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纨绔火辣辣》
1. 大婚
云府朱门大开,十里红妆铺地,一口口朱红漆箱层层叠叠,惹得行人纷纷议论。
“这是哪家娶亲?好大排场。”
“除了荣安侯府,谁能有这般手笔。”
“卫家?!那位?上京贵女竟然有肯嫁他的。”
“嘘,小点声,脑袋不想要了?听闻这桩婚是先帝在世时便定下的,天降缘分,谁敢置喙。”
“哦——”那人压低了声音,却并未收敛讨论,“云家嫡女云清瑶是数一数二的名门贵女,容貌才情皆是拔尖,多少世家公子踏破门槛都没娶到,如今竟要嫁给那.......”
另一人摇摇扇子,故作玄虚一笑:“云家今日出嫁的,并非那位名满京华的大小姐。”
“这话怎么说?”
“你们都不知道吧?云家原来还有一个嫡出的大姑娘,早年身子孱弱,被送往乡下庄子里养了七年,近日才被接回来,如今花轿上坐着的,正是她。”
“啧……这云家人……”
“慎言,慎言啊。”
喜轿摇晃一路,行至荣安侯府门前。
“小姐,到了。”丫鬟晚翠掀开轿帘。
云疏月被搀扶着下了轿,因头顶喜帕,婚衣又有些大,她脚下微微一虚,踉跄了半步,险些摔在门前。
荣安侯夫人苏氏远远瞧着,眉头微皱。
心底腹诽:乡下来的就是没规没矩,这等场合都险些失态,真是惹人笑话。
但她没把这话拿在明面上说,因为更没规矩的,是她那个混世魔王儿子。
不仅没去接亲,这新娘子都到门口了,人还没个影。
她压着心头焦躁,对旁边长身玉立的男子压低声训斥:“你二弟呢?眼见要拜堂了,还在哪儿混?!”
卫瑜躬身道:“母亲莫急,二弟虽顽劣,但紧要关头还是分得清轻重,再等等。”
苏氏重重冷哼了一声。
喜娘高声念着吉祥话,捧着一盆烧得赤红的火盆上前。云疏月拢着嫁衣,跨过火盆,再迈过侯府门槛,顺着一路红毯,直达正厅。
这里坐的都是卫家亲眷,见新妇仅有一人,虽不像外头那样高谈阔论,但众人面面相窥,脸上都有点尴尬。
荣安侯端坐主位,面色铁青。次座的苏氏更是满眼焦急,一碗茶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正在二老再坐不住时,卫珩出现了。
他神色散漫,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家宴,随意拱手问候过父母与诸位长辈,而后朝着一旁的喜婆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念祝词。
婚礼便这样荒唐的继续,夫妻对拜时,云疏月透过喜帕底部,看见他穿了一双沾着泥点子的鞋。
甚至大红喜服下面还有一截玄色的衣袍露出来。
云疏月没多想,她的生活里到处是这样的不合时宜,她习惯了。
拜完堂后,她被送入后院新房。
新房陈设华丽,她坐在描金拔步床上,听见丫鬟在小声啜泣。
“晚翠,你哭什么?”
晚翠哽咽道:“小姐的命,也太苦了。旁人出嫁都是热热闹闹的,您连个送亲、接亲的人都没有,老爷狠心,姑爷又是这般心性...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云疏月却只道:“别说了,往后要改口叫少夫人了。”
晚翠抹了抹脸,低声应:“是,少夫人。”
红烛摇曳,远远传来前厅宾客的喧闹声。
云疏月就这样坐到了半夜。
她以为卫珩不会来了,可他还是醉醺醺的闯进了房门。
龙凤红烛爆开一朵灯花,发出一声轻响。
晚翠行了个礼,退出房间,将门关上。
卫珩烦躁的扯了扯婚服领口,走到桌前,倒了杯凉茶灌下去。
他看了一眼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随手抄起桌上那根系着红绸的喜秤,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的站定。
“先说好,是你云家上赶着要把你嫁过来的,不是我卫珩求着娶你。”
他语气里带着股混不吝的散漫,喜秤的尖端挑住大红喜帕边缘。
“以后在这侯府里,你过你的,我玩我的,只要你别来管我,安安分分,该给你的体面我也不会少。”
手腕一翻,喜帕挑落。
红绸滑落的瞬间,照亮了盖头下的脸。
算不上什么绝色美人,眉骨微微突出,衬得脸颊有些凹陷,巴掌大的脸被描得红红白白,有种撑不住浓厚喜妆的滑稽感。
唯一双眼睛,睫羽纤长,垂落时投下浅浅的阴影,瞳仁像浸在寒水里的碎玉,清冷如雪。
卫珩维持着挑盖头的姿势,手指一僵。
他觉得面前这张脸有点眼熟。
“吧嗒”一声,喜秤从他手里滑落,砸在脚踏上。
他酒醒了大半,脸上的散漫裂开,那双桃花眼瞪得溜圆,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腰直接撞上桌沿,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揉,只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你...你不是那个庙里的...”
半月前,他为了逃婚,躲进了城外的慈光寺。山寺客满,他拉住一个身形单薄、眉目白净的书生,塞了些银子强行要与书生拼房。
当夜,两人喝了卫珩小厮偷偷送进来的酒,一起在山涧寺庙里拱手骂娘、痛斥盲婚哑嫁,人间不平。
那个书生就长了这样一张脸!
他眼角重重的跳了两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倾,咬牙切齿的道:“所以,那天在庙里,你说那个浪荡不羁、脾气骄纵...谁沾上谁倒霉的人,是我?!”
比起他的震惊,云疏月要冷静得多。她只是身形微微僵了一下,片刻功夫就接受了眼前人,正是她半月前在寺里骂得一文不值的那个未婚夫君。
她抬眸,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小侯爷生哪门子气?你不也说我不好吗?”
他当时满腹怨怼,直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娶一个貌若无盐、身形干瘪的闷葫芦回家。
他原想跑到江南去,等这道赐婚的风头过了再回来,反正荣安侯这个勋爵头号落在他家已经三朝,官家不可能真的拿他怎么样。
他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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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第二日就落了空。大哥卫瑜亲自把他逮回了家,让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卫瑜平日里忙于朝堂,甚少管他的事。但认真起来,比他们那个共同的爹要恐怖得多,不仅在他耳边念叨皇命不可违,还敢真的动家法,往他身上狠狠打板子。
他被逼(打)得认了这门亲事。
他本就万分不愿,认出她那一刻,心里的气更盛了。
他冷冰冰的看着她,“既然逃了,怎么不跑远点?难道你也被家里人抓回来了?真是蠢的要命。”
云疏月没解释,只是神色平静的说道:“事已至此,小侯爷还是早些歇息吧。”
卫珩冷哼一声,拎起桌上一只装合卺酒的白玉杯,毫不犹豫地摔碎在地。随后弯腰挑了一块最锋利的碎片,冲着食指指腹划了下去。
他绕过眼前穿着繁复喜服的人,从她身后抽出铺在床榻上白绫元帕,将染了血的手指按在上面胡乱挤压。
察觉到他在做什么,云疏月有些错愕。
“既然你不愿嫁,我也不勉强你。”卫珩随手把那帕子甩到床尾,依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望着她,“还是那句话,从今往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不管你在这府里怎么过,你也别来管我的事。”
云疏月回望着他,点了点头。
卫珩走向一旁的软塌,像是今夜就打算宿在那儿了。
云疏月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很快接受了事实。她站起身,准备吹蜡烛。
卫珩却瞬间跳了起来,凶神恶煞的道:“谁让你熄灯了?!爷这儿头一个规矩,就是夜里不许灭灯!”
话音落地,他没等她回话,皱着眉去解腰间那条镶玉的腰带。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察觉她的视线,他又凶巴巴的吼起来,“转过去,爷要脱衣服了!”
云疏月被他声音吓了一跳,乖顺的别过身去。
卫珩烦躁的扯开腰带,褪下进府时被下人套上的喜服,又脱下里头穿惯的玄服,把两件衣服往旁边衣架上随便一搭,往软塌上大喇喇一躺。
他穿着仅剩的那件月白中衣,终于觉得喘过些气了。
余光一扫,只见那人还乖乖转着半个身子,不敢往这边望。
他轻嗤一声:“穿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你也不嫌热,赶紧脱了睡觉,爷没兴趣看你。”
云疏月小心翼翼的侧过脸,瞥见他真的把眼闭上了,便迅速的解下身上的凤冠霞帔,躺进被子里。
听见那边没了动静,卫珩也没睁眼,侧过身背对着她,没好气的说道:“把帐子封好,夜里蚊子多,要是半夜吵着爷,爷就把你拎起来扔出府去。”
云疏月连忙扯下纱帐。
她重新躺下,盖着温厚软糯、绣着龙凤呈祥的织金锦被,有些恍惚。
她的新婚第一夜,竟是这样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两寸,盖住手臂上那些青紫的伤痕。
她确实也是被家里人抓回来的,而且打得更狠。
现下,她很庆幸卫珩没对她怎么样,不然怎么解释这一身伤?
2. 敬茶
卯时的梆子声刚响过两轮,积玉阁的院子里便传来不少脚步声。
侯夫人跟前常伺候的黎嬷嬷,带人轻扣正门。
“二爷,二少夫人,该起了,时辰到了,得去敬茶了。”
里头传来物件碎裂的声音,像是玉器砸到了门边,接着便是卫珩带着浓重睡意的低吼:“大早上催魂呢?!滚边儿去!”
黎嬷嬷很知道这个小主子的脾性,平日里最少也是要睡到辰时,才会去京畿卫点卯。今日早了一个时辰,有些起床气也很正常。
她耐心哄着:“二爷,规矩不可破,侯夫人侯爷都在承安堂等着呢,去迟了可是要挨罚。等敬完了茶,您回来想睡到几时都成。”
黎嬷嬷是卫珩的奶娘,他再怎么脾性大,也不会真不卖她面子。
紫檀木软塌上传来一阵动静,卫珩闭着眼翻了个身,右腿从狭窄的榻沿悬空滑了下去,差点把整个人带得翻滚下地。
他睁开眼,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墨发坐起身,抓起盖在肚子上的薄毯,看也没看便塞进那边的红纱软帐里。
他扶着腰在桌边坐下,脸色黑得能滴水:“吵死了!赶着去投胎啊!进来!”
那檀木塌太窄了,宽度刚够他勉强躺平,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这么将就了一夜,腰都快断了。
但这一幕落到旁人眼里,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房门打开,黎嬷嬷一眼就瞧见他扶着腰的疲惫姿态,忍不住喜上眉梢,“二爷辛苦了。”
卫珩觉得他是挺辛苦的,回头得让人换张大点的榻。
四个端着铜盆、洗漱用具和新衣裳的丫鬟跟在黎嬷嬷后头进来,恭敬的站成一排。
云疏月已经下了床,卫珩仍然没给她半个眼神,只站着,让丫鬟为他宽衣束发。
黎嬷嬷指了两个丫鬟去伺候云疏月,随后用描金托盘将喜帐中那方沾了血的元帕收好,恭敬的退到一旁。
不多时,两人收拾妥当。云疏月着一身素色锦裙,低眉顺眼的跟在卫珩身后,顺着游廊往承安堂走。
卫珩腿长,云疏月矮他一个头,没过一会儿便拉开了一截距离。
卫珩不管不顾走到承安堂外才站定,一脸不耐的在门口看她小跑过来。
云疏月生怕招来斥责,没料他只是道了句:“到里头机灵点,别给爷丢人,知道了?”
