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上》
1. 第 1 章
辛珞醒了。
睁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呆了两秒后,她才艰难爬起身。
身体犹如经历过恶战一般疼痛,筋脉连接处绵软无力,就连脑子也晕乎乎的。她只能勉强靠在床头处。
“吱嘎”一声,清脆的开门声回响在屋内,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辛珞抬眼看去。
女子模样年轻,身着素雅窄袖罗衣,斜挎背着医药箱。看到苏醒的辛珞,她没有任何表情,照例上前放下药箱为她诊治。
施针过程中,辛珞一瞬不瞬盯着医女。
一月以来,这医女每日按时过来为她诊治,除了必要的嘱咐话语,她基本不多说,只干自己份内之事。
两针施罢,辛珞感觉到刚才还作痛的身子逐渐变得轻盈,力气也慢慢恢复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再需三日,大人的身体便差不多好全了。”医女把医针收入针囊,关好医药箱后就要走。
“等等。”辛珞眸光映浅,嗓音平缓,“云桑,这么说你往后便不过来了?”
云桑低眉敛目,从不直视辛珞。闻言点点头:“您已经无大碍,我的任务完成了。”
“可我的失忆症还未治好。”
没错,她失忆了。
一月之前,当她第一次睁眼时,比之现在要惨淡得多。那时她全身几乎无法动弹,大脑混沌一片,抽痛感直接从头贯彻到脚,而当云桑帮她平缓过来后,她竟发现自己失忆了。
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是哪。
还是云桑告诉她,这里是江湖第一门派,永夜宫,而她叫辛珞,是永夜宫宫主的徒弟之一。
云桑听此,也是犯难,便道:“对不起,大人,我始终未能找到您失忆的原因,便也无从知道如何才能恢复。”
“所以?”
云桑一顿,头又低了些,“宫主派我来只是为您治伤,多的不在我的任务范围内。”
辛珞无言,也不为难云桑,毕竟只是一个小医女,能力有限。于是她挥了挥手:“你走吧,这段时日多谢你了。”
“应该的,望大人早日恢复。”
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辛珞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静静思考。
云桑是个好人,也可以说,是个懂规矩会克制的人。她知道得很少,辛珞无法从她那里得知门派里的事。
她如今失忆,宛如一张白纸,且这么久过去,竟无一人来探望她,她过去的人缘有这么差吗?
安静,太安静了,这个永夜宫有问题。
*
晴空浩渺,如烟薄动。
三日后,果如云桑所言,辛珞已经大好了。
她在屋里头转了一圈,有点怀疑云桑话的真实性。因为这室内陈设实在太过素净简约。
一套桌椅,一卷纱帘,窗户半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草香,四壁不染纤尘。竟连镜子也没有。
作为宫主的门徒,说好听点是素雅,说难听点就是寒酸。
她还发现了床头桌案上摆着的剑,剑长三尺,通体霜白,唯一突兀的,便是剑柄处镶嵌的血红赤玉,只看一眼,便觉凉意幽幽。
她稍稍抽出半许,剑柄下刻着两个字。
“弱水……”辛珞喃喃自语。
屋子里静谧如水,在她出声的同时,窗外传来一阵怪声,似乎有什么人闯进来了,瞬间打破清寂的氛围。
辛珞双目一动,几乎是本能反应,她已经拔剑而出,从窗户跳出去。
这是躺了月余以来,她第一次活动筋骨。
人到外面时,辛珞才茫然看着握剑的自己,定了定神后,看向来人。
来人慌慌张张,跑得格外狼狈,全然不知踏入的是何地,还不住回头看。
辛珞闪身而上堵住他的去路,抬剑指人,快如残影,剑锋凛冽。这一招行云流水,就好像她已经出过无数次剑。
来人一个不察,差点迎面撞上去,他大惊,紧急止步在剑尖前寸许处。
辛珞看清了面前之人的样貌,是个平平无奇的长相,许是跑的急促,又被迫停下来,所以大口喘着粗气,显得面目狰狞。
同样,对面人也瞧见她的模样,却是如刚才差点撞剑般的大惊失色,而且更甚,脱口而出:“辛珞!”
辛珞暗道,此人认得她,不知是否是门派弟子。
正想好好问清楚,这人就即刻出掌,掌风蓄力,直冲辛珞的脑门。
辛珞眼眸半眯,以剑格挡,掌风落在剑身上,嗡嗡震动,从中间传至她握着剑柄的手心处。
这个人实力不弱。
不过他为什么在认出她后就出此杀招,直指命门,难道自己跟他有仇?
无枭见一招被拦,也不恋战,转头就跑。
辛珞蹙眉,转头看了看这座院子,随后便抬步追去。
一路疾驰,周围景色不断变化,呼呼风声卷过耳边。辛珞心中暗觉怪异,此人跑得歪七扭八,根本看不出具体路线。
想起刚才他闯入院落时不停张望的姿态,想必还有其他人在追他,可能早已在各个方向有所准备,所以前面这人是在乱跑。
既然这样,那她还费什么时间?
辛珞急速扫过周围,现下身处于一片密林之中,树冠层层叠叠,叶片浓绿,树间相距极窄,遮天蔽日,密不透风。
她眼中精光一闪,跃上枝桠,以剑开路,一树接一树地追了上去。
不多时,距离便已拉进。
无枭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停下脚步。他看准辛珞的位置,用掌风吹动掉落的漫天青叶,挥动着向辛珞投去。
弱水剑闪动着寒芒,辛珞剑招眼花缭乱,将片片青叶大卸八块。
她身着鲜艳的火红色衣裙,在满树翠叶中灵活跳跃,青与红交织,清冷又明目。
无枭冷眼似冰,拖住辛珞后,又要转身跑走。
辛珞见此,眼眸微眯,当即挽了个剑花,内力大开,剑尖旋转挑起身边的细末枝叶,瞬间化为锋利的暗器,纷纷投往无枭。
柔软之物此刻已然变成杀人的利器,无枭万万没想到辛珞会用他的招式来对付他,而且更甚。
在无枭躲避过程中,辛珞抓住机会,从树上飞身跳下,红裙凌空盛开,随后便是出手挟其手腕,“咔嚓”一声,卸去软骨,再一眨眼,弱水剑已经架其咽喉处。
风声鹤唳,满地碎叶。剑身修长,红衣女子嘴角挑起一抹弧度。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辛珞道。
性命已被人扼住,无枭终于消停下来,一双眼喷火似的盯着她,十分不服气。
辛珞审视无枭,在脑中迅速翻涌。
空白,依旧是空白。
她完全不记得这个人。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无枭十分硬气,道:“你要杀就杀!死在你手里,总好过被那个瘸子囚禁。”
瘸子?囚禁?
辛珞听得一头雾水,不过还是抓住了一点,有个瘸子在追他。
还不够。
辛珞忽然近身,无枭身体一动,眼底掠过慌乱,头向后仰,极为惶恐。
“既然连死都不怕,那又为什么怕我?怎么?我比死还可怕?”辛珞眼眸如深潭,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无枭别过脸,闭了闭眼:“动手吧。”
别啊,执意求死干什么?还没问完呢!
“换句话吧,我随时都会把你交给后面追你的那帮人,是想要被关起来折磨还是一刀痛快,只在于你听不听我的话,所以,你听吗?”
辛珞的声音循循善诱,把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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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说得像是什么极品享受。
无枭突然嗤笑,目露嘲讽道:“辛珞,不,影大人,你说这种话,还真的不像你,你跟他都是一伙的!你们根本毫无人性!你们才是这个永夜宫最完美的杀人工具,我凭什么相信你!”
等等,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大。
辛珞清艳的脸庞被树影照得斑驳,她沉默下来。
她知道这个影大人就是她,这是宫主徒弟的标配,但杀人工具是什么?
“你说清楚……”
辛珞还需再问,倏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密林各处传来,似乎有很多人往这边而来。
应该是追踪之人到了。
听见此声,无枭格外平静,在辛珞看不见的角度,他眼里划过一丝暗色。
辛珞循声望去,没把剑放下,这个永夜宫她了解甚少,这次她倒要看看来者何人。
不一会,林间的声响越来越近,从树后现出一个个身着紫黑色劲装的人,训练有素,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和无枭如出一辙。
后面还有人。辛珞听到轮子滚来的声音,在铺满叶片的道路上簌簌回响,沉闷如雷,像是一步步刮在心上。
无枭终于忍不住,趁辛珞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突然出手。
察觉杀意,辛珞立刻还击,无枭依然秉持着不恋战,袖中粉末倾洒,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辛珞以手掩面。
大意了,本已卸去其骨,没想到此人甚是狡猾。
无枭往轮子声方向冲去,黑衣人们见状也立刻追上去。
视野太过模糊,但不远处的打斗声异常激烈,辛珞依声驰去。只见朦胧烟雾中,十几个黑衣人包围着无枭,无枭本就有伤,几番拉扯下来,已处于弱势。
除此之外,辛珞还隐约看到一道身影安静坐着,下面两边是泛着金属光泽的巨大轮子。她正想走近瞧清楚,忽见被钳制住的无枭从怀里扔出一暗器样式的东西,直飞往那模糊人影。
辛珞想都没想,正要出剑,但距离到底过远,一声碰撞,暗器已被人挡下来。
现场太过混乱,无枭似乎还留有后手,几枚暗器同时释放,众人自顾不暇之际,他得逞一笑,钻入树林之中。
这一切都被辛珞看在眼里,本可以去擒,但不知为何,她没动,双眼紧紧看向那模糊人影。
烟雾渐渐散去,辛珞终于看清了来者之人。
这是个极其俊俏的公子,偏异域长相,浓眉邃眼,浅发微弯,看着像个贵人。轮椅与他的气质很匹配,玄黑绰影,疏离之至。
辛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怔然,但不是因为这副好相貌,而是……好眼熟的人。
其中一个领头的黑衣人上前抱拳:“玄大人,人跑了。”
男人的手摩挲着侧边的扶手,闻言下令:“关闭所有永夜宫出口,活捉无枭。”
“是。”
黑衣人们领命而去,走之前不忘向辛珞也弯了弯身子。
地上一片狼藉,暗器插在地上,一个手下近前捡拾回收。
四周清净下来,树叶不知何时响起了沙沙声,扰动着辛珞的心弦。
辛珞秀眉紧拧,浅眸微微颤动,望着眼前之人。
一见此人,她的大脑竟蠢蠢欲动,不再是一片空白,而是有了几帧粗浅的画面。
直觉告诉她,她和他关系密切。顺着那股熟悉的感觉,辛珞没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师兄?”
漆行寂本来也在打量她,一句师兄拂过耳边,不禁一顿,瞬间抬眼直视辛珞的眼,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叫他什么?
透过她的眼睛,他察悉少有的脆弱在瞳孔下浮动。
之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漆行寂唇角轻扯。
哦,她失忆了啊。
2. 第 2 章
云桑说过,永夜宫宫主有两个徒弟,一个是她,影大人。方才那黑衣手下唤此人为玄大人,所以另一个弟子便是他无疑了。
只是,他为何不回应她?
辛珞视线从漆行寂脸上移向轮椅上的腿,瞬间明白他就是刚才无枭说的那个瘸子。
见辛珞在看他的腿,漆行寂眼底沉下来,出声:“你怎会在此?”
这语气听起来挺熟啊。
辛珞收回目光,朝他走去。没想到刚踏出几步,他身边手下便横来一只手,阻其继续上前。
辛珞顿住,侧目望去。
这个人显然和那些黑衣人不同,是一身标配的纯砚色紧衣,腰间革带斜插着两把短刀,可见是亲信。
这动作,看起来他们也不熟。
“乌凡,退下。”
挡住的手这才撤下去。
这时,捡暗器的弟子也搜罗完毕,前来报备:“大人,这些暗器确实出自天工堂。”
弟子把一枚齿镖递给漆行寂,犹豫片刻后,又递给辛珞一枚。
这齿镖竟还是个花的形状,做工精致,栩栩如生。
辛珞把玩着,也不知他们口中的天工堂是何许势力,看来,必须尽快补全记忆了。思及此,她便又看向漆行寂。
漆行寂拿着齿镖扫视两眼后,扔给了乌凡。
乌凡道:“看样子是天工堂最新制造的梅花齿镖,锐利无比,还可调转方向。”
漆行寂点了点头,事情已明了,乌凡便想推他离去。
哪知他却伸手言停,对辛珞道:“可还有事吗?”
就等你这句话。
辛珞看了乌凡一眼,道:“师兄,让他先离开,我有事要单独和你说。”
话末,漆行寂掀起眼皮,长睫之下,双眼如墨,淡若无痕,隐隐却藏着丝涟漪。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一向厌恶他的女人有一天会提出要和他单独说话。
而她的眼神,再没有往日的嘲讽和冰冷,多了些许茫然,装得再稳,也还是破绽百出。
漆行寂不动声色,略一思考,对乌凡道:“你带着人先去天工堂试探。”
乌凡本想拒绝,但看到自家主子那饶有兴趣的眼神,只能应下,道:“那等会属下来接您。”
漆行寂见乌凡这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失笑。
他这是怕他在辛珞面前吃亏啊。
人一下子都走光了,现场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树木密集,风声也断了呼吸,宛如凝固的墨汁。
“要跟我说些什么?”漆行寂看着站在山壁下的女子,态度不近不远,从容开口。
女子头发半挽,眉如远山,瞳若点漆,湛然似明江,整体无一丝点缀。本生得偏柔和,但不知是不是常年习武,眉间多了英气,衣裙犹如烈烈燃烧的火焰,衬得她脸庞更为明丽。
辛珞四下环顾,上前靠近,双手覆上轮椅后方:“我们边走边说。”
漆行寂瞧着她的动作,眸光半凝:“你要推我?”
辛珞一顿,“不能推?”
她本意是想借推他之由原路返回,顺便摸熟这个地方,刚只顾追无枭,并未多注意旁的。可对方这言下之意甚是奇怪。
漆行寂动了动唇,“……没有。”
辛珞便不与再言,扣住轮椅推手,缓缓推动起来。
车轮碾过地面,往来处而行,树影婆娑,青叶纷飞。
她推得不急而徐,速度把握得刚刚好。
“我失忆了。”走着走着,辛珞主动亮牌,想看看这人的反应。
此话一出,对方果然露出诧异的表情,接着又像是了然,道:“应该是你上次执行任务时受的伤,回来躺了很久。对了,药堂医部不是派了人过去给你治疗,怎会失忆?”
药堂医部?
那就是云桑了。这永夜宫到底有多大势力?
辛珞记下,又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方才见师兄只觉甚是熟悉,看来你我二人之前关系甚好啊。”
“辛珞……师妹说笑了。”他顿了一下,才加上师妹二字,“我们都是师父的弟子,自是关系极好。”
漆行寂嗓音清和,宛如泠泠江水。
“关系极好啊……”辛珞语悠长,随即,她脸色一变。
“你撒谎。”
辛珞停下,漆行寂转头看她。二人已经走出密林,跃过一道石桥后,前面就是辛珞出来时的院子。
只是此刻,她盯着漆行寂一字一句道:“我们的关系绝对谈不上好。”
那乌凡都防备她成什么样了,况且,从见面到现在,她一直叫他师兄,而他只在刚才喊过她师妹。
漆行寂沉默良久,忽地轻笑一声,手指点敲着轮椅,半歪头道:“师妹好洞察,既已有所结论,想必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那还要继续问我吗?”
辛珞已从轮椅后面走到他面前,眼帘半垂,见这男人嘴角含笑,完全不恼她的怀疑。
默了一瞬,辛珞沉脸:“我们到底是不是师兄妹?”
“当然,如假包换。”漆行寂好整以暇,“你若想让我叫你师妹,我今后便叫,若是想让我叫从前的称呼……也行。”
还有别的?辛珞狐疑看他。
但现在这个不是重点。
辛珞接着问:“我们永夜宫,究竟是个怎样的组织?”
“这就复杂了。”他一笑,看向她的眼睛,“江湖上评判咱们亦正亦邪,而师妹,便是这永夜宫第一刺客。”
竟是个杀手组织,怪不得会本能出剑,而且她还是第一刺客,听上去像是个大魔头。
“我是执行什么任务受的伤?”辛珞想起他刚才说的话,这应该和自己失忆有关。
她不怕他骗她,只怕连假消息也没有,漆行寂是目前她最好的消息来源。
这回漆行寂静默了好久,当辛珞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开口了:“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辛珞蹙眉,“为什么?”
“这是机密。”
“连执行任务的我也不能知道?”
漆行寂眼皮未掀,“永夜宫首条宫规,任务过后,无论成败,不可再提。”
这是什么破规定?提了又有谁会知道?
仿佛是知道辛珞的执着,漆行寂直接掐断话头:“前面就是你的赤锋院,你身体还未好,不急于一时。”
也对,时间还长,她可以慢慢来。
“师兄所住何处,我先送你过去。”辛珞又覆上轮椅。
“多谢师妹,但不必了,乌凡会过来。师妹还是回去好好休养,也许就会想起许多事来了。”
言下之意,是后面还有事,不便相告。
辛珞便也撒手不管,本是见这个便宜师兄腿脚实属不便,奈何拒绝干脆,那也罢了。
刚跨出几步,她想起还有一重要之事未问,便撤转回步,目光清泠:“还不知师兄姓名。”
漆行寂一怔,红衣映衬着辛珞的眸,格外明亮。
“漆行寂。”
目送那抹艳色走上石桥,背影渐远。他嘴角这才淡了弧度,瞳色深邃且幽深,意味深长地低语:“师,妹。”
口齿一张一合,犹如细细咀嚼,又像带着些许玩味。
*
赤锋院很是冷清,一间正屋,两间厢房,还有偏舍和后院,这里只有辛珞一人居住,是宫主之徒的标配。
她之前许是经常外出任务,又不爱装饰打扮,是以略显单调,或有短缺,不像长期居住。
唯一不同的,是院子栽满的木棉花,花瓣大朵,火红艳丽,恰如火炬燃烧。
她真的很喜欢红色。
一进屋,辛珞便看见云桑垂手站在屋内,她诧异道:“你不是说往后就不过来了吗?”
云桑回话:“是三日以后,这是第三日,我要为您做最后的检查,确保您已好全。”
辛珞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把弱水剑搁在桌上,坐下后倒了两杯茶,一杯摆在对面,一杯举起抿了一口,还不忘示意云桑:“既然来了怎么不坐?”
云桑迟疑一瞬,依言照做。
辛珞观察着她,这是被永夜宫训诫成什么样了?
趁云桑为她把脉,辛珞问:“你认识无枭吗?”
