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妖闻联播》
1. 五十两?亏了!
云河镇东头的王员外家,最近不太平。
穆褚行正蹲在镇口茶摊边上,就着半碗免费的粗茶啃自己带的干饼,旁边几个挑夫嗓门大,聊得唾沫横飞。
“真邪门!白惨惨的纸人,半夜抬着红轿子,直往人屋里钻!”
“王员外家那小闺女,吓病好几天了,汤水不进。”
“悬赏五十两呢!五十两雪花银!够在镇上买处小院了。”
……
穆褚行的耳朵动了动,干饼嚼得慢了些。
他摸出怀里那面巴掌大的旧罗盘,铜锈斑斑,指针却灵醒,指尖在盘面上虚划几下,心里默算。
妖气不重,非厉鬼,纸人抬轿……像是画皮一路的手段。
这类妖物道行深浅不等,但有个共同点,麻烦。
它们擅伪装,精躲藏,爱耍心眼。
五十两的赏金,对付画皮妖,说多不多,说少也勉强够本。
他三口两口吞完饼,拎起脚边那个半旧的青布包袱,拍了拍土,朝镇东走去。
_
王员外家的宅子好认,青砖灰瓦,门前两座石狮子,这会儿大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穆褚行没急着敲门,绕着院墙走了半圈。
墙根处有些零星的白纸屑,边缘整齐,他蹲下身捻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
纸屑上沾着点暗红,闻着有股淡淡的腥甜,倒像胭脂混了别的东西。
“干什么的?”
门房探出半个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眼神警惕。
穆褚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脸上堆起笑:“劳驾通报一声,听说府上不太平,在下略懂些风水驱邪的门道,特来看看。”
“看事的?”门房上下打量着他。
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的倒不赖,身形高瘦,穿着半旧青衫,头发拿根木簪草草束着,肩上搭个包袱,风尘仆仆。
这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得道高人。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出来,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神里透着精明。
“这位先生是……”
“姓穆,游方人士。”穆褚行拱拱手,“路过贵地,听闻府上有异,特来问询。”
管家将他让进前厅,叫人上了茶。
“先生真能驱邪?”管家坐在对面,话里带着试探。
“得先看看是什么邪。”穆褚行放下茶杯,“劳烦说说,那纸人轿子,究竟怎么回事?”
管家叹了口气,开始描述起来。
事情是从七天前开始的。
第一天夜里,守夜的婆子听见院里有动静,扒着门缝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四个惨白的纸人抬着一顶鲜红的小轿,正穿过院子,直往小姐住的绣楼里飘,纸人脸上用毛笔画着笑,腮帮子两团红,在月光底下别提多瘆人了。
婆子当场被吓晕了过去,第二天,小姐就病了,说浑身发冷,做噩梦,梦里老有个声音说要接她走。
“报官了么?”穆褚行问。
“报了,衙役来守了两夜,啥也没见着,第三夜没来,纸人轿子又出现了,差点闯进小姐房里。”
管家压低声音,“小姐现在吓得不敢合眼,老爷急得嘴角起泡,这才悬赏寻能人。”
他说完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蹊跷的是,那些纸人轿子并未消失,而是歪歪斜斜地倒在小姐绣楼前的院子里。”
“轿子后来不见了,可那四个纸人却还留在原地,怎么搬都沉得很。”管家心有余悸,“老爷觉得这东西邪门,没敢乱动,让用油布包了锁在后院柴房,想着或许有用,后来衙役来了,看了几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穆褚行点点头。
这就对了,傀儡完成仪式后被主动遗弃,是某些妖物故布疑阵或节省妖力的常见手法。
穆褚行点点头:“纸人现在还在么?”
“在,在!老爷让收着呢。”
“劳烦带路,我想看看那些纸人。”
管家引着他往后院走,穿过两道月门,柴房在东南角,门上了锁,开锁推门,里头堆着柴禾,墙角用油布盖着一堆东西。
掀开油布,是七八个残缺的纸人。
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还有一个只剩半张脸,都是用竹篾扎骨,白纸糊面,画着眉眼口鼻。
那红色用得格外艳,像是血。
穆褚行蹲下身,凑近了细看。
纸人身上的妖气很淡,但确实有,更怪的是,这些纸人扎得精细,关节处甚至能活动,不像是匆忙赶工的东西。
“轿子呢?”他问。
“轿子……”管家脸色更难看了,“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
穆褚行站起身,拍拍衣摆:“我想见见王老爷,还想去小姐住的那栋楼瞧瞧。”
王员外五十来岁,富态,但眼窝深陷,显然没睡好,见了穆褚行,客套两句就直奔主题:“穆先生,您看这到底是个什么鬼物?能除么?”
“八成是画皮妖。”穆褚行说,“这东西爱找年轻女子,吸食生气修补自己的人皮,府上小姐可还安好?”
“就是吓着了,别的倒没伤着。”王员外忙道。
“那便是这妖物道行还不够,或是别有所图。”穆褚行顿了顿,“五十两,我接这活,但丑话说前头,画皮妖擅藏匿,若它一心要躲,我也未必能立时拿下,得加钱。”
王员外一愣:“加多少?”
“看情况。”穆褚行说得坦然,“若一夜解决,五十两,若需周旋三两日,每日再加十两辛苦费,若事态有变,比如这妖物不只一个,或有同伙,那得另算。”
管家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王员外倒是爽快:“行!只要保住小女平安,银子好说,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先去看看小姐的绣楼。”
绣楼是座二层小阁,临着一池荷花,景致不错。
穆褚行没急着上楼,先在楼下转了一圈,罗盘揣在怀里,隔着布料能感到微微发热,但指针转得很慢。
楼梯、走廊、窗台……
他看得仔细,最后在二楼闺房门外停了步。
“小姐可在里面?”
“在,丫鬟陪着。”管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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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在外头看看,不进去。”
穆褚行推开条门缝,往里扫了一眼,房间布置雅致,梳妆台、绣架、书案一应俱全。
窗户关着,但窗纸上有个不起眼的小洞。
他合上门,从包袱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点香灰似的粉末,沿着门缝和窗台洒了一圈,粉末沾地即隐,看不出痕迹。
“这是……”
“一点小手段,妖物近身会有感应。”穆褚行收好瓷瓶,“今夜我守在这儿,府上人入夜后都待在房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也别点灯。”
管家连连点头。
_
天色渐暗。
穆褚行爬上了正对绣楼的一处厢房屋顶,这位置好,能看清整栋小楼和院子。
他从包袱里取出几面小黄旗,巴掌大小,旗面用朱砂画着歪扭的符文。
沿着屋顶边缘插好,又摸出一卷红绳,在旗子间绕成个简易的阵。
做完这些,他盘腿坐下,把罗盘摆在膝头。
月牙挂上树梢,镇上更声传来,二更天了。
怀里的罗盘渐渐热起来。
穆褚行睁开眼,盯着罗盘,指针开始缓缓转动,先是东,又往西,摇摆不定。
忽然,指针一颤,定住了。
指向荷花池的方向。
他眯眼望去,池面水波不兴,月光洒在上面,碎成一片片银鳞。
什么都没有,但罗盘却越来越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低头看去,指针正微微颤抖,可它指的方向分明是绣楼。
穆褚行皱眉,拿起罗盘,对准绣楼。
指针猛地一偏,竟指向他自己身后。
他后背一凉。
几乎同时,院子里刮起一阵阴风,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带着股甜腻的胭脂味。
穆褚行缓缓转身。
房檐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顶鲜红的小轿。
轿子无帘,里头空荡荡的,四个惨白的纸人立在轿子四角,手脚僵硬,脸上画着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诡异。
它们就这么站在那儿。
穆褚行手已经摸进了包袱,捏住了几张符纸。
对峙不过几息。
纸人忽然动了,它们抬起轿子,缓缓转向,正面朝向绣楼方向,可轿子却没往绣楼里去。
它转向了穆褚行。
穆褚行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疯狂打转,最后颤巍巍地指向了他自己的怀里。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墙根捡到的那片纸屑,当时顺手揣进怀里,忘了扔。
穆褚行盯着那顶红轿,和四个微笑的纸人,缓缓吐出口气。
“画皮妖……是没错。”他低声嘀咕,手从包袱里抽出,符纸换成了另一张暗金色的老符。
“但这东西,好像不只是想修补人皮那么简单啊。”
纸人轿子又往前飘了半步。
穆褚行蹲在房梁上,看着那顶越来越近的红轿。
“五十两……”他撇撇嘴,把那张暗金老符夹在指间。
“亏了,得加钱。”
2.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纸人轿子又往前飘了半步。
穆褚行蹲在房梁上,手里夹着那张暗金老符,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画皮妖他见过几只,多是偷偷摸摸害人,像这样明目张胆抬着轿子上门的,不多见,而且这轿子不奔绣楼里吓坏的小姐,反倒冲着他来……
要么是他身上那点纸屑沾了不该沾的东西,要么就是这妖物察觉到了什么。
四个纸人脚步整齐,轿子离房檐不到三丈了。
穆褚行手腕一抖,符纸就要脱手。
就在这当口,侧后方屋顶“哗啦”一声响,一片瓦被踩碎了。
一道人影从隔壁院墙翻上来,动作利落,月光底下看得分明,是个穿着一身红衣的姑娘,头发在脑后扎成个高马尾,手里拎着把剑,剑身由铜钱串成,用红绳缠紧。
她看都没看蹲在房梁上的穆褚行,眼睛直盯着那顶红轿子。
“妖孽!”一声清喝。
姑娘脚在屋脊上一蹬,整个人扑出去,铜钱剑在空中划出道弧线,直刺轿子正中的空处。
穆褚行到嘴边的咒文硬生生憋了回去。
“喂!!”他差点骂出声。
那姑娘动作太快,剑尖已到轿前,四个纸人同时扭头,笑脸齐刷刷对准她。
轿子猛地一震,鲜红的轿身向内一缩,躲开了剑锋。
“锵!”
铜钱剑刺在空处,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轿子表面竟如铁皮。
姑娘一击不中,翻身落地,单膝点地稳住身形,抬头瞪向轿子,眼里全是不服再来的劲头。
穆褚行从房梁上站起来:“你谁啊?!”
姑娘这才瞥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捉妖的,你又是谁?”
“我也是捉妖的!”穆褚行没好气,“这单我接了!先来后到懂不懂?”
“你先接的?”姑娘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那你蹲这儿干嘛?看戏?”
“我布阵呢!”
“布阵?”姑娘环顾四周,看见那几面小黄旗和红绳,撇撇嘴,“花里胡哨,妖都到眼前了,直接砍了不行?”
穆褚行气笑了:“你行你砍啊!砍得动么?”
两人在这吵,那边轿子可没闲着,四个纸人缓缓转身,面对他们,画出来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开了,轿身微微颤动。
“小心!”穆褚行脸色一变,手中暗金符纸猛地拍出。
几乎同时,轿子炸了。
鲜红的轿身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翻飞的红纸,纸人同时碎成白屑,红白纸片混在一处,在半空旋成一个扭曲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道人影缓缓站直。
是个女子,身段窈窕,穿着身褪了色的嫁衣,红得发暗,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半边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美得有点不真实。
但仔细看,就能看出问题。
她的脸颊到脖颈的皮肤颜色不太对,边缘处甚至有些翘起,嫁衣领口松垮,锁骨位置露出一小片类似黄纸的东西。
“画皮妖。”穆褚行低声说,“还是只道行不浅的。”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整张脸,的确是美的,但美得僵硬,眼睛里没有活人气,她看着眼前的两人,嘴角慢慢咧开。
“又来一个……”她声音嘶哑,“正好,皮子旧了,该换换了……”
话音未落,她的嫁衣下摆擦着地面,整个人扑向那姑娘。
姑娘也不含糊,铜钱剑一横,迎了上去。
剑锋与嫁衣袖口相撞,竟发出“嗤”的灼烧声。
嫁衣袖口冒起一股青烟,女子吃痛后退,低头看着烧焦的袖口,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怒气。
“找死!”她尖啸一声,双手猛地张开。
十指指甲瞬间暴涨,漆黑锋利,朝姑娘面门抓来。
姑娘侧身避过,剑锋斜撩,削向她手腕。
女子缩手极快,另一只手已抓向姑娘腰侧,两人在屋顶上缠斗,铜钱剑与利爪碰撞,叮当乱响,火星子溅出来。
穆褚行没急着帮忙,他眯眼看着。
这姑娘身手不错,野路子,但实用,剑法没什么章法,全是实战中磨出来的狠招,力气也够,铜钱剑这种偏门兵器用得挺熟。
但对付画皮妖,光靠力气和剑不够。
女子久攻不下,忽然身形一折,竟舍弃那姑娘,反向朝穆褚行扑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嫁衣在夜里拖出一道红影。
穆褚行早有准备,脚下一错,避开爪风,同时手里已多了张黄符,啪地拍向她肩头。
“定!”
符纸贴上嫁衣,女子身形一顿。
但只停了一秒,她肩头一抖,符纸竟“嗤啦”一声自燃,化作灰烬。
“有点道行。”穆褚行挑眉,不退反进,右手在腰间一摸,抽出一条暗红色的长绳,绳子细如发丝,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女子再扑,利爪直掏心口。
穆褚行侧身,红绳缠向她的手腕,女子缩手,另一爪已到面门,穆褚行仰头避过,绳头一抖,缠向她脚踝。
两人在屋脊上腾挪,一个爪风凌厉,一个绳影诡谲。
那姑娘也没闲着,从侧面一剑刺来,封住女子退路。
女子腹背受敌,厉啸一声,浑身嫁衣无风自鼓,一股腥甜的妖气爆开,穆褚行和那姑娘同时后撤半步。
就这么一瞬间的空当,女子忽然扭头,眼睛盯住了那姑娘。
她张嘴,一股红色的雾气喷出。
“闭气!”穆褚行喝道。
姑娘反应极快,袖子掩住口鼻,连退数步,红雾擦着她袖口过去,布料竟“滋滋”作响,腐蚀出几个小洞。
穆褚行趁机甩出红绳,绳头直射女子后心。
女子身形诡异地一扭,红绳擦着她腰侧过去,但她没有完全躲开,绳头回卷,在她左臂上绕了半圈。
“收!”穆褚行手一扯。
红绳收紧,勒进嫁衣,女子左臂的动作顿时一僵。
那姑娘抓住机会,铜钱剑当头劈下。
女子抬右手格挡。
“锵!”
剑刃砍在手臂上,竟发出金铁之声,但这一剑力道十足,她脚下瓦片“咔嚓”碎裂,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尺。
穆褚行正要补上张符,怀里忽然一烫。
是那面罗盘,烫得他胸口一抽。
他下意识低头,左手隔着衣襟按住。
指针在疯狂转动。
快得看不清影子,罗盘在怀里震动,震得他掌心发麻。
女子趁他分神,右爪猛地撕向左臂上的红绳,绳身被拉得笔直。
穆褚行回过神,右手掐诀,口中咒文疾念,红绳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勒得更深。
女子尖叫,左臂皮肤被金光照到,竟开始融化。
她彻底怒了,不再管那姑娘,眼睛瞪向穆褚行,浑身妖气暴涨,就要拼命。
穆褚行正要全力应对,怀里罗盘又是一震。
这次指针停了,直挺挺地指着某个方向。
穆褚行顺着指针方向看去,是那姑娘的背影。
她正趁着女子被红绳所困,提剑上前,准备补上一记狠的。
罗盘指针,就死死地指着她。
穆褚行一愣。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女子右爪已到面门,腥风扑面,他仓促侧头,爪尖擦着耳边过去,火辣辣地疼。
“发什么呆!”那姑娘喝道,一剑逼退女子,挡在他身前半步。
穆褚行摸了摸耳朵,出了点血,他低头再看怀里,罗盘又恢复了正常,指针慢悠悠地转着。
他盯着那姑娘,又瞥了眼安静下来的罗盘,眉头紧皱。
“什么破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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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声骂了句,把罗盘往怀里深处按了按,“这时候坏?”
女子趁两人这瞬间的停顿,猛地发力,左臂“撕拉”一声,竟硬生生扯断了那圈红绳。
她后退数步,站在屋脊另一端,左臂垂着,右爪仍指着两人,眼睛里满是怨毒。
“今夜算你们走运……”她嘶声道,“但这事没完,那丫头的喜气……我要定了……”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散,化作漫天红白纸屑,随风卷向院外,眨眼消失在夜色里。
屋顶上只剩两人,一片狼藉的碎瓦和几段断裂的红绳。
那姑娘收剑,转身看向穆褚行,目光落在他流血的耳朵上。
“你没事吧?”
穆褚行抹了把耳朵,血不多,但挺疼,他没好气地看她:“本来没事,你非要冒出来抢生意,现在妖跑了,我还受了伤,我不管,这伤你得赔。”
姑娘眼睛一瞪:“我救了你!刚才要不是我挡那一下,你耳朵都没了!”
“谁要你救?我自己能应付!”
“你能应付还让人挠了?”
两人站在屋顶上,对着瞪。
底下院子里传来窸窣声,几间屋子的窗户后头隐约有人影晃动,刚才动静太大,把王家人吵醒了。
穆褚行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那几段断掉的红绳,绳子废了,得重做,材料不便宜。
“算了。”他把断绳揣回怀里,看向那姑娘,“你叫什么?哪条道上的?”
“凌笑。”姑娘把铜钱剑插回背后,“没门没派,自己捉妖,你呢?”
“穆褚行。”他跳下屋顶,“这单我接了,看在你多少出了点力的份上,赏金对半分。”
凌笑跟着跳下来,落在他旁边,“谁要你对半分?妖是我打跑的!”
“它要跑是因为我伤了它!”穆褚行指了指她被腐蚀的袖口,“你那点本事,连它一口毒雾都接不住。”
“你!”
“二位……二位高人?”管家提着灯笼,战战兢兢地从月门后探出头,“那、那东西……走了?”
穆褚行立刻换上副笑脸:“暂时走了,放心,它受了伤,短时间不敢再来,明日我们再做布置,定将它彻底解决。”
管家松了口气,连连作揖。
凌笑在一旁看着穆褚行变脸,撇撇嘴,没吭声。
等管家回去报信,穆褚行才收了笑,看向凌笑:“你真要掺和?”
“不然呢?”凌笑抱臂,“那画皮妖说了还要来,我不能放着不管。”
穆褚行打量了她几眼,姑娘年纪不大,二十上下,长的还算漂亮,眉眼神情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
“行。”他转身往后院厢房走,“天亮再说,我住东厢,你自便。”
“我住西厢。”凌笑跟上来,“对了,你耳朵真没事?我那有金创药。”
“不用。”穆褚行摸摸耳朵,血已经止了,“小伤。”
两人在院中分开,各回各屋。
穆褚行关上门,插好门栓,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怀里那面罗盘。
他把罗盘放在桌上,就着油灯细看。
罗盘还是老样子,铜锈斑斑,他用指尖拨了拨,指针转动流畅,最后稳稳指向南方,没什么异常。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疯狂转动,和最后指向凌笑的那一下,绝不是错觉。
穆褚行拿起罗盘,翻来覆去地看,这是祖传的东西,他用了十几年,从没出过这种毛病。
“见鬼了……”他低声嘀咕,把罗盘揣回怀里。
窗外月色清明,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他吹了灯,躺下,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暗里的房梁。
画皮妖还会再来,那东西记仇,又盯上了王小姐的喜气,不会轻易放弃。
至于那个凌笑……
“怪事。”他闭上眼,翻了个身。
3. 诛妖易,分金难
天刚亮,穆褚行就起来了。
他推开窗,看见凌笑正站在院子里活动着手腕。
“起挺早。”穆褚行扒着窗框说。
凌笑回头看他:“那画皮妖受了伤,白天阳气重,它得找地方躲,现在去找,说不定能逮着。”
“用你说?”穆褚行打了个哈欠,“我昨晚就在它身上留了印记。”
凌笑眼睛一亮:“追踪术?你怎么不早说?”
“干嘛要跟你说?”穆褚行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面罗盘,“小爷的本事多着呢。”
“切。”凌笑冷笑一声,“现在能找吗?”
穆褚行低头看着罗盘,指针慢悠悠转着,最后指向东南方向。
“能,但得快点,那印记撑不了太久。”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家宅子,管家追出来塞了两个油纸包,里头是还温热的馒头,穆褚行接过来,分给凌笑一个,自己边走边啃。
“往哪儿走?”凌笑问。
“东南,镇子外面。”穆褚行嘴里嚼着馒头,说话含糊,“应该是片林子或者废弃屋子,阴气重的地方。”
云河镇不大,东南边很快出了镇子,是片荒坡,长满了杂树,再往前走,林子密起来,路也看不清了。
罗盘指针开始轻微晃动。
“近了。”穆褚行收起馒头,手摸进怀里,掏出几张黄符。
凌笑也把铜钱剑握在手里,眼睛扫着四周。
林子深处有座破屋,看样子是以前守林人住的,墙塌了半边,屋顶漏着天光,周围静得不对劲,连声鸟叫都没有。
穆褚行在破屋十几步外停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掂了掂,朝破屋门口扔过去。
石头滚进门槛,没动静。
他又捡一块,这次扔向窗户。
“砰!”
石头砸在窗框上,弹回来,几乎同时,破屋里传来一声尖细的嘶叫。
“在里面。”穆褚行说。
凌笑已经冲出去了。
“喂!”穆褚行没喊住,只好跟上。
凌笑一脚踹开半掩的门,屋里昏暗,角落堆着烂木头,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胭脂气。
那画皮妖蜷在角落,还穿着那身褪色的嫁衣,左臂的伤口用破布胡乱缠着,她抬头,眼睛盯着门口两人,嘴角咧开。
“阴魂不散……”她嘶声道。
“抓的就是你。”凌笑提剑就上。
画皮妖猛地弹起,躲过剑锋,右爪直掏凌笑心口。
凌笑侧身,铜钱剑斜撩,削向她的手腕,两人在狭小的破屋里交手,剑光爪影,撞得烂木头乱飞。
穆褚行堵在门口,手里黄符一甩,贴向门框两侧。
“封!”
符纸燃起淡淡的金光,连成一线,把门封死了,画皮妖瞥见,尖叫一声,转身朝窗户扑去。
“想跑?”穆褚行早料到,手指一弹,又一张符飞向窗户。
画皮妖半途折返,一头撞向塌了半边的墙壁,竟硬生生从缺口撞出去,碎砖乱飞。
“追!”凌笑从窗户跃出。
穆褚行收了封门的符,绕到屋后,画皮妖正往林子深处逃,凌笑紧追不舍,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穆褚行从怀里摸出那卷红绳,他昨晚用备用的给接上了,虽不如原装,但勉强能用。
他手指捻着绳头,口中默念,绳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画皮妖逃到一片空地,突然停步,转身面对追来的凌笑。
“非要赶尽杀绝……”她喘着气,眼睛里泛起血色,“那就一起死!”
她的皮肤开始寸寸龟裂,底下涌出浓郁的黑气,黑气所过之处,草叶瞬间枯黄。
“小心!她要自爆妖丹!”穆褚行喝道,手中红绳甩出。
凌笑也看出不对,急退数步,但黑气扩散太快,转眼就到眼前。
红绳在黑气触及凌笑的前一秒缠上了画皮妖的脖子,穆褚行手一扯,画皮妖被拽得向后仰倒,自爆的势头一顿。
凌笑抓住机会,铜钱剑脱手飞出,直刺画皮妖心口。
“噗嗤。”
剑身没入三寸,卡住了,画皮妖惨嚎,黑气倒卷回体内,她跪倒在地,双手抓着脖子上的红绳,拼命挣扎。
穆褚行走过来,手指凌空画符,一道金光打入她眉心,画皮妖浑身一僵,不动了。
“捆结实了。”穆褚行收紧红绳,另一头拴在旁边树干上。
凌笑拔出铜钱剑,在画皮妖衣服上擦了擦血,“死了?”
“没,封住了。”穆褚行蹲下身,看着那画皮妖:“说说吧,祸害多少人了?”
画皮妖咧开嘴,露出个诡异的笑:“三个……还是四个?记不清了……”
“人在哪儿?”凌笑剑尖抵住她的喉咙。
“人?”画皮妖笑声嘶哑,“早没了,她们的喜气、生气,都成了我的皮,你摸摸,这皮多滑……”
她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脸。
凌笑手抖了一下,剑尖往前送了半分:“那些姑娘都死了?”
“死了?不不不……”画皮妖摇头,“她们活在我身上啊,你看,这眉毛是柳家小姐的,这嘴唇是刘家姑娘的,多好看……”
穆褚行皱眉。
画皮妖这类妖物,专挑待嫁女子下手,窃取她们出嫁前的喜气和青春的生气,用来修补自己那身人皮,维持容貌。
“王员外家的小姐,你也盯上了?”他问。
“那丫头……”画皮妖眼睛亮了亮,“八字纯阴,喜气最足,吃了她,我这身皮能多撑十年……”
凌笑眉头微皱,铜钱剑猛地往下一压。
“等等!”穆褚行按住她的手腕。
“等什么?!”凌笑瞪他,“这东西害了多少人!”
“问清楚。”穆褚行盯着画皮妖,“你老巢在哪儿?那些姑娘的遗物,总该有吧?”
画皮妖笑:“遗物?都化成我的皮了。”
凌笑再也忍不住了,左手摸出张黄符,啪地拍在画皮妖额头上。
“天地清明,邪祟散尽,破!”
符纸燃起青白色火焰,瞬间包裹画皮妖全身。
她惨叫,身体在火中扭曲,嫁衣化作飞灰,露出底下千疮百孔,补丁摞补丁的人皮。
那皮上隐约能看见不同的五官轮廓,扭曲拼凑在一起,诡异至极。
火焰烧了十几息,渐渐熄灭。
画皮妖瘫在地上,只剩一团模糊的人形,气息微弱。
穆褚行松开手,看着凌笑:“你下手太重了,本来还能多问点。”
“问什么?问她怎么害人的?问她把那些姑娘的皮剥下来时,她们哭没哭?!”
穆褚行沉默。
他蹲下身,想查看画皮妖还剩多少神智,但就在这时,画皮妖忽然动了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向凌笑,瞳孔骤缩。
“你……”
凌笑以为她还有什么要说的,俯身想听清。
画皮妖抬起颤抖的手,似乎想指她。
穆褚行忽然觉得怀里的罗盘一烫,他低头,手刚摸到罗盘,画皮妖的手也碰到了凌笑的衣襟。
“啊——!!!”
画皮妖的整张脸扭曲到极致,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她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什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下一刻,她身体寸寸碎裂,化作飞灰,被风一吹,散了。
凌笑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她茫然抬头。
穆褚行蹲下检查,地上确实什么都没有,连点残渣都不剩,画皮妖是魂飞魄散,彻底没了。
他站起来,盯着凌笑。
“你身上带什么了?”
凌笑愣住:“什么带什么?”
“刚才她碰到你,就……”穆褚行比划了一下,“没了,你怀里揣了镇妖的法器?”
凌笑皱眉,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衣襟。
她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把铜钱串的备用短剑,几张黄符,一个油纸包,里头是早上的那个馒头,她已经吃了一半了。
还有半个硬邦邦的烧饼,是昨天剩的。
“就这些。”她摊开手。
穆褚行一样样看过去,他拿起那半个烧饼,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
“你干嘛?”凌笑抢回来,“这是我的,想吃自己找去!”
穆褚行没说话,盯着她的脸。
“怪了。”他嘀咕。
“什么怪了?”凌笑把东西揣回去,“那妖物自己作恶多端,魂飞魄散不正常吗?”
穆褚行没答。
“喂。”凌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妖除了,该回去领赏了吧?”
穆褚行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啊,对。”
他把地上那截红绳捡起来,收好,绳子又废了,得重弄。
两人一前一后往林子外走,凌笑走在前面,红衣在树影间时隐时现,穆褚行落后几步,手揣在怀里,摸着那面罗盘。
罗盘安安静静,指针指着南方,稳稳当当,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出了林子,上了回镇的路,凌笑忽然回头:“对了,赏金怎么算?”
穆褚行扯扯嘴角:“你还惦记这个?”
“为什么不惦记?”凌笑理直气壮,“我出了力的,还废了张符。”
“你那符……”穆褚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行,对半分,五十两,一人二十五。”
凌笑满意了,转身继续走。
穆褚行跟在后头,看着凌笑的背影,嘟囔了句:“可能是那画皮妖自己吓疯了,临死前发癫。”
凌笑没听清,回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穆褚行几步走到她身边,“赶紧回去拿钱,我还得买材料修绳子呢。”
“你绳子怎么老断?”
“你管得着?”
两人吵吵嚷嚷,往云河镇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凌笑忽然停步,“不对。”
穆褚行转头看向她,“什么不对?”
“那画皮妖。”凌笑皱眉,“她说害了三个人,那些被她害了的姑娘尸首呢?遗物呢?”
穆褚行挑眉:“那画皮妖都说了,人都化成她的皮了,哪还有尸首?”
“那也得有个地方。”凌笑转身,面朝他,“妖物修炼、害人,总得有个巢穴,刚才那破屋明显是她临时躲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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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老窝。”
穆褚行没说话。
他其实也想到了,画皮妖这类妖物,要剥皮取气,得有个稳妥的地方。
“你想回去找?”他问。
“不然呢?”凌笑盯着他,“那些姑娘的家人,可能还在等消息,就算人没了,总得有个交代。”
穆褚行扯了扯嘴角:“二十五两银子,可不包括善后。”
“那你别去。”凌笑转身就往回走,“我自己找。”
“哎!”穆褚行喊住她,“你知道在哪儿找?”
凌笑停步,没回头。
穆褚行叹口气,从怀里摸出罗盘,指尖在盘面虚划几下,口中念念有词,几秒后,指针微微一颤,偏向东南。
“那画皮妖身上残留的妖气,还有一点没散尽。”他收起罗盘,“跟着走,应该能找到她常待的地方。”
“你早发现了?”
“刚算出来的。”穆褚行往前走,“带路可以,但说好,找到地方,看一眼就走,真有幸存者另说,没有的话,咱们各回各家。”
“行。”
两人折返,往东边去。
他们沿着荒坡走,越走越偏,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出现个山洞,洞口被藤蔓半掩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穆褚行摸出火折子吹亮,凌笑拔剑在前,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洞不深,但弯弯绕绕,最里头有个稍宽敞的洞穴,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几件女子的衣裳,角落堆着些胭脂水粉,有的已经干裂。
“是这儿了。”凌笑低声说。
穆褚行举着火折子四下照,忽然,他听见了微弱的呼吸声。
“有人。”
干草堆后头,蜷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衣衫褴褛,面色惨白,闭着眼,气息微弱。
凌笑快步过去,蹲下身探她鼻息:“还活着。”
女子似乎感觉到动静,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先带出去。”穆褚行说。
两人把女子扶出山洞,放在外面平整处,凌笑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粒药丸,塞进女子嘴里,又喂了点水,女子喉头动了动,咽下去了。
穆褚行返回洞里,仔细查看,他在墙角发现了一叠东西,是裁好的白纸,质地细腻,边上还放着竹篾、糨糊。
这些纸裁得太整齐了,竹篾也削得匀称。
他抽了几张纸,塞进怀里。
另一边,凌笑在洞壁缝隙里,发现了一点灰烬,她拈起来闻了闻,有股奇特的香味,不像寻常香料,她用油纸小心包好,也收起来。
两人没交流,各自查各自的。
等女子呼吸平稳些,穆褚行过来,和凌笑一起把人扶起,背着往回走。
回到云河镇,天已过午。
王员外听说又救出个活人,又惊又喜,忙请了大夫来看,那女子是邻镇人,半月前失踪,家里报过官,一直没找着,如今虽然奄奄一息,但命保住了。
官差也来了,问明情况,做了笔录,听说画皮妖已除,都松了口气。
等一切处理完,日头已西斜。
王员外把五十两银子兑成现银,又额外拿出个十两的小锭,一并递过来。
“二位高人,大恩不言谢,这五十两是悬赏,这十两……”他看向穆褚行,“是昨日先生说好的,若耽搁时日,每日加十两辛苦费,今日已是第二日,该加的。”
穆褚行眼睛一亮,手伸得飞快,一把将六十两全接了过来。
“王老爷讲信用!”他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掂着银子,沉甸甸的。
“喂!”凌笑不干了,上前一步,“那十两也有我一份吧?昨日我也出了力,今日我也去了!”
穆褚行瞥她一眼,理直气壮:“王老爷答应的是我,又没答应你,价格是我谈的,妖是我打的,你顶多算个帮手。”
他说着,手脚麻利地从那六十两里数出二十五两,塞进凌笑手里:“喏,你的二十五两,说好对半,一分不少。”
剩下三十五两,他揣进自己怀里,拍了拍,心满意足。
凌笑拿着那二十五两银子,瞪着他:“你——!”
“我什么我?”穆褚行转身就走,朝后挥挥手,“走了啊,下次有活儿,记得找我,价钱得先谈好!”
“穆、褚、行!”凌笑在后面咬牙。
穆褚行头也不回,步子迈得轻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凌笑站在原地,攥着钱袋,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好半晌,才愤愤一跺脚,转身往另一边走了。
王员外和管家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这二位高人……”管家小声嘀咕。
“高人嘛,脾气是怪点。”王员外摸着胡子,摇头失笑,“罢了罢了,总归是解决了,关门,关门。”
朱红大门缓缓合上。
镇外官道上,穆褚行摸了摸怀里实实在在的银子,嘴角翘得老高。
镇内小街上,凌笑数了数钱袋里的二十五两,又想起被某人昧下的十两,气得踢飞了路边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进阴沟里。
“抠门鬼!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我就左一拳右一拳,把你这个抠门鬼打的屁滚尿流!”
4. 井中哭声
穆褚行揣着新赚的三十五两银子,在云河镇隔壁的县城舒坦了两天。
住的是中等客栈,吃的是热汤热饭,晚上还去茶馆听了段书,等钱花下去二三两,他肉疼了,琢磨着得接新活儿。
在茶馆坐了半天,耳朵竖着,没听见什么像样的大买卖,倒是有个老太太念叨,说百里外的李家村不太平,村口老井夜夜哭,像婴儿嚎,瘆人得很,村里人凑钱悬赏,不多,二十两。
二十两。
穆褚行心里拨着算盘:井里哭,不是水魅就是石妖,再不济是淹死的婴灵,这类东西通常道行浅,就是麻烦在得下水,二十两……凑合。
他结了茶钱,收拾包袱出城,往李家村得先往南,再折向东,官道走到头,换山路。
走了大半日,午后在一个岔路口歇脚,路边有个茶棚,他坐下要了碗粗茶,就着自带的干粮吃着。
刚啃了两口,就听见个熟悉的声音:“老板,来碗茶,凉的!”
穆褚行一口饼噎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茶棚那头,红衣高马尾,铜钱剑背在身后,不是凌笑是谁?
凌笑也看见他了,明显一愣,随即撇撇嘴,端着自己的茶碗,坐到离他最远的那张桌子上。
两人隔着一张空桌,各喝各的茶,谁也没搭理谁。
半晌,穆褚行先憋不住了,扭过头:“你也去李家村?”
凌笑哼了声:“关你什么事?”
“问问。”穆褚行转回去,“提醒你一声,那儿的悬赏就二十两,不够分的。”
“谁要跟你分?”凌笑瞪他,“我去是我乐意,路见不平,不行?谁跟你一样,抠门鬼!”
“行,行。”穆褚行举手投降,“凌女侠高义,佩服。”
他三两口吃完饼,拍拍手,起身付茶钱,凌笑也喝完了,摸出几个铜板放桌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棚,走上往东的山道。
山道不宽,勉强能过辆牛车,两人隔着几步远,默不作声走了一刻钟。
“喂。”凌笑忽然开口。
“干嘛?”穆褚行头也不回。
“你上次在画皮妖洞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穆褚行脚步顿了顿:“什么什么东西?”
“白纸。”凌笑说,“我看见了,你拿了几张白纸,揣怀里了。”
“哦,那个。”穆褚行面不改色,“我符纸用完了,拿点纸回去自己画,不行?”
“那纸裁得那么齐,一看就是专业人做的,”凌笑追上两步,跟他并肩走,“画皮妖自己可没那手艺。”
穆褚行斜眼看她:“你还挺细心。”
“你发现了蹊跷,为什么不跟官差说?”凌笑问。
“说什么?说几张纸不对劲?”穆褚行嗤笑,“官差只管死人活人,谁管你纸齐不齐?”
凌笑不说话了,闷头走路,又走了一段,她才低声说:“我在洞里也找到点东西,香料灰,闻着怪,不像寻常东西。”
穆褚行这回真有点意外:“你也留心了?”
“我又不傻。”凌笑白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继续往下说,又沉默着走了一段。
“你师从哪派?”穆褚行换了个话题。
“没门没派,自己学的。”凌笑说,“我师父就是个老道士,早没了,你呢?”
“家传。”穆褚行含糊道,显然不想多提。
凌笑也没追问,转而道:“李家村那井,你觉得是什么东西?”
“十有八九是石妖,或者水里的精怪。”穆褚行说,“婴儿哭,要么是模仿,要么是真有婴灵附在里头,得看了才知道。”
“好对付吗?”
“看道行。”穆褚行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怎么,怕了?”
“谁怕了!”凌笑梗着脖子,“我就是问问,要是麻烦,你趁早说,别耽误我工夫。”
“麻烦肯定有点麻烦,不然人家凭什么出二十两?”穆褚行说,“不过嘛,有我出马,问题不大,你嘛,旁边看着就行,别添乱。”
“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着嘴,山路倒也不显长了,日头渐渐西斜,远处山坳里露出些屋顶炊烟。
路边有个老农扛着锄头回家,穆褚行上前打听:“老伯,前面是李家村吗?”
老农抬头,看见他俩的打扮,眼神有些躲闪:“是……是李家村,二位是……”
“路过,听说村里不太平,来看看。”穆褚行说。
老农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二位要是没事,最好绕道,那井……邪性。”
“怎么个邪性法?”凌笑问。
“夜夜哭,像月娃子嚎,瘆人哩!”老农说着,自己打了个寒颤,“村里请了神婆,说是井妖作祟,要……要献祭童男童女,才肯罢休,明天就是祭日了,唉,造孽啊……”
他说完,匆匆走了,生怕沾上了晦气。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
“献祭?”凌笑握紧剑柄,“胡闹!这都什么年头了,还信这个?”
“信的人多了去了。”穆褚行摸摸下巴,若有所思,“不过,有点意思……”
“什么有点意思?”