云疏月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嫌弃的扫了她一眼,转身领她进了院子。
正堂内,荣安侯穿着绀青色常服坐在左侧的太师椅上,主母苏氏端坐在右侧,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下首客座上依次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沉稳温润,很有世家贵女的风范;还有一个年纪小些,一张莹润娇脸上是掩不住的好奇,正上下打量着云疏月。
卫珩走到正中央,双手随便一拱,便当是行礼。
“爹,娘。儿子带媳妇来敬茶。”
荣安侯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苏氏手里拨弄佛珠的手停下,目光落在云疏月身上,“珩儿,你这媳妇好大架子。新妇进门第一日,便叫我和侯爷坐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云疏月知道这是主母在给她立威,屈膝弯身道:“是儿媳的错,初入侯府,诸事生疏,唯恐失了礼数,梳妆时多耽搁片刻,害得公爹、婆母久候,实在不该,还请二位恕罪。”
苏氏道:“梳妆?既为人妇,便该收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心思,安安心心侍奉丈夫,孝顺公婆。你是我珩儿娶回来的正头娘子,莫要学外边那些女子,妖里妖气的。”
云疏月应了声是。
苏氏看着这个儿媳妇,心里多有怨怼。
不光卫珩不乐意这桩婚事,她其实也不愿意。圣上一朝赐婚,和云家联姻本是好事,但她看上的是云府大小姐云清瑶,不是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姑娘。
云家人在外被称书香世家、清流楷模,没想到如此狡猾,圣旨到了跟前了,才说自家还有个女儿。直道“指婚只说云家嫡女,未明确是哪一位嫡女”,硬生生塞了一个在京中消失了七年,满身乡野气息的女子来嫁入卫家。
苏氏气得半死,也不是没派人调查过,可云家人口风很紧,咬死了说云疏月也是嫡女,婚期逼得又急,卫家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说来说去,也是怪她那二儿子太混,整个上京谁不知他纨绔风流,有头有脸的人家,没一个愿意把女儿嫁过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卫珩身上,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哀怨,若不是他太不成器,也不至于被云家这般羞辱。娶了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回来当正妻,往后免不了被京中权贵私下取笑。
但她是不可能用这些话去罚卫珩的,她的怨,她的气,只能是那个外人受着。
她手中的佛珠又转了起来,冷冷道:“既然不懂规矩,那二少夫人便去外头跪着,学会了,我和侯爷再喝你那杯茶。”
云疏月微微福身,应了,便要走向门外。
一只大手却拉住了她,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娘,这事儿您可赖不着别人。”
卫珩脸上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表情,“昨晚儿子兴致高,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您是知道儿子的体力的,她这会儿能爬起来出门就不错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这些话,强行按着云疏月在蒲团上跪下,伸手从丫鬟托盘里取过茶盏,塞进她手中。
“您要怪就怪儿子没个节制。茶来了,您二老赶紧喝一口,儿子昨夜累得厉害,还要带她回去补觉。”
苏氏被他这番不知羞耻的说辞赌得胸口一梗,荣安侯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混账东西,大清早的嘴里没有一句人话!”
卫珩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低头看着已经半傻了的云疏月,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敬茶啊。早完事早回去吃朝饭。”
眼见荣安侯气得要从太师椅上跳下来找棍子了,客座上那温润年长的女子出声打圆场:“父亲,弟弟弟媳新婚恩爱也是好事。母亲,今日是新妇进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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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规矩可以慢慢教,也不急于这一时的。茶要凉了,您二位凑合喝一口?”
苏氏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拿规矩说事。
荣安侯和苏氏板着脸喝了云疏月敬的茶。
苏氏喝完了茶,示意让身边的黎嬷嬷拿出一对水头通透的翡翠镯子,放进托盘里,递给云疏月。
“既然进了卫家的门,往后便是荣安侯府人了。记住你是正妻,要有个正妻的模样,别跟着珩儿一起胡闹,平日里要谨言慎行,多上心规劝他...”
苏氏敲打的话还没说完,卫珩已经弯腰将托盘里的红封和翡翠镯子抓在手里,直接塞进云疏月宽大的袖口中。接着他一把将人拽了起来。
“娘您省些口舌吧,我听了十八年都没听进去,她一个刚过门的能管得住我?”
“行了,茶喝了,东西也拿了。规矩走完了,我困得厉害,走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根本不管荣安侯在背后又摔了一下茶杯盖子,走到门槛处见云疏月还没跟上来,回过头扬着下巴催促:“走啊,你要留下跟我爹娘过年?”
云疏月回过神来,愣愣朝二老行了一个告退礼,提着裙摆追上他。
卫珩这回稍稍放缓了步子,慢条斯理的跟她解释:“方才在堂上为你说话的,是你大嫂沈婉瑜。她下头坐着那个满脸鬼灵精的小姑娘,是我嫡妹卫明溪,她自小被家里宠坏了,性子骄纵,没事别去招惹她。”
云疏月静静的听着,心里端着满腹的疑惑。
方才,他居然在帮她...尽管是用那种上不得台面的说辞。
他好像跟昨夜有点不一样...
“我还有个大哥,一心扑在朝堂政事上,甚少归家。府里还有些旁支弟妹...”卫珩还在絮叨,余光瞥见身边人走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停下来,重重敲了一下她的脑瓜子。
“爷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云疏月被打得眯了一下眼睛,老实的道:“听到了。”
“你听到个鬼!”卫珩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我瞧你这脑子也装不下什么,进院前爷跟你吩咐过什么?你转眼忘狗肚子里去了!”
“没忘...”
不就是叫她机灵点?
“没忘?!”卫珩瞪着她,“那你刚刚那么蠢干嘛,你不会把事情都推我头上来吗?”
云疏月愣住。
机灵点,是这个意思?
“反正我在他们眼里一直是这副德行,多一桩事不多,少这一桩不少。何况就这么点小事,难道他们还真的为了所谓的规矩来为难自己的亲儿子?”
“你真是笨死了。”
他明明还是在骂她,但她突然不怕了。
卫珩看着她还是那副三锤打不出两个屁的模样,心头很烦躁。
“在慈光寺看着挺能说的,怎么进了我家门,窝囊成这样。”
“果然是个闷葫芦,同你这样的人过日子,往后得无趣成什么样。”
3. 美妾
卫珩撇下她,独自出府寻乐子去了。
云疏月回到积玉阁,由晚翠伺候着吃了朝食,正晒着日头歇神,黎嬷嬷领着几个青衣丫鬟进了院子。
“二少夫人,侯夫人知晓您身边只晚翠一个丫鬟,怕您不够使唤的,让老奴带几个丫头给您用。这几个都是家生子,知根知底又性子稳妥,您若瞧着合眼,就都留下?”
云疏月敷衍的看了一眼,随便指了两个,说道:“就留两个吧,人多反倒嘈杂。”
“是。”黎嬷嬷吩咐:“柳丝,桃夭,你们在积玉阁好好伺候着。”
两个小丫鬟连忙应了声是。
黎嬷嬷没有走的意思,云疏月静静看着她。
“二少夫人,主母的意思,还是就着早上的话头说,”黎嬷嬷温和的道:“您初入府,旁的事一概不用您操心,先把规矩学好,每日晨昏定省不必说的,最重要的是要用心多规劝着二爷。”
“老话常说成家方能立业,二爷如今已经成婚了,便很不适合再像之前那样混不吝的,您要多多劝他收些玩心,督促他早日建功立业才是正事。”
云疏月心道: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看来这苏氏也是没招了,管了快二十年都管不住自己儿子,指望一个新妇来替她收烂摊子。
倒是看看我管得住吗?我不被他骂死就算好的,我还敢管他?
心中思绪百转,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她朝黎嬷嬷微微福身:“劳黎嬷嬷费心提点,婆母的话,儿媳记住了。”
黎嬷嬷点了点头,末了留下一句:“二少夫人若是无事,今日可以在侯府里四下逛逛,认认路。不过莫往前厅去,若是撞见了大爷或者其他外男,总归不好说的。”
云疏月应了,示意晚翠取来碎银打赏黎嬷嬷,亲自将人送出院子。
待人走远,晚翠问道:“少夫人,这两个丫鬟怎么安排差事?”
云疏月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两个小丫头,两人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清秀可人。
柳丝身形很是窈窕,桃夭肤色粉白,一双杏眼水汪汪的。
云疏月立即明白了,这两个丫鬟是不能做什么重活的。
“我平日里喜欢清净,也不习惯外人近身,你们二人就在院内听晚翠吩咐就行。”顿了顿,她不着痕迹的补了一句,“多留心照看二爷起居,但凡二爷有所需求,尽心伺候便是”
柳丝和桃夭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含着浅浅的笑,齐齐道:“奴婢知道了。”
晚翠听见她们掐着嗓子的声音,默默翻了个白眼。
云疏月看见晚翠的模样,强压下唇角笑意,说道:“走罢,既然黎嬷嬷让我去认认路,哪有不听的道理。柳丝桃夭,你俩也来。”
这荣安侯府,总不能任由她和晚翠两个新人随便乱逛。
她带着三个丫鬟出了积玉阁。
桃夭是个话多的,一路引着云疏月介绍,哪头是家庙祠堂,哪边是会客厅,哪条路去承安堂最近,府里哪处花开得最美,一葫芦倒了个干净。
“咱大爷是个有本事的,年少一举高中进士,如今身居正四品翰林院侍讲学士,时常伴在御前讲经论史,朝堂之上颇有声望。前方那处清砚斋,便是大爷与大少夫人的居所。”桃夭提起世子卫瑜,语气里满是倾慕。
云疏月本来默默听着,听到此处冷不丁问一句:“大哥可有纳妾、通房?”
桃夭怔了一下,摇了摇头,“大爷一心扑在朝堂正事之上,整日忙于公务,甚少归家歇息,从未纳过一房妾室。”
云疏月看着她落寞的神情,想来若不是卫世子一心为公,这两个小丫鬟也不会送来积玉阁了,而该送往清砚斋。
云疏月又问:“大哥大嫂成婚多久了?膝下可有子嗣?”
“回二少夫人的话,大爷和大少夫人是三年前成婚的,至今还未孕育子嗣。”
云疏月心道:难怪苏氏这么着急。
几人又往前走,行至湖心花园附近,隐约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晴朗沉稳的读书声,柳丝道:“二少夫人,不便再往前去了。”
云疏月问:“是谁在那?”
柳丝恭谨的道:“听着声音是三少爷。三少爷是柳姨娘的儿子,比二爷小两岁,今年就要下场参加科考,若是扰了他读书,侯爷是要问罪的。”
云疏月没有再往前走了,只是觉得那念书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逛了几乎一个时辰,才将偌大的荣安侯府逛了个七七八八。几人往回走,路过一个院子时,忽然从墙边传来年轻女子的嬉笑声。
一个清脆张扬的声音说道:“我同你讲,早上二哥哥说那些话的时候,那个女人都听呆了!”
另一个声音有些内敛:“真的?二哥真说了那些荒唐话?”
“那怎么了,我二哥哥本就是个洒脱不羁的人。你是没见那个女人有多窝囊,昨日她进府的时候,还险些摔跤,多少双眼睛看着!真像娘说的,是个乡下来的没见识的,这种人哪里配得上我二哥哥。”
柳丝和桃夭听见这话,脸色都有些难堪,想催促着云疏月赶紧走。
但还没等她们离开,里头的人已经结伴走了出来。
当先的是早上在承安堂见过的卫明溪,身着一身惹眼的红裙,她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粉裙、眉眼温顺怯懦的少女。
卫明溪看见云疏月在外头,只是微微一怔,脸上毫无半分私下议论他人被撞破的愧疚,反而有些讥讽的道:“哟,这不是二嫂嫂吗?怎么,入府头一天,二嫂便有听人墙角的习惯?”