云桑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玄大人呢?”
云桑依旧沉稳,“认识。”
总算认识了。辛珞沐声道:“他人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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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桑忽然停了手,帮她把衣袖敛下来,才开口:“我不敢妄议。”
辛珞无言,也不继续问她了,而是扣了扣茶杯,淡声道:“那我身子好全了吧?”
“您今日动用了内力,本会受到影响,但好在您底子恢复得不错,所以并无迹象,只是以后还需更加注意。”云桑说完后,收拾收拾起身就走,茶也没喝半口。
待走到门口时,她倏地止步,对辛珞道:“您在永夜宫是十分神秘的,所以您的事大概只有宫主和玄大人知道。”
辛珞挑了挑眉,“多谢。”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风,木棉花在树梢蹁跹摇摆,花瓣掉落在窗户上。
辛珞捡起花瓣,在手中碾磨,思绪渐远。
宫主和玄大人么……
*
隔日,辛珞在永夜宫中闲逛,终是摸清了部分布局。
永夜宫并非一个整体,而是由二十四个堂组成,就像云桑来自的是药堂,还有昨日漆行寂他们提到的天工堂。
而宫主以及宫主徒弟不分属任何一堂,甚至可以拥有部分堂口的调配权。
辛珞不得不感叹永夜宫的庞大,怪不得能是江湖第一组织。
问过些许人,辛珞来到宫主所在的极乐殿。殿宇宏大,气势恢宏,沉紫色的外观不免让人心中肃穆。
辛珞踏入殿内,驻守之人便道:“影大人,宫主不在极乐殿。”
“不在?”辛珞没想到这么巧,“师父去哪了?”
“不知。”
这样啊,辛珞看了眼极乐殿内部,心里盘算着这宫主什么意思,但如今见不到人也只能作罢。
辛珞正欲原路返回,却见一队人匆匆路过,都是和昨日别无二致的黑衣人。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她立即拦下一人问:“你们这是去哪?发生了何事?”
这人见是辛珞,拱手道:“回影大人,叛徒无枭逃脱,我等追踪到其路线,正要去向玄大人禀报。”
无枭逃脱?昨天漆行寂他们并没有抓到人?看来这个无枭确实不简单。
辛珞灵光一闪,当即道:“我和你们过去。”
漆行寂所住空幽院,院如其明,绿竹耸天,静谧非常,跟赤锋院的素雅不同,空幽院胜在清新。
这两座院子都与永夜宫低沉的氛围格格不入。
漆行寂一袭白袍,金丝暗线绣满腰袖。他覆坐在轮椅上,冰冷的金属光泽熠熠生辉,右手执棋,前面是四方棋盘。
看到辛珞随行前来,他正好落下一子,慢条斯理道:“师妹这是有事?”
“师兄可是要去抓回无枭?”辛珞目光如夜,“我跟你一起去。”
漆行寂手指摸着棋,长睫盖住了眼底的异光,半晌后,两个字出口:“可以。”
这么痛快?好像就是在专门等她似的。
“无枭不可小觑,此行有师妹,才有胜算。”
辛珞看向漆行寂的腿,也不明白他这情况怎么亲自去追人,这永夜宫难道没有其他人了吗?
又一子落盘,棋声在不大的屋内清晰可闻,漆行寂收手,抿笑颔首,“拖累师妹了。”
辛珞没说话,对着与她一路进来的探子问:“无枭现藏身何处?”
“就在永夜宫山下不远处的明安县。”
她点了点头,又问漆行寂:“何时启程?”
“若是师妹觉得自己好的差不多了,那……明日一早如何?”
辛珞答应下来,也不多留,没有与他多说旁话。
她一走,乌凡就忍不住道:“主子,您这是……”
漆行寂观着棋,像是没听到乌凡的欲言又止,只淡淡道:“去准备一下明天的东西吧。”
乌凡实在看不懂漆行寂的作为了,领命之后,又多嘴问:“主子,既然她失忆了,那现在就是除掉她最好的时机,她可是您最大的对手,为何您还要让她随行?这岂不是太过冒险?”
“乌凡。”漆行寂头也未抬,“我的对手从来就不是她。”
他缓缓举起棋子,窗外霞光如曳,薄缕浅粒透过指缝,金白交辉在棋子上。他勾唇,“原以为已是掌中囚徒,可她总能令我意外,这是一个机会。黑白子相争,她,就是那个变数。”
3. 第 3 章
明安县地处东南方,与永夜宫不过十几里路程,说是不远,其实按照脚程,也要走上许久,更何况还有行动不便的漆行寂。
但好在漆行寂的轮椅是个好东西,不仅多变,还暗藏机关,比一般轮椅要快上许多。
此行所带人数不多,都是几个永夜宫的精英,乌凡也随行在漆行寂身边。
其实跟着他们来抓无枭是辛珞临时起意,永夜宫密不透风,每个人好像都只专注自己的事,她继续待在那里毫无收获。
而且听说她之前经常外出任务,本就与宫内之人接触不多,宫主又不在,更何况,她并不信任漆行寂,对他的话也是半信半疑,所以,她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无枭就不同了,叛徒身份,天然无法对永夜宫进行掩盖,并且,她对他当时那个杀人工具言论很感兴趣。
“师妹,你要记住,此次是活捉。”漆行寂突然出声。
辛珞偏头,“我当然知道,师兄这意思是我以前都是不留活口的?”
“你知道就好。”他语气温润,丝毫看不出是杀手组织出身,倒像个贵族家的公子,就连行走于这凹凸不平的荒径,竟也坐得稳稳当当。
辛珞静看他须臾。不得不说,此人面容优越,多一分太硬,少一分太柔,一双桃花眼瞳色极深,明明是双多情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却只剩冷淡的疏离。
就是说话她不怎么爱听,一看就城府极深。
辛珞收回目光,道:“刺客没有坐马车的习惯,真是苦了师兄了,也不知师兄这情况,以往都是怎么出任务的。”
漆行寂装作没听出这话的阴阳,“还是师妹聪慧,以往除非师父亲点名,不然我的任务就是管理永夜宫,只是这次无枭叛逃事关重大,不得不亲自逮捕罢了。”
这就勾起辛珞的好奇心了,她问:“无枭身上有什么秘密?”
“既是秘密,那就是不便说的。”
“呵。”辛珞眯了眯眼,“师兄,你可别让我发现你骗我。”
“师妹是在威胁师兄吗?”漆行寂似笑非笑。
辛珞靠近他半步,红裙擦过他的手心,宛如羽毛般轻轻挠过,漆行寂缩了缩手指。眼前女子面庞冷若冰霜,说出的话也毫无温度:“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我的过去,究竟如何。”
漆行寂依旧笑得温和,如果手中有一把折扇,他可能早就扇起来了。
“师妹又忘了?你我之间,自是关系极好。”
辛珞冷哼一声,退开的刹那,漆行寂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
明安县风土纯朴,站在县门外,可以看到许多商贩小摊,热闹非凡。
几人乔装了一番才踏入其中,熙攘人群拥挤,各色物玩数不胜数,驻地官府掌街游行,百姓们正常商行,避免了许多纠纷。
她还看见此处有不少江湖人士,穿着各路奇装异服,在酒肆、茶坊、银楼等高谈阔论,时不时动手切磋几番。
人多眼杂,无枭真是找了个好去处。
“乌凡,我们分开走,聚在一起太过显眼。”漆行寂道。
“那属下……”
“你和唐洛去东边,那里人少,仔细搜寻一番,其他人分别去北边和西边。”
乌凡话被堵住,“那您……”
漆行寂抬头看向辛珞,唇角微勾:“师妹?”
辛珞眉梢轻挑,抱剑环胸:“为什么是我?”
“你我同级,我怎好使唤你?且师妹武功高强,与师妹一起,师兄甚是安心。”漆行寂给出的答案很完美。
辛珞转了转眼珠,道:“好吧。”
任务分配好后,便各自行动。
如今三月春深,海棠花锦绣盛开,明安县芳香四溢。
辛珞推着漆行寂往南城而去。南城多为富饶区,商铺林立,阁楼画雕,已是不可多见之物。
无枭是必不会在这里的。
正想着要不要换条路走,耳边却传来声音。
“欸~姑娘!在下观您印堂发黑,愁云密布,简直遮住了您这绝色姝容,可惜!可惜啊!还有这位公子,啧啧啧!真可谓是月有阴晴圆缺,您二位要不要上我们这浮云楼坐坐听听曲?保证立马给您驱散了烦心事嘞!”
一个布衣打扮的人朝他们吆喝着,笑容满面揽客。
辛珞顺着他看去,见不远处一座巍峨盛楼矗立,门庭若市,来往皆为英雄客。
“嗐!我说你这浮云楼不是一向要有楼内名贴才能进吗?许多人挤破了头都挤不进去的,你怎么就主动邀请他们呀!”一过路人听此话,不免幽怨道。
布衣男子依旧笑道:“咱这浮云楼只招各路英雄豪杰,共享天下大事,姑娘所持之剑,一看就品质不凡,还有公子这长相气质,当极力盛邀啊!”
辛珞的弱水剑确实不是凡品,她观察过上面那块镶嵌的赤玉,清透琉璃,似血明珠,也不知她是怎么得到的。
不过……这漆行寂怎么就是靠皮相?
但是英雄豪杰都会去的地方,想必消息灵通。
二人几乎不需商量,辛珞就朝布衣男子点点头:“有劳了。”
见辛珞答应,他立马高兴地为他们引路。
说是浮云楼,其实就是一间大酒楼,宾客三三两两落座,举杯拼酒,享受美食,中间还有丝竹管弦,曲声悠然,比之富人,可谓过及。
真是奇了怪了,按理说江湖人应是不拘小节,这般享受,倒磨灭掉身上几分江湖气了。
布衣男子实为浮云楼伙计,专引有缘人入场。眼下看辛珞眼中迷茫,便为其解释:“咱们店主打让每一个客官都言不虚此行。江湖人,行色匆匆,打打杀杀,不比咱小老百姓和官家,但也会有松气和补血的时候,我们这是精心开的江湖楼!保管让江湖人士都能舒坦!”
辛珞没说什么,推着漆行寂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剑搁在桌上,又要了一壶茶。
各路江湖人吗?她看了看四周,有几个人的服装是一样的,应为同个门派,不知除了永夜宫外,还有哪些出名的门派。
像是为了满足心中所想,辛珞邻边几桌吃饱喝足后就开始聊天。
“要我说,这地方这么小,有啥可历练的啊!还不如去那上京城,也有面儿不是!”一人像是喝醉了,拍着桌子就大喊大叫。
另一人嗤笑一声:“你可别扯了!这明安还小啊!传言可是永夜宫主宫所在,等到时候见到从里面跑出的几个刺客你就老实了。”
听到永夜宫三字,辛珞更加仔细听了。看来在江湖中,永夜宫名声确实大,随便路过就能听此谈论。
“来啊!我怕他啊!这该死的永夜宫,干些杀人的勾当就成江湖第一了!把我乾坤山庄放哪了!”那酒鬼把坛子一摔,溅起的水飞到中央。
“哎呦!祖宗!你可小声点吧!人家可不止干杀人,好事也做过不少啊,谁人不说一句亦正亦邪!万一你再大声点,真把那传说中的红刃招来了,那还得了!”
这时旁桌一锦服男子插口道:“红刃?是那个江湖榜第二的高手吗?”
“是啊!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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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消息属真?此人是永夜宫的刺客?”
刚才说话那人顿时一蔫:“这……我也不知道,大家都这么说,应该是吧……毕竟行事作风很像。”
“既然没有确定,就不要到处宣扬。”锦服转身继续吃酒。
茶很快就上来了,漆行寂转了转杯口,先给辛珞斟茶,后再倒给自己。
辛珞心中异样,举起茶抿了一口,入口甘润,像是能抚平人心中的燥意。
“他们口中的红刃是我吗?”她轻声问道。
漆行寂笑了笑,“可能是吧。”
那就是了。
一个杀手上江湖的英雄榜,不管消息是不是空穴来风,总会有人信有人疑。
“这里没有无枭的消息。”漆行寂道。
辛珞明白,这是要走了。
漆行寂放下两锭碎银后,二人便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要迈出门口时,一枚银针从背后闪速飞来。
辛珞目光一凝,旋身举剑,银针打在剑鞘上,发出刺耳一声响。
“好剑,姑娘,敢问此剑姓名?”
剑放下来,辛珞一双清冷的眼淡漠如水,只见对面就是刚才插话的那个锦服男子,长眉秀目,潇洒不羁。
辛珞吐出一个字:“滚。”
男子愣了一瞬,才带了丝歉意道:“不好意思,刚刚只是想和姑娘切磋一番,并无冒犯之心。”
辛珞懒得听他解释,正要带着漆行寂走时,没想到漆行寂却对着眼前人道:“你是华清门的人?”
男子一愣,没想到就这么被人一眼识破身份,他视线望向漆行寂,“你是?”
“一介残缺之人,不足挂齿。”漆行寂道,“华清门的袖针蜷软无影,入体封脉,便有五脏俱损的风险,是其门招,刚才只怕不仅仅是切磋吧?”
辛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漆行寂这是在为她出头。
男子面色难看,沉吟道:“公子误会了。”
漆行寂微微一笑,看向辛珞:“师妹,我误会他了吗?”
辛珞不清楚他在搞什么名堂,但此人敢偷袭她,要其付出代价听起来似乎不错。
于是辛珞拔出弱水剑,朝男子刺去,还不忘掀唇道:“不是想知道我剑的名字吗?那就让它亲自告诉你。”
辛珞的剑直冲他隐藏在袖中的银针,男子没料到辛珞会直接出手,想出针之时,被辛珞一举按住,在他袖间轻挑,银针尽数被斩断。
男子气愤不已:“你!”
辛珞却是轻笑出声:“此剑,名斩袖,记住了。”
随后在一众目光下,辛珞和漆行寂才缓步而出。
走出浮云楼时,已是下晚,夕阳拖着长长的曳尾晕染天际。
人也少了很多,现在他们要去跟乌凡几人汇合。
“师妹的剑还是这么快。”漆行寂温言道。
“杀人之剑,不得不快。”辛珞眼也不眨地答。
明安县有夜市,等太阳完全下山时,只怕街道又要热闹起来,现下只是宁静片刻。
轮椅声不大,萦绕在二人周围。
漆行寂又开口:“不过斩袖可没弱水好听。”
辛珞向下瞥他:“我的剑,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行。”这话莫名充满笑意,漆行寂的脾气相当好。辛珞在后面看不到他的表情,自然也不知道这笑意背后,是一双冷漠的眼睛,以及,毫无温柔的脸。
乌凡和其他人迎面而来,带来了消息。
“主子,无枭在城西的神王庙。”
4. 第 4 章
“神王庙人多眼杂,我们不好进去,怕惊动了他。”乌凡旁边的人开口道。
辛珞凝目看去。如果没记错,这人是叫唐洛,一身干练套装,没拿武器。几人明显都听漆行寂差遣,不知是他的心腹还是永夜宫的专属杀手。
霞光旖旎,如宝石般的光辉轻披在身,漆行寂的眉骨之下一片阴影,正思考着怎么抓人。
而辛珞现在想搞清一件事,于是她问:“无枭去神王庙干什么?”
好不容易逃过永夜宫的层层抓捕,他不赶紧跑得越远越好,竟还在离永夜宫不远的明安县逗留,现在又躲进一间庙里,肯定有什么目的。
唐洛似乎要活泼些,神色没这么冷,闻言愣愣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负责追踪。”
辛珞撩眼:“你追踪术很好?”
唐洛立马敛神,不卑不亢道:“这只是刺客的必要技能,您比我厉害多了。”
辛珞:“……”
她恍然,自己是永夜宫第一刺客,各方面素质应该都很强。或许得找个机会历练历练,一一掌握。
漆行寂瞥了唐洛一眼,应时道:“去买两个帷帽,等会你们隐藏气息跟在后面,我和师妹进去一探究竟。”
“为何要戴帷帽?”辛珞不解。说实话,漆行寂标志性太明显,戴不戴没有什么区别。
漆行寂轻仰脸,薄唇微抿,半是温笑:“执行任务遮容行事,符合我们永夜宫的风格,也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
晚日消散,夜幕降临,明安县灯火通明,人竟比白天还多。
红衣女子头戴浅色帷帽,长剑在侧。轮椅公子静坐,上身挺拔如松,被女子缓缓推着,不一会就到了神王庙。
果然如唐洛所言,此庙人多,晚上供奉者不计其数,是民间著名的风调雨顺之神。
其上有楼梯,为了照顾漆行寂,辛珞换了条路从侧门进入。
也不知道此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双腿残疾还能被宫主收作亲传弟子,在一个靠打杀起家的组织,他到底是得了什么青眼?
辛珞探究的垂目,视线在他身上游移。
刚进神王庙外间,浓重的香火气就从神像处传过来,辛珞本能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这种味道。
刚准备拢紧帷帽,一只手出现在眼前。她一怔,只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花边香囊。
“这里面的味道能帮你缓解,凑近鼻尖就行。”帷帽遮面,她看不到漆行寂的表情。
辛珞没接,而是问:“我以前都会这样?”
漆行寂顿了顿,道:“是。”
辛珞静看片刻,伸手拿过,手指轻轻触碰其手心,随后照他的话做。
香囊近鼻,细细轻嗅。
这个香囊的配料不知是什么,味道清淡,犹如草香扑鼻,瞬间驱散了萦绕的香火气。
“此番是师兄考虑不周,忘了师妹厌此味道。”
辛珞淡道:“没事,我自己也不知道。”
如今的她,恐怕是全天下跟自己最不熟的人。
二人就这么站在神王庙大殿外,也没进去。外面古树参天,长明灯悬挂其上,三三两两的人群从他们身边走过。
辛珞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一双杏眼透过帷帽薄纱扫视众人。
无枭会藏在这些人中间吗?