“你看啊,”穆褚行掰着手指头算,“一边,村里信了神婆的话,准备搞活人献祭这种狠活,另一边,又凑了二十两银子对外悬赏,找能人来平事,这二十两对乡下可不是小数。”
凌笑皱眉:“这怎么了?说明他们怕,想多管齐下呗。”
“是,怕是一定的。”穆褚行点头,“但怕成那样,通常就全听神婆的了,乖乖准备祭品,破财消灾,可他们偏不,还额外掏一笔巨款出来悬赏,这说明,要么村里有人不信神婆那套,宁可花钱找外人,要么……”
他顿了顿,看向村子方向:“要么这妖祸本身,就没那么单纯,有人借着由头,想达成别的目的,不管哪种,这二十两,估计都不太好拿。”
凌笑听得有点愣:“你想得也太复杂了,万一只是个寻常水妖呢?”
“寻常水妖更好啊,收了拿钱,干净利落。”穆褚行咧嘴一笑,“我也就是猜猜,走吧,是妖是鬼,是人是诈,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凌笑皱眉:“那要真的是人在搞鬼怎么办?”
“那就更简单了。”穆褚行迈步继续走着,“人比妖好对付多了,吓唬吓唬,钱照样拿。”
凌笑连忙追上他:“不行!要是人搞鬼的话,这钱我们就不能要!”
“凭什么不要?”穆褚行瞥了她一眼,“我们跑这么远,白跑啊?再说了,揭穿骗局,救下孩子,这不比收妖功德大?收点辛苦钱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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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褚行,你掉钱眼里了!”
“有钱不赚是傻子。”穆褚行加快脚步,“快走吧,天要黑了,趁夜里,正好听听那井是怎么个哭法。”
两人赶到村口时,天已经上了黑影。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这会儿本该是炊烟袅袅,归家吃饭的时候,却静得出奇。
村口有座简陋的祭台,看样子是新搭的,上头摆着些瓜果,还插着几柱没燃尽的香,风一吹,香灰扑簌簌往下掉。
更瘆人的是风声里夹杂的声音——
若有似无,时断时续,细细的,尖尖的。
像婴儿在哭。
呜哇……呜哇……
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耳朵里,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凌笑猛地握紧剑柄,她侧耳听,那哭声似乎是从村子东头传来的。
穆褚行站在村口,目光扫过静悄悄的村子,又落在那座崭新的祭台上,祭台前的地面有凌乱的脚印,还有些已经发黑的液体。
“现在怎么办?”凌笑压低声音问,“直接进村找人问?”
“急什么。”穆褚行摆摆手,“先听听,看看到底是真是假,万一是真妖,打草惊蛇,它躲深了更麻烦。”
“那就在这儿干等?”
“等天黑透。”
穆褚行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摸出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吃点,保存体力,后半夜有得忙。”
凌笑接过饼,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就着水壶里的凉水,默默吃着。
哭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有时像在村东,有时又像在脑后。
风大的时候,哭声就凄厉些,风小了,就变成了呜咽。
“听着难受。”凌笑咽下最后一口饼,“就跟真有个孩子在哭似的。”
穆褚行没接话,耳朵动了动,他忽然站起来,拍拍衣摆:“走,靠近点听听。”
两人绕着村子外围,往东头摸去,越往东,哭声越清晰,那声音确实是从一口井的方向传来的。
井在村东头老槐树下,石砌的井台,看着有些年头了。
井口盖着块破木板,用石头压着,哭声就从木板缝里钻出来,呜哇呜哇,在夜里格外刺耳。
凌笑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掀开木板看看,穆褚行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别动。”他压低声音,“你听。”
凌笑眉头微皱,屏住呼吸细听,除了哭声,井里还有别的声音。
咕嘟咕嘟,像水冒泡的声音,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壁爬。
“不像是装的。”穆褚行松开手,眉头皱起来,“里头真有东西。”
“是妖?”
“八成是。”穆褚行退后两步,打量四周。
井边土地湿润,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这井……最近是不是死过人?”
凌笑心里一紧:“你是说,有人淹死在这里头?”
“可能。”穆褚行蹲下身,手指抹了点井边的湿泥,凑到鼻尖闻了闻,泥里有股淡淡的腥味。
他站起身,看向村里隐约的灯火,眉头紧锁。
“看来,是真有妖。”他拍拍手上的泥,眼神却冷下来,“但也真有人,想借这妖办事。”
风里的哭声又飘过来,呜哇一声,拉得老长。
5. 李癞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村里终于有了动静。
几盏灯笼从村子深处晃出来,聚到村口的空地上,人影幢幢,约莫二三十人,有男有女,都沉默着,灯笼光映出一张张愁苦或麻木的脸。
穆褚行和凌笑藏在村外一棵老树后,远远看着。
空地上已经摆好了香案,插着高香,烟雾在夜风里扭成怪异的形状。
香案后站着个干瘦的老太婆,穿一身灰扑扑的宽大袍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个疙瘩,插着根木簪,她的手里拿着个铜铃,时不时摇一下,叮铃当啷。
“那就是神婆?”凌笑压低声音。
“嗯。”穆褚行眯眼打量,“看着不像有真本事的。”
“你怎么知道?”
“你看她眼睛。”穆褚行说,“她的眼睛老往人群里瞟,看人脸色,哪像是有真本事的,我看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神婆又摇了下铃,扯着嗓子喊:“吉时快到了——把祭品请上来!”
人群分开条道,一对中年夫妻踉跄着走出来,男人怀里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女人牵着个差不多大的女娃。
两个孩子都穿着干净的新衣裳,眼睛哭得红肿。
夫妻俩走到香案前,噗通跪下,女人抱着神婆的腿哭嚎:“仙姑!仙姑开恩啊!别送我家娃!我们再凑钱,再多烧香,行不行?”
神婆板着脸,一脚把她轻轻踢开:“糊涂!井妖要的是童男童女的生气,你们那点香火钱顶什么用?再不送祭,井妖发怒,淹了全村,你们担得起吗?”
男人也哭:“可我就这两个孩子啊……”
“村里谁家不是只有一两个娃?”人群里有个尖嗓子接话。
穆褚行看过去,是个獐头鼠目的汉子,三十来岁,蹲在人群边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滴溜溜转。
“李老四,你家娃是娃,别人家娃就不是娃了?井妖真闹起来,大家一块儿完蛋!”
这话激起一片附和,有人劝,有人骂,乱糟糟的。
抱孩子的男人瘫在地上,女人搂着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凌笑的手攥紧了剑柄,“他们真要把孩子扔井里?”
“看样子是。”穆褚行按住她的肩膀,“别急,再看看,祭祀不是现在,是明天夜里,我们还有时间。”
“等到明天就晚了!”
“现在冲出去,打草惊蛇,更晚。”穆褚行声音冷静,“得先弄明白,这到底是真妖,还是人搞鬼,要是人搞鬼,现在拆穿,一了百了,要是真妖……我们得知道它到底要什么,不然救了这两个,它再回头害别人。”
凌笑咬着嘴唇,没再动。
那边,神婆又摇铃,说了些井妖息怒,保佑全村的鬼话,便让人把哭瘫的夫妻扶下去,两个孩子也被带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只留神婆和那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还在香案边。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神婆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袋,塞给汉子,汉子掂了掂,咧嘴笑了,转身往村里走。
穆褚行拍拍凌笑:“走,跟着那个汉子。”
“神婆呢?”
“神婆跑不了,先跟这个,他看着像办事的。”
两人悄悄尾随,汉子哼着小曲,七拐八绕,进了村西头一间土坯房,屋里亮起油灯,映出个人影在喝酒。
穆褚行和凌笑摸到窗根下,舔破窗纸往里看,汉子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对面还坐着个婆娘,正在数铜板。
“李癞子,今天这出戏,演得不错。”婆娘说,“神婆给了多少?”
“二钱银子。”李癞子咂口酒,“等事成,地到手,还有大份。”
“你说那井里,真有东西吗?”婆娘声音发虚,“我夜里老听见哭,瘆得慌。”
“管它有没有!”李癞子不以为然,“反正哭是实打实的,有,更好,吓死那几家钉子户,没有,咱不也得了好处?”
窗外的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
果然有鬼。
凌笑就要踹门进去,穆褚行拉住她,摇摇头,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两人又听了一会儿,多是些家常闲话,没再提正事。
等屋里灯熄了,穆褚行才拉着凌笑退到远处。
“听见了?”凌笑压着怒气,“他们合伙骗人!那井里的哭声,说不定就是他们搞的!”
“哭声不像是假的。”穆褚行沉吟,“我听着,井里确实有东西,不过……这李癞子借题发挥,逼人卖地,是真的。”
“那现在怎么办?揭穿他们?”
“不急。”穆褚行想了想,“明天白天,我套套话,你去看看那井,仔细点,看有没有人为的痕迹。”
“行。”
两人在村外找了个废弃的窝棚,凑合过了一夜,天刚亮,穆褚行就起来了,揣上几钱碎银子,晃晃悠悠进了村。
村里早起的人见了他这生面孔,都躲着走,穆褚行也不在意,在村里唯一的小杂货铺买了包粗盐,跟掌柜搭话。
“掌柜的,听说村里不太平?”
掌柜的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叹气道:“是啊,井里闹妖,夜夜哭,客官是外地的?赶紧走吧,晦气。”
“我路过,听说了这事儿,有点好奇。”穆褚行摸出块碎银子放柜上,“您给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掌柜的看见银子,眼睛亮了,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客官,我跟你说,这事邪性,那井打我有记忆起就在,从没出过事,就上个月,忽然夜里开始哭,村里请了神婆看,说是井妖,要童男童女祭。”
“井边那几户人家,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事?”
掌柜一听,声音压的更低了:“有啊!井边住着三户,李老四家、王寡妇家,还有刘铁匠家,就李老四家被选中献祭,其他两家也吓得不轻,特别是王寡妇,儿子前年病死了,就剩她一个,这两天吓得门都不敢出。”
“有人想买他们的地吗?”
“有啊!”掌柜的脱口而出,“李癞子,就村里那个混混,前阵子老往那儿转,说要买地,价钱压得低,人家不肯卖,他就撂狠话,说有你们后悔的时候,结果没几天,井就闹起来了……”
穆褚行心里有数了,又闲扯了几句,离开了杂货铺。
他在村里转悠,又遇到了几个村民,用差不多的法子,花了五六钱银子,把李癞子那点破事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李癞子,本村混混,游手好闲,最近似乎阔绰了点,神婆是他从外村请来的,说是他远房表姨。
井闹妖后,李癞子又去纠缠井边那几户人家买地,价钱比市价低一半,还说再不卖,井妖下次就找你家娃……
威胁意味,很明显了。
另一边,凌笑趁白天,摸到了井边。
老槐树下,石井台,井口盖着木板,她掀开木板,往里看,井很深,水映着天光,幽幽的,井壁长满青苔,湿润润的。
但仔细看,青苔有被刮蹭的新鲜痕迹,一道道的,井水颜色也不对,泛着点不正常的浑浊,闻着有股淡淡的腥臭。
她趴在井口,伸手想掬点水细闻,却看见井壁靠近水面的地方,似乎粘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她找了根长树枝,小心拨弄,捞上来几根已经腐败的鸡肠子,缠着些药渣似的东西。
凌笑皱眉,井里有死动物不稀奇,但这位置,像是被人故意扔进去的,而且那药渣……
她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凌笑忙把东西扔回井里,盖上木板,闪身躲到槐树后。
来的是个干瘦老头,背着手,在井边转了两圈,叹了口气,又走了。
等老头走远,凌笑才出来,她看着井口,心里大致有谱了。
傍晚,两人在村外窝棚碰头。
“李癞子搞鬼,借井妖逼人卖地。”穆褚行先说,“神婆是他同伙,井边三户,李老四家被选中献祭,另外两家也吓破了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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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等李老四家孩子献祭了,另两家估计哭着喊着要把地低价卖给李癞子。”
“井里确实有古怪。”凌笑说,“水有异味,井壁有刮痕,我还捞到腐败的鸡肠子和药渣,哭声可能是真的,但那东西可能被人激怒了,或者,根本就是被弄成这样的。”
穆褚行点头:“八成是李癞子往井里扔污物,激怒了井里的东西,然后他再借题发挥,联合神婆,演一出井妖索祭的戏,逼人就范。”
“好歹毒!”凌笑咬牙,“那现在怎么办?直接抓李癞子和神婆?”
“光抓他们没用。”穆褚行摇头,“井里的东西不解决,村民照样怕,而且,我们得拿到确凿证据,证明哭声是井里的东西发出的,但作祟的源头是李癞子,不然,村民说不定还会怪我们惊了井妖。”
“那……”
“今夜,我们下井。”穆褚行看着凌笑,“敢不敢?”
凌笑一愣:“下井?”
“嗯,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在哭,顺便找找李癞子搞鬼的证据。”穆褚行从包袱里翻出卷绳子,“我下去,你在上面接应,万一有情况,拉我上来。”
“我去。”凌笑按住绳子,“我比你轻,身手也灵活点,你在上面,真有事,你的法术比我管用。”
穆褚行看她一眼,没争,点头道:“行,小心点,不对劲就喊。”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两人再次摸到井边,村里一片死寂,井里仍有低低的呜咽,时断时续。
穆褚行把绳子一头拴在老槐树上,另一头绑在凌笑腰间,打了个牢固的结。
“抓紧,慢慢下,到底了就拽两下绳子。”
凌笑点头,手握短刃,脚踩井壁,慢慢往下滑。
井壁湿滑,越往下,腥臭味越浓,哭声也越清晰。
那哭声就在脚下,呜呜的,带着水声回音,凄凄惨惨。
凌笑的心跳有点快,下了约莫三四丈,脚碰到了水面,井不深,水只到小腿,她稳住身体,拽了两下绳子,示意到了。
井底昏暗,只有头顶一点月光漏下来。
水冰凉刺骨,哭声……就在耳边。
她屏息,慢慢转身,看向哭声来源。
井壁一侧,水面附近,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像淤泥,又像水草缠着碎石,聚成个模糊的人形,有脑袋,有四肢。
哭声正是从那团东西里发出来的。
凌笑头皮发麻,握紧了短刃,那东西似乎没发现她,只顾着哭,声音悲切。
她往前挪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那团东西猛地一颤。
脑袋转过来,它看见了凌笑。
下一刻,井水哗啦炸开,一条由碎石,淤泥和水草缠成的粗壮手臂,从水里猛地探出,五指张开,直抓凌笑。
腥风扑面!
凌笑骇然,想退,但井底狭窄,无处可避,眼看那滑腻腻的怪手就要抓到她的脸上……
“哗!”
头顶绳子猛力一提,凌笑整个人被向上扯起三尺。
怪手擦着她鞋底抓过去,捞了个空,碎石和水草噼里啪啦掉回水里。
凌笑惊魂未定,抬头,井口,穆褚行的脸探出来,眉头紧皱。
“抓紧!”他低喝,手上发力,飞快地把凌笑往上拉。
井底,那团东西发出愤怒的尖啸,水流哗哗响,似乎还想追,但凌笑已经被拉出了井口,穆褚行一把将她拽到身边,两人退后几步,盯着那幽深的井口。
井里,哭声变成了愤怒的咆哮,夹杂着水花拍打井壁的声音,久久不息。
“没事吧?”穆褚行问。
凌笑摇头,喘着气,指着井:“底下有东西,像泥巴和石头成的精,会动,会哭。”
穆褚行眯眼看向井口,“石妖……”
他低声说,“还是被激怒了的石妖,这下,有意思了。”
6. 人坏
井里的咆哮声渐渐弱下去,又变回了那种呜咽似的哭声,在夜里飘飘忽忽。
凌笑拍着胸口,惊魂未定:“那东西刚才想抓我脸!”
“看见了。”穆褚行盯着井口,“但你没发现吗?它动作不算快,而且抓空了也没追出来,要是真想害人,刚才就该顺着井壁爬上来了。”
凌笑一愣,回想刚才那一抓,确实,那手臂虽然吓人,但速度不算迅猛,更像是本能的挥打?
“你是说,它不想伤人?”
“说不准。”穆褚行走到井边,蹲下身,侧耳听了一会儿哭声,“它好像很疼?”
“疼?”
“嗯,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看看。”
“不行!”凌笑拉住他,“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下去。”
穆褚行看看她,又看看井:“行,这次我打头,你离远点,要是情况不对,我让你跑你就跑,别犹豫。”
两人重新固定好绳子,穆褚行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复杂的活结,一手握着几张符,一手拿着个火折子,嘴里咬住一截桃木短棍。
“下去。”
穆褚行先下,凌笑间隔一丈跟在后面。
越往下,腥臭味越浓,哭声也越来越近。
下到井底,水面刚没过脚踝,穆褚行站稳,举起火折子。
火光跳动,照亮了井底一角。
那团东西就蜷在对面井壁下,离他们不到一丈远,现在看得更清楚了。
确实是淤泥、碎石、水草、烂木屑混成的聚合体,有大致的人形轮廓,有头,有躯干,有两条粗短的腿和手臂,头部位置有两个凹陷的窟窿,下面有道裂缝,哭声正是从裂缝里发出来的。
它看见火光,瑟缩了一下,往井壁贴得更紧。
穆褚行慢慢抬起手,做了个别怕的手势。
“我们没恶意。”他低声说,“听得懂人话吗?”
石妖没反应,只是哭,身体微微发抖。
“它好像在害怕?”凌笑在后面小声说。
穆褚行观察着,石妖身上有些地方颜色发黑,靠近水面的部位,淤泥有些剥落。
他慢慢蹲下身,手指蘸了点井水,凑到鼻尖闻,腥臭味里混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水有问题。”他低声对凌笑说,“你去那边看看,井壁上是不是粘着什么东西?”
凌笑点头,小心绕到另一侧,用短刃轻轻刮蹭井壁,刮下一层滑腻的苔藓,底下露出些黑褐色已经半腐烂的条状物。
凌笑忍着恶心,“鸡肠子!还有这个……”她挑起一点灰褐色的渣滓,“药渣。”
穆褚行走过去看,药渣混在腐烂的内脏里,散发着一股辛烈刺鼻的气味,他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是烂肠草的渣子,混了别的几味药。”他皱眉,“这东西刺激性大,能污染水源,寻常动物喝了都得病,扔在井里……”
他看向那团瑟瑟发抖的石妖。
“难怪它哭。”凌笑明白了,“这井是它的家,被人倒了这么多脏东西,它能不难受吗?”
像是印证她的话,石妖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条粗壮的手臂痛苦地拍打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穆褚行从怀里摸出张淡蓝色的符,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在符上虚点几下。
“去。”
符纸脱手,轻飘飘飞向石妖,贴在它额头的位置。
石妖猛地一颤,随即,那柔光渗入它体内。
它拍打水面的动作慢了下来,呜呜的哭声也渐渐低了,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啜泣。
“有用?”凌笑惊喜。
“安抚类的宁神符,能减轻痛苦,平复情绪。”穆褚行说着,又摸出几张符,沿着井壁,在那些污染最严重的地方贴上。
“这是净化符,暂时隔绝污秽,让它好受点。”
符纸贴上,那些发黑发臭的区域,刺鼻的气味果然淡了些。
石妖似乎感觉到了,它慢慢抬起头,两个窟窿看向穆褚行,裂缝似的嘴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疼……脏……”
“你会说话?”凌笑惊讶。
“……疼……”石妖重复,手臂指向那些腐烂的内脏和药渣。
“知道是谁扔的吗?”穆褚行问。
石妖沉默了,似乎在努力理解,好一会儿,它才笨拙地抬起手臂,指向井口上方,然后又指向村子西边的方向。
“人……坏……”
“是人扔的,住在村子西边。”穆褚行翻译。
凌笑立刻想到:“李癞子!他住村西!”
穆褚行点头,对石妖说:“我们上去,把扔东西的坏人抓来,你别哭了,也别再攻击人,行吗?”
石妖看着他,慢慢点头,笨重地缩回角落,抱着自己,不再出声。
“走。”
两人拉着绳子上来。
“现在去抓李癞子?”凌笑问。
“不急。”穆褚行抖抖湿透的裤腿,“先去他家附近看看,找找证据,光凭石妖指认,那混混不会认的。”
两人绕到村西,李癞子家屋后是个杂草丛生的小院,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刺鼻药味。
院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里头是已经干结的药渣,正是井里那种,旁边还有个小笼子,里头关着两只瘦巴巴的鸡,地上散落着些鸡毛和内脏残留。
“人赃并获。”凌笑冷笑。
“还不够。”穆褚行在院子里转了转,在柴垛底下翻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件女人的旧首饰,一根银簪子,一对耳环,成色普通,但绝不是李癞子这种人该有的。
“这可能是他偷的,或者从哪骗来的。”穆褚行收好布包,“走,去神婆那儿。”
神婆住在村中一间稍整齐的瓦房里,两人翻墙进去,屋里还黑着,神婆正睡得打鼾。
穆褚行在她枕头边摸出个小木盒,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吊铜钱,还有张叠起来的纸。
纸上写着:“事成之后,井边三户地契到手,分你两成。李。”
“够实诚,还留字据。”穆褚行把纸揣进怀里。
……
天已大亮,两人不再隐藏,直接踹开李癞子家的破木门。
李癞子正裹着破被子做梦,被巨响惊醒,睁眼就看见一男一女站在床前,女的提着剑,男的抱着臂,都冷着脸。
“你、你们是谁?!”他吓得滚下床。
“来跟你算账的。”穆褚行把那个装首饰的布包扔他脸上,“井里的药渣和死鸡,是你扔的吧?”
“什、什么药渣?我不知道!”李癞子眼神乱瞟。
“不知道?”凌笑剑尖抵住他的喉咙,“那井里的石妖怎么指着你家方向,说你是坏人?”
李癞子的脸色唰地白了:“妖、妖说话了?!”
“不但说话,还想找你报仇。”穆褚行蹲下身,笑眯眯看着他,“你说,我是把你扔井里让它出出气呢,还是你自己老老实实交代?”
“别!别扔我!”李癞子吓得尿了裤子,“我交代!我都交代!是、是我扔的!可我不是主谋啊!是有人指使我干的!”
“谁?”
“一个行商!路过咱村,说、说看上了井边那块地,风水好,想买,但那几户不肯卖,他就给了我药方子和一点钱,让我每隔几天往井里扔点脏东西,再扔点死鸡死鸭,把水弄臭弄脏……”
李癞子语无伦次,“他说,井一闹,人肯定怕,就会低价卖地,到时候他出面买,地到手,再分我点好处……”
“行商长什么样?叫什么?”穆褚行问。
“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两撇胡子,说话有点外地口音,名字……他没说全,就让我叫他七爷。”
李癞子哭丧着脸,“对了,他、他腰上有块牌子,黑底金字,写着镇妖司!”
穆褚行眼神一凝:“镇妖司?”
“对、对!就那个专门抓妖的衙门,他说他是里头的人,懂这些门道,保证没事!官爷,我也是被官府的人指使的啊,我要知道那井里真有东西,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凌笑看向穆褚行,眼神惊疑不定。
镇妖司?朝廷专门处理妖祸的机构,会教人用这种下作手段强占民地?
穆褚行没说话,盯着李癞子看了几秒,冷笑一声。
“镇妖司的人,教你怎么造妖,逼人卖地?”他慢悠悠重复,“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对凌笑说:“把他捆了,还有那个神婆,一并拎到井边去,让村里人都来看看。”
……
李癞子和神婆被绳子捆着,跪在井台前,面如死灰。
穆褚行和凌笑站在一旁,面前摆着那些药渣瓦罐、死鸡笼子、首饰布包,还有神婆那张字据。
穆褚行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
井里是有东西,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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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吃人的恶妖,是被脏水毒害,痛苦哀鸣的石妖。
哭声是它在喊疼,攻击人是它在自卫,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李癞子受人指使,故意污染水井,再联合神婆装神弄鬼,目的是强占井边的好地。
村民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哗然。
“李癞子!你个天杀的!”
“我家的鸡是不是你偷的?!”
“死老太婆!你骗我们香火钱,还要害孩子!良心被狗吃了!”
群情激愤,有人捡起土块砸过来,李癞子和神婆抱着头,连连求饶。
穆褚行抬手压了压喧哗:“安静,井里的石妖还在受苦,当务之急是先把它治好,把井水弄干净。”
他看向凌笑,凌笑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自己画的净化符。
她走到井边,掀开木板,将符纸一张张抛入井中。
符纸入水不沉,反而泛着淡淡的白光,缓缓旋转,井里那股刺鼻的腥臭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凌笑又提来几桶干净的清水,倒入井中稀释,然后她跪在井边,对着井下轻声说:“坏蛋抓住了,脏东西马上弄走,你别哭了,好好养着,以后没人欺负你了。”
井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呜咽。
“呜……”
然后,再没哭声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既害怕又好奇。
穆褚行拎起李癞子,走过去,一脚把李癞子踹到了井边趴着,对井里说:“石妖,给你扔脏东西的人,是不是他?”
井里沉默片刻,然后,一颗小石子“噗”地从水里弹出来,不偏不倚打在了李癞子额头上。
“哎哟!”李癞子痛叫。
村民这下信了,忍不住往前凑,想看个究竟。
穆褚行把李癞子踢到一边,对村民说:“井妖之事已了,石妖本性不坏,只是要个干净住处,以后别往井里扔脏东西,定期打水清理,它就不会闹,至于这两个……”
他指指李癞子和神婆,“你们自己看着办,是送官,还是按村规处置,随你们。”
村长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颤巍巍地站出来,对着穆褚行和凌笑作揖:“多谢二位高人,揭穿奸人诡计,救我村子,更救了两条娃娃的性命啊!那二十两悬赏,我们这就凑齐奉上!”
穆褚行摆摆手:“悬赏不急,先把这俩关好,别让他们跑了,还有……那个指使李癞子的行商七爷,身上有镇妖司的腰牌,这事儿,恐怕还没完。”
井边,村民正七手八脚地把哭爹喊娘的李癞子和神婆拖走,晨光照在清澈起来的井水上,波光粼粼。
就在人群将要散去时,李老四忽然拉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扑通一声跪在了穆褚行和凌笑面前。
“恩人!恩人啊!”李老四一个头磕下去,声音哽咽,“要不是二位,我家娃……我家娃就没了啊!”
他的妻子早已哭成泪人,搂着一双儿女,也跟着磕头。
两个孩子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爹娘跪下,也怯生生地跟着磕。
凌笑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穆褚行也侧了侧身,避开了这一礼,皱眉道:“行了行了,别整这些,我们收了钱的,这是生意。”
“那不一样!”李老四不肯起,抬头时额头上都沾了土,“二位恩人不仅除了祸害,还救了我家两条命啊!这份恩情,我李老四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他的妻子也哭着说:“我家就这两个孩子,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二位恩人,就是我们全家的再生父母啊!”
周围村民见状,也纷纷动容。
穆褚行被这场面弄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行了,心意领了,赶紧起来,带孩子回家好好过日子,记住,以后别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有事报官,或者……”
他看了眼凌笑,“找靠谱的捉妖人。”
凌笑用力把李老四夫妇扶了起来,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从怀里摸出两块随身带的饴糖塞到孩子手里。
“乖,不怕了,以后没事了。”她柔声说。
两个孩子攥着糖,点头,小脸上终于有了点笑的模样。
李老四千恩万谢,被村民劝着,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家人走了,人群渐渐散去,井边重归平静。
凌笑走到井边,又往里头轻轻放了张宁神符,看着符光缓缓沉下,消失在幽深的水底。
……
7. 鬼市
李家村那二十两赏金,最后到手只有十五两。
村长搓着手,老脸通红,说话都结巴:“二、二位高人,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村里就凑出这些了,剩下五两,等秋收一定补上!”
穆褚行看着桌上那一小堆散碎银子,最大的一块不过三两,剩下的都是些铜钱和更碎的银角子。
他掂了掂,叹口气:“行吧,十五两就十五两,欠的那五两……算了,就当给村里积德了,记得给井边那几户买点鸡鸭,让他们日子好过点,少往井里倒泔水,石妖安生,你们也安生。”
村长千恩万谢,差点跪下,凌笑在一旁看着,等出了村子才说:“你这次倒是好说话。”
“不好说话能怎么办?”穆褚行边走边数钱,眉头紧皱,“十五两……七两五钱一人,亏了亏了,跑这么远,还下井,就赚这点,那石妖倒是舒坦了,咱们喝西北风。”
“你不是说积德吗?”
“积德能当饭吃?”穆褚行把分好的七两五钱塞给凌笑,自己那份揣进怀里,“下回再接这种穷村的活儿,得先付定金,至少一半。”
凌笑没接话,把钱收好,两人沿着山路走,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发蔫,路过一条小溪,凌笑蹲下洗脸,穆褚行灌满水壶,又掰了块干粮递过去。
“对了,”凌笑接过干粮,忽然问,“那个七爷和镇妖司腰牌的事,你就这么不管了?”
“怎么管?”穆褚行蹲在溪边,撩水泼脸,“一个不知真假的腰牌,一个连全名都不知道的行商,上哪儿找去?再说了,万一那腰牌真是镇妖司的呢?咱们俩平头百姓,跑去跟官爷对质?”
“可如果是假的,有人冒充镇妖司作恶……”
“那也是镇妖司该操心的事。”穆褚行站起身,甩甩手上的水,“咱们就俩捉妖的,能管好自己碗里的饭就不错了,真要碰上了,顺手收拾一顿也行,专门去找?没那闲工夫。”
凌笑看着他,没再说话,两人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路边出现个茶棚,棚里倒挺热闹,坐了好几桌人,喧哗声老远就能听见。
“就这儿了,歇歇脚。”穆褚行率先走进去,眼睛一扫,挑了张靠边的空桌,桌子腿有点瘸,他踢了块石头垫稳,这才坐下。
“老板,两碗凉茶,一碟花生,有烙饼也来两张。”
“好嘞!”老板是个精瘦汉子,肩头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手脚麻利地端上茶水,花生是现炒的,焦香扑鼻,烙饼还得等会儿。
凌笑一口气灌下半碗凉茶,长长地舒了口气,穆褚行则慢悠悠地剥着花生。
左边那桌是三个挑担的货郎,正抱怨着天气热、路难走、税又重了,前头那桌像是走镖的,两个镖师打扮的汉子在吹牛,说上次押镖遇上一伙山贼,被他们三拳两脚打跑了。
穆褚行听得想笑。
倒是右边靠里那桌,坐着三个人,打扮普通,坐姿板正,手上还有常年握刀剑留下的老茧。
“……下月初七,忘川渡,三年一次,别记错了。”
“忘不了,这回得多备点东西,听说西边不太平,商队都不敢走了。”
“岂止西边,北边、南边,哪都差不多,百年之约快到了,牛鬼蛇神都往外冒,路上不太平。”
“嘘!小声点,人多口杂。”
……
几人立刻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穆褚行捏着花生米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凌笑也听见了,她看向穆褚行,穆褚行摇摇头,示意她别作声,继续听。
另一桌,两个行商模样的人也在闲聊。
“李兄,这次去青州,是贩货还是……”
“贩批布过去,顺便……下月初七,忘川渡那边有点热闹,想去瞧瞧。”
“鬼市?”另一人声音里带着惊讶,“那地方你也敢去?听说乱得很,妖魔鬼怪什么都有。”
“有啥不敢的?”姓李的行商喝了口茶,“规矩地做生意,不惹事就行,再说了,鬼市里稀奇玩意儿多,运气好能捡着漏,上回我有个朋友,在那儿淘了块古玉,转手卖到京城,可让他发了一笔大财。”
对面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我也听说,最近鬼市不太平,妖族那边好像有点动静,货都贵了,还容易买到不干净的东西。”
“贵有贵的道理。”李行商放下茶碗,声音低了些,“真碰上保命的东西,再贵也得买,这世道……眼看不太平了,多备点家伙,心里也踏实。”
两人又唉声叹气地聊起生意难做,世道艰难。
穆褚行和凌笑默默地听着,一碗茶见了底。
烙饼上来了,巴掌大,两面焦黄,冒着热气,穆褚行要了一碟咸菜,就着饼吃,凌笑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咬着饼。
等那两桌人都聊得差不多了,穆褚行才压低声音,“听见了?”
“嗯。”凌笑点头,“鬼市,忘川渡,下月初七,还有他们说的百年之约,那是什么?”
“一桩陈年旧事。”穆褚行喝了口茶,把饼咽下去,“三百年前人妖两族打得太凶,死伤无数,后来两边都撑不住了,就定了个契约,划地而治,约定百年内互不侵扰,到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契约眼看要到期,所以人心惶惶。”
“到期了会怎样?再打起来?”
“说不准。”穆褚行耸耸肩,“可能续约,也可能接着打,不过那是皇帝和妖王们该头疼的事,咱们小老百姓,该干嘛干嘛。”
“可他们说妖族有动静……”
“妖族哪天没动静?”穆褚行嗤笑,“那么大个族群,有想打仗抢地盘的,有想过安生日子的,正常,咱们啊,有妖抓妖,有钱赚钱,别的少操心。”
凌笑看着他,忽然问:“你去过鬼市吗?”
“去过两次。”穆褚行说,“那地方在忘川渡对岸的一片荒滩上,平时看不见,只有特定时辰,特定法子才能进去,里头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东西是真稀奇,也真有好货,但价钱……”
他咂咂嘴,“能贵得你怀疑人生,而且里头规矩古怪,不懂规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师父以前提过,他说鬼市能换到外面绝迹的材料,还有些上古流传的丹药,符法残卷,他一直想去见识,但总没凑够钱,也没赶上时候……后来就病了。”
穆褚行看她一眼:“你想去?”
凌笑犹豫了一下,点头:“想去看看,我铜钱剑的剑穗,上次抓画皮妖时被腐蚀了,一直没找到合用的线重编,普通丝线不禁用,麻绳又太糙,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打听点消息。”
“什么消息?还得去鬼市打听?”
凌笑抿了抿嘴:“我师父说,鬼市里有个叫听风阁的地方,专门卖消息,只要付得起价钱,什么都能问到,我想去问问,有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从哪儿来。”
穆褚行剥花生的手停住了,他抬眼看向凌笑,姑娘侧着脸,看着棚外尘土飞扬的官道,眼神有些空。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他问。
“我是师父在山里捡的。”凌笑转回头,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他说是在一个山坳里,襁褓里就放了这把小铜钱剑,还有一张字条,写了个笑字。别的,什么都没了。”
“师父试着在附近打听过,没人知道谁家丢了孩子,后来他年纪大了,病了一场,就没再去远地方找……鬼市,他提过好几次,说那里消息最灵通。”
穆褚行“哦”了一声,把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喝了口茶,才说:“听风阁的消息,贵,而且,未必能问到你想听的,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知道。”凌笑说,“但总得试试,不然心里老悬着,不踏实。”
穆褚行看了她几秒,没再说扫兴的话,低头算了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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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廿三,离下月初七还有十三四天,青州城离这儿……照咱们这走法,三四天能到,来得及。”
“你要去?”凌笑有些意外。
她以为按穆褚行这性子,肯定嫌鬼市费钱又麻烦。
“去看看呗。”穆褚行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反正最近也没听说哪有大户闹妖,闲着也是闲着,鬼市里鱼龙混杂,保不齐能听见点有意思的消息,或者捡个小漏。”
他说着,瞥了眼凌笑,“不过说好了啊,去归去,各走各的,各买各的,别指望我帮你跟人砍价,也别想蹭我好处,当然,我要捡着漏了,你也别眼红。”
凌笑被他气笑了:“谁要蹭你好处了,我自己有钱!”
穆褚行眉头一挑,“行吧,有志气,老板,结账!”
付了茶钱,两人重新上路。
越靠近青州,官道越宽,行人车马也越多,尘土飞扬的,时不时有镖局的车队轰隆隆过去,押车的镖师眼神锐利,手不离刀柄。
走到后半下午,远远能看见青州城高耸的城墙和绵延的屋舍轮廓了,看着比云河镇那种小地方气派十倍不止。
穆褚行带着凌笑绕过巍峨的城门,继续往西走了约莫十里地,眼前出现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浑浊,水流湍急。
岸边立着块半人高的石碑,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勉强能认出“忘川渡”三个字。
渡口荒凉得很,只有一个破得快散架的木棚,一个老船夫靠在棚柱上打盹,破草帽盖着脸,对岸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地,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只觉得荒凉又神秘。
“就这儿了。”穆褚行在离渡口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抬了抬下巴,“鬼市的地界,不过现在时候不对,阵法没开,来了也进不去。”
凌笑好奇地张望着:“看着……就是片普通的荒滩啊。”
“等时候到了,你就不觉得普通了。”穆褚行转身,“走吧,先回青州城,找个地方住下,等日子,对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凌笑,表情有点古怪:“你去鬼市,就为了买点编剑穗的线,再打听打听身世?没别的想买的?比如厉害点的法宝,或者保命的丹药符箓什么的?你那点钱,够吗?”
凌笑被问得一愣,认真想了想:“线肯定要买,打听消息……不知道多少钱,先问问价吧,法宝丹药太贵了,买不起,看看也行,怎么了?”
“不怎么。”穆褚行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就是提醒你一声,鬼市那地方,诱惑多,陷阱也多,看好自己的钱袋子,别听人忽悠几句就上头,还有,打听消息也小心点,听风阁名声还行,但也不是什么都保真,有些消息可能你并不真想听到。”
凌笑跟在他身后,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谢谢。”
穆褚行摆摆手,没回头。
两人又走了一阵,凌笑忽然快走几步,跟他并肩:“你之前去鬼市,买过什么?或者见过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买过点制符的材料,比市面上便宜两成,但成色一般。”穆褚行回想道,“见过有意思的?那可就多了,有卖会自己写字的毛笔的,有卖装了美梦的琉璃瓶的,还见过一个摊子,卖各种声音。”
“声音?声音怎么卖?”凌笑疑惑。
“风声、雨声、战场喊杀声、美人唱歌声……只要你想要,他都能弄来封进小符里,哦,还见过卖影子的。”
“影子?”
“嗯,不是真影子,是一种叫影魅的小精怪,能模仿人的影子,关键时刻能替你挡一次灾,不过那玩意邪性,沾多了阴气折寿,我没要。”
凌笑听得入神:“还有呢?”
“还有……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你晚上该睡不着了。”穆褚行指了指前方,“看,青州城到了,赶紧找客栈是正经,记住啊,鬼市的事,跟谁都别提,城里人多眼杂。”
……
8. 蜃妖
下月初七,朔月。
忘川渡口的雾气,从傍晚就开始聚拢,到了子时,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河水哗哗流淌,声音在雾里变得飘忽。
穆褚行和凌笑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蹲在离渡口十几丈远的土坡后头等着,周围影影绰绰,还能看见其他一些人影,也都沉默地等在那儿,谁也不搭理谁。
“人还挺多。”凌笑压低声音。
“三年一次,能不多吗?”穆褚行盯着浓雾,“不过真正能进去的,十不存一,鬼市的门,只对身有灵力或带妖气的开,普通人来了,看见的也就是一片雾,转悠一晚上,天亮回家,还以为撞了鬼打墙。”
“怎么进去?”