跟在她后头那个女孩倒是乖巧的行了个礼,道了声“见过二嫂。”
柳丝在云疏月耳边小声解释:“这是二小姐卫明芮,三少爷一母同胞的妹妹。”
云疏月脸上没有异色,只是微微一笑:“两位妹妹安好,我闲来无事,在府里认认路。”
卫明溪满脸不以为然,嗤笑道:“二嫂嫂是该好好认认,下次去晨昏定省,可别让长辈再等了。”
话音落地,她拉着卫明芮的手转身便走:“快走快走,不是说好去琳琅阁买胭脂?去晚了好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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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别人挑走了。”
卫明芮被她拉着,多看了云疏月一眼,没说什么,紧紧跟在卫明溪身后。
两人很快走远了,晚翠不忿的抱不平:“这大小姐也太跋扈了,怎么当着面还埋汰人呢!”
云疏月反倒神色淡然:“小女孩说点闺房话罢了。况且她也没说错,我们确实听她墙角了。”
晚翠急的跺脚,从前的称呼又冒了出来:“姑娘就是性子太软了,这人都冒犯到跟前了,您还不生气?这又不是在云府了。”
云疏月出了一会儿神,才轻声道:“是啊,不比云府了。她们这样挺好的,原来在那边,嫡女和庶女可不能这样手拉着手,一起去外头买胭脂。”
晚翠噎住了,她原本的气焰在这段话中沉默下去。
云家极重礼法,讲究嫡庶尊卑有别,云疏月本为庶女,是被记名才认了嫡母。在她成长的记忆长河里,别说和嫡女亲近了,连看一眼都得远远的。
从小到大,她身边唯有晚翠一人相伴,从未有过同龄闺中挚友。如今瞧见卫府嫡庶姐妹结伴出游,难免心生羡慕。
这卫家雍容华贵的,还以为内里人也都冷冰冰的,没想到比云家有人情味。庶子竟可以安心读书以求取功名,庶女也可以和嫡女做朋友。
“姑娘,”晚翠声音柔柔的,打断了她的思绪,“起风了,我们回去罢。”
这次,云疏月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只是点了点头,缓步朝着积玉阁方向走去。
......
日落,在外游荡整日的卫珩回了府。
两人同席用饭,他看着殷勤得跑前跑后的柳丝和桃夭,在饭菜之外品出不对劲来。
草草用完饭,他遣退了下人,面色沉冷地看着对面的云疏月。
"你什么意思?"话语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云疏月不明所以:“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卫珩把筷子往桌子上一甩:“你当爷眼瞎啊?你弄两个女子来爷跟前晃荡什么?!”
云疏月耐心解释:“是婆母送来的。”
“她送来你就要?!”卫珩气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你是这积玉阁的主子,你不会拒绝吗?”
云疏月平静的看着他:“我为何要拒绝?”
卫珩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新婚第一日,哪有往丈夫身边塞女人的?你这都不懂吗!”
他说得咬牙切齿:“我若缺人侍奉,便不会至今连个通房也没安置,还轮得到你们给我安排!”
“是婆母安排的。”云疏月又重复了一次,语气淡淡的:“小侯爷若是不喜欢,大可以把这两个丫鬟送回去。”
卫珩指着自己的脸,险些气笑:“你让我去?!”
云疏月道:“不是小侯爷您说的吗?让我机灵点,遇到了为难的事,别只顾往自己身上揽,也得往你身上推推。”
卫珩愣住。
他没想到,她竟用早上他训斥她的话来堵他。
卫珩一腔怒火没得发,甩甩袖子,气冲冲的走了。
4. 收人
卫珩怒气冲冲踏出房门,迎面就瞧见贴身小厮常满,正领着几名仆役合力抬着一张宽大罗汉床,吭哧吭哧的往主人房搬。
卫珩道:“常满!你干嘛呢?”
常满腾出一只手抹抹额角的汗,喘着气回话:“二爷,您昨儿不是嘱咐小的给您找一张大点、舒服点的软塌吗?”
卫珩怔了一下,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的腰还疼着呢!
“撤了。”卫珩没好气的说道。
“啊?撤了?”常满错愕。
“爷说的话不好使了是吧?!”卫珩踹了常满一脚,“让你们搬走!立刻!马上!”
常满“哎呦”叫了一声,顾不上疼,赶紧招呼着其他人把东西往外抬。
“你站住。”卫珩又出声道。
常满苦着一张脸,招呼一个下人来接手他的位置。
常满恭敬的问:“二爷,您什么吩咐?”
卫珩负手看天,漫不经心道:"去书房收拾妥当,爷今夜宿那里。"
常满这回不敢多嘴了,只老老实实应了。
“还有,把今儿送积玉阁的那两女的弄回去。”
“...这,二爷,那可是老夫人送来的人。”
“少废话!你到底听我娘的还是听我的?”
常满汗如雨下:“小的肯定听您的啊。”他眼珠子飞快一转,“只是...二爷,少夫人就一个贴身女使,有点不像话吧?”
卫珩怔了一下。
这倒也是,堂堂卫家二夫人,身边就一个女使丫鬟,传出去也太丢他的排面了。
他下意识就想吩咐常满去寻些稳妥的人来补上,但转念一想,又把这到嘴边的话压下了。
云疏月人手不够用,不就得来问他要人吗?
她迟早得来求他!
一念及此,卫珩心头郁气散去大半,神色松快不少。
“这是你操心的事儿?赶紧把人送回去。”
常满的脸上的表情更苦了:“是,二爷。”
......
卫珩在书房舒舒服服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从书房里出来,下人们看见他的表情跟见鬼了一样。
满府上下谁不清楚,这位二爷打小喜欢舞刀弄枪,最烦念书,这书房他八百年都不去一次。
待他走远,院外的下人立刻凑在一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新婚第二夜,二少爷就宿在书房,这不狠狠打二少夫人的脸吗?”
“二爷不羁放荡,寻常闺阁女子哪里守得住他呀。”
“可我听说,二爷昨儿让常满把老夫人安排的两个美妾原封不动的送回去了。”
“二爷素来如此,积玉阁内连个鸟儿都是公的。”
“这二爷对二少夫人到底看不看重啊?”
......
卫珩对下人们的讨论还一概不知,他晃晃悠悠,状似无意“路过”云疏月的院前。
打眼一看,云疏月换了轻便的短款粗布衫,正和晚翠两个人撸着袖子打扫院子。
卫珩心底忽起一团火气,走过去一脚踢翻她面前的水桶。
“谁让你干这些的?!”
水打湿了云疏月的裙摆和鞋尖,她往后退了一步,恭敬的问候:“小侯爷,早。”
卫珩往前逼近一步,语气不善:“耳朵聋了?我问你,谁让你干这活的?”
云疏月道:“没有谁,是我自己想打扫的。”
“荣安府人都死绝了吗?!”卫珩怒道,“沦落到主子抢奴才的饭碗了!”
云疏月看着他满脸怒意的样子,有些不明白。
嫡小姐自幼便锦衣玉食,打小就有十几个女使丫鬟伺候着,出嫁了也会带上大半。可她只有晚翠。
从前二人住在庄子里,也没有什么主子奴才的区别,每天能一起吃口热饭就满足了,哪里脏了乱了坏了,都是两人自己动手修补的。
如今到了卫家,她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错,更不清楚卫珩为何生气。
见她默然不语,卫珩脸色更沉:“昨儿我才把两个丫鬟送走,你大清早就这般做派给谁看?!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让我把那两人给你请回来!”
晚翠见气氛不对,连忙跪地解释:“二爷误会了,是昨夜风大,把一棵花树枝干吹落了,一地乱枝在院中实在不好看,少夫人就想着赶紧拾掇了,莫让旁人看了笑话。”
卫珩目光落在晚翠指的方向,墙角确实放着一截断了的树枝,旁边堆叠着粉色的花瓣和落叶。
卫珩看向晚翠,“你家主子没长嘴,你也没长?不晓得问管事的要人?”
晚翠战战兢兢的道:“奴婢……去了,可徐管事的人说府中事多,一时半会派不出人手。”
好一个府中事多!侯府上百个下人,凑不出两个来积玉阁!
卫珩眼底寒意骤生,扬声冷喝:“常满!”
原本在院外候着的常满提溜个脑袋来了。
“二爷,您吩咐。”
“把徐先见叫来,既然他说府中无人可用,那就他自己干。”卫珩说道,“让他把这积玉阁从上到下清理一遍,房顶一片瓦也不能放过,让爷看见丁点儿脏东西,他这管事也甭干了,滚去猪圈喂猪吧。”
常满松了一口气,只要折磨的对象不是他,万事好说,当即恭敬应下:“知道了二爷。”
“慢着,”卫珩叫住常满,侧头漫不经心瞥了一眼云疏月,“这件事做完,去找人牙子弄十个丫鬟回来,让少夫人挑。别让府里人知道,免得各房长舌妇搬弄是非,聒噪得烦人”
“您放心吧,二爷,保证把事儿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常满走了。
云疏月讶异的看着卫珩,半晌蹦出一句:“十个?太多了,我用不了那么多人。”
“你年轻轻是耳背吗?爷让你挑,挑,不是全要。真当爷钱多没处花,养一堆闲人吃白饭?”
卫珩下巴抬得老高,毫不客气的道,“我可告诉你,别以为爷这是帮你。我只是不想让人看二房的笑话!你是我卫珩的妻子,身边连个伺候洒扫的人都没有,这般寒酸,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无能,丢的是我的脸面。”
云疏月温声应道:“是,我明白了,小侯爷。”
卫珩心情又好了。
他垂眸看向还在跪在地上的晚翠:“你这丫头叫什么?”
“回二爷,奴婢名晚翠。”
这名字只在他耳朵里过个囫囵就出来了,他冷冷吩咐,“往后在府里再遇到这样的事,直接去找常满。再让我看见你跟你主子一样犯蠢,我连你一块送到猪圈去。”
晚翠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低着头应了。
卫珩本欲转身离去,抬脚刚迈出去半步,又猛地折返回来。
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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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云疏月那一身粗布短衫,满眼的嫌弃与不耐::“穿的什么玩意,赶紧换了!”
“明日是回门的日子,去库房挑两套体面的衣裳首饰备着,别一天到晚净给爷丢人。”
“本来就长得不好看,还不知道打扮,看着就碍眼。”
最后这句话他声音压低了,语气里透着埋怨。
云疏月没再说什么,目送这尊瘟神离开了。
待卫珩的身影彻底走远,晚翠才起了身,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吓死奴婢了,这二爷跟外界传言的一模一样,喜怒无常,脾气大得很!”
云疏月微微翘着唇角,只是说了一句:“他话是挺多的。”
晚翠狐疑的看着她:“少夫人,你不怕他吗?他好凶啊,动不动就要把人扔猪圈去...就连贴身伺候的常满,也时常挨他训斥!”
“不怕。”
云疏月眉眼间漾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
她略一沉吟,忽然转头看向晚翠,轻声吩咐:“你去打听打听,二爷晚上睡觉不让熄灯,是什么缘故?”
晚翠连连讨饶:“少夫人,这差事奴婢办不了啊!奴婢在府里还没混个脸熟呢,贸然打探二少爷的事,万一被他知晓,奴婢怕是真的要被扔去给猪作伴了!”
云疏月笑出声来,嗔了她一眼,“胆小鬼。”
倒也没有勉强晚翠的意思,她们初来乍到的,确实不好打听主君的事。云疏月也就随口一说罢了。
“走,咱们上库房瞧瞧去,这位二世祖都发话了,我们不得好好搜刮他一番?”