乌凡和唐洛藏在暗处,其他人则守在神王庙出口。而辛珞和漆行寂虽然戴了帷帽,但无枭肯定能一眼认出他们,只要他露出马脚,就必然是自投罗网。
“师妹,你说来都来了,我们要不要也进去上炷香?”漆行寂倏然提议。
“要去你自己去。”辛珞没把眼神分给他,仍在迅速扫视周围。随即,她像是想起什么,说了句,“你现在叫师妹叫得挺顺口啊,我记得前日你还不是这样的。”
话音落下许久,未曾听到反驳声,辛珞才斜眼瞧去,竟发现此人一直盯着神庙旁边一座矮楼。
这矮楼面前立有两人高的圆鼓,白面红漆,鼓槌竖插,牌匾上是钟鼓楼三字。比起正殿这边,那里要安静许多,长明灯的光延伸不过去,是以光线昏暗,只有几个僧侣进进出出。
乍眼看去,并无异样。
但辛珞眯眼一瞧,发现其中一个僧人只用一只手端盥盆,另一只手则埋在宽大袖袍中直直垂下,像是被卸掉了骨头一般,可还是若无其事的跟着进楼。
漆行寂向暗处使了个眼色,虽听不到什么动静,但辛珞明显感知到跟着他们的一道气息消失了。
不知是乌凡还是唐洛。
辛珞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力捏了捏香囊,气味覆满双手和鼻周。她道:“这神王庙在明安县应很是出名,师兄说得对,来都来了,自然要进去拜拜神灵,求求顺遂。”
说着她就转动轮椅,漆行寂弯了弯唇。
大殿宽阔,正前方一座散发着金光的宏伟神像面带微笑,双手合十,是当地人祈祷万安的动作。
殿内人群分散,食客三两相聚,上香的上香,跪拜的跪拜,还有人在择签看命相。
他们二人的打扮很是独特,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看到漆行寂的双腿,有几人露出怜悯的眼神。
漆行寂藏在帷帽下的眼底闪过幽冷。他偏头:“要去拜拜吗?”
辛珞扫过神龛上插满的香签,抱剑道:“一个杀手去拜神,也不怕血气之光闪瞎了神的眼睛,还怎么保佑众人风调雨顺?”
一声轻笑入耳。
“你这话就已冲撞神明了。”漆行寂兴趣阑珊,“为表是无心之语,还是让师兄来替你‘赔罪’。劳烦师妹替我取香。”
辛珞无语凝噎,这人怎么老爱摆师兄架子?
香囊紧握在手,帮她冲散了圈圈烟气。看在这份上,她迈步前去神龛旁取香。
期间,这二人都心照不宣的观察着来往之人。
他们都戴着帷帽,纱帘至腰,在这庙里可谓独树一帜。
辛珞走至神龛,没注意漆行寂也缓缓滚动轮椅跟过来。正要取香之际,突然一个小身影窜出,一头撞在辛珞的腰上,香签掉地。
而这身影也一个趔趄没站稳,又撞在后面漆行寂的轮椅上,发出一声闷响。这轮椅不知是由什么材料造的,坚硬无比,从声音听来就知道撞的不轻。
定睛一看,是个小姑娘,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辛珞正要去扶,不曾想从神龛后跑出一个妇人,把小姑娘稳稳拉起来,满眼心疼:“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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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吗?摔到哪里没有?”
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眼睛大大的,穿着件粉色小袄,看起来非常懂事。面对询问,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哭,只是那眼眶多少红樱樱的。
“对不住啊,没管住孩子,二位见谅。”妇人向辛珞和漆行寂不停弯身道歉,语气急促,生怕他们会追究。
辛珞声音放轻:“没关系,孩子没事就好。”
说罢,妇人带着孩子就要走,看起来非常急切。
“等一下。”漆行寂忽然出声,直直往小姑娘的方向看去。
妇人和孩子顿时滞住,妇人缓慢回头,嘴角挤出一丝笑:“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漆行寂双手滑动轮圈,向小姑娘靠近。小姑娘缩了缩身子,往妇人背后挪动。
“小冬是吗?”漆行寂停在她面前,嗓音平缓,如清泉流淌,“手绳掉了。”
他从腿上拿起一个红色的绳子,绳圈窄小,丝线平整。他套在手指上,在小冬眼前晃了晃。
小冬一呆,下意识举起手,手腕处空空如也。
“多谢贵人。”妇人伸手去拿,没想到漆行寂一歪,她扑了个空。
漆行寂抱歉看她,语气悠悠然道:“还是在下来吧。”
话末他示意小冬,小冬犹豫了一下,接着颤巍巍把手伸过去。
漆行寂轻轻把手绳打开,在小冬腕上绕一圈后,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好不容易拜得的平安绳,系紧些,下次就不会掉了。”说着他又从轮椅边的储存盒中取出一个小瓶,“这是药,回去擦擦,别留淤青。”
这番动作看得后面的辛珞满眼意外,她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本来以为此人已经很难看透了,可现在他的所作所为更是令人费解。他竟然如此好心,不管是对她,还是对一个陌生的小孩。
小姑娘似乎也感受到面前的人没有恶意,抬头看了妇人一眼,见母亲没有阻拦,这才接过漆行寂的药。
“谢谢……贵人?”小冬歪着脑袋,声音绵软,不知道该叫什么,就学着母亲叫贵人。
“不用谢。”漆行寂浅笑。
待母女俩走后,辛珞才想起自己要干什么,捡起地上的香签后过来递给漆行寂:“还拜吗?”
漆行寂往后一靠,“不拜了。”
辛珞嘲道:“不是要替我赔罪?你的好心呢?”
“忘了自己是个身残之人,跪不了神,坐着更不敬了。”
辛珞无言以对。这一路,他已经两次说自己残缺,如此随意,倒真让人觉得他身残志坚。
辛珞把香签重新放回去,道:“我们是不是忘了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竟一直在做这些无关之事。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一片躁动,香客们纷纷受惊,嘈杂声混合着脚步混乱不堪。
殿内人听此异动,都在茫然,不多时,大家就听清了外面的吵闹。
“杀人了!杀人了!”
殿内顿时惶恐,留下的留下,跑出去的跑出去,大家都是来拜神的普通人,此刻都陷入不安。
现场之中,唯有两人依旧不动,一整个风轻云淡。
帷帽之下,漆行寂含笑:“目的送上门来了。”
5. 第 5 章
钟鼓楼。
几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在打斗,今晚无月,长明灯被打碎了好几盏,鼓楼这边是是无尽的黑暗。
乌凡早已拔出腰间的短刀,双刃在手,轻捷便利,和其他人一起围着中间的身影,慢慢缩小包围圈。
几日不见的无枭更狼狈了,上次被辛珞卸掉的软骨还没好,手臂无力垂下,能够坚持这么久,足以证明此人的心智有多恐怖。
但眼下被包围,他不禁想起那日在永夜宫树林里的场景,只是现在,身上已无半分暗器。
他只能靠自己。
外面人群喧哗,大波人涌出神王庙,也有不少人选择留下,要么就是胆大看热闹的,要么就是行走的江湖客。
可不管是谁,都心照不宣的没人上前。
江湖中这种事本就很多,杀人放火,围殴滋事,只要不涉及普通百姓,一般官府也不会去管,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者,则更是寥寥无几。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也有朝堂的底线。不知从何时起,江湖的势力也到了朝堂需三思后行的地步。
乌凡拧眉,本不想把事闹大,永夜宫执行任务时都是私下进行,奈何无枭一开始就在吸引众人的眼线。
他握紧刀柄,眉眼压得很低,心里想着快速快决。
距离无枭越来越近,无枭看着昔日一个个同门,眼底一片冷漠。
这些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当然知晓永夜宫的风格和手段,把事闹得越大,只有好处没坏处。
“无枭,束手就擒。”说完乌凡一个箭步,短刀临面斩去。
无枭手里没有武器,他眼珠向下,一只手捡起鼓槌,背后靠着两人高的大鼓,弯身躲开这一刀,刀口刺中白鼓,发出极低的闷响。
一槌紧接而出,乌凡另一刀格挡,划拉一声,像是划开了沉夜的黑幕。
其他人也近前出手,招式眼花缭乱,鼓声时不时一下接一下。
另一边,辛珞推着漆行寂出来,望着不远处钟鼓楼的场景。
黑影杂乱,分不清哪些是哪些。
辛珞正要前去帮忙,腰际的手臂被人拉住,隔着衣物传来余温。
“他们能解决。”漆行寂简洁意骇。
辛珞看了看那边,又低头看了看被拽住的手臂,抽身甩开,冷然道:“我知道了。”
漆行寂被甩开的手在空中僵持半秒,然后默默收回,没说话。
“所以我这一路还真的是来保护你的?”
又不让她找人,又不让她出手,就被此人牢牢抓在身边给他推车。
她忽然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从帷帽里都能感受到辛珞刀子般的眼神,漆行寂难得卡壳一瞬,随后道:“你身体好全了,但内力还是受损,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出手。”
这听着是在关心她,但是辛珞敏锐的注意到一个点,“云桑是你的人?”
动用内力会有影响,这话是云桑给她把脉时说的,除非漆行寂去药堂找过云桑,但相隔不过两三日,他难道不一直在忙无枭的事?
“师妹误会了。”漆行寂抬眸,“我本就是个医士,与你一路行来,自然清楚你的情况。”
“你是医士?”这确实令她惊讶了,谁能想到他竟不是刺客?可想想看,他给她驱香的物件,给小冬治疗的药瓶,从这些事来看,他还真是个大夫。
“那你怎么……”辛珞戛然止住,眼神落在他的腿上。
漆行寂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师妹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医者不自医。”
辛珞闭嘴,收回目光。
那边的打斗没进行多久,以一打多,量无枭再会耍小心思也逃不了,乌凡已将其擒住,又折了他几根骨头。
却在这时,庙门外闯入一群江湖侠士,此地响动极大,围观人数越来越多。
乌凡见状,往大殿前的漆行寂看去。漆行寂向他点了点头,下一刻,几人提起无枭施展轻功,撤离这里。
一看新进来的那群侠士,大多都是今日在浮云楼共同吃酒的人,辛珞调整了下帷帽,推着漆行寂往外门走。
好在大家的目光都被乌凡几人飞走的身影吸引,指指点点猜测他们的身份,无人注意到背后。
许是人太多,有一人不小心擦到了她的肩膀,道歉的话还没出口,辛珞便不管不顾继续走。
那人依旧立在原地,看到这标志性的两人,眯了眯眼。
手腕之上,是今日刚被挑开的袖口,云丝断线,锦缎上品。
赫然就是午时被教训了一番的锦衣公子。
*
“我们现在去哪?乌凡他们把人带到哪里去了?”长街中央,辛珞问道。
“我也不知。”
辛珞骤然停住,“你耍我?”
漆行寂把帷帽取了下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不紧不慢道:“我们事先并没有约定抓到人后的指定地点,你我一直在一处,怎会耍你?我真不知。”
辛珞投去两分怀疑的目光。这人好生闲适,明明是亲自出来抓人,但一切都是手下完成的,自己倒什么都没做,不仅如此,还让人一路推着走。
她现在忽然有一种想把这人撂这的冲动。
“主子。”
巷口蓦地冒出一个声,唐洛鬼鬼祟祟往他们走来。
幸好忍住了。辛珞眼澜斜睨,唐洛踌躇片刻,张了张口喊道:“影大人。”
随即又道,“你们跟我来。”
说着他便一头扎进黑漆漆的巷子里。
漆行寂没急着跟上去,而是抬眼看向辛珞,眸光促狭,擒着薄笑:“我真不知,因为,我不需要知道。”
辛珞轻轻抿唇,眉梢微压,竟找不出话来堵他。
都是宫主徒弟,为什么她没有手下?想起那冷冷清清的赤锋院,她瞬间想知道自己以前都在干什么?忙着在外面给永夜宫跑腿吗?
话落漆行寂便自己拨动着轮椅前行。
辛珞大步跨过去,一手拉停。由于惯性,漆行寂后背轻贴上椅背,辛珞问:“无枭抓到了,任务快要完成,师兄这是用不着我所以要自己来了吗?”
漆行寂哑口,快速回道:“怎么会,只是方才似乎令师妹不悦了,以为你不会再推。”
“我哪是这么小气的人。”
辛珞一笑,遂缓缓推着漆行寂朝巷子里而去,此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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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昏暗,没入其中就像进了一张怪物的血口,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沉闷的轮椅声。
唐洛也不知他们怎么这么慢,但不敢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带路。
巷子陈旧,从神王庙出来再进入这,宛如闹市变静,再加上此路或正在修葺,不少石板都堆积在路旁。
辛珞的双眼如月一般清冷,温色退却。散落的瓦石挡着路,她直接带着轮椅碾过去,瓦石碎裂,在安静的环境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本来没什么,可奈何轮椅上还坐着个人,这一起一伏的,震动往上传,漆行寂的身子颠得晃动。好在他抓紧了扶手,才不至晃的更厉害。
“师妹……”他无奈出声。
“怎么了?”辛珞佯装不解。
漆行寂只好继续说:“太晃了。”
“哦。”辛珞一副没所谓的样子,“太黑了,而且还带着帷帽呢,没注意脚下,师兄见谅。”
漆行寂抽了抽嘴角,顺着她的话道:“帷帽可以摘了。”
“是吗?”辛珞道,“这东西我还挺喜欢的,暂时不想摘。”
“……师妹高兴就好。”
辛珞莞尔,接着又是一路噼里啪啦。
*
好容易才走出巷子,路一下变得开阔起来,漆行寂则垂首呼出一大口气。
辛珞唇畔不知何时染了丝淡弧,被帘幕藏在后面。
唐洛一路不敢大声喘气,他能听到自家主子不时传来的闷哼声,但他不是乌凡,不敢介入这二人。
巷子外面,是一片荒野。夜色已深,他们走出了明安县,这里是县外,是来时的必经之路。
再前进半盏茶,辛珞看到前面有一个山洞。
洞口爬满了青苔,石头不规整的堆积互嵌。
所有人都在洞内,辛珞看到铺满稻草的矮阶上,无枭被绑成了个粽子,嘴角还挂着血。
一见到漆行寂和辛珞,他变得激动起来,只可惜被堵住的嘴只能发出呜呜声。
乌凡上前:“主子,要趁着现在把他带回永夜宫吗?”
漆行寂刚被震得七荤八素,现在扶着额头,双眼轻闭,很快做出决定:“不,我要先问他一些事,明天再启程。”
乌凡点点头:“那我让其他人出去。”
不一会,除了漆行寂,洞内就只剩下三人。
乌凡看了眼亭亭而立的红衣女子,道:“影大人,还请您回避一下。”
辛珞敛眉:“什么事是我不可以听的?”
乌凡埋首,“事关永夜宫……”
“我不是永夜宫的人?”辛珞反问道。
乌凡一噎。
“罢了。”漆行寂揉了揉眉心,“也不是什么机密,同为师父弟子,有权知道。”
“是。”乌凡应下,随后走去把无枭口里的粗布扯出来,然后老实站在一边。
这乌凡对漆行寂可真忠心,若是以后她想对漆行寂做什么,他肯定第一个跳出来阻止她。
这般想着,辛珞不知不觉往唐洛的方向看去。
唐洛察觉视线,一抬头正好对视上辛珞。
他尴尬错开。为什么感觉这影大人的眼神这么不怀好意呢?
6. 第 6 章
粗布被扯下来,混合着无枭血丢在地上,无枭跪地不停咳嗽,血浆拉丝。
他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咳得声音都沙哑了。
漆行寂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凉薄的眸光落在他身上,冷漠道:“说,除了天工堂,永夜宫里还有谁在帮你?”
这话一出,最先有反应的人是辛珞。辛珞凝眉,想起刚才在神王庙里,她本也怀疑无枭身后有人,不然一个被组织追杀的叛徒,何以迟迟不逃,反而藏身在神王庙中?
唯一的解释是,神王庙里有他认识的人,或至少有他想要的东西。
当时她和漆行寂都注意到那僧侣有异,十有八九就是无枭。漆行寂使的那一个眼色,就是兵分两路的意思,乌凡带队抓人,而他们就负责进庙查探。
只可惜,两头都没有无枭的合作对象。
漆行寂的问话一出口,无枭便低头闷笑起来,胸腔不断起伏,嘴角一直渗血。
他的两只手都动不了,一只是被辛珞卸断的,一只是被乌凡弄折的。
他不说话,就是笑。
乌凡正要动手用刑,漆行寂抬手制止,身子微向前倾,脱离了椅背,垂目看着趴在地上的人,声音一如既往温润:“你说了,我便给你一个痛快。”
永夜宫的人,走到最后所求的东西都一样,不过是要个痛快。
那日在树林里面对辛珞是如此,今日伏在地上也是如此。
无枭停下了笑,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早已失去神采,眼球混浊不堪,头发凌乱不堪。
他看着漆行寂的眼睛,许久后,粲然一笑,沙哑道:“是玄武堂。”
“不可能。”漆行寂一口回绝,“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辛珞听得云雾,不太明白这个玄武堂是管什么的,为什么漆行寂会否决。
那日她才摸清了永夜宫部分堂口,只是这个玄武堂她却没有听过。
无枭勉强才露出讽笑,“你要我说……说了你又不信,玄大人……还是这么不讲理。”
漆行寂轻飘飘扫过他,压低了眉骨,透着些许寒芒。
“嘁……”无枭冷嘲一声,随后想了一会,又笃定道,“我知道了,是青鸾堂。”
这回辛珞也知道了,青鸾堂是永夜宫内部的信息储存与管理核心,永夜宫每个人员的功过记录、暗号编排等都是由青鸾堂负责,可以说青鸾堂就是一整个永夜宫的人员大全,每个人的入宫、训练、升级、死亡等都会被记录在案。
算是后勤堂口,内部弟子少,说重要也重要,但处于边缘地带。
漆行寂没了耐心,拉开轮椅往外走,并对乌凡道:“卸了他的下巴,看紧些,明天一早回永夜宫。”
无枭在后面戾气横生,大喊道:“漆行寂!你个瘸子,断腿的残废!你这是报应,你炼毒嗜血,永夜宫早晚会……”
“咔嚓!”
乌凡狠狠地卸掉了他的下巴。
漆行寂仿若没听见,叫了外面的人进来,自己则滑动这轮椅出去。
辛珞看了看被折磨在地的无枭,犹豫几秒后,也朝外面走去。
从神王庙到破洞,折腾了这么久,已是半夜子时。
月亮冒出来一个尖,悬挂在无边的夜幕里,像是从幕布后方探出的光,微弱到不足以到达地面。
远处传来虫鸣声,夜晚凉风把荒草吹得摩擦响亮,入耳尽是粗粝。
漆行寂靠躺在轮椅上,帷帽还攥在手心里,他闭上了眼睛。
脚踩碎草的声音由远及近,辛珞来到他身边。她低头看他,勾起一抹淡笑:“听到别人这么骂你,师兄也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当真好脾气。”
漆行寂缓缓睁开眼,哂笑一声,道:“他骂的也没错。”
“所以,你不仅懂医,还炼毒?”