“等。”
子时正刻,渡口那破木棚顶上,忽然亮起了一点幽绿的光。
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点绿光从雾中浮现,飘飘悠悠,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向河对岸延伸。
光带所过之处,雾气被驱散,露出一条由朦胧光影构成的长街。
街口立着个模糊的牌坊,上面写着两个古字,凌笑认不出,穆褚行低声道:“鬼市。”
长街上的各种影子开始多了起来,有正常走路的,有飘着的,有奇形怪状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的。
街两边摆开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挂着的灯笼也是五颜六色的。
“走了。”穆褚行站起身,拍拍衣摆,当先朝那光影长街走去,凌笑紧随其后。
穿过牌坊的瞬间,凌笑觉得身上一凉,眼前的景象瞬间清晰起来。
长街是真的,青石板路,两旁是古旧的木质或石质建筑,飞檐翘角,挂着各式灯笼,街上熙熙攘攘,比白天最热闹的市集还要拥挤几分,但这里的人都打扮的千奇百怪。
有穿着道袍,背着桃木剑的道士,有浑身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怪人,有穿着绫罗绸缎,摇着扇子的富家公子,也有衣衫褴褛,蹲在墙角的老乞丐……
更扎眼的是一些明显非人的存在。
一个摊位后坐着个美艳妇人,身后却拖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慢悠悠地晃着,旁边摊子是个矮壮汉子,皮肤粗糙,头上还顶着几片嫩叶……
还有个摊主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黑影,摊子上摆着些晶莹的东西。
偶尔有穿着统一灰色袍子,脸上戴着空白面具的身影无声走过,大概就是维持秩序的管理者。
“跟紧点,别乱看,别乱摸,更别乱问价。”穆褚行低声嘱咐,“这里的东西,很多都沾着因果,问价不买,容易惹麻烦。”
凌笑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
她看见一个摊子上卖着各种颜色的矿石,另一个摊子摆着风干的草药和奇形怪状的根茎,还有个摊子,卖的是各种大大小小的骨头,摊主是个佝偻老太婆,正拿着一把小锉刀,慢悠悠地打磨一根指骨。
“看路。”穆褚行拉了她一把,避开了一个蹦蹦跳跳的蘑菇精。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穆褚行的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偶尔在某处稍作停留,又摇摇头走开,凌笑则被一个摊位吸引住了。
那是个卖丝线,布料和编织物的小摊。
摊主是只蜘蛛妖,上半身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女,穿着朴素的衣服,下半身却是个毛茸茸的黑色蜘蛛腹部,八条腿安静地蜷在身下。
她面前摆着各式各样的丝线,几个女妖正在摊前挑选,低声交谈。
凌笑走过去,目光落在一卷暗红色的丝线上,那线看着普通,但细看之下,表面有鳞片状纹路,隐隐有光华流转。
“姑娘好眼力。”蜘蛛妖少女声音轻柔,“这是火蜥筋,取自南荒火山的一种小火蜥,抽其筋鞣制而成,坚韧异常,水火不侵,寻常刀剑难断,编剑穗、弓弦、或是缝制软甲,都是上品。”
“多少钱?”凌笑问。
“三两银子,一尺。”蜘蛛妖微笑,“或者,等价的灵材、丹药,也可以。”
凌笑捏了捏钱袋,有点犹豫。
蜘蛛妖也不催,继续低头整理着她的丝线。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凌笑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小圈人,中间是个白衣书生的摊位。
书生二十七八模样,面容俊秀,气质温文,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的摊子很简单,只挂着一盏盏样式古朴的纸灯笼,灯笼表面绘着各种精美的图案,有山水,有花鸟,有美人……
书生正对着一位顾客柔声说着什么,那顾客是个中年男子,眼神痴迷地盯着其中一盏画着亭台楼阁的灯笼,毫不犹豫地掏出一锭银子。
书生接过银子,将灯笼点燃,递给男子,男子提着点燃的灯笼,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脸上却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凌笑皱了皱眉,觉得那男子的状态有点不对劲,但她没多想,注意力又被蜘蛛妖摊上另一种泛着淡金色的丝线吸引了。
“那是金蚕丝,更贵些,五两一尺。”蜘蛛妖介绍。
凌笑不好意思的笑了一声,移开目光。
太贵了,看看就好。
穆褚行在凌笑看丝线的时候,已经溜达到了街边一个简陋的茶摊。
茶摊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看着像人,但身上有股淡淡的土腥气,可能是个有点道行的地精,茶摊生意一般,只坐着两三桌客人。
穆褚行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竖起耳朵。
旁边一桌坐着三个人,看打扮像行商,但气息瞒不过穆褚行。
妖气,而且不弱。
三人正在低声交谈,用的是某种方言,穆褚行勉强能听懂大意。
“货都备齐了,这次应该能换到那批精铁矿。”
“小心点,最近风声紧,人族官府盯得严,过境不容易。”
“怕什么?契约还没到期呢,只要我们不先动手,他们敢怎样?”
“话是这么说……但我听说,族里几位长老意见不一,有的主张到期后续约,维持现状,有的……哼,觉得憋屈了三百年,该拿回我们应得的地盘了。”
“拿回?怎么拿?人族的镇妖司可不是吃素的,别忘了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是三百年前!如今妖皇陛下……唉。”其中一个妖商叹了口气,“若是陛下还在,何至于此……”
“嘘!”另一个妖商立刻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才轻声对同伴说:“我偶然听得一耳朵醉话,说是……说是当年大战后,有几位长老曾秘密施术,想为吾族保留一线皇气,但究竟如何,是否成功,谁也不知,此事乃最高机密,你我听过便罢,切勿再提!喝酒,喝酒!”
三人立刻打住话头,转而说起一批精铁矿石的成色和价钱。
穆褚行慢慢喝着粗茶,面色如常,心里却转过几个念头。
皇气?一线生机?是妖族不甘心失败编造出来振奋人心的传言,还是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幕?如果是后者……
他抬眼,望向长街上那些形态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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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的妖族身影,又看了看远处熙熙攘攘,以人族修士为主的人群。
似乎比想象中更复杂。
不过,这些都离他太远了,妖皇是死是活,是存是亡,跟他一个捉妖换饭吃的散修有什么关系?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有皇帝,有镇妖司,有那些名门大派操心,他穆褚行,只管眼前生意,赚够银子,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他摇摇头,把听到的闲话抛到脑后,准备起身去找凌笑,一抬头,却发现凌笑站在了那个白衣书生的灯笼摊附近,正仰头看着一盏绘着星空的灯笼,眼神有些怔忪。
书生发现了她,脸上笑容加深,绕过摊位,走到凌笑面前。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魔力:“姑娘,可是对这些梦灯笼感兴趣?”
凌笑回过神,看向书生,“这些灯笼很特别。”
“是啊。”书生笑意盈盈,目光在凌笑脸上流转,“每一盏灯笼,都封存着一个美好的梦,点燃它,你就能走入梦中,体验内心最渴望的时光,见到最想见的人,忘却所有烦恼,只有欢愉。”
他的声音愈发轻柔,“姑娘,你眉宇间有孤寂之色,可是心有挂碍,求而不得?不如选一盏灯笼,梦回最快乐的时光,如何?”
凌笑怔住了。
最快乐的时光……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
书生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伸手去取那盏星空灯笼,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灯笼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出,抓住了凌笑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后一拉。
凌笑踉跄后退,撞进了穆褚行的怀里。
穆褚行的目光直刺那白衣书生,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用幻梦惑人心智夺人生机的把戏,也敢拿出来卖?”
书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拱手道:“这位兄台何出此言?在下的灯笼,不过是助人暂得欢愉,忘却烦忧的小玩意儿,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何来夺人生机之说?兄台若是无心光顾,还请自便,莫要污了在下摊子的清名。”
穆褚行懒得与他废话,这蜃妖巧舌如簧,最擅颠倒黑白。
他不再多言,只冷冷地瞥了书生一眼,随即拉着凌笑转身就走,直到走出十几丈远,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才松开手。
“你干嘛?”凌笑甩了甩手腕,莫名其妙有点恼火,“我就看看,又没说要买!”
“看看?”穆褚行回头,“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蜃妖!卖的也不是灯笼,是索命的幻境!”
凌笑一愣:“蜃妖?”
“专门以制造幻境,吞噬生灵欲望和精魂为生的妖物。”穆褚行压低声音,语气严肃,“最近鬼市里已经失踪了好几个活人修士,都是买了他的美梦灯笼,从此沉迷幻境,再也醒不过来,身体在外头一天天枯萎死掉!刚才要不是我拉着你,你现在魂儿都被勾进去一半了!”
凌笑背后窜起一股凉气,想起刚才那书生温和的笑容和蛊惑的声音,还有自己那一瞬间的恍惚……
“我……我没觉得他有多大妖气啊。”
“那是他道行深,隐藏得好。”穆褚行皱眉,看向那书生摊位的方向,眼神凝重,“一般的蜃妖没这个本事,这家伙不简单。”
他顿了顿,对凌笑说:“这摊子有问题,不能放着不管,但直接硬来,在鬼市里容易惹麻烦,我们得想个法子,摸清他的底细,最好能抓住他把柄,让鬼市的管理者来处理。”
“怎么做?”
9. 你不是他
穆褚行的法子很简单,装顾客,套话。
两人在离灯笼摊不远不近的地方晃悠,装作对旁边一个卖旧书残卷的摊子感兴趣,眼睛却留意着蜃妖那边的动静。
约莫一炷香后,又有个面色憔悴,眼带血丝的年轻修士走到灯笼摊前,他没怎么挑选,就直勾勾盯着一盏画着巍峨仙山,云雾缭绕的灯笼。
“我要这个……”他喃喃着,哆嗦着手掏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和几张皱巴巴的银票,一股脑塞给书生。
书生笑容不变,接过银钱,熟练地拿起那盏仙山灯笼,指尖一捻,灯笼芯燃起一点幽蓝的火苗,他将灯笼递给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接过灯笼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神迅速涣散,嘴角咧开一个痴傻的笑,提着灯笼,转身就跟跄着往鬼市外走,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
“跟上他。”穆褚行低声道,和凌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那年轻修士提着灯笼,径直穿过熙攘的鬼市长街,走向来时的牌坊。
穿过牌坊,光影褪去,他又回到了忘川渡口外的浓雾中,但他毫不停留,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岸往上游走,最后在一处杂草丛生的河滩边停下,背靠着一块大石头,缓缓坐下。
灯笼就放在他脚边,幽蓝的光映着他痴迷傻笑的脸。
他一动不动,望着虚空,对逐渐靠近的穆褚行和凌笑毫无反应。
“道友?醒醒!”凌笑试着喊了一声,伸手想拍他肩膀。
穆褚行拦住她:“别碰!他现在神魂被困在幻境里,身体和灯笼之间可能有妖力连接,强行打断,搞不好会伤他魂魄。”
凌笑收回手,皱着眉看着年轻修士隐隐透出青灰的脸色,“他就一直这样?直到死?”
“看这情形,快了。”穆褚行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盏灯笼。
灯笼纸很普通,上面的仙山图案画工精湛,带着一种诱人沉溺的韵味,幽蓝的火苗静静燃烧,没有丝毫热量散发,反而透着一股阴冷。
“这火烧的不是灯油,是他的精气神,得找到他的同伴,或者认识他的人。”穆褚行站起身,环顾四周。
鬼市尚未结束,雾气中偶尔还有人影进出,他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从鬼市出来,四下张望,面露焦急。
“这位道长,可是在寻人?”穆褚行上前搭话。
老道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凌笑,叹气道:“是啊,找我那不成器的徒弟,柳观,说好了一个时辰后在渡口碰面,这都快两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影!急死老道了!”
穆褚行指指河滩方向:“那边坐着个年轻道友,提着盏蓝火灯笼,看着状态不对,可是道长要找的人?”
老道顺着方向一看,脸色大变,快步冲过去:“观儿!柳观!”
看到柳观那副痴傻模样,老道又急又怒,想伸手去夺灯笼,被穆褚行再次拦住。
“道长莫急,这灯笼邪门,强行破除恐伤他神魂,您可知他为何要买这灯笼?”
老道跺脚,老泪纵横:“都怪我!都怪我啊!前些日子,他下山历练,遭遇强敌,虽侥幸逃得性命,但小师妹却为救他而死……”
“他回来后就一直郁郁寡欢,闭关不出,心魔渐生,我见他日渐消沉,便想着带他来鬼市看看能否找到医治心伤的灵药……谁知他竟被这灯笼迷了心窍,这可如何是好!”
“这灯笼摊的生意,似乎不错。”凌笑在一旁轻声问,“道长可知,还有谁也买了?”
“有!怎么没有!”老道抹了把眼泪,“光是老道我就见过三四起了!有个富家公子,买了盏美人灯笼,说是能梦见亡故的爱妾,还有个落魄书生,买了盏金榜题名灯笼……个个都像失了魂,提着灯笼就往外走,叫都叫不应!老道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还提醒过柳观,谁知他一转眼就……”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目标明确,专找心有执念,痛苦沉沦之人下手。
“道长,您先在此看护好令徒,别让人碰他,也别碰灯笼,我们去会会那卖灯笼的,看看有没有解法。”穆褚行道。
“二位有法子?”老道眼中升起希望。
“总得试试。”
两人返回鬼市,蜃妖的书生摊前依旧围着几个神情恍惚的顾客,书生从容不迫,温声细语,将一盏盏点燃的美梦递出,收割着银钱与生魂。
“看来,不进去看看,是搞不清里头门道,也拿不到他害人的确切证据了。”穆褚行盯着那书生,低声道。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没有确凿证据,管理者不会轻易动一个看起来正常做生意的摊主,尤其是这种道行不浅,可能有点背景的妖。
凌笑忽然道:“我进去。”
“什么?”穆褚行猛地转头看她。
“我进去看看。”凌笑重复,目光从书生摊上扫过,落回穆褚行脸上,“他对有心结,有执念的人格外热情,我正好有,而且我修为不算高,看起来好下手,他不会太防备。”
“不行!”穆褚行想也不想就否决,“太危险了!谁知道那幻境里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万一你陷在里面出不来怎么办?”
“你不是在外面吗?”凌笑看着他,“你说过,灯笼和外面的人有联系,我进去后,你在外面盯着我,如果发现不对,你就用你的法子打断,总比我们在这里干看着,或者硬闯摊子打草惊蛇强。”
“我的法子不一定稳妥!”穆褚行眉头紧皱,“那蜃妖道行不浅,他的幻境可能没那么容易破,万一我打断失败,或者伤到你……”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凌笑很坚持,“已经有好几个人陷在里面了,那个柳观,看着就快不行了,我们多耽搁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危险,我有分寸,会尽量保持清醒,找到幻境的破绽或者他的把柄,你在外面,也有个接应。”
穆褚行知道劝不动,这姑娘看着好说话,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非得你去?”他最后挣扎一下。
“我去最合适。”凌笑笑了笑,“你看着太精明了,他未必肯轻易卖给你,而且,你本事比我大,在外面守着,我更放心。”
穆褚行沉默片刻,终于咬牙:“……行,但你记着,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遇到什么,都给我牢牢记住那是假的!是幻象!尤其是……”
他顿了顿,“尤其是你觉得特别真实,特别美好的东西,越要警惕,感觉不对劲,就在心里拼命想这是假的,或者想办法在幻境里制造不合常理的动静,也许能扰动它,我会一直盯着你,你一买下灯笼点燃,我就靠过去,你千万别走远,就待在摊位附近坐下!”
“好。”
“还有,进去之后,现实里的时间感觉会变慢,但对你魂魄的消耗是实打实的,最多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不管你有没有发现,我都会动手拉你出来!”
“一炷香,够了。”
凌笑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朝着那白衣书生的摊位走去。
穆褚行的心提了起来,他紧紧地盯着凌笑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靠近那个妖魔。
书生很快就注意到了去而复返的凌笑,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迎了上来:“姑娘,可是想好了?”
凌笑点点头,目光有些游移,看向那些精美的灯笼:“我……我想梦见一个地方,还有一个人,有那样的灯笼吗?”
“当然有。”书生笑容加深,“梦由心生,心有所念,梦中自现,姑娘只需告诉在下,你最想回到何时,最想见到何人,在下的灯笼,自能为你指引归途。”
他从摊架上取下一盏未绘图案的灯笼,指尖在灯笼表面轻轻拂过,柔声道:“此灯名为归心,空白如纸,正待姑娘心念为笔,描绘独属于你的画卷,只需三钱银子,便能得享一夕美梦,忘却烦忧。”
凌笑递过去三钱碎银,书生接过,将灯笼递给她,又递上一根细细的线香:“姑娘请点燃此灯,然后静心凝神,默念所想即可。”
凌笑接过线香,就着摊位旁一根蜡烛点燃,然后凑向归心灯笼的灯芯,就在火苗触及灯芯的刹那,凌笑浑身轻轻一颤。
她眼中的神采迅速淡去,变得空洞。
书生满意地看着,随即目光瞥向正快步走来的穆褚行,眉头微皱后脸上又挂起微笑:“这位兄台,可是也想明白了,要一盏?”
穆褚行没理他,径直走到凌笑身边,对书生道:“我妹妹身子弱,我在这儿陪着她。”说着,就挨着凌笑在摊位旁的青石阶上坐了下来。
书生眼神微冷,但见穆褚行只是守着,并未有其他举动,也不好强行驱赶。
他瞥了眼神情空洞的凌笑,嘴角勾起了一抹笑,转身去招待其他顾客了。
……
灯笼幻境里,凌笑站在一个小院中,正是她记忆里和师父一起住了近二十年的地方。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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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个穿着青布道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她,在院中慢悠悠地练一套养生拳。
凌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师……父?”她声音发颤,不敢相信。
老者打完最后一式,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是师父,皱纹深刻的脸,花白的胡子,总是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慈祥的眼睛。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笑儿,回来了?”师父对她笑了笑,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杯水,“练功练得怎么样?没偷懒吧?”
凌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走过去,在师父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师父递过来的那杯水。
“没偷懒。”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那就好。”师父点点头,喝了口水,目光望向院外的远山,悠悠道,“咱们修道之人,不求闻达,但求心安,功夫练好了,能自保,能助人就够了。”
凌笑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石桌上。
师父看见她哭,叹了口气,伸手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擦了擦她的脸:“哭什么?都这么大姑娘了,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跟师父说说。”
凌笑摇头,说不出话。
她看着师父的脸,听着师父的声音,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想永远留在这里。
接下来几天,凌笑就住在了这个小院里。
师父每天早起练功,然后打扫院子,侍弄菜畦,下午师父会教她认字,读些简单的道经,指点她练剑,傍晚,师徒俩就坐在槐树下,看着夕阳下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凌笑心里清楚,这些全部都是假的,可是她还是任由师父笑着招手唤她“笑儿”,任由那熟悉又陌生的温暖包裹过来……
她贪恋着这一切。
……
“练功要勤勉。”师父摸着她的头,语气温和,“做人要正直,遇事莫强求,平安就好。”
还是这几句,翻来覆去,从她进来到现在,听了不下十遍。
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不用再风餐露宿,不用再提防人心险恶,不用再对着空瘪的钱袋发愁……
这天傍晚,又到了师徒俩坐在槐树下看夕阳的时候。
师父看着天边的晚霞,慢悠悠地说:“笑儿,你看这夕阳,每天落下,第二天又会升起,日子啊,就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最好。”
凌笑看着师父被霞光映红的侧脸,忽然开口:“师父。”
“嗯?”
“我上次抓的那只画皮妖,您觉得我处理得对吗?”
师父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笑容依旧温和:“画皮妖?什么画皮妖?笑儿,你又在说胡话了,咱们这儿安宁得很,哪有那些妖魔鬼怪。”
凌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师父,师父也正看着她,眼神慈祥,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什么。
凌笑忽然觉得一阵孤独和悲伤涌了上来,比师父刚走的那段时间还要强烈。
这里,连悲伤都显得虚假。
“你不是他。”
师父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茫然,“笑儿,你说什么呢?师父不是在这儿吗?”
“你不是。”凌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了下来,“你不是他,你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一个假的影子。”
随着她的话落下,小院开始震动起来。
师父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它看着凌笑,眼神复杂。
“留在这里不好吗?”它的声音不再慈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这里有你要的温暖,你要的陪伴,没有危险,没有离别,没有孤独,为什么非要醒?为什么非要回去面对那些痛苦?”
凌笑摇头:“因为真的他,会希望我好好活着,真的他,不会想我变成一个躲在梦里不敢醒的懦夫!”
幻境震动得更厉害了,裂痕蔓延。
现实中,一直死死盯着凌笑的穆褚行,看到她眼角突然滑下一滴泪珠,身体也颤抖了一下。
要出来了?还是……幻境反噬?
他再不犹豫,手里的符纸猛地抬起,指尖法力灌注,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瞬间亮起微光。
他准备强行打断幻境,把凌笑的魂魄拉回来。
10. 假的而已
就在穆褚行指间的清心符即将拍上凌笑额头的刹那,凌笑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泪光和恍惚。
穆褚行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符纸离她额头只有半寸。
几乎同时,凌笑手中的归心灯笼,“噗”地一声轻响,那点幽蓝火苗熄灭了,素白的灯笼纸迅速褪色、发灰,然后“哗啦”一声散开,化作普通的灰烬。
凌笑的身体晃了晃,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眼神死死盯向了摊位后的白衣书生。
书生脸上的温文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凌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和阴沉。
“你……”书生开口,声音不再温和。
“你的梦,做得不怎么样。”凌笑喘匀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把残余的泪痕和冷汗一起擦掉。
“漏洞百出,假得让人想笑。”
书生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姑娘此话何意?”他强自镇定,“在下的灯笼,不过是助人暂得欢愉,许是姑娘心事太重,梦境有所偏差,亦属常情,既然不喜,银钱退你便是,何必出口伤人?”
他说着,还从袖中摸出那三钱碎银,作势要递还。
“省省吧。”穆褚行站起身,挡在了凌笑身前半步,彻底隔开了书生看向凌笑的目光。
他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书生,嗤笑一声,“蜃妖,你的把戏该收场了,幻境噬魂,以生灵精气神为灯油燃料,滋养己身,这生意经,念得挺顺啊。”
“兄台慎言!”书生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鬼市之内,交易自愿,银货两讫,在下一不强迫,二不欺诈,何来噬魂之说?二位若是来砸场子的,休怪在下不客气!鬼市的规矩,可不是摆设!”
他话音未落,身上那股一直收敛着的妖气,猛地散开一丝,周围几个离得稍近的顾客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面露不适。
“规矩?”穆褚行往前踏了半步,声音提高,“鬼市的规矩,是公平交易,不是纵容妖物以幻术谋财害命!河滩边那个叫柳观的修士,魂魄都快被你的仙山梦吸干了,还有之前失踪的几个人,是不是都提着你的灯笼,去哪个角落做美梦等死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目光,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纷纷看向书生摊位上的灯笼,又看向书生本人。
书生眼中戾气一闪,知道今日无法善了。
“是又如何?”他的声音变得尖细了些,带着回响,“他们自己心有执念,甘愿沉溺,与我何干?我给了他们最想要的,收点报酬,天经地义!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至理!鬼市何时规定不能卖梦了?我的灯笼明码标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管?”
“我们不算什么东西。”凌笑从穆褚行身后走出,“但路见不平,看见了,就得管,你的灯笼不是卖梦,是索命的饵!”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管了!”书生厉喝一声,身形猛地向后飘退,同时宽大的白衣袖袍一甩,扫向他摊位上挂着的数十盏灯笼。
呼——
所有灯笼无风自动,齐齐亮起幽蓝的火光,火光跳跃间,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幻梦之力轰然爆发,向四周席卷而去。
距离摊位最近的几个顾客首当其冲,眼神瞬间变得迷离,脸上浮现痴笑,眼看就要被拖入幻境。
“闭眼!守神!”穆褚行大喝一声,早有准备,一直扣在手中的另一张符箓瞬间甩出。
“镇!”
那符是黑色的特殊符纸,上面用银朱勾勒着繁复的镇煞纹路,符纸在空中“啪”地展开,银朱纹路大放光芒,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圈,猛地向下一压。
混乱的幻梦之力撞在淡金光圈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光圈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但终究勉强挡住了这第一波无差别的精神冲击,护住了光圈范围内的凌笑和附近几个反应快,及时闭眼凝神的修士。
但光圈之外,仍有两人动作稍慢,被幻力扫中,眼神顿时直了,嘿嘿傻笑起来。
“救人!”凌笑对穆褚行喊了一声,自己脚下一蹬,不退反进,朝着那飘退的蜃妖冲了过去。
蜃妖此刻形象已变,面容模糊了许多,身形也变得有些虚幻不真实。
他见凌笑竟敢主动冲来,狞笑一声,张口喷出一股粉红色的雾气,雾气翻腾,瞬间化作无数变换的幻象碎片。
“凌笑!”穆褚行刚用两张定神符暂时镇住那两个陷入幻境的修士,回头就看到这一幕,心猛地一提。
凌笑冲势不减,面对扑面而来的万千幻象,她将手中那柄一直紧握的铜钱剑横在胸前,清叱一声:“破!”
铜钱剑上,那些古朴的铜钱发出暗金色光晕,将她周身笼罩。
那些粉红雾气所化的幻象撞在光晕上,发出“嗤嗤”轻响,纷纷消散,竟不能侵入她身周三尺。
蜃妖一惊,没料到这看着修为不高的小姑娘,手中兵器竟有如此纯粹的破邪镇煞之能,对幻术尤有克制。
就这么一耽搁,凌笑已经冲到了他面前,铜钱剑不带任何花哨,直刺他心口。
蜃妖急忙闪躲,身形横移三尺,同时五指成爪,抓向凌笑脖颈,凌笑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招,刺出的剑势诡异地一折,由刺变撩,精准地撞向蜃妖利爪。
锵!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竟有火花溅出。
凌笑连退两步,气血翻涌,蜃妖也低哼一声,指尖幽蓝光芒黯淡了少许,看向铜钱剑的眼神更加忌惮。
“小丫头有点门道!”蜃妖声音尖利,“但就凭你,还不够!”
他身形一晃,竟一分为三,三个一模一样的蜃妖从不同方向扑向凌笑,每个都气息凝实,难辨真假,这是蜃妖的看家本领,幻身之术。
凌笑瞳孔一缩,一时间难以分辨。
“左假,右虚,中间那个!”穆褚行的声音及时传来。
他的手中握着一面小小的八卦镜,镜面正对着蜃妖方向,隐隐照出三道身影的气息强弱差异。
凌笑毫不犹豫,对左右两道扑来的身影不管不顾,铜钱剑凝聚全身力气,朝着正前方那道身影疾刺。
“什么?!”蜃妖真身大惊,没料到对方竟能瞬间看破,他慌忙侧身,剑锋擦着他肋下掠过,带起一溜血光和他的一声痛嘶。
另外两道幻影在触及凌笑的前一刻,消散。
“你们找死!”接连受创,蜃妖彻底暴怒,妖气全面爆发,身形猛地膨胀了一圈,皮肤下隐约有七彩的流光蠕动,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
这一次,是针对凌笑和穆褚行的精神尖刺,直攻识海。
凌笑的脑袋“嗡”地一声,眼前发黑,无数破碎混乱的影像疯狂涌入,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用剑死死撑住身体。
穆褚行也是身形一晃,但他的修为终究深厚,且早有防备,舌尖一咬,剧痛换来一丝清明,手中八卦镜猛地往地上一按,另一只手飞快地凌空画符,口中咒文疾念:“天地清明,幻妄自退,镇!”
八卦镜光芒大放,与空中瞬间成型的金色符咒相连,化作一道凝实的金光锁链,“嗖”地一声缠向蜃妖。
蜃妖正全力催动精神攻击,没料到穆褚行反击如此之快,想要躲避已是不及,被金光锁链结结实实缠了个正着。
“啊——!”锁链及体,顿时爆发出强烈的破邪镇妖之力,灼烧得蜃妖皮开肉绽,发出凄厉惨叫,精神攻击也瞬间中断。
凌笑压力骤减,哇地吐出一小口淤血,她强提一口气,握紧铜钱剑就要上前补刀。
“且慢!”
一声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响起。
三个穿着灰色长袍,脸上戴着空白面具的身影,出现在摊位周围,呈三角之势,将穆褚行,凌笑和被困的蜃妖围在中间。
正是鬼市的巡逻管理者。
穆褚行停下掐诀,凌笑也止住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三个灰袍人。
其中一个灰袍人上前一步,空白的面具对着地上被金光锁链灼烧得不断惨叫,现出部分原形的蜃妖。
“鬼市之内,禁止私斗,扰乱秩序。”灰袍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三位,有何解释?”
穆褚行拱手,不卑不亢:“管理者明鉴,非是我等寻衅滋事,此蜃妖以美梦灯笼为饵,行幻术噬魂害命之举,河滩边已有多人受害,性命垂危。”
“我等为救人,不得已出手擒拿,人证物证俱在,此人,”他指了指不远处刚刚恢复些许神智的两个修士,“还有外面忘川河滩边一位名为柳观的修士及其师,皆可作证,这妖物方才也亲口承认了。”
灰袍人沉默了一下,另一个灰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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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一闪,出现在蜃妖摊位前,拿起一盏未点燃的灯笼,手指在上面拂过,又放在面具前似乎嗅了嗅,接着,他又来到那堆灰烬旁查看。
片刻,他回到同伴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为首的灰袍人看向地上气息萎靡的蜃妖,空白面具似乎都冷了几分:“以幻术噬魂,违反鬼市交易不伤根本之律,证据确凿。”
蜃妖挣扎着,嘶声道:“我……我只是卖梦!是他们自愿的!鬼市没规定不能卖梦!”
“梦可卖,魂不可噬。”灰袍人冷冷道,一挥手,“带走,按律处置。”
另外两个灰袍人上前,手中多出两条漆黑的锁链,熟练地将蜃妖捆得结实实。
那金光锁链在漆黑锁链缠上后便自动消散,蜃妖被制住,连话都说不出,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穆褚行和凌笑。
“受害者魂魄被拘于灯笼幻境核心,需其蜃气引出。”灰袍首领对穆褚行道。
穆褚行看向蜃妖,蜃妖扭开头。
凌笑走过去,剑尖抵在蜃妖喉咙前:“把他们的魂,交出来。”
蜃妖看着旁边沉默的灰袍管理者,终于颓然垂下头,张口吐出一小团不断变幻的光晕,光晕中有几个光点沉浮。
灰袍人接过那团蜃气本源,略一感应,其空白面具似乎转向穆褚行二人:“此獠以幻术害人,非止一日,此为其蜃气中所拘,尚未被彻底炼化之生魂,共计七道,皆属近期。”
他顿了顿,补充道:“外面河滩那位,可是其中之一?”
穆褚行点头:“正是,柳观。”
灰袍人不再多言,对同伴示意,一名灰袍人提起被缚的蜃妖,另一人则拿着那团蜃气,三人融入鬼市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摊位前安静了下来,留下一地狼藉和几个心有余悸的围观者。
穆褚行走到凌笑身边,看她唇上还有血迹,皱眉:“伤得重不重?”
凌笑摇摇头,想说话,又咳了两声,摆摆手示意没事。
“先离开这儿。”
两人在众多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快步离开了这片区域,走出鬼市牌坊,重新回到了忘川渡口外的雾气中。
鬼市到了散场的时候,雾气中的幽绿光点开始明灭不定,那条光影长街逐渐黯淡,虚幻,最终隐没在浓雾背后。
找到河滩边的老道和柳观时,柳观已经醒了,正被师父扶着,虚弱地喝水,眼神依旧有些空洞。
老道千恩万谢,抖着手掏出一个旧钱袋,就要把里面所有的银两和碎银都倒出来:“二位恩人,大恩不言谢,这点心意……”
穆褚行伸手,一把按住了老道的手腕。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平淡:“行了,道长,令徒刚醒,身子虚得很,后面买药调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这点家底,留着给他买点人参须子补补吧。”
他顿了顿,在老道又要开口前,迅速从对方钱袋里拿出十个铜板,在手里掂了掂:“这些就行了。”
说完,不等老道再反应,就把钱袋塞回对方怀里,转身招呼凌笑:“走了。”
凌笑站在一旁,没说话,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然后对着老道和他虚弱的徒弟点了点头,跟上了穆褚行的脚步。
走出十几步,凌笑才瞥了他一眼,悠悠道:“难得啊,抠门鬼也有不收钱的时候。”
穆褚行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那十个铜板揣进怀里,斜眼看她,“我看起来像是趁火打劫的人吗?”
凌笑笑了一声,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你看起来最像了,可偏偏有时候又不是。
离开忘川渡,走上回青州城的官道时,天已蒙蒙亮,晨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残留的夜雾,也吹得凌笑打了个寒噤。
穆褚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等进了城,在早点摊上买了两个刚出笼的热包子,用油纸包了,塞到了凌笑手里。
“吃点。”
凌笑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两人沉默地吃着包子,沿着清晨渐渐苏醒的街道走着。
走了一段路,穆褚行突然开口问道:“幻境里,你看到什么了?”
凌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吞吞地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才闷声说:
“没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个包子。
“假的而已。”
11. 裴让
离开青州城,又走了两天,脚下的官道渐渐变窄,路旁的村落也稀疏起来。
天快黑时,两人赶到了一个小镇,镇口石碑上刻着“平阳镇”三个字,字迹都模糊了。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旁开着些铺子,这个时辰大多已经上了门板。
“就这儿吧,找地方住。”穆褚行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怀里日渐干瘪的钱袋。
鬼市一行,虽说没买什么大件,但吃喝住行,加上补充了些符纸朱砂,花销也不小,得赶紧接新活儿了。
两人沿着主街走,想找家客栈,路过一个茶水摊,摊子还没收,几个闲汉正围在一起闲扯着什么。
“……真的!我表舅的二姑爷就在衙门当差,亲口说的!那义庄的老刘头,好好一个人,守了几十年坟,结果前几晚硬是给吓疯了!见人就喊动了!自己动了!,胡话连篇,现在还在家躺着喝符水呢!”
“我也听说了!说是埋在那儿的尸首,半夜自己坐起来,在院子里溜达!瘆不瘆人!”
“何止溜达?昨儿个王麻子去打更,远远瞅见义庄那边有影影绰绰的白影子在动,吓得锣都扔了,跑回来病到现在!”
“衙门没管?”
“管了!派了俩差役去守了一夜,屁事没有,第二天换人再去,嘿,又出幺蛾子!邪了门了!听说县太爷没法子,张了告示悬赏,找能人去平事呢!”
穆褚行的脚步慢了下来,耳朵动了动。
凌笑也听见了,看向他。
穆褚行没说话,走到那茶水摊,要了两碗粗茶,和凌笑在角落的小桌坐下,慢悠悠地喝,眼睛却瞟着墙上贴告示的地方。
果然,布告栏上新贴了一张纸,他站起身,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眯眼细看。
“平阳镇外义庄,近日屡生怪异,有扰亡者清静,更惊扰乡里。今悬赏寻访能人异士,前往查探平息。若有邪祟作乱,能驱除者,赏银八十两。即日起,有意者请至镇东赵氏茶铺寻赵掌柜问询。平阳县衙,癸卯年七月。”
义庄闹鬼,无非几种:阴气积聚生变、尸身不化、精怪寄居、或是人为搞鬼。
听着像是尸体自己动,还吓疯了看守,阴气和尸变的可能性大些,这类东西麻烦在容易传染和隐匿,但对付起来,只要找准根源,不算太棘手。
八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抵得上寻常人家好几年的嚼用,县衙这次出血本了,看来是真被闹得没法子了。
这趟必须去,值,太值了!
他走回桌边,压低声音对凌笑道:“看见没?八十两!”
“看见了。”凌笑小口喝着茶,“你觉得是什么?”
“得看了才知道,不过尸体自己动,还闹得这么凶,赏金给到这个数……恐怕不只是简单的闹鬼,去不去?”
凌笑放下茶碗:“你都算好了价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问我?”
穆褚行咧嘴一笑,三口两口喝完茶,起身就往镇东走,凌笑跟了上去。
赵氏茶铺挺好找,就是主街东头最大那间,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正就着油灯扒拉算盘,见两人进来,抬眼打量:“客官,打烊了,茶明天请早。”
“不看茶,看告示。”穆褚行直截了当,“义庄那活儿,我们接了,劳烦跟衙门递个话,或者给个凭证,我们明儿一早就去。”
赵掌柜一愣,又仔细看了看两人。
“二位……真有把握?”赵掌柜迟疑道,特意又提了赏金数目,“那可是八十两的赏格,县尊老爷慎重得很,不瞒二位,之前也有两个游方和尚揭了榜,进去转了一圈,说是做了法事,结果第二天晚上,动静更大了!县尊老爷发了火,说再有不济事的来糊弄,要打板子!”
