料一锅炒了没分火候。 她没有走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撒料的时候朱老四从罐子里舀了一大勺粉末往豆腐上洒,那粉末颜色偏黄,跟她家的红褐色辣椒面不一样。 江醒转身走到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来,叫了一碗粗茶。 茶摊的老汉认得她,最开始几家人摆摊的时候生意火爆,他也扛不住诱惑去买了一份吃,味道确实是好。江醒跟他闲聊了几句,又托他帮忙去朱老四摊子上买了一份豆腐回来。 茶摊老汉把油纸包搁在她面前的时候,那股香料味直冲鼻腔。 江醒低头看了看,豆腐块表面煎得不算均匀,有几块糊了边。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香料的味道很冲,花椒放得太多,八角的比例也不对,吃起来舌头发麻,而且,除了她熟悉的几味香料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异味,不是香料本身的味道,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味,像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她把嘴里的豆腐吐在油纸上,端起茶碗漱了漱口,把剩下的豆腐重新包好。 第144章 你怎么会这些? 仁心堂里,顾老大夫正和王老大夫凑在诊桌后头,两颗花白的脑袋挨在一起,盯着一块破布看得入迷。两人时而低声争论几句,时而拿手指在布上比划着什么,连江醒进了门都没察觉。 江醒走到诊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块破布,布面泛黄,边角磨得起毛,上头用炭条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她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伤口缝合的步骤图,从穿针到打结,每一步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小字。这幅图虽然画得粗糙,但步骤是对的,显然是有人亲眼见过缝合术之后凭记忆画下来的。 她在诊桌旁边站了一会儿,两个老头还是没发现她。 顾老大夫指着图上一个打结的手法说:“这不对”,王老大夫说:“你那回跟我说的是这样”,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顾老,王老。”江醒开了口。 两个老头同时抬起头来,看见是她,脸上都露出了笑。 这些日子顾老大夫没少在王老大夫面前念叨江醒夸江醒。王老大夫一开始还觉得老伙计在吹牛,后来见过几回江醒送来的豆腐和药材,也渐渐对这姑娘另眼相看了。 “江丫头来了,”王老大夫放下手里的破布,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豆腐摊子今天不忙?” “正是为了豆腐的事来的。”江醒也不客套,递出那个油纸包搁在诊桌上打开:“镇上又开了一家铁板豆腐,配方跟我的不太一样,味道也不对。我想请二老帮我尝尝,这豆腐里头的香料到底放了些什么。” 顾老大夫接过油纸包,和王老大夫一人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两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顾老大夫把嘴里的豆腐吐在旁边的空碗里,端起茶漱了口,拿过纸笔就开始写,王老大夫也放下筷子,皱起了眉头。 “花椒、八角、桂皮、小茴香、砂仁,这几样跟你用的差不多。”顾老大夫把写好的单子推到江醒面前,笔头在最后两味药名上点了点,“但多了这两样,火麻仁和麦冬。” 王老大夫接过话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火麻仁润肠通便,少量入药无碍,可要是用量过多,就会腹痛腹泻,体虚的人吃多了连肠子都能拉出来。麦冬倒是平和,生津润肺,性子温和。这两样药材本身没有问题,可这豆腐里头两味的配比完全过量了,是药三分毒,寻常人吃个两三份或许只是跑肚,可要是有脾胃虚寒的人吃了,保管腹泻不止。” 江醒把那张单子拿起来看了看,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她又问了一句:“这两味药材,普通大夫能尝出来吗?” “只要是坐堂大夫,有正经医术的都能尝出来。”王老大夫说,“不过要是没学过医的普通人,确实尝不出来。这火麻仁本身味道清淡,又被花椒八角的味道盖住了,不仔细品根本发现不了。” 江醒点了点头,把单子折好收进袖子里,这个朱老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方子,但给他方子的人一定不是正经大夫。 两个老头见她问完了正事,又迫不及待地转回身去研究那块破布。 王老大夫细细对着图上一个针法看了又看,顾老大夫在旁边叹气,说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江醒没有急着走,站在诊桌旁边看着那块破布上的图案,开口问了一句:“这块布上画的,是缝合术?” 王老大夫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江丫头认得这个?” “在老家见过。”江醒含糊地带过,又问,“这图是从哪里来的?” 王老大夫放下放大镜,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是老夫一个远方的友人专程托人送来的,他在边关行医,咱们大梁跟北边的战事,就快结束了。” 他顿了顿,指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针法图案说道:“这回战事能结束得这么快,就是因为这缝合术起了奇效。以往战场上最拖后腿的就是伤兵,刀伤剑伤,创口又深又长,光靠敷药包扎,愈合时间长不说,稍有不慎就化脓溃烂,多少能救回来的兵都是这么拖死的。几个月前,有个大夫用这缝合术给伤兵缝上,把伤兵的创口像缝衣裳一样缝起来,止血快,愈合也快,死人降了一大截,恢复周期也缩短了大半。因为这个,咱们大梁才能一鼓作气把敌军打退。” “那位大夫姓林,立了奇功,已经被召进宫里亲自教太医院的太医们学这医术了。”王老大夫指着破布上的注解:“能亲眼观摩的大夫不多,老夫这友人也是站在旁边看了两回,凭着记忆自己琢磨着画了这些图,又写了注解,让我看看能不能参透其中关窍。可我们两个老家伙研究了这些天,总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 顾老大夫在旁边哼了一声,指着图上一个针法说道:“别的地方还好说,就这个缝合的步骤,怎么想都想不通,那针要如何下?万一下手深了咋办,浅了又能否有效用,这缝的针法也是相当奇妙,咋就缝完了线就能不散开?你朋友画得也太含糊了。” 江醒拿起那块破布仔细看了看,图上画的缝合手法确实是常用的那几种,单纯间断缝合、连续缝合,还有几处是针对深层创伤的减张缝合。 画图的人记忆力和观察力都不错,但有几个关键细节画错了,尤其是进针的深度和打结时的受力方向。 她想起在逃荒之前,老家镇上遇见的那个医馆的林大夫,也教过他缝合术,方才听两老头描述,恐怕说的就是这个大夫,没想到这大夫挺有远见的,没想到他凭着这个缝合手法,一路去了边关,又进了宫里。 江醒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破布放回诊桌上,指着图上那个让两个老大夫头疼了好几天的打结步骤,开了口。 “这个打结的手法,不是这样绕的,缝完了之后,要用钳夹住线头,反方向绕两圈,拉紧的时候力道不能太大,力道大了会勒进肉里,力道小了结会散。要做到既不松也不紧,线结刚好贴着伤口表面,才能让伤口平整愈合。” 两个老头同时抬头看她,眼中带着疑惑,显然不相信占了大半。 随着江醒说的越多,大多注释是在字解上更加细节,仁心堂内安静得只剩下药柜那边传来的碾药声。 两个行医大半辈子的老大夫,此刻坐在诊桌后头,看着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江丫头,”顾老大夫把茶碗放下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怎么会这些?” 江醒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她看了看顾老大夫的表情,又看了看王老大夫那双已经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轻咳了一声,暗道:哦豁,露馅了。 面色突然变得正经,把手从破布上收了回来。 “在北边老家的时候碰巧见过,学了几天。”她站起身来,把袖口的褶皱抚平,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日古井无波的模样:“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您二位自己再琢磨琢磨,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两个老头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两老头在背后喊“江丫头”,她也当做没听见,背影三晃两晃就消失在了仁心堂门外的街面上。 第145章 找错摊子了 江醒回到摊位上,胡氏头一个凑上来,眼巴巴地望着她,在胡氏心里,这事儿只有江醒能解决,要是江醒都没辙,那这营生就算是黄了。 “江丫头,咋样?那朱老四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胡氏一叠声地问道。 江醒把看到的情况大致说了,朱老四确实在做香煎豆腐,但是用的香料不一样,许多人现在愿意买也是因为价格便宜。 几个妇人听完,脸色都沉了下来,王婶子把手里的抹布往摊子上一搁,试探着说道:“那要不咱们也降价?她们卖四文,咱也卖四文,总好过所有的客人都被他们抢走吧。” “不能降。”江醒的语气很干脆,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咱们的用料你们最清楚,卖六文本来就没赚多少,再往下降就是亏本。更何况,我们降价,朱老四就不会跟着降?他敢卖四文,说明他的本钱比咱们低得多,跟他打价格战,吃亏的是咱们。” 王婶子沉默了,道理她们都懂,宁愿少卖也不能自降身价,真要是降了价,反倒让朱老四觉得她们怕了。 孙寡妇在一旁轻声问道:“那咱们接下来该咋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生意被他抢走吧。” 江醒知道朱老四的用料有问题,撑不了几天就会出事,但眼下镇上两家卖香煎豆腐的,要是出了事,肯定会对她们有影响,不趁早把两家的路子区分开,免得到时候容易被混淆。 “咱们从现在开始提价,八文一份。” 几个妇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面面相觑,胡氏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当场就大喇喇地问了出来:“啥?八文?江丫头你没说胡话吧?咱卖六文都有人嫌贵,提到八文哪还有客人上门?你这不是把客人都往朱老四那边赶吗!” 她在心里嘀咕着,江醒这丫头怕不是急糊涂了,晚上收摊回去非得找三叔公和沈德厚说说这事不可。 江醒也不解释,只丢下一句“照做就是,撑不了几天”,便转身离去。 提价之后的营收直接减了半,铁板上煎好的豆腐堆在那里,来的客人一听八文钱,扭头就走。 有些冲着味道来的老客,听见涨价也拉下了脸,当场就指着摊子说道:“你们这也太黑了吧,西巷口那家才卖四文,一样的豆腐一样的煎法,你们凭啥卖八文?真当自己是独一份了?” 胡氏心里本来就窝着火,听见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脸涨得通红,想回怼过去,被孙寡妇一把拽住了胳膊。 孙寡妇把她拉到身后,客客气气地对那客人说道:“这位大哥,您觉得哪家好就去哪家买,咱们不强求,我们家做的用料扎实,味道怎么样您也是老客了心里有数,愿意信咱们的,自然会来,觉得贵了的,去别家也使得。” 那客人本想激她们松口降回原价,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接招,一拳打在棉花上,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胡氏憋了一肚子气,等那客人走远了,冲着孙寡妇就抱怨开了:“你方才为啥拦着我?那朱老四哪里比得上咱家的豆腐,你怕他作甚!那些人一个个都眼瞎了,四文钱的玩意儿也敢往嘴里塞,说不定他家的料全是假的,吃多了迟早吃出毛病来!” 孙寡妇知道她心里有气,也不跟她掰扯,低头继续洗碗,她只知道江丫头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问那么多干啥。 果不其然,提价三天后,一伙人气势汹汹地冲到了摊子前,打头的是个魁梧汉子,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模样的人,手里还抄着扁担。 那汉子冲到摊子前,二话不说就要掀铁板,被江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你们是什么人,上来就砸摊子?”江醒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魁梧汉子低头一看,拦他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根本不放在眼里,张口就骂:“你这个臭丫头,知道老子是谁吗?你们胆敢卖毒豆腐,害的我媳妇儿和儿子上吐下泻,吐得都快翻白眼了!老子今天就是来砸了你这黑心摊子,让你们别再害人!” 几个妇人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吱声,王婶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孙寡妇把胡氏往身后拽了拽。 沈德厚从摊子后头绕出来,挡在众人前面,沉着嗓子说道:“这位大兄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咱们摊子在镇上摆了这么久,从没有哪个客人吃了就腹痛的,我们自己天天都在吃,也没出什么事。会不会是弄错了?” 魁梧汉子见终于有个男人出来说话,嗓门更大了:“不是你们还能是谁!还敢狡辩!