他抬头,浓墨的眸暗藏异色,“师妹也觉得我现在这样,是自找的?”
辛珞深深看了他半晌,轻声道:“我可没那么想。”
漆行寂低头笑了笑,接着辛珞的话又落在耳畔,“不过,我总算知道为何你会在永夜宫混的不错了。”
漆行寂斜过头,“为何?”
清月如雾,朦胧隐入云层,衬得辛珞的火红长裙更加艳丽。她忽然凑近了他,二人的呼吸在一瞬间交缠。
漆行寂绷直了上身,面对这张突然近前的面容,他瞳孔微微收缩。
暮光沉沉,女子眼如薄烟,低声絮语:“因为……你心思深沉,很难对付。”
说完后辛珞直起身,“我可真是白跟着你出来了。”
她径直走回山洞。
漆行寂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甩了甩脑袋,鼻子轻轻皱起,似有余香萦绕鼻尖,挥之不去,嗅之满怀。
*
翌日。
天光照明,轻薄晨雾铺洒在冰冷的金属上,漆行寂倏然睁眼。
他竟睡着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动轮椅,乌凡音量有些急促:“主子,无枭不见了。”
漆行寂眉峰一扬,滑动轮椅进去。
洞内共有六人,加上漆行寂和乌凡,就是八人。眼下几人的神色都不太好,辛珞则斜靠在洞壁上,依旧是那清冷的表情。
漆行寂视线从她身上拂过,随后看向其他人,启唇:“怎么回事?”
唐洛一抱拳,眉头紧皱:“昨晚我们都没睡,轮流看守无枭,但不知为什么,现在他不见了踪影。”
昨日无枭所在的矮阶上还残留着血迹,以及被磨断的绳子。
“都没睡?”漆行寂问,“连打盹也没有?”
唐洛一顿,仔细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没有。”
“其他人呢?”
众人皆是摇头,就连乌凡也表示没睡。
这就奇怪了,漆行寂沉思,就只有他昨晚睡着了吗?
其他人既然都没睡,无枭又怎么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莫非是有什么神通不成?
想起还有一人没问,漆行寂望向辛珞:“师妹你呢?”
辛珞抱剑在侧,淡眉浅目,眼珠轻转,认真想了想后道:“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香味。”
“香味?”漆行寂怪异道,“莫不是昨日我给你的香囊?”
“当然不是,你的香囊我用完就扔了,是另一股味道。”
漆行寂语塞,乌凡则道:“您说的香味,我们都并未闻到。”
辛珞早看这个乌凡不顺眼了,冷冷一瞥:“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闻到?”
她又对漆行寂道,“师兄应该明白,我对气味很是敏感。”
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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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假,辛珞鼻子格外灵,也因此,她很是不喜刺鼻浓郁之气,一方面是喜好,另一方面则是嗅觉决定的。
乌凡还欲再说些什么,就被漆行寂打断:“我信你。”
“这或许是无枭的手笔,他到底还有多少底牌犹未可知,此次任务尚未完成,但这次,策略得改变一下。”
漆行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一缕浅棕发梢垂落在身前,增添了几分清贵。停顿片刻,他继续道:“这次抓到他,就地处决。”
乌凡惊道:“主子!”
辛珞扬眉:“师兄不是说他还有用吗?”怎么就这么轻易决定要杀了?
漆行寂面无表情:“永夜宫有一百种法子可以追查,口供只是其中之一,但背叛门派、又一而再再而三使手段之人,万死难辞其咎。”
漆行寂是这次任务的领头人,有权决定任何事,众人都没异议。
好在只过了一夜,无枭跑不了多远,就是不知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还是兵分几路,但时间紧迫,漆行寂又腿脚不便,是以留在原地等待消息。
辛珞并未选择留下,而是对他道:“这次是杀人,很适合我,我要活动活动筋骨。”
言下之意,她永夜宫第一刺客不能一直给他当推车的。
漆行寂凝思片刻,满足她,“行,那就让乌凡留下来,其他人沿路去追。”
辛珞笑了笑,便和其他几人出洞。
洞内不一会就只剩下漆行寂和乌凡两人。
漆行寂目送红衣身影消失后,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晚她靠近而来的轻柔呼吸。
乌凡这时趁机道:“主子,属下觉得辛珞姑娘有问题。”
私下里,他不叫辛珞影大人,这是从前漆行寂的规定。
“哦?”漆行寂的头转去三分,目光却依旧直视前方,“她哪有问题?”
“属下昨晚确实没睡,可感觉自己在寅时左右好像恍了下神。”
漆行寂漫不经心道:“记得这么清楚?”
乌凡慌忙垂首:“确有此处不对劲。”
“那是你不够警惕。”漆行寂转动手中的帷帽,不知是在对谁说话,“被表象迷惑了。”
*
荒野大道,枯草连绵,不过多时,明安县的县门出现在眼前。
辛珞腰间挂了枚玉坠,环佩雕花,颜色莹润。她轻轻抚摸着它,仿佛又回到了昨晚,玉坠藏在脖颈衣领里,稍一靠近,便令那人舒舒服服睡了个好觉。
此坠材质奇特,能在无声无息之间扰人心神,是不折不扣的迷魂之物,只可惜次数有限,现在已然变成了个普通物件。
不过,她到底不知漆行寂到底是不是装的。
辛珞随漆行寂下山之时并不知道他懂医,用这迷魂粉时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他还真的睡了一夜,她回忆他熟睡时的样子,应是作不了假。
她勾了勾唇,这样看来,医毒双绝,不过如此。
此事还多亏了云桑。
想起那小医女纠结再三,最终答应帮她制作迷魂粉末时,面色可不是一般的冷。
现在,就让她好好会会这个无枭吧,也不枉她昨日这么精心为他制造逃脱机会。
辛珞一脚跨入闹市,丝带飞扬。
7. 第 7 章
明安县和昨天来的时候一样,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唐洛他们去了另外的方向,而辛珞知道,无枭一定会再回明安。
他受了很重的伤,一进闹市必然会引人注目,所以……
辛珞心下已有决断,往最安静的那条街走去。
半炷香后,辛珞果然发现了蛛丝马迹。
她蹲下,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血,凑近闻了闻。血液未凝固,且腥气浓郁,是不久前才滴落的。
辛珞往周围看了看。
此处是民坊,府宅坐落得紧凑,样式是普通的平民住宅,在这生活的大多是无权的百姓。
辛珞忽然想起昨晚在神王庙的事,思索须臾后,她脑子里瞬间连成了一根线。
原是如此……
再次抬眼,辛珞瞳仁清亮。
只见她随意走到一家大门口,伸手敲了敲门。
“来了!”片刻后门被打开,大叔见是一陌生女子,疑惑道:“你找谁?”
辛珞生得钟灵毓秀,容颜清绝,连发钗也没戴,只有一条长长的发带垂在身后,直至腰际。平常都是一股冷冽气质,如今却嘴角挂笑:“你好,我想问问小冬家是住哪?”
大叔虽惊叹于辛珞独一无二的气质,但也警惕问:“你找她们家干什么?”
视线下移,见眼前女子还带着剑,瞬间更警惕了,手已经拽住门,随时都会关上。
辛珞随口道:“昨日在神王庙,小冬这丫头不小心撞到了贵人,落了东西在贵人那,我是来替贵人还东西的。”
大叔留了心眼,“什么东西?”
“一根红绳子。”
“我看看。”
辛珞意味深长看他:“这就不妥了吧,你莫不是不清楚她们家的位置,想故意霸占这条红绳?”
大叔瞬间憋红了脸:“我要一小丫头的东西干什么!还有她们家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最破的那间屋就是她们的!我怎会不知?倒是你这姑娘睁眼说瞎话,昨晚我明明见着那丫头手上戴着红绳的,你……”
话到最后,大叔才意识到什么,最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辛珞挑了挑眉:“谢谢大叔。”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大叔一人愣在原处。
*
山洞内。
乌凡一语不发守着漆行寂,默默看着自家主子把那顶帷帽编成了花。
他忍不住开口:“主子,要不咱们还是一同出去找无枭吧?”
“不去。”漆行寂干脆拒绝,又把刚编好的花边拆开重编。
乌凡还想再劝劝,轮椅上的人又道,“我去了,她还怎么发挥?”
话末,他把帷帽一扔,洁白的纱帘霎时沾满了灰。看着被染脏的物件,漆行寂眼底晦暗不明。
乌凡一愣,主子这是……动气了?好久没见他露情绪了,就是在宫主和以前的辛珞姑娘面前也没有。
但主子这话的意思是……他是故意让辛珞姑娘去杀无枭的?那昨晚的事,他也知道是谁在搞鬼?
乌凡没再说话,他是越来越看不透主子了。但想了会,还是谨慎道:“昨晚辛珞姑娘的计谋,不知主子可知道是什么?”
乌凡真的不知道辛珞是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们集体恍神,导致无枭抓住机会逃走的。
提起这个,漆行寂脸色罕见有了裂缝,他绝不会承认,昨夜他真的中招了。
没错,作为永夜第一医毒双绝者,被迷魂粉末这种对他来说不入眼的东西放倒了,并且事后才回味出来。
想起夜色之下,女子温热的气息以及那双放大的秋眸,漆行寂竟控制不住回忆更多,明明是视野不清的晚上,可她靠近的那一刻,他竟能清晰的数清她睫毛的数量,以及,脸上细小的绒毛。
大概是过去针锋相对久了,她主动拉近距离的刹那,还真令他一瞬间心神动荡。
真是疯了。
看着漆行寂变幻莫测的表情,乌凡不由试探:“主子?”
漆行寂回过神,轻轻瞟了他一眼,没回答,却莫名有种压迫感。
乌凡旋即正色,心里却暗道这有那么难回答吗?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然而就在这时,安静的山洞陡然响起震动声。
乌凡神情一变,双刀立刻出刃。漆行寂看向洞外,眼神意味不明,“果然来了。”
下一刻,从洞外涌进十几个人,个个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们是何人?”乌凡沉声开口。
来者皆是不语,毫不客气就一拥而上。
洞内不大,如今却挤满了人,蒙面人手持弯刀,招式怪异,是有备而来,很快就与乌凡缠斗在一起。
漆行寂往后退了一些,脸上依旧泰然自若,并未慌乱。
作为漆行寂最信任的手下,乌凡的实力不可小觑,以一打多还不落下风。
只可惜蒙面人的目标不是他,他们暗自交换眼神,随后一帮人拖住乌凡,另外两人则举刀向漆行寂砍去!
乌凡见状甩去一个飞刀,直接插进蒙面人的心脏,当场解决掉一个。但他也因此被其他人抓住机会,狠狠在其身上划下一刀。
那人见同伴身死,也没慢下一秒,而是加快了动作朝漆行寂冲去。
“主子!”乌凡捂住伤口大喊道。
漆行寂神色平静,眼底却一片冰冷,他在扶手侧面摸索,轻转齿轮,紧接着刺耳声划过,几枚菱钉残影般掠去,狠厉贯穿了蒙面人的腿,他当即痛呼出口!
菱钉沾满了血却并未停下,又一声皮□□穿声,后面一人也中了招,直到钉子再往后插在洞壁上。
这还没完,被洞穿的两人挣扎了须臾后,竟直接“噗通”一声歪头倒地,伤口处流出黑色的血。
剩余蒙面人大惊:“有毒!”
然而接下来,是几十枚菱钉凌空斩来,漆行寂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短短几息,局面已经彻底反转过来,乌凡也趁此收割人头,霎时黑红血液流了满地。
在这血光之中,漆行寂一脸漠然,比毒器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解决完后,乌凡收刃走过来:“主子,他们是?”
漆行寂视线落在他深可见骨的伤口上,从随身衣物里取出伤药,抛给他:“先止血,然后上药。”
乌凡愣住,才注意到腹部血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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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行寂看着满地尸体,神情讳莫,“她那边也不知顺不顺利。”
*
根据大叔所言,辛珞沿着街道一路深入,途中也敲过好几户人家的门,几乎每家都认识小冬母女。由此可见,她们已经住在这许久了。
辛珞一路走走停停,背后像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察觉到陌生气息。这气息很淡,且几乎没有脚步声,日头也高,没有影子。但不知是不是杀手的直觉,对被跟踪格外敏锐。
谁在跟踪她?
无枭吗?
辛珞边走边排除这个答案,如果是无枭,她不可能没闻到血腥气,而且他看到她不赶紧跑还来跟踪,简直是找死。
辛珞暂时不管后面这人,先找到无枭要紧,等到时候她就清楚此人是谁了。
长街如带,不时能看到几个孩童在家门前玩耍,不知是不是眼花,辛珞竟然看到了小冬。
小姑娘换了新衣服,一身青布软罗小衫,扎着两个小辫子,躲在墙后看其他小孩踢蹴鞠。
眼前的光被挡住,小冬呆愣愣抬头,枣核般的稚目纯澈清亮。
辛珞对她牵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和,“是小冬吗?”
小冬下意识点点头,认出她就是昨晚被自己撞到的姐姐。
旋即,小冬似乎想起了什么,乌眸慌乱,往后退了两步。
辛珞看着她的动作,道:“姐姐是好人,不吃小孩,别怕。”
这话没有起到一点作用,小冬转头就想跑。
辛珞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小辫子,小冬吃痛,被迫停下。辛珞则改为拉住手臂,蹲下来直视她。
“你爹叫你一看到我就跑的?”
此话一出,小冬震惊地看向她。
辛珞饶有兴致地逗弄着小姑娘,故意拧了拧眉,“让姐姐猜猜,你爹是不是跟你和你娘说,有一群坏人在追他,若是见到穿红衣和坐轮椅的人就要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是吗?”
小冬咬着嘴唇,勇敢开口:“你是来杀我爹的吗?”
声音软软糯糯,孩子般的稚气尚未褪却,就敢问坏人是不是来杀她爹的。
果然。
辛珞眼眸暗沉下来。
无枭来到明安县,又去神王庙,根本不是和什么人碰面,而是来找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怪不得她们母女出现的同时,无枭那边就现身了,原是想制造动静掩护她二人逃走。
不知是不是小冬一见到亲爹口中的坏人,以至情急下便冲撞了他们,不然辛珞还真不一定把这对母女和无枭联系起来。
她久久没说话,小冬挣扎了一下,手上系着的红绳落入辛珞的瞳孔中。
那日离得远,她竟没注意到这红绳串着的珠子上,有一个柴字。
无枭这个名字是永夜宫给的代号,而在进永夜宫之前他叫什么,无从所知。
但,青鸾堂一定有记录,而漆行寂也一定查阅过。
这个柴字,八成就是无枭原名里的一个字。
所以在昨晚,漆行寂主动给小冬系红绳,就早已知道,后来在山洞审讯无枭,只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呢?
答案呼之欲出。
8. 第 8 章
小冬看辛珞表情古怪,脸色极冷,便趁其不注意撒开她的手,而后一路往长街尽头跑去,辫子在肩头一摇一晃。
辛珞慢慢直起身。
如果发现这一切可能都是别人设计给你的,那你还会去做吗?
辛珞几乎不需要去想,在某种程度上,漆行寂在帮她,即使这令她非常不爽,但却不得不做。
她迈步跟上小冬。
……
小冬一口气跑到家门口,回头看了看,见无人之后便推开门进去。
里面只有一间正屋,中间是院子,院子右方种了棵树,树叶青绿,郁郁葱葱。
房内之人听到声音,出来一看,小姑娘满脸汗水。
这便是昨晚的妇人,小冬的母亲,名叫阿梨,衣着朴素,秀丽的脸上还可窥见往日的姝容。
阿梨没察觉小冬的异常,只笑道:“回来啦,今天和小伙伴玩得开心吗?娘又做了些糕点,可以带去和大家分享。”
小冬顾不得累,急忙向母亲说:“娘,我……她……”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
阿梨表情如常,甚至带着丝厌烦,像是知道外面敲门的人是谁似的。
小冬却被这敲门声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时,母亲早已走去开门。
“我不是说你以后不要……”打开门的瞬间,阿梨话头一滞。
外头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红袖赤装,绸带环腰,垂下的手里握着一柄银霜长剑,剑柄处的弧形赤玉红得滴血。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昨天神王庙的那位姑娘,毫不犹豫就要关门。
辛珞的反应比她更快,快速伸手堵住门。阿梨试了两下发现关不上,眼里流露出惧意。
辛珞斜倚阑干,偏头浅笑:“又见面了。”她朝里探了探头,“夫人不请客人进去坐坐吗?”
阿梨默了默,小冬扯着她的衣角,仰脸看她。随后她叹了口气,侧身道:“进来吧。”
穿过院子,迈进正屋,里面比辛珞想象的还有小,可该有的东西都有,比赤锋院好多了。
“家里只有清水,没有茶,还望多担待。”阿梨给辛珞倒了杯水,将小冬支去院子里,后坐下平视辛珞。
辛珞也不嫌弃,一饮而尽。
半晌,阿梨开口:“他不在这,你找错地方了。”
辛珞不置可否,也看着阿梨道:“那他在哪?”
“不知道。”
“没事。”辛珞老神在在,“我留在这,他迟早会来。”
阿梨皱了皱眉,看了外面的小冬一眼,转头道:“我们不清楚他的事,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姑娘,还请放过我们娘俩。”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哀求。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就敢跟他?”辛珞垂眸,看不出情绪。
阿梨一愣,回想起当初与那个男人的初识,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英雄救美。
她家境穷苦,只是个普通女子,没钱给过世的父母下葬,有纨绔要她做妾,就答应好好安葬她父母。当时她信了,嫁过去之后才发现被骗了,父母被人一卷草席扔到了乱葬岗,连尸体也没保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么完了,但那日无枭的闯入让她看到了希望,他亲手杀了那个纨绔,在尸身旁留了个标记就走了。
后来再次见面依然撞见他在杀人,阿梨记恩,想报答他,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情意,不久后怀上了小冬。
他来无影去无踪,阿梨见他杀过不少人,每次都会留下标记,她知道他不简单,绝不是简单的为民除恶,他杀的也有好人。
不过她从没问过他的身份,一直跟着他四处奔波,可小冬不行,孩子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可笑的是无枭只是点头,什么都没说,也很少来看她们。
直到最近几天他突然出现,说有人在追杀他,可能会找到她们,让她小心坐轮椅的人以及红衣女子。
阿梨当时很生气,六年,整整六年,他一出现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她倒不怕死,但小冬还小,为什么他就不为孩子着想呢?