“我们不是和尚,也不做法事,八十两,事成付钱,不成,分文不取,掌柜的帮忙递个话,若衙门不放心,可派个差役跟着,但别碍事就行。”
赵掌柜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成!我这就让人去县衙报信!二位今晚……”
“我们自找住处,明早来这儿,等信儿。”
出了茶铺,在镇上找了家最便宜的大通铺客栈住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茶铺等到辰时末,来了个年轻差役,姓孙,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膛黝黑,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紧张。
“二位就是揭榜的高人?”孙差役抱了抱拳,“县尊吩咐了,让我带二位去义庄,也……顺便看着点,有啥需要,尽管说。”
“有劳。”穆褚行也不多话。
义庄在镇子西边三里外的山坳里,孤零零一座大院子,青砖围墙,黑色木门紧闭,门前杂草丛生,还没走近,就感到一股子阴森森的凉气。
孙差役在离义庄还有十几丈远就停住了,指了指那边,声音发紧:“就、就是那儿了,二位……千万小心。”
穆褚行绕着义庄外围走了一圈,凌笑跟在他旁边,仔细看着地面和围墙。
“看出什么了?”凌笑问。
“阴气是重,但还没到自然生变的地步。”穆褚行蹲下身,看着围墙根一处泥土,“有拖拽的痕迹,很新,还有这个……”
他用树枝拨开一点浮土,露出下面一点粘稠的痕迹,已经半干了,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
“不是人血,也不是寻常动物。”凌笑也蹲下看了看。
“嗯。”穆褚行站起身,拍了拍手,“走,进去看看,八十两,总不能白拿。”
孙差役远远看着,没敢跟太近。
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院子里很空旷,正面是停灵的大堂,左右两边是些堆放杂物和棺材的厢房,空气里的腐味更浓了。
大堂里停着几口薄皮棺材,有的盖子都没盖严实,地上散落着些纸钱和香灰。
穆褚行扫了一眼,在大堂里慢慢走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凌笑则走到后门,往后院看。
后院更荒凉,一口枯井,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树,角落里堆着些破旧家具和残破的棺材板。
“过来看。”凌笑忽然低声道。
穆褚行走过去,凌笑指着枯井旁边的地面,那里有几道蜿蜒的痕迹,像是什么湿润的东西爬过留下的,痕迹尽头消失在井口的阴影里。
“井下有东西?”凌笑问。
“可能。”穆褚行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黑黢黢的,有股更浓郁的腥气飘上来,他摸出张符纸,团了团,扔下去。
符纸飘飘荡荡落下,在触及井底前,忽然“嗤”地一声,无火自燃,烧成了一小团青白色的火焰,旋即熄灭。
“阴气混杂妖气。”穆褚行皱眉,“不止一种东西,这八十两,看来不好拿。”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孙差役有些慌乱的声音:“哎!你们是……站住!县尊有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接着是一个带着些许威严的年轻声音响起:“镇妖司办案,让开。”
镇妖司?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快步走回前院。
只见院子里多了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穿着深蓝色绣着暗纹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短披风,腰佩长剑,剑鞘样式古朴。
他面容端正,眉眼疏朗,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汉子,眼神精悍,另外还有两个穿着县衙公服,点头哈腰的差役。
孙差役挡在堂屋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那年轻官员的目光扫过孙差役,落在他身后走出来的穆褚行和凌笑身上,眉头蹙了一下。
“你二人是何人?在此作甚?”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股冷硬。
穆褚行没答话,先看了看他腰间挂着的一块黑底金字的腰牌,样式制式,与之前李癞子描述的那种粗糙仿品截然不同,质地沉厚,符文清晰内敛,透着官家的气派,牌面刻着的正是“镇妖司”三个字。
“路过,接活儿。”穆褚行这才开口,晃了晃手里那张从布告栏揭下来的悬赏告示,“这镇上义庄不太平,县衙出八十两银子找人平事,我们接了。”
裴让的目光在那张告示上停留了一秒,又抬眼看向穆褚行,眉头皱的更紧了。
八十两?平阳县衙倒是舍得。
“镇妖司办案,闲杂人等退开,此间事宜,自有官府处置。”
“官爷,”穆褚行把告示折好,慢条斯理地揣回怀里,“这告示是平阳县衙贴的,白纸黑字,可没写只准镇妖司接吧?我们先到,活儿也看了大半了,您这后来的一句话就让退开……江湖上没这规矩,官府告示上,好像也没这条例。”
裴让身后的一名下属脸色一沉,上前半步:“放肆!镇妖司办案,岂容你……”
裴让抬手,止住了下属的话,他的目光在穆褚行脸上顿了顿,又看向旁边一直好奇打量着他的凌笑。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但总感觉不似寻常百姓,而眼前这说话带刺的年轻人,显然身有修为,且对义庄内的阴气妖氛并无多少惧色。
他沉吟片刻。
此案诡异,县衙上报时语焉不详,只道尸体异动,看守疯癫,他奉命前来,时限紧迫,若真是妖物作祟,多两个似乎有点本事的人,或许……
“此案已由镇妖司接手。”裴让的语气稍缓,“悬赏之事,县衙自会处置,你二人若愿离去,我可与县衙分说,赏银照付。”
八十两不是小数,但若能就此打发走这两个来历不明的麻烦,也值得。
穆褚行笑了一声:“官爷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们这人,做事喜欢有始有终,钱嘛,当然想赚,但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搞鬼,再说了,”他指了指后院方向,“我们已经找到点有意思的痕迹了,官爷要不要先听听?万一有用呢?总比你们一头雾水乱查强吧?毕竟八十两的案子,想必不简单。”
裴让身后的下属又要发作,被裴让眼神制止。
他盯着穆褚行,半晌,缓缓道:“你们发现了什么?”
穆褚行却不急着说,反而抱起手臂,看着他:“那我们现在算是闲杂人等,还是能协助办案的?”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两个县衙差役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孙差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额头冒汗。
凌笑看着裴让,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这镇妖司的官员,虽然板正严肃,但似乎挺讲规矩,也没一上来就仗势欺人。
她往前半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位大人,我们没有恶意,这义庄确实蹊跷,后院枯井有异,地下还有奇怪的粘液痕迹。多个人多份力,早点查清,对谁都好。若是大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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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们可以在外围协助,不干扰你们办案,互通有无,如何?毕竟,尽早解决,对百姓、对衙门、对贵司,都是好事。”
裴让的目光转向凌笑,这姑娘说话倒比那男人中听些。
他再次权衡。
此案透着邪性,赏金又高,恐怕真不好应付,他带的人手不算多,若真有棘手的妖物,多两个有经验的帮手并非坏事,只是这两人来历不明……
最终,他点了下头,算是默许了这种临时的合作,但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可,但需守我规矩,不得擅自行动,不得破坏现场,一切听我号令,若有违逆,休怪本官按律行事。”
穆褚行撇撇嘴,没反驳,算是答应了。
裴让不再理会二人,转身开始低声吩咐两名下属。
一人迅速走出义庄,似乎是去取什么东西,另一人则开始检查前院各处。
裴让则走到大堂门口,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银色罗盘,手指轻点,罗盘上刻度的微光亮起,他凝神观察指针变化。
穆褚行拉着凌笑退到一边,低声道:“看见没,镇妖司的好东西,探灵盘,比我这老伙计精致多了。”
“现在怎么办?”凌笑问。
“等,看看这位官爷能探出什么名堂,八十两的活儿,急不得。”穆褚行索性在院中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墩上坐下,从包袱里摸出块饼,掰了一半给凌笑。
两人就这么看着裴让带着下属忙活。
裴让检查得很细,前院、大堂门口、窗户、墙角……甚至每一口棺材附近都用那面银罗盘测过。
那名离开的下属很快返回,手里提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些令旗、符牌、特制的香烛等物,裴让挑选了几样,开始沿着大堂外围布置,手法娴熟。
日头渐渐西斜,义庄内的光线愈发昏暗,那股阴森感也越发浓重,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连温度都似乎降低了几分。
“阵法。”穆褚行看着裴让的动作,啃着饼点评道,“正统的镇煞探灵阵,中规中矩,对付寻常阴秽够用,就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把那东西引出来。”
凌笑看着裴让认真的侧脸,小声道:“他做事真仔细。”
“吃官家饭的,讲究个程序周全,不出错。”穆褚行不以为然,“有时候太周全,反而容易漏掉真正要命的东西。”
天色终于黑透,一名县衙差役战战兢兢地在义庄门外挂上了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反而衬得院子里更加黑暗深邃。
裴让的阵法也已布好,他将最后一面令旗插入大堂正门外的地面,指尖在其上一点,令旗微微泛起白光,与其他几处布置隐隐呼应,将整个大堂前院笼罩。
这光芒很淡,凡人难以察觉,但身具修为者却能感到一股温和而稳固的镇守之力。
“王虎,李青,守好阵眼,你二人,”裴让布置完,这才转向穆褚行和凌笑,“既留下协助,便需出力,你,”他看向穆褚行,“既先来查探,可有所得?枯井痕迹,具体如何?”
穆褚行站起身:“井边有湿滑粘液痕迹,非普通蛇虫所留,带腥腐气,井下阴气混着妖气,不止一种味儿,另外……”
他指了指大堂方向,“里头停的棺材,有几口盖子没盖严的,我看过了,尸体有被从外面挪动过位置的痕迹,衣服上有不明显的拖拽褶子,看守老头被吓疯,估计是看到了移动的过程,或者……看到了移动的东西。”
裴让静静听完,眼神微动,“依你之见,是何物作祟?”
“光看痕迹,像是一些喜阴嗜腐,擅长钻地打洞的小东西,被什么东西吸引或者驱使,在搬运尸体,但能让尸体看起来自己动,甚至把活人吓疯,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穆褚行道,“井下的东西,可能是源头,也可能是另一回事,得等它们动起来才知道。”
裴让不置可否,只道:“既如此,今夜便见分晓,你二人既自诩有能,便负责警戒外围,尤其是东西两侧厢房及后院方向,若有异动,及时示警,不得擅动。”
这安排,明显还是不让他们接触核心。
穆褚行也不争,咧嘴一笑:“行啊,听官爷的,凌笑,咱们找个视野好的地方蹲着去。”
他拉着凌笑,三下两下爬上了正对院子的一处厢房屋顶,这里位置高,又能借着门口灯笼的微光看到大半个院子,还能瞥见部分后院。
裴让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自去大堂门口的阵法中枢处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两名下属一左一右,按刀立于阵眼附近,目光炯炯。
夜色越来越深,山中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长长短短,更添寂静阴森。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蹲在墙头的凌笑紧了紧衣襟,压低声音问穆褚行:“你觉得今晚那东西会出来吗?”
穆褚行的目光掠过下方的阵法,扫过黑沉沉的大堂门口,又望向更远处漆黑的后院。
忽然,他的目光凝在了院子地面的某处。
“会。”他收回目光,笃定道。
“是什么?”凌笑追问,“真是僵尸?还是鬼?”
穆褚行轻轻摇头,下巴朝院子里扬了扬。
“看着吧,不过我猜,不是诈尸。”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尸体,是被移动的。”
12. 食尸妖鼠
子时过半,院子里依旧一片死寂,
蹲在墙头的凌笑,腿都有些麻了,她正想小声问问穆褚行还要等多久,忽然,下方院子里有了动静。
裴让面前那面插在地上的令旗,轻轻颤动了一下,顶端泛起的光晕猛地明亮了半分,随即又恢复原状。
几乎同时,盘坐在阵法中枢的裴让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倏然转向了后院方向。
“来了。”
两名下属立刻手按刀柄,浑身绷紧。
墙头上的穆褚行也眯起了眼,低声道:“看地面。”
凌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从后院枯井的方向,地面上那些白天几乎看不清的湿滑痕迹,此刻似乎在缓慢地延伸?
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正从后院爬出来,经过那些痕迹所在之处。
那东西速度不快,数量似乎不少,带起一片悉悉索索声。
“妖气流动,指向枯井,但源头在扩散。”裴让站起身,手中银罗盘的指针正在偏向那些东西爬来的方向。
“非阴魂,是活物妖气,驳杂微弱,但数量不少。”
“是鼠辈。”穆褚行在墙头上接口,“看它们爬的路线,避光,贴墙根,走阴影,留下的黏液带着土腥和腐臭味,是钻地打洞的东西,食尸妖鼠,八九不离十。”
“食尸妖鼠?”裴让抬头看向墙头,眉头微蹙。
“嗯,巴掌大小,毛色灰黑,喜食腐肉,尤其爱啃刚死不久,阴气未散的尸体。牙口带毒,能麻痹活物,擅长打洞,通常胆小,躲在坟地,乱葬岗深处,很少这么成群结队跑到有人气的地方,还敢挪动整具尸体。”
穆褚行继续说道:“这东西一般怕人,更怕火光和阳气重的地方,这义庄虽然阴,但毕竟不是荒郊野坟,它们这么大规模的出来搬粮食,不合常理。”
“你是说,有人驱役,或有别的东西吸引?”裴让反应很快。
“得看了才知道。”穆褚行从墙头轻巧跃下,“光在这儿等着,它们估计就在外头转悠,不敢进这阵法范围,得进去看看,它们到底在搬什么,怎么搬。”
裴让略一沉吟,对两名下属道:“王虎,李青,守好阵法,若有异变,立刻激发,你二人,”他看向穆褚行和凌笑,“随我来,小心,勿要打草惊蛇。”
三人从侧面绕过,沿着墙根阴影,朝后院摸去。
越是靠近后院,那股悉悉索索的声音和淡淡的腐臭味就越明显。
枯井就在后院中央,此刻,井口周围的地面,隐约可以看到许多细小的爪痕和蜿蜒的湿痕,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毛,声音似乎正是从井里传来,但又不完全像。
裴让打了个手势,示意分散查看。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枯井,探头向下,手中扣了一张符纸,穆褚行则和凌笑沿着那些痕迹,往院子角落的柴房方向寻去。
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堆着些烂木柴和破烂家什。痕迹到了门口,变得更加密集凌乱。
穆褚行轻轻推开柴房门,一股浓烈了许多的腐臭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霉味扑面而来。
柴房靠里的地面上,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地洞,洞口边缘泥土还很新鲜,而地洞旁边,横着一具用草席半裹着的尸体,看衣着是个普通百姓,脸色青灰,已经死去有些时日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尸体周围,密密麻麻围着几十只拳头大小的灰黑色妖鼠!
它们正用尖利的牙齿啃咬着草席和尸体的衣物,有些则用前爪和头部奋力推挤,拖拽着尸体,试图将其挪进那个地洞,尸体裸露的脚踝和小腿部位,布料已经被撕开,皮肉上布满了坑洞,皮肉呈不正常的灰黑色。
“果然……”穆褚行低语。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气息,离门口最近的几只妖鼠猛地停下动作,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齐刷刷盯向门口,下一秒,它们发出一阵短促尖锐的吱吱声!
所有的妖鼠同时停止了动作,然后“轰”地一下,四散逃窜!
大部分直接钻进了那个地洞,小部分则冲向柴房各处缝隙、破洞,眨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裴让此时也赶到了柴房门口,正好看到妖鼠逃散的最后景象,他面色冷峻,迅速扫视屋内,目光掠过那具尸体和地洞,最终落在了柴房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东西,用破草席盖着,那股浓烈的腐臭和霉味正从那里散发出来。
穆褚行走过去,用脚轻轻拨开草席。
下面是一堆颜色诡异的东西。
灰白色、暗紫色、深褐色……像蘑菇,但表面布满了令人不舒服的脉络和粘液,最大的有巴掌大小,小的也有核桃大,它们挤挤挨挨堆在一起,有些已经腐烂流水,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这是……”凌笑掩住口鼻。
裴让上前两步,仔细看了看,脸色更加难看:“阴菇。”
“阴菇?”凌笑没听过。
“一种邪物。”裴让的声音透着厌恶,“并非天生地长,需以腐败尸体或极阴秽之物为培养基,辅以特殊邪法培育,长成后蕴含阴毒秽气,是许多阴邪术法、毒药、乃至炼制某些低级傀儡的常用材料。这东西,不可能自然生长在这里。”
穆褚行用树枝拨弄了一下那堆阴菇,又看了看那个地洞:“妖鼠打的洞,它们从井里或者别的地方过来,把尸体往这里拖,但这阴菇不是妖鼠能弄出来的,妖鼠啃尸体,但它们留下的痕迹是撕咬,这尸体上的腐蚀痕迹,还有培育阴菇的法子……是人在搞鬼,或者说,是懂邪术的人在搞鬼,利用了这些妖鼠。”
裴让点头,显然也想到了:“培育阴菇需相对稳定的环境,妖鼠只是搬运工和肥料提供者,这附近,一定有施术者的巢穴,或者至少是培育阴菇的场所。”
他走到地洞边,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边缘的爪痕和拖拽痕迹,又看了看那些四散逃离的妖鼠留下的踪迹。
“大部分逃回了地洞,这洞应该通往它们的老巢,或者至少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但也有几只,逃向了那边……”他指向柴房另一侧,那里有个被烂木板半挡着的破洞,外面是义庄更深处,靠近看守居住的后院小屋方向。
“追。”裴让当机立断,“王虎,李青!”他扬声招呼前院的两名下属。
两名下属很快赶来,看到柴房内的景象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二人守在此处,看住这地洞和尸体,勿让闲杂人等靠近,也防备妖鼠再出。”裴让吩咐,随即对穆褚行和凌笑道:“随我去那边查看。”
众人来到看守居住的后院小屋,小屋很破旧,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是寻常的守夜人住处,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一个歪腿的柜子,积了厚厚的灰,看起来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
但地上有明显的妖鼠爪印和拖痕,一路延伸到了屋子最里面的墙角,墙角堆着些破麻袋和烂木箱。
穆褚行走过去,一脚踢开那些杂物。
下面是一个被木板草草掩盖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有台阶向下。
裴让点燃了一个火折子,率先弯腰进入,穆褚行和凌笑紧随其后,两名下属也跟了进来,留下一个守在上面。
台阶不长,下去后是一个不大的地窖,但里面的景象,让下来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地窖里没有别的杂物,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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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阴菇!
灰白的、紫黑的、暗红的……层层叠叠,长满了地面、墙壁,甚至从头顶的泥土里钻出来,许多已经成熟腐烂,流出粘稠腥臭的汁液。
整个地窖仿佛一个巨大而邪恶的蘑菇培养室。
而在阴菇丛的中央,用粗糙的木板和石块勉强搭成了一个台子,台子上,躺着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躯体。
由不同尸体的部分拼凑而成,肤色、腐烂程度不一,用粗糙的麻线,藤蔓甚至铁丝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头颅似乎是个年轻男子的,但五官歪斜,一只眼睛是闭着的,另一只半睁,空洞地望着地窖顶。
手臂一粗一细,腿一长一短。
在这尸傀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些针线、小刀、凿子等工具,还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面残留着些像药泥又像血痂的东西。
地窖一角有张小木桌,桌上除了一盏积满灰的油灯,只有一本用粗糙纸张装订的手抄本。
裴让强忍着作呕的感觉,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就着火光翻开那个手抄本。
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间,不同心境下抄写的。
上面记录着文字和简陋的图画,内容阴邪晦涩,裴让看得很快,越看脸色越是凝重,最后“啪”地一声合上了书册。
“是禁术,养尸傀。”他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怒意,“但残缺不全,很多关键步骤语焉不详,甚至自相矛盾,施术者似乎根本没能完全理解这术法,只是依葫芦画瓢,试图用阴菇的秽气和尸块的阴气,强行拼凑,温养出一个东西来。”
穆褚行和凌笑走到那扭曲的尸傀旁,皱着眉打量。
拼凑手法拙劣,很多连接处皮肉都腐烂了,显然失败了很多次。
裴让沉声道,“此法邪毒,即便真能暂时驱动这拼凑之物,也绝非复活,只是制造一个受阴秽之气驱使的怪物,且需不断以生灵魂魄或活人生气喂养,否则很快便会彻底腐烂或反噬其主,施术者走火入魔了。”
“会是那个看守老头吗?”凌笑问。
“不像。”穆褚行摇头,他刚才在地窖里走动察看,此刻停在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些破布和杂物。
他用脚拨弄了一下,从一堆烂布里,勾出了一件破了几个洞的粗布衣服,看大小是五六岁孩童穿的,衣服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他捡起那张纸,展开,是一张画像,画工稚嫩,用炭笔勾勒。
画上是一个面容模糊但透着温柔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两人都在笑,画像右下角,有几个难以辨认的字。
“娘……小宝……”
穆褚行看着那画像和衣服,又抬头看了看地窖中央那具以年轻男子尸体为主的尸傀,沉默了一下。
“恐怕,不是老头。”他把画像递给裴让。
裴让接过画像,看着上面那对母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凌笑也看到了画像,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先上去。”裴让收起画像,声音恢复了冷硬,“此地不宜久留,秽气太重,查查这看守的来历,还有,最近附近是否有失踪的幼童或年轻男子,这施术者,必须找到。”
众人退出地窖,重新回到地面,呼吸到外面干净的空气,才觉得胸口的窒闷感稍减。
“接下来怎么办?”凌笑问。
裴让看向义庄外沉沉的夜色,道:“今夜先封锁此处,加派人手看守,明日一早,查访周边,寻找线索,至于那培育阴菇、修习禁术之人……”他眼中寒光一闪。
穆褚行没说话,他还在想着那件小衣服和画像。
一个模糊的猜测,渐渐在他心中成形。
13. 丧子之痛
天刚蒙蒙亮,裴让就带着人,连同穆褚行和凌笑,在义庄附近开始查访。
最先找的是平阳镇的里正,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裴让亮出镇妖司腰牌,问起义庄看守刘老头,以及这些年附近是否有异常。
里正是个干瘦老头,说话慢吞吞:“刘老头?在呢,吓病了,在家里躺着,他老婆子伺候着,人是个老实人,守义庄守了三十多年,从没出过岔子,这回是真邪性……”
“义庄除了刘老头,还有其他人常住吗?”裴让打断他。
“没别人了。那地方晦气,谁愿意去?哦,早些年倒是有个哑婆,是刘老头远房亲戚,没地方去,在义庄后头那小屋里住过一阵,帮着缝补洗洗,换口饭吃,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后来听说走了。”一个抽旱烟的老头插嘴。
“哑婆?”裴让眼神一凝。
“对,不会说话,但耳朵灵,人有点木,不咋跟人来往,好像是逃难来的,带着个病恹恹的儿子,那孩子后来没了,哑婆受了刺激,就更不说话了,再后来,就不见了,都以为她投奔别处去了,或者想不开跟着去了。”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
儿子没了。
“那孩子怎么没的?埋哪儿了?”裴让追问。
几个老人互相看看,摇摇头。
里正叹气:“唉,那年时疫,镇上死了不少人,那孩子本来就体弱,没扛过去,当时乱得很,尸首都是草草埋的,怕是就埋在义庄后山那片乱坟岗了,哑婆当时哭晕过去好几回,我们帮着料理的,具体埋哪儿……真记不清了,那片坟头都没个记号。”
“她儿子叫什么?多大年纪?”
“叫……好像叫小宝?大名叫啥不知道,没的时候,也就五六岁吧,怪可怜的。”
小宝?穆褚行想起地窖里那件小衣服和画像。
“哑婆长什么样?她不见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裴让继续问。
“就是个寻常老婆子,瘦,脸上皱纹深,看着比实际岁数老,异常?”里正努力回想,“好像是有点。她儿子没了后,她老往后山跑,一待就是半天,后来有段时间,精神好像好了点,还找刘老头借过针线,说要补衣服,再后来人就没了。刘老头还找过一阵,没找着,也就罢了。”
裴让谢过几位老人,对一名下属道:“去镇口和附近茶摊,问问这两年有没有陌生行商、货郎、或者游方僧人道士在此停留,特别是可能与哑婆有过接触的。”
“是!”
“我们去刘老头家。”裴让转向穆褚行凌笑二人。
_
刘老头还躺在床上,眼神发直,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什么,他老婆子在旁边抹泪,问什么都只是摇头。
裴让上前,声音放缓了些:“老人家,我们是官府的人,来查义庄的事,您别怕,仔细想想,您那个远房亲戚,哑婆,她不见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刘老头眼神恍惚,似乎没听进去。
他老婆子抹着眼泪道:“官爷,哑婆可怜啊,儿子没了,魂也跟着没了似的。她不见前那阵子,是有点怪,老躲在后头小屋里,不知道捣鼓啥,也不让人进。”
“有一次我去送饭,看见她桌上摊着本书,上面画着些花啊草啊的,她看得可入神,我叫她都没听见,我还想着,她不识字,看啥书呢……”
“书?什么样的书?”裴让立刻问。
“就……黄乎乎的,旧的很,我也没细看,晦气东西,谁知道她从哪儿捡的。”刘老头老婆子道,“后来她就不见了,屋里东西都没动,就那本书也没了,我们还以为她是拿着书去找哪个识字的人问去了,结果一去不回……”
“她儿子小宝的坟,您知道在哪儿吗?”
老婆子摇头:“不知道,那会儿乱葬岗埋的人多,谁记得清,哑婆自己可能都找不着了,为这个,她哭了好多次。”
从刘老头家出来,去镇口打听的下属也回来了。
“大人,问到了。镇口茶摊的王婆子说,大概两年前,是有个行脚商人在她摊上歇脚,看着面生,瘦高个,说话带点外地口音,那商人当时在看一本旧书,后来起身付钱时,书掉地上了,正好哑婆在附近捡柴火,就捡起来还给他,那商人接过书,脸色有点怪,还从书上撕了张纸下来,硬塞给哑婆,然后急匆匆走了。”
“王婆子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离得远,不过王婆子说,看那商人的动作和表情,像是想赶紧打发走哑婆的样子,哑婆当时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看了好久,像魔怔了。”
这时,另一个去搜查哑婆小屋的下属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个脏兮兮的布包,是从床底下的砖缝里找到的。
“大人,只找到这个。”
布包里有几封泛黄、破损的信。
信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内容大致是报平安和嘱咐,落款是“兄阿牛”。
看时间,是很多年前的了,寄信地址是外地某个码头,这大概是哑婆的已故丈夫或者兄弟的信。
但其中一封信的背面,用炭笔写了两个潦草的字:
“等娘……”
在布包最底下,还有一小块从书上撕下来的残页,上面画着简陋的阴菇图案和几句培育口诀,正是那本邪术手抄本上的内容。
裴让面色沉凝:“去后山。”
那是一片荒凉的山坡,杂草丛生,散落着许多低矮的土包,有些连土包都平了,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坟。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更添几分凄迷。
“分开找,留意是否有新近翻动,或有人常停留的痕迹,注意安全。”裴让下令。
众人散开搜寻,山坡不小,找起来并不容易。
凌笑走在穆褚行旁边,低声道:“真是那个哑婆?就因为一张残页,就搞出这么大阵仗?”
“一张残页是引子。”穆褚行拨开面前的杂草,“后面那本完整的邪术书,才是关键,那书她哪儿来的?那个行脚商人给的?还是后来又有什么机缘?”
“你觉得那商人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正常人会随便撕一页邪术书给人?”穆褚行哼了一声,“压根没安好心,这种人,要么自己就是修邪术的,要么就是帮人散播这些东西的。”
“散播邪术书?为什么?”
“谁知道,也许就为了看人发疯,也许有别的图谋。”穆褚行顿了顿,“不过,能把一个绝望的老婆子变成这样,那书,那术法,本身也够邪性的。”
……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凌笑在一处背风的洼地边喊道:“这里!有脚印,还有这个!”
众人聚过去,只见洼地边缘,有几个模糊的女子脚印。
旁边地上,散落着几朵已经干瘪发黑的阴菇,还有一点新鲜的菌丝粘液。
洼地深处,被几块大石头和枯树枝勉强挡着,似乎有个浅洞。
裴让示意众人戒备,自己握剑上前,轻轻拨开枯枝。
洞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瘦骨嶙峋,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婆子,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旧衣裙,正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她似乎察觉到光线和人声,猛地抬起头。
一张苍老,布满深刻皱纹和污垢的脸,眼神充满了惊恐、绝望。
正是他们在找的哑婆。
她看见这么多人,尤其是穿着官服的裴让和其下属,猛地往后缩,双手胡乱地比划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
“别怕,我们不是来害你的。”凌笑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柔,但也不敢靠太近。
哑婆只是拼命摇头,手指指向义庄方向,又指指自己心口,然后做出一个怀抱婴儿轻轻摇晃的动作,接着又变成疯狂挖掘的动作,最后双手紧紧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不会说话,但这动作里的绝望和思念,谁都看得懂。
裴让沉默地看着,过了片刻,他转身对里正道:“老人家,你来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埋小孩的坟,大概五六年前,时疫死的,叫小宝。”
里正和那个抽旱烟的老头赶紧上前,仔细辨认周围。
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指着洼地另一侧一个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矮小土包:“那……那个好像就是!当年埋那孩子,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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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印象,是在这儿附近,当时还插了截木棍当记号,后来就找不着了。看这土好像被人动过!”
众人过去查看,那土包确实有反复翻动又掩埋的痕迹,旁边散落的石块排列也有些不自然,土包前,还摆着几块光滑的小石头,拼成一个像是房子的形状。
哑婆看到众人走向那个土包,情绪更加激动,挣扎着想从洞里爬出来,嘴里“啊啊”地叫着,伸手指着土包,又指自己,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
“她是说……那不是她儿子?还是说她对不起儿子?”凌笑试着解读。
穆褚行走到那土包前,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
下面的泥土颜色更深,带着一股不同于周围土壤的腥腐气。
他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挖开过,不止一次,下面应该空了,或者只剩点残骸。”他站起身,看向哑婆,“你把你儿子的尸骨起出来了?”
哑婆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点头,又摇头。
一个失去独子,悲痛绝望的母亲,偶然得到一张邪术残页。
她不识字,或许只凭着残页上的图案和零星字句,加上疯狂执念的驱动,开始她那笨拙的尝试。
她回到儿子埋骨处,偷偷挖掘,想找回儿子的身体,却发现早已腐烂不堪。
绝望中,那本更完整的邪术手抄本,成了她新的希望,她用里面记载的法子,培育阴菇,吸引驱使食尸妖鼠为她盗取其他尸体,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儿子,再用邪术温养复活。
她不懂什么阴毒邪法,不懂什么危害生人,她甚至可能都不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那书上模糊的图画和字句,似乎指向一条让她的孩子回来的路。
为此,她可以躲在阴森的地窖里,面对腐烂的尸块和诡异的蘑菇,用生疏笨拙的手法,一针一线地缝补她破碎的希望和疯狂。
“那本完整的邪术书,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裴让走到哑婆面前,“是不是后来,又有人给了你一本书?”
哑婆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裴让,似乎没听懂。
她比划着,先做出捡东西,递东西的动作,然后做出收到一张纸的动作。
接着,她的动作变得复杂,她双手虚抱,然后做翻开状,低头看,又做出困惑,焦急的动作,最后,她指向义庄的方向,双手做了一个送来的动作。
“有人把书送到了义庄?”凌笑猜测。
哑婆用力点头,又指向自己,做了一个偷偷拿走藏起来的动作。
“是谁送来的?长什么样?”裴让追问。
哑婆却露出了更加茫然和恐惧的神色。
她摇头,比划着天太黑,看不清,放在门口用石头压着,然后,她做出一个翻开书,看到里面恐怖图画时吓得后退的动作,但随即,她又指着自己的心口,指着那个小土包。
她不需要知道是谁送的,对她而言,那本书是黑暗中递来的一根绳索,哪怕通向的是深渊,她也只能紧紧抓住。
众人沉默地站在荒凉的山坡上,听着里正和老人家的唏嘘,看着下属呈上的证据,最后,目光都落在那蜷缩在浅洞旁,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哑婆身上。
她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一个被丧子之痛,愚昧以及某些在暗处散播邪恶之人的利用,共同推向深渊的可怜人。
裴让握着那几封作为证据的信和残页,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镇妖司的铁律一条条在他脑海中闪过,无论哪一条,都够将这疯癫可怜的老婆子锁拿下狱,废去那点因修习邪术而沾染的邪气,然后在暗无天日的司狱里度过残生,或是一刀了断。
他握紧了腰间的镇妖司腰牌。
按律,当如此。
可是,人心是肉长的。
他第一次,对腰间这块代表律法与职责的腰牌,对那一条条他背得滚瓜烂熟,奉为圭臬的镇妖司条例,产生了一丝犹豫。
按照律法,他此刻应该下令:“拿下。”
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来。
穆褚行依旧抱着手臂,靠在一块石头上,目光从哭泣的哑婆身上,移到了沉默不语的裴让脸上。
14. 折中之法
山坡上的风带着凉意,吹过荒草。
裴让身后的下属,那个叫王虎的汉子,见自家大人久不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按《镇妖司缉邪律》第七十三条,私习、施行禁术,役使妖物,扰害地方,当废修为,锁拿收监,报请司狱定罪。这哑婆……证据确凿。”
凌笑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裴大人,她只是个可怜的老人家!儿子死了,她疯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邪术书是别人故意给她的,她是被人害了!”
“凌姑娘,”裴让终于开口,“律法当前,不因无知或可怜而废,她修习禁术,培育阴菇,驱使妖鼠盗取尸体,惊扰乡里,致人疯癫,此乃事实。无论缘由为何,其行已触犯律法,造成后果。”
“可是……”凌笑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裴让打断她,“镇妖司职责所在,便是依律行事,斩妖除魔,清理邪秽,若人人皆因情有可原而网开一面,律法威严何在?秩序何存?”
王虎和李青闻言,挺直了腰板,手已经按在了锁链和镣铐上,只等裴让一声令下。
哑婆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石头上没说话的穆褚行,忽然“啧”了一声,站直了身体。
“裴大人,”他开口,“您说得对,律法就是律法,该遵守。”
裴让看向他,没说话。
“不过呢,”穆褚行走到了哑婆和裴让之间,“这律法条条框框的,有时候也得看看具体情况,对吧?就说这哑婆,她修习禁术,是为了害人吗?我看不像,她培育阴菇,驱使妖鼠,是为了敛财还是为了作恶?好像也不是,她就是想她那死了的儿子,想疯了,走了歪路。”
“动机不掩其行。”裴让沉声道。
“是,行为是错了,造成了后果,吓疯了刘老头,搞得义庄鸡飞狗跳,还盗了别人家的尸首,虽然那些也都是无主的,但总归不对。”
穆褚行点点头,话锋却一转,“可裴大人您也查清了,她至今为止,没直接害过一条活人的性命吧?那刘老头是吓的,不是她动手伤的,那些妖鼠,也只是搬运尸体,没攻击过活人,她搞的那个尸傀,”他指了指地窖方向,撇撇嘴,“烂成一摊了,根本动不了,更谈不上害人。”
“你的意思是?”裴让眉头微蹙。
“我的意思是,她的行为,主要危害在于邪术本身带来的潜在风险,比如阴菇扩散,妖鼠失控,以及她继续疯魔下去可能造成的更大破坏,至于已经造成的实际损害……吓疯一个人,盗了几具无主尸,虽然严重,但并非不可挽回,也还没到非要按修习禁术、危害极大这条顶格处理的地步吧?”
穆褚行看着裴让,“镇妖司的律例,我记得也有区分情节轻重,危害大小的条款,不是一刀切,对吧,裴大人?”
裴让沉默。
穆褚行说得没错,《镇妖司缉邪律》并非铁板一块,对于未造成重大伤亡、且非主动以邪术害人牟利的情况,确有酌情处理的余地,只是通常基层为了省事或杜绝后患,多会从严。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裴让问道。
他想听听这个油滑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简单。”穆褚行拍了拍手,“首要的,消除危害,阴菇,全部销毁,一把火烧干净,妖鼠,驱散或灭杀,它们的老巢,特别是那口枯井和地窖,得封死,用镇煞符镇住,地窖里那玩意儿,也一并烧了。”
“其次,”他看向瑟瑟发抖的哑婆,“她这点因为碰了邪术沾染上的邪气,留不得,我可以施法,帮她废掉……其实也没多少,就是点阴秽执念附着,清了干净,免得她以后继续被这些东西影响,或者被别的邪物盯上。”
“另外,关于那本邪术书的具体内容,她是怎么培育阴菇驱使妖鼠的这些关键记忆,最好也抹去,这样,对她,对别人,都安全。”
凌笑眼睛一亮,王虎和李青则面露怀疑。
“抹去记忆?此法可行?”裴让盯着穆褚行。
修改记忆是极高深的法术,且极易出错,镇妖司中擅此道者都寥寥无几。
“只是简单的封禁和模糊化。”穆褚行解释,“用镇魂安神的符咒,配合一点药物,把她脑海中关于邪术细节的部分暂时盖住,让她想不起来,时间长了,自然就淡了,这法子对施术者要求不高,主要是被施术者不能反抗,她现在这状态,正好。”
“然后呢?”裴让问,“处理了危害,抹了记忆,她人怎么办?一个疯癫无依的老婆子,放在外面,谁能保证她不再出问题?或者,不会再被类似的东西诱惑?”
“这就是第三了。”穆褚行道,“人是平阳镇的人,出了事,平阳县衙和本地乡老也有责任,可以跟里正、还有县衙那边商量,由官府出面,联系州府的善堂或者靠谱的庵堂,送她去安顿。”
“她年纪大了,又受了刺激,需要人看顾,费用嘛,可以从那八十两赏金里出一部分,剩下的,县衙和乡里凑凑,或者看看有没有好心的富户捐点,总归给她找个能吃饱穿暖、有人看着的地方,了此残生,也就罢了。”
穆褚行说完,看着裴让:“这样一来,危害除了,隐患消了,人也不会再作恶,也得了安置,至于镇妖司的报告怎么写……”
他顿了顿,“是如实记载一个疯婆被邪书所惑搞出一场闹剧,然后裴大人您明察秋毫,果断处置,消弭祸患,安抚乡里呢?还是简单记上一笔无名妖鼠受阴气所引,聚集义庄作祟,已被镇妖司驱散,源头已清,把那些阴私晦气的东西略过不提……全看裴大人您觉得,哪种更合适。”
山坡上一片寂静。
裴让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久久不语。
穆褚行的方案,每一步都算不上完全合规,却又似乎达到了消除邪祟危害,维护地方安宁这个最根本的目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方案,给了哑婆一条活路,也给了他裴让一个不用亲手将那可怜的老妇人推入绝境的理由。
律法是为了止恶,是为了护生。
当严格执行律法反而可能造成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公或残酷时,当有更好的方法能够解决问题,抚平伤痕时……
“大人,”王虎忍不住又低声提醒,“此例一开,日后……”
裴让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满脸期盼的凌笑和穆褚行脸上。
裴让缓缓松开了紧握腰牌的手:“王虎,李青。”
“在!”
“按他说的办,清理地窖及柴房所有阴菇、邪物,就地焚烧,以石灰符水处理,探查妖鼠巢穴,能驱则驱,驱之不散,则灭,那口枯井,封死。至于这哑婆……”
他顿了顿,“先带回义庄看管,等穆褚行施法后,再由县衙与里正协商安置,所需银钱,从赏金中支取二十两,不足部分,我来协调。”
王虎和李青对视一眼,压下眼中的惊讶,抱拳道:“是!”