我媳妇儿说了,就是吃了镇上的香煎豆腐才腹痛的,不是你们是谁?老子先砸了你的摊子,我媳妇和儿子的汤药费,你们若是不让老子满意,老子直接端了你的家!” 他手一挥,带来的几个人就要动手。 江醒抄起一旁的木棍,抬手就把最前面那人打趴下了,照着穴位打下去,那人只觉得浑身一软,扑通一声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紧接着两下,魁梧汉子也被她制住了,一只胳膊被反拧到背后,疼得龇牙咧嘴,挣了几下硬是挣不开。 “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敢杀人不成?信不信我去衙门告你!”汉子嘴上还在逞强,声音却已经变了调。 其他几个人见她身手这般利索,谁也不敢上前。这边的动静把整条街的人都引来了,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魁梧汉子被一个丫头片子制得动弹不得,脸都丢尽了,只能放声威胁:“臭丫头,我劝你最好快放了老子,不然...啊啊啊......” 江醒手上加了把劲,懒得听他废话,直接问道:“我问你,你如实回答,答好了我就放你。你媳妇是什么时候来买的,买了多少份,花了多少银钱?” 汉子疼得直呼娘,再不敢嘴硬,老老实实交代了:“疼疼疼......我说,我说!我媳妇儿昨日上镇上买的,说是便宜,才四文钱一份,买了四份回去,想让一家子都尝一尝。谁知道才吃完,晚上就开始肚子疼,我儿子更是上吐下泻还吐白沫!我们村的大夫说是那豆腐有问题,我这才找上村民们一起来的!” 江醒听完,松了手。 几家的妇人和沈德厚听完这番话,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还没等江醒开口,胡氏就一脸幸灾乐祸地抢了先:“那也是你媳妇儿喜欢贪便宜!这镇上可不止我们一家卖香煎豆腐,西巷口还有一家,他家就是四文钱一份!你媳妇买的是他家的,吃的毒豆腐也是他家的,跑到我们摊子前来砸,瞎了你的眼!” 魁梧汉子揉着被拧疼的胳膊,满脸不信:“你胡说!你们都是卖香煎豆腐的,凭啥你一张嘴就断定我媳妇儿不是在你家买的?说不定就是你们故意陷害别人家!”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插嘴了,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男子站在人群前排,对旁边的人说道:“难怪我寻思为啥三天前这家突然涨到八文,原来是这样啊。两家都卖香煎豆腐,出了事还真不好说是哪家的。” 魁梧汉子听见这话,上前一步拽住那男子问道:“你说啥?你说她家卖八文一份?” 那男子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啊,前几天我还来买过她家的豆腐,原本六文涨到八文,我心疼钱没舍得,刚想去巷口买那家的,一闻味道不对就没买。咦!这么说起来,我还躲过一劫,不然说不准我也吃了那毒豆腐了。” 魁梧汉子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恐怕自己真的是找错人了。 他看看江醒,又看看围观的人群,嘴张了好几下,到底说不出道歉的话来,方才丢了那么大的人,让他当众给一个小丫头赔不是,他是断断说不出来的。 他把手一挥,招呼带来的村民:“走!去西巷口!”转身便朝巷口冲去。 围观群众呼啦啦地跟了上去,都想去看这场热闹。 胡氏解下袖带往摊子上一丢,拔腿就要追,王婶子在后头喊她:“你上哪儿去?”胡氏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我去看朱老四的下场!这口气憋了好几天了,不看我不痛快!” 剩下的人继续守着摊子,经过方才那一闹,围观的人都知道朱老四家的豆腐吃坏了人,再不敢贪那两文钱的便宜了,可又馋这一口香辣焦脆的滋味,在摊子前站了半晌,咬咬牙掏出八个铜板:“来一份,多放辣椒。” 第146章 你还敢来 好半天,胡氏才回来,她脚步轻快,走路带风,裙带在腰间一甩一甩的,嘴角翘得都快咧到耳根了。 王婶子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道:“哟,捡着银子了?乐成这样。” “比捡银子还痛快!”胡氏大喇喇坐在板凳上,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迫不及待地倒豆子似的说道:“哎哟你们是没瞧见,朱老四媳妇儿衣裳都被人扯走了两件!那伙人冲到摊子前头,问是不是四文一份的香煎豆腐,朱老四还当是来生意了,点头哈腰地招呼,结果人家二话不说抡起扁担就砸!铁板都掀翻了,油泼了一地,香料罐子摔得粉碎,那叫一个热闹!” 她越说越来劲,两只手比划着:“后头又涌上来好多人,都说吃了他的豆腐拉肚子,一个个上去讨汤药费。钱罐子也不知道被谁趁乱抱走了,朱老四被人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那模样好不狼狈!”她拍了拍手,喜滋滋地补了一句:“后来司隶处的衙役来了,把人全带走了,连摊子都封了。” 朱老四这回是吃了大闷亏,摊子被砸得稀烂,人被打得鼻青脸肿,钱罐子被人趁乱抱走了不说,到了司隶处,衙役一查,坐实了他卖毒食,当堂判下来,罚银二十两。 二十两银子,他这辈子的存银,从司隶处出来的时候他腿都是软的,一张脸青里透灰,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秧晓芳在旁边喋喋不休地骂着,越骂越来劲,扯着朱老四的袖子不撒手:“你倒是说话啊!一样都是卖香煎豆腐,凭啥就咱家摊子被人砸了?她们家怎么就好好的一点事没有?我看就是她们故意找人上门来闹的,不然怎么就那么巧,咱家一出事她们就涨价了?那死丫头片子精得很,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朱老四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家这份香煎豆腐的配方是从哪里来的。 他咬了咬牙,转头冲着秧晓芳吼道:“闭嘴!老子怎么做心里有数!还不快去药铺抓点药,回家等着,我去个地方。” 秧晓芳被他吼得往后缩了缩,不敢再多说,悻悻地拎着衣角走了。 朱老四摸了摸脸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嘶了一声,转身往东街走去,鸿运酒楼的招牌在东街口高高挂着,他走得急,身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个方子是张大福给的,他得去问个明白。 到了鸿运酒楼门口,小二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朱老四一把拽住他问道:“我找张大福厨子,快把他给我叫出来!” 小二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稳住了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青脸肿的,衣裳也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刚挨过揍。小二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眼皮一翻,语气冷淡得很:“张厨子?早被掌柜的扫地出门了,不在咱这儿了。” 朱老四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啥?不可能!他是我妹夫,在你们这儿干了多少年了,怎么说走就走了?” 小二这会儿正忙着招呼进门的客人,被他拦着问个没完,更加不耐烦了,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犯了酒楼的规矩,掌柜的亲自撵的人。你爱信不信,别挡在门口,让一让。”说完转身就去迎别的客人了,把朱老四晾在台阶上。 朱老四站在鸿运酒楼门口,脑子里嗡嗡作响。张大福不在鸿运酒楼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南边的小巷子走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里,在一座旧院子前停住了脚步。 “张大福!你给老子滚出来!”朱老四抬手拍着门板,声音在窄巷子里回荡开来。 半晌,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体型同样宽胖的男子,满脸的横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抖动着。 张大福看见门口站着的朱老四,不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瞪圆了眼睛,指着朱老四的鼻子就骂开了:“朱老四,你还敢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第147章 没眼力见的狗,就是喜欢乱咬人 朱老四和张大福一见面就剑拔弩张,两张胖脸隔着门槛对峙,活像两只斗鸡。 朱老四抢先发难,指着张大福的鼻子吼道:“你为啥给我有毒的配方?你知不知道你那配方吃出事儿了!老子摊子被人砸了,罚了二十两银子,家底都掏空了!” 张大福倚着门框,一脸鄙夷地啐了一口:“你少赖我!我早就警告过你,那调料不能多放,你自己不听劝,现在出了事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他说到这事就来气,嗓门也拔高了:“要不是为了帮你,我也不至于被许大金那王八蛋抓住把柄,告到掌柜那儿去。如今我丢了活计,连饭碗都让人端了,你还敢来找我?赶紧的,把我该得的那份红钱给我,这事就算了了!” 朱老四见张大福一脸理所当然地朝他伸手要银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要不是他给的方子有毒,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他居然还敢反过来要钱? 朱老四把脸一横:“没有!就因为你那破方子,我全部家底都交出去了,还要找你赔我银子呢!” 张大福见朱老四一副无赖到底的架势,知道跟这人讲道理是讲不通了,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撸起袖子就准备动手。 朱老四刚挨过一顿狠的,身上还挂着彩,哪敢再跟他硬碰硬,往后跳了两步,一边往巷子口溜一边撂下狠话:“你敢动手试试!信不信我告诉你媳妇去,说你在镇上养小妾!” 张大福想到家里那个母老虎,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朱老四溜出巷子,靠在墙根底下喘了好一会儿粗气,讨不了好,也不能就这么咽下这个哑巴亏。他摸了摸脸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眼珠转了转,又朝着富贵酒楼的方向走去。 经过朱老四这一闹,豆腐摊的营生反倒比之前更好了。那些贪便宜跑去买四文钱豆腐的人,如今知道便宜没好货,又纷纷回头来买她们家的。 价格没有降回去,江醒说这叫物有所值。不过这几日她还是天天跟着出摊,亲自盯着心里才踏实。 平日里来买香煎豆腐的大多是平头百姓,镇上的住户和附近几个富村的村民居多,富贵人家从来不在这种路边摊前出现。 没想到这天,摊子前居然站了一位穿花绫的主儿,一个中年男人,肚大腰圆,身着暗青色花绫,身后跟着个点头哈腰的小厮。 两人在摊子上要了一份豆腐慢条斯理地尝完也不走,目光在摊子上来回打量。 王婶子端着一摞碗从旁边路过,那中年男人开口叫住了她:“那谁,你们这摊子的摊主是谁?”嘴上问着王婶子,眼神却越过她,直接落在了三叔公身上。 三叔公今日跟着上摊,是摊子上唯一的男人,自然被当成了当家人。 三叔公把手里的活计放下,走上前问道:“客官,有什么事吗?” 中年男人轻哼了一声,语气像是施舍:“你们这香煎豆腐的配方,我们富贵楼买下了。给你们十两银子,把方子交出来,以后这个摊子你们就不必再摆了。” 他声音整个摊子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富贵楼?镇上那个最大的富贵楼? 三叔公没有接话,中年男人还以为他是故意拿乔嫌弃银子少,当下便沉了脸:“十两银子已经是你们赚到了,最多再加五两,别给脸不要脸。” “不卖。”江醒从三叔公身后走过来,语气清冷,字字清晰。 中年男人见是个年纪轻轻的丫头片子开口说了话,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身旁的小厮极有眼色,立刻上前一步,指着江醒的鼻子就骂开了:“你是什么人?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还能做主大人的事儿不成?去去去,一边去!我们掌柜能看上你们的方子,算是你们走了大运了。告诉你,我们富贵楼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三叔公见江醒被骂,立刻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沉着嗓子说道:“我们家摊子就是我家丫头做主。她不卖,那就是不卖。” 小厮显然没想到这个老头子会说出这种话,更让他意外的是,摊子上其他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反驳。 他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江醒已经开了口,语气不紧不慢,话却比刀子还利:“没眼力见的狗,就是喜欢乱咬人。” 她看向那中年掌柜,目光直直的迎上对面的目光:“这位掌柜,我们家的配方,不卖。富贵楼的威名,小女自然也是听过的,不过你们富贵楼家大业大,若是传出点什么强抢平民方子的名声,我大梁朝的律法不同意,我自然也不会苟同。今日多谢掌柜的照顾生意,慢走不送。” 富贵楼掌柜被这番话堵得脸色铁青。他不是没碰到过不识抬举的,可像这丫头片子这样软硬不吃还敢拿律法反将他一军的,还真是头一回。他盯着江醒看了两息,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而去。 人走远了,三叔公忧心忡忡地凑到江醒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醒儿,这富贵楼我之前在镇上听人说起过,听说背后是县尉,仗着这层关系干了不少强买强卖的勾当。” 江醒宽慰他道:“别怕,就算是县尉又如何,这夏云镇还不是他说了算,这事儿我会解决的,您放心。”三叔公勉强放宽了心。 收摊以后,江醒又去了趟仁心堂,向王老大夫打听了夏云镇几家酒楼以及县尉的事。 