云疏月挑挑眉,示意晚翠跟上。
晚翠只怔了一下,提着裙子便跟在云疏月后边。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她主子身上多了股之前没有的鲜活劲。
晚翠心道:真挺好!
.....
两人从库房挑了衣裳头面回来,积玉阁里已经热闹不少。
十个小丫头很是规矩的站成两排,没一个敢交头接耳的。
徐先见则是一脸的愁苦,正小心翼翼的踩着木梯,拿着块抹布爬屋顶。
晚翠扬声道:“徐管事,您悠着点啊,要是摔下来,可没有人接着您!”
徐先见只是苦笑,朝着云疏月她们远远的行礼,半句话不敢说。
晚翠清脆的笑声洒落庭院,引得下方列队的一众丫鬟纷纷抬眸,好奇侧目
“收敛些,你也不怕人笑话。”云疏月低声制止,语气温和:“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晚翠老实了,没再打趣徐管事。
这时,常满快步上前,恭敬躬身回禀:“少夫人,这几个丫鬟身家都很清白,与府中各房势力皆无牵扯,您给过过眼?”
云疏月抬眸扫过去,只觉得她们长得都差不多,再没有像桃夭、柳丝那样出挑的了。
“看着都妥当,照旧留两人伺候便足够了。”
常满挠头:“少夫人,您别为难小的,二爷发了话,今儿这人您必须留一半。若是这批实在没有合您心意的,小的立刻换人送来。”
云疏月无奈的点了五个丫鬟,以清雅花名为她们一一赐名。
常满领着余下的丫鬟告退了。
晚翠开始分派差事,有条不紊地安排几名新丫鬟各司其职、打理院内琐事。
云疏月在廊下静静望着,觉得身边越来越热闹了。
5. 回门
次日,回门。
一箱箱精致厚重的回门礼陆续被仆从搬上马车,锦缎礼盒、珍稀补品层层叠叠。
苏氏看着,心中委实不痛快。
“这老二是疯了不成,这般顶好的物件,成堆成堆往云家送!”
她侧头对着身旁侍立的沈婉瑜低声抱怨:“咱们侯府虽不缺这些东西,可一想到云家人那狡诈算计的嘴脸,我便是把东西烧了、扔了,也不情愿白白便宜他们!”
沈婉瑜连忙抬手轻顺着苏氏的后背,柔声宽慰:“母亲息怒。冤家宜解不宜结,横竖咱们府中富足,不缺这点物件,权当是随手施赏,没必要为此动气伤身。”
“再者,二弟这回懂事,老老实实跟着媳妇儿回门,把礼数做全了,不再惹别人非议,是好事啊。”
苏氏闻言,心头郁气稍稍散去些许,嘴上却依旧硬气:“礼数?那家人也配!”
“母亲莫气了,”沈婉瑜耐心哄着这个老太太,话头一转,“说起来,二弟这几日已收敛许多,夜夜都归府安歇呢。”
“...真的?”苏氏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两人睡一个屋里?”
若是如此,那她的孙子可就有着落了!
沈婉瑜笑容微僵,面露几分尴尬,压低声音回道:“这倒没有……听闻二弟这两晚,皆是宿在书房。”
方才散去的郁气瞬间卷土重来,苏氏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我就知道,”她长长叹了一口浊气,“我珩儿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他喜欢性子灵动的、鲜活热络的、能陪他一块闹腾的,怎会看上这种乡下粗野的闷墩子。那妇人拴不住他的。”
她心底暗自盘算,越发焦灼。
前日她特意挑了桃夭、柳丝两个伶俐出挑的丫鬟送去积玉阁,不过半日便被卫珩原样送回。如今儿媳又无趣,儿子无心亲近,想要抱孙儿,靠这云疏月怕是无望。
她必须另寻法子。
沈婉瑜不知道她的心思,仍然劝解:“母亲,儿孙自有儿孙福,往后缘分深浅,谁也说不准...”
“你还有脸说呢?”苏氏横了她一一眼,没好气的道:“若是你和老大争点气,我也不至于为珩儿的事愁成这样!”
沈婉瑜噎住,面露窘迫,没有再说话。
她何尝不想争气,可药也吃了,神也求了,肚子里就是没反应。何况卫瑜的心思根本不在这方面,她一个人属实是独木难支。
正在这时,卫珩领着云疏月过来了。
"娘,大嫂,"卫珩敷衍的行了个礼,“我们这就去云家了。”
苏氏目光在云疏月精致的头面和衣裙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皱,看向卫珩,"去罢,早去早回。"
关于这趟回门,她是半句话也不想提点。甚至希望她这个儿子能去闹一闹,什么礼数周全不周全的,把他那股混世魔王的劲去狠狠折磨那家子才好!
卫珩领着云疏月坐上了华贵的侯府马车,常满在后头架着另一辆,里头全是满当当的礼物。
马蹄声哒哒响起,卫家的大门逐渐远去。
卫珩和云疏月相对而坐,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到她脸上,云疏月浑然不觉。
她神色一直淡淡的。
卫珩干咳了两声,开始找茬。
“爷渴了。”
云疏月恭顺的给他倒水。
“爷饿了。”
云疏月打开事先准备好的食盒,将糕饼递给他。
卫珩觉得憋死了!
这人怎么就是不接茬!
“你长张嘴是给人看的?”他语气十分恶劣,“又不好看。这车里就两个活人,你吱个声能死?”
云疏月回望他:“小侯爷想聊什么?”
“我...!”
要知道聊什么爷还激你干嘛?!
这闷葫芦可真气人!
他不爽的道:“看你一脸愁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上坟,哪像是回自己娘家?”
云疏月讶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满眼茫然:“啊?”
"啊什么啊!"卫珩皱眉道,“回你自个儿家,你不高兴?”
云疏月把手放下来,眼神飘到窗户外边,轻轻应了声:“嗯,高兴。”
卫珩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哪里有半点欣喜的样子,他又不是瞎了。
他不肯罢休,绞尽脑汁继续找话:“岳父岳母...”
这两个词第一次从他嘴里吐出来,他觉得十分不自在,遂改口道:“你爹你娘平日里偏爱什么物件?”
云疏月听见那两个词,竟也是有些不自然。
“不知道。”她诚实的回答,“常满备了那么些东西,定然有他们喜欢的,小侯爷不必费心。”
“你自己爹娘,你不知道喜欢什么?”卫珩倏然抬眼,牢牢锁住她过于平静的眉眼。
寻常女子回门,皆是满心欢喜、惦念双亲,唯独她这般事不关己,淡漠得近乎疏离。
“...云府什么都不缺。”憋了半天,云疏月就憋出这么一句话,“小侯爷心意到了,便足够了。”
卫珩:“......”
卫珩投降了,卫珩决定闭嘴。
他自小身份尊贵,走到何处都是众人追捧、顺着他的心意说话,从来随心所欲、无往不利,从未有过这般处处吃瘪的时刻。
谁乐意撬这个闷葫芦谁撬去!他不费力气了!
......
云府。
云清瑶一早便被母亲江氏催着起身梳妆,心里满是抵触不耐。
不就是个替自己嫁出去的那个病秧子,带着她看不上那个纨绔回娘家么?她一点都不想应付这两人。
可江氏说,好歹那是荣安侯府,门面礼数不能疏漏。又再三叮嘱她今日谨言慎行,不能露了破绽。
一众侍女捧来各式衣裙任由挑选,云清瑶眸光微动,径直指向一袭月白留仙裙。
她记得,那位“长姐”最喜欢这种素色的衣裙,她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用那人穿惯了的衣服把人硬生生比下去。
精致衣裳首饰是她的,爹娘的宠爱是她的,上京贵女的好名声也是她的。云府承认这个"长姐"是嫡女又如何?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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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只配替她嫁给卫家那个废物。
换上衣裙,她又挑选一支珠翠满嵌的华美发钗绾进发间。望着铜镜里容颜娇嫩、风姿绰约的自己,唇角溢出一抹轻蔑的嗤笑。
云疏月在云家三十里外的庄子熬了七年,接回来的时候又瘦又小,连手心都是茧子,根本不像个世家小姐,活脱脱一个田间劳作的粗使丫头。无论气质还是容貌,哪里又有半点可同她相提并论?
丫鬟红豆进了房,恭敬说道:“小姐,大姑娘的马车快到门口了,夫人请您出去呢。”
云清瑶敷衍的道了声:“知道了。”
她慢悠悠的朝外走,刚走到廊下,便见爹娘正和一个少年人在讲话。
那人身量高大又匀称,着一身靛青色的常服,锦料衣衫衬得肩背宽阔挺拔,墨色长发被一根发带高高束在脑后。
“清瑶来啦,快来见过你姐夫。”江氏朝她笑着招手。
少年闻声,转过来看她。
一张皮肤偏白、眉骨硬挺、下颌轮廓清晰分明的脸撞进了她的视线。那双微微张扬的桃花眼在她身上落了一息。
云清瑶呼吸都顿住了。
这,这就是那个...上京中人人避之不及、风流荒唐又性情乖张的魔王卫二?
这个废物...他他,他怎么长得这样好?!
她下意识把腰挺直了一些,扬起温婉甜美的笑,正要开口寒暄,少年的目光却已经转朝另一边。
那边站着云疏月。同样一身月白衣裙,头上仅着一只玉钗,看向云家人的眼神疏离又淡漠。
卫珩啧了一声,朝她说道:“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
云清瑶笑容僵在脸上,指尖暗暗用力掐进掌心。
云疏月走了过去,朝着云林远和江氏躬身行礼:“父亲、母亲。”
云林远神色平淡,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江氏面上却堆起热忱笑意,关切开口:“疏月,这段时日和姑爷相处得可还好?”
云疏月语气淡然:“挺好。”
“我就晓得,你们二人郎才女貌,着实般配。”江氏满脸和善,连忙招呼众人,“外头风大,别站在廊下吹风。这一路想必你们也饿了,快入席落座,酒菜早已备妥。”
说着瞥见一旁怔然不动的云清瑶,当即出声催促:“清瑶还愣着作甚?快陪着你姐姐一同入内用膳。”
云清瑶立刻收敛心绪,脸上转瞬绽开笑意,上前挽住云疏月的胳膊,“姐姐出嫁之后气质愈发出众了,这荣安侯府果然养人,才短短几日不见,整个人看着都不一样。”
她的语气娇软热络:“我要挨着姐姐坐,姐夫可不许抢占位置。”
云疏月淡淡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将手臂抽离。
对于她的抗拒,云清瑶不显半点异色,反而笑意更深了些。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比谁都亲热,外人看来确实姐妹情深。
几人相继进入饭厅。
饭厅果然备好了饭菜,案上宴席丰盛精致,各色佳肴铺得满满当当。
云疏月本来平淡的神色,却在跨进饭厅的那一瞬有了裂痕。
6. 忌口
云疏月的目光落在桌心,那里赫然摆着一只烤得金黄的全羊。
焦脆的外皮滋滋泛着油光,热切裹挟着浓郁的羊膻味扑面而来,她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卫珩察觉她的异样,问她:“怎么了?”
云疏月摇摇头,压下了那股不适感,“无事,坐下吃饭吧。”
众人依次落座,云林远端坐主位,偶尔与卫珩闲谈几句。
面对这个古板的岳父,卫珩意外的表现得很规矩。云林远问一句他答一句,云林远让他喝酒,他也很有分寸的只抿一口。
没一会儿,江氏吩咐管家将全羊切开,给每个人都分了一点。
“这是咱们自家山上放养的羊羔,肉质最是鲜嫩细腻。知晓你们今日回门,特意一早宰杀现烤,姑爷快尝尝。”
云疏月本来只捡些旁的菜吃,直到那一块肥嫩的羊肉到了她的碗里。
她的眉头皱紧了。
江氏见她僵硬,还打趣笑道:“疏月怎的了?莫不是嫁入侯府做了高门夫人,便觉得自家饭菜入不了眼?”