“此间事了,”裴让最后看了一眼这荒凉的山坡,转身,“案卷记录为:平阳镇义庄,因风水地势之故,阴气积聚,引无名妖鼠群聚作祟,致尸体异动,乡民惊惶。经查,已驱散妖鼠,封镇阴气源头,地方已靖。余事,皆为乡野讹传,不足为凭。”
他迈步向山下走去。
凌笑长长地松了口气,看向穆褚行,眼中带着钦佩。
穆褚行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走过去对还在发愣的里正道:“老人家,麻烦找两个稳妥的妇人,先帮忙照看一下哑婆,等我们处理完那边,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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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众人忙得脚不沾地。
地窖和柴房的阴菇,连同那未完成尸傀,被集中到远离水源的偏僻处,浇上火油,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冲天的黑烟和恶臭弥漫了小半天。
烧过的灰烬用生石灰掩埋,又泼洒了特制的符水。
枯井被填实,井口用刻了镇煞符文的石板封住,周围也撒了石灰和药粉。
妖鼠的洞穴被烟熏火燎,逃散了不少,剩下的也被清理了,穆褚行在几个关键位置贴了驱逐妖鼠的符箓。
义庄内外彻底清扫,撒上祛味除秽的药粉,敞开门窗通风。
哑婆被暂时安置在一间干净的空屋里,由两个本分妇人照顾,喂了些安神的米汤。
等环境清理得差不多了,穆褚行才过来,当着裴让等人的面,给哑婆施了法。
过程并不复杂,几张安神定魄的符纸,配合一点有宁神效果的草药粉末,在哑婆昏昏沉沉时,穆褚行点其眉心,脑后几处穴位,口中念念有词。
施法结束后,哑婆沉沉睡去,醒来后对地窖、阴菇、妖鼠等事,再无反应,问起也只是摇头。
裴让亲自去了一趟县衙,不知如何分说,县太爷爽快地拨了二十两银子,又写了手令,让里正负责将哑婆送往青州府的一家官办善堂安置。
剩下的六十两赏金,也如数兑付。
第三天傍晚,一切处理妥当。
义庄外,裴让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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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已经收拾好行装,马匹也备好了。
哑婆被里正带来的牛车接走,送往青州方向。
裴让将六十两银子交给穆褚行,穆褚行掂了掂,分出一半三十两,很自然地塞给凌笑,自己把另一半揣好。
“事情了了,我们也该走了。”穆褚行对裴让拱拱手,“裴大人,后会有期。”
裴让点了点头,却在他转身时,忽然开口:“穆褚行。”
穆褚行停步,回头。
裴让看着他,“你为何要帮她?据我所知,你们这类江湖散修,大多不愿招惹官府,更不愿插手这等麻烦事,提出那样的方案,更是担了风险。”
穆褚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一声:“为何?拿钱办事呗。八十两银子,总得把事儿办漂亮了,让主顾满意,以后才好接活儿不是?再说了,”
他笑容收了收,看向哑婆牛车消失的方向:“顺手积点阴德嘛,这世道,都不容易,倒是裴大人您,”他话题一转,看向裴让,眼里带着点调侃,“这般处置,可是有点违规了啊,您那报告,要是被上面查起来……”
裴让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如何撰写案卷,本官自有分寸。”他不再纠结方才的问题,从怀中取出那本用油布仔细包好的邪术手抄本,“这本书,你怎么看?”
穆褚行扫了一眼那书,“邪门玩意儿呗,不过,裴大人应该也发现不对劲了吧?”
“纸张是近两年的竹纸,墨迹也新,绝非古本,而是近期抄录的,抄写者笔迹刻意扭曲,但某些起笔转折的习惯,不像寻常百姓。”裴让缓缓道,“更可疑的是,书中夹着这个。”
他小心地翻开油布一角,露出书中夹着的一小片东西。
那是一片羽毛,干枯蜷曲,颜色是一种黯淡的紫,穆褚行和凌笑都能感觉到,那羽毛上附着着一丝无法忽视的阴冷妖气。
“这妖气……”凌笑皱眉。
“与寻常禽鸟妖物不同,更让人不舒服。”穆褚行接口,他看向裴让,“裴大人之前在别处,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裴让目光微凝,深深地看了穆褚行一眼,将羽毛小心收回书中包好:“此物需带回司中,仔细查验,此书来历,绝非偶然,那个给哑婆残页的行脚商人,以及将这本完整手抄本送到义庄的人,恐怕背后另有牵连。”
裴让将邪术书收好,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钱,递给穆褚行。
那铜钱比寻常铜钱稍大,色泽暗沉,边缘有特殊纹路,一面是寻常的通宝字样,另一面却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印记。
“这枚铜钱,是镇妖司特制的信物,虽无官职权柄,但持此物到任何有镇妖司驿舍的地方,可留下口信或物品,我能收到。”裴让语气平静,“二位虽非司中之人,但此番行事,确有章法,日后若再遇到类似诡谲之事,或有关那羽毛,邪术书的线索,可凭此告知,或许,有互通有无之处。”
穆褚行有些意外,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裴大人客气了,这东西,可比银子实在,行,那我们就厚颜收下了。”
裴让不再多言,对二人微微颔首,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王虎、李青紧随其后。
“驾!”
马蹄声响起,三人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官道尽头。
凌笑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小声道:“他好像也没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死板一块。”
穆褚行把玩着那枚铜钱,闻言嗤笑一声:“能在镇妖司里混到带队出来的,哪有真死板的?真死板的,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他能变通,是因为哑婆这事,情有可原,法理之外尚有人情,更重要的是,”
他收起铜钱,揣进怀里贴身放好,“他看出来这事不简单,背后可能有麻烦,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耳朵,总没坏处,这裴让,心里压着事呢,而且不小。”
“什么事?”凌笑好奇。
“那我哪儿知道,反正跟咱们关系不大。”穆褚行伸了个懒腰,“走吧,此地不宜久留,下一单活儿我都打听好了!”
“又是什么?”
“青州城,林府!”穆褚行眼睛发亮,伸出一根手指,“闹狐妖,赏金一百两!”
“一百两?”凌笑也吃了一惊,随即怀疑,“这么多?不会比义庄还麻烦吧?”
“麻烦才值钱啊!”穆褚行兴致勃勃地朝镇上走去,准备取行李,“狐妖好啊,狐妖浑身是宝,赶紧的,去晚了被别人抢了先!”
凌笑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15. 白狐
青州城比平阳镇热闹了十倍不止。
街道宽敞,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粼粼。
穆褚行和凌笑挤在人群里,沿着主街往前走。
凌笑好奇地左右张望,穆褚行则目标明确,眼睛盯着那些高门大户的匾额。
“林府……林府……”他嘴里念叨着,拐进一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
这条街两旁多是深宅大院,青砖高墙,朱门铜环,门口蹲着石狮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聚居的地方。
走了没多远,穆褚行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林府”两个大字,门楼高耸,气派非常。
两尊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门廊下挂着几盏精致的灯笼,即便白天也透着股富贵安稳的气息。
穆褚行站在门前,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是这儿?”凌笑也抬头看那匾额。
“嗯。”穆褚行应了一声,目光在门墙四周扫过。
林府的气派是真,可隐隐约约,他感觉到一股气息,丝丝缕缕地从高墙内透出来,与这富贵人家的门庭有些不协调。
“进去看看。”他上前扣动门环。
门很快开了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见是两个生面孔,衣着普通,语气便带了些疏离:“二位找谁?”
“听说府上不太平,悬赏寻能人异士。”穆褚行开门见山,晃了晃手里那张写着一百两赏格的告示抄件,“我们接了。”
门房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二人。
女的更年轻一点,背剑束发,英气勃勃,这男的……倒看起来有点不靠谱。
一百两的赏格挂出去几天了,来的人不少,可都没用,老爷正上火呢。
“二位稍等,容小的通禀管家。”门房不敢擅专,掩上门,快步进去了。
不多时,侧门打开,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山羊胡,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清瘦男子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刚才那门房。
这便是林府的管家了。
“二位高人光临,有失远迎。”管家拱手,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眼神在穆褚行和凌笑身上飞快扫过,闪过一丝谨慎,“鄙姓陈,是府上管家,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姓穆,这是我同伴,姓凌。”穆褚行回礼,“听闻府上小姐抱恙,特来一看。”
“原来如此,二位请进,老爷正在花厅相候。”陈管家侧身让路,态度客气。
他一边引路,一边斟酌着开口:“不瞒二位,小姐这病有些蹊跷,月余来,日渐消瘦,精神恍惚,夜夜难眠,总说……总说镜子里有东西看着她。”
“请了几拨高僧道长,法事做了,符水喝了,都不见好,老爷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急得不行,这才重金悬赏,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前头几位,也说得头头是道,可最终……”
“行不行,得看了才知道。”穆褚行语气平常,“陈管家放心,我们不是那等光说不练的,事成拿钱,不成,分文不取,掉头就走,绝不纠缠。”
陈管家见他说话干脆,神色也坦然,心里稍定,点头道:“穆高人快人快语,这边请。”
林府内里更是轩丽。
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回廊曲折,花木繁盛,处处显着富贵底蕴,但一路走来,府中仆役丫鬟虽多,却个个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压抑,偶尔低声交谈,也很快噤声,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种沉闷不安的气氛里。
来到花厅,林老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穿着团花绸袍,身材有些发福,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安枕。
见到穆褚行二人如此年轻,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强打精神上前见礼。
“二位高人能来,林某感激不尽,小女的病症……”林老爷开口便是长吁短叹。
“林老爷,客套话不必多说。”穆褚行打断他,“先让我们看看小姐的情况,还有那面出问题的镜子。”
林老爷被打断,愣了一下,见穆褚行神色认真,并非虚言推诿,便也收了哀容,点头道:“也好,陈管家,你带二位去小姐的绣楼,小心些,莫再惊了小姐。”
“是,老爷。”
绣楼在后花园深处,是一座精致的二层小楼,此刻楼下守着两个婆子和一个丫鬟,见管家带人来,都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忧色。
“小姐今日如何?”陈管家问。
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低声道:“还是老样子,晨起用了半碗燕窝粥,就又坐在镜前发呆,不让人近身,刚才似乎又对着镜子说话了……”
陈管家叹了口气,对穆褚行道:“穆高人,凌姑娘,小姐就在楼上,因这病症古怪,小姐又不许旁人久留,只能委屈二位自行上楼查看了,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
穆褚行点头,和凌笑对视一眼,拾级而上。
二楼闺房布置得雅致温馨,窗明几净,临窗摆着绣架,墙上挂着几幅工笔花鸟,博古架上放着些瓷玩玉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还有一点药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梳妆台,以及台上悬挂的那面铜镜。
铜镜约有脸盆大小,镜框是古铜色的,雕刻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和云纹,边缘有些许铜绿锈迹,透着古意。
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林家小姐。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绿衣裙,身形纤细得有些过分,肩膀单薄,背影透着浓浓的疲惫。
她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坐着,面朝着那面铜镜,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没有梳理。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但双颊凹陷,眼圈乌青,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嘴唇也失了血色。
她望着门口忽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眼神空洞无神。
“你们也是来看镜子的?”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凌笑心里一紧。
这林小姐的状态,比想象中更糟。
“林小姐,我们听说你这镜子有些特别,过来看看。”穆褚行的语气放得平缓,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那面铜镜上。
那股略带哀婉的妖气,在这里明显浓郁了些,源头正是那面镜子。
“特别?”林小姐缓缓转回头,重新面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倒影,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是啊,很特别,她一直在里面看着我呢。”
“她?”凌笑上前一步,小心地问,“小姐是说镜子里,有别人?”
林小姐不答,只是痴痴地看着镜子,仿佛在凝神倾听什么,又仿佛在与镜中人对视。
过了几息,她才低声说道:“她……不常出来,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夜深了,或者……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她就出来了,在镜子里,看着我,有时候,还会动,会眨眼。”
“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穆褚行走近几步,在离梳妆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锐利地盯着镜面。
“白的,毛茸茸的……很大,很漂亮,有时候我觉得她在难过,我不知道她在等谁……不是我,她看的……好像不是我。”
“你看得清全貌吗?是什么东西?”凌笑追问。
林小姐摇摇头:“看不清……就是一团白影,有时候是眼睛,有时候是……尾巴尖?我不敢细看,怕她……怕她生气就不出来了,可她不出来,我更难受,心里空落落的,非要坐在这里,等她。”
穆褚行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是普通的鬼祟或精怪附体,这镜中物似乎能影响人的心神,让人产生依赖,甚至主动贡献精气神去喂养它。
林小姐这日益憔悴的模样,多半与此有关。
“林小姐,之前那些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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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是怎么做的?”穆褚行问。
“他们?”林小姐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有的对着镜子念经,有的往上贴符,还有的想把这镜子搬走,砸了……都没用。”
“符贴上就掉,或者自己烧了,镜子怎么也搬不动,有个老道想砸,还没碰到镜子,自己先摔了一跤,胳膊都断了。”
她说着,嘴角那诡异的笑意又加深了些:“他们都不懂,她不是恶鬼,她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陪,就像我一样。”
凌笑听得背脊发凉。
这林小姐的心神,已经被影响得很深了。
“我们能看看这镜子吗?”穆褚行问。
“看吧。”林小姐无所谓地说,目光依旧胶着在镜面上,“别碰坏了就行,碰坏了……她会生气的。”
穆褚行示意凌笑稍安,自己慢慢走到梳妆台侧方,仔细观察那面铜镜。
镜子本身工艺精湛,是件古物,但并无强烈邪气或阴魂附着的那种刺骨冰寒。
妖气是从镜子内部,更准确说,是从镜面与镜框连接处那些古老花纹中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
他伸出手指,悬在镜框上方一寸处,缓缓移动,感受着妖气的流动。
那气息确实哀婉缠绵,并无暴戾之意,但绵密持久。
“这镜子,是府上的旧物,还是新得的?”穆褚行问道。
“是旧物。”林小姐回答,“听我娘说,是我曾祖母的嫁妆,传了好几代了,一直放在库房里,前年我及笄,娘说这镜子样子好,就让人拿出来,重新打磨了,摆在我房里,以前……以前都没事的。”
也就是摆进房里两年后,才出问题,看来是林小姐的某种特质,或者这镜子在库房沉寂多年后,被重新启用,才激发了里面的东西。
就在这时,凌笑也走到了梳妆台另一侧,想从正面看看镜子的情况,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想看清镜框上的花纹细节。
她的脸,映入了光滑的镜面。
起初并无异样,镜中是她自己探究神情的脸。
但下一秒,镜面居然以凌笑映影的眉心为中心,荡开了一圈圈肉眼难以捕捉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镜中凌笑的影像瞬间模糊。
紧接着,在那涟漪中心,一抹白色虚幻的影子倏然闪过。
那影子轮廓优美,尖耳长吻,尾羽蓬松……
是一只白狐的侧影!
它仿佛只是惊鸿一瞥的回首,幽深的眼眸似乎透过镜面,与现实中正看向镜子的凌笑,对视了一刹那。
随即,涟漪平复,白狐虚影消失无踪。
镜中重新清晰映出的只剩下凌笑写满惊愕的脸。
凌笑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直起身,后退了半步,心脏怦怦直跳。
“刚、刚才!镜子里……”
“看到了。”穆褚行沉声道。
他的手按在了镜框边缘,指尖能感到一股带着哀伤情绪的妖力残留。
刚才那一下波动,应该是因为凌笑的靠近和注视,短暂地触动了镜中残留的意念。
林小姐也看到了那瞬间的异象,她突然激动起来:“她出来了!她看到了!她看到你们了!你们也看到了,对不对?我不是疯子!我真的看到了!”
她的眼中涌出泪水,分不清是欣喜还是委屈。
楼下的陈管家和婆子们听到动静,慌忙跑上楼来:“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林小姐伏在梳妆台上,肩膀耸动,又哭又笑,指着镜子语无伦次,而穆褚行和凌笑则站在镜前,神色凝重。
“二位,这……”陈管家又惊又疑。
“没事。”穆褚行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面铜镜。
刚才那白狐虚影一闪而逝,他能感觉到那妖气纯净,虽有执念,却无血腥怨毒。
“这镜子……”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有点年头了。”
16. 镜中往事
林小姐被陈管家和婆子们半劝半扶地带下楼去休息喂药了,闺房里只剩下穆褚行和凌笑,以及那面静静悬挂的古镜。
“刚才那白影……”凌笑心有余悸,盯着镜子,“是狐妖?”
“是,也不是。”穆褚行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博古架、绣架、墙上的画,似乎在寻找什么。
“是狐妖留下的一缕精魂,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段极其强烈的执念,依附在这面镜子上,年头久了,执念不散,反而与镜子本身某种特质结合,成了类似镜灵的东西,但它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一段固化的记忆和情感。”
“镜灵?”凌笑第一次听说。
“一种说法,有些古物,尤其是常年被人贴身使用,寄托了深厚情感的东西,比如玉佩、首饰、铜镜,可能会沾染原主的心念。”
“若是原主本身是修行者,或者执念极深,再加上机缘巧合,就有可能让这心念活过来,依附在器物上,这镜子,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穆褚行走回梳妆台前,与镜子面对面,仔细审视镜框上那些古老繁复的花纹。
“你看这些纹路,”他指着镜框边缘几个不起眼的连接处,“乍看是普通的缠枝莲和云纹,但看这里,还有这里,纹路转折的走向,隐约构成了几个变形的古符文。”
“这不是装饰,这是一种简陋的固魂或者存念的符阵,雕刻这镜框的人,要么自己懂点粗浅的方术,要么是照着某个残本依样画葫芦,这镜子从一开始,恐怕就不是普通的梳妆镜。”
“你是说,这镜子被炼制过?是法器?”凌笑也凑近看,但她对符文了解不深,看不出所以然。
“算不上正经法器,更像是有人想用这种方式,留住点什么。”穆褚行沉吟道,“要弄清楚这镜中狐影的执念是什么,为什么缠上林小姐,得和它残留的意念沟通一下。”
“怎么沟通?它又不能说话。”
“它不能说话,但记忆和情感还在,镜子能映照外物,也能封存内景。只要方法得当,能短暂地看到它记忆里最深刻的片段。”
穆褚行说着,从怀里摸出三根细细的线香,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银灰色的粉末在掌心。
“你要做什么?”凌笑问。
“做个简单的通灵引,看看这镜子里到底封着什么故事。”
穆褚行将银灰粉末均匀涂抹在三根线香上,然后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鹤灯台前,借烛火点燃线香。
线香燃烧得很慢,散发出一股清冷微辛的香气,不似寻常檀香。
他将点燃的线香插在梳妆台前的地面上,呈三角方位,正对铜镜,然后,他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挤出一滴血珠,迅速在光滑的镜面上画了一个由圆圈和波浪线组成的符号。
血珠触及镜面,并未滑落,反而像是被吸收了一般,迅速渗入,留下一个淡淡的暗红色印记。
“站到我身后来,凝神静气,别胡思乱想,无论看到什么,记住那是百年前的幻影,别陷进去。”
穆褚行低声嘱咐凌笑,自己则盘膝在三角线香之后坐下,双手掐了个古怪的印诀,闭上双眼,口中开始低声吟诵一段音节奇古的咒文。
凌笑依言站到他身后,屏息凝神。
咒文声低沉而绵长,在清冷香气的环绕中,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插在地上的三根线香,燃烧出的烟气开始缓缓地朝着铜镜飘去,丝丝缕缕,缠绕在镜框周围。
起初,镜面只是映出房间的景象,以及她和穆褚行静坐的背影,但渐渐地,镜中的影像开始模糊,房间的轮廓慢慢淡去。
光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月色清辉下的山林,古木参天,枝叶间漏下碎银般的月光。
一条清澈的山溪潺潺流淌,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着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书生。
书生正借着月光读书,侧脸清俊,神情专注。
忽然,旁边的灌木丛轻轻响动,书生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小狐狸,从灌木后探出头来,一双碧幽幽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书生,又看看他手中的书卷,似乎有些怯怯,又有些好奇。
书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温润。
他放下书卷,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摸出半块干粮,轻轻放在青石上,然后自己退开几步,重新拿起书,用眼角余光留意着。
白狐犹豫了片刻,慢慢走上前,嗅了嗅干粮,又抬头看看书生,见他并无恶意,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从此,书生夜夜来此读书,白狐也夜夜出现。
有时安静地趴在青石另一头假寐,有时在溪边扑腾水花,更多时候,是静静地望着书生读书的背影,碧眼中映着月光和书生的侧影。
画面流转,书生偶尔会对白狐说话,说些读书的困惑,考试的志向,家乡的亲人。
白狐似懂非懂,安静听着,用脑袋蹭蹭他的手。
书生进山采药扭伤了脚,是白狐不知从何处衔来草药,放在他身边。
书生大笑,说:“你这小狐狸,莫非也通人性?”
时光荏苒,春夏秋冬。
书生与白狐的陪伴成了山间月色下固定的风景。
又一幅画面:书生背着行囊,站在溪边,神情有些不舍和踌躇满志。
“我要进京赶考了,此去路途遥远,不知何时能归,你……好好在这山里,莫要被人捉了去。”
他蹲下身,想摸摸白狐的头,白狐却主动凑上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碧眼中水光盈盈。
书生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巧精致的铜镜,正是如今林小姐房中这面铜镜的雏形。
“这镜子是我娘留下的,不值什么钱,但伴我多年,送你吧,就当留个念想,若是我能金榜题名,定会回来寻你。”
他将铜镜轻轻放在青石上,白狐低头,用鼻尖碰了碰镜面,又抬头望着书生。
书生最终转身,走入晨雾弥漫的山道,一步三回头。
白狐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画面变得急促而破碎。
白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在溪边青石旁,守着那面铜镜。
它时常对着镜子梳理自己雪白的毛发,碧眼望着镜中,仿佛在期待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春夏秋冬,雨雪风霜。
它的眼神从期盼,到焦虑,到失落,最终染上了深深的寂寥和哀伤。
山林间的精怪嘲笑它痴傻,猎人觊觎它美丽的皮毛,它都机警地躲过了,但它躲不过日渐消沉的心和流逝的时光。
终于,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寒冬,白狐伏在青石上,面前摆着那面已经有些黯淡的铜镜。
它碧绿的眼眸望着镜中自己不再光滑的毛发和染上暮气的眼睛,又仿佛透过镜子,望着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方向。
它轻轻呜咽一声,闭上了眼睛。
一缕带着无尽眷恋与悲伤的白色气息,从它渐渐冰冷的身躯中飘出,缓缓没入了那面铜镜之中。
画面戛然而止。
镜面剧烈波动,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随即重新映照出房间的景象。
“嗬……”
穆褚行猛地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地上三根线香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凌笑也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胸口闷闷的,鼻尖发酸。
刚才所见的景象虽无声,但那跨越百年的等待与孤寂,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是那只白狐,它一直在等那个书生回来。”
“嗯。”穆褚行调息片刻,站起身,看着那面古镜,眼神复杂,“不是恶妖,只是一缕因执念而不散的精魂,凭着最后一点灵性依附在书生所赠的镜子上,百年流转,镜子几经易主,这份执念也被封存、磨损,只剩一点模糊的本能。”
“想见到他,那个赠镜之人。”
凌笑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丫鬟搀扶着在花园中神情恍惚地走动的林小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它为什么缠上林小姐?”她问。
穆褚行走到她旁边,也看向楼下,“这镜子在林家传了几代,林家祖上说不定和那书生有些渊源,血脉里带了点相似的气息,或者,只是林小姐恰好在某个时候无意中触动了镜子里沉睡的执念,那执念太深,感应到一点熟悉的味道,本能地缠了上来。”
“可它这样吸取林小姐的生气,林小姐越来越憔悴,它不知道这会害死人吗?”凌笑皱眉。
“它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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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褚行摇头,“它只是一段记忆,一股情绪,不是完整的妖,更不是人,它没有善恶观念,也不懂什么叫害人。”
“它只知道靠近林小姐,能感受到一丝它等待了百年的熟悉又温暖的气息,能让它的执念得到些许慰藉,就像冻僵的人靠近火堆,只会想更近些,再近些,哪怕那火会把它自己烧着。”
“它不懂,也不在乎,因为它本身就只是一团快要熄灭的执念之火,靠着汲取林小姐的生气,才能勉强维持着不彻底消散,继续它那场永远等不到的等待。”
这个解释让凌笑心里更不是滋味。
那白狐可怜,林小姐也无辜。
“那现在怎么办?能把它从镜子里弄出来,超度了吗?”凌笑问。
“超度?”穆褚行看了她一眼,“超度是对有魂魄的亡魂,这镜子里只是一缕精魂执念,连完整的魂魄都算不上,怎么超度?念往生咒给它听,它听得懂吗?它只会记得要等那个人。”
“那就打散它?”凌笑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残忍。
那白狐等了百年,落得这个下场,还要被打得魂飞魄散?
“打散是容易。”穆褚行走回梳妆台前,手指虚点着镜框上那些符文,“一张破邪符,或者用点暴力的法子,强行震散这点残念不难,但这镜子本身被用粗浅的符阵炼制过,有固魂存念之效。”
“执念和镜子结合太深,强行打散,可能会损坏镜子本身,甚至可能会伤到林小姐,她现在心神和这镜子连着呢,你没看她那离了镜子就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看着林小姐被它耗死?”凌笑有点急。
“所以得想个折中的法子。”穆褚行摸着下巴,看着镜子,若有所思,“这执念的核心,是等,等那个书生回来,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约定,如果我们……让它等到了呢?”
“什么意思?”凌笑没明白。
“见不到真人,但可以给它一个幻影,一个交代。”穆褚行继续说道:“这镜子能存念,也能映幻,如果我们设法催动镜子,以林小姐或者别的什么为引,在镜中构造一个幻境,让那白狐的执念看到它想看的。”
“比如,书生回来了,或者,书生托人带了句话,让它不要再等了……给它这份等待一个结局,哪怕是假的,执念有了着落,或许就能自然消散,或者至少平静下来,不再纠缠活人。”
“这能行吗?”凌笑觉得这法子有点异想天开。
“总得试试,这比硬来强。”穆褚行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注意到没有,刚才幻象里,那书生把镜子给白狐时,说了什么?”
凌笑回想:“他说……这镜子是我娘留下的,不值什么钱,但伴我多年,送你吧,就当留个念想,若是我能金榜题名,定会回来寻你。”
“对,金榜题名,回来寻你。”穆褚行点头,“这是约定,也是执念的根源。”
“白狐等到死,没等到,如果我们能在幻境里,让书生出现,告诉它……他考中了,但身不由己,无法归来,让它不必再等,好好修行,或者来世再见……给它一个交代,哪怕是我们编的,只要契合它执念最深的部分,或许有用。”
“可我们怎么知道那书生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万一他根本没考中,落魄潦倒死在外头了呢?”凌笑问。
“那不重要。”穆褚行道,“对白狐的执念来说,它只记得书生说金榜题名就回来,所以幻境里,书生必须金榜题名,但无法归来。”
“理由可以编,比如被招了驸马,外放做官,或者……干脆说他路上遇到山贼死了也行,重点是回不来了,总要有个结局。”
凌笑听得有些愣神。
这法子听着有点……狡猾,甚至残忍,但细想,似乎又是给那绝望的等待中唯一一个温柔的终结。
“那具体怎么做?你懂构造幻境?”凌笑问。
“略懂一点,配合这镜子本身的特性,应该能成,不过需要点准备,还要林小姐配合,毕竟现在她是镜子最关注的人。”
穆褚行盘算着,“得先跟林老爷商量一下,还得准备些东西……”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陈管家恭敬的通报声:
“老爷,老爷!镇妖司的裴大人到了!”
17. 再遇裴让
楼下传来的通报声,让穆褚行和凌笑都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下楼。
花厅里,气氛与刚才来时又有些不同,林老爷脸上的焦虑似乎缓和了些。
裴让一身深蓝劲装,外罩披风,腰佩长剑,身姿笔挺地站在厅中,依旧是那副端整肃穆,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下属,正是之前见过的王虎。
见穆褚行和凌笑下来,裴让目光扫过二人,点了下头,似乎并不意外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裴大人,这二位是先前揭了悬赏榜,来为小女看症的穆高人和凌姑娘。”林老爷连忙介绍,又对穆褚行二人道,“二位,这位是镇妖司的裴让裴大人,也是为小女之事而来。”
“裴大人,又见面了。”穆褚行拱手。
“裴大人。”凌笑也抱拳行礼。
“林老爷已将情况大致说与我听。”裴让开口,“听闻二位已查看过林小姐闺房及那面古镜,可有所得?”
他的目光落在穆褚行脸上。
镇妖司办案,向来不喜外人插手,尤其是这种涉及妖物,又有悬赏的民间纠纷,更容易产生麻烦。
但义庄一事,裴让对穆褚行和凌笑二人的能力以及处事方式有了些了解,此刻问话,倒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质询,更像是同行间的交流。
穆褚行也不隐瞒,简单说了刚才所见,他略去了自己关于构造幻境化解执念的具体想法,只说了镜狐的来历和它缠上林小姐的可能原因。
裴让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等穆褚行说完,他才点了点头:“与司内卷宗记载的部分信息,倒是吻合。”
“卷宗?”凌笑好奇地插话,往前凑了半步,显出兴趣,“镇妖司以前就知道这面镜子?里面记了什么?”
裴让的目光转向凌笑,回答道:“并非特指这面镜子,而是忆梦镜此类器物,及与之关联的镜狐传闻,司中旧档确有零星提及。”
他示意了一下,王虎立刻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一本盖着镇妖司印鉴的册子,双手递给裴让。
裴让接过,拿在手中,看向林老爷:“林老爷,这面镜子,确是府上祖传之物?传承脉络可还清晰?”
“是,是祖传的。”林老爷忙道,“是内子曾祖母的嫁妆,听说是她娘家祖上一位舅公年轻时游历所得,因样式古雅,便留作了传家之物,具体从何处得来,年深日久,实在是不清楚了。”
“镜子一直收在库房,前两年小女及笄,内子说这镜子样式好,寓意佳,才命人取出,细细打磨光亮了,摆在小女房中,谁曾想会惹出这等祸事……”说着又叹气。
“游历所得……”裴让重复了一遍,这才翻开册子,找到其中一页,念道:“据载,约百年前,青州才子柳文渊,赴京赶考前,曾于故居后山溪畔,邂逅一白狐,彼此相伴经年,柳生离家时,以随身古铜镜赠狐,约定若得功名,必返相聚,后柳生赴京,杳无音信。其故居后山,遂有白狐悲鸣,对镜顾影之传闻,乡人视为异事。”
这与穆褚行窥见的记忆片段对上了,凌笑听得专注,忍不住问:“后来呢?那柳生再没回去过?白狐就一直等?”
“卷宗只载,柳生赴京后,再无其返乡记录,至于白狐……”裴让翻过一页,“记载称,其后数十年间,樵夫猎户间偶有传闻,然战乱迭起,故居荒弃,白狐踪迹亦绝,此事遂成乡野轶闻,录档存疑。”
“看来那白狐,是真的一直等到死,一缕执念化入镜中了。”凌笑低声道,语气有些复杂。
穆褚行却注意到裴让刚才话里的一个词:“录档存疑?裴大人,这种民间奇谈,镇妖司一般不会特意记录吧?除非……”
“除非涉及妖物,且有后续。”裴让接口,抬眼看向穆褚行,“此段记载之后,隔了数页,另有追加。”
他将册子摊开,示意几人近前观看。
在关于柳生与白狐的记载后面,有几页是其他不相干事件的记录,再往后翻,墨迹显得新一些,笔迹也不同。
“承平七年,秋,有民携古铜镜至青州镇妖司衙署,言镜中生异,夜有白影哭诉,经查,镜乃柳文渊旧物,内附狐魂一缕,怨念颇深,缠绕不去,交由司内前辈处置。详情记副册丙字柒佰零叁号。”
记录到此,后面本该是处置结果,却被一道浓墨横线划去。
横线之下,另起一行,用与前文截然不同的笔迹写着:“事已妥,镜归原主,毋需再查。”
“承平七年……那是四十多年前了。”林老爷算道,面露困惑,“这……这镜子四十年前就闹过?还闹到了镇妖司?可家母,内子从未提及啊!”
“问题不止于此。”裴让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按司内规章,凡涉及妖物,需动用术法或特殊手段处置之案,主册略记梗概,详情必载于副册,以备核查,副册编号对应,存档有据。”
“那副册……”凌笑隐隐觉得不妙。
“我调阅了司内档案库,编号丙字柒佰零叁的副册,档案记录在册,但册子本身不见了。”
“不见了?”林老爷失声。
“遗失?还是被人拿走了?”穆褚行追问。
“卷库有出入记录,但承平七年至今,人事变迁,记录不全,难以追溯,副册下落,目前不明。”
裴让道,“主册记录被修改,副册失踪,而四十年前经手此案的那位司内前辈,姓苏,名讳上景下同,在案发后三年,于一次外勤任务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司内档案记为因公殉职,疑遭妖物所害。”
花厅里一片寂静。
林老爷显然没想到自家一面旧镜子背后,竟牵扯出镇妖司的陈年旧案和失踪官员。
凌笑也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摸着下巴,眉头微皱:“苏景同前辈失踪了?和这镜子有关?”
“尚无证据证明有关。”裴让合上册子,“但时间上接近,且此案记录蹊跷,不容忽视,苏前辈当年在司内以行事稳健,记录详实著称,他亲手经办之案,主册被改,副册失踪,本身就不寻常。”
“所以裴大人这次来,不单单是为了林小姐的病,更是要查四十年前的旧案?”凌笑明白了。
“林小姐为镜狐所扰,性命攸关,自当解救,此案既与司内旧案牵连,其中疑点,也需厘清。此乃裴某职责所在。”
裴让看向穆褚行和凌笑,“你二人既已接手此事,方才所言,欲化解执念,不知具体有何打算?”
穆褚行立刻咧开了嘴,笑容又挂回脸上:“裴大人是官身,办的是公差,查的是几十年前的悬案,规矩大,牵扯深,我们懂。”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捻银钱的动作,“我们就是两个跑江湖混饭吃的,接了林老爷的悬赏,就想把林小姐的病治好,把镜子里那点麻烦解决掉,拿了赏银,走人,简单得很。”
他朝凌笑使了个眼色,凌笑会意,也开口道:“是啊,裴大人,那镜狐等了百年,也挺可怜的,我们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了结它的执念,让它安安生生地走,别再缠着林小姐。至于镇妖司以前的案子……我们不知情,也不该多问。”
裴让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沉默了片刻。
义庄一事,让他对这二人有些改观,他们并非只知蛮干的庸手,也非唯利是图的小人,关键时刻懂得变通,心怀恻隐。
眼下这事,若他们真能化解镜狐执念,治好林小姐,对他查案而言,利大于弊。
至于四十年前的旧案迷雾,牵扯司内隐秘,他本就无意让外人过多介入。
“可以。”裴让缓缓颔首,“你二人可依你之法,尝试化解镜中执念,医治林小姐,但需谨记,”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不可施用邪术,不可伤及无辜,不可对林府上下有任何不利之举。那镜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本旧册子,“若真仅为执念所化,未造杀孽,处置时当留余地。”
“裴大人放心,规矩我们懂。”穆褚行拍着胸脯,保证得爽快,“拿钱办事,讲的是信誉和手段,伤天害理,损阴德的事儿,我们不干,至于那镜狐,”他笑了笑,“一段痴念罢了,能好好送走,大家省心省力,我们也不喜欢动不动就打散这个超度那个,麻烦。”
这话半真半假,穆褚行确实不想多造杀孽,尤其是对这种并无恶意的执念,但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这镜子恐怕没那么简单,粗暴处理,万一引出什么不可控的变故,得不偿失。
不如用相对温和的法子,看看情况。
裴让不再多言,将册子交还王虎收好,对林老爷道:“林老爷,既如此,便让这二人一试,裴某需查阅本地衙署留存旧档,并走访些可能知情的老人,我会在府外客栈暂驻,若府上有异,或他二人行事有差,可随时来报。”
林老爷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见镇妖司的大人都点了头,哪还有异议,连忙应下:“是,是,全凭裴大人和二位高人主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鄙人一定配合。”
裴让最后看了穆褚行和凌笑一眼,不再多说,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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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王虎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剩下三人,林老爷擦着额头的汗,对穆褚行道:“穆高人,您看接下来……”
“林老爷别急。”穆褚行摆摆手,“首先,那一百两赏金,事成之后,可不能赖账。”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其次,我们需要准备点东西,麻烦陈管家跑一趟。”穆褚行开始掰手指头,“上好的檀香,要沉水香,别拿次货糊弄,带着晨露的白色山茶花,至少九朵……”
“再找一块透亮无杂质的天然水晶,边角料都行,但要干净,还有,林小姐小时候穿过的没扔的旧衣物,找一件贴身穿的,比如肚兜,小衣之类,越旧越好,但必须是她自己的。”
林老爷听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最后一项,脸色有些尴尬:“这……穆高人,要小女旧时贴身衣物,这是……”
“引子。”穆褚行解释,“要沟通镜中执念,化解它,得有个和林小姐气息紧密相连的桥梁,旧时贴身衣物,沾染她幼年纯粹气息,最合适不过,林老爷放心,我们绝无他意,用完即焚,不会留存。”
林老爷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照办,忙叫来陈管家,一一吩咐下去。
“另外,”穆褚行补充,“在我们准备好之前,让林小姐尽量远离那面镜子,能不出闺房就别出,但镜子前也别久待,可以让她在楼下花园散散心,或者去夫人房里说说话,饮食清淡些,安神的汤药可以继续喝。”
“好,好,我这就去嘱咐内子和小女。”林老爷连连答应,也匆匆去了。
花厅里终于只剩下穆褚行和凌笑两人。
凌笑长长舒了口气,看向穆褚行,压低声音:“喂,你刚才要的那些东西,真是用来做那个幻境的?山茶花、水晶……还有肚兜?我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
“幻境只是个说法。”穆褚行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本质是要给那镜狐执念一个指向明确的信息,让它那困在百年前等待里的念头,找到一个出口,或者一个终点。”
“檀香宁神,辅助我们施法稳定心神,白色山茶花,洁净哀婉,契合那白狐的气质和这段无果之情,可以作为仪式的一部分,水晶能短暂储存和映射意念光影,配合镜子使用,效果更好。”
“那旧衣服呢?”
“那是关键。”穆褚行放下茶杯,“林小姐的现在,和百年前的书生,差距太大,我们需要一个更纯粹的链接林小姐这个存在本质的引子,幼年贴身衣物最好,因为那时魂魄气息最干净,尚未被后天繁杂侵染。”
“用这个做引,配合特定手法,让白狐透过她,感应到某种更接近它等待对象的气息,或者更容易接受我们通过林小姐这个渠道传递过去的信息。”
凌笑听得有点绕,但大致明白了:“你是想……给那镜狐看一场戏?用林小姐的气息做舞台和演员,用我们的法子编个结局?”
“差不多。”穆褚行点头,“不过戏怎么编,还得仔细琢磨,得合乎那镜狐的执念逻辑,才能让它相信,然后释怀,或者放下对林小姐的纠缠。”
“万一它不信呢?或者,万一它想要的不是书生回来的消息,而是别的?”凌笑担忧。
“那就只能想别的法子了。”穆褚行耸肩,“走一步看一步,不过,”他摸了摸怀里裴让给的那枚特制铜钱,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我总觉得,四十年前那档子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那位前辈失踪了,副册不见了……这镜子,或许不止是封存了一段痴情那么简单。”
“你是担心,我们这演戏的法子,会触动当年留下的什么隐患?”凌笑也严肃起来。
“说不准。”穆褚行站起身,“所以啊,咱们动作得快点,最好在裴让查出更多东西之前,把林小姐这事了了,拿了钱走人,剩下的浑水,让他这个镇妖司的大人去蹚吧。”
“你就不怕惹上麻烦?”