王老大夫在镇上坐诊几十年,这些事比谁都清楚。镇上除了富贵酒楼,还有一家鸿运酒楼,东家是县丞,和县尉一同在安溪县县令手下任职,两人平日里就是水火不相容。 江醒听完,心里瞬间有了想法,既然县尉是主要敌人,不如就联合次要敌人来打击主要敌人。 县丞的为人如何尚不清楚,以后未必就不是敌人,但现在跟他站到一条线上,总是没问题的,了解清楚以后,她向王老大夫道了谢,回了茅草村。 富贵楼掌柜回到酒楼,越想越气。他堂堂一个富贵楼的掌柜,在夏云镇混了这么多年,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的? 今天倒好,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当着满街人的面羞辱。他猛灌了两杯冷茶,渐渐冷静下来,那丫头片子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还知道抬出律法来压他,恐怕不是个善茬。 他放下茶盏,招手唤来小厮,吩咐道:“去一趟茅草村,把这事告诉杨族长。那几家外乡户是茅草村落脚的,这酒楼本就是杨家的产业,不如让杨家去解决。” 小厮领命而去,一路小跑着往茅草村赶。 杨家正堂里,杨族长杨耀文端坐在主座上,面色阴沉地听完小厮的传话。杨家大儿子杨嵬坐在下首位上,端着茶碗慢慢品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二儿子杨帆见父亲脸色不好,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献计:“爹,依我看,那几家外来户就是不识抬举,分不清楚整个茅草村是谁说了算。要不,要方子这事儿就交给儿子去办?” 杨耀文阴恻恻地开了口:“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敢不给我杨家面子。你先用小手段试探试探,若是还不长眼,哼。”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言外之意谁都听得明白。 杨帆赶紧应是,一脸得意地看向对面坐着的大哥,眼中的挑衅毫不掩饰。杨嵬自然也看见了弟弟投过来的目光,只是懒得搭理。 第148章 是杨家 白日里,江醒家的院子里和往常一样忙碌,几个妇人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沈氏把筛好的花椒粉倒进陶罐里,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往院墙外头望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感觉这几日咱们村尾的人走动多了好些。我都瞧见好几回村里的二流子们在那边路上晃悠,也不像是来干活的,就在那站着,时不时往咱院子里瞟一眼。”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纷纷抬起头来。王婶子把手里的抹布往石磨上一搁,压低了声音:“你也瞧见了?我还当是我眼花了呢。前日我去井边打水,看见两个人在那边柳树底下蹲着,见我出来就假装聊天。” 孙寡妇也轻声说道:“昨儿傍晚我收衣裳的时候也看见了,在咱们几家的院墙外头转了好一阵。”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虽说人家只是在路上晃,也没来招惹咱们,可总这么被盯着,心里怪不踏实。” “可不是嘛,”王婶子接过话来,“咱们又不好上去赶人,人家站在村路上,那是公家的地方。” 江醒在一旁的竹筛子前翻晾辣椒,她早就发现了那几个在村尾晃荡的人,大部分都是村里游手好闲的,每天轮着班来,也不靠近,就远远地盯着。 连续几天都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也盯了四五天了,估摸着就这两天,该有动作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碎屑,走过去把几个妇人的话头截住了:“既然知道人家是冲着咱们来的,就别在这儿讨论了,忙完了都早些回去。这两日晚上把门窗关好,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看,不管发生什么都跟你们没关系。”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王婶子还想问什么,被江醒一句“照做就是”堵了回去。众人便不再多言,加快了手里的活计,赶在太阳落山前各自散了。 傍晚时分,江醒独自去了一趟顾老大夫的小院,半炷香的功夫才出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村尾几家的炊烟散尽了,江醒把白日里调配好的辣椒面罐子全部从灶房搬进了院子角落那间小杂物间,在门闩上插了一根削好的竹销子,一切妥当了,她才转身回屋,熄了灯。 夜色渐深,村尾安静得只剩后山的风声。 院墙外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布鞋底子蹭在碎石上的声音,压得很轻,却藏不住那股子鬼鬼祟祟的劲儿。 两个人影猫在院墙底下,一个趴在墙头上往里探头,另一个缩在下面放风。 “赶紧的,翻过去。”二癞子压低嗓音催促道,一边拿胳膊肘捅了捅蹲在墙根底下的田二狗,“我亲眼看见那丫头把一大堆罐子抱进了灶房旁边的屋子里,肯定就是咱要找的东西。趁人都睡死了,赶紧摸进去。” 田二狗正摸索着墙上的砖缝找下脚的地方,被他催得心烦,回头骂道:“催什么催,这黑灯瞎火的,我能看清楚个屁!” 二癞子一把捂住田二狗的嘴:“小点声!你是怕里头的人听不见是不是?这事儿今天要办成了,往后咱就有银子娶媳妇儿了,你要是给搅黄了,一个铜板都捞不着。” 听见“娶媳妇儿”三个字,田二狗不爽地嘟囔了一声,但手脚明显麻利了许多。 他扒住墙头使劲一撑,翻身上了院墙,又探下身子把二癞子拽了上去。两人落地的时候压碎了墙角几片枯叶,窸窣几声,又安静了。 二癞子猫着腰摸到正屋窗户底下,侧着耳朵贴在窗纸上听了半晌,里头安安静静的,连鼾声都没有。 他朝田二狗招了招手,两人蹑手蹑脚地往杂物间摸去,。门闩上的竹销子,轻轻一挑就开了,动作熟稔得很,这些年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这种门闩在他们眼里跟没有一样。 杂物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料味。二癞子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出墙根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的一排陶罐。 他随手打开一个罐子,凑近了一闻,扑鼻而来的香辣味冲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勾人香气。 “找到了!就是这个!”二癞子压低声音叫道,赶紧把身上带的布口袋掏出来。田二狗也凑上来帮忙,两个人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打开罐子往口袋里倒。 惊喜大过了一切,两个人眼里只有罐子里的粉末,完全没有注意到火折子的光在墙壁上投下的三道人影正无声无息地站在他们身后。 二癞子嫌一只手拿火折子碍事,头也不回地往旁边一递:“给老子照着,照好点,别一会儿洒了!” 田二狗正往口袋里装粉,也腾不出手来接。 一只葱白纤瘦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过了火折子。 二癞子感觉手上一轻,嘴里还在念叨:“照好点,别晃,看不清了。” “嗯。”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 “要帮忙吗?” “不用你多事儿,这破罐子口也太小了,倒都倒不利索...”二癞子嘴里骂骂咧咧的,话音刚落,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倒粉的手顿在半空中,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刚才是女人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去。 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张脸,火光从下巴往上映,把五官衬得明暗分明。二癞子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的平静。 随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田二狗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也傻了眼,手里的罐子差点脱手砸在地上,本能地伸手想去抢江醒手里的火折子,被江醒侧身一闪避过,反手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上。 田二狗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江醒已经一脚踩上他的后背,同时左手一探,揪住二癞子的后领猛地往下一拽。 二癞子只觉得一股大力从领口传来,整个人像被甩麻袋一样仰面摔在地上,紧接着一只脚踩上了胸口,踩得他肋骨咯吱作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江醒一手拎一个,把两人从杂物间拖到院子中间,像扔两袋豆渣一样丢在地上。 二癞子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跑,膝盖刚离地,一只脚已经踹在他后腰上,把他整个人踹趴在地上,下巴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田二狗刚翻过身来想跑,被江醒用脚尖在膝弯处轻轻一点,整条腿又酸又麻,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两个人在月光底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动弹了。 两人痛的想大声喊叫,江醒出声警告。 “闭嘴,再多蹦出一个字,舌头就给你们割掉。” 江醒蹲下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她把刀横在两人面前,刀尖在两个喉咙之间来回晃了晃,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刀锋上的凉意。 二癞子和田二狗把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只剩下喉咙里咕咚咕咚咽口水的声音。 “谁派你们来的?想做什么?”江醒把刀尖定在二癞子的鼻子前头。 二癞子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舌头打了结,磕磕巴巴地说道:“是、是杨二爷……让我们来的!他说让我们来偷一点你家的香料粉,事成了就给我们一人二十两银子!” 田二狗在旁边拼命点头,生怕点慢了江醒不信。 第149章 毒药,以后替我卖命 江醒听完,眼眸中瞬间冰寒,发出一声嗤笑。 果然,是杨家,不过她没想到对方会使出这种偷鸡摸狗的手段。 二癞子见江醒不说话,心里越发没底,赶紧抢着说道:“我发誓,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杨二爷经常让我们去做这种事,事成之后少不了我们的好处。对不起,是我们错了,姑娘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放过我们?” 他点头哈腰的模样做得很足,眼珠子却在眼眶里滴溜溜地打转,闪着精光嘴上求饶,心里已经在盘算脱身之后怎么把这笔账讨回来。 江醒如何不知道二癞子是什么人,她也不多废话,蹲下身子,快速出手钳住两人下巴,往两人嘴里各丢了一颗药丸。 那药丸入口即化,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喉咙就不自觉地咽了下去。 “你......你给我们吃了什么!”二癞子脸色大变,伸手就去抠嗓子眼,弯着腰干呕了好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田二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把手指塞进喉咙里搅,呕了半天也只吐出几口酸水。 两人越抠越慌,越慌越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二癞子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瞪着江醒,声音又尖又哑:“你这贱人!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江醒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他整个人踹得仰面摔出去好几尺,后脑勺磕在石磨底座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毒药。”江醒的声音冷冰冰的:“若是没有解药,一刻钟之后全身溃烂而死。” 听见这个答案,二癞子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顾不上胸口被踹得生疼,翻身爬起来又去抠嗓子眼,手指都快塞到喉咙最深处了,呕得浑身抽搐,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没多大会儿,两人同时感到肚子里传来一阵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肠胃里翻滚。 二癞子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刷地淌了下来,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像是要嚎丧:“我不想死啊...我才二十多岁,还没娶媳妇呢!爹啊娘啊,儿子对不起你们啊!” 田二狗也跟着嚎了起来,两个人跪在月光底下哭得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泪。 “闭嘴。”