云疏月身形一僵,“母亲说哪里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抬筷,硬着头皮将那块羊肉缓缓送入口中。
下一秒,浓烈的膻味瞬间炸开,顺着喉咙直冲胸腹。
她死死抿住唇,可那股生理性的恶心根本压制不住。
“唔——”
云疏月猛地俯身,来不及避让,方才入口的食物呕出,落在桌下锦毯之上。
厅堂一瞬死寂。
云林远把酒杯掷在桌上,脸色阴沉。
江氏也吓了一跳,担忧的问:“这是怎么了?可是来的路上受了风寒?”
云疏月勉力压下身体不适,起身向众人谦卑的行礼:“抱歉,我身体不适...我去透透风。”
云林远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脸上满是蕴怒:“本来一家人好好吃个饭,偏偏弄出这般动静!”
江氏温言宽慰:“老爷,别动气,疏月也不是故意的,许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呢。”
她招手喊来下人收拾云疏月的呕物,提议众人换一个厅用饭。
云清瑶看着那只羊,还有点惋惜:“唉,这小羊我还没吃几口呢,就要撤了。”
转瞬,她脸上又浮现了软甜的笑意,朝着卫珩说道:“姐夫,你也没吃饱吧?我们去偏厅,下人很快会做好新的饭菜。”
卫珩却没理她,直接站了起来,随意抱了下拳,“岳父岳母先用,我去看看疏月。”
他甚至没再看席间人有什么神色,径直离开了饭厅。
卫珩是头一回来云府,对这里的格局并不熟悉,他问了两个仆役,才找到了云疏月。
她坐在一架秋千上,漫不经心的荡着,发丝随风轻轻浮动。
卫珩快步走过去,垂眸观察她的脸色:“可好些了?”
云疏月抬头看他,有些讶:“你怎么过来了?”她眼神中浮现些许歉意:“我没事了...对不住,扫了你们兴致。”
“一顿饭罢了,爷又不是没吃过好的,别为了这种事道歉。”他语气是一贯的散漫,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真没事?”
云疏月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多谢小侯爷关心。”
卫珩神色有些不自然,脸瞥朝一边:“谁,谁关心你了!你别自作多情。”
云疏月笑而不语。
一阵风吹来,秋千微微晃了一晃。
“喂,你是不是和你家里人关系不怎么好?”卫珩突然问。
云疏月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没有不好。”
“云疏月,你把爷当瞎子还是傻子?”卫珩怒气冲冲的道,“没有不好?那他们连你不吃羊肉都不知道?!”
云疏月语塞,无从辩驳。
她闻不得膻味,吃不下羊肉,云家人当然不知道,因为今天这一顿,是她第一次和他们同席吃饭。
当然,这些隐秘不可能告诉卫珩。面对他锐利追问的眼神,她只能轻轻叹气:“...因为云清瑶爱吃羊。”
卫珩眉头紧皱,“你的回门宴,不做你爱吃的,反倒迁就你妹妹?他们连你忌口都不知道,还逼着你吃?”
云疏月感受着他的怒意越来越明显,担心他在云府里会发脾气,只得找了别的说辞:“...我不是忌口,只是来时吹了冷风,闻不得腥膻。”
卫珩目光瞬间阴冷:“我说了,别把我当傻子。”
荣安侯府的马车造得密不透风,内里软塌都是下人提前熏热的,哪里来的冷风吹她?
他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走了。”
“去哪?”
“这里饭菜难吃。”他板着一张脸,“带你去吃点人吃的。”
云疏月慌张道:“现在走?那也得等和父母告别...”
“告什么别?!”卫珩没好气的横她一眼,嫌弃道:“你愿意当软柿子,爷可没这爱好!”
“反正我没规矩惯了,我连卫家的规矩都不守,大老远跑来守云家的?”
看她还有些犹豫,他恶狠狠的向她呲牙:“我告诉你,爷没吃饱,现在心情很差。再磨蹭,爷就扛着你!”
云疏月确实被这番威胁吓到了,二话没再说,跟着他出了云府。
常满本来靠在马车上打瞌睡,眼见自家主子拽着少夫人出来了,立马清醒了。
“二爷,怎么了?谁招您这么大火?”
卫珩把人推进马车里,没好气道:“少啰嗦!你去给云家人说一声,爷有事先走了。”
顿了顿,他想到什么,又刻意叮嘱常满,“不对,你说爷和人约了赌局,要赶场子,别说漏了!”
常满不明所以,却老实应下:“放心二爷,小的这就去。”
卫珩扬了扬下巴,从常满手里夺过马鞭,呵了一声,自个儿驾着马车走了。
......
“走了?!”云清瑶得知这个消息,眉眼间满是错愕,"饭都没吃两口,连声招呼也不打,这就走了?"
云林远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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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狠狠将筷箸掼在案上,“没规没矩,这便是荣安侯府教出来的人!!”
“哎呦,这...这姑爷也是,说是约了赌局,拽着疏月就走了...”江氏故作为难,随即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老爷,幸好当初嫁过去的不是咱们瑶儿,不然她日子得多难过。”
云林远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江氏让后厨新炙了一只肥美羊腿,亲手夹到女儿碗里。
云清瑶往日最钟爱这口吃的,可现下却显得兴致缺缺。
“娘,你先前怎么没同我说过,那卫珩,”云清瑶脸颊微微泛着薄红,语气里充满了不甘,“那卫珩竟生得那般模样。”
“哪般?”江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淡然,“无论男女,光有皮囊有何用?那卫珩凭空一副相貌,名声却早已烂遍上京,城中但凡有头有脸的贵女,谁不是对他避之不及?”
她抬眼看向女儿,似笑非笑:“当初可是你哭天抢地,直言宁肯剃发做姑子,也绝不嫁给他。如今不过见了一面,反倒来埋怨为娘了?”
“娘~”云清瑶立刻挨过去,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撒着娇晃了晃,“女儿哪里敢埋怨您,女儿只是……”
只是觉得平白便宜了云疏月,她不甘心。
那个卫珩不光长得仪表堂堂,今日回门带来的礼物也是十分华贵,还有用饭间他对云疏月的态度,足以可见他对她的看重。
云疏月只不过是她的替代品,一个乡下的野丫头、一个不入流的庶女,她凭什么能过成这样?
“好了,”江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劝解,“卫二不过是个不成器的浪荡子,他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年近弱冠才混得个京畿卫八品校尉的虚职,文不成武不就的。再者,他又不是家中嫡长子,也不能承袭荣安侯的爵位,算不得什么良人。”
江氏看得通透:女儿年纪还小,没见过多少人,被卫二那张脸蛊惑了一时也属正常。
但江氏不会任由她沉溺下去,必须趁早掐断了她这份念想。
江氏语重心长的道:“瑶儿,女子择婿,最紧要的是要有本事有前程,其次再看人品和家世,那个卫二什么都沾不上,根本不值得你挂念。你放心,娘一定为你挑个最好的。”
云清瑶仰起脸追问:“娘,真的给我最好的?”
“自然,娘什么时候骗过你?”江氏笑意温婉,放下茶盏,娓娓道来:“吏部尚书李大人的嫡长子李轩,比你大上两岁,去年中了举人,现在户部任主事。虽官职仅七品,但户部掌管钱粮度支,是朝中实打实的要职,前程不可估量。”
“这孩子自幼勤勉,性情端方内敛,从不惹是生非,比只会惹祸的卫二强了不知多少。李家又世代书香,与咱们家十分相宜。我早早与李家夫人暗通了心意,过几日宫中有一场春日赏花宴,你好好打扮一番,去见见你这个未来的夫君。”
云清瑶听得如此说,先前那点关于云疏月的怨怼与不甘早已烟消云散,只笑得眉眼弯弯,挽住江氏手臂撒娇:“女儿都听娘的安排。”
7. 醉月
卫珩一路打着马车,直到醉月居门口才停下。
这是上京顶顶热闹的酒楼,往来皆是权贵子弟与富商名士,一顿饭钱便抵得上寻常百姓家整月用度。
卫珩纵身跳下马车,眉梢带着几分不耐,伸手虚抬着胳膊:“快点,爷要饿死了。”
云疏月扶着他的臂弯下了车,左顾右盼。
只见整座楼宇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檐角悬着串串水晶琉璃灯,日光下流光婉转,映得门前一片莹亮。两扇厚重的木大门上描金绘彩,门前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楼外廊下海摆着几盆奇花,花香和酒菜的香气裹挟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她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眼底满是懵懂与好奇。
卫珩暗嗤了一声“没见识”,趾高气昂的问她:“不吃羊,鸭总吃吧?这醉月居最出名的便是脆皮烤鸭,若连这个也不吃,那你真该去慈光寺敲钟了。”
云疏月这会儿也是饿得不行了,点头如小鸡啄米:“吃。”
卫珩嘴角不着痕迹的往上扬了一点,领着她大摇大摆的进了醉月居大门。
醉月居的小二见着他,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迎上前,活像个讨喜的招财猫:“卫小侯爷,您可有些日子没登门了!”他的目光在身后的云疏月身上落了一息,殷勤道:“小侯爷这是换口味了?今儿个这姑娘可气质不凡呐。”
“少啰嗦,往哪看呢!这是爷八抬轿娶回家的正头娘子,管好你的嘴,敢乱说小爷割了你的舌头当球踢。”
“哎呦!这位竟是尊夫人呐,怪我怪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呐。”那小二是个人精,往脸上作势打了两下,又朝着云疏月躬身行了一个礼,“还未给小侯爷和夫人道喜,您二位真是天作之合,往这儿门口一站呐,咱们这醉月居都蓬荜生辉了!”
卫珩听了这话十分受用,但面上仍是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神情,“行了行了,赶紧把天字房清出来,爷饿得头昏,没空听你在这瞎扯。”
“得嘞!您二位楼上请,当心脚下。”那小二抬起头来,喊了一嗓子:“天字一号房——卫小侯爷入座喽!”
他这么一喊,楼内还在吃饭的众人都抬起头,目光聚在正踩着阶梯上楼的二人身上。
云疏月从来不是个招摇的人,被这么多人盯着,她只觉浑身有蚂蚁在爬,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吃个饭,这么张扬...”
原本轻轻一句话,偏卫珩听见了,他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散漫道:“他们爱看,便让他们看。小爷到哪都这排场,你既跟了我,往后就得习惯。”
云疏月想反驳,但竟找不到理由,沉默的跟着他进了三楼的雅间。
推门而入,视野瞬间开阔。这房间另一面紧邻河道,窗下碧水悠悠,偶有画舫摇橹而过,垂柳依依,柔条随风轻摆。
卫珩径直走到檀木桌旁落座,见云疏月只顾盯着窗外的景色看,便自顾点起了菜。
“先来一只招牌脆皮鸭,片得细致些,油脂别太厚。再上水晶肘子,蟹粉狮子头,蓉燕窝羹,荤素冷碟各挑四样精致的,再拿一坛花酿。”
云疏月听得他一连报出数十道菜名,这才回过神来,出声轻劝道:“小侯爷,我们就两个人,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卫珩眉毛一挑,“这还没拿主母的牌子,倒管起爷的帐来了?吃不完便放着,操那么多心。”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他觉得今日回门云家给了她委屈,于是他总想在吃食方面补偿她一些。
他朝着一旁候着的的小二扬手,扔出一碇白花花的赏银:“还不去办?杵在这儿点我呢?”