“麻烦?”穆褚行咧嘴一笑,拍了拍放铜钱的位置,“咱们现在,也算半个有线的人了,真要有咱们处理不了的麻烦,不是还能找裴大人互通有无嘛。他既然给了这铜钱,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踩坑里不管吧?毕竟,咱们可是在帮他治病救人呢。”
凌笑看着他这副算计的精明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心底却莫名安定了些。
这家伙,有时候是真抠门真贪财,但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是真快,靠得住。
“走吧,”穆褚行伸了个懒腰,“去看看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可不能马虎。”
18. 与狐对话
夜色渐深,青州城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房间里,裴让坐在桌边,面前摊开几页字迹潦草的私人笔记,以及两封泛黄的信件抄本。
这些是他花了些心思和银钱,从一个在镇妖司档案库即将荣退的老文书那里,软磨硬泡套出来又连夜亲手抄录的边角料。
老文书喝了他两壶好酒,舌头打结时含混念叨:“有些事儿记不得,也查不得,沾上就是一身腥……”
裴让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些破碎的信息,试图拼凑出四十年前被刻意掩盖的图景。
笔记一页上零散记载:
“承平七年,秋末。青州富户柳家托人至司,言家宅不宁,有旧物作祟。呈古铜镜一面,言乃族中早夭才子柳文渊遗物,镜有异,夜闻悲泣,见白影。恐为妖孽,求司净化或毁之。”
“经办:苏景同。查验:镜确有狐魂残念,执念深植,然怨念不重,多系悲思。狐魂微弱,凭镜存续,若强行驱散,恐伤魂体根本,有违天和。苏建议以安魂法徐徐化解,或寻地封存。”
下一页:
“柳家不满,谓其办事不力,欲留祸根。密晤苏后,态度骤变,称既如此,便依苏大人之法。苏收柳家酬谢纹银二百两,古玩若干。镜未毁,亦未深究化解。苏私记:此非义,然上峰有暗示,柳家京中有人,不宜深拒,暂封镜灵,交还柳家,嘱其妥善处置,莫再示人。”
另一份更潦草的记录:
“柳家得镜后,未几,转售于南来古董商。苏闻之,默然。余尝问之,苏叹:力有未逮,各得其所罢。其神色郁郁。后三年,苏奉命追查一伙盗掘古墓、贩运阴器的匪类,于苍云岭失踪,现场有搏斗痕迹,残留妖气,然尸首无踪。司内定案:殉职。然余疑……苏失踪前,曾独处数日,状甚不安,焚毁私信数札,或与柳家、古镜一事有关?”
裴让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苏景同前辈在失踪前,自己销毁了可能关键的个人通信,是预感到了危险,还是在隐瞒什么?
他又展开那两封抄录的信件,据老文书醉后透露,这是当年柳家与京中某位官员通信的副本残篇,不知为何留存了一角在无关卷宗夹缝里,被他偷偷收起。
一封上仅有片段:“……镜事已托镇妖司苏姓办理,彼初有推诿,后收礼应允。然观其行,似有保留,恐未根除。此物不祥,渊弟当年便是为此畜所累,功名未竟身先殁,累及家声,务必彻底解决,勿留后患……”
另一封更残破,只剩几个断续句子:“……苏景同似有察觉……追问当年渊弟病故细节……恐其深究……京中之意,尽快了结,勿使旁生枝节……可令其因公……”
后面的字迹湮灭,但结合苏景同的失踪,其意不言自明。
裴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仿佛堵着一块石头。
所以,当年的真相或许是:书生柳文渊并未负心,他可能真的高中了,却在返程途中病故或因其他原因身亡。
其家族后人,可能是堂、表兄弟知晓白狐之事,视之为家族污点或不祥之源,欲彻底毁去镜子及相关一切。
他们找到了镇妖司的苏景同,许以重利,甚至动用京中关系施压,苏景同最初可能想秉公处理,但最终妥协,收了钱,只做了表面封印,并未真正化解镜狐执念,甚至可能默许了柳家将镜子转卖脱手……
而后来,或许因为内心不安,或许发现了更多内情,苏景同想要深究,却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最终被葬身荒野,连记录都被刻意涂抹,副册失踪。
镇妖司……
维护人间秩序,斩妖除魔的镇妖司,内部也有这等藏污纳垢,收钱办事,甚至可能戕害同僚的肮脏勾当。
他所坚信的律法、规矩、正义,在权力、金钱和人情关系面前,似乎脆弱得可笑。
裴让睁开眼,他拿起那些抄录的笔记和信件,就着油灯的火苗,一角点燃。
纸张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裴让看着那点余烬,面色阴沉。
……
两天后,林府,绣楼闺房。
穆褚行要的东西已备齐,沉水檀香在香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宁神静气的幽香。
九朵带着晨露的洁白山茶花插在一个天青瓷瓶里,摆在梳妆台一侧,一块晶莹剔透的无色水晶,被仔细清洗过,放在一个铺着黑绒布的托盘上。
一件质料柔软,绣着稚嫩藕花图案的幼童肚兜,也被妥善放置在一旁。
林小姐的气色比前两日更差了些,即便用了安神药,也被要求尽量远离镜子,但她眼中那种空洞的依赖感并未减少,甚至还多了几分焦躁。
她坐在离梳妆台稍远的窗边绣墩上,由两个丫鬟陪着,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面被一块深色锦缎暂时遮盖起来的铜镜。
穆褚行和凌笑站在梳妆台前,裴让也在,他站在门内不远处,抱臂沉默地看着,王虎守在门外。
“开始吧。”穆褚行对凌笑点点头。
凌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这两天她和穆褚行反复推敲了与镜狐沟通的细节。
穆褚行将从裴让那里得到的关于柳文渊可能早已病故的消息也告诉了她,并找到了一些佐证,这些都将作为真相,尝试告知镜狐。
穆褚行先点燃另外三根特制的线香,插在镜子前方,然后,他拿起那件幼童肚兜,小心地覆在盖着镜子的锦缎上,接着,他示意凌笑拿起那块水晶。
“凝神,通过水晶,去看镜子,心里想着我们要告诉它的话,要平缓,要清晰,带着诚意,不要强迫。”
穆褚行低声道,自己则将手虚按在覆着肚兜的镜子上方,口中开始吟诵另一种更为柔和悠长的咒文。
凌笑照做,双手捧着水晶,透过它清澈的质地,看向被锦缎和肚兜覆盖的镜子方向。
她摒除杂念,在心中默默构建思绪:“镜中的存在,我们无意伤害你,我们知道了你的故事,知道了你在等一个人,我们有些关于他的消息,你想听吗?”
起初,没有任何回应。
过了一会儿,凌笑似乎感到手中水晶微微一热。
同时,那面被覆盖的镜子,锦缎下方隐约有白光透出,一闪而逝。
“他……”
一个充满了无尽悲伤和迷茫的意念,断断续续地响在凌笑和穆褚行的心神间,“柳郎……在哪儿?”
有反应了!
凌笑精神一振,稳住心神,继续传递意念:“我们查到了后来的一些事情,柳文渊当年进京赶考,或许取得了功名,但是,他在回来的路上……生了重病,没能撑到家。”
“病?”
镜狐的意念波动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不……他说会回来的……约定好的……”
“他并非有意失约。”
凌笑安抚道,“天意难测,人生无常,他可能很想回来见你,但病魔没有给他机会,他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死了?”
镜狐的意念突然变得混乱,“不……不会的!他说过会回来!我一直在等!等了很久,很久……”
穆褚行立刻加强咒文,同时低声对凌笑道:“给它看证据!裴大人!”
守在门口的裴让早已准备好,闻言上前一步,将他从老文书那里听来的,并结合地方志推断出的信息,沉声说道:“柳文渊,青州柳家子弟,约百年前赴京,此后族谱再无其归乡记录,仅有旁注殁于外。”
“同期州志有载,赴京举子中有柳姓者,后无音讯,疑亡于途,其家族在其后数十年间逐渐迁离青州故地,旧宅荒弃,此乃可查之实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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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狐沉默了,那剧烈的波动一点点地沉寂下去。
锦缎不再抖动,下面的白光也彻底黯淡。
许久,那意念才再次响起:
“原来真的不在了。”
“我等的早就没了。”
“百年晨昏,溪边月下,青石铜镜……等的是一场空。”
凌笑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感受到那意念中浩瀚无边的失落,那支撑了百年,顷刻间崩塌的整个世界。
她忍不住追问:“你后悔吗?等了一百年,就为这样一个消息。”
镜狐的意念沉默了很久。
“后悔?”
它似乎很困惑这个词,“等他的时候,虽然苦,虽然怕,但有盼头,知道他不在了,心里就空了,可是若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等了吗?”
它顿了顿,“还是会等吧。不等,又能做什么呢?这世间,除了等他,我好像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这份痴傻的执着,让凌笑心头更堵。
“那你……”
镜狐的意念忽然转向凌笑,“你不是他,但你身上有一点点很像他的感觉,让我以为……”
它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林小姐并非它等待的人,只是某种气息的巧合。
“对不起……”
镜狐的意念传来歉意,“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受,我只是太想感觉到了,哪怕只有一点点他的温暖。镜子需要看,需要映照,才能让那点念想不散……我不知不觉,连累你了。”
窗边的林小姐忽然浑身一颤,脱力般地靠在丫鬟身上,看向镜子的方向,喃喃道:“它好像不难过了?又好像……更难过了?”
凌笑心中一痛,她捧着水晶,能清晰地感受到镜狐意念中失去了目标的悲伤和迷茫。
她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眉头紧锁,他也在感受镜狐意念的变化。
执念的支柱确实垮了,那强烈的等待意念正在消散,但镜狐残魂本身也因此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这似乎就是当年那位苏景同前辈封镇后希望看到的结果?让执念自然消散?
可看着这样一缕仅仅因为痴情而存续百年,最终只等来一场空的精魂,就这样彻底归于虚无,穆褚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镜子,这镜狐,本身又有什么错呢?它甚至没主动害过人。
“它现在怎么样?”一直沉默观察的裴让忽然开口问道。
“它信了。”凌笑放下水晶,“知道柳文渊可能早就死了,它很难过,也很抱歉连累了林小姐,支撑它百年的念头,好像快散了。”
裴让走上前几步,看着那面被覆盖的镜子,眼神复杂。
他查到的旧案显示,当年镇妖司的人收了钱,却任由这镜狐带着未解的执念被转卖,遗祸数十年。
如今真相揭穿,执念将散,看似解决问题,却又像是对这痴魂的另一重残忍。
“散了之后呢?”裴让问,“会如何?”
“若是寻常魂魄,执念消解,自可入轮回,或消散于天地。”穆褚行接口,语气有些无奈,“但它只是一缕精魂残念,依托镜子和执念存在,执念一散,它这点残存意识,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归于天地,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是魂飞魄散,真正的一点痕迹都不留。
房间里一片寂静,林小姐似乎听懂了,眼中也流露出一丝不忍。
她虽然被这镜子所累,但知晓了前因后果,对一个痴等百年的精魂,也恨不起来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凌笑忍不住问,“它等了百年,就这么没了?”
穆褚行看向她,沉吟道:“办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但这办法不合规矩,也有点麻烦,更要看值不值。”
19. 一个名字
“什么办法?”凌笑追问。
“镜狐残魂,本质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精魂意念,执念这根主心骨一断,它这点残灵就像无根浮萍,很快会散,但如果有合适的器物能暂时温养,收容这缕残魂,或许能保它一时不散。”
“运气好,这残魂在温养中能慢慢稳固,甚至恢复一点微末灵性,将来或许还有机缘,寻个正经的轮回机会,运气不好,也就是在里面多睡些时日,最后安然消散,总比现在就魂飞魄散强。”穆褚行慢条斯理地解释。
“温养?用什么温养?”裴让皱眉,“这类能收容,温养魂体的法器,世间罕有,即便镇妖司内也属稀罕之物,非大功不得请用。”
“所以不合规矩,也麻烦。”穆褚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扁圆形的玉佩。
玉质是常见的青白玉,色泽温润,表面有一层柔和的光晕,内里有云雾状的纹路缓缓流转,玉佩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细绳系着。
“这是……”凌笑好奇地看着。
“我家传的一块养魂玉,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但对温养微弱魂体有点用处。”
穆褚行把玉佩托在掌心,“本来是给我自己备着,万一哪天受了重伤,魂魄不稳,吊命用的。”
裴让的目光在那块养魂玉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此玉确实蕴含温和的养魂之力,但你方才说看值不值,是何意?你愿以此玉相助?”
“愿不愿意,得看情况。”穆褚行把玉佩在手里掂了掂,脸上又露出那种带着算计的笑容,“这玉虽然不算顶级,但也是祖传的物件,用了有损耗,我总不能白拿出来吧?而且,用玉收容镜狐残魂,需要我施法牵引,这也耗费心神法力,所以,这是个交易。”
“交易?”裴让眼神微凝。
“对,交易。”穆褚行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林老爷那边,一百两的赏金不够,要我用这养魂玉,还得劳心劳力施法,得加钱,不多,再加一百两,算是这玉的租金和我的辛苦费,林小姐好了,镜子没事了,这买卖对林老爷不亏。”
凌笑的嘴角抽了抽,这家伙,真是三句不离钱,但她也明白,穆褚行肯拿出家传的养魂玉,已经是天大的让步,要点报酬也正常。
“那第二呢?”裴让问。
“第二,”穆褚行又伸出一根手指,目光直视着裴让,“裴大人,你查了四十年前的旧案,查到了镇妖司内部有人收钱遮掩,甚至可能害了同僚。”
“我要的,不是苏景同的名字,是当年在他背后递话,给他暗示,事后又能把手脚做得那么干净,那个人的名字。”
裴让的瞳孔猛然收缩。
穆褚行的话,突然让他明白了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苏景同是经办人,是收了钱,是妥协了,但他更像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一个在压力下失了原则,最终也付出了代价的可怜虫。
真正可怕的是那个能轻易影响司内事务,并能将后续一切掩盖得如此彻底的黑手。
“你要这个名字做什么?”
“知道总比不知道好。”穆褚行笑容不变,“苏景同是四十年前在明处收了钱,办了糊涂事的人,他已经遭了报应,但能让一个镇妖司的办案吏员低头,能在事后把记录改得滴水不漏,能让一个可能想翻案的同僚因公失踪的人……”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有个名字吗?知道了,以后万一在什么想不到的地方碰上,心里也好有个提防,不至于像苏景同那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让沉默着。
“此事千系重大,若泄露……”裴让沉声道。
“裴大人,这里就我们几个。”穆褚行环视房间,“凌笑是我同伴,信得过,名字出了您的口,入了我的耳,天知地知。我拿它去邀功请赏?找镇妖司的大官举报?我嫌命长吗?还是您觉得,我知道个名字,就能去扳倒一个在司里经营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嗤笑一声,“我就是想心里有个数,您要是不愿意说,也行,那咱们就按最省事的规矩来。”
他顿了顿,指向那面镜子:“裴大人您身上肯定带着镇妖司的往生符吧?您来,一道符下去,送这镜狐残魂干干净净上路,也算解脱,林小姐没了纠缠,慢慢调养便是,怎么样?选哪个?”
穆褚行已经把选择摆的很清楚了,裴让的脸色沉凝。
终于,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武安澈。”
“武安澈?”穆褚行重复了一遍。
“前任青州镇妖司副指挥使。”裴让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四十年前,苏景同经办此案时,他任青州司内勤主事,负责文书档案,内务协调及与上官联络,有权接触并建议修改非核心卷宗记录。”
“苏景同失踪后第三年,他升任青州镇妖司副指挥使,十年前,调任回京,现任镇妖司总衙库房主管之一,正五品。”
一个掌管总衙库房的五品官,位置关键,油水丰厚,更便于接触和处理各类档案,证物乃至特殊物资。
难怪当年能施压,能遮掩,事后还能步步高升。
“库房主管……好地方。”穆褚行了然,“谢了,裴大人,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你要这名字,究竟意欲何为?”裴让再次问道,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试图从穆褚行脸上看出更多端倪。
“都说了,记在心里,以防万一。”穆褚行耸耸肩,不再多谈,转身走向梳妆台,“凌笑,把林老爷请来,咱该收钱了。裴大人,麻烦您让让,我得干活了。”
裴让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深深地看了穆褚行一眼,退到门边。
不多时,林老爷跟着凌笑,有些忐忑地上楼来,王虎也回来了,对裴让点了下头。
穆褚行对林老爷道:“林老爷,镜中狐魂执念已解,但尚有一缕残魂需妥善安置,否则恐有反复,我有一法,可保其安宁,亦能彻底绝了后患,但需动用家传宝物,耗费不小,先前说好的一百两赏金,怕是不够。”
林老爷一听能彻底解决,哪还顾得上钱,连忙道:“穆高人但说无妨!需要加多少,只要鄙人拿得出,绝无二话!”
“再加一百两。”穆褚行伸出两根手指,“合计两百两,事成之后,镜子如常,府上永绝后患。”
“两百两……”林老爷迟疑了一下,一咬牙,“行!只要小女能好,镜子没事,两百两就两百两!”
“爽快。”穆褚行笑了,对凌笑道,“把山茶花和水晶摆好,锦缎揭开一角,露点镜面。”
凌笑依言行事,锦缎揭开,古朴的铜镜再次显露,镜面黯淡,再无之前的灵动妖异感。
穆褚行拿起那枚养魂玉,用细绳系在自己左手腕上,然后,他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为墨,凌空在镜面上快速画了几个繁复的符文,血符印在镜面,微微发光。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他口中开始念诵另一种咒文,声音低沉悠长,左手腕上的养魂玉随着咒文声,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青白色光晕。
镜面上,那一点残留的白色光点,开始缓缓地从镜面深处浮现,漂向镜面中央的血符。
“以玉为凭,纳尔残灵。执念已了,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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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暂歇。入此方寸,得享安宁。他日缘至,自有机程……”
那点白光,被养魂玉的气息和咒文的力量吸引,它轻轻颤动着,脱离了镜面,缓缓飘向穆褚行手腕上的养魂玉。
白光触碰到养魂玉的瞬间,青白色光晕微微一亮,将其温柔地包裹吸纳进去。
玉佩内的云雾状纹路似乎多了一缕白色,缓缓流转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镜面彻底暗淡下去,再无任何异样气息,那面古镜,现在看起来,就只是一面颇有年头的精致古董铜镜。
穆褚行停下咒文,轻轻抚摸了一下腕间的养魂玉。
“好了。”他长舒一口气,对林老爷道,“镜狐残魂已收入玉中温养,不会再打扰林小姐,这面镜子,现在就是普通的镜子了,林老爷可以继续留着,也可以收起来,随您心意,林小姐被吸取的生气,需要时间慢慢调养,我开个安神补气的方子,吃上十天半月,注意休息,便能渐渐恢复。”
林老爷大喜过望,对着穆褚行连连作揖:“多谢穆高人!多谢凌姑娘!二位真是我林家的大恩人!”他忙不迭地吩咐陈管家去取银票。
很快,两张一百两的银票送到了穆褚行手中,穆褚行仔细验看,确认无误,美滋滋地揣进怀里,分了一张给凌笑。
凌笑接过,心情也有些复杂,这两百两,赚得可真不容易。
裴让一直沉默地看着整个过程,此时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那面古镜,确认镜中妖气已彻底消失,镜狐残魂确实被安然引入玉中,这才对林老爷道:“林老爷,此间事了,裴某也会将案情记录在案,注明镜妖已除,府上安宁,你好生照顾林小姐便是。”
“是,是!多谢裴大人主持公道!”林老爷对裴让更是恭敬有加。
裴让不再多留,对穆褚行和凌笑点了点头,便带着王虎转身下楼,离开了林府。
……
林府外,黄昏街市。
穆褚行把玩着腕间的养魂玉,怀揣银票,心情不错。
凌笑跟在他身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非要那个武安澈的名字,真的只是防着?”
穆褚行脚步未停:“不然呢?”
“苏景同收了钱,办坏了事,但听起来也是个可怜人。那个武安澈能让苏景同低头,能改记录,可能还害了人,现在还在京里做着官……”凌笑蹙眉,“你知道他的名字,又能怎样?”
“不能怎样。”穆褚行望向前方喧嚣的街市,声音平静,“但知道有这么一个躲在暗处,手段厉害,心肠也够硬的人存在,总比不知道好。”
“苏景同是明面上的卒子,死了烂了,也就完了,武安澈这种人,才是真正卡在关节上吸血的虫子,今天他能为了钱和关系,压下镜子的事,害死同僚,明天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别的,弄出更大的乱子?裴让是官,他查他的,咱们是民,知道了,心里有本账,万一哪天运气不好撞上了,至少死个明白。”
他顿了顿,“再说了,这镜狐等了一百年,苏景同糊涂了那一下,武安澈在后面推了一把,才有了林家今天这档子事,要论起因,那个藏在后面的不比前面收钱的干净,知道了名字,这桩百年糊涂账,才算勉强有头有尾,对镜狐,对苏景同,甚至对那早死的书生,也算有个交代。”
凌笑怔怔地看着他,“你其实心里挺有数的。”她小声说。
穆褚行嗤笑一声,拍拍鼓鼓囊囊的钱袋:“废话,没数怎么赚钱?走,吃好的去!两百两,今晚醉仙楼,不醉不归!”
夕阳余晖中,两人的身影没入繁华街市。
20. 言不休
醉仙楼,青州城最有名的酒楼,三层飞檐,宾客盈门,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酒肉香气。
二楼临窗的雅座,穆褚行和凌笑对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空盘,还有几道硬菜正冒着热气。
油亮喷香的八宝鸭,肥而不腻的东坡肉,鲜嫩爽滑的清蒸鲈鱼,还有两碟时鲜菜蔬和一壶上好的花雕……
凌笑吃得脸颊微鼓,眼睛满足地眯起,手里的筷子几乎没停过。
“这个鸭子真好吃!外皮酥脆,里面又嫩又入味!这个肉也好吃,一点都不腻!”
穆褚行吃得相对斯文些,一边吃,一边心里飞快计算着:“醉仙楼一桌席面,中等档次,算上酒水,约莫二两银子,咱们这顿稍微超了点,但二百两进账,花个二三两吃顿好的,不过分,住宿费、补充符纸朱砂、再备点常用药材……嗯,还能剩不少。”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雕醇厚,入喉回甘。
不错,这钱花得值。
他惬意地眯起眼,目光扫过热闹的酒楼大堂。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穿着绸衫,商人模样的汉子,大概是酒意上涌,说话的声音突然高了不少,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你们是不知道!威远镖局这次,可是栽了大跟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威远镖局?临江城那个?老字号了,听说总镖头杨威远手底下硬得很,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能出啥事?”
“出啥事?天大的事!”那嗓门最大的胖子一拍桌子,“就上个月,他们接了一趟大镖,押的是户部拨往南边修河堤的官银,整整三万两!由官军护送到临江城,再由威远镖局接手,走最后一段水路押运,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同桌和旁边几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官银送到镖局,验明正身,封箱入库,派了八个好手,分两班,十二个时辰不合眼地守着库房!结果第二天早上交班清点,少了一箱!”
“一箱?那也不少了吧?”
“一箱就是一千两雪花银!”胖子伸出两根手指,“这还不算最邪门的!最邪门的是,那库房是镖局里最结实的一间,四面石墙,就一扇铁门,两把大锁,钥匙分别在总镖头和账房先生手里,窗户都没有!门口守夜的兄弟拍胸脯保证,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过!可那一箱银子,就这么没了!原地就剩下点……”
胖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地上,墙角,留着一滩滩银亮亮的粘糊东西,闻着还有股子腥气,扫都扫不干净!”
“嚯!”众人发出一片惊叹。
“后来呢?镖局怎么说?报官了?”
“能不报吗?可官府派了最好的捕头去看,也傻眼了,门窗无损,锁头完好,守卫没打瞌睡,银子就这么蒸发了,还留下那鬼玩意儿,查了几天,屁线索没有。现在临江城都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银妖作祟,有说是守夜人内鬼用了妖法,还有说是镖局得罪了过路的精怪……”
“那镖局和官府悬赏了?”有人问到了关键。
“悬了!而且是大价钱!”胖子伸出三根手指,“威远镖局自家出五百两,临江府衙出三百两,加起来八百两!只要提供可靠线索,或者能解决这桩奇案,这八百两就是谁的!”
“八百两!”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可是一笔巨款了。
穆褚行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耳朵早已竖了起来,凌笑也放下了碗,眼睛发亮地看着穆褚行。
穆褚行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听起来不像寻常盗案,门窗无损,守卫未觉,银子消失,留下诡异粘液……
这手法,要么是极其高明的江湖伎俩,要么……就真的可能涉及非人之物。
银妖?没听过这种精怪,但那银色腥臭粘液,听着倒是有点像某些能分泌特殊□□腐蚀或搬运的小妖物的习性。
不管是什么,八百两的悬赏,值得跑一趟,临江城离青州不算太远,三四天路程。
他抬眼看向凌笑。
“赶紧吃,吃完去买点路上用的东西,明天一早出发去临江城。”穆褚行低声道,加快了吃饭速度。
……
两人结了账,走出醉仙楼,外面华灯初上,街道依旧热闹。
刚走下台阶没几步,前方街角一阵喧哗。
只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的年轻公子,正眉飞色舞地拉着两个过路的老丈,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一双眼睛透着过分旺盛的精力和好奇。
“……二位老丈是没亲眼见呐!小弟我可是听得真真儿的!那威远镖局的银库,啧啧,地上墙上,好家伙,银亮亮,黏糊糊一片,还有股子怪味儿,说腥不腥,说臭不臭,闻久了头晕!守夜的镖师说了,半夜还听见了库房里淅淅索索的响。”
他越说越兴奋,折扇拍得掌心啪啪响:“要我说,这哪是什么寻常盗案?定是那官银在库房里待得闷了,成了精,自己长脚跑了!或者,是早年死在镖局里的冤魂,看上了这批银子,化作了银魅给吞了!你们说是不是?”
两个老丈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将信将疑。
穆褚行和凌笑从他旁边走过,听得清清楚楚,凌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这人也太能编了,银子成精自己跑?还冤魂化银魅?
那年轻公子的耳朵倒是灵,听见笑声,转头看来,目光扫过凌笑,又落到穆褚行身上。
他立刻撇下两个老丈,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穆褚行和凌笑面前,折扇“唰”地一收,拱手作揖:
“哎呀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二位气度不凡,方才在醉仙楼用饭时,小弟便留意到了!观二位形色,眉宇间隐有英气,步履沉稳,绝非寻常路人,这位兄台……”
他看向穆褚行,“方才听闻威远镖局奇案时,神色微动,显然是对此类奇闻异事颇有兴趣,甚至……颇有见解?”
穆褚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通话说得有点懵,皱了皱眉,打量着眼前这人。
富家公子打扮,但身上没多少纨绔气,反而有种过度旺盛的好奇心和表达欲,话多,眼神活,看着就不像能安生的主。
“阁下是?”穆褚行抱拳,语气疏淡。
“在下言不休,言语的言,不休止的不休。”年轻公子笑容灿烂,“青州人士,生平最爱搜罗奇谈怪论,探访灵异之事,对志怪传奇,方外之术略通一二,家中薄有资财,得以游历四方,增长见闻,方才听得二位似乎有意前往临江城?”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这人倒是机灵,耳朵也尖。
“是又如何?”穆褚行说道。
“巧了!太巧了!”言不休一拍巴掌,脸上兴奋之色更浓,“在下正要去临江城访友,顺便嘛……也想去那威远镖局看个究竟!此等奇案,百年难遇,若不亲眼看一看,探一探,岂不枉费了我这言不休的名号?方才见二位,便觉有缘,如今又是同路,岂非天意?不如结伴同行,一路上也有个照应,还能互相探讨案情,岂不妙哉?”
他眨巴着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穆褚行,又看看凌笑,补充道:“在下对临江城颇为熟悉,城中也有落脚之处,一路开销,在下亦可分担,绝不叫二位破费!只求能随二位同行,开开眼界!”
穆褚行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开什么玩笑?带这么个话多,好奇,看起来就没啥实际本事,可能还惹麻烦的富家公子哥去查案?
八百两的悬赏,多个人就多分一份,更何况是这种明显来凑热闹的,路上还得听他嘚啵嘚啵,想想就头疼。
他正要开口婉拒,旁边的凌笑却好奇地问道:“你好言公子,我叫凌笑,他叫穆褚行,你方才说的银精自己跑,冤魂化银魅,是真的这么想,还是随口编的?”
她倒觉得这人有点意思,虽然话多了点,但描述起事情来绘声绘色,听着挺有趣,而且,他好像真知道点临江城和镖局的事?
言不休见凌笑搭话,立刻来了精神,折扇“唰”地又打开,摇了两下:“凌姑娘问得好!这银精,银魅之说,自然是市井夸张之言,当不得真。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据我在临江城那位在衙门当书吏的表舅透露,此案确有诸多匪夷所思之处,那银色粘液,仵作验过,非金非银,非胶非漆,成分古怪,且带着微毒,能缓慢腐蚀木石。
更奇的是,丢失银两的箱底,留有极浅的抓痕,非刀非剑,倒像是某种细小却坚硬的爪子留下的。官府内部,其实有分歧,一派怀疑是精通奇门遁甲的大盗,另一派则悄悄在查,是不是镖局内部,有人修炼邪术,或者勾结了什么东西。”
他这番话说得比刚才在街上靠谱了些,显然是真打听到了一些内幕消息,虽然可能经过了他自己的加工……
凌笑听得入神,看向穆褚行:“他好像知道得挺多?带上他,说不定能省点打听的工夫?”
穆褚行看向凌笑,叹了口气。
这言不休虽然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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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靠谱,但似乎消息灵通,而且愿意包揽开销?
“同行可以。”穆褚行终于开口,“但我们有正事要办,路上不得多生事端,不得胡乱插手,一切听我安排,到了地方,你看你的热闹,我们办我们的事,互不干涉,若做不到,现在便罢。”
“做得到!做得到!”言不休喜出望外,连连点头,“两位放心!在下一定规规矩矩,绝不多事,能跟着二位真正的高人去见世面,是在下的福分!咱们何时动身?明日一早?在下这就去准备车马干粮!”
“明日辰时,南城门汇合。”穆褚行道,“车马不必奢华,结实耐用即可,干粮清水备足三日的量,另外,”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说你对志怪奇谈,方外之术略通一二?”
“略通,略通!”言不休忙不迭点头,“家中有几本祖上传下的杂书,自己也爱打听这些,穆兄有何指教?”
“那你可曾听过,有什么妖物精怪,喜食金银,或对亮晶晶之物有特殊癖好,且会留下银色腥臭粘液?”穆褚行问。
他想试探一下,这家伙是真有点见识,还是纯粹道听途说。
言不休闻言,立刻收起折扇,敲着掌心,思索道:“喜食金银的妖物……《岭南异物志》里好像提过一种食金鼠,据说生于矿脉之中,以金属为食,但体型不大,且多在深山,不太像,至于留下银色粘液……”
他皱眉想了想,“倒是听我表舅提过一句,说衙门的仵作私下嘀咕,那粘液的气味,有点像是臭鱼烂虾混合了铁锈和某种草药的味道,很是难辨。”
“穆兄这么一问,我倒想起以前看过一本杂记,说海外有种怪虫,名叫银蜗,形如蜗牛,却通体银白,嗜食金属矿物,爬过之处会留下银色粘痕,带有腥气,不过那书上说此物生于极西火山之地,中土罕见。”
“银蜗?”穆褚行心中一动,这名字他倒没听说过,但描述的特征确实与镖局案有些吻合。
只是,若真是海外异虫,怎么会出现在临江城的镖局里?是有人携带,还是别的缘故?
“那杂记上,可说了这银蜗有何特性?比如怕什么?如何驱除?”凌笑也感兴趣地问道。
“这个嘛……”言不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书年代久远,我也只是匆匆翻过,记得不甚真切,好像说此虫畏强光,尤其怕烈日直晒,也畏某些刺激性气味,比如硫磺、雄黄、烈酒之类。
但其甲壳坚硬,寻常刀剑难伤,且行动虽缓,却力大,能钻透不甚坚硬的岩石,哦,对了,还说它们通常是群居,但很少离开矿脉巢穴太远。”
“群居?钻透岩石?”穆褚行若有所思。
如果真是这东西,一两只或许搬不走一千两银子,但若是一群……而且镖局银库是石墙,若墙体有隐患,或者地基有问题,被这种东西从地下钻入,倒也不是不可能,但这需要更细致的查证。
“言公子,你那本杂记,可还找得到?”凌笑问。
“这个……怕是难了。”言不休苦笑,“那是我少时在家乡一座破败道观的藏经阁里翻到的,书页残缺,后来道观失火,估计早已烧毁了,不过里面的内容,我倒是还记得些大概,穆兄,凌姑娘,你们觉得镖局的案子,真可能是这种海外怪虫所为?”
“眼下只是猜测,做不得准。”穆褚行摇头,“一切需到现场看了才能判断,不过,你提供的这个消息,倒也算条思路,硫磺、雄黄、烈酒……这些倒是常见,不妨备上一些,有备无患。”
“对对对!有备无患!”言不休连连点头,“在下这就去置办!除了这些,还需要准备什么?黑狗血?公鸡头?桃木剑?朱砂黄符?”
穆褚行瞥了他一眼:“我们是去查案,不是去开坛做法,路上少说点话,多听多看,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言不休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道:“明白明白!谨记穆兄教诲!那咱们说定了,明日辰时,南城门,不见不散!在下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对着两人再次拱手行礼,随后迈开脚步,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看着言不休消失的背影,凌笑笑道:“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话是多了点,但知道的也不少,路上有他在,估计不会闷。”
“我只希望他别惹出什么麻烦来。”穆褚行无奈道,“八百两的悬赏,盯着的人肯定不少,咱们是去查案赚钱,不是去游山玩水听故事,走吧,咱们也去置办点东西。”
两人沿着街道,向售卖杂货和药材的街区走去。
……
21. 话唠公子
第二日辰时,青州城南城门。
言不休果然守信,不仅人准时到了,还备下了一辆颇为宽敞舒适的青篷马车。
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体型匀称,一看就是脚力不错的健马。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老把式,坐在车辕上对着穆褚行和凌笑点了点头。
马车内部铺着软垫,中间还有张小几,固定得很稳当,上面摆着个竹编食盒,隐隐透出糕点的甜香,角落还放着个水囊和一个小包袱。
“穆兄,凌姑娘,请上车!”言不休早已等在车边,一身利落的浅蓝色劲装,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折扇插在腰间,看起来精神奕奕,笑容满面,“车是家里商行跑货用的,宽敞结实,减震也好,跑长途不累,干粮、清水、应急的药品都备了些,咱们路上若缺什么,到了大点的镇子再补。”
穆褚行打量了一下马车,确实比他们平时雇的驴车强太多了。
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和凌笑先后上了车。
言不休也跟着钻了进来,坐在靠车门的位置,很自然地提起小几上的食盒打开:“还没用早饭吧?尝尝福瑞斋的桂花糕和杏仁酥,还热乎着呢!”
糕点精致,香气扑鼻。
凌笑道了声谢,拿了一块。
穆褚行也没客气,捻了块杏仁酥。
味道确实不错,甜而不腻,酥香满口。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城门,上了官道,速度逐渐快了起来,但车身依然平稳,车夫技术老道,显然常走这条线。
车轱辘有节奏地滚动着,官道两旁的田野和村落缓缓向后移动,然后,言不休的嘴巴,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开始不休了。
“穆兄,凌姑娘,你们是不知道,这威远镖局的杨总镖头,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清了清嗓子,“听说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凭一把金丝大环刀,在西北道上闯出好大的名头,后来回到临江城开了镖局,凭的是真本事和人脉,黑白两道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这人吧,听说脾气硬,讲规矩,对底下兄弟也仗义,就是有点护短,还有点好面子,这次官银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了,听说他气得当场吐了口血,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贼人和银子找出来,不然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他顿了顿,拿起水囊喝了口水,继续道:“不过也有人说,杨总镖头这些年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镖局里的事儿多是少东家杨振在打理,这杨振是我发小,从小一起玩大的,人挺聪明,也肯吃苦,就是……有时候想法有点跳脱,跟他爹那种老派作风不太一样,这次出事,听说他压力也大得很,里外不是人。”
凌笑边吃糕点边听,觉得挺有意思,顺口问道:“那守卫银库的八个镖师,查过了吗?会不会是内鬼?”
“查!怎么可能不查!”言不休一拍大腿,“八个兄弟,连带着那几天的更夫,伙夫,但凡是能靠近银库那片地儿的,全被杨总镖头亲自拎着鞭子问了个遍!”
“可奇就奇在这儿,八个人,分成两班,互相盯着,都说没见异常。交班时箱子还在,锁好好的,接班的人看了,也确认无误,可第二天早上,箱子就没了!问他们夜里听见什么没,都说除了风声虫鸣,啥也没有,哦,有个兄弟说好像迷迷糊糊听到点沙沙声,但仔细听又没了,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沙沙声?”凌笑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耳朵动了动。
“是啊,沙沙声。”言不休压低声音,做出神秘的表情,“凌姑娘,你想想,一箱银子,一千两,得多沉?要搬动,怎么可能没大动静?除非搬银子的,不是人,或者,用的不是寻常法子!”
“不是人?”凌笑配合地露出好奇神色。
“对啊!你看那现场,门窗锁头完好,地上只有粘液,人进去偷银子,总得开门开锁吧?总得留下脚印吧?可什么都没有!我听说,府衙最有经验的捕头看了,都说这手法,不像人干的,倒像是那银子自己长了腿,或者化了,从箱子里流出来,顺着墙根地缝溜走了!”
言不休越说越玄乎,“凌姑娘,你看过《南柯奇谭》没有?里面就写过一种银魅,是含冤而死的守财奴所化,专偷金银,来去无影,只留下一地银色的怨气痕迹……”
穆褚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依旧没睁眼。
凌笑却笑着摇头:“言公子,你这又是粘液又是怨气的,可把我说糊涂了,你表舅说的是地上留下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粘液,可《南柯奇谭》里写的却是虚无的怨气痕迹,这俩……恐怕不是一回事吧?咱们现在要琢磨的,是地上那摊实实在在的粘液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不是书里的鬼怪故事呀。”
言不休被她说得一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凌姑娘说的是……是我扯远了,不过那粘液确实古怪,看着像实物,可又透着股邪性……”
“那粘液多吗?分布有什么规律?”凌笑追问。
“这个……听说是从原来放银箱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墙角,然后……好像就没了?对,就没了!墙角好好的,墙也没洞,粘液到墙根就断了,像是钻到墙里,或者地里去了?”