江醒的声音不高,但两个字像两把刀,把两人的嚎哭声齐刷刷地斩断了。 “想活命,可以,以后替我卖命,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听见“活命”两个字,二癞子和田二狗连思考都省了,拼命点头,点得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上。江醒从袖子里掏出两颗米粒大小的淡绿色药丸丢过去,两人像抢宝贝一样扑上去捡起来塞进嘴里,咽下去了才想起来喘气。 江醒让他们缓了片刻,开口问起了杨家的事,有些东西只有从这些混混嘴里才能掏出来,杨家干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普通老百姓哪知道这些,可二癞子这些年在杨帆手底下跑腿,坏事没少干,知道的自然也不少。 尤其是杨帆私底下那个不能见光的小癖好,听得江醒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心里觉得有趣了起来。 问完了想问的,江醒站起身来。 嘱咐两人,解药一个月来找她拿一次,在这期间,两人在村里要负责替她盯住杨家的动静。 第二日,杨帆知晓没有得手,看见二癞子和田二狗缩着脖子畏畏缩缩地走进来,心里那股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抬脚又是狠狠一踹:“两个废物!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我杨家的饭白吃了?” 二癞子被踹得连退好几步,捂着胸口龇牙咧嘴。妈的,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踹胸口,昨晚被江醒踹的那块还没消肿呢,今天又挨一脚。 杨帆骂够了,恶狠狠地转过头,朝站在一旁候着的婆子吩咐道:“去,马上去江家,就说我有要事吩咐,让他们一刻钟之内自觉过来。我倒要看看,这群外乡户有多大的胆子。” 婆子领了命,扭着腰就往村尾去了。 张氏正在院子里收拾石磨上的豆渣,听见院门被人敲得砰砰响,擦了把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面生的婆子,穿着比村里妇人体面些,下巴抬得老高,眼睛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张氏客气地问道:“你是?” 那婆子看也不看张氏,一只手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傲:“我家二爷有请,一刻钟之内让你们赶紧去杨家。若是迟了,二爷生了气,到时候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话还没说完,江醒从屋里迈步走了出来。她站到张氏身前,目光冷冷地扫了那婆子一眼,声音淡得像一阵穿堂风:“我们家忙得很,没空。” 说完抬手一推,院门啪的一声在那婆子鼻子前头合上了。 杨家婆子站在门外,整个人都懵了,她在杨家当了这么多年的差,替杨家传话从来没人敢这么对她,居然连话都不让她说完? 她回过神来,火冒三丈,对着院门骂了两三句,发现院子里头安安静静的,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只得悻悻地转身回去禀报。 江醒牵着张氏的手回到院中。昨晚的事张氏并不知情,此刻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担忧地问道:“醒儿,那杨家为啥要找咱们?会不会出啥事儿了?” 江醒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语气平静而笃定:“奶奶,没什么大事。就是杨家想要买咱们的方子,我不卖,就这么简单。放心吧,出了什么事都有我来处理。” 张氏看着孙女那张淡然无波的脸,心里又是怜惜又是心疼。 这个家本该是大人撑着,自从老三死了到现在,遇到什么事都是这个孙女挡在前头。 她伸出手,把江醒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柔声道:“苦了你了,孩子。” 第150章 到底是知府想要还是你们杨家想要 过不多时,几家人全都聚到了江醒家的院子里,各做各的活计。 方才杨家婆子来叫门的事,江醒已经跟众人简略提了一句,大家虽心里有些不安,但见江醒神色如常,也就各自压下了那点担忧,低头继续忙活。 院门就是在这时候被踹开的。 两声沉闷的踹门声几乎同时炸响,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院子里的人齐齐站起身来,往院门口望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下人当先跨进院子,一人手里拎着一根茶碗口粗的木棍,脸上满是横肉,往院门两边一站,活像两尊煞神。 随后踱进来的男人却跟他们截然相反,身形清瘦,面皮白净,五官生得颇为清秀,一身靛蓝色绸缎长衫在日光下泛着暗光,腰间挂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玉佩。 若不是他脸上那副目中无人的表情太过刺眼,乍一看倒还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两个下人把一张太师椅往院门口一摆,他撩起衣摆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轻蔑。 “你们这群刁民。”杨帆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倨傲:“才刚到茅草村落脚没几天,就敢跟我杨家作对。以后怕是不想继续在茅草村安生了吧?” 他靠在太师椅上,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江醒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不小心踩到的泥巴:“不过是几个泥腿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顿了顿,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说道:“听说你们最近在做营生,卖的什么铁板香煎豆腐。县令大人说了,府城知府大人名下的酒楼想要你们这个方子,已经安排县尉传话过来,让你们把方子交出来。这可是难得的立功机会,能在知府大人跟前挂上号,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们可不要不识好歹。” 胡氏哪里忍得住。把方子交出去就等于断了自家的财路,更何况杨帆那副嚣张到极点的嘴脸,气得她浑身都发起抖来。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石磨上狠狠一摔,往前站了一步:“这是我们的方子,凭啥要交给县尉?我们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说交就交!” 杨帆皱了皱眉,一副“你这妇人不懂规矩”的表情,纠正道:“不是交给县尉,是上交府城。上头的大人都觉得你们的方子很好,可以在西南府城推广,所以让你们把方子交出来。这是府城的意思,你们听懂了没有?”他说得大义凛然,好像自己是在宣读什么朝廷诏令似的。 江醒嘴角的嘲弄一直没有放下来过,杨帆把“知府大人”四个字搬出来压人,心里只觉得可笑。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众人前头,目光平视着太师椅上的杨帆,语气不紧不慢:“既然你说知府大人想要我们的方子,那为何没有衙役过来传令?既然是要推广,那自然应当看重才对,派几个衙役来传话不是最基本的体面吗?知府大人日理万机,会连这点礼数都不讲究?”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杨帆看来刺眼极了:“还是说,知府大人知道你们杨家是杨县尉的远亲,觉得你们可以代替衙役传话,便派了你来?那可有什么派书?”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的人顿时有了底气。陈婆子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站在江醒身后说道:“对啊,若是知府大人想要方子,为何不派县衙的人来?就是府城派个衙役过来,也比你们自己上门要说得过去吧。” 胡氏本来就是心直口快的人,方才江醒那番话给她壮了胆,这会儿更是大喇喇地直接说了出来:“到底是知府大人想要,还是你杨家自己想要?拿知府大人来压我们,你倒是拿出个凭证来啊!” 第151章 他不会把水生叔怎么样的(加更一章)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王婶子和沈氏在旁边暗暗捏了把汗,这胡氏也太彪悍了,虽然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可就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不是把人往死里得罪吗? 杨帆脸上的表情当场就裂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群泥腿子居然敢当面拆穿他,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脸上的从容和倨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恼羞成怒的涨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作,江醒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清冷而笃定,语速比方才更快了几分:“若是杨二爷给不出派书,我们这方子恐怕是交不出来。二爷也不用说什么口头上的传喻,我们几家虽然是从外乡来的,但在府城也有认识的衙役大哥,关于这个事,我也可以亲自向他求证。” 这话一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江醒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别拿知府大人来唬人,她们在府城不是没有门路,真要去问,一问一个准。 杨帆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他当然不敢让她们去求证,知府大人压根就不知道这群人是谁:“大胆,你们这群刁民,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在污蔑良民,污蔑杨家,这是重罪,信不信我立马上县衙状告你们,让你们通通下大狱!” 以前他拿官府的名头吓唬人,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哪个不是吓得两腿发软,让交什么就交什么,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他显然把几家人也当成了那种吓一吓就乖乖听话的普通村民。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群外乡户不但没有半点慌张,反而一句接一句地把他逼到下不来台。 江醒脸上的嘲弄已经不加掩饰了,她就那么站在院子里,微微歪着头看着杨帆,像是在看一个拙劣到让人发笑的把戏。 “历来我大梁朝,只有皇亲国戚被诬陷才可以送到官府论罪。”江醒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敢问杨二爷,你们杨家是皇亲国戚吗?” 杨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不是!” 这个头他不敢点,开玩笑,要是敢认这个名头,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不是?”江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鄙夷,“不是那你装什么大爷。我们很忙,没空陪你闲聊。” 杨帆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气,一张白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吱响。他一挥手,那两个拎着木棍的下人立刻往前逼了一步,手中木棍高高举起,显然是打算用武力逼几家人就范。 江醒还没动,陈俊生和陈水生已经同时扛起了锄头,大步跨到院门口,把江醒和几个妇人牢牢挡在身后。 陈俊生握锄头的手青筋暴起,双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两个下人,嘴里吼道:“我看谁敢动!” 陈水生站在他旁边,双手握着锄头柄攥得极紧,常年干农活晒出来的小麦色手臂上肌肉绷得鼓鼓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相貌本就生得颇为俊朗,剑眉深目,轮廓分明,此刻面沉如水,一双眼睛冷冷地锁着杨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杨帆原本还想再耍耍威风,目光扫过陈水生的脸,忽然顿了一下。他喉间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神在陈水生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陈水生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眉头拧得更紧,握着锄头的手又加了三分力。 杨帆哼了一声,抬手示意两个下人退回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把脸上那层狼狈和恼怒一并压了下去,重新换上那副倨傲的表情:“本大爷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临走时,又回头看了陈水生一眼,那一眼隐晦而绵长。 等杨帆的背影彻底消失,院子里的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三叔公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亲手把被踹歪的门板扶正,拿麻绳在门框上绕了两道,暂时固定住。 