小二拿了赏银,笑得一团和气:“爷,小的怎么敢啊。您和夫人稍待,小的这就下去给您催菜。”
小二一溜烟跑了,没多久,一盘盘精致的菜肴便端到了桌上。
卫珩拿起筷子,往云疏月碗里扔了一块油亮焦香的鸭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吃。瘦得跟根竹竿似的,传出去旁人还当荣安侯府苛待主母,连顿饱饭都不给你吃。”
云疏月没搭话,她确实饿,而且她从未吃过这么好的,在云家和庄子里自是不必说的,就算到了卫府,这些日子也仅是吃饱了饭,从来没有如此铺张浪费过。
她遵循着最本能的身体需求,低头安静地干饭。
卫珩瞧她吃得香,唇角不由得微微上翘,出口的话却依旧刻薄:“饿鬼投胎?当心噎死没人给你抬。”
云疏月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时不时的冷嘲热讽,全当没听见,把自个儿吃美了。
窗外丝竹婉转,画舫上的歌女浅唱着软糯的秦淮小曲,一顿饭渐渐吃到尾声。
卫珩浅酌那壶陈年花酿,正值饭饱神闲之际,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几个女子的嬉笑之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他们雅间门口停下了。
一道娇柔的女生轻轻叩门:“里面可是卫小侯爷吗?”
卫珩不耐的挑眉:“谁?”
“二爷,奴家是绿莞。”
卫珩眼中烦躁神色更甚:“什么绿莞?不认得。”
廊外传来女子的轻笑声,带着几分委屈娇嗔:“二爷,这才几日不见,您怎么能忘了奴家?听闻您在醉月居,奴家特意赶来见您。您把门开开?”
卫珩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沉,他刚想骂是哪个不长眼的、生了多大胆子敢闯他的雅间,却听身侧的云疏月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小侯爷,要不....我先避一避?”
卫珩一怔,“避什么?”
云疏月抬手指了指门外,一副做贼神情:“您这,怕是不太方便吧?我躲躲?”
卫珩简直给气笑了,她是他的妻子,她要躲什么!
不等卫珩发难,云疏月正了神色,给卫珩行了一个礼,语气十分恭敬:“小侯爷,多谢您今日对我的一路照拂。我一定恪守本分,绝对不扰您的好事。”
卫珩咬牙切齿的道:“你的本分是什么?我的好事又是什么?”
云疏月仰头看着他,眼神澄澈无辜:“您说的,成婚后井水不犯河水,我不得干涉您的私事,不能管您,不能耽误了您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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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珩一口气噎在嗓子,差点没喘过来!
他手指用力,酒杯都快被捏碎了,想了一圈骂她的话,最后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成,你要避,就避。”卫珩冷笑,语气满是戾气,“自己滚回去,别来碍爷的眼。”
云疏月摸不清他为何陡然暴怒,只觉得自己不能再触他霉头。好在这雅间够宽敞,分设前后两门,她当即轻手轻脚,从后门溜之大吉。
她刚一走,卫珩的杯子便狠狠惯在门边,哐当一声碎裂。
“滚进来!”
前门开了,几个穿着艳丽的女子拥着一个身着墨绿罗裙的女子走进来。
“二爷,怎么这么大火气?”
绿莞一见卫珩,便像没了骨头一样,软着身子在他膝前跪下,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
说话间,她便要伸手去碰卫珩的膝头,却被卫珩一记冷厉眼刀逼退,悻悻收回手。
卫珩盯着她的脸,艰难又勉强的想起此人来历。
上个月上京花魁大选,他的死对头冯愈倾力捧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花娘,他看冯愈不顺眼,一掷千金,将大把花票尽数投给了另一个女子。
这女子就是绿莞。
这桩事他早抛到九霄云外,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他觉得这个女人身上脂粉气息过重,妆容艳俗,最要紧的是,太过不知好歹。
他目光冷得像冰:“谁准你寻到这里的。”
“二爷,”绿莞怯怯抬头,“您助奴家夺得花魁,此后便再不见踪影,奴家心中感念,总想报答您才是。”
即便卫珩态度冷淡,但绿莞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信,她相信卫珩不会平白无故给她花那么多钱。
她在花娘这一行当迎来送往干了三年,还是头一次遇到像卫珩这样长得俊又出手大方的客人,尽管他之后没再来,可她打听了关于他许多事,知道这人素来很风流的。
这样的肥客她可不能放跑,所以今儿听得有人说他在醉月居,她想也没想便和姊妹们过来了。
她把胸/脯往上挺了一挺,眉眼间千娇百媚,“我的爷,您就这样不理绿莞了?您可真是好狠的心...”
眼见她越靠越近,卫珩烦不胜烦的将椅子往后挪了一步,冷声叱她:“在那别动,那么丑竟敢舔着张脸往爷身上贴,谁给你的胆子?爷那日花钱不过图个痛快,可不是为了帮你!”
身后看热闹的女子们瞬间敛了笑意,绿莞更是被这声呵斥吓得肩头一颤,满眼难以置信,泫然欲泣:“二爷?”
"听不懂人话?"卫珩耐心已经耗尽,目露凶光,“把你耳朵洗干净了好好听着,爷从前不认识你,以后也不想认识你,你哪儿来的滚回哪里去,再敢领着这些蠢货自作主张到爷跟前晃悠,别怪爷让人废了你。”
见绿莞被吓得僵在原处,他又沉声道:“还不快滚?!”
绿莞啜泣着掩面,带着一众姐妹仓皇退去。
卫珩吐出一口浊气来,再看桌上剩的半瓶花雕,全无心思再品了。
8. 惹祸
卫珩沉着一张脸出了醉月居,刚下台阶,便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常满。
“二爷,事儿都办妥了。”常满跑得满头大汗,抬手胡乱擦了把,往卫珩身后张望,“咦,少夫人怎么没跟您一道?”
“回家去了。”卫珩没好气的说道。
“啊?”常满一愣,满脸错愕:“她一个人?”
这话瞬间戳中了卫珩心底的火气,他抬眼斜睨过去,语气讥讽:“怎么着,你这般上心,那去找她呗。”
正值日头炽盛的午后,常满后背的热汗瞬间化作一身冷汗!
“二爷,我哪儿敢啊?...我错了,我不该多嘴,我是您的小厮,我只管您的事儿。”
卫珩沉默着往前走,周身气压极低。常满规规矩矩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他觉得今儿主子脾气实在太差了,他得比往日更加谨言慎行一些。
才走了两步,卫珩忽然顿住脚步,紧跟在后的常满收势不及,险些直直撞上他的背脊,慌忙堪堪稳住。
“她应当没走多远,你即刻去寻她。”卫珩淡淡开口,语气依旧生硬。
常满怀疑自己听错了,五官苦痛的纠结在一张脸的中央,“二爷,小的错了,真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卫珩转过去,回头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他将脸瞥朝一边,神色别扭又不自然,声音有些低:“...她没来过这地方,脑子又笨,迷路给人拐了怕还要给人数钱。”
常满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立刻眉眼舒展,拍着胸脯郑重保证:“二爷您放心!我这就去寻少夫人,肯定将人全须全尾的送回荣安侯府。”
“不过二爷,您不回府吗?您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卫珩冷冷道:“去风华楼。”
她不是刻意退让、让他好好玩吗?他就如她的意,玩给她看!
......
风华楼是个舞坊。
其楼里姑娘来自天南地北,各擅胜场,或善霓裳羽衣,或精胡璇惊舞,各个腰肢胜似春柳扶风,一颦一笑皆风情。
外人只道风华楼是销金赏舞的地方,却少有人知,这层风月浮华的外衣之下,藏着整个上京最缜密的情报网络。市井流言、朝堂秘辛,世家动向,无一能逃过风华楼的耳目。
而执掌这一切的楼主薛岑,身份更是神秘,无人知他从何而来,家世如何,只知五年前自他接手风华楼后,便日日宾客盈门,声势一日千里,一跃成为上京最负盛名的风雅销金之地。
薛岑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面庞,其谈吐风雅,周身萦绕着松弛的氛围,只仔细瞧时,会发现狭长的眉眼下藏着几分潋滟狡黠。
他与卫珩是旧相识,两人甚至在薛岑还未接手风华楼时便已是好友。这些年,桀骜张扬的卫珩在上京屡屡惹事,薛岑于暗处不知替他收拾多少次残局、抹平烂摊子。是以今日见他满脸阴郁、仿佛全天下都欠了他银子的模样,薛岑也见怪不怪。
薛岑手执一把描金暗纹折扇,似笑非笑的看着落座二楼专属看台的卫珩:“谁又招你了?”
“没谁。把你那秋露白拿来。”
“你倒会讨债。这酒刚酿妥当,统共就几坛,我都舍不得开,便宜了你小子。”薛岑嘴上不留情面,可仍抬手向下人示意去取酒。
楼下大堂舞姬身姿曼妙,正随着丝竹翩然起舞,卫珩却只闷头喝酒,眉宇间凝着散不开的烦躁。
薛岑将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尽收眼底,故意开口试探:“听闻,你方才在醉月居大发雷霆,把人家花魁娘子都骂哭了?”
“你这消息倒是传得快,”卫珩又押了一口酒,“她哭不哭跟我有何干系,谁让她来跟前犯蠢。”
“我说小侯爷,你可真够阴晴不定的,上个月你为别人一掷千金,这个月就翻脸不认人,半点情面不给别人留。”薛岑漫不经心的笑:“让我猜猜,谁能让你收了玩心?莫非是你那刚娶进门的夫人?”
卫珩声音立即大了起来:“就她?她凭什么让我收心?再者,谁说爷收心了!爷来你这儿就是玩的!”
他随手向楼下一指,“去把那两个喊上来,这么远看得见个屁,让她们来爷跟前跳!”
薛岑摇了两下扇子,善意提醒:“阿珩,你这刚成婚,别太招摇了。”
卫珩还在嘴硬:“小爷一贯如此,成婚了又如何?这桩婚事本就是我爹娘硬塞给我的。”
他随手扯了扯衣襟,语气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谁想娶她啊,性格那么闷,一点趣意也无,和她在一起生活憋屈得要死。”
薛岑看他满腹抱怨的样子,对这个让他好友能“憋屈死”的女子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行,我把人叫上来,你回家可别后悔。”
薛岑眼中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没有理身后传来卫珩“谁后悔谁是狗”的叫嚣,挥手招来侍女,吩咐叫舞娘。
侍女小跑着下了楼,打断了正在表演的舞蹈。
“怎么回事?!”丝竹声停了下来,传来一男子的怒骂,“爷来找乐子,还要看旁人的眼色!哪个不长眼的打扰老子看舞?”
侍女姿态卑微,只赔着笑说是楼主安排。
“让薛岑滚下来!”
薛岑倚着栏杆向下望了一眼,随即拿扇子拍了一下额头。
糟,怎的把这茬给忘了!
“谁啊?”卫珩也好奇的往下看,目光正撞上楼下的冯愈。
“他怎么在这?”卫珩语气充满了不耐。
这冯愈是吏部侍郎的嫡子,也是个整日无所事事的纨绔,两人不对付是上京中人人都知晓的事实。
当初花魁大赛,卫珩纯粹看不惯冯愈肆意张狂的模样,一心想压他一头,才一时兴起砸了大把银钱捧了绿莞。没料就是这一时意气,才招惹出今日醉月居的种种闹剧,引得他和云疏月生出隔阂。
卫珩越想越气,都怪这渣滓!他还有脸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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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岑无奈的道:“我说小侯爷,我这地方是敞开门做生意的,谁有钱谁就能来,总不能特意立块牌子,拦着谁不许进门吧?”
薛岑已经开始头疼了,这两人撞到一处,断然没有安稳收场的道理。
他只默默祈祷一会儿不要闹得太大...