如今有人问她,都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还要跟他?阿梨淡淡一笑,道:“年轻不懂事罢了。”
因为不懂事,她轻易相信那个纨绔,也相信情爱能跨越一切。
辛珞倒不知道她复杂的心理,只是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无枭要背叛永夜宫,因为阿梨和小冬一旦被发现,永夜宫只会冷漠地处理掉。
“那神王庙……”
“神王庙是他给的约定地点,也是为了不让别人查到我们的住处。”阿梨顿了顿,“但你还是找来了。”
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被你们抓了?”
前几日她不想让小冬见他,怕带来危险,便将他拒之门外,可他依然偷偷的来,刚才辛珞敲门,她还以为是他又不听她的话了。
阿梨问出这话时,表面虽平静,但眼底依然浮现出隐晦的担心。
然后她冷静一想,又否认道:“不,如果他被抓了,你刚才就不会说等他回来。”
“他逃脱了?”
辛珞眼眸无波地看着阿梨。
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可却在拼命确认他的情况。
辛珞不语,朝门外看去。小冬正在树下玩泥巴,不知在捏些什么,神情格外专注,一点都不好奇大人们在说什么。
那背影看上去多少有点形单影只。
“夫人,抱歉了。”突然间,辛珞没头没尾说道。
阿梨没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下一刻,只听院内一声响,有人闯了进来。
“爹爹!”孩童的稚声在院里回荡,阿梨一出去,就看到小冬跌入了一个身影的怀抱。
无枭特地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左手已自行接好,可右手依然软绵绵地垂在腰侧。面对小冬的拥抱,他怔了怔,本想回抱,手碰到衣物又放下。
“爹爹,你怎么才来啊,小冬可想你了……”
不多的相处没有让小冬产生隔阂,她只是抽了抽红彤彤的鼻子,然后把手腕上的红绳摘下来塞给无枭。
“爹爹,这是小冬向神王叔叔给你求的红绳,能保佑您平平安安,多来看看我和娘亲。”
孩子的话最为天真,也最能让人感到心酸。
阿梨几乎红了眼眶,小冬心思藏得深,从不主动提无枭的事,可她到底还是希望自己的爹能陪伴在身边。
场面十分温馨,无枭那想抱又不敢抱的手最终只落在几寸前。
直到辛珞从房内走出,气氛突然凝结。无枭立马变了脸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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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把小冬死死护在身后,对辛珞冷戾开口:“想杀我就来动手,放了她们。”
辛珞上上下下扫视了无枭一遍,然后道:“无枭,你胆子不小。”
“别叫我无枭!”无枭厌恶道,“我叫徐柴。”
好了,现在连永夜宫的代号也不认了。
“好,徐柴。”辛珞看了看被掀翻的围栏,“我可是与你的妻子相谈甚欢,你这般闯入,未免煞风景。”
徐柴表情更为阴翳,咬牙切齿:“我竟不知你如此卑鄙,想对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动手,你有什么冲我来!”
“哦?”辛珞眼睛微眯,“你以前很了解我吗?”
徐柴不想再废话,把小冬移到一边后就往房门奔去。
“爹爹!”
辛珞最恨说话说一半的人,她反手掣肘住阿梨,阿梨还没回过神时就已被辛珞掐住脖子。
徐柴眼神一变,生生停下动作,担忧地望着阿梨。
其实他一直在附近,阿梨不让他进去,他自己也知道要远离她们,可在逃脱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回来想再看她们一眼。
直到辛珞出现。他不知道她是如何找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暴露了,总之,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无枭,哦不,徐柴,现在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了阿梨姑娘,不然……”辛珞抬了抬阿梨的脖子。
“你要问什么!”徐柴慌了,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心思,他真的怕阿梨受到伤害。
“娘亲!”小冬哒哒哒跑上来,泪水流了满面,对辛珞怒目而视,“你放了我娘亲!”
辛珞脸庞冰冷,看不出一丝情感波动。她知道自己现在就像话本里的魔头,极其卑鄙无耻,但不得不说,这个方法十分好用。
“你上次说的永夜宫的杀人工具,到底是什么意思?”
辛珞还记得当时在永夜宫的树林里,徐柴对她说出了信息量很大的一句话。他说她是最完美的杀人工具,他根本毫不信任她。
徐柴没想到辛珞问的是这个,此刻他才发现辛珞和以往的不同,但他没心思去追究了,而是沉吟道:“你本来就是永夜宫手里的一把刀,你从暗影堂一路摸爬滚打,直到被闻人咎收作弟子,别人都羡慕你,但其实你只不过是从万千利刃变成了一把趁手的武器罢了,你替永夜宫杀人,而你在永夜宫眼里,只是高级一点的棋子!
不知不觉,徐柴嘴角噙起三分讥诮。
辛珞眉心微蹙。闻人咎,应当就是那位永夜宫主的名讳。
她反问道:“我是棋子,那你是什么?”
“我?”徐柴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过之后,就是深深悲哀,“我只知道,我从培训营里厮杀出来,一直在暗影堂接任务,每天都在杀人,好的,坏的,想杀的,不想杀的,没有选择。同伴之间不能交往,任务出意外了也不能去救,我明明知道自己的名字,却再也不能用它。”
说到这里,徐柴忽然抬头看向阿梨,“或许是当时永夜宫答应我会替我安葬好父母,我进去了,但也永远出不来了……”
他又把视线移向辛珞,“所以辛珞,你觉得我这算背叛吗?我只是想要自由,想过回正常人的生活,但,在永夜宫这,就是背叛。”
9. 第 9 章
辛珞心神一动,她看不懂徐柴流露的情绪。
惊觉手背一凉,辛珞垂眼看去,阿梨滚烫的泪水滑落,滴在她手上却变成了冰冷的水珠。
辛珞卡住阿梨脖子的手稍稍松动,徐柴见此,神色平缓下来,就在他以为辛珞会彻底松开时……她眸里划过一道精光,又一次加重力道,阿梨的头被迫抬起,露出纤细的颈项。
徐柴脸色大变,喷火似的眼睛射向辛珞。
辛珞唇角浮现一抹淡讽,道:“无枭啊无枭,你说的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吧?若不是当日你丢出的那几枚天工堂的暗器,恐怕我还真的会信了你的鬼话。”
徐柴面部一僵:“……什么意思?”
辛珞轻嗤,双瞳渐冷:“还在装。”
“若你仅仅只是想要脱离永夜宫,不可能会受到举宫上下的追杀,除非你已做了背叛之事。天工堂里也有像你一样的叛徒,再加上漆行寂昨晚所问,这永夜宫人果真心思各异。所以……”她注视他,“你猜到我失忆了?”
徐柴刚才说了那么多,却都是在宣泄情绪,真正有用的信息几乎没有,唯一一点,辛珞知道了自己来自暗影堂。
可这个消息,她问谁都可以问到,徐柴也深知这一点,故先行透露,用以掩盖更深的秘密。
但他算错了一点,即使辛珞失忆了,也不是好拿捏的。
徐柴没想到自己的小算计就这么被识破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阿梨姑娘,你看到了吗?这个人到现在还在隐瞒,他真的是将你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唉,你说我要不要……”
辛珞边说边摸索着弱水剑。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徐柴抬起头,紧紧盯着辛珞的动作,“我知道你是不会伤害阿梨的,辛珞,我了解你,不要再拿她刺激我了。”
辛珞忽地顿住,她仔细望着徐柴的眼睛,判断对方有没有撒谎。
而后,她嘴角微勾,又来了一个自称了解她的人。
她还是没放手。徐柴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出这道门的,于是说道:“我只有一个请求,你知道的。”
辛珞看了看身畔的阿梨,女子一直保持沉默,眉眼温和,除了刚才的眼泪,她很是顺从。
徐柴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她其实不会对阿梨怎么样,说是掐着她的脖子当人质,可说到底她并未用力。放下手时,阿梨的皮肤上也没有一丝红痕。
辛珞最终放了阿梨,不是说真的被徐柴说中了她的心思,而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徐柴宁死不屈,可这女子是他的底线。
本也只是做做戏,激一激他,如今软化,便也没理由拿阿梨做挡箭牌了。
阿梨依旧不说话,见母亲被放开,小冬跑上前抱住她,哭得泪眼婆娑。
只有在面对小冬时,她才会表露出其他情绪。
徐柴把小冬拉过来,蹲下轻声道:“爹爹和姐姐有要事要谈,你和娘亲先去外面买些好吃的怎么样?”
他从衣服里翻出几锭碎银,牵起小冬的手把钱放进她的手心,又看了眼阿梨,后摸着小冬的脑袋,“记得多给娘亲买一些。”
小冬本能地感受到什么,瘪着嘴一味摇头:“小冬不想吃好吃的……”
徐柴正要劝,就见阿梨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乖,小冬,我们听爹爹的。”
一声爹爹,徐柴侧眼看向阿梨,黑黢的脸上松动。
原来,她还是承认他是小冬的父亲。
母女俩起身的刹那,徐柴也跟着起身,一瞬间,他和阿梨的视线相碰。
徐柴本想再嘱托些什么,阿梨早已扭头牵着小冬下台阶,他的话到了喉咙却说不出口。
母女俩越走越远,直到门栓响起,徐柴才恍然回神。
“娘亲,你怎么哭了?是刚才那个坏姐姐弄疼你了吗?”
一出门,阿梨便颓唐地靠着墙坐下,泪水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小冬手忙脚乱帮她擦着眼泪。
阿梨擦着眼泪,哽咽道:“没有,只是娘亲要失去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了。”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她还会痛。
明明她早已心死了才对。
……
院里,徐柴低头来回摩挲着小冬给他的红绳,不远处的大树下,是用泥巴捏成的一家三口。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拆散别人家庭的恶人。”辛珞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红绳被小冬系在了伤臂的手腕上,徐柴每用另一只手碰一下,便会承受骨头散发而来的痛。
但他神色如常,仿佛这点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你不是恶人,永夜宫才是。”徐柴看着红衣女子道,“辛珞,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失去记忆,但我知道这一定跟永夜宫脱不了关系,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当成傀儡来控制,念在你我曾一同从培训营里的尸山走出来,我提醒你,不要相信闻人咎,以及,漆行寂。”
辛珞面上不显,淡淡道:“你之前不还是不信任我吗?现在说要提醒我,为什么?”
“因为你失忆了,这代表永夜宫的手段更加厉害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觉得你以后做的会比我更多,况且,我知昨夜是你助我逃脱。”
看守人员集体打瞌睡,这事本就古怪,现在想来,都是辛珞想背着永夜宫私下接触他。
他对这种做法很是欣赏,不管目的如何,至少帮他见了阿梨和小冬最后一面,亲口听到女儿叫了自己。
“你就这么确定我的失忆一定是永夜宫干的?”辛珞问。
徐柴冷笑,“不是他们还能是谁?为永夜杀人的这十几年人生里,我早已知道这是个怎样的势力,它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庞大,也更清楚怎么控制一个人来维持它的有序。”
“你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信息吗?可以,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我也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辛珞道:“你说。”
徐柴转身,举目望向远处的青山,粗哑的嗓子流转着柔情。
“我死后,把我葬在那里。”这样,他就还能看着她们,守着她们。前半辈子他屈于永夜宫六年不曾过问她们,那这死后的一辈子里,他不会再离开。
辛珞有些想笑,徐柴这种人,蹉跎了半生的时光,等积累够勇气想反抗的时候,组织容不下他,而阿梨也早已对他心灰意冷。到最后,只能空有深情的把死后的一切都给她们。
但是,也足够了。至少若不是这次下山,那阿梨和小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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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也不会有一个人知道。
从这一点来看,他确实把她们保护的很好。
随后,徐柴又进屋把兜里所有的积蓄都放在了桌上,然后才出来与辛珞面对面而站。
看着他颤抖的双腿,辛珞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连日的奔波加上手臂的伤,还有被漆行寂抓到时动用的刑罚,他能坚持这么久都是因为常年做杀手练就的底子。
辛珞还记得当时在树林里,他说想要一个痛快,那么现在也应该速战速决。
“我想问,除了天工堂外,永夜宫里和你合作的叛徒还有谁?”
徐柴一听是这个问题,嘲道:“又是问这个?你不愧和那个瘸子师出同门,看来我刚才给你的提醒你压根不在乎。”
“在不在乎是我的事。”辛珞语气平淡无波,“你只需要回答。”
“不知道。”
辛珞眼神扫向他。
徐柴也补充道:“我确实不知道,为了反抗永夜宫,我在执行任务时故意透露了雇主的信息,对方提前得到我放出的消息,雇主被杀,后来是那人替我掩盖,可当我回到永夜宫后,很快就被漆行寂查了出来,由此我大概能推断出这人是外务十二堂的人。”
辛珞眉心一皱:“外务十二堂?”
“看来你真的忘了很多。”徐柴自顾自道,“永夜宫由一殿二十四堂组成,除闻人咎所在极乐殿外,二十四堂分外务十二堂和内务十二堂。内务就在永夜主宫,环绕极乐殿,外务则分布在江湖各地,揽江湖事,是永夜宫的眼睛。”
徐柴把永夜宫的格局简单向辛珞说了一遍。
辛珞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道:“你在外面露了任务,却被人保下,可到了宫内却发生意外,说明那人在宫里保不了你,而永夜宫一向明令禁止各堂成员私交,更遑论外堂能把手伸进来,所以你失去了保护,才坐实背叛一事。”
徐柴接着说:“主宫管辖极严,我与天工堂也不是盟友关系,顶多各取所需,他们给我提供了保命的暗器……”
“却不曾想你反手就把他们卖了?”辛珞插口道。
徐柴身躯一僵,狡辩道:“我那时候被你和漆行寂逼得紧,又想着必须要来明安,所以……总之,我不得不那么做。”
辛珞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继续问:“那你可知道三个月前我执行过什么任务?”
漆行寂说她是执行任务时受的伤,导致昏迷了三个月,但具体是什么任务他又不说。
谁知徐柴道:“你的任务都是机密,而且全是闻人咎亲派,跟我们不一样。”
言下之意,他也不知道。
辛珞眸光暗了暗,果然最关键的事还得经过永夜宫主吗?不过漆行寂也清楚……
她在心里飞快盘算着,要入手此事还是绕不开核心层。
须臾后,辛珞已然有了决断,便道:“跟我说说你所知道的我的过往,还有永夜宫更具体的事。”
现在,她和徐柴绑在了一起,她必须榨干他所有的信息。
“你不信任其他人?”徐柴没立刻答应,而是反问。
“我更信自己。”
在睫毛遮住的阴影之下,辛珞轻声说道。
徐柴静静看了她一会,道:“好。”
10. 第 10 章
院内翠树长青,树叶纷纷扬扬,飘落时盖住了树底下的泥人。
一盏茶后。
徐柴坐在台阶上,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佝偻着背伏在地上。本已是强弩之末,昨夜逃脱时在野外奔波,新伤旧伤叠加。
辛珞消化着信息,对自己模糊的过去有了一些雏形。
转头之时看到徐柴不停咳血,她缓缓开口:“你要死了。”
“我知道……咳……”徐柴费力道,“杀了我吧,我早就说过,死在你手里也不亏。”
辛珞静静看了他一会,不知为何,她想起刚才在街道上见到小冬的场景。小姑娘躲在墙后小心翼翼看着同龄小孩在一起玩耍。
她凝声道:“你真的欠了你的女儿很多。”
徐柴身躯猛然僵滞,乱风吹起,刮散了树下的泥人,他的心如坠冰窟。
辛珞又道:“作为报答,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阿梨和小冬的身份,她们依然能过正常的生活。”
“但是——”她话锋一转,“若是有一天我发现你说的有假,我不会放过她们。”
徐柴此人心思很重,辛珞这般撂话,也是在警示他。他可以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但他不会不顾他妻女的命。
这很有永夜宫的风格,辛珞觉得自己越来越适应杀手这个身份了。冷酷、残忍,以及威逼利诱。
徐柴好半晌才找回思绪,他望着辛珞,辛珞也望着他,两人都在揣度对方最真实的想法。
最终徐柴开口:“好,动手吧。”他想做的事都做完了,闭上了眼。
院子里,房门前,台阶上,安静得不可思议。辛珞举起了剑,即使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个十分厉害的刺客,但在动手杀人的这一瞬里,她的内心一片迷茫。
可也仅仅只有这么几秒,她便用力刺去。
*
街坊后山。
此处满地沙壤,草木疯长,零散分布有几棵树,不知品种。
辛珞给徐柴搭了个墓,很是简陋,但材料有限,她也不擅长这事,已是尽力了。
幸好临走时她在阿梨家中留下了线索,修缮墓碑这事还是靠她吧。
天地辽阔,万籁俱静。辛珞深深呼出一口气,眼里有些许疲惫。
最后的徐柴求死之心太强了,完全不像之前在永夜宫树林里遇到他的那样,不知这些日子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辛珞对他的死没有很大的动容,可小冬着实可怜,她看得出来,这孩子很渴望一家团聚。
但偏偏她的父亲是一个杀手。
稚子无辜,辛珞允许自己同情片刻,在这之后,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这对母女在她这已经过去了。
沿着小路返回时,辛珞把徐柴的贴身信物收好,以此来证明任务完成。接下来就是去找漆行寂汇合了。
路刚走到一半,辛珞的脚步慢下来,长长的发带摇曳如许,勾住了弱水剑剑鞘上凸起的纹路。
她倏然止步,前额的碎发挡住了眼中精光。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先一剑刺穿你的心脏?”辛珞的声音毫无温度。
下一刻,耳边传来一阵轻笑。从她身后走出一个人。
辛珞转身。
面前之人一身锦衣华服,料子皆是上品,当视线移到他脸上时,辛珞眼神有了变化:“是你?”
此人面如冠玉,长相不差,上好的衣物衬托得整个人容光焕发。这张脸辛珞不久前才见过,竟是那日在浮云楼的锦服男子,被她几招打断了武器的那个。
然而此刻的锦服男子哪里还有当日的人模狗样,脸上布满阴翳,衣袖裹小,显然补货了袖针。
但他还是装出一脸云淡风轻,朝辛珞笑道:“你果然就是红刃,没想到江湖榜第二竟然真的是永夜宫的刺客。”
辛珞打量着此人。那日在浮云楼,这人就对红刃一名颇为在意,不仅插话旁桌闲聊,而且现在听他这话的意思,他早已怀疑她了。
看来那次偷袭就是试探。
辛珞没回答他的话,而是道:“你一直在跟踪我。”
这是个陈述话,刚进民街之时,辛珞就察觉有人一直跟着她,只是那时她忙着解决无枭的事,未感觉到杀意便暂时搁置,却不曾想这人一直跟他到这里。
锦服男子讪笑一声,“你并未阻止我,就是应允了在下的行为,难道不是姑娘在邀约我吗?”