陈婆子拄着拐杖走到江醒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江丫头,那杨家二爷方才走的时候……他看水生那一眼,是不是记恨上我家水生了?我总觉得那眼神怪怪的,心里不踏实。” 江醒看了陈婆子一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平静而笃定:“陈奶奶,放心吧,他不会把水生叔怎么样的。”只是看上了他而已。 当然她可没有说出来,不然陈婆子知道自己儿子被一个男人惦记,恐怕是成宿成宿睡不着觉了。 第152章 不如主动找个靠山 傍晚时分,沈德厚从地里回来,锄头还没搁稳就听说了白日里杨家上门的事。他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径直去找了江醒。 “江丫头,杨家的人今天上门了?”沈德厚在条凳上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担忧藏不住,“这事儿不能再拖了,得想个法子。” 江醒把在仁心堂向王老大夫打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夏云镇两大酒楼,富贵楼背后是县尉杨家,鸿运楼背后是县丞,两家斗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德厚听完,眉头皱得更紧:“县尉……那可是官面上的人,咱们平头百姓哪惹得起?” “惹不起,我们也躲不掉啊。”江醒的语气很平静:“富贵楼是杨家的产业,他们看上了咱们的方子,就算咱们躲到天边去,他们也会追着咬。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找个靠山。我打算明天去镇上跟他们谈一笔买卖。” 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她:“若是谈成了,那摊子咱们还继续摆吗?” 江醒点了点头:“自然,前几日我就已经琢磨了新的吃食,咱们得摊子还是继续摆。” 辣椒这东西,能做的远不止辣椒面,她本就是黔州人,黔州的特色吃食那是当真的络绎不绝。 羊肉粉面,汤清味淡,时间久了总觉得寡淡,于是就有了辣椒脆,吃面的时候夹一筷子搁在面上,脆生生的口感裹着辣味,配着羊肉的鲜香,一口下去,又脆又辣又暖,堪称一绝。 沈德厚见她已经有了章程,他缓了口气,把自己接下来的打算也说了出来。 这段时间镇上的摊子生意一直很好,每天每家都能分到五六百文,不仅把之前欠顾老大夫的银钱全部还清了,手里还攒了些余钱。 摊子上的活儿王婶子、胡氏、孙寡妇和沈氏四个妇人完全能忙得过来,他和王老实、陈俊生、陈水生几个男人商量过了,他们都是农民,一辈子都是土里刨饭吃的人,趁着现在手头宽裕了些,想赶紧再多开几亩荒地出来,赶在春耕前把地养熟了。 江醒点点头:“确实该开荒了,之前撒的辣椒苗已经出芽了,正是移栽的好时候。明日还要拜托沈叔带大家先把辣椒种下。” 她顿了顿,把栽辣椒的要领简略说了一遍,辣椒喜阳,要选光照好的地块;一株辣椒能结好几茬果,间距要留得宽些,不能种太密,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沈德厚听了一遍就通透了,说回去就跟王老实他们交代清楚。 一早,江醒把密封好的两罐东西带上,去了镇上。 鸿运楼看起来没有富贵楼那般气派,但也不失体面,跑堂小二的吆喝声从里头传出来,混着碗碟碰撞的脆响和羊汤滚沸的咕嘟声。 江醒抱着两个罐子进了门,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菜牌,鸿运楼的菜肴大多是蒸煮清淡为主,招牌是羊汤面,羊汤暖身温补,在西南潮湿多雨的地方大家都爱吃,只是味道偏寡淡,吃久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跑堂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江醒挑了个位子坐下,点了一碗招牌羊汤面。 小二腿脚麻利,不大一会儿就端了上来,汤色奶白,面上搁着几片薄薄的羊肉和一小撮翠绿的葱花,看着倒是清爽。 江醒叫住小二,让他拿一个空碟子过来。小二愣了一下,也没多问,转身去后厨取了个干净的白瓷碟子递给她。 江醒在周围食客好奇的目光中,打开自己带来的两个罐子。 她舀了一勺辣椒油浇在羊汤面上,红亮的辣油在奶白的汤面上缓缓洇开,拧开盖子就是一股霸道的香气。 汤面上原本只有几颗葱花孤零零地飘着,此刻被鲜红的辣椒油一染,整碗面瞬间有食欲了起来,又从另一个罐子里夹出一小碟辣椒脆,搁在面碗旁边。那辣椒脆炸得酥酥的,裹着芝麻和细盐,红艳艳地堆在白瓷碟子里,咬一口嘎嘣响。 她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那股香辣味顺着热气袅袅地飘散开来,虽然不浓烈,但在满堂清淡的蒸煮气味里格外突出。周围几桌的客人纷纷抬起头来,循着香味往她这边张望。 一个坐在隔壁桌的中年男人看了看江醒碗里红亮亮的面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羊汤面,筷子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小二!小二你过来!”那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她那个面......她那个面怎么跟我的不一样?红亮亮的,闻着也香,凭啥给她做不给我做?” 跑堂小二赶紧小跑过来,陪着笑脸解释:“客官息怒,那不是我们店里做的,是那位姑娘自己带的调料,跟我们没关系啊。” 中年男人将信将疑地坐了回去,眼睛却还黏在江醒碗里挪不开。旁边几桌的客人也纷纷嘀咕起来,看着自己碗里的面,忽然觉得寡淡得难以下咽。 两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干脆端着碗站起来,走到江醒桌边,客客气气地问能不能让他们也尝一尝那红亮亮的东西。 江醒也没吝啬,给他们一人舀了一小勺辣椒油浇在面上。两人端着碗回去,迫不及待地拌了两筷子,呼噜噜地往嘴里塞,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连声说好吃。 旁边几桌的人见了,纷纷端着自己的碗围上来,江醒笑了笑,把罐子盖上了,说带的不多,剩下的自己还要吃。 那些人只好失望地回到座位上,但眼睛还时不时往她这边瞟,眼神里写满了意犹未尽。 第153章 独家供货 跑堂小二是个脑子灵光的。他在鸿运楼跑堂好些年了,什么人没见过,没人上酒楼吃饭还无缘无故自己带着调料来,这姑娘分明是有备而来。他趁江醒还在慢悠悠地吃面,悄悄溜到后堂,把掌柜的请了出来。 不大一会儿,一个身着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从后堂走了出来。他身形微胖,面相和善,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往大堂里扫了一圈,顺着小二的指引看到了靠窗坐着的江醒。 应掌柜走到近前,一眼就盯上了桌上那两个陶罐,散发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奇特香气。他在酒楼当了十几年掌柜,什么食材没见过,可这东西他确实没见过。 “这位姑娘,”应掌柜走到桌边,笑着拱了拱手,“在下是鸿运楼的掌柜,免贵姓应。姑娘若不嫌弃,可否移步二楼雅间详谈?” 江醒抬起头来,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她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抱起两个陶罐,跟着应掌柜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里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应掌柜亲自替她斟了一杯茶,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姑娘这两个罐子里装的东西,可否卖与鸿运楼?若是姑娘愿意割爱,价钱好商量。” 江醒见他是个有眼色的人,也不拐弯抹角,把来意直接挑明了:“掌柜的,今日我的确是想与贵酒楼做一笔买卖。我手里的这一罐叫辣椒油,这一罐叫辣椒脆。” 她伸出两根手指,分别在两个罐子上点了点:“尤其是这个辣椒油,能做的用途很多,炒菜、拌面、调味,样样都使得。而这个辣椒脆,属于小食,可以单独吃,也可以佐餐。 “贵酒楼招牌的羊汤面是清淡出了名的,西南这边多阴雨,吃羊汤能温补暖身,确实是好东西。但若是加上我的辣椒油,不仅能有新奇的口感,还能让暖身的功效更好。” 她夹起一筷子辣椒脆搁在碟子里,推到应掌柜面前:“至于这个辣椒脆,吃法也简单。客人喜欢清汤面,不必改变原本的口味,但可以额外点一碟辣椒脆搭配着吃,想吃脆的就直接夹着嚼,想在面里添点辣味就搁进汤里。一碟小菜,两种吃法,同样能达到提味暖身的效果。掌柜的以为如何?” 应掌柜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段辣椒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他又拿筷子蘸了一点辣椒油放在舌尖上,抿着嘴品了好一会儿,放下筷子的时候,呼吸都比方才急促了几分。以他的阅历,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鸿运楼的羊汤面好是好,可就是太寡淡,这些年他一直想找个法子让口味丰富起来,试了多少种调料都不理想。眼前这两罐东西,简直就是给羊汤面量身定做的。光是方才在大堂里那一出,他就已经看出来了。不用他费心思推广,食客自己就会追着这味道跑。 “姑娘,这方子……”应掌柜刚开了个头,江醒就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惋惜的神色。 “这个方子我目前不会卖,就算我把方子给您,您也做不出来。因为这东西需要一种叫辣椒的调味菜,缺了它,什么都做不了,而我现在手上的辣椒存量,还不足以大量供货给贵酒楼。” 应掌柜的脸色暗了一下,但江醒没让他失望太久:“不过,我可以给掌柜的供货。您从我手里进辣椒油和辣椒脆,我独家供给鸿运楼,整个夏云镇,不会有第二家酒楼拿到同样的货。” “独家?”应掌柜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词,眼神里多了一丝精明和狐疑:“这么好的东西,姑娘只供给我一家?若是姑娘愿意,单靠这辣椒油,姑娘就吃不了亏吧。这天上掉馅饼的事,老夫做了一辈子买卖,还是头一回碰上。” 江醒就知道他会问,她看着应掌柜的眼睛,没有隐瞒,把自己摊子和富贵楼之间的过节简单说了一遍。 应掌柜听完,猛地一拍桌子:“原来你就是那铁板香煎豆腐的摊主啊!” 他脸上的狐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惊喜:“早时候店里的跑堂小二也买过一份你们的豆腐,拿回来给我尝了一块,我当时就觉得这味道不一般。 “原本想着什么时候抽空亲自去一趟,看能不能把方子买下来,结果被杂事耽搁了,一直没去成。谁曾想......”他双手一摊,哈哈大笑起来,“这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姑娘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站起身来,在雅间里踱了两步,脸上的笑意渐渐被一种商人的果决取代:“富贵楼仗着县尉的势,在夏云镇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鸿运楼虽说没有怕过他们,可这些年也没少被他们使绊子。姑娘既然跟富贵楼不对付,那就是我们鸿运楼的朋友,这笔买卖,我应某做定了。” 应掌柜重新坐下来,收起笑容,换上了谈生意的正经神色,询问江醒辣椒油和辣椒脆打算怎么定价。 江醒把早就盘算好的价钱报了出来:“辣椒油若是控制着用,一坛子够用半个月,算两百文一斤,一个坛子装十斤。辣椒脆不压秤,用料也便宜些,一百文一斤。掌柜的可以先拿一批试试,用得好了再补。” 应掌柜在肚子里飞速算了笔账,两百文一斤的辣椒油,一坛十斤也就二两银子,匀到半个月里,一天也就一百多文的本钱。但加了这辣椒油,羊汤面的口味提升了一大截,食客的回头率上去了,利润远不止这个数。 “就按姑娘说的价!”他当下便拍板定了,让账房支了银子,把江醒今天带来的辣椒油和辣椒脆全收了。 江醒临走时回头补了一句:“掌柜的,若是用完了,派人到西巷的摊子上说一声,第二天就会有人送到酒楼来。”应掌柜站在鸿运楼门口目送她走远,手里还端着一碟没吃完的辣椒脆。 旁边的小二凑上来问掌柜的这是啥好东西,他拈了一段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小二的肩膀。 第154章 送小牛去读书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半个月就过去了。 开了春,后山上的枯枝都冒了新芽,地头的草根底下钻出一层嫩绿。 几家男人都是干活的好把式,连着好几天从早到晚泡在地里,硬是又开出了三亩荒地。 之前江醒就说过,等开了春就先把摊子上的活儿放一放,地里的活计耽误不得,该种的东西都得趁墒情好赶紧种下去。 几家人凑得热热闹闹的,把地划成了几片,种蜀黍,种黄豆,种小麦。 大人小孩儿齐上阵,连妞妞都挎着个小篮子跟在后头捡草根。 江醒一大早就来了地里,手上拎着满满一筐草木灰,灰扑扑的粉末在筐里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荡,洒了一路细细的灰印子。 她把竹筐搁在地头上,几家人都围过来看稀奇,王婶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正要撒的蜀黍种子,探着脖子往筐里瞅了一眼,忍不住问道:“江丫头,你带草木灰来干啥?咱们种粮食这么多年,也没见谁家用上这个呀!” 江醒没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又回了屋。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麻袋东西,袋子鼓鼓囊囊的,看着分量不轻,压得麻袋口都绷紧了。她走到地头,把麻袋往地上一顿,解开袋口的麻绳,从里头掏出一个圆滚滚、表皮发青还冒了几个小芽的块茎来。 “这是番土豆。”