言不休努力回忆着从表舅那里听来的片段信息,“为这个,杨总镖头差点让人把银库的地砖全撬了,后来被府衙的人拦住了,说要保护现场。”
穆褚行闭着眼,脑子飞速转动。
言不休说的这些,确实透着诡异。
如果是精通机关密道的高手,事先在墙根或地下做了手脚,倒也有可能,但要在防守严密的镖局银库做这种工程而不被发现,难度极大。
如果是妖物精怪……
什么妖物能穿墙入地,还只对纯度高的新铸官银感兴趣?
纯度高的新铸官银……
穆褚行心里微微一动。
这时,言不休的话题又跳到了他看过的各种志怪小说上,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比较:“《幽明录》里有个故事,说是有户人家库房的金银首饰总是莫名变少,后来请了道士,才发现是家里老宅地基下埋了只成精的钱串子,这精怪就爱吃金银,尤其爱刚出炉的亮闪闪的新钱!”
“还有《酉阳杂俎》里提到一种西域来的噬金蚁,个头小,但成群结队,能在一夜之间搬空一座小金库,留下的痕迹就是带着金属腥气的粘液……穆兄,你说是吧?穆兄?”
他见穆褚行一直没反应,凑近了些,小声问凌笑:“凌姑娘,穆兄这是睡着了?”
凌笑看着眉心微蹙的穆褚行,忍着笑道:“可能吧,昨晚没休息好。”
言不休“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精神,转向凌笑:“凌姑娘,你对这些奇闻异事也感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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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我跟你说,我家藏书楼里这类杂书可多了,下次你来青州,我一定带你去看!还有还有,临江城有家老字号的茶馆,说书先生讲鬼故事那是一绝,等咱们办完事,我带你去听……”
凌笑一边应付着言不休连绵不绝的话语,一边也暗自琢磨着案情。
……
马车行驶了大半天,中途在路边茶棚简单休息了一次,吃了点自带的干粮。
言不休的嘴巴除了吃东西的时候,几乎就没停过,从镖局八卦讲到临江城的风土人情,又讲到他自己游历四方时遇到的种种奇事。
其中大半听着就不太靠谱,比如他说在西南山里见过会学人说话,还能帮人找灵芝的猴子精,在北边雪原上见过比房子还大,眼睛会发光的白熊怪……
穆褚行一直靠着车壁假寐养神,任由言不休喋喋不休地说着,凌笑倒是好耐心,时不时应和两句,引得言不休谈兴更浓。
下午,马车驶入一段相对偏僻的山道,两旁树林茂密,言不休正讲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地描述他想象中银魅可能的样子:“……定是通体银白,双目如灯,行走如风,过处留下一地银痕……”
一直闭目不语的穆褚行,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言不休,开口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臆想:
“言公子。”
“啊?穆兄你醒啦?”言不休被打断,愣了一下,随即高兴道,“我正说到精彩处!那银魅……”
“你那位发小,威远镖局的少东家杨振,”穆褚行继续说道:“他可曾跟你提过,镖局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接过什么比较特别,但不是金银的镖货?”
言不休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开始回忆:“得罪人?干镖局这行的,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难免有摩擦,但杨振他爹规矩严,一般不会往死里得罪人,特别的人……好像没听说,特别的镖货?”
他挠了挠头,皱眉思索:“金银珠宝是常事,贵重药材、古玩字画也押过,特别的话……”
他眼睛忽然一亮,“哦!想起来了!大概两三个月前吧,杨振跟我喝酒时提过一嘴,说他爹接了一趟有点奇怪的短镖,押送的是一小箱矿石样品,从临江附近一个刚发现的小矿坑,送到州府的官办冶炼坊去检验。”
“说是那矿石挺罕见的,叫什么来着……亮晶晶的,对了!亮银矿!他还说那矿石看着就跟普通石头里掺了碎银子似的,在太阳底下反光晃眼,还挺沉,因为这批货不寻常,他爹还挺重视,让他亲自押送的。”
“亮银矿?”凌笑重复了一遍,看向穆褚行。
她记得丢失的是新铸的,纯度高的官银。
穆褚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很快又敛去,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微微颔首:“知道了。”
言不休看看穆褚行,又看看凌笑,小心翼翼地问:“穆兄,这亮银矿……跟官银失踪的案子,有关系吗?”
“不一定。”穆褚行重新靠回车壁,闭上眼睛,“随口一问罢了继续赶路吧,早点到临江城。”
言不休“哦”了一声,虽然心里很想知道穆褚行到底想到了什么,但看对方又闭目养神,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只好把满肚子的疑问和继续分析案情的冲动暂时压了下去,拿起水囊又灌了几口,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林景色。
……
22. 银噬兽
三日后的傍晚,马车驶入了临江城。
比起青州城的繁华喧闹,临江城更显一种因水运而生的忙碌与扎实。
宽阔的江面帆影点点,码头附近人声、号子声、货物装卸声不绝于耳,街道不算特别宽敞,但店铺林立,多为客栈、货栈、车马行和饭庄,透着一股实干的气息。
威远镖局在城西,占了不小的一片地方。
高墙黑瓦,朱红大门,门楣上威远镖局四个鎏金大字在夕照下依旧醒目,门口两尊石狮子虎虎生威,但此刻大门紧闭,只开了侧门,门边站着两个腰挎钢刀的镖师,神色警惕,不见往日迎送宾客的热络。
言不休跳下马车,上前通报。
那镖师认得他,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言公子,您来了,少镖头吩咐过,您若到了,直接请您进去,这二位是?”
“是我请来帮忙的朋友,手段不凡,定能助总镖头查明此事。”言不休正色道。
镖师打量了一下穆褚行和凌笑,见二人气度沉静,不似寻常人,便点点头,侧身让开:“总镖头和少镖头都在内堂,三位请随我来。”
穿过前院练武场,场地上空空荡荡,几个年轻的镖师在角落默默擦拭兵器,气氛沉闷。
来到内堂,只见一个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汉子正背着手,在堂中烦躁地踱步。
他双眉紧锁,正是总镖头杨威远。
旁边站着一个二十五六的青年,眉眼与杨威远有几分相似,但更显文气些,此刻也是一脸疲惫,正是少镖头杨振。
“杨伯父!杨振!”言不休上前行礼。
杨威远停下脚步,看向言不休,勉强扯出个笑容:“不休来了。”
目光随即落在了穆褚行和凌笑身上,带着谨慎,“这二位是?”
“晚辈穆褚行,这是凌笑。”穆褚行抱拳,“听闻贵镖局遇奇案,特来查看,或可略尽绵力。”
凌笑也跟着行礼。
杨振上前一步,对父亲低声道:“爹,不休在信里提过,这位穆兄和凌姑娘是真正有本事的高人,解决过几桩棘手的怪事,眼下……多个人多份力。”
杨威远看着眼前这两位年轻人,眼中疑虑未消,但眼下也确实束手无策,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杨某多谢二位仗义,振儿,你带他们去看看吧,老夫……唉!”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中。
镖局信誉,巨额赔偿,官府压力,同行议论……
这座大山压得这位铁汉也有些喘不过气。
“穆兄,凌姑娘,随我来。”杨振对二人点点头,又看了言不休一眼,示意他也跟上。
出了内堂,穿过几重院落,来到镖局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石板,正中一间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门上挂着两把大铜锁。
门口站着两名镖师,见到杨振,抱拳行礼。
“就是这里了。”杨振指着石屋,声音低沉,“这是镖局最里层的银库,专放特别贵重或需要严加看管的镖货,那批官银三万两,分三十箱,送到后全部存入此库。”
”那晚丢失的,是放在最里面的第三箱。”他指了指门口,“当晚一共八人轮值,两人守在院门口,两人守在库房门口,四人分两班在院内巡视,钥匙……”
他从怀中取出两把样式不同的铜钥匙,“一把在我爹手中,一把在账房老吴那里,两把钥匙同时插入,方能开锁,老吴那晚并未靠近银库。”
言不休忍不住插嘴:“杨振,那晚真的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杨振摇头,语气肯定:“问过无数遍了,门口和院内的兄弟都说,除了风声虫鸣,最多就是老鼠跑过的沙沙声,一闪即逝,根本没人在意,交班时,箱子还在,第二天早上,箱子就没了,地上多了那些东西。”他指向地面。
此时天色渐暗,杨振让人点起了灯笼。
昏黄的光线下,可以看到石屋门口及附近的地面上,有几处已经干涸颜色发暗的痕迹,在青石板上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银灰色,正是那传说中的银色粘液。
痕迹从门口向院内延伸了约莫一两丈,然后变得断断续续,最终消失在院墙根附近。
穆褚行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
粘液已经完全干涸,结成一层略带褶皱的硬壳,用手指一捻,便碎成了粉末,在指腹留下银灰色的痕迹。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气,确实不浓烈。
凌笑也蹲在另一处痕迹旁,她凝神观察着粘液分布的形态和走向,抬头看了看紧闭的库房门和四周高墙。
“能进去看看吗?”穆褚行问。
杨振点头,拿出他那把钥匙,又让人去请账房老吴。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干瘦老头匆匆赶来,手里紧紧攥着另一把钥匙,两人一同上前,将两把钥匙分别插入锁孔,同时扭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沉重的铁木门,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更明显的腥气。
库房内没有窗户,一片漆黑。
杨振率先举着灯笼进去,点亮了墙上预留的油灯。
灯光照亮了库房内部,空间不算太大,约莫两丈见方,墙壁是厚重的石块垒砌,地面也是青石板。
靠墙摆放着一些箱笼,都贴着封条。
库房中央空出一片地方,那里散落着几滩面积更大,更集中的银色干涸粘液。
粘液中间,有一个明显的方形空缺印记,正是原来摆放银箱的位置。
穆褚行走过去,蹲在那个空缺印记旁,印记周围的地面上,粘液更多,几乎形成了一圈银环。
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点粘液干涸后最表层的粉末,放在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外面闻到的那种铁锈泥土腥气,这一次,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几乎被掩盖的甜腥气,应该是某种劣质糖浆混合了动物血液的味道,又像是某种特殊药材腐败后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将指尖凑到灯笼光下仔细看。
银灰色的粉末中,似乎夹杂着一些颜色略深的颗粒。
凌笑也走了过来,她俯身,几乎将脸贴到地面,仔细嗅闻着。
片刻,她抬起头,看向穆褚行,眼神交汇。
“杨少镖头,”凌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最近一个月,除了这批官银,这间银库里,可还存放过其他东西?特别是矿石一类?”
杨振一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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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眼门口的言不休,迟疑道:“凌姑娘为何这么问?大约两个多月前,确实存放过一批亮银矿的样品,是家父受一位矿主所托,押送去州府检验的,但那批矿石只在库里放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运走了,之后库房彻底清扫过,才存放官银的。”
“亮银矿……”凌笑点点头,对穆褚行道,“和言公子路上说的一样。”
穆褚行站起身,走到库房墙角,用灯笼仔细照着墙壁和地面的接缝处。
石墙砌得很严实,但他还是在几处角落,发现了一些银灰色反光点。
“杨少镖头,”穆褚行转过身,脸色平静,“如果我没看错,这库房里的痕迹,不是人为,也非鬼魅。”
“那是什么?”杨振急忙问,门口的言不休也竖起了耳朵。
“是银噬兽。”凌笑看着地上那些银灰色的痕迹,缓缓道,“一种罕为人知的妖物,外形似大号蜥蜴,却无鳞片,体表可分泌特殊粘液。”
“此物以金属为食,尤嗜纯金纯银,它们感官特殊,能隔着相当距离嗅到高纯度金属的气息,并用粘液标记,软化乃至分解金属,方便吞食,这银色粘液,就是它们唾液和□□的混合物,带有特殊的腥气,干涸后便是这般模样。”
杨振和言不休听得目瞪口呆。
言不休喃喃道:“还真有这种东西?我,我还以为是书上瞎编的……”
“书中记载或有夸大,但此物确实存在,只是通常生活在深山洞穴或废弃矿脉深处,极少主动靠近人烟稠密之处。”凌笑补充道。
这些都是师父当年跟她讲述天下奇闻异兽时提到的。
穆褚行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了几分:“而且,这粘液的味道不对。”
“不对?”杨振心一提。
“银噬兽的粘液,虽有腥气,但绝无甜味。”穆褚行的目光扫过库房内那些粘液痕迹,“可我刚才细辨,这粘液中除了银噬兽本身的那股铁锈腥气,还混着一丝甜腥气,这味道不像是银噬兽自带的。”
凌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一凛:“有人做了手脚?用掺了特殊东西的粘液,或者用了别的法子,掩盖了原本的气息,或者留下了别的线索?”
穆褚行点点头,走到库房门口,对杨振道:“少镖头,此事恐怕并非意外,这银噬兽,很可能是被人用特殊方法引到贵镖局,专门冲着这批纯度高的官银来的,那丝甜腥气,或许就是关键。我们需要查一查,近期镖局内外,有没有出现过异常的甜腥气味,或者接触过可能带有这种气味的特殊物品,药材的人。”
杨振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如果只是妖物作祟,还可说是天灾,但若是有人蓄意引来妖物盗窃官银,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意味着镖局内部可能出了奸细,或者得罪了阴险的对手。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穆兄,凌姑娘,多谢二位指点迷津!此事关乎镖局存亡,还请二位鼎力相助,查明真相!杨振代家父,代威远镖局上下,先行谢过!”说着,便要躬身行礼。
穆褚行抬手托住他:“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既然来了,自会尽力,先离开这里吧,有些线索,可能需要到外面找找。”
众人退出银库,重新锁好门。
站在暮色四合的小院中,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
23. 血饵苔
银库小院外,暮色渐浓。
杨振听了穆褚行和凌笑关于人为引诱的判断,脸色在暮色与灯光交错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沉默了一会儿,朝穆褚行和凌笑抱拳:“穆兄,凌姑娘,若真有人处心积虑要害我威远镖局,杨振恳请二位相助,揪出这暗中宵小!需要如何查,从何处入手,二位但说无妨,镖局上下必定全力配合!”
“先从这院子查起。”穆褚行没多废话,目光再次扫过这个四方小院。
高墙、石屋、青石板地,看似严丝合缝。
“既然银噬兽能进来,必定有路,墙和屋顶检查过无数遍没问题,那就看地,看那些最容易忽略的角落。”
凌笑提着灯笼,沿着院墙根缓步走动,光影掠过墙脚湿滑的苔藓和石板缝隙里枯黄的草茎。
言不休在旁边有些急,抓耳挠腮,想帮忙又不知该看哪里,嘴里忍不住嘀咕:“地上……墙上……都没缝啊,那怪物难道真是穿墙术?不对不对,穆兄说了是爬进来的,总得有洞吧……”
杨振紧跟在穆褚行身边,眉头紧皱:“这院子地上地下都让官府的人和我们自己人翻过几遍了,石板都是实心的,底下是夯土,绝无地道可能。”
穆褚行没接话,他走到石屋背面的阴影里,那里是灯笼光也难完全照亮的地方,他蹲下身,几乎将脸贴到粗糙的石墙底部,一寸寸看过去。
凌笑也走了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将灯笼放低,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墙角与地面那条黑黢黢的接缝。
这里堆积着经年累月的湿泥,腐烂的叶子,还有一层滑腻腻的深色苔藓,气味比院里更潮湿腥腐。
“看通风口。”凌笑低声道,伸手轻轻拨开墙角那片特别厚,特别滑腻的苔藓。
苔藓下面,露出石墙底部一个用生铁条竖着封住的方形孔洞。
孔洞位置极低,紧贴地面,铁条已经锈成深褐色,每根之间的缝隙很窄,看着连耗子钻过去都费劲。
“这是建银库时预留的通风散湿口,里面靠近库房那头,还衬了一层更密的铜丝网,防虫防鼠。”杨振立刻解释,“这个也查过多次了,铁栅和铜网都完好无损,绝对没有破坏的痕迹,府衙的捕头特意用细铁丝探过,后面铜网也没破。”
言不休也凑过来,伸着脖子看:“这么小的口子,那吃银子的怪物能进去?除非它会缩骨功……”
穆褚行没理会他们的议论,他趴在了地上,侧着头,将一只眼睛对准那铁栅栏的缝隙,另一只手接过凌笑手里的灯笼,小心翼翼地将光尽可能打向孔洞深处,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直冲鼻腔。
凌笑也没闲着,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沿着潮湿的石墙与铁栅栏锈蚀的边缘,轻柔地触碰。
忽然,她的指尖在一处停了下来。
那是在铁栅栏最右侧一根竖条与石墙接合处的上方,大约半寸高的石墙面上,那里有一道痕迹,颜色比周围被苔藓水汽浸染成深灰色的石壁略浅一点,看起来是被什么不太坚硬却又带着磨损力的东西,斜着向上轻轻刮擦过一下。
“这里有刮痕。”凌笑开口。
穆褚行眯起眼,顺着那刮痕方向往里看去。
灯光艰难地透过多重铁锈栅栏的缝隙,隐约可见最里面靠近库房方向的那层铜丝网,但更引人注意的是,靠近地面的两根生铁栅栏的内侧,似乎附着着一点颜色比铁锈更深,质地也更粘稠的暗色污渍,与周围的锈迹几乎融为一体,不贴到眼前细看根本无从分辨。
“有东西从这里挤进去过,”穆褚行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声音从地面传来,“铁栅间隙是小,但如果那东西的身体能像湿泥一样变形,或者它分泌的那种粘液足够多,足够滑,能起到很好的润滑作用……”
他边说边小心地调整灯笼的角度,让光线更集中地照向那点暗色污渍。
污渍的边缘,似乎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屑状物。
“而且这刮痕很新,就是最近留下的。”凌笑补充道,她收回手,看向脸色开始变得难看的杨振,“少镖头,这个通风口,外面通向哪里?”
杨振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通到……镖局后墙外的水沟,那是条活水,连着城里的主排水渠,直通城外护城河,平日里除了下雨排水,没什么人注意那里。”
“水沟……”穆褚行从地上起身,拍了拍手肘的灰土,“走,去看看外面。”
一行人不再耽搁,立刻退出小院。
杨振在前引路,穿过几排堆放杂物的厢房和窄巷,来到镖局高大的后墙下,这里比前院偏僻得多,墙角堆着些破损的瓦罐和烂木板。
一道宽约三尺,深两尺有余的石砌水沟紧贴着后墙根。
沟里水流缓慢,颜色暗沉,水面漂浮着些烂菜叶和不明秽物。
水沟上方,后墙的墙基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类似银库那样的排水口,用石板或铁栅虚掩着,有些已经被淤泥半堵。
灯笼的光小心地探向水沟边缘,靠近银库通风口大致对应方位的沟沿石壁上,一片颜色发暗发灰的粘液痕迹,在昏黄光线下隐约可辨,而就在这粘液痕迹的旁边,沾着几小片类似苔藓或菌类晒干后的碎屑。
“果然通到外面!”言不休压低声音惊呼。
杨振死死地盯着那点暗红色碎屑,握紧了拳头。
穆褚行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和一把尾部扁平的薄刃小刀。
他蹲在水沟边,小心地避开污水,用刀尖将那一小片粘液痕迹连同旁边的暗红色碎屑,尽可能完整地刮取下来,放在油纸上包好,然后,他捻起一点暗红色碎屑,凑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瞬间锁紧。
凌笑也俯身过来,就着穆褚行的手仔细嗅闻。
那碎屑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但在这之下,确实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腥味,这味道让她太阳穴微微一跳,一段几乎尘封的记忆骤然清晰。
“这是……”她抬起头,目光与穆褚行相触。
“你认得?”穆褚行将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凌笑点点头,接过油纸包,就着灯笼光更仔细地辨认那些暗红色碎屑的形态,“不会错,虽然晒干了,但形状和气味我记得。”
“小时候跟师父在山里采药,有一次在背阴的深谷岩缝里见过,师父特意指给我看,说这东西叫血饵苔,只长在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而且地底深处必有银矿脉的地方,颜色暗红发黑,触手微黏,就是这股子甜腥气,很特殊,闻过一次就很难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振和一脸好奇紧张的言不休,继续道:“师父当时说,这种苔藓本身没什么大用,但晒干研磨成粉后,那股甜腥气味会变得更浓,更持久。而且,它有一个很少人知的用处,是引诱某些特定妖物的顶级饵料,尤其是一种叫银蝓的妖物,也就是我们说的银噬兽,那东西对这种气味极为敏感,会在极远的地方被吸引过来。”
言不休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所、所以是有人特地把这种邪门的苔藓弄来,撒在这水沟边,就为了把那吃银子的怪物引到镖局来?”
“恐怕不止是引过来这么简单。”穆褚行接口。
他指向水沟边那滩银灰色粘液痕迹和混杂的血饵苔碎屑,“看这里的痕迹,粘液和苔藓碎屑混在一起,分布的位置,那银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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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很可能是被人有预谋,有路径地驱赶,或者是一路被这血饵苔的粉末气味标记引导,顺着地下慢慢摸到镖局后墙外,然后,有人在这个排水口附近,放置了浓度更高,诱惑力更强的血饵苔,让它顺着排水口挤了进去。”
他回身,指了指高耸的后墙:“进去之后,银库内新铸的官银本身散发着对银噬兽而言无比诱人的金属气,它循着气味,找到银库通风口,分泌大量粘液润滑身体,挤过狭窄的铁栅,进入库房,吞吃一箱银子。
之后,要么是本能驱使,要么是外面的血饵苔气味指引变化,它又沿着原路返回,它爬过的地方,留下了自身的粘液,也蹭掉了身上可能沾染的……或者干脆是有人刻意涂抹在它途径路线上的血饵苔粉末碎屑。”
杨振的脸在昏暗光线下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人为驱赶?一路引导?难道那银噬兽是被人养熟,听人指挥的?”
“未必需要驯养。”凌笑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银噬兽灵智极低,几乎无法驯化,更像是一种凭本能行动的怪异虫兽,但正因如此,利用它们贪婪金属,尤其是对血饵苔气味毫无抵抗力的天性,用特殊饵料一步步引诱它们到预设地点,却是可行的。
尤其是这种罕见又强效的血饵苔,对它们的诱惑力是致命的,只要在它们可能活动的区域,一路用血饵苔粉末做下气味标记,像就能将一只,甚至可能是一小群银噬兽,慢慢引到很远的地方,最终抵达预设的终点。”
她看向脚下缓慢流动的暗沉沟水,又抬眼望了望被暮色笼罩的镖局屋宇和城墙。
“这水沟连通着城里大片区域的地下排水网络,气味混杂,是最好的掩护和通道,若是有人在城中其他靠近下水道出口,或废弃沟渠的地方,提前一段时间就开始布置血饵苔,一点点改变气味路径,最终将银噬兽引到镖局后墙外……这一切,都可以在无人察觉的地下完成,银噬兽钻进来,吃掉银子,再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那……那怪物现在去哪儿了?还在城里哪个下水道里猫着?”言不休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下意识地往杨振身边靠了靠。
“吃饱了,又失去了持续,强烈的血饵苔气味引导,它很可能会遵循本能,返回它熟悉的老巢,或者找个安全阴暗的角落消化,这需要时间。”
穆褚行分析道,但话锋随即一转,更显凝重,“但更大的可能是,引它来的人,在它成功得手,离开镖局范围后,就用别的方法驱散了它,或者干脆把它处理掉了,以免留下这个活生生的罪证。”
杨振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好歹毒的心肠!好周密的算计!这是不仅要我威远镖局赔个倾家荡产,还要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到底是谁?!我威远镖局走镖三十载,凭的是信誉和功夫,杨某自问行事还算公道,何时何地,竟结了如此阴险毒辣、欲置我于死地的仇家?!”
凌笑垂眸,看着油纸包里那点暗红色的血饵苔碎屑。
她忽然抬起头,“少镖头,你之前说,两个多月前,镖局曾押送过一批亮银矿的样品去州府检验,这种血饵苔,只生长在特定的银矿脉附近的阴暗潮湿处,极为罕见,认识它的人寥寥无几,更别说获取和使用了。”
她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入对方的耳中。
“押送那批亮银矿样品往返的镖队里,具体都有哪些人?回来之后,这些人当中,有谁的行为比较异常?或者……”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杨振骤然收缩的瞳孔,问道:
“有谁,本身就对矿物,对西南地质,对偏门药材,或者对那些鲜为人知的山野奇闻、妖物习性,有着异于常人的了解和兴趣?”
24. 内鬼现身
杨振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沉声道:“押送那批亮银矿样品的,一共六个人,我带队,还有趟子手老赵、钱贵,镖师陈五、孙彪,外加一个临时雇的向导,是矿上派来认路的小工,送到州府交割完他就没回来。”
他一个个数着名字,眉头紧皱:“回来后,老赵染了风寒,躺了七八天,钱贵家里的老母亲病了,请了几天假,孙彪倒没什么异常,就是念叨那矿石压手,肩膀疼了好些天,陈五……”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穆褚行和凌笑,声音压低:“陈五这人,平日话不多,功夫还行,就是有点爱贪小便宜,手不太干净,为这个被我爹罚过俸银,这趟回来,他好像手头宽裕了不少,有兄弟看见他去过两次赌坊,还新打了对银护腕,问他哪来的钱,只说老家捎来的。而且……”
杨振回忆着,“这两日镖局出事,人心惶惶,他总是一个人往后院,伙房那边溜达,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我当时心烦,也没太在意。”
“陈五。”穆褚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凌笑,“你怎么看?”
“爱财,手不干净,熟悉镖局布局,尤其是后院到银库这片。”凌笑继续说:“而且,如果那方子真是用血饵苔,这东西认得的人少,用起来也得懂点门道,镖师走南闯北,见识杂,比普通伙计机会大些。”
言不休在一旁听得大气不敢出,此刻忍不住小声道:“那……那咱们现在去抓他?”
“不急。”穆褚行摆手,“先要证据,他接触过血饵苔,身上或衣物上,多少会沾上气味,哪怕他自己闻不到,也洗不掉,我有法子让它显出来。”
杨振精神一振:“需要我做什么?”
“把押运矿石的这几个人,连带其他可能接近过银库区域的,都叫到前院练武场,就说镖头要训话,安排追查事宜。”穆褚行快速吩咐,“人聚齐了,别让他们互相靠太近,剩下的,交给我。”
杨振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不多时,前院练武场上火把通明。
包括陈五在内的十几名镖师、趟子手被召集起来,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神色大多紧张困惑。
杨威远也得了信,沉着脸坐在一旁太师椅上,一言不发,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审视。
穆褚行,凌笑和言不休站在廊下阴影里。
言不休兴奋又紧张,眼睛不停在人群中搜寻哪个是陈五。
凌笑则安静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态举止。
穆褚行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扁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几乎无色的细粉倒了些在掌心,他单手快速掐了个法诀,对着掌心粉末虚虚一引,粉末竟无风自动,化作一片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薄雾气,朝着练武场中的人群飘散而去。
“这是我用几种特殊药材配的显踪尘,”穆褚行低声向身旁的凌笑和言不休解释,“本身无害,也无色无味,但若沾到近期接触过血饵苔这类阴秽邪物的人身上,会与残留的气息结合,在法诀催动下,显出红光,片刻即消,除非一直盯着看,否则很难察觉。”
淡雾拂过人群,大多数人毫无异样,只有站在靠后位置的一个中等身材,穿着半旧褐色短打的镖师,在雾气掠过他袖口和衣襟时,那布料上忽然浮现出暗红色光晕,一闪即逝。
正是陈五!
凌笑眼神一凛,言不休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
杨振也一直紧盯着,见状,朝旁边两名心腹镖师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看似随意,却已封住了陈五侧后方的退路。
穆褚行对杨振微微点头。
杨振会意,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场中,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陈五身上,语气尽量平静:“陈五,你出来一下,有点事问你。”
陈五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强笑道:“少镖头,啥事啊?我这正琢磨昨晚巡夜的事儿呢。”
“出来说。”杨振语气加重。
陈五见躲不过,只好磨磨蹭蹭走出来,脸上挤出笑容:“少镖头,到底……”
他话还没说完,杨振身后那两名镖师已猛地扑上,一左一右牢牢拧住了他的胳膊,陈五猝不及防,被按得半跪在地,惊怒交加:“干什么?少镖头!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犯什么事了!”
场中顿时一片哗然,其他镖师都惊呆了,不明所以。
杨威远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穆褚行和凌笑这才从廊下走出,穆褚行走上前,蹲在挣扎不休的陈五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陈五,你袖口和内襟上,沾了什么东西?”
陈五一僵,眼神慌乱:“没、没什么!就是点灰……”
“不是灰。”凌笑冷冷接口,“是血饵苔的粉末,你从哪儿弄来的?谁让你把这东西带进镖局,撒在银库附近的?”
陈五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什、什么血饵苔……我不知道!你们别冤枉好人!”
“冤枉?”穆褚行站起身,对杨振道,“搜他身,住处也仔细搜,重点找用油纸或蜡丸封着,带着甜腥气的粉末,或者不常见的暗红色苔藓干碎。”
杨振一挥手,立刻有人上前搜身。
陈五拼命挣扎叫屈:“你们凭什么搜我!我陈五在镖局干了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少镖头,你不能听外人胡说就……”
话音未落,搜身的镖师手一顿,随即从他贴身内袋的暗格里,抠出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管,紧接着,另一人在他腰囊夹层里又摸出个扁平的锡盒。
“这是什么?”杨振一把夺过竹管,捏碎蜡封,一股甜腥气顿时散出。
他又打开锡盒,里面是些已经有些板结的暗红色粉末。
陈五看着那两样东西,整个人都瘫软下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
“陈五!”杨威远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须发皆张,怒喝如雷,“这两样东西是什么?说!”
陈五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时,去搜查陈五住处的人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藏在他床底砖缝里的粗布小包,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面除了几块碎银,还有一小包同样的暗红色粉末,以及一张面额五十两的通源银票。
“人赃并获!”杨振将东西一股脑摔在陈五面前,气得声音发颤,“陈五!你、你竟敢吃里扒外,勾结外人,用这等邪物引来妖物,盗窃官银!你对得起我爹的信任,对得起镖局上下的兄弟吗!”
周围的镖师们此刻也看明白了,顿时群情激愤。
“陈五!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
“我说你怎么突然闹起来了,原来是做了亏心事!”
“总镖头待你不薄啊!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陈五被骂得抬不起头,面如死灰。
穆褚行抬手,示意众人稍安。
他重新蹲下,看着陈五:“现在可以说了,谁给你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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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东西?谁让你做的?”
陈五眼神空洞,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是……是一个外地方士,大概一个多月前,在西城赌坊认识的,那天我手气背,输光了,还欠了二十两印子钱,正发愁,他就凑过来了……”
“他长什么样?叫什么?”杨振急问。
“看着……四十来岁,瘦高个,脸有点长,留着稀稀疏疏的山羊胡,颧骨高,眼睛看人有点……有点阴,说话带点外地口音,具体哪里的,我听不出来,他让我叫他吴先生就行。”
陈五断断续续地说,“他说看出我手头紧,有桩发财的买卖介绍给我,不伤人,不害命,就是……就是借点东西用用……”
“借什么?怎么借?”凌笑追问。
“他……他给了我那些红粉末,说叫诱妖香,是西南山里猎户诱捕小兽用的玩意儿,对人畜无害,让我在官银入库前四五天,找没人的时候,撒在银库墙角的通风口外边,还有后墙水沟那一片。
他说这香气特殊,能引来一种只吃腐叶烂泥的小地龙,那小地龙最喜欢亮闪闪的东西,闻到官银的气味,就会爬过去,舔掉一点银子表面的浮锈,对银子本身没啥大损伤,就是留点痕迹,看着吓人……”
陈五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说辞漏洞百出,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呢?”穆褚行追问。
“他说……等官银出了问题,镖局上下大乱的时候,他就趁乱把提前准备好的假银子调包换走真的,然后我们五五分账……事成之后,他再给我二百两现银,那五十两银票,是他事先给的定钱……”
陈五哭丧着脸,“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欠了赌债,实在没办法了,就信了他的鬼话……我真不知道会引来吃银子的大怪物啊!吴先生说万无一失的……”
“万无一失?”凌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方士是不是还告诉你,引来那小地龙舔过之后,银子毫无损伤,痕迹也会很快消失,神仙也查不出来?”
陈五茫然点头,又赶紧摇头:“他、他是这么说的……可、可我不知道……”
“蠢货。”凌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他说的小地龙,真名叫银噬兽,专门啃食金属,尤其爱纯银,它吃银子,靠的是嘴里和身上分泌的特殊粘液腐蚀,那根本不是舔锈,是连吞带化!
它吃饱了,爬过的地方留下的粘液,混合着它自身的妖气和没消化完的饵料,那银色,那甜腥气,就是铁证!只要稍微懂行的人一看一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看着陈五的脸,继续说道:“你那吴先生,要么是个招摇撞骗的半吊子,自己都没弄明白那诱妖香到底会引来什么东西,拿着道听途说的方子就敢瞎用,信口胡说,要么……”
凌笑冷哼一声,“他就是故意瞒着你,甚至故意用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诓你,因为他的目的,压根就不只是那一千两银子,搞垮你们威远镖局几十年攒下的信誉,让总镖头身败名裂,让少镖头前途尽毁,让这金字招牌彻底砸了……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而你,就是他手里那把最好用也最蠢的刀。”
陈五呆住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卷进了一个怎样恶毒的局,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被利用,随时可弃的卒子。
杨威远和杨振父子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寒意和后怕,如果不是穆褚行和凌笑点破关窍,他们恐怕真就着了道。
25. 跑了
陈五被捆了个结实,关进了镖局后院用来临时拘押犯错伙计的柴房,由四个信得过的老镖师轮班看着。
杨威远走到穆褚行和凌笑面前,抱拳深深一揖:“穆兄,凌姑娘,大恩不言谢。若非二位明察秋毫,揪出这内鬼,我威远镖局这次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总镖头客气,分内之事。”穆褚行还礼,“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吴先生,陈五只是棋子,他才是关键。”
“对!”杨振急道,“陈五说那方士事后会再联系他,如今事情败露,他会不会已经跑了?”
“有可能。”凌笑分析道,“但他未必知道我们已经揪出了陈五,而且,他用血饵苔这种罕见之物,又处心积虑设局,所图恐怕不小,就算暂时躲起来,也可能在暗中观察,或者还有后手。”
穆褚行转向杨振:“陈五可说过,那方士平时在何处落脚?或者,他们是如何联系的?”
杨振摇头:“陈五交代,那方士很谨慎,只让他去赌坊等,而且每次都是方士主动找他,至于住处……他只模糊提过一句,好像听方士无意中说起,嫌城里客栈吵闹,在城外找个清静地方落脚。”
“城外……”穆褚行沉吟,“临江城外,可有什么破庙、废观、荒宅一类,适合藏身,又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
杨振立刻道:“有!城外往西五里,有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早就没了香火,平时只有些乞丐或过路的行商偶尔歇脚,往南十里,江边有个废弃的河伯祠,也破败不堪,还有东边……”
“先从最近,最可能的地方找起。”穆褚行打断他,“事不宜迟,现在就去,那方士若是警觉跑了,也可能留下些痕迹。”
杨威远立刻道:“振儿,你带几个得力的人,陪穆少侠和凌姑娘去,多带火把,小心些。”
“我也去我也去!”言不休早就按捺不住了,跃跃欲试。
穆褚行看了他一眼,本想拒绝,但想到他好歹对地形熟悉些,便点了头:“跟紧,别乱跑,别出声。”
一行七八人,骑着快马,举着火把,出了临江城西门,直奔五里外的山神庙。
夜色已深,野外黑黢黢的。
不到半个时辰,便看到了那座坐落在小山坡下的破庙,庙墙塌了半边,门楣歪斜,里面黑漆漆的,静得吓人。
众人下马,留下两人看守马匹,其余人跟着穆褚行和凌笑,小心靠近破庙。
杨振打了个手势,两名镖师率先摸到庙门两侧,侧耳倾听片刻,然后猛地踹开虚掩的破门,举着火把冲了进去。
“没人!”
庙内空空荡荡,到处是蛛网灰尘,神像残破,供桌倒在地上,角落堆着些枯草。
“看来不在这里。”杨振有些失望。
穆褚行没说话,举着火把,仔细查看地面。
尘土很厚,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新鲜脚印,不止一人,大小不一,他顺着脚印走到神像后,那里有一小片地面相对干净,枯草也铺得整齐些,旁边还有个熄灭已久的灰堆,灰烬里埋着些没烧完的柴枝。
“有人在这儿待过,时间不长,最多两三天前。”穆褚行判断。
凌笑在另一侧墙根发现了一个破陶罐,里面有些发硬的饼渣和鱼骨,“在这里生火做饭,停留了至少一两天。”
言不休也学着她的样子四下查看,忽然“咦”了一声,从一张歪倒的破供桌底下,勾出个小布包。
布包灰扑扑的,很不起眼。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半块干粮,还有一本用粗线装订的册子。
“有东西!”言不休低呼。
穆褚行接过册子,就着火把翻看。
册子纸质粗劣,墨迹深浅不一,前面几页记了些乱七八糟的药材名字和用量,还有些粗浅的符咒画法,笔迹稚嫩歪斜。
中间部分,则记录了一些诱妖、驱兽的土方子,其中一页,写着:血饵苔,生于阴湿银矿左近,晒干研磨,其气甜腥,可诱银蝓……
“是那方士的东西。”凌笑凑过来看,指着那页,“这方子记载不全,只说了诱,没说后续控制和掩盖痕迹,果然是半吊子。”
“而且这里,”穆褚行指着另一行小字,“诱得银蝓,需以雄黄混烈酒泼之,可暂驱。后面又涂改了几次,似乎不确定,看来他自己也没十成把握。”
“那他还敢拿来害人!”杨振愤然。
穆褚行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笔迹似乎变了些,记录的也杂,有些像是零散的见闻,有些则是更诡异的内容。
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凌笑也察觉到他了神色的变化,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册子其中一页上。
那页记录着几种伪造官印,调配简单致幻药物以“慑服愚夫、驱役乡民”的粗浅法门,旁边还潦草地画了个类似腰牌的轮廓。
“这路数……”穆褚行手指点了点那伪造官印的段落,抬眼看向凌笑。
凌笑目光锐利起来:“石妖!那个假行商七爷!”
“什么石妖?”杨振不解。
“是我们之前碰到的一桩案子。”凌笑简单解释道:“一个叫李癞子的混混,被一个假行商指使,用脏东西污染水井制造闹鬼假象,逼人低价卖地,那假行商就用了伪造的镇妖司腰牌唬人。”
她指着册子上那段关于伪造和慑服手段的记录:“虽然这上面写的是伪造官印和用些下三滥的药物,和七爷用的具体法子不完全一样,但你们看这思路,是不是一模一样?”