这话听着恶心,辛珞皱了下眉,弱水剑已经蠢蠢欲动。
“你想干什么?”
“姑娘别紧张。”锦服男子道,“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红刃。”
“无可奉告。”辛珞不想与此人多费口舌,剑也懒得拔,转头就要走。
谁知这锦服男子甚是难缠,上前堵住她去路,敛了笑意。
“我想与红刃姑娘做个交易。”
原来说了半天,就是想找她办事。辛珞顺势停步,撩起眼皮问道:“华清门想与江湖榜高手做交易?”
“不是江湖榜高手,是你,红刃。”锦服男子顿了顿,“而且也不是华清门,而是我。”
“哦?”辛珞来了兴趣,“私下交易,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锦服男子见辛珞对他的话有了反应,舒畅道:“我会给姑娘酬金,要多少都行。”
这么大方?辛珞看此人的眼神不由幽深起来。
“你如何确认我是红刃?”
锦服男子一愣,如实道:“传闻红刃持有天下名剑之一的弱水剑,乃由前朝名将所铸造。剑体霜白,蛟龙之姿,五年前在英雄大会上被一神秘人打擂台所得,握剑出手招招凌厉,获得英雄榜前三之名。”
“在浮云楼见姑娘的第一面,便直觉所知这就是弱水剑,与我当年所见一模一样。”
原是这样被怀疑上了。辛珞低头看了眼弱水剑,此剑名贵,也不知她当年为什么要去夺这个剑。
锦服男子看辛珞不说话,正欲再语,对方就抬头道:“名字。”
他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辛珞是在问他叫什么名字。锦服男子心中一喜,这意味着辛珞要答应做这个交易了。
“我叫宋琰。”
辛珞点了点头,不管这个名字是真是假,之后便绕过此人继续前行。
宋琰彻底呆住了,差点没反应过来,再次拦下辛珞,表情不善,“这是何意?”
屡次被人纠缠,辛珞神色也不是很好,语气冷淡:“就是没兴趣的意思。”
宋琰顿时怒了,“你耍我?”
“让开。”辛珞没心思管这人会不会生气。
宋琰见辛珞如此不知好歹,冷笑道:“江湖榜上的人果然硬气,但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另一层身份,你们永夜宫不是可以接单杀人吗?我出这个单,你来接。”
他是真的硬要做这个交易了。
“可以。”辛珞神情淡淡,“你联系永夜宫暗影堂就行。”
“然后你就可以接了?”
辛珞思考了一下,道:“看我心情。”
宋琰已经积累了一肚子火,他目光森然地看着辛珞:“我是看得上你红刃的能力才屈尊而来,不然永夜宫的杂碎也能入我的眼?你还不知道吧?跟你一起的那个残废现在在我手里,只要我一声令下,他立马就殒命,希望你想清楚。”
漆行寂被抓了?
辛珞难能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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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视此人,然后忽然笑了。
真是个愚蠢之人,拿漆行寂来威胁她,莫非是看她推他走了几里路,便认为他与她关系密切?
且不说之前如何,单是现在,辛珞对漆行寂的印象十分低迷,这个宋琰是哪来的自信拿他来威胁她?
“与我何干?”辛珞道。
这女人很傲气。宋琰眸色阴冷,撤下拦她的手,道:“你会后悔的。”
竟然没动手?辛珞稍稍讶异,她还以为要打一架才能走,却只是放了个不痛不痒的狠话。
“我等着你给我一个不得不接的理由。”
换言之,她现在很忙,没空在外面给自己找活干。
辛珞一路往明安县外走,不到须臾就将这个插曲抛在脑后。
而在她走后,宋琰的脸色更差了,一腔怒火无处安放。
“殿下。”
一个蒙面人无声出现在身后,跪地上禀。
“说!”
“我们的人都死了。”
“什么?!”宋琰眼神似刀,“怎么回事?”
蒙面人语气毫无起伏:“那个瘸子会用毒,并且他旁边的护卫武力很高。”
“废物!连个残废都收拾不了!”宋琰气得太阳穴突突跳,衣服上的玉佩摇摆着,“等等,你说那个残废会用毒?”
“是。”
宋琰表情登时变了,阴戾渐渐攀附,眼里算计滔天。
在浮云楼见那个瘸子的第一眼,他就看他不顺眼,尤其是对方浅棕的发色以及那漫不经心的高脱感,都令他无时无刻想起一个讨厌的人。
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可此人竟然会使毒,要是能收了他,必然会对自己有所帮助,还有这个红刃,都十分有用,看来要去见一见那人了。
宋琰暗自盘算着。
*
明安县热闹,虽不如上京繁华,但人烟富足,物美价廉,摊罗遍布,好不醉揽芳华。
辛珞再次路过浮云楼,伙计依旧在吆喝,认出辛珞后便再次邀请她进去喝茶。
来明安不过两日,她却觉得这地方很是合人心意。
但左右不能多待,谢绝后便一路出县。
踏上来时的荒野,枯草连绵,是为缺水之态,可此处的明安县却是草木丰腴,物植娇贵,由此可见管理明安之人下足了很大的功夫。
辛珞边走边回想宋琰的话,他说漆行寂在他手里,难不成这便宜师兄真被抓了?
正如此想着,远处就行来几人,她定睛一瞧,是去往其他方向的唐洛几人。
唐洛近前拱手:“影大人,您解决无枭了?”
辛珞摸了摸怀里的信物,点点头:“不错,他又回了明安县,我在那找到他的。”
唐洛露出一个赧然的微笑:“还是您厉害,我们跑了周围几个方向都没找到,主子便要我们来找你了。”
辛珞注意到他话中的主子,才觉得刚刚自己的担心多余了,便道:“他在何处?”
“就在不远处的斜坡上,主子说等到您后就可以启程了。”
辛珞狐疑道:“直接就回永夜宫?不先检查一下无枭是否已死吗?”
“不用。”唐洛回答得很快,“主子说有您在,必然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他对她可真放心,若不是知道此人不简单,她也会觉得真是个好师兄。
辛珞淡淡道:“那走吧。”
刚没走几步,果然就看见前方两人影子,一人端坐,一人站立。旷野无垠,轮椅少年脊背挺直,在这群天阔空中如瑶林玉树,仪质秀姿,笑盈满容地望着辛珞。
“师妹,辛苦了。”
11. 第 11 章
回到永夜宫,巨大石门落下,激起满地尘埃,漆行寂狭长的眼尾扫过辛珞:“师妹可有向无枭问出什么?”
辛珞本要直接回赤锋院,闻言一停,转身看他:“师兄指的是什么?”
漆行寂双手置于腿上,姿态闲散,像是看穿了一切,他微微笑着:“师妹觉得呢?”
这就又把问题抛了回去。辛珞不置可否,道:“我不觉得。”
漆行寂闷笑出声,仰着头望她,妥协下来,道:“他有没有说出除天工堂外,还有谁在帮他?”
辛珞早料到他会问这个,便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他说……帮他的人在外务十二堂。”
漆行寂眼睫轻动:“当真?”
“当真。”
把这事告诉他,是辛珞一早就做出的决定。漆行寂虽然知道无枭去明安县是为了自己的妻女,但无枭背后有对永夜宫不忠之人是真,他一定会去查,正好可以借他之手了解永夜分堂。
正如她所说,她断然不会全盘相信一人的说辞,无枭是把他知道的事都说了,可这里面掺了几分真假犹未可知。
“好,我知道了,师妹也累了,需要师兄派人送你回赤锋院吗?”漆行寂道。
他没有她的回答产生意外,代表他此前一定也有所怀疑。
“不用了。”辛珞淡道。
漆行寂也不强求。
“对了,师父什么时候回来?”辛珞忽然问道。
“不知。”漆行寂眉峰轻挑,“师父的行踪一向不向外透露。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还真的想问一事,随后眼神上上下下扫视了漆行寂一番,道:“师兄可有遭到神秘人围攻?”
漆行寂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看自己,不禁讶道:“师妹怎知?莫非你也……”
“没有,就是问问。”辛珞“关心”道,“没受伤吗?”
漆行寂笑了笑:“师妹还是这么防备,确实有人刺杀,来者蒙面,多亏了乌凡护我。”
“师兄命可真大。”辛珞不阴不阳道,那个什么宋琰肯定没捞着好。
“我就当是在夸我了。”
话末,辛珞也没再多问,转头往赤锋院行去。
……
永夜宫很大,辛珞足足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赤锋院的位置。
院中的木棉花树比几日前开得更艳了,这番布局,倒很像阿梨家中那样。
辛珞推开门,打开窗户,坐在窗边吹了会风。
短短几日,她便从失忆到随行任务再到回来,也终于窥见了一点以往的事。
辛珞阖上眼,仔细梳理脑中不多的信息。
无枭的说辞和漆行寂的截然相反,漆行寂说过去的他们关系极好,但无枭说他们是相看两厌。这一点辛珞是比较相信无枭的,因为刚开始她也挑破过两人不合的关系,但具体的,无枭也不知,毕竟宫主之徒与普通杀手有壁。
而对于辛珞自己,无枭说她八岁进入永夜宫用来培育杀手的培训营,那时无枭十几岁,两人一同成为了培训营里的幸存者,可从没说过话。
后来就正式入永夜宫的杀手聚集地——暗影堂,每日接宫门任务赚取功筹。
辛珞很厉害,也很努力,一直是功筹最高的那个,短短几年,进步神速,在别人看来就是升级如喝水,得宫主闻人咎赏识已久,收作亲传弟子,那一年,她才十五岁。
其实说到底,无枭和她接触并不多,除了同是培训营厮杀出身,几乎没什么交情。
而用一个词来形容以前的她的话,就是冷。不苟言笑、冷酷无情、自恃清高等都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想到这,辛珞不禁苦笑。
原来这人缘是真的不好。
罢了,总归她要这东西也无用,辛珞摇头,随后记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样物件。
是无枭的身份牌。
杀手死后有身份牌者要进行回收,看来还要找个时间去一趟青鸾堂,毕竟青鸾堂就是管永夜成员信案的。
辛珞把它收起来,起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便躺到床上。
沉沉睡去之时,嘴里还在呢喃着永夜宫……
*
永夜宫的清泉飞漱四溅,将岸上的石头冲刷得平滑发亮,一点微光透下,石子周围五颜六色。
漆行寂在飞瀑边采集夹缝中的绿芽,这是珍贵的药材原料。
手指玉润,犹如被仙泉洗涤过一般,落于细小的芽儿上,更显羊脂般清滑。
一名女子远远看到他,熟若无睹步步行来,绿色的罗裙清新脱俗,比之嫩芽还舒柔三分。
“玄大人又来我这医部,怎么,不想制毒,想改行医了?”
女子年纪约莫二十多岁,秀外慧中,裙裾逶迤,上面绣着细小的晚荷,气质如山阴碧草,空谷幽兰。
漆行寂抬起头,看到来人后牵了牵唇,滑动轮椅过去,“先生。”
绿薇瞥了瞥他,道:“担不起玄大人如此称呼。”
这话疏离,漆行寂笑意浅淡,不慌不忙道:“您是行寂的半个师父,自然担得起。”
绿薇眉目微压,不吃他这一套,进入正题:“说吧,最近又在研制什么?何以日日都来我这医部药草园。”
漆行寂默了一瞬,薄唇翕张:“解毒丹。”
绿薇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个小毒物竟没制毒,反而要做解毒丹?她压下心中疑惑,清冽开口:“解毒丹有很多种,不过依你的天赋,想必要做的不会很简单,说说看,要解什么毒?”
“我自己的毒。”
绿薇毫不意外,“我就猜到,当今世上,有谁能毒得过你?一向只做毒,从不配解药,你的活,都让我们医部干了。”
药堂分两个部门,医部和毒部,医部行医,专为宫人解各种疑难杂症,绿薇便是这医部的首席医师。毒部则炼毒,成员很少毒类多诡谲,旁人都不会轻易踏足。
漆行寂管理毒部,毒术精湛,配的毒很少有人能解,他自己更是懒得将心思放在这上面,不是不能配,而是没那个必要。
毒部研毒本就是用它来对付敌人,他只管把一身实力用在此处即可。
对于绿薇的话,他神色自如,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绿薇也没打算帮他,知晓他来这的目的就好,这几年她和漆行寂之间早已没什么交情了。
正要离开,身后人的声音便响起:“云桑是你的徒弟吗?”
绿薇步履一顿,回头看了看漆行寂,道:“我还说你怎么会只老老实实来采个药,原来是为了辛珞,你是来向云桑打听她的情况?”
“并非打听。”漆行寂停顿片刻,“而是想问问先生是否给了她一份原料特殊的迷魂粉?是您制的吗?”
回来后他始终对那晚的事心有疑虑,虽说一切都是他的设计,从许辛珞随行,到让无枭和她单独相处,都是为了获取辛珞的信任,他很了解她,知道什么样的事她会做。
但计划实行中仍有偏差,那晚他竟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药倒了,他向来谨慎,从不会让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况且懂医之人反而在不知不觉中中招。答案只有一个,那不是个普通迷魂粉,一定是经过改良的,绿薇恰好就有这个能力。
哪知绿薇眉头轻皱,道:“你在说什么?我几时给过云桑什么特殊迷魂粉?这东西还能改良?”
她作为医部首席,日日沉迷医术,对于小小的诱人之药,根本不会多花时间,这一般都是交给手下弟子的。
普通迷魂粉么……
漆行寂情绪不明,方才采摘的嫩芽在他指间辗转碾磨,芽尖儿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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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
足足沉默了一刻钟后,他额角这才松动,却见绿薇还没走,反而对他这表现甚感新奇。
漆行寂默道:“还请先生给我几份迷魂粉。”
绿薇:“因为辛珞?”
顿了顿,他问:“何以看出?”
绿薇不语,只道:“我一向不参与你和她之事,听说她失忆了,想必是那位的手段,也是在试探你,劝你一切照常,切勿有其他心思。”
“我不会对她怎样。”
绿薇踏步离去,清绿背影袅娜:“与我无关,只不过看在我曾教习你几分,出言提醒罢了,至于迷魂粉,还是走正堂登记吧。”
漆行寂知道,绿薇厌恶毒术,而他又是整个永夜宫的首席毒师,即使以往有交情,她也会与他划清界限。
就连辛珞也是,她也经常嘲讽他是个毒胚子,二人关系势如水火,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她看不惯自己在背后玩弄人心,以毒相控。
轮椅转动,漆行寂出了药园,原先那嫩芽被他扔在了地上,又恢复那疏离清隽的模样。
*
翌日清晨。
辛珞早早就起来了,她没睡好,昨夜头又开始痛了,连带着身体也不适,这种情况在她昏迷的那三个月里经常出现。
她总觉得云桑没有治好她。
“影大人,您在吗?”门外传来声音。
辛珞开门一看,是唐洛。
“大人,主子请您一同前往天工堂,您现在可有时间?”
辛珞道:“去天工堂做什么?”
唐洛回答:“主子说无枭是您亲自解决的,这个任务便有您一份,那涉及到有关他的案子,您都有权介入。”
辛珞拢眉思考。漆行寂这是在做什么?他明明知道知道自己失忆了,对永夜宫分堂之事全无印象,还叫她跟着去查,这有点像……他引领着她一步一步重新了解各堂。
她本对此人抱有警惕,可如今看来他所做之事,全都是对自己有利的。
不管原因为何,既是对她获知永夜宫有利,那……
“带路吧。”
辛珞回去拿起弱水剑,跟着唐洛出了赤锋院,走过石桥,进入四通八达的各堂前路。
永夜宫说是杀手组织,但其实更像一座有规模、有等级且能自给自足的天然体系。
辛珞在赤锋院翻到过一份永夜宫的大致糙图,里面只标注了极乐殿和十二堂的大致方位。极乐殿作为宫主核心住所,位于整个永夜宫的天元位,十二堂一众环绕,众堂独立存在,如果说永夜宫是一池黑水,那二十四堂便是每一粒水珠。
就像现在要去的天工堂,由于是永夜宫的武器、陷阱制造堂,需要很大的领域进行测试和改良,所以它的占地是最大的。
辛珞在心里整理好信息,望着前方唐洛的背影,她心中一动,问道:“唐洛是吧?”
唐洛顿步,立马转身,“是。”
“你是隶属于永夜宫的刺客,还是漆……师兄的专属亲信?”
唐洛没想到辛珞会问这个,怔了会后,解释道:“回大人,我不是刺客,也不是主子的亲信,亲信只有乌凡一人,我是药堂毒部的弟子,只是跟在主子身边罢了。”
无枭说过,漆行寂不仅是宫主之徒,还是永夜宫药堂毒部的首席,为宫门制毒研毒,同时宫主不在时他便可代管永夜宫,是谋士也是毒师。
而辛珞的定位则是外勤,永夜宫主所有重要的事以及核心任务都是派她出去,相当于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她不喜手下,不喜嘈杂,更喜欢独来独往,雷厉风行。
两人继续走着,辛珞时不时和唐洛搭话,唐洛也耐心回应着。
永夜宫墙封闭,各堂相距甚远,天工堂口靠近侧门,迈入其区,一座宏伟建筑映入眼帘。
12. 第 12 章
漆行寂和天工堂主早已等候在门口。
来的人不多,漆行寂身旁仅有乌凡一人,他今日穿了件雪白的直襟长袍,腰束云纹状宽腰带,微卷的绸发垂落,光泽感熠熠生辉,风姿奇秀,神韵奇佳。辛珞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不得不说,若是只靠皮相,此人只怕会混得个好前程。
他的腿上覆了一层膝毯,手轻轻搭在上面,辛珞一来,他目光便落在她身上,猝不及防对视。
他显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辛珞转头看向旁边另一个宽阔的身影,天工堂主朝她点了点头。
堂主名叫隗明,两撇胡子横在鼻下,看上去有些威严。
人到齐了,他这才领着他们进入天工堂内部。
堂内布局紧凑,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冷硬兵器,几乎三步一剑甲,五步一宝戟,不时还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锻造声。
堂主步伐从容,声线偏粗:“两位也看到了,我这天工堂本本分分做自己的事,怎么会与叛徒勾结?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漆行寂嗤笑了一下,给乌凡使了个眼色。
乌凡立刻道:“隗堂主,是不是栽赃陷害,还得从长计议。”
“你们前几日带人过来也没查出什么啊!就几个飞镖,就能证明我们其中有人怀有异心?”隗明觉得可笑。
他们天工堂干的是永夜宫最累的活,却还要受此猜忌。
乌凡没有正面回答他,反道:“还请堂主先召集弟子们过来。”
隗明心中有气,但谁叫今日宫主的两个徒弟都来了,按规矩,各堂是要听从他们调遣的,更何况如今漆行寂还代管永夜宫。
趁着隗明走开,辛珞对漆行寂道:“确定另外的叛徒就在天工堂成员中?”