江醒把手里的块茎举高了让众人看,“在杏花沟的时候,三叔公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西域那边的东西,我一路背着到了这儿,这东西能饱腹,口感也很不错,我打算种一些试试。” 沈德厚接过那个所谓的番土豆,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半天。那东西灰扑扑圆滚滚的,表皮上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泛着青绿色,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吃的东西。 他皱起眉头,把番土豆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拿指甲在表皮上轻轻掐了一下,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来:“这都有些发绿了,种下去真能吃?”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目光在江醒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个番土豆上。他心里也犯嘀咕,这丫头啥时候带着一路来的,为啥他都没瞧见?难不成被这丫头藏起来了?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顺着话头接过去问道:“这东西咋种?跟蜀黍一样?” 江醒轻轻摇了摇头:“要把番土豆切成小块,每块都要留一个芽口,在草木灰里滚一滚裹匀了再下地,跟种蜀黍差不多,就是多了切块和裹灰这两道工序。” 地头上顿时热闹了起来,各自分工干了起来,几个孩子自告奋勇的邀了裹草木灰的活儿。 这边干得热火朝天,那边林家父子也在荒地上埋头翻土,林满仓抡着锄头往板结的硬土上狠狠一锄刨下去,锄刃只入土了小半截,震得他虎口发麻,抬头远远望了一眼几家人那片热闹的景象。 他心里的不痛快像开了春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自从上回他们家在村里闹过以后,村里的人家户都不愿意和他们来往,连何家都在躲着他们。 好不容易等到开春了要下地开荒种粮食,结果村里那些土质松软、靠水又近的好地早就被别人选走了,只剩下这块又硬又板结的荒坡,地底下全是草根和碎石,一锄头下去能崩出火星子来。 可总不能一家子饿死,再孬的地也得种,尤其是听说几家人还在镇上做了营生,人家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他们家还是一团糟,林满仓越想越气闷,明明大家都是一路逃荒过来的,有了发财的法子都没说拉他们一把,这群忘恩负义的,锄头抡得更狠了。 连续两天的忙碌,三亩荒地全都种上了。 地里的活儿忙完了,众人心里都揣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沈德厚提议几家人凑在一起吃顿饭,好久没有聚了,趁今天大家都高兴,好好吃一顿。 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张氏和沈氏张罗着炒了几个菜,胡氏难得主动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王婶子把家里攒的鸡蛋全拿了出来,孙寡妇擀了面条下了满满一锅。 吃完饭,小牛和铁蛋、石头几个孩子自告奋勇地去洗碗。 江醒靠着院墙站着,目光落在那几个孩子身上。 小牛又长高了一大截,袖子吊在手腕上头,裤脚也短了,露出一小截脚脖子,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干活,偶尔还跟着顾老大夫去翻药田,意外地跟着顾老大夫认了好些字。 认得认认真真,拿树枝在地上写字的时候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江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像是一颗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顶破了土皮。 “奶奶,三叔公。”她转过头,朝着张氏和三叔公开了口,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咱们送小牛去上私塾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转过头来看向她。小牛正端着洗好的碗往回走,听见这话脚步猛地顿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赶紧又端稳了。 他站在井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江醒,嘴巴微微张着。 张氏显然从来没有想过让小牛读书的事,在她心里,孙女孙子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等日子安稳了,给孙女相看一个好人家,给孙子存点娶亲的银钱,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麻绳慢慢放了下来,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叔公倒是慢慢地点了点头:“不错,小牛聪慧,咱们现在的营生也稳了,束脩银子交得起,家里有个读书人,总归是能让别人高看一些的。” 沈德厚也放下筷子,正色道:“三叔公说得对,咱们几家人里头要是能出个读书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读书人能考功名,以后有了功名在身,再有不长眼的人再想使绊子,也得先掂量掂量。” 几个孩子洗完碗,听见大人们在说读书的事,都跑到院子里来,挤在大人腿边认真听着。 小牛三两步跑到江醒面前,仰着脸,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阿姐,真的吗?我、我也可以去私塾吗?” 江醒看着他那双亮得快要放出光来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嘴角,点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王婶子和孙寡妇在角落里互相推搡了好几下,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胡氏在旁边看得不耐烦,一拍大腿,替两人把话说了出来:“扭扭捏捏的,不就是铁蛋和石头也想跟着人家小牛一起去读书嘛!多大点事儿,憋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王婶子被她这么一说,脸也红了,索性把话接了过来:“我们家石头平日里就跟小牛形影不离的,小牛要是去读书了,他在家肯定连饭都吃不香。我想着,送一个也是送,送三个也是送,不如让石头也跟着去,多少认几个字,总比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强。” 孙寡妇声音细细的,手指绞着衣角:“我也想送铁蛋去……我攒了些银钱,束脩应该够的。” 沈德厚拍了拍大腿,一锤定音:“好事!一个也是教,三个也是教,一起送去!” 第155章 三叔公和奶奶的往事 江醒自然没有意见,束脩银子各家自己出,几个孩子一起去也能有个伴儿。 她还没开口,胡氏就大喇喇地抢了先:“江丫头当然不会有意见,读书那是好事儿!要不是我家没个带把儿的,我也巴不得送个小子去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 说完眼中闪过一丝惋惜,没能给陈家生个儿子,是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一旁的陈晓晓听着倒无所谓,反正娘本来就不喜欢她,陈素梅却心里不是滋味,低着头抿着嘴,手指在衣角上绞了又绞。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娘早该忘了那件事了,如今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来,旧伤疤上又撒了一层盐。 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几个孩子听见都能去读书,在院子里又蹦又跳,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 只有张氏从头到尾没有表态,她的神情有些怪异,不生气也不反对,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心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陈婆子注意到了张氏的表情,慢慢挪到张氏身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老姐姐的背,压低声音说道:“过去的就过去吧,几十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总不能因为一件事儿,就断了后辈的前程。” 张氏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哀愁,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来独自回了房间。陈婆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也只能摇了摇头。 江醒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注意到方才陈奶奶和奶奶说话的时候,三叔公的目光就一直隐隐往这边看。 他坐在石磨旁边的条凳上,奶奶进屋以后,三叔公还在盯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发呆,直到王老实喊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来。 莫不是,奶奶和三叔公年轻时候有什么故事? 等大家伙儿都散了,夜色渐浓,村尾几家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江醒悄悄去了陈家,轻轻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陈婆子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进来吧。” 江醒推门进去,发现陈婆子坐在床沿上,油灯里的火苗微微跳动着,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看那架势,分明就是在等她。 “早就知道你这丫头会来。”陈婆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 江醒也不绕弯子,坐下来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陈奶奶,我奶奶和三叔公,是不是早就认识?” 陈婆子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油灯的光晕,落在墙上那片昏暗的影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时候她和秀英姐还是大姑娘,两个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成天在一块儿干活儿,经常进山挖野菜,也就是那个时候,秀英姐认识了江财权,江财权当时也是个俊后生,在后山抓野兔,受了点伤,秀英姐就帮了他,两人见了几回面,彼此心里都有了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说来也巧,江财权的娘也是老母猪沟的人,回娘家探亲的时候去了秀英姐家里,两家一合计,就给两个孩子定了亲。 后来江家家里出了点事,婚事就拖延了,他要出远门,秀英姐说等他回来。结果才走了不到一个月,你祖母就给秀英姐重新相看了一家,就是你爷爷。当时你爷爷刚死了妻子,手头有些存银,在杏花沟又会识字,在庄稼人里头算是体面人。你祖母不顾秀英姐的反对,硬是把这桩亲事定了下来。 等到江财权回来,才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已经成了别人的续弦,肚子里还怀上了江醒的爹。 那人是他的同宗兄弟,按辈分他得叫一声哥,奈何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江财权再不甘心也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后来他也娶了亲,两家各过各的日子,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一切的导火索,就是因为你爷爷会识字。”陈婆子把手覆在江醒的手背上,掌心粗粝却温热,“你祖母觉得会识字的人家有出息,就硬生生把你奶奶嫁了过去。你奶奶心里苦了大半辈子,所以听见要送小牛去读书,才会那般神情,她不是不想让小牛好,她是心里有抵触。” 江醒静静地听完,心里那层迷雾渐渐散开了,原来奶奶今晚的沉默,不是因为不赞同,而是因为那两个字触动了她压在心底几十年的往事。 陈婆子感叹造化弄人,拍了拍江醒的手背:“你奶奶那人,我了解得很。你三叔公啊,是她喜欢了一辈子的人。命运纠葛了大半生,如今两人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坐在一个院子里吃饭说话,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江醒从陈婆子屋里出来,夜风凉凉地拂过脸颊。 心里五味杂陈,她着实没想到,奶奶和三叔公年轻时候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路过陈俊生和胡氏那间屋子的时候,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怪异的响动。江醒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抽了抽,胡婶子还真是有精神,明日还要上摊,倒学会苦中作乐了。 关于张氏和三叔公的往事,江醒没有再提,老一辈的事,就让它安安静静地留在老一辈心里。 