此刻楼下的冯愈,也早已一眼锁定了二楼看台的卫珩,他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揽过方才正要被唤上楼的舞娘,唇角勾起一抹十足挑衅的笑,“哟,我当谁呢,原来是卫二啊。”
卫珩没理他。
他不顾旁人阻拦,径直搂着舞姬拾级而上,大摇大摆的往卫珩相对的位置一坐,语气讥讽而刻薄:“小侯爷新婚燕尔,洞房花烛没过几日,竟有闲情来这里寻欢作乐,真是好兴致。”
卫珩眼皮都懒得抬,自顾自饮酒,“谁让你进来了?你要闲的没事干,去替薛楼主把茅房扫了。”
冯愈被他毫不客气的话怼得火气腾升,但他并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冷笑一声:“也难怪小侯爷心绪不宁、出来散心。听闻你那夫人是个养在乡下的粗鄙妇人,身子孱弱,姿色更是平平无奇,你平日也算见惯了风月绝色,娶了这样女子必然委屈。”
他故作体恤地叹了口气:“唉,这若换作是我,我也受不了啊。无妨,我最懂你的难处,今日你所有花销,统统记我账上。好歹相识一场,你也不必跟我客气。”
卫珩停下了饮酒,目光阴沉的看着他:“冯愈,你是活腻了?”
冯愈仰头大笑:“别生气啊卫二,我也是为你好。对了,我还听说你那个夫人来路不明不白,究竟是不是云家嫡女还未可知,你可真惨呐,”
他俯身凑近,压低声音,语气猥琐又恶意:“话说回来,新婚之夜,她可有落红...”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只听“哐当”一声刺耳脆响!
卫珩眼底戾气彻底炸开,手中酒杯狠狠砸在桌面。他身形疾掠而出,不等冯愈收笑躲闪,一记重拳已然带着十足力道,狠狠砸在他脸上。
薛岑抬扇掩面轻叹,朝着那舞娘招招手,揽人走开的时候轻飘飘落下一句:“别砸了墙角那个花瓶,很贵,不好买。”
......
荣安侯府卫二少爷又惹祸了。
成婚不过三日,他便抛下新妻,流连于风华楼,因个舞女争风吃醋,与吏部冯侍郎的儿子大打出手。
两人之前就一直合不来,上个月还因花魁之争而豪掷千金,这次也是因为钟意上同一个女子,才闹成了这样。
卫小侯爷还是挺能打的,那冯家公子被他揍得肋骨都断了两根。
这便是落入上京城世家和百姓耳中的流言版本,同样,也是落入荣安侯府的版本。
世子卫瑜当日归家,听闻这桩事,连朝服都来不及换,马不停蹄的提了贵重礼物,去冯家赔礼道歉。
而卫老侯爷自也是怒不可遏,朝那不成器的二儿子狠狠动了家法,罚他在祠堂连跪三天。
9. 妹妹
卫珩已跪了一日一夜。
宗祠肃穆清冷,四面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唯案前几支白烛随风摇摆,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遭实在太静,静得连风穿梁柱的微响都清晰可闻,因此当高处窗棂传来一丝极细碎的响动时,卫珩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
他褪去几分倦意,抬眼望过去。
只见那扇紧闭的木窗被人轻轻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笨拙的翻了进来。
是云疏月。
她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编食盒,落地后拢了拢微乱的衣角,抬眼望见跪地的少年,朝他走去。
卫珩眉梢骤然蹙紧,冷声道:“你来做什么?祠堂也是你能随便闯的地方?”
云疏月没有反驳,只将手中食盒抬高半分,浅浅一笑:“来还一饭之恩。”
卫珩目光在那盒子上微微一落,迅速移开,“多管闲事,拿走,爷不饿。”
话音刚落,腹中便传来一阵“咕噜”声。
寂静祠堂之内,这声音格外突兀。
卫珩身形一僵,脸上的冷硬险些绷不住,愈发色厉内荏地呵斥:“看完了?赶紧滚出去!若被人发现,你也得跪在这。”
换作往日,云疏月定然听话退下,可今夜她全然无视他的逐客令。
她从容在他面前蹲下,抬手掀开食盒盖。
温热的白气裹挟着清淡香气袅袅散开,盒中卧着两个窝窝头,一碟清炒食蔬,一碗米汤。卖相朴素又简单。
云疏月顺着他方才的话,软声道:“我知晓你不饿,是我自己非要送来给你吃的,小侯爷给个面子?”
卫珩垂眸望着里头的吃食,看出那不是侯府厨子往常的做法,心头微微一动。
“...这是你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云疏月点了点头:“厨房入夜便封了火,我偷偷开小灶做的,没人发现。”她说着,把食盒往前又推了一点,“尝尝看?”
卫珩冷哼一声:“卖相真差,只有你做得出来。”
又补一句:“粗茶淡饭,能好吃到哪里去。”
云疏月很有耐心,像哄小孩:“就尝一口,不好吃你吐出来。”
卫珩终于大发慈悲的拿起了那个窝窝头,咬下。
只一口,卫珩眸色便倏地一亮。
麦香纯粹浓郁,口感松软不干硬,恰到好处的温热,一入喉便熨得空荡荡的肠胃舒展开来,驱散了身体里的寒凉。
真好吃。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可他面上依旧绷着冷硬的神情。
“就那样,勉强吧。”
一边说着嫌弃的话,一边将窝头用力往嘴里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云疏月忍住心底的轻笑,没有戳穿他,只是劝道:“喝点汤,别噎着。”
卫珩斜斜横了她一眼,这次倒是没有再反驳,抬端起瓷碗,仰头饮下一大口。
一日一夜滴水未进,他早已饥肠辘辘,方才不过拼着逞强的劲,现在这劲也散了。他风卷残云的啃完手上的窝头,顺手拿起食盒旁的筷子,夹起清鲜的时蔬,就着另一个窝窝头大口吞咽。
云疏月抱着腿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大口干饭。
直到最后最后一滴米汤也喝干净,卫珩打了一个闷闷的饱嗝。
云疏月低着头收拾餐具,等把食盒盖子盖好,她从衣襟内摸出一青一白两个小瓷瓶。
她握着瓷瓶在他眼下摊开手,细声叮嘱:“这两瓶药,青的治跌打瘀伤,背上一日用两次;白的这瓶是用来涂膝盖的,薄抹一层,敷上半个时辰,腿就没那么胀痛了。”
卫珩没有立即接,盯着两个瓶子看,只见瓶身挂着暗黄的标签,不像是新买的。
“你一个世家小姐,怎会随身带这种江湖伤药?”
他启口问着,内心却想到了日前冯愈诋毁她的那些话。此前他对她的身世毫不关心,并不知道她在乡下庄子里待了那么些年。
他一直以为她如众人口中所传那样,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
可她不仅拿得出这种行走江湖用的药,而且对药的用法用量如此清晰。
她为何会知晓这些?难道她很懂药理,或者,这药是她以前用过的?
...她之前的日子,是不是很不好过?
云疏月不知他这些弯绕的心思,只是浅浅一笑,语气轻松:“小姐也是人,难免会磕碰受伤,备着些总是没错的。”
见他仍然不接,不知在思虑什么,她索性微微前倾身子,眼底带着几分打趣,“两种伤药不能混淆,小侯爷可记清楚了?若是不方便,需不需要我帮你敷?”
她语气软乎乎的。
“不必!”
卫珩反应极大,几乎是脱口而出,“谁要你涂?爷自个儿有手,犯不上你在这献殷勤!”
说着,他一把将药瓶夺去,微凉的指间擦过她温热的掌心。
目的达到,云疏月眼底浮现浅浅笑意。
夜风穿窗而入,佛动她的衣袂,一股似草非花的清浅气息无声散开。
“小侯爷,”云疏月缓缓道,“若是你当真喜欢那女子,接回来安置也行,何至于闹成这样。”
卫珩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谁喜欢她了?!”他眉心突突直跳,刚刚散去的戾气瞬间翻涌而起:“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那女人?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云疏月好心提醒:“好像是叫绿莞吧?”
卫珩瞬间炸毛:“用你来告诉我?!”
云疏月捂着耳朵:“好好好。”
她心底感叹:卫魔王还真阴晴不定啊。
卫珩万般情绪堵在胸口,这个笨葫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架,居然还想把那个丑女人接进家里来!她是脑子有病还是疯了!
“我不喜欢她。”卫珩死死盯着云疏月,眼神执拗又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认真,“那些风月场上的女子,我一个都不喜欢。”
云疏月轻轻“啊?”了一声。
“你以为自己是谁,进侯府没几天,真把自己当主子了?”那几分认真的神色只一瞬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他一贯的傲慢和不屑。
“爷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安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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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待着,别自以为是揣测爷的心思。”
云疏月应了声“是”。
她提起食盒,起身准备走。
“等等,”卫珩却出声叫住了她,语气别扭,“明天还来吗。”
他还要在这地方待两天。
云疏月垂眸,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一颗倔强的后脑勺。
“来。”
云疏月道。
......
云疏月把空了的食盒递给祠堂外面守着的晚翠,一主一仆走在回积玉阁的路上,脚步轻快。
迎面却撞上游玩回家的卫明溪和卫明芮。
卫明溪上下打量着她:“二嫂嫂,这是打哪里来?”
云疏月照理来说是她的长辈,她这样询问行踪是很没规矩的,但云疏月只微笑道:“刚去见过了你哥哥。”
卫明溪的眸光落在晚翠提着的食盒上,鼻间嗤出一声冷哼:“二嫂嫂倒是真殷勤。”
她们今日采购很丰盛,一大堆东西没有让丫鬟拿,只让卫明芮抱着。
卫明芮在一堆物什后探出了脑袋,怯怯叫了声“见过二嫂。”
“我说二嫂嫂,好心提醒你一句,”卫明溪脸上满是嘲讽,“我们这样人家的哥儿,从小便在销金窟里泡着,风月场上有那么一两个相好的也很正常。二嫂嫂既然是我哥的正妻,可要大度些,别学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拈酸吃醋,到头来闹得自己没法收场。”
原来她以为云疏月是因为风华楼那一出闹剧吃醋了,特意找她二哥哥闹呢。
云疏月面上依然淡淡的:“我知道了。”
卫明溪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敷衍随意的福了福身:“嫂嫂知道便好,那我们走了。”
两人才走了几步,卫明芮朝卫明溪靠近了些,低声附耳道:“大姐姐,二嫂嫂那枚钗子倒是有些眼熟,像不像你之前戴的那个?”
卫明溪骤然回头,目光落在云疏月发上——一枚莹润的玉钗,在月光下泛着温和的光。
身为卫家嫡女,她从小到大都有很多首饰,多得自己都记不清,但她绝不容许自己的东西落在这个女人手里。
哪怕是自己不要的。
“等等!”她厉声喊道,怒气冲冲的走过去,指这云疏月发顶:“你这个钗子,是从哪得的?”
云疏月下意识的摸了摸,这是回门前一天,卫珩让她去库房里挑的。
晚翠说道:“大小姐,这是二爷赏我们少夫人的。”
“胡说八道!”卫明溪柳眉倒竖,“这是我的东西,二哥哥怎么可能把它给别人?!”
晚翠还要解释:“可这明明就是...”
“住嘴!”卫明溪直接甩了一个巴掌过去,杏目瞪圆了:“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她这一巴掌出得实在是快,云疏月根本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
“大小姐,”云疏月声音沉了下来,“我的丫鬟,还轮不到别人教训。”
卫明溪一脸不在乎,似笑非笑道:“二嫂,我这是替你管教下人。谁教她在主子面前插话,还敢顶嘴。若是人人学她,这卫家尊卑岂不倒反天罡?”