漆行寂抬头看了看辛珞,道:“怎么,师妹没有从无枭口里问到?”
辛珞滞住,回想那日,她只向无枭询问除天工堂外的其他叛徒,倒是没问天工堂里谁是暗藏祸心,她还以为漆行寂早已查到了。
漆行寂觉察她神色有异,便又道:“玄武堂暗探获知天工堂内部有人结党,大概十个左右,这等数量,定会存有破绽。”
玄武堂,这是辛珞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这玄武堂……想必无枭已向你告知了吧?”漆行寂眼尾轻提,浓密的睫毛乌黑如羽。
如他猜的这般,无枭已把永夜宫大多数堂口的职责和辖区告诉了她,掌握了基础的信息。
这玄武堂负责永夜内部的安全与监察,成员多分散在宫内四处,表面任务是巡逻驻地,实则另一层则是秘密监察所有成员,包括漆行寂和辛珞。
可以说,能进玄武堂的都是永夜宫极其信任之人,他们就像组织里的影子,无人深交却又随处可见,监察员反出内奸,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上次在山洞无枭第一次说叛徒出自玄武堂时,便知其在撒谎,第二次青鸾堂,也不可能。这两个都是构成永夜宫秩序的核心,无枭一个经常外勤的杀手,怎么可能会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子去策反?
但天工堂就不一样了,成员多基数大,且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能工巧匠,本身对永夜宫就没多忠诚,良莠不齐的就很容易出问题。
辛珞冷脸:“多亏师兄把他给我了。”
“哪里,都是师妹自己厉害,不过……”漆行寂话锋一转,无暇的脸庞透着些许委屈,“这些事我也可以告诉你,但师妹宁愿信别人也不信我……”
见自家主子又开演了,乌凡嘴角一抽,唐洛则非礼勿视。
辛珞也很诚实:“师兄看着确实八面玲珑,与聪明人交流,总是会带有几分想多了的警惕。”
“哦?师妹在夸我聪明?”漆行寂歪了歪头。
辛珞咬唇,这人真是无赖!
她冷冷瞥他:“还是先说回正事吧,师兄。”
师兄两个字特地加重了咬字,她已然不悦。
漆行寂也是见好就收,敛了敛神色,才道:“等会隗明把人叫来时,师妹你就去他们的后堂查看,对于兵器你比较熟,看看有没有破绽。”
辛珞懂了他的意思,眯眼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改过武器配置?”
“这个就看师妹的本事了。”
辛珞若有所思看着他,最后说:“好。”
不到一炷香,隗明便已召集好了人,乌凡推着漆行寂前往正处大堂。
辛珞一个闪身,猫腰去往她刚才看到的一个武器库。
没走几步,便觉身后有人,她差点拔剑,却见后方是一张清秀的娃娃脸。
“唐洛?”辛珞放下手,“你这是……”
“影大人,我是和您一起行动的。”他振振有词。
“不需要。”辛珞拒绝的干脆,“他派你过来,是不相信我的实力?”
唐洛摇摇头:“主子没说。”
辛珞无语片刻,也不知道漆行寂是怎么想到要把他带在身边的。
罢了,辛珞道:“你去那边,我去这边。”
她随手指了指。
“大人。”
“怎么?”
“我看不懂兵器。”
辛珞:“……”
他一本正经道:“我是来保护您的,只会用毒。”
忘了他是药堂毒部出身,辛珞睨着他,也不知漆行寂派此人过来给她干什么,她真的很讨厌别人自作主张给她安排,也不怕她策反了这个唐洛。
“那你跟着我,不要出声,我叫你动你才能动。”
唐洛点点头。
天工堂有七十二兵室,每间兵室的兵器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号码牌,依照铸造时间及杀伤力来排列,拥有整个永夜宫的大部分战力储备。
每一件器物都有其独特标记,比如弯刀虎口处就刻有月钩图案,其他的包括长鞭、锁链、匕首等或多或少都有这个图案的影子。
“这是咱们永夜宫的图腾,紫色弯月。”见辛珞一直望着这个标记,唐洛开口解释道。
紫月象征着神秘、高贵,这个永夜宫,野心不小。
辛珞又转了一圈,试了几个兵器的重量,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她思衬片刻,问道:“暗器室在哪?”
唐洛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说话,怔愣一下后,摇摇头:“不知。”
辛珞看他一眼,没好气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唐洛立马垂首抱拳:“对不起,属下第一次来天工堂。”
道歉倒是挺麻溜,漆行寂留这么个人在她身边,帮不上忙,定是监视无疑了。
之前本还想拉拢一下他,但现在……还是要深思熟虑。
辛珞走出内室,外面是交错的走廊。天工堂很有秩序,从堂口大门一路往内,依次为大兵器械、细甲软刃、轻巧物什,有些室门上了锁,防止窥窃。
如果是这样……辛珞看着长长的走廊尽头,尽头处又是几个拐角,天工堂擅造奇门兵器,暗器机关。这般惹人缭乱的路径,想必是机关的一种。
而根据有序的排布也能推断出暗器室定在内廊,这样过去的话,会不会触发机关?
但想来想去,辛珞认为在暗器室中定能寻到什么,因为那日在密林无枭便使出好几枚暗器。思及此,她从腰际内袋中摸出一锐物。
此物通体银黑,周角凸出,极其锋利,一不小心便会刺破手指,而它又美昳绝伦,握在手里,如一朵真实的梅花,仿佛能闻到它的清香。
这是当日无枭偷袭掷出的梅花齿镖,她一直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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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带。
这时,唐洛的声音响起:“大人,这齿镖是天工堂最新制造的,我和乌凡当时就来这检查过,并无问题,应是和无枭谋同之人故意抹去了痕迹。”
“你是说,天工堂的梅花齿镖数量并无减少?”辛珞细细问道。
“是的,所以我们认为此人在天工堂的地位应该不低,恰巧玄武堂也查到这里人员结交有异,就在今日来了这一趟。”
每一个由天工堂打造的暗器,都有属于自己的编号,且被记录在案,而那时唐洛和乌凡什么也没查到,就证明有人动了手脚。
辛珞听完后,注意到其中一个点,她带着某种不知味道:“是你们这么认为的,还是他这么认为?”
他?
唐洛呆滞半会,才似懂非懂这个他是谁,试探性说:“是我和乌凡这样觉得的,而主子则怀疑无枭所用的梅花齿镖并非天工堂所出,而是伪造。”
辛珞摸着下巴,她和漆行寂想到一处去了。
可具体的,还是要见过天工堂真正的梅花齿镖。
说罢,辛珞往走廊另端行去,唐洛跟在她身后,两人十分注意不触动机关,说到底,陷阱都是用来防外人的,是以虽然天工堂一圈都很危险,但内部机关还是相对摆设,毕竟,谁也不想在每日上工的地方还要小心翼翼吧?
谨慎一些,总不会在这里栽了跟头。
不知漆行寂还能拖住多久,这般看来,两人是分头行事,他负责在那边找内奸,而她就在这边找证据,速度得快一些了。
半刻钟后,辛珞和唐洛成功来到走廊尽处的另一端,这里房间更为密集,且较为分散,长得都一模一样,根本不知道各自放有哪些兵器。
况且此处每扇门都有锁,要开启需要密码,本可不用这么麻烦,但谁叫现在天工堂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此事,还得靠他们自己。
辛珞先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门上有号数,是十三,她再看过去,变成了二十。
这应当是兵器入库的时间。
这齿镖既然是天工堂最新制造出来的,那么日子应该很相近,辛珞一路顺去,唐洛见此急忙跟上。
今日是四月廿五,离这最近的……她忽然停下,面前的门乌色黑沉,是离今日最近的日期,三月望日。
门上一把榫卯机关锁嵌得明显,锁栓向内凹陷,一连串鬼画符密密麻麻,与内室相连。
“会解锁吗?”辛珞问了一句。
“不会。”唐洛道,“但我可以用毒把它融掉。”
辛珞有些担心:“这不是普通的锁,而是某种机关,一旦出错,里面可能会受到影响。”
唐洛神情严肃,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这个毒是主子炼制的,再加上我自己的一点配方,对付这种不成问题。”
看他这么胸有成竹,辛珞退后把位置让出来,她也想看看这漆行寂的毒到底有多厉害。
唐洛的侧腰挂了个大大的布包,花纹形状,他的手伸了进去,不一会便握着拳头出来,他靠近榫卯,手缓缓摊开,一只颜色鲜艳的蜘蛛爬出来。
辛珞顿时皱眉。
这蜘蛛小巧一只,背上是一圈又一圈的斑点,腿脚数量比一般蜘蛛多,触须长度超出身体一半。
它从唐洛手中爬到黑锁上,顺着锁洞钻进去,几秒过后,锁身缓缓震动。
接着,轻轻一声响,连着室门也发出咚咚响声,榫卯脱落,像是纸屑般一点一点下坠,没有惊动机关。
最后,“噗通”一声,黑锁完全融落。
这毒蛛,着实极烈。
唐洛嘴角一扬,把蜘蛛收回便携袋中。
“大人,可以了。”
一回头,他愣住了。
13. 第 13 章
只见辛珞的眉深深拧起,眉心褶皱如峰,脸色不是很好,面庞似微苍白,双眼盯着唐洛腰间的布袋,冷凝结霜。
唐洛担心道:“大人?”
辛珞回神,她移开目光,轻轻温吐着气。
她见不得这毒蛛,好像是骨子里的,不知是它的毒还是蜘蛛本身。
“没事,进去吧。”辛珞调整了一下,没多说什么,用脚把门踢开。
她才不愿接触那恶心东西碰过的门呢。
室内很空,和在外廊进过的房间不一样,这里没有摆满的兵器,只有在一排桌上放着的端台。
辛珞鼻子很灵敏,一进门就闻到淡淡的金属味,像是铁锈一样。
走进端台,上面放着整整齐齐的精巧之物。
果然是梅花齿镖。
奇怪的是,共有三个端台,只有其中一个摆着梅花齿镖,其他两个都是空的。
她抄起一枚镖,又拿出从无枭手里得到的另一枚,分别研磨着两个的材质。
辛珞刺客出身,这个身份就注定会与各种兵器打交道,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刺客,自然是要对各种兵器都熟识于心。
虽然她失忆了,但基本的能力还在。
可奇怪的是,这两个的重量、所用材料以及细枝末节竟都别无二致,确实出自同一个源头。
难道她和漆行寂猜错了?
不,不对。
辛珞仔细看着手中的两个齿镖,视线寸寸碾过,最终,她在右手这边发现其中一片花瓣的尖角齿轮多了一个尖尖。
梅花有五片花瓣,而这齿镖花瓣便是由一粒粒微小的尖刺波浪构成,其锐利程度不用力就能割开人体皮肤。每片花瓣大概有十一个齿缘,而右手这边多了一个,不是每片花瓣都多了一个,而是其中一片多了一个,极其隐蔽,若不是刻意观察,只靠肉眼根本发现不了。
辛珞双手就这么抬着它们,在半空稳稳当当。
梅花齿镖拿在手里的感觉就像冰块一样,很凉很凉,但现在,她竟觉右手手心有些发烫。
这齿镖应是由某种韧性精钢打造,极度轻盈,从重量上很难区分,手心温度也较难传递,而现在,有一枚竟在发烫。
“唐洛,你那收有当日无枭的齿镖吗?”辛珞蓦地问道。
唐洛本来还在思索她在干什么时,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一个激灵后,从衣服里拿出那枚齿镖递给她。
“放我左手上。”她示意。
唐洛依言照做,也不多问。
果不其然,在几个间隙后,唐洛这枚的温度便已高过原先这枚。
如果说产生这种差异是两个齿镖不在同一手心,受其他因素干扰导致,那现在在同一手心,而且后来这枚时间更短,可它的温度依旧升得快,原料不同,传热自然也不同。
辛珞放下手,把它们都握住,能清楚感知到自己的皮肤被划开,两只手都是。
她眸色一暗。
至此,结论便已出。两种梅花齿镖,一个是天工堂的制造物,一个是无枭的所有物,外表几乎一样,锋利度一样,可细节仍有差异,材质更是有偏差。
这些差异是微乎其微,甚至在大多数人看来并无差别,但对于常年使用武器的人来说,这点差异,足以造就不同效果。
“大人,您是发现了什么吗?”看辛珞神情似有松动,唐洛才敢小声问。
“嗯,基本上可以确认了。”辛珞把正常的那枚放回去,对唐洛说,“无枭的梅花齿镖是伪造的。”
唐洛相信她的话,顺口问:“那是不是证明天工堂的人都是清白的?”
辛珞眼底划过一抹厉色,仿若平静湖面里投下的一颗石子,睫毛卷而长,眼睑牵动:“这可不一定。”
她并不倾向无枭会冤枉天工堂,当日在明安县和他对峙时,说起天工堂他并没什么异样,接她的话很是自如。
而且,谁说天工堂之人不会帮他制造另一类“梅花齿镖”?或许从一开始,就有两种,只是一种是给天工堂交差的,另一种则是专门给无枭的,所以记录案上才没有任何痕迹。
蓦然,辛珞双目一凝:“谁?”
拔剑声和话音交叠,剑柄处的赤玉在墙上划过一道红影。
唐洛反应也很快,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布袋。
门外一声轻响,脚步在地上摩擦出轻息,那道不甚明显的影子也被收了去。
人跑了。
辛珞快速来到门口,外面空空如也。
“有人在窥视?”唐洛跟过来。
辛珞眸色沉沉,看向刚刚出来时留下一片衣角的地方,那人跳了屋顶逃走。
她脑子一动,回头望了眼里面空着的两个端台,思路清明:“其他的齿镖被他拿走了,此人定就是天工堂成员,也是内奸!”
言罢她就要施展轻功追去。
半路也不忘叮嘱唐洛:“你去漆行寂那边,叫他带人过来。”
若此人真是天工堂弟子,隗明召集人时他不在,漆行寂不可能没清点人数,他那边并无消息,想必是被人蒙混过去了。
辛珞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唐洛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就没影了。
红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带在半空中浮动,她仿佛又回到刚醒来时追无枭的情形,但现在不仅仅是如当初那样靠本能了。
辛珞在屋顶上快速驶过,峭檐钩瓦矗立在四角,前面那个背影小得看不清,看其稳当的步伐,对天工堂有一种恐怖的熟悉。
这人在辛珞他们来之前就在内室准备拿走所有齿镖,只可惜还没来得及拿完就听到有人过来的动静,匆忙之下只能先出来把门上锁,弄成完好无损的样子。
辛珞紧紧跟在他身后,从屋顶俯瞰整个天工堂的布局,可以看出其严整规律的建筑修缮。
七十二兵室环环相扣,可以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肖似一字:中。
中?
她还未想清其中意思,便见前面那人倏地跳下了屋顶,进入一间楼里。
辛珞止步,她抬头望向这座楼,共有两层高,并非栏杆镂窗型,二楼全程封闭,只有一楼留有一个弧形状的入口,里面没掌灯,黑漆漆的,即使是白天,光也透不进去。
这座楼很是突兀,左右两边并无其他建筑,直觉告诉辛珞,里面一定不简单。
那人就这么进去,莫非是在诱她?
等等,辛珞颇觉不对劲,她迅速查看了周围。
此地很是空旷,她在原地转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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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落在斜后方时,不禁一怔。
几里开外,是两个时辰前才进入的天工堂正门。
漆行寂和隗明就是在那等的她!
她什么时候出了天工堂?
辛珞稳了稳心神,又转而看着这间楼,楼的颜色和天工堂里的不一样,极为浅淡,用料也十分特殊,虽然阳光无法从门口照射进去,但楼体本身反光,长时间注视的话,还会晃眼睛。
她当时怎么没注意到这边有这样一个楼?
辛珞思考片刻,左右觉得里面有问题,没准里面通往其他出口,若是等到漆行寂过来,只怕人早跑了,所以,她决定进去。
此举冒险,辛珞虽武功高强,可到底对里面不熟悉。她想了想后,从衣服里层摸出一个火折子,用嘴一吹,立马亮起一簇火焰。
有了光,便能好好视物,一旦察觉不对,再行退出。
她从不做莽撞之事,抓不到人就抓不到人。
这般计算后,她这才安心踏入。
……
不出所料,里面果然很黑,火折子的光不够,只能照清前方不到三米的距离,里面极大,杂物堆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形状之物。
辛珞伸手往墙壁上一模,真是奇了,这楼从外面看明明是木质的,可里面却这样坚硬,顺滑冰冷,从指尖传到手心。
她手一顿,火折子近前。
缓缓拿起盖住的手掌,辛珞看到了一个孔洞。
进来没走多远,她甚至还未深入,可现在,她竟听到墙壁内有链条松动的声音,隔着板面传出来,微弱而清晰。
似有所感,辛珞低头看脚下。
一条无色极细的白丝挂在她鞋尖,若不是长剑下垂,兵刃映着火光,她恐怕还看不见。
倏然,四周同时发出齿轮声,在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里,不免炸耳。
“咻咻咻!”
暗器横飞,从每一个孔洞里飞射而来。
辛珞提剑往面前空气一砍,快得只能看见剑的残影,兵器碰撞声清脆回响,暗器应声落地。
她一只脚立在原地,另一只抬高与肩齐平,腰身柔韧旋转角度,弱水剑平移划过一圈。
“噼里啪啦!”
像是肩周一圈下起了梅花雨,几十枚齿镖被弹飞五尺远,银光乍现,器落插地。
是梅花齿镖。
接着,辛珞施展轻功跳出梅花齿镖圈,白丝崩断,又有几道暗器开启,互相在空地上乱飞乱撞,声似相搏。
她顺手捞了一个,打开一看,果然令人熟悉,并且还是天工正品,没有多一个尖。
又是这东西?辛珞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梅花了。
她无情把它丢掉,砸地声大到充斥半个空间,若不是坚硬无比,只怕早已成了碎渣。
敢冲她来,就算只是暗器也要让自己出一口气。
随后,她面无表情平视前方。
还要向里走吗?