但送小牛去上学这件事是必须要办的,不管奶奶心里那道坎能不能过去,她都不能因为几十年前的一段旧事,断了小牛的前程。 张氏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再说什么阻拦的话,江醒就当她是默认了。 恰好今日要给鸿运楼送新一批辣椒油和辣椒脆,江醒便亲自跑了一趟镇上,顺便打听私塾的事,镇上的私塾就在东街尽头,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倒也像模像样。 可她还没进门,就被门口守着的老门房拦住:“女子不得入内。” 老门房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门口那块写着“女眷止步”的木牌,像是在指一堵无形的墙。 江醒站在门口,盯着那块木牌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什么东西,还禁止女子入内。 她连门槛都没踩进去,心里已经给这家私塾判了死刑,就这种眼界,里头的夫子怕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思来想去,江醒决定去请教一下应掌柜。 鸿运楼里,应掌柜刚亲自盯着后厨把新到的辣椒油收好,见江醒来了,连忙笑着迎上来。 听说她是来打听私塾的事,应掌柜倒是有些意外。 江醒说明了来意:“应掌柜,我家中幼弟今年已经九岁尚未启蒙,方才我去镇上那家私塾被挡在门外,无法知晓里面的夫子学识如何,掌柜见多识广,想问问掌柜的可有好一些的私塾引荐?” 应掌柜听完镇上那家私塾也忍不住嗤了一声,摆了摆手说道:“镇上这家私塾不行。里头的夫子功名最高的也就是个秀才,可那学识平平得很,每一年花灯节都来挑战我们鸿运楼出的灯谜,这么多年了,就没有一回答对过。”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往前倾,压低了声音,“姑娘,你幼弟读书,可是为了考取功名?” 江醒点了点头,她的确想要小牛考取功名,有了功名在身,日后做事也能有个保障。 应掌柜捋了捋胡须,沉吟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我倒知晓一位秀才公,年纪虽轻,学识却渊博得很。若是他愿意教导你幼弟,想来考取功名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秀才公收学子有自己的章法,贫富不论,资质为上。若是你幼弟不合他的意,就是搬一座金山来他也不收。说到底,教不教全在他一念之间。” 江醒一听瞬间来了兴趣,忙问是谁。 应掌柜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算你问得及时,那秀才公如今正在北秋苑小住,不日就要启程回县城去了。你现在就可以赶紧去准备拜师六礼,带上你幼弟去碰碰运气。若是错过了这几日,人一走,可就难找了。” 第156章 这个学生我收下了 江醒回到摊子上,把明日要带小牛去寻夫子的事说了,问王婶子和孙寡妇要不要带着石头和铁蛋一同前去。 哪知道王婶子和孙寡妇齐齐摆手,都说不用了。 王婶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昨晚回去,我家石头突然跟我说他不想去读书,想学种地。我跟他爹劝了大半宿,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咋说都不愿意。我寻思着他心思就不在读书上头,硬送去也是白瞎银钱,还不如就让他在家跟着他爹学种地,反正咱们也是泥腿子。” 孙寡妇也赶紧接话道:“我家铁蛋也是,那孩子前阵子跟着顾老大夫挖了几回药,回来就跟我说想学医。我想着他要是能跟着顾老大夫学点医术,往后怎么着也能有碗饭吃。顾老大夫也答应了,说过些日子就正式收他当徒弟。”说完她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见两人都有了打算,江醒也不多劝。她独自去镇上置办了拜师六礼,又拐到布庄挑了几身成衣,开春了大家都在忙着地里和摊子上的活儿,实在没工夫扯布回去一针一线地做,不如直接买现成的。 说到这儿,江醒又在心里把那个低级系统商城翻出来吐槽,这商城除了能给她一些基本的物资,其他什么高级货都没有,简直鸡肋到家了。 上回升级空间还是因为积分刚好够了,自从来了西南她就没再去刷积分,积分一直在消耗,也不知道下次升级还需要多少,回头得把这事儿记下来,当个事儿办。 第二天,小牛就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昨儿个阿姐回来就说了今天要带他去镇上拜师,他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镇上,昨晚开心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嘴角从早到晚就没下来过。 姐弟俩乘着村里的牛车往镇上去,开春后赶集的人多,牛车上挤得满满当当,两人赶紧找了个角落坐下。 牛车晃晃悠悠地在山路上颠着,小牛坐在车上,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一脸老神在在的模样。 江醒见他这副小老头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小小年纪,怎么皱得跟小老头似的。” 小牛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倒真像个小大人:“阿姐,如果我真的拜师了,是不是以后就不能在家里干活儿了?” “自然。你若是拜师成功,就要跟着夫子读书了,哪里还有时间干活儿。” 小牛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拧了好几个来回,半天才闷闷地开口:“那这样我要多久才能存到银子给三叔公买牛?我答应过他,要赚银子给他买一头牛的。” 江醒愣了一下,她倒是没想到,小牛这段时间那么积极干活儿,原来是为了这个承诺。 她伸手把小牛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声音柔和了几分:“那这样吧,等到收成的时候,你就回来家里帮着收粮食,到时候阿姐开你工钱。” 小牛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真的吗?阿姐可不许骗我!” 姐弟俩到了镇上,按应掌柜说的地址找到了北秋苑。 这院子比江醒想的还要气派些,青砖黛瓦,门口两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素匾,只写了“北秋苑”三个字,笔力清瘦有力。 江醒上前敲了敲门,不大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厮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客气地问道:“敢问姑娘可是有何事?” “这位小哥,是鸿运楼应掌柜引荐我们来拜访秀才公的。家中幼弟到了启蒙的年纪,听闻秀才公学识渊博,特带幼弟前来叨扰,不知小哥可否代为传达一声?” 书童听了来意,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这几日上门拜师求学的不在少数,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侧身将姐弟二人请进院子,引到庭院中的六角凉亭里坐下,奉上两杯清茶,便转身去通传了。 小牛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好奇地四处打量着院子里的布局。 不到片刻,走廊尽头走来一个年轻男子,身形修长,一袭月白长衫,面容清朗俊逸,气质清淡儒雅,身后跟着方才那个小书童。 姐弟俩站起身来,待男子站定后,书童上前介绍道:“二位,这位就是秀才公。少爷,这位姑娘是带着幼弟来拜师的。” 裴景时拱手行了个礼,声音温润如玉:“在下裴景时,字晏清,安溪县人氏。” 江醒大方地回了一礼:“江醒,家住茅草村。这是我家幼弟,今年九岁,尚未启蒙,听闻秀才公学识渊博、教学有方,特备薄礼拜师。” 裴景时低头看了看小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这孩子双眼灵动清澈,不怯场也不张扬,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他微微弯下腰,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牛学着大人的样子拱了拱手,声音脆生生的却不失稳重:“学生姓氏为江,阿姐为我取名希侃,寓意怀揣希望的意思,小名叫小牛。” 裴景时微微点头,又问了些其他与书本无关的问题。 小牛也不知道夫子为啥要问这些,但还是认认真真地一一作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造作也不拘谨。 半晌,裴景时直起身来,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转头对书童吩咐道:“将拜师礼收下。”随后看向江醒,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不错,这孩子说话条理清晰,神识清明,有问必答却不显油滑,是读书的好苗子。在下愿意收下这个学生。” 江醒轻轻一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小牛更是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好在他还记得规矩,学着前大哥江青山行礼的姿势,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有模有样地给裴景时行了个拜师礼。 江醒也向裴景时道了谢:“多谢秀才公,往后我幼弟就劳烦秀才公费心了。” 裴景时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认真:“不必多礼,说起来,倒应该是我谢谢姑娘才对,花灯节那晚,若非姑娘出言提醒,在下怕也未必能猜出那道谜底。” 江醒方才就已经认出眼前的年轻秀才就是花灯节那晚猜灯谜的男子,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那个在人群里随口提了一句的陌生人,更没想到他凭声音就能认出她来。 她微微一笑,语气随意坦然:“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姐弟二人正准备告辞,裴景时却叫住了她们:“姑娘且慢。”他顿了顿,把教学的安排细说了一遍:“教书的地方在安溪县书院,不在镇上,往后小牛要跟着一同在县里读书,路途遥远。” “每月有四日的休沐时间,若是赶上农忙秋收,书院也会放农假让学生回家中帮忙,我们后日便启程回县,明天巳时之前务必将小牛送来,过时不候。” 江醒把日期和时辰在心里记牢了,拜师的事定下来了,接下来要置办的东西还多得很。 她带着小牛跑了镇上的书铺,买启蒙书、纸张、笔墨纸砚。 有些东西商城里便宜,她就趁小牛不注意从商城买了塞进背篓里;商城里没有的,就只能老老实实在铺子里掏银子。 好在前段时间攒了二十多两银子,供个读书人还撑得住。所有东西都置办齐了,零零总总算下来还是花了八两银子,光每年的束脩就要六两,书本纸墨样样都不便宜。 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怪不得都说穷家难出读书人,这家底不够厚的,还真是供不起。 第157章 打探芸姐姐一家的消息 后日一早,江醒和张氏带着小牛出了门,小牛长这么大头一回离家,张氏心里放不下,一路上把小牛的手攥得紧紧的,在牛车上千叮咛万嘱咐。 小牛乖乖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张氏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发颤,她赶紧抿住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伸手又把小牛衣领上的皱褶抚了又抚。 到了北秋苑门口,裴景时的马车已经等着了,小牛背着新买的书箱,在马车前回过头来,朝江醒和张氏咧嘴一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盼着这一天的,可爬上马车的时候,动作又慢吞吞的,磨蹭了好几回。直到帘子放下来,他还在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她们挥手。 等马车走远了,张氏还站在原地,望着镇口那条灰扑扑的官道发呆,江醒也没有催她,只是牢牢地牵住她的手。 祖孙俩就这么站着,直到官道上扬起的尘土都落定了,才转身往回走。 路过城门口的时候,发现那边挤了许多人,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江醒护着张氏往旁边让了让,探头看了一眼,城门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个个瘦骨嶙峋,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晃。 几个衙役正拿着名册在喊竹牌号,被喊到的难民便踉踉跄跄地走上前去,被领到指定的空地上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张氏也瞧见了,眼中露出震惊的神色:“醒儿,这是延后的那批难民吗?” 江醒点了点头:“应当是了。马队长说这批难民要年后才开始分配,没想到晚了这么久。” 张氏叹了口气,望着那些瘦脱了相的面孔,声音里满是怜惜:“苦啊。能活着走到这儿就是不易。当初咱们也是千辛万苦才到了这里安家,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她看着那些难民,不免想到了自己一家子逃荒路上的光景。 江醒默默地摇了摇头,奶奶就是心善。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牵着张氏的手慢慢排着队往城门外走。一路上她的目光始终在难民堆里来回扫着,在那些蓬头垢面的面孔中寻找有没有熟悉的脸。 不过难民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片空地,方才还听见旁边的城兵在抱怨。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两批难民等着安置。 