穆褚行点头,又快速翻动,停在一页记录着:“阴菇培育需以腐败之物为基,辅以尸气阴魂,可助养尸傀……”的段落旁。
“还有这个。”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哑婆那本邪术手抄本,核心就是养尸傀和培育阴菇。”
言不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穆兄,凌姑娘,你们是说这个吴方士,弄出血饵苔害我们镖局,和那个用假腰牌逼人卖地的假行商七爷,还有那什么邪术手抄书……他们用的手段,背后可能有关联?”
“不一定是一伙人。”凌笑纠正他,语气凝重,“这些东西看起来五花八门,可骨子里那股味,很像。”
“什么味?”言不休追问。
“歪门邪道,急功近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凌笑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而且透着一种外行充内行,拿着点皮毛就敢瞎搞的莽撞和恶意。
像这个吴方士,他若真懂血饵苔和银噬兽,就该知道怎么收尾不留痕,可他不知道,他搞出了大事,然后自己先跑了。李癞子背后的七爷也一样,伪造腰牌逼卖土地,手法粗暴。
义庄那本书落到哑婆手里,更是直接引出一场惨剧,这些东西,不像是有深厚传承的邪派手段,倒像是有人把一些阴毒,危险但又残缺不全的知识,散了出去,落到不同人手里,看能酿出什么祸来。”
穆褚行合上册子,“假腰牌,粗浅邪术,诱妖之法……单看每一样,可能只是某个骗子或心术不正之人的个别行为,但接二连三碰到,手法内核又如此相似,这就不能简单用巧合来解释了。”
他看向破庙外沉沉的夜色,“如果背后真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连着,那这条线,恐怕比我们想的要麻烦。”
庙内一时寂静。
“先别自己吓自己。”穆褚行收起册子,“眼下还是先找到这个吴方士要紧,他跑了,但这庙里或许还有别的线索,大家分开再仔细搜搜,墙角、梁上、地砖下,都别放过。”
众人闻言,再次散开搜寻。
凌笑举着火把,沿着神像背后与墙壁之间那条狭窄的缝隙缓缓移动火光,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虫网,忽然,一点黯淡的反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东西卡在缝隙深处,露出一点点边缘。
她示意旁边一名镖师将火把凑得更近,自己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细长的铜簪,小心地探入缝隙,轻轻拨动。
那东西卡得不紧,很快被拨了出来,掉在积灰的地上。
凌笑弯腰捡起,那是一小块质地坚硬,边缘不规则的片状物,颜色是一种深紫近黑的色泽,在火光下几乎不反光。
表面似乎有些类似某种生物鳞片或甲壳的纹理,但非常模糊,入手沉重,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涩气。
“穆褚行,你看这个。”凌笑将东西递过去。
穆褚行接过,先掂了掂分量,然后对着火把光仔细查看,又用指尖仔细摩挲其表面纹路,最后凑到鼻尖,闭目凝神,深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分辨那微弱的气息。
片刻,他睁开眼,脸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这是什么?”言不休又凑了过来,好奇地问,“是那方士掉的?像是什么虫子或者鱼的鳞片?颜色好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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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鱼鳞,鱼鳞没这么重。”凌笑摇头,她也仔细感应着,“上面的气息很怪,很淡,快要散尽了,但……”
“但什么?”杨振也走了过来。
穆褚行将那紫色硬片在指尖反复捻动,似乎在捕捉每一丝触感和残留的波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确定:“这东西上面的残留气息,非常微弱,性质也很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不像是活物身上自然脱落的气息,没有生灵之气,也几乎没有妖气。”穆褚行眉头紧锁,“这股残留带着点阴湿的腥,里面还混着一丝陈年药物变质的焦苦味。”
凌笑也拿过去再次仔细感应,确实如穆褚行所说,那残留稀薄古怪,难以归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上的?饰品?某种法器碎片?还是那方士炼的什么古怪玩意?”
“都有可能。”穆褚行将紫色硬片小心收好,“但这东西给我的感觉很不好,而且,这上面那点几乎消散的古怪气息,我总觉得……想不起来,也许只是错觉。”
他环顾了一下破庙:“这里应该没有更多线索了,那方士看来是有所警觉,提前跑了,而且走的时候不算太匆忙,还知道把这册子和换洗衣服藏起来,但这碎片可能是无意中掉落或遗漏的,不过,他留下这些,未必全是疏忽。”
“也可能是故意留点东西,看看会不会有人追查,能追查到哪一步?”凌笑接口。
穆褚行点头:“不无可能,先回去吧,陈五那边或许还能再问出点什么,杨少镖头,这册子和这碎片我先收着。”
杨振连忙点头:“穆兄尽管收好,今夜辛苦各位了,先回城再说,这里我会再留两个人暗中盯着,看看会不会有人回来。”
众人出了破庙,翻身上马。
回城的路上,夜色更深,寒风凛冽。
从破庙回到威远镖局,已是后半夜,众人都是又困又乏,但心事重重,谁也睡不着。
杨振安排厨房弄了些热汤面给大家暖身子,又给柴房里的陈五也送了一碗。
吃完东西,穆褚行让杨振把陈五提出来,趁着夜深人静,又仔细盘问了一遍关于那个吴先生的细节。
陈五这次是真吓破了胆,问什么答什么,可惜他知道的实在有限。
“看来这吴方士很小心,陈五就是他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凌笑听完,对穆褚行道,“现在他肯定知道陈五暴露了,要么已经远走高飞,要么就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人暂时抓不到,但丢的银子,未必找不回来。”穆褚行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银噬兽吞了那么多纯银,需要时间消化,它受惊离开镖局,但应该不会跑太远,尤其是它这种习性,多半会找个安全,僻静,且离金属矿脉或废弃物不远的地方躲藏起来消化。”
杨振眼睛一亮:“穆兄的意思是,我们能找到那怪物,把银子弄回来?”
“可以试试。”穆褚行点头,“那银噬兽被血饵苔一路引来临江城,对它来说,这里的环境是陌生的,它饱餐一顿后,本能会驱使它寻找一个类似巢穴的地方,临江城外,有没有废弃的矿洞,冶炼坊,或者堆积金属废料的地方?”
杨振立刻道:“有!城外往北十五里,有个早就废弃的小银矿,叫老鸦山矿坑,几十年前就挖空了,但还有些零散矿洞,另外,南边江边有个废弃的官办铁器作坊,也荒废好些年了,那边堆着不少炼废的铁渣。”
“先从近处可能性大的开始找。”穆褚行起身,“我们需要准备点东西,杨少镖头,麻烦你准备一些生石灰、硫磺粉、雄黄粉,再弄几坛烈酒,越烈越好,另外,找几个胆大心细,嘴巴严实的兄弟,带上结实绳索和钩杆。”
“我这就去办!”杨振精神一振,立刻去安排。
言不休一听又要行动,困意全无,连忙道:“穆兄,凌姑娘,我也去!我保证不添乱!”
穆褚行看了他一眼:“那地方可能有危险,银噬兽受惊或感到威胁时,可能会喷射腐蚀性粘液,或者暴起伤人。”
“我不怕!”言不休挺起胸膛,“我远远跟着,给你们打下手,照亮也行啊!”
凌笑对穆褚行道:“让他跟着吧,见识一下也好,免得他老以为捉妖就跟说书似的,不过言公子,你得真的听话,让退就退,让躲就躲。”
“一定一定!”言不休连连保证。
26. 找回官银
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准备妥当,再次出城。
众人骑马,驮着准备好的东西,直奔城北的老鸦山。
老鸦山不高,林木稀疏,山体裸露处能看到不少开采过的痕迹和废弃的矿洞。
穆褚行让大家下马,将马匹拴在山脚下林中。
他取出之前从水沟边和破庙里找到的血饵苔碎屑和粉末,又拿出自己随身带的几样药材,找块平坦的石头,开始调配。
他将血饵苔的碎屑研磨得更细,然后混合了几种气味辛辣刺鼻的药材粉末,最后滴入少许用特殊手法炼制的引妖露。
很快,一小撮散发着浓郁甜腥气的药粉便调制好了。
这气味比单纯的血饵苔强烈数倍,对银噬兽的吸引力也成倍增加。
“用这个做诱饵,如果那银噬兽还在这一带,应该能把它引出来。”穆褚行将药粉分装几个小香囊,递给杨振和几名镖师,“大家分散开,但不要离太远,沿着可能有矿洞或岩石缝隙的地方,每隔一段距离,撒一点点药粉,注意观察地面和岩壁,有没有银灰色的粘液痕迹,或者新近的爬行轨迹,记住,撒完就退开,别靠太近。”
众人依言行事,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在废弃的矿洞区域搜寻起来。
起初并无发现,几个明显的矿洞口只有陈年灰尘和鸟兽粪便。
直到他们来到半山腰一个被坍塌石块半掩的矿洞前,这个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黑漆漆的,往外渗着一股阴冷的湿气和淡淡的腥气。
“这里有味道。”凌笑示意大家停下,她蹲在洞口,仔细嗅闻,“除了矿石和潮气,有很淡的甜腥气,和血饵苔的味道有点像。”
穆褚行走近,目光扫过洞口地面。
洞口边缘的碎石和泥土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拖痕,颜色比周围泥土略深,他捻起一点拖痕旁的湿土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搓。
“是新痕,不超过两天,有粘液残留。”他低声道,“很可能在里面。”
杨振等人立刻紧张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和绳索。
穆褚行示意大家后退几步,自己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晃亮,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倒在火折子的火苗上。
粉末遇火,立刻燃起一团明亮稳定的白光,将黑黢黢的矿洞口照亮了一大片。
借着这光,众人看得更清楚了。
洞口往里约一丈深处,地面上、岩壁上,分布着不少已经半干涸的银灰色粘液痕迹,越往深处似乎越密集。
洞内深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物体缓慢蠕动的粘腻声响,还有一股怪味飘出来。
“是它。”凌笑肯定道。
穆褚行从杨振手里拿过一包硫磺雄黄混合粉末,对众人道:“你们退到十步之外,分散开,堵住洞口两边,凌笑,你和我进去,杨少镖头,听到我招呼,就把石灰粉和烈酒准备好。”
“穆兄,小心!”杨振带着人依言退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言不休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穆褚行一手举着火折,一手握着硫磺雄黄粉,率先弯腰进入矿洞,凌笑紧随其后,剑已半出鞘,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洞穴。
洞内比想象中深,也更为曲折,冷光照亮之处,满目都是银噬兽留下的粘液痕迹,有些地方还挂着粘稠的银灰色丝缕。
那股甜腥气味越来越浓,几乎令人作呕,那缓慢粘腻的蠕动声也越来越清晰。
拐过一个弯,洞穴稍微开阔了些,冷光所及,众人终于看到了此行的目标。
石室中央,趴伏着一个庞然大物。
其形如放大了数百倍的,无壳的蜗牛,又像一条臃肿无比的银色巨蛞蝓。
体长近一丈,通体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银灰色,皮肤看起来湿滑粘腻,布满褶皱。
身体前部较为粗壮,隐约能看到一个不断蠕动的口器。
它似乎正在沉睡,身体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每一次起伏,体表都会渗出少许银亮粘稠的液体,顺着皮肤褶皱流到身下。
而就在这银噬兽庞大的身躯旁,散落着一些亮闪闪的东西,正是被它吞噬又未能完全消化腐蚀的官银碎块。
大部分还保留着银锭的大致形状,但表面坑坑洼洼,布满腐蚀痕迹,有些甚至被粘液半包裹着。
“找到了!”凌笑低声道。
似乎是冷光和生人气息的刺激,那沉睡的银噬兽庞大的身躯忽然痉挛了一下,体表褶皱收缩,前端的口器蠕动的速度加快了,发出“咕噜”的粘腻声响。
它似乎要醒了。
“动手!”穆褚行低喝一声,猛地将手中那包硫磺雄黄混合粉末,朝着银噬兽头部和前身的位置狠狠扬了过去。
粉末弥漫,刺鼻的气味瞬间充斥石室。
银噬兽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扭动起来,皮肤上冒出嗤嗤的白烟,粘液分泌骤然加剧,它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嘶鸣,前端抬起,露出下方布满环状利齿的口器,对准了穆褚行和凌笑的方向。
“退!”穆褚行一把拉住凌笑,急速向洞口方向后退。
银噬兽被激怒,庞大的身躯蠕动着,朝他们追来,速度竟然不慢,沿途留下大滩新鲜粘液。
“石灰!烈酒!”穆褚行朝洞外大喊。
守在外面的杨振早已准备好,闻声立刻和两名镖师冲上前,将几大袋生石灰朝着洞口内猛撒进去,同时将手中开了封的烈酒坛子,奋力投掷进洞内石灰粉弥漫的区域。
轰地一声,在洞口附近爆开一团灼热烟尘。
“吼——!”银噬兽发出一声痛苦更甚的嘶嚎,追到洞口的身体猛地缩了回去,暂时被阻在了洞内。
“就是现在!钩索!”穆褚行再次下令。
几名镖师壮着胆子,用长杆顶端的铁钩,飞快地将还未被完全腐蚀的银锭碎块,一块块勾出来,拖到洞口。
凌笑和穆褚行则警惕地盯着洞内,防备银噬兽再次冲出来。
银噬兽在洞内痛苦地翻滚扭动,搅得碎石尘土簌簌落下,但它似乎对洞口那片燃烧过的区域极为忌惮,不敢再轻易冲出。
镖师们动作很快,不到一盏茶功夫,便将能找到的尚算完整的银锭碎块全部勾了出来。
粗略清点,大约有七八百两的样子,虽然有些被腐蚀得厉害,但毕竟是官银,融了重铸也能挽回大部分损失。
“够了,撤!”穆褚行见好就收,示意众人带着银子,迅速退到更远的安全距离。
矿洞内的骚动渐渐平息,银噬兽似乎也耗尽了力气,慢慢停止了剧烈挣扎。
穆褚行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个香囊,里面是他特意留下的一点纯度更高的血饵苔混合药粉。
他走到上风处,将香囊打开,让里面的气味随风缓缓飘向矿洞深处,同时,他口中开始低声吟诵咒文。
这是他从古籍中学到的,与某些低灵智妖物沟通的粗浅法门,配合特定的饵料气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其行为。
“山中精灵,地脉之属。尔食金银,乃循天性,本无大过。然人间非尔久居之地,此处非尔安乐之乡。今以饵香为引,送尔归去。当返尔巢穴,深藏地底,莫再近人烟,莫再贪口腹之欲。去休,去休……”
咒文声低沉悠长,在空旷的山间回荡。
过了许久,矿洞内传来缓慢的蠕动声。
那银噬兽庞大的身躯,缓缓从洞口探出一点,似乎在分辨气味和感知周围的威胁,它体表被石灰和烈酒灼伤的地方还在渗着粘液,看起来颇为狼狈。
在咒文和饵香气味的双重作用下,它犹豫了片刻,最终调转了方向,朝着山林更深处缓缓蠕动而去。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巨大的银色身影消失在茂密的山林深处,直到连蠕动声都听不见了,才长长松了口气。
“结束了?”言不休直到此时,才觉得腿有些发软,扶着一棵树喘气。
刚才那银噬兽冲出洞口的那一刻,他吓得心脏都快停跳了。
“暂时结束了。”穆褚行看着银噬兽消失的方向,“它伤的不轻,又受了惊,加上我的驱离法术和饵料指引,短时间内应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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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再靠近人烟稠密之处了,至于以后……就看它的造化了。”
杨振激动得眼眶发红,对着穆褚行和凌笑又是深深一揖:“穆兄,凌姑娘,大恩大德,我威远镖局没齿难忘!这些银子,我立刻让人清理称重,该赔的赔,该补的补,剩下的……”
穆褚行摆手打断他:“杨少镖头不必如此,我们接的是悬赏,按约定办事,找回的银子,能弥补镖局大部分损失,剩下的悬赏金额,按事先说好的办即可,另外,陈五和那个吴方士,以及这背后的牵扯,恐怕还没完,你们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杨振重重点头:“我明白!这次之后,镖局内部必定严加整顿,那个吴方士和七爷的线索,我也会暗中留意,一有消息,立刻设法通知二位!”
事情算是告了一段落。
众人收拾好找回的官银,下山骑马返回临江城。
一路上,言不休兴奋不已,围着穆褚行和凌笑问东问西,对刚才驱离银噬兽的咒文和手法崇拜得五体投地。
回到威远镖局,杨威远看到失而复得的大部分官银,老泪纵横,对穆褚行二人更是千恩万谢。
他立刻命人取来五百两银票,双手奉上:“穆少侠,凌姑娘,这是镖局悬赏的五百两,请务必收下!府衙那边的三百两,待老夫明日便去禀明案情,办理手续,一旦批下,立即差人送到二位手中!”
穆褚行接过银票,道:“总镖头不必客气,我们按约定办事,府衙的悬赏,有便有,若无,也不强求。”
他并不想与官府有太多钱财上的直接瓜葛,那三百两即便最后拿不到,有这五百两加上之前的积蓄,也足够他们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杨威远却执意道:“二位是我威远镖局乃至我杨家的大恩人,岂能让二位吃亏!另外……”
他又示意管家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两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这两百两,是老夫一点小小谢仪,与悬赏无关,纯是感激二位查明真相,揪出内鬼,挽回镖局声誉!若非二位,我威远镖局百年基业恐怕就毁于一旦了!此恩此情,绝非银钱可衡量,这只是老夫一点心意,万望二位不要推辞!”
见杨威远情真意切,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便不再推辞,将两百两谢仪也收下了。
看着穆褚行将银票收好,言不休眼中放光,再次旧事重提:“穆兄,凌姑娘!你们看,我这次也算跟着经历了大风大浪,没拖后腿吧?我对这些奇闻异事,捉妖驱邪是真的有兴趣,也有决心!你们就带上我吧,我保证能帮上忙,也能吃苦!”
穆褚行看向他,毫不犹豫地摇头:
“言公子,你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们这行,看着新奇,实则危险,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刀口舔血也不稀奇,今天你也看到了,那银噬兽若真冲出来,可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你有家业,有前程,犯不着跟我们冒这个险,真想见识,多看看书,听听市井传闻,也是一样的。”
言不休满腔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顿时蔫了,耷拉着脑袋,十分沮丧:“可是……书里写的,哪有亲眼所见来得真切……我、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凌笑见他实在可怜,便安慰道:“言公子,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穆褚行说得对,这行当确实不易,你若真有兴趣,不妨先跟着家中长辈,多走走,多看看,长长阅历,或许将来,真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
这话给了言不休一点渺茫的希望,他眼睛又亮了些:“真的?那说好了!以后你们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言家在附近几个州府,还是有些门路的!”
穆褚行笑了笑,算是应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对凌笑道:“事情了了,我们也该走了,下一站去哪儿,你有想法吗?”
凌笑沉吟道:“先离开临江再说吧,我总觉得,那吴方士,还有这片东西,”她轻轻碰了碰放着紫色硬片的衣袋,“不会就这么算了。”
穆褚行点头,两人向杨威远父子告辞,不顾他们再三挽留,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在言不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威远镖局,再次汇入临江城外熙攘的人流。
27. 今晚的星星有点晃眼
离开临江城的官道走了两天,人烟渐渐稀疏。
第三日午后,他们拐进了一条岔路,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个荒废的驿站,驿站只剩几间歪斜的土房,好在屋顶还算完整,院里有口枯井,井边野草丛生。
“今天就在这儿歇吧。”穆褚行看了看天色,“明天再赶一天路,应该能到下一个镇子。”
凌笑没意见,两人简单收拾出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生了堆火,吃了些干粮。
凌笑抱着剑,靠坐在窗下,若有所思。
穆褚行蹲在火堆边拨弄着火星,瞥了她一眼:“琢磨什么呢?银子咬手了?”
凌笑回过神,横他一眼:“你才被银子咬手了呢,我是在想,那紫色片子和册子的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穆褚行丢开树枝,起身走到院中,“有空瞎琢磨,不如动动,吃饱了别干坐着,来,活动活动,教你点实用的。”
“又是什么歪门邪道?”凌笑提着剑走到院中。
“怎么说话呢?”穆褚行折了根长短趁手的树枝,在手里掂了掂,“缠丝剑阵,两个人配合的小玩意儿,步法刁钻,虚实相生,学了防身不吃亏。”
他简单在地上划出方位,让凌笑跟在身侧半步。
“跟着我步子走,看准我转动的方向,你的剑要补我漏,或者给我开路,别急,先走熟。”
起初几步,凌笑总踩不准节奏,要么撞他后背,要么剑递慢了,穆褚行也不恼,停下用树枝点点位置:“这儿,该绕到我右后,剑尖斜挑,看肩膀,别光看脚。”
又练了几遍,凌笑渐渐跟上了。
她的身法本就灵巧,一旦摸到配合的呼吸,身影便与穆褚行流畅地交错起来,荒院里风声渐起,枯草低伏。
穆褚行步法越来越快,忽左忽右,身形飘忽。
凌笑凝神紧随,长剑如影,时而疾刺补漏,时而轻扫铺路。
蓝色的身影与灰色布衫在午后阳光下缠绕、分开,又缠绕。
“还行。”穆褚行声音带笑,手中树枝突然加速,撩向她的手腕,同时侧身似要撞入。
凌笑一惊,拧腕下压格挡,脚下轻滑避撞,剑尖顺势上挑,点向他因侧身露出的肩窝。
穆褚行“咦”了一声,树枝回缩一点她剑身,借力旋身,衣袂飘飞,瞬间绕至她另一侧,树枝点向她的后腰。
凌笑头也不回,听风辨位,长剑自腋下反穿,“叮”地架住。
她趁势旋身,衣摆展开如蝶,剑光扫向他下盘。
穆褚行轻笑跃起,树枝如雨洒下,虚实笼罩她上盘。
凌笑剑舞成幕,尽数挡住,剑幕将收未收,穆褚行身影一晃,自边缘滑过,树枝轻飘飘点向她咽喉。
变招快而轻佻,凌笑心一横,不退反进,合身向前撞去,左手并指点他手腕,两败俱伤的打法让穆褚行手腕一缩,点喉落空。
两人距离骤然缩进。
凌笑正要后撤,穆褚行手腕一抖,树枝贴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轻轻一敲她肘窝。
酸麻袭来,穆褚行趁机进步,另一手拂过她持剑的手腕。
“撒手。”
凌笑腕部一麻,五指松脱,长剑下坠。
她左手疾探,在剑柄上一抄一引,下坠的长剑划个弧,又落回右手,顺势旋身,剑光匹练横扫,逼得穆褚行飘退丈余。
两人站定,凌笑微喘,脸颊泛红,瞪着他:“穆褚行,你耍诈!”
穆褚行丢开树枝,拍掉手上的灰,笑得欠揍:“兵不厌诈,最后不也没撒手么?”
他的目光在她额角汗湿的碎发上掠过,移开,“这阵法的精髓就是虚实乱人,你太实,刚才我点你肘窝,你若沉肘反撞,或弃剑用腿,我就没戏了。”
凌笑收剑平息,回想方才:“路子有点邪。”
“管用就行。”穆褚行走到井边打水洗手,“跟你搭手,倒挺顺。”
凌笑看他转身去整理行李,没接话。
夕阳沉下,晚霞将废驿染成了暖金色,饭后,天色全黑,山风凉,星斗亮。
穆褚行摸出两个小酒囊,扔了一个给倚门看星的凌笑:“驱寒杨总镖头塞的,说是好酒。”
凌笑接过,拔塞闻了闻,醇香扑鼻,仰头喝了一小口,火辣辣一线下喉,暖意化开。“确实是好酒。”
穆褚行也喝了一口,咂咂嘴,忽地纵身上了旁边土房屋顶。
茅草铺顶,还算平整,他坐在屋脊,拍了拍身旁:“上来,这儿看星敞亮。”
凌笑提气上房,在他旁边坐下。
视野开阔,远山剪影,近树沙沙,星河低垂。
两人静坐,对饮。
“你这剑法,是自己练的?”穆褚行忽然开口。
“师父教的。”凌笑又抿了一口,“但他只教了些基础和一些散手,他说我的心性不适合他一往无前的路数,更多的是自己琢磨,跟人交手偷学的。”
“你师父是个明白人。”穆褚行晃着酒囊,“你的剑,灵巧,变通快,不呆板,刚才反手抄剑那下,漂亮。”
“你也不差。”凌笑转过头,星光里他侧脸模糊,唯眼映微光,“你那树枝,点刺撩抹,全是软剑的路子,还很高明,可我从未见你用过剑。”
穆褚行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笑道:“软剑嘛,出其不意才好用,天天挂着招摇算什么?”他拍了拍腰间,“收着了,该用的时候再用。”
“平时用刀?”
“刀顺手,简单,剑……”他顿了顿,“太灵,太活,心思也跟着活,容易多想。”
凌笑听出了他话里一丝不愿深谈的东西,便转开话头:“这缠丝阵,你跟谁学的?”
穆褚行灌了口酒,说道:“早年遇到了一个人,搭伙走了一段,他教的,说两个人比一个人稳,后来散了,这阵法一直撂着,直到碰上你。”
“你……”凌笑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好像懂很多偏门,妖物、邪术、药材、阵法……不像寻常跑江湖能攒下的。”
穆褚行沉默了片刻,仰头看着星星,喉结滚动,饮尽囊中酒。
“家里以前干这个的,祖上出过方士,走过阴,留了些乱七八糟的书和玩意儿,小时候瞎看,后来家里没了,就带着那点家当出来混,为了活命,不得不把书上看到的,听来的,一样样去试,去碰。见得多了,撞的墙多了,就懂了。”
凌笑望着他,忽然懂了他身上那种玩世不恭下藏着的谨慎从何而来,那是早早被推到崖边,自己爬回来的人才会有的底色。
“我师父是病没的。”凌笑低声说,“年纪大了,染了风寒,拖久了,咳着咳着就没了,走前跟我说,剑练得不错,但别学他,把自己活得太孤独,他说江湖大,一个人走,太冷清。”
她停了停,看着星空,“我把他葬在了后山,守了好些日子,后来觉得,他是对的,一个人是太冷清,可我又不知道,除了继续走,还能去哪,正好听说北边有些奇闻,就想着,一边走一边看,也算没白出来一趟。”
穆褚行转过头,看向她。
她心性纯粹,好像前路永远清晰明朗。
唯独此刻,在四下无人的漫漫星夜,伴着晚风与薄酒,她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本该有的茫然无措。
他心底骤然被这份落寞轻轻触动,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原本想要开口劝慰她往前看,可话到唇边,却又觉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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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亦是从世间泥泞里挣扎走来,最是明白,有些伤痛一旦熬过,余下的便只有满目空洞的荒芜。
“你师父说得对,”他最后说,“一个人走,是挺没劲。”
凌笑侧过脸看他。
“我当年从家里出来,也是一个人。”穆褚行晃了晃空酒囊,“头两年,觉得天大地大,自在,后来发现,自在是自在,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连个能说人话的都没有,赚了钱没人分,栽了跟头自己爬,是挺没劲。”
“那后来呢?”
“后来就学乖了,该搭伙搭伙,该散伙散伙,不过搭伙容易,找个能一直搭下去的,难。”穆褚行看向她,笑了笑,“像咱们这样,吵吵闹闹还能一起走段路的,不多。”
凌笑也笑了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
“那紫色片子,”她忽然说,“你后来还琢磨过吗?”
“琢磨了,没琢磨明白。”穆褚行坦白,“那东西上的气息太怪,像是活物,又像死物,还带点被炼制过的痕迹,我翻过带出来的杂书,没找到一样的。
倒是那本册子,我看了看,除了血饵苔那部分还算有点依据,后面那些邪术方子,多半是东拼西凑,臆想出来的玩意儿,真照着练,不死也得疯。”
“可就是这种东西,害了人。”凌笑说,“义庄那个哑婆,要不是看了邪书,也不会走火入魔,李癞子背后那假行商,也是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唬人作恶。”
“所以啊,”穆褚行伸了个懒腰,“这世上,有时候最害人的,不是多高深的妖法邪术,就是这些半懂不懂,又偏偏有人信的玩意儿,人心要是歪了,捡根稻草都能当刀使。”
凌笑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觉得,咱们这一路,还会碰上这种事吗?”
“谁知道呢。”穆褚行望着星空,“有银子赚,有事管,有路走,碰上了再说呗,反正,”他顿了顿,“现在不是一个人走了,真碰上麻烦,还能互相照应着点儿。”
凌笑心头微微一暖,她没接话,将酒囊里最后一点酒喝完。
她觉得那股自师父走后便时不时缠绕心头的孤清,似乎被这山野夜风和身边人随意的话语,吹散了些许。
夜风渐凉,星河缓缓西移。
穆褚行收好空了的酒囊,再次抬眼望向夜空。
清冷的月色落在他的侧脸上,他静静凝望着辽阔幽深的天穹,眼底思绪沉沉,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凌笑并没有抬头看那漫天星辰,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的侧脸上,晚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眉眼清冷而安然,此刻的他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外放与锋芒,周身透着一种安稳又沉静的气质。
夜风穿过废驿,带着远山的呼吸,穆褚行静静地望着高天流云后的星子,凌笑静静望着他沉静的侧影。
许久,凌笑移开视线,也抬起头,望向了那漫天星辰,银河如练,横贯天穹,浩瀚得让人忘却尘世烦忧。
就在她的视线移开,望向星河的刹那,穆褚行的目光从苍穹悄然垂落,静静地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星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鼻尖秀气,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星空发呆。
他只看了那么一眼,怕惊扰了此刻难得的宁和,然后,他也抬起头,继续望向那片他们共同仰望的夜空。
屋顶之上,二人并肩静坐,咫尺相隔,再无言语。
山间晚风轻拂茅檐,远处虫鸣断断续续,萦绕在空旷山野之间。
星河轮转,夜色深沉,天地寂寥辽阔。
幸得身旁有人并肩,共酌一囊浊酒,同观漫天星辰。
28. 神秘少女
离开荒废驿站又走了三四日,官道渐渐宽阔,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
这日晌午,前方出现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高耸,城门上书“清源府”三个大字。
比起临江城的忙碌务实,清源府更显富庶繁华,还未进城,官道两旁已是茶棚酒肆林立,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
“清源府……”穆褚行牵着马,目光在城门口络绎的人流中扫过,“听说这里的酱鸭和桂花酿不错。”
凌笑跟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周遭:“人多,也热闹,咱们在这儿歇两天?”
“嗯,补充点东西,也听听风声。”穆褚行点头。
清源府是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消息灵通,或许能听到点相关的风声。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城,城内街道宽敞,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应有尽有。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光鲜者不在少数,显是富庶之地。
正沿着主街往前走,忽见前方一处街口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地传来,中间夹杂着惊诧,恐惧和兴奋的语调。
“……又来了!真是邪了门了!”
“这都第几个了?一听那曲子就魔怔!”
“水月班这回怕是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听说班主已经去请白云观的道长了,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水月班?”凌笑耳朵尖,捕捉到了关键词。
穆褚行也停下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他随手拉住一个刚从人群里挤出来的老汉,客气问道:“老丈,劳驾打听一下,前头这是出什么事了?这么多人围着?”
那老汉一看是生面孔,又是外乡人打扮,顿时来了谈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二位是外地来的吧?可不知道,咱们清源府出了件奇事!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水月班,知道吧?”
“略有耳闻。”
“就他们那儿,闹鬼了!”老汉一拍大腿,“说是最近新排的《牡丹亭还魂记》,每逢唱到游园、惊梦、离魂这几折,台下便总会生出怪事!轻症之人神志恍惚,胡言乱语,举止癫狂,重则当场昏死晕厥,醒来以后便痴痴愣愣,口中反反复复只念戏中词句,请来郎中诊治,全都查不出半点病症,分明是……撞上邪祟了!
“有这等事?”凌笑惊讶。
“千真万确!”老汉信誓旦旦,“就前天晚上,城西绸缎庄的刘少爷,多风雅的一个人,听戏听到一半,突然站起来指着台上大叫杜丽娘!我的杜丽娘!,然后就往外冲,拉都拉不住,一头撞在柱子上,现在还在家里躺着说胡话呢!这都第三起了!现在谁还敢去水月班听《牡丹亭》?可偏偏,他们班子就靠这出新戏撑场面,不唱又不行,唉,真是邪性!”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
听戏中邪?还是特定曲目?这倒是新鲜。
“班主没想办法?报官了?”穆褚行问。
“报了!官府也去人了,可查来查去,戏班子干干净净,唱戏的也没问题,说是可能冲撞了什么,或者那戏文本身不吉利,招了东西。”老汉摇头,“现在水月班是骑虎难下,停演损失太大,演又要出事,听说班主私下里放了话,谁要能解决这档子邪事,重金酬谢!少说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赶紧缩回去,左右看看,匆匆走了。
“二百两?”凌笑挑眉。
“恐怕不止。”穆褚行摸了摸下巴,“水月班是清源府头一块招牌,这新戏又是重头,停演一天损失都不小,能让他们舍得放血请人平事,酬劳不会低,而且,这事听着古怪,不像是寻常作祟。”
“你想去看看?”凌笑问。
“有钱赚,有热闹看,干嘛不去?”穆褚行理所当然道,“先找地方住下,打听清楚再说。”
两人牵着马,离开人群,沿着主街找客栈。
路过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穆褚行决定就在这儿落脚,要了两间上房,安顿好马匹行李,下楼在大堂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几样小菜,一壶茶。
客栈大堂里人不少,几桌客人也在交头接耳,话题多半绕着水月班。
“……要我说,就是那戏文不祥!《牡丹亭》,人鬼情未了,听着就瘆人!”
“可之前别的班子也唱过,怎不见出事?偏他水月班唱就出鬼?”
“听说水月班那唱杜丽娘的青萝姑娘,扮相太美,把真的鬼魂都给引来了……”
“嘘!小声点!这话可别乱说!”
跑堂的小二过来上茶,是个机灵的小伙子。
穆褚行塞给他几个铜钱,笑问:“小二哥,跟你打听个事,我们刚进城,听说水月班不太平?你能给我们说说具体怎么个情况?”
小二收了钱,脸上笑容更热情了些,压低声音道:“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这事啊,邪乎!就这半个月,出了三回了!回回都是唱《牡丹亭》,游园、惊梦、离魂这几折,台下准有客人不对劲。
第一个是东街开笔墨铺的周老板,听着听着突然站起来,指着台上青萝姑娘叫娘子,然后就手舞足蹈,非要往台上爬,好几个人才按住。
第二个是南城王举人家的小姐,听完回去就高烧说胡话,满口戏词,请了好几个大夫才救回来,人到现在还没缓过神,第三个就是刘少爷,最严重,直接撞了柱子,现在还躺着呢!”
凌笑皱眉:“都是听了那几折戏才出的事?听别的戏呢?”
“听别的戏没事!”小二肯定道,“水月班别的戏照常唱,一点问题没有,就这《牡丹亭》,邪了门了!现在班子里的角儿们心里也毛毛的,尤其是青萝姑娘,压力最大,班主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报官查了,查不出名堂,请了几个和尚道士去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有说风水有问题的,有说冲撞了哪路神仙的,做了几场法事,屁用没有!昨晚勉强又演了一场,班主亲自坐镇,台下多加了一倍的人手盯着,倒是没出大事,可听说有个伙计半夜去收拾戏台,听见空荡荡的戏台上有女人在哼《游园》的调子,吓得屁滚尿流跑出来,这不,今儿个就封园了,说等请到真正的高人再说。”
穆褚行慢慢喝着茶:“班主说重金酬谢,具体是多少,小二哥可知道?”
小二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具体数目不清楚,但听我们掌柜的跟人闲聊时提过一嘴,说水月班的班主这回是真急眼了,放出风声,只要能解决这事,保底这个数。”
他悄悄比划了个“三”的手势,“只多不少!而且,要是能把事情彻底平了,不留后患,水月班日后在清源府的戏,永远给高人留最好的座儿!”
三百两,加上后续的好处,这酬劳确实丰厚。
穆褚行心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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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了。
“那班主请的高人,可有着落了?”凌笑问。
“听说去请白云观的清风道长了,不过清风道长云游去了,还没回,倒是今儿个上午,我听人说,有个穿着古怪,看着像南边来的小姑娘,也在水月轩门口转悠了半天,不像看热闹的,不过后来人就不见了。”小二说完,又有客人招呼,便忙去了。
“南边来的小姑娘?”凌笑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若有所思:“先吃饭,吃完饭去水月轩附近转转。”
两人匆匆用过饭,便按照打听来的方向,往城东玉带河边的水月轩走去。
水月轩所在的街道颇为繁华,戏园子门脸气派,朱漆大门,高挂“水月轩”匾额,只是此时大门紧闭,门口也冷冷清清,不见往日观众如织的景象,只有几个闲汉和过路的,对着戏园子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穆褚行正打量着戏园子周遭环境,盘算着是直接敲门还是晚上再来探探,凌笑忽然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低声道:“看那边。”
穆褚行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水月轩斜对面的一棵老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少女,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身形纤细,穿着一身并非中原样式的衣裙,上衣绣着色彩鲜艳的繁复花纹,下面系着条同色长裙,裙摆绣着像是藤蔓又像是虫纹的图案。
她的头发编成了许多细碎的小辫子,用五色丝绳缠着,额前戴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银饰,耳垂上也挂着沉甸甸的银环。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腰间,挂着好几个用竹篾或某种硬藤编成的小罐子,用皮绳系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此刻,这少女正仰着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漫不经心地嚼着,目光落在水月轩紧闭的大门和那块匾额上,不像普通看热闹的好奇,倒像是在观察,在判断什么,眉头微蹙,神色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生面孔,这打扮……”凌笑低语,“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普通走江湖的。”
“西南来的。”穆褚行目光扫过少女衣饰和腰间的竹罐,鼻子动了动,“身上有股味儿……山林里的湿气,泥土,还有……很淡的虫腥和草药味,那些竹罐里,装的恐怕不是寻常东西。”
就在这时,那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忽然转过头来。
目光对上。
那是一张带着明显异域特征的脸庞,皮肤白皙,眼睛大而亮,瞳色比常人稍浅,在阳光下透着点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野猫般的机警和灵动。
她的嘴里还叼着那根草茎,看到穆褚行和凌笑时,她愣了一下,随即眉毛一挑,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牙齿咬着草茎,颊边显出两个深深的梨涡。
这笑容阳光极了,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她冲他们歪了歪头,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三两下就挤进了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几个晃悠,便不见了踪影。
“她……”凌笑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好像对水月班的事也挺在意。”
“嗯。”穆褚行收回目光,若有所思,“不简单,说不定,和咱们是同行。”
“也是冲着悬赏来的?”
“可能,也可能……”穆褚行看向水月轩紧闭的大门,“是冲着这戏园子里的东西来的,走吧,先回客栈,晚上再来探探这水月轩,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惊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