她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漆黑、僻静、壁内链条声、白丝线,这些都是机关,并且她如今应该是在外围,还都是开胃小菜。
火折子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辛珞的瞳在黑暗中似夜点星。
这是天工堂的机关楼。
14. 第 14 章
天工堂内部第一间兵室前。
漆行寂稳稳坐在轮椅上,眼帘低垂,漫不经心听着唐洛的禀报。
“……影大人大概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唐洛收回从远处爬来的毒蛛,吐出的细丝缠了他一手。
一般的蜘蛛有六条腿,而这个毒蛛有十条腿,不仅毒性烈,其蛛丝更是一种杀人武器,无色无味,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在人身上留下它的丝线。
辛珞也不例外,早在齿镖室融锁时蛛丝就近了她的身,这东西察觉不了,但不致命,只是会确定其位置所在罢了。
可就在刚才,辛珞已经无意间把它斩断,毒蜘蛛无法顺藤摸瓜带着众人过去。
漆行寂瞥了眼前面的隗明,嗓音淡漠:“隗堂主,怎么回事?”
隗明倒不怵他,可前脚还信誓旦旦,后脚叛徒就出来了,多少损颜。他道:“确实不知堂内会出现此等吃里扒外之人,原本只是许他们先收容刚从炉里锻造出的新器,随即赶来,不曾想竟是去……”
他顿住,没说下去。
漆行寂又问:“失踪有几人?”
“九人。”
数量对上了。
唐洛道:“九人?可那时在外窥视的只有一人,这么说还有八人藏在暗处,影大人追去,不会中圈套吧?”
他一张圆脸上浮现出忧色。
漆行寂淡淡睨他过他,沉吟道:“她第一刺客的名头不是浪得虚名的。”
唐洛顿觉自己过于忧心了,主子先前本就和影大人……虽然现在相处下来,影大人并非如所见般高冷无情,但主子定然不喜他这样。
而且乌凡也冷冷看着他,于是他朝漆行寂抱了抱拳,身子半倾。
一旁的隗明洞察到这个现象,心里暗自揣摩。
宫内消息闭塞,堂口多,行业广,除各堂主外,成员之间不可交往过密,不可探听他堂。这是宫规,所有人都必须干自己份内之事。
然而没有人会不在乎宫内的动向,最受关注的,自然是宫主唯一的两个徒弟,他们很少会露于人前,尤其是辛珞,所以其他人对他们都不是很了解。
可现在看来,这二人关系甚是微妙。
方才人数明明不齐,可漆行寂竟不慌不忙,直到这个唐洛来报才动身,若是开头就觉知不对赶来,辛珞也不会追着人就去了。
隗明掌管天工堂,看着地位是很高,可说到底任何决断都不能独自进行,都要经过宫主的手,辛珞和漆行寂作为明面上宫主最信任之人,他自然想把控透彻。
这个残疾对师妹不是很上心呢。
漆行寂听不到隗明的想法,此刻他长眸微微下垂,余光扫向唐洛手背上爬着的毒蜘蛛,薄唇轻抿,眼底浮动着几不可察的戾色与冷绝。
不知她看到这毒物时是什么表情?此物由他培育,而她以往最是厌恶毒,也最是……厌恶他。
想到这,他唇角松动,弧线略弯。
那又怎样?他偏要让唐洛将毒物丝线留在她身上,谁叫她现在失忆了呢?这意味着他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心中郁色凝结又顺畅,而他面上依旧泽润无波,道:“再往前是什么地方?”
隗明收起心思,闻言向前方朦胧处看去:“机关楼,但重点不是那座楼,而是周遭地形,是天工堂成立之初便已设计好的障眼法,她无意闯入,却已开启奇门遁甲,现在建标混乱,就连我们也不可随意走动。”
“破解之法呢?”
隗明笑了笑:“玄大人不知道吗?每个堂都有自己的底牌,此事都是我们堂主和宫主才能知晓的。”
换言之,他没有这个权利。
乌凡面冷道:“可那几个叛徒能把影大人引进去,岂不是说他们也知道?”
隗明并无一丝慌乱,老神在在道:“他们可能知道某一个,但不知道全部,整个机关是活的,解法随时在变,他们可能碰巧解出答案,但真正的阵法核心他们无法得知,下一次阵眼又会变成其他,所以凭借一点小聪明就以为完全掌握了天工的镇堂机关,实在是愚蠢至极。”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人跟进去,他们就能困死在里面。”
唐洛道:“那影大人呢?”
隗明随意道:“运气好的话,能阴差阳错找到一个破解之法,机关楼是很公平的,不管是靠脑力推断还是武力破坏,都会有一定概率击中阵眼,当然,造诣越高越好。影大人作为我们永夜宫的顶尖刺客,这点应该不在话下,毕竟玄大人都说她不是浪得虚名,对吧?”
他兴致盎然看向漆行寂。
漆行寂默不作声,没有回应他。
隗明的笑容瞬间僵下来,拂手冷哼一声。
永夜宫的几个堂主资历都比较深,漆行寂一个身残之人,辛珞一个刚当上宫主徒弟几年之人,很难对他们有多少发自内心的尊敬。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并不怎么与他们打交道,所以内心的那份轻蔑不会消失。
……
机关楼。
辛珞一路往前,后面的地上都是各种飞箭、指刃。
机关楼里不缺机关,当时从外面看这楼内的空间远不如这样大,可一进来这通道就像没有尽头似的,几乎每一步她都踩在机关的启动器上。
辛珞蹚机关逐渐麻木,却始终未曾看到她追的那人的半个身影。
她是亲眼看他进来的,不可能凭空消失。
难道还在前面?
辛珞暂停脚步。
火折子熄灭后,楼内可视度非常低,仅有的光是钢铁墙壁泛出的冷光,幽隽又沁凉。
并没听到前方触发机关的声音,反而是她这边一直叮叮当当,除了那人对这楼里很是熟悉外,还有一个可能,他躲起来了。
辛珞闭上眼细细感受着周围,乌发与暗色融为一体,侧脸更为精致。
此楼无风,空气流动很是缓慢。
她记得这有两层楼,可为何进来时没看到楼梯?
这怪异现象肖似在外看到的天工堂大门。
辛珞驻足在原地,没有继续前行,也没有再触发机关。周遭陷入前所未有的静谧,心跳声如雷鼓。
这里一定有暗门。
她睁眼,四处走动起来。
先是进行一番摸索,用剑丈量距离,后再伸出如玉手指寸寸试探,分别在墙上、地上都尝试了个遍。
她不太懂机关,但也听说过机关里有一类阵术,唤奇门遁甲,似如诡术。
她可能是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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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其中了。
如此想来,便解释得通了,进天工堂之前她没看见这座楼,追神秘人时却看见了,当时只顾追人,只在屋顶匆匆瞥过脚下环境,而当时她看见了什么来着?
整个天工堂,七十二兵室汇聚成一个“中”字。可她明明记得,兵室皆是按不同种类以及制造和入库时间排列,由简到繁,越微小精细的越在后面,部分沿廊还设有机关,是有规律的。
依她所走路线,更像是一个“田”字,因为各廊交错,而在屋顶上却是个“中”字……
这天工堂,是活的。
也可以说,它是一整个机关阵地,她从一开始就被神秘人带着触动了这最大的机关。
这座楼如此特殊,他也进了此处,没准就是阵眼所在。
辛珞终于在地上摸到了一块有缝隙的石砖,和周围严丝合缝,若不是她向来心细,可真就略过了。
她眸色是极尽的冷静,用弱水剑拨开石砖后,里面是一个白色凸起物,类似于暗格。
怪道她怎么老是触发机关,原来每次走在石砖上都会踩到此物,这是一个反应装置。
这一楼都算是些基础机关,只是常见的箭矢射击,那人很可能躲在二楼,而开启二楼,会不会就是这个?
虽然每次攻击辛珞的暗器都不同,但本质上原理是一样的,这里没有其他的机关,或许,答案就藏在这。
辛珞最讨厌动脑子的事情,比起这些,她更想畅快的打一场。
没有再犹豫,她直接转动了暗格一圈。
沉闷声从后面传来。
辛珞心中一定,站起身,褶皱的衣裙平滑洒到脚踝。
她就说自己的运气不可能这么差。
后方刚才还坚如磐石的墙壁缓慢向两侧移开,厚重声宛如砸在心头,像是开启了某种深渊之门。
辛珞甩了甩脑袋,在黑暗寂静的地方呆久了,果然会影响心神,她必须得尽快出去了。
楼梯映入眼帘,红漆木浇灌其上,比辛珞的红裙还要血红,呈现螺旋状。
辛珞眉心一蹙。
这天工堂的东西怎么修筑得都奇奇怪怪的?
钢铁的墙壁、木质的外楼、朱砂颜料的楼梯,像是不同人的想法拼接而成。
辛珞对红色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仿佛穿得明艳,就可以化解掉永夜宫的几分肃穆之气。
是以,她毫无感觉的走上楼梯,咚咚声在昏黑里炸开。
二楼不高,只走了不到几息便踏上了坚实的地面,一阵强光晃了下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用手挡住。
却在这时,强烈的劲风朝她袭来,耳边尖锐的刀刃摩擦声窜入她的耳朵!
辛珞表情一肃,对方速度很快,她站在楼梯口,弯刀直往她脖子砍去!
她登时向后撤腰,腰身几乎弯成了折叠,刀口从她面上拂过,她清晰看到自己的面容倒映在刀面上。
还不等辛珞旋身,下一刻,几支刺钉便凌空飞来。
辛珞咬唇,以剑撑地,在空中滚动到侧面,与刺钉堪堪擦肩而过,尖刃钩开了她肩袖的线头,她立在楼梯的扶手上。
强光依旧刺眼,透过指缝,她隐约看到前面共有九个影子,逆光而站。
15. 第 15 章
九人见辛珞都一一躲开,互相对视一眼,又抡起各种武器往她袭来。
拔刀声、衣袖声交织,死气沉沉的空气仿佛在震动。
辛珞半是躲避,半是还击,兵器交碰迸发出火花!
这九人都身着天工堂的衣饰,必是漆行寂所说的内奸无疑,竟都汇聚在这里,是在密谋,还是在等她?
光线很强,辛珞的眼睛已隐隐作痛,但她也看清了部分环境,此处类似阁楼,是真的阁楼,槐木质的,强烈的打斗使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而强光的来源是头顶悬挂的珍稀夜明珠,阁楼中央围着一圈铜镜,全是半人高,光线相互反射,照亮了四周。
对方有备而来,戴了特殊护目器,应是想着单靠武力打不过她,便借用外力干扰。
辛珞冷哼一声,左手接刀,右手反手扯下自己脑后绑着的红发带,电光火石间蒙上自己的眼睛,在后脑勺系了个结。
发带不完全遮光,透着丝线能大概看清轮廓,但至少过滤了夜明珠的部分强光。她身姿巧妙地在几人之间游走,弱水剑秀挺挥动。
几番回合下来,竟半点伤也没受,反而是对面有几人挂了彩。
“接着上!”
她听到有人低吼一声。
紧接着他们攻势更烈。
辛珞噙起一抹冷笑,辨别出话声来源后她一跃而起,鞋子踩在最近的两个人肩上。二人反应过来去抓她的脚,被辛珞狠狠一蹬头,便一骨碌倒地。
随即她又落身于后面而来的人身上,同样的招式,越踹越重,其他人都没来得及反击,就已被她踹得脑袋嗡鸣。
直到辛珞找到刚才发声的那人,这次她直接一剑刺去,那人似是没想到她是冲着他来的,看到前面几个兄弟的惨样后,他下意识护头躲避。
然而辛珞却是调转剑尖,缴了他的利刀,向前上方掷去!
“豁琅”声鸣响,清脆震耳,夜明珠应声碎裂。
珠身莹润,此物稀贵又坚硬非常,可见辛珞用力之盛,刀和碎片共落,刀身直接折弯。
光瞬间黯淡下来,恍如从白天到了黑夜。
然而还未完,辛珞拽住他的衣领,那人懵了一瞬,随后在女子的咬唇蓄力下,一脚把他踢过去。
又是哐啷一声,他生生把一面铜镜撞碎!
碎镜落了满地,短促的脆音回响在众人耳边。
那人直接吐出一大口血,后面本想攻击辛珞的人都愣在原地。
只见晦暗交替莹白的瞬间,清绝的女子摘下覆眼的发带,露出一双寒浸似雾的秋瞳,她缓缓把发带重新绑回脑后,飘然浅荡。
艳丽的火红色长裙被她衬得冷清凝霜,肤色瑕光如玉,可谓清艳绝伦,张扬又清淡。
“谈谈?”她道。
后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屏息凝神地看着辛珞,同时又瞥了眼惨不忍睹的兄弟。
都把人打成这样了,还要谈什么?他们咽了咽口水。
辛珞察悉他们的目光,随意往后淡睨一眼,语气轻松:“放心,他死不了。”
后面跪在一地碎镜里的人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满脸血污地站起来,辛珞刚才那一脚直接把他的肋骨都踢断了。
此刻他正在承受巨大的疼痛,还不如死呢。
早就听闻永夜第一刺客的大名,果然名不虚传,这女人还真是狠。
“你要谈什么?”
见识到辛珞的厉害后,他们小心翼翼开口。
几人联手都打不过她,只能先顺着了。
辛珞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步步上前,微笑道:“谈永夜。”
几人警惕她的动作,纷纷退后半步,同时又不解其意思,便道:“如何谈?”
“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比如为何帮助无枭,为何背叛永夜宫,实话实说,不然……”辛珞笑得温柔,声音轻轻,“剩下还有几个铜镜。”
这第一手资料,当然是由她先得。
几人脸色一变,头好像又传来疼痛,他们看了看还在地上抹血的队友,打了个寒噤。
没有犹豫很久,其中一人就不吐不快道:“我们都是民间的铸造师,是被这永夜宫掳来的,若不是因为这样,我们现在都还在陪家人,这等仇,我等怎能不报!”
剩余几人也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对永夜宫充满恨意。
这永夜宫还强抢平民?着实令辛珞开了眼界。
“何时被掳?”她问。
“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永夜宫正值发展期,从民间四处搜刮人才,承诺会安置好我们的家人,每年给一大笔银子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我们就这么稀里糊涂答应了,可是……”
这人忽然抬头,音量升高,“没想到代价是永远不能再见亲人!就这样把我们关在这里日复一日的打造武器,源源不断供给,我们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向堂主申请见家人一面,就一面,可他非但不允,还给我们上了惩罚。”
他眼眶发红,“我的母亲一定以为我死了好多年了……”
辛珞不为所动,只道:“这是当初你们自己的选择。”
“那又怎样!”另一人嘶吼道,“且不说我们进来后就与外界断了联系,谁知道永夜宫到底有没有兑现承诺,让我们的家人过上好日子?再者这里简直毫无人性,即使是同成员间也不可交流,除了天工堂,我们根本哪都不能去,这跟囚禁有什么区别?!”
这是辛珞又一次听到痛斥永夜宫毫无人性的话了,永夜等级森严,底层成员基本被困死,而像她这样有一定地位的才能有些许自由吧。
可她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虽然她忘记了,但从这些人身上,她似乎能窥见到过往艰辛的九牛一毛。
但辛珞没忘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更不会因为别人两句话就同情心泛滥,她接着问:“你们怎么结盟的?又如何接触到无枭?还有,为何布局杀我?”
问到最后一句,辛珞目光陡然变冷。
这些人说到底都是普通人,只是被永夜宫逼着变狠,可在遇到一个比他们更狠的人时,又都蔫了。
一人道:“相互报团是人的天性,堂内纰漏之时我们就私下畅言,虽然大家都是来自不同地方,可进永夜宫的经历竟都是一样的,便慢慢形成如今的局面,我们只是放心不下家人,既然永夜宫冷血,推翻了它又如何?”
其余人也附和道:“就是!至于无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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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来天工堂取器物时相识的,他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结盟,因为他自己也有这个心思,他身为暗影堂杀手,可随意出外界,任务之余还能替我们给家人传递消息,梅花齿镖我们用不同材料专门做了两种,是给他的答谢。”
“可他暴露了,当日便有人来天工堂查问,我们就知是他用了梅花齿镖的缘故,幸好他的那份是私下所铸,未留案本记录,可即便如此,我们也知道离暴露不远了,只能早做打算,这机关楼我们早已研究许久,摸清了阵眼,便作为这次的大本营。”
离她最近的人抬眼:“影大人,我们不是想要杀你,今日换作是任何一个永夜宫高层,我们都会引他入局,只是这次是我们运气不好罢了。”
辛珞目光沉默如水,一一扫过这些人的脸。
他们眼里透着决绝,脸上皮肉松垮,除了劳累打造兵器外,可以看出已然上了些年纪。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对抗永夜宫,说的话不像是假的。
身后倒在血泊中的人也慢慢爬起身,朝他们一点点走来,每动一下就疼得眼泪四横。
他用含着血气的粗粝嗓音道:“……影大人,你可以杀了我们,但在这之后,会有更多人像我们一样,我相信,不止是天工堂,整个永夜宫都烂到了骨子里,你们逍遥不了多久的……”
“谁说我要杀了你们?”辛珞道。
众人俱是一怔。
她不咸不淡道:“如何处刑是刑名堂的事,与我何干?我出手,只是因为你们太不知好歹,竟杀到我头上。但现在,我更不想在这个破地方继续呆下去,所以,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辛珞伸出两根手指,半截皓腕纤凝,“第一,破解外面的奇门机关,出去后我不做任何动作,你们自由发挥,我不管。第二,死在这里。”
辛珞的提出的两个选择相当利落,不配合她就当场报仇。
她是真的讨厌弯弯绕绕的机关。
几人面面相觑,还以为她问完后会直接动手,居然还会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可这两个选择……
一人试探性问:“第一个我们怎么保证出去后你不会反悔?毕竟……”毕竟你武功这么高,又是永夜宫主的弟子,凭什么遵守诺言。
“反正选择我给了,相不相信是你们的事,赌吗?”辛珞顿了顿,“别妄想我会困死在这里,你们也说了我是永夜宫高层,天工堂主敢这样做吗?”
现场陷入寂静。
辛珞说的……很有道理。
几人意见不决,都在评估她可不可信。
半晌,才有人站出来,看样子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叔,脸上有一条刀疤,他道:“我们答应你,愿意赌一把。”
这些人都是不甘心死在这里的,辛珞或许不够了解他们,但知道这帮人身上一定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好赌。
如果不好赌,又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江湖组织,赌上自己来换取所谓的家人过上好日子?
夜明珠已碎,二楼如刚才在下面看到的那般,没有窗户。这里更大,十分空旷,几乎看不到什么机关孔,应是已被他们处理过了的。
“那么,行动吧。”辛珞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