回到村尾,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沈德厚正蹲在院墙根底下削木头,木屑落了一地。 江醒站了片刻,想起沈德厚之前说过的事,便主动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沈叔,今天镇上又来了一批新难民,估摸着这会儿正在衙门那边排队换户籍。” 沈德厚削木头的手停了一下,刀刃悬在半空中。 “您和沈婶子要不去看看?说不定……能有芸姐姐一家的消息。” 沈德厚历来严肃的脸上,表情一点一点地裂开了,他嘴唇动了动,手指攥紧了锄头柄,指节都有些发白。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猛地站起身来,把小刀往腰上一别,大步走进屋里,不大一会儿,便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沈氏匆匆出了门,两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村路的拐角。 但愿他们能得偿所愿吧,江醒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第158章 田村长的算盘 这段时日,铁板香煎豆腐已经在夏云镇出了名,每天摊子前排着的长队就是活招牌,连鸿运楼的应掌柜都在用她家的辣椒油和辣椒脆,这两样东西在酒楼里卖得红火,名声也跟着传开了。 有眼光活络的人闻着商机就动了心思,纷纷找到摊子前头,想跟这豆腐摊的当家谈合作,胡氏还以为是骗子,眼皮都不眨一下就直接把人打发了,连一个字都没跟江醒提过。 谁知道其中有几个人不甘心,四处打听,居然真让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了茅草村。 这几个人是隔壁鸡窝村的,打头的是个叫刘守田的中年汉子,后面跟着他兄弟刘禾生和同村的吴土柱。 三个人起了个大早,赶了十几里山路,好不容易摸到茅草村口,却发现村口乱哄哄的,一群人正围着一条半人深的沟渠在忙活。 刘守田到了村口找不到路,他往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一个老头正弯着腰在沟边比划着什么,看样子是个能主事的,便赶紧凑上前去,客客气气地问道:“这位老伯,请问一下,这里是茅草村吗?” 田村长今日正在组织村里的人把引水沟挖通。 开了春要种稻谷,水田得先灌满水,这条沟再不挖通今年的收成就全泡汤了。 他忙得满头大汗,正指挥着几个年轻后生往沟底铺碎石,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回过头来,发现是几张生面孔,目光里立刻多了一丝警惕。 他把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们穿着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手掌粗大,看着倒像是干活的人,这才点了点头:“是啊,我就是茅草村的村长。你们不像是本村人吧?来我们村干什么?” 刘守田生怕被当成坏人,赶紧摆手表明来意:“村长别误会,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几兄弟是隔壁鸡窝村的,这是我兄弟刘禾生,这是同村的吴土柱,都是一个村的。今日来是想找一个人,听说镇上那家铁板香煎豆腐的摊主就住在你们茅草村,我们几兄弟是想上门来谈个买卖,没有别的意思。” 田村长听到“铁板香煎豆腐”几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东西他听过,还吃过,上回孙儿休沐从镇上回来,带了一份回去给全家人尝,那味道确实不错,又香又辣,他老伴辣得直喝水还舍不得放筷子。 可方才这人说是他们茅草村的人做的?他近些日子天天在村里盯着挖沟渠,村里谁家是什么情况他再清楚不过,哪家能有那手艺还能撑起一个营生,他还能不知道? 田村长自信地摆了摆手:“你们找错了,我们村我最清楚了,没有你说的什么香煎豆腐摊主,你上别处看看去。” 刘守田见田村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也有些犯嘀咕了。他明明打听了好几回,都说是茅草村,没错啊。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甘心地嘟囔道:“村长,我听说那摊主家姓江,就是住在茅草村。难道咱们走岔了路,来了个假茅草村?” “我们村没有姓江的,你快上别处——”田村长的话戛然而止。他猛地想起来,一个多月前村子接收了几户新来的逃荒户,其中就有一家姓江的。 那几家外来户是聪明的,做事儿井井有条,连杨家都找不到错处刁难。难不成,那铁板豆腐真的是他们做的?那些外来户?他们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手艺,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刘守田见田村长脸色变了好几变,也不知道这老头在想什么,便客客气气地说:“村长,无碍,我们几兄弟再自己找找就是了。” 田村长回过神来,赶紧伸手把三人拦住:“慢着!姓江的人家我们村确实有。”他清了清嗓子,把脸上的诧异收了收,换上一副热心肠的模样:“你们几个外村来的,人生地不熟的,自己找还指不定找到哪儿去。这样吧,老头子就带你们去看看,是不是他家,一看就知道了。跟我来吧。” 说完,他转身便往村尾走去。 田村长心里拨得噼里啪啦响,他现在还摸不准那香煎豆腐到底是不是那几家人做的。 如果是的话,这桩买卖都让人家找上门来了,说明那摊子是实打实能赚钱的。他跟着去看看,看他们到底谈什么买卖。 谈成的话,他身为村长,给外来户牵了线、带了路、帮了忙,多少也能跟着沾点光。 他家日子也不好过,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攒下几个银钱,家里几张嘴就能吃得好一些,大孙儿明年的束脩也就有了着落。 第159章 想要谈合作 田村长领着人上门的时候,江醒正在院中点豆腐,屋檐下坐了一排妇人,手里拿着石臼在捶打香料,石臼哆哆哆地响成一片。 田村长站在院门口,把院子里的情形看了个满眼,他当了这么多年村长,哪家农户开春以后不是天天在地里侍弄庄稼,哪有这么多闲人在家里干这些活计。 这几家外来户,果然是在偷偷做营生。那铁板豆腐,八成就是他们家的。 江醒抬起头看见田村长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男子,心里也有些奇怪。她放下手里的卤水碗,擦了把手走到院门口,目光在那几个生面孔身上扫了一圈,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村长,这几位是?有什么事吗?” 田村长脸上堆起一团和善的笑容,语气比平时热络了不少:“嗷,这几位是隔壁鸡窝村的,说是要来找你们合作营生。他们不认识路,我就把人给领过来了。”他说完往旁边让了让,把身后的刘守田让了出来。 刘守田一见院子里满院子的木盒子,灶房里飘出来的豆浆味浓得化不开,这是找对地方了。 他赶紧上前一步,说话的语气又急又诚恳:“这位姑娘,请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隔壁鸡窝村的,听说镇上的那个铁板香煎豆腐就是您家做的,我们几兄弟是想上门来求个趸贩(dǔn fàn),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屋檐下几个妇人听见“趸贩”两个字,纷纷放下手里的石臼凑了上来。 胡氏今天没去摊上,正在院子里干活儿,她挤到前面一看,眉头就拧了起来,这几个人怎么看着这么面熟?她在脑子里翻了翻,猛地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前几天上摊子前说要跟她们趸贩的那几个人吗?当时她怕又是富贵楼派来捣乱的,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直接给拒了,连一个字都没跟江醒提。 这几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居然还找到茅草村来了? 胡氏下意识地伸手指着刘守田,嘴巴比脑子快:“咦,你们不是之前那——” “是的,婶子!就是我们!”刘守田赶紧抢过话头,朝胡氏连连拱手作揖,脸上的笑都快挤成一朵花了:“我们就是之前的,我们是诚心诚意想要合作的,这才大老远找上门来。” 她转过脸看向胡氏,胡氏被她这一看,心里直打鼓,赶紧解释道:“江丫头你别误会!我这不也是怕有什么不对嘛,万一是富贵楼派来捣乱的人呢?所以我就没跟你说,我想着反正也不会有下回了……哪知道他们还真找来了。”说到后面她自己也没了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江醒没有指责她,只是转过头看向刘守田,语气平静而干脆:“我们暂时还没有趸贩的打算,几位请回吧。” 刘守田几个人大老远从鸡窝村赶过来,好不容易找到了正主,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回去。 刘守田赶紧上前一步,言辞恳切:“姑娘可是有什么顾虑吗?我知道你们的营生只在夏云镇上卖,但安溪县很大,我们不会跟姑娘抢客人,我们去其他镇上去卖,跟姑娘的摊子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他生怕江醒感受不到他们合作的诚意,咬了咬牙又把底牌往上抬了一层:“我们可以将营利分与姑娘两成!还请姑娘认真考虑考虑!” 田村长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让利两成?他心里的小算盘又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这几个外村人宁愿让两成的利都要拿下这个合作,这说明什么?说明这营生不是一般的赚钱,是非常赚呐。 他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长辈的姿态,笑眯眯地开了口:“江家丫头,你别怪村长话多。方才听这几位后生的诚意,的确是不低了,咱们安溪县多大呀,好几个镇呢,你们只在夏云镇摆个摊子,别的地方的银钱不就白白放过了?若是能分出去卖,那岂不是变相在帮你们增加名声吗?我看呀,这个买卖稳赚不赔。”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等江醒的回答,江醒看了田村长一眼,心里纳闷这老头儿今儿怎么突然这么热心了? 不过话糙理不糙,多赚的银子谁会嫌多呢。 她看向刘守田几人,开了口:“既然你们有诚意,那我的要求也得先说在前头。能接受,咱们就合作。不能接受,那便算了。” 刘守田听这话头有戏,赶紧点头如捣蒜:“姑娘您说!您说!” “第一,我这个营生有独门配方,坚决不外传。但凡来我这儿趸货的都要签契书,契约就是:尔等不准私下打探、偷研配料法子,我这方子没作价出手前,但凡市面上冒出滋味一模一样的豆腐,便算作你们泄密走方,泄密之人,须赔我纹银一百两。这份契书届时我会送去司隶署存卷,官府有据可凭。” “第二,现在我手上的香料有限,只能给你们提供五香口味的香煎豆腐配料,香辣的暂时不外供。” “第三,诸位每日从我坊里拿走多少豆腐,都要一一记账在册。豆腐和香料包一经离了我院门,不论出任何事,我都不会担保。若是有卖不完折损亏本,全由各位自行承担。所以你们每日取货慎量。” “第四,你们拿去别处卖的铁板豆腐,都要明确告知是江家铁板豆腐的字号,不得以你们自己的字号来售卖。” 她顿了顿,目光在刘守田三人脸上扫了一遍:“这就是我的条件,若是你们能接受,现在就可以签契书。” 刘守田三人凑到角落里私下商量了一阵子,三个人交头接耳商量了一阵,最后还是拍了板。 刘守田又问了几个问题:“那我们从江姑娘这里拿豆腐,价格上能不能便宜一些?” “那是自然。”江醒挑了挑眉:“我一条豆腐的成本是两文,你们就给我三文一条。我的调味包一包成本五文,你们给我六文就成。铁板、炉子、油盐碗筷这些物什,你们自己去置办。另外,现在我们人手有限,你们能拿的豆腐每天不能超过三百条。等后续我这边添了人手,你们再往上加量。” 刘守田几人对这个量没有意见。 他们来之前就已经盘算好了,三个人一人去一个镇,周边的几个镇子都还没人卖这个,刚好错开,谁也不抢谁的生意。头一回先每人拿五十条试试水,卖得好再加量。 江醒转身去了顾老大夫的屋里,半响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拿着几张契书,顾老大夫跟着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把契书的内容全部都念了出来,双方按了手印,一人一式两份。 她收好自己那份契约,把另一份递给刘守田他们:“明日开始,每天卯时来取货。” 事情谈妥了,刘守田三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田村长却没有跟那三人一起走,他站在原地搓了搓手,笑眯眯地凑上来,看着江醒的眼神就跟看财神爷似的。 “那个……江家丫头呀……”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看,这安溪县辖下有七八个镇呢,刘家兄弟们才三个人,肯定去不完。那剩下的镇子,银子不就白白放过了吗?我家有牛车,能代步,比他们用脚走的利索多了。方才你说的那些要求,我觉得非常的在理,不如……也带我田家一个呗?” 田村长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他,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陈晓晓都忍不住多看了田村长两眼,堂堂一村之长,居然也要来当趸贩,还是给自己村的村民当趸贩,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田村长自然感受到了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张老脸微微发烫,但他硬是把脸皮撑住了。他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这时候还管什么面子? 马上就要收赋税了,大孙儿明年的束脩还差一大截,他必须得拿下这个才行,面子值几个钱,能当饭吃吗? “江家丫头,你意下如何?”田村长双眼巴巴地望着江醒,眼神里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