10. 通透
云疏月冷冷看着卫明溪,把头上的玉钗拔了下来,“既是大小姐旧物,物归原主。”
卫明溪并没有直接用手去接,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卫明芮,后者一手捂着那一堆杂物,笨拙的腾出一只手拿过钗子。
卫明溪还想继续讥讽云疏月几句,可云疏月并未理她,带着晚翠走了。
卫明溪看着二人背影轻嗤一声:“丫鬟主子都一样,没人教没人养的东西。”
卫明芮怯生生的道:“大姐姐,这簪子......”
卫明溪余光都没分给那簪子一眼,“砸了。她戴过的东西我才不要,脏死了。”
......
回房后,云疏月用水沾湿了帕子,给晚翠上消肿的药。
那巴掌用劲不大,只是卫明溪指甲修得尖,在晚翠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
“姑娘,奴婢不要紧的,一点都不疼。”
晚翠这声“姑娘”叫了十来年了,改口很不容易。云疏月纠正过她几次,没能成功,所以两人私下里还是这么叫。她们几乎是这世上彼此最亲的人了,倒也不计较那些虚礼,没外人的时候,晚翠还和以前在庄子一样,和云疏月同桌吃饭,或者一起头挨着头窝着午睡一小会儿。
此刻,晚翠就坐在云疏月的新婚榻上,那条绣着并蒂莲的被子被挤到了最里头。
“这药贵,咱没剩多少了,不必给奴婢用。”晚翠推着云疏月给她上药的手,身子往后缩。
“再贵能有你的脸贵?”云疏月微微皱眉,“女子容貌最紧要,往后你还要嫁人呢,留疤可怎么办?别动。”
那帕子已经覆了过来,晚翠不再逃避,只嘴上轻声嘟囔:“奴婢才不嫁人,嫁人日子一点都不好过,都说这荣安侯府华贵非凡,但奴婢觉得还不如咱在乡下的时候好。”
云疏月一边给她擦脸,一边柔声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寻个知冷知热,且稳重的男人,让你下半辈子有依靠。”她的手顿了一下,“不会让你嫁入卫家这样的人家。”
晚翠听得心头一酸,连忙摇头,眼神真挚又执拗:“奴婢要什么依靠?奴婢只要跟着姑娘就够了,姑娘就是奴婢唯一的依靠。”
她才不走,她若是也嫁人了,她家姑娘得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云疏月上完了药,用指尖点了一下她的眉心,笑道:“傻丫头,话别说太满,往后若遇到了俊俏的郎君,你别到我面前哭着求脱身。”
“奴婢才不会呢!”晚翠急切的解释,下一秒,她的表情又带了些哀愁,“姑娘...大小姐欺人太甚,那本来就是姑爷给你的东西。”
云疏月神情淡漠:“都是卫家人,一个娘亲肚子里生出来的兄妹,她说是她的,那自然是她的。别人的东西,我不要就是了。”
“姑娘怎么说这样的话?”晚翠更愁了,“姑娘如今嫁入了卫家,早已也是卫家的人了。若是事事退让,下人们也会学主人家看人下菜碟,久而久之,人人都当你软弱可欺,姑娘往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云疏月沉默了。
晚翠说得没错,一味退让只会让人看轻。
她只是不想惹事,不代表别人可以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今日卫明溪可以越过她打她的贴身丫鬟,明日呢?谁又会因为听见这桩事,觉得她撑不起主母的范,从而更加肆意伤害她或她身边人?
“你倒是通透,”云疏月叹了一口气,“道理我全明白,只是想在卫府挺起腰板做人,要么得靠娘家家世,要么就得...”
得靠卫珩的宠爱。
云疏月觉得她没那个本事。
晚翠语气带了几分试探:“要不...姑娘也像其他女子那样,高低争一下宠呢?我看姑爷对姑娘也不是全然无意。”
云疏月天真直白的看着她:“争宠?怎么争?”
晚翠认真想了一会儿,“把自己打扮得更好看?向姑爷撒撒娇?做个体贴温柔的妻子?”
云疏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先打了个激灵。
“晚翠,我觉得这不成。”
晚翠脑补那个画面,也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随即一本正经的看着云疏月,劝道:“姑娘,成不成的,总要试了才知道。”
云疏月连连摆手:“此路不通。卫小侯爷成婚的时候就与我约法三章,我们只是表面夫妻,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何况,男子本来就靠不住。”云疏月轻轻叹了一口气,“娘亲当初不也是很信赖父亲,才嫁给了他,可后面落得个什么样的结局,你都知道。情爱二字,只是过眼云烟。”
“姑娘......”
晚翠忧心的看着她。
云疏月的母亲出身不算高,但若是好好肯谈门婚事,也是能做正妻的。偏偏她爱上了云林远,甘心给云林远做妾。
两人蜜里调油的时候,生活确实令人艳羡,云疏月过了一个十分短暂的幸福童年。
后来云清瑶出生了,江氏又很有手段,逐渐把云林远的心笼了回去。云疏月母女的日子便艰难起来。
再后来母亲死了,云疏月被江氏找了个由头送到乡下庄子,与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就更疏远了。
与她而言,夫君这两个字就如同父亲两个字,都只是一个称呼。
她不可能费尽心思去讨卫珩的喜爱,在这深宅大院里,母家和夫君都不能给她底气,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短暂的沉郁过后,云疏月敛去眼底怅然,宽慰晚翠道:“先不想那么远,日子是一步步过的,咱们先从眼下能做的事做起。”
她吩咐:“去把我那套工具翻出来。”
她说的是从前在乡下糊口的本事。当初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庄子里有个年迈的嬷嬷,不忍看她主仆二人挨饿受冻,便教她给人画花样子。
云疏月学得认真,又颇有天资,无论是衣裙纹样,还是扇面窗花、首饰雕刻,经她笔下勾勒皆是鲜活灵动。周边绣坊都爱收她的画稿,乡下夫人也常上门求购花样。
靠着这门手艺,她攒下细碎银钱,撑起了她和晚翠的小日子。
“姑娘,这恐怕不好。”晚翠眼中有些焦急,“若做花样,难免要和外头人打交道。如今不比从前,侯府人多眼杂,只怕他们又要拿姑娘出身寒微、市井气重来笑话您。”
晚翠咬了咬牙,主动提议:“姑娘,要不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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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卖几件嫁妆首饰吧?”
云疏月立马拒绝:“嫁妆动不得。”
“嫁妆已入府册,若是无缘无故变少,府里管事必会察觉,问起来如何解释。”云疏月神色笃定的道。
江氏给她备的嫁妆本就是拿来勉强撑一撑场面,并不多,若被人发现她身为主母还要变卖嫁妆度日,那场面才真是难堪。
“我晓得你的顾虑,你放心,我会低调行事,找稳妥的中间人转手,尽量不露面。”
“如今我身边丫鬟多了,在府内处处需要打点,只节流、不开源终归不是办法。”她拍了拍晚翠的手,温升宽慰,“自己挣的底气,比旁人施舍的偏爱要牢靠百倍。听我的,去拿吧。”
晚翠只得重重“哎”了一声,下了榻去翻箱子。
......
祠堂里,卫珩生着闷气。
云疏月那天走时明明答应他还来,却再也没见人影。
饭菜倒是一日三餐送得很准时,可送饭的人只有晚翠。
第一顿他忍了,第二顿他又忍了,第三顿...试问谁能忍住?!
“你主子人呢?”
食盒里再没有那天的“粗茶淡饭”,只规矩的放着侯府的三菜一汤。他扫了一眼,实在没食欲。
晚翠道:“少夫人身子不爽利,在屋里歇着。”
身子不爽利?这听着倒像女子来月事。
卫珩本来不欲细问,无意间抬眼,正好瞥见晚翠躬身准备餐具。
窗边天光斜斜落下,两道粉色的浅痂落在她的脸颊。
“你这脸怎么弄的?”
晚翠心头一慌,下意识抬手捂住,仓促道:“奴婢前日不慎摔了一跤,蹭到的。二爷您慢用,奴婢晚些时候来收食盒。”
说完,她福了福身,快步转身离去。
卫珩立在原地,眉心蹙起。
这丫头往日见他虽有惧怕,但不会像今日这般慌张。
她回话一点不坦然,那痕迹也不像是摔的。
不对劲。
卫珩起身大步走向门口,一把将门推开。
“去把常满给我叫来。”
守门的侍从吓了一跳:“二爷,老爷吩咐了,时辰没到,您不能...”
“啰嗦!”卫珩一脚踹了过去,“马上把常满给我喊来。”
侍从捂着屁股,哆哆嗦嗦去喊人了。
常满很快进了祠堂,垂手听令:“二爷。”
“去查。”卫珩眼底戾气暗生,“这两日积玉阁发生了何事,晚翠脸上伤怎么弄的,查清楚立刻回我。”
常满见他神色冷肃,不敢耽搁,当即应声退下。
不过半柱香功夫,常满便折返而归,只是神色局促,不敢直言。
卫珩抬眼扫去,冷声催促:“说。”
常满硬着头皮道:“二爷,前日夜里,少夫人和大小姐碰上了。大小姐掌掴了晚翠,留下了划痕。”
卫珩:“说完。”
“还有...大小姐说夫人戴的那钗子是她的,当众抢了过来,给砸了...”
卫珩听到这里,袖袍狠狠一拂。
“去春华亭。”
11. 撑腰
卫珩一身冷戾之气,步履沉沉直闯春华亭。
一路丫鬟仆妇见他这架势,都垂首立在廊下,眼睛却不住往他去的方向打量。
春华亭内,卫明溪正把玩新买的珠花,乍然见他,先是一愣:“二哥哥?你不是还在祠堂罚跪吗?怎的出来了?”
话音未落,卫珩凛冽的斥责便骤然砸了下来:“卫明溪,谁准你去长嫂面前耀武扬威,你当积玉阁是给你撒泼耍横的地方吗!”
卫明溪被他当众厉声训斥,又羞又气,当即满脸不服的道:“是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搬弄是非?”
“自己做下的事,还不认?”卫珩道,“我问你,你二嫂那支白玉钗,是不是你抢走了?”
“什么叫抢?”卫明溪仰起脖颈,理直气壮地辩驳:“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她凭什么戴我的首饰?”
“你的东西?”卫珩气得低笑一声,“那支钗子在侯府库房压了几年,落得厚厚一层灰,你碰都不愿再碰。一朝赏给了你二嫂,你倒反而争起来了?”
他语气陡然加重:“我竟不知,侯府的库房,何时成了你一人的私库?”
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卫明溪委屈又恼怒,她眼眶微微发红,哽咽着控诉:“二哥哥,你如今怎么净帮着外人说话?”
“她不是外人,”卫珩语气坚定,“她是你二嫂,是卫家人。”
“我不管!”卫明星从出生便如众星捧月,哪里受过这般委屈,气得直跺脚,“二哥哥以前最疼我,从来都让着我、护着我。这不过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哥哥竟来苛责我!”
“二哥哥变了,居然为了一个女子变了!”
“小事?”
卫珩重复着这两个字,裹挟着压不住的怒火,“我从前只当你是年纪尚小,骄纵懵懂,没想到这些年惯得你长成一副仗势欺人的嘴脸。”
他冷冷看着她,眼底满是失望:“你自幼锦衣玉食,首饰成堆,日日换新都穿戴不完,怎么好意思盯着她头上一支旧钗子不放?还动手打她的贴身丫鬟!”
“我没有!”卫明溪满脸倔强,“是她自己摘下来递给我的!至于那个丫鬟,她僭越插嘴,我不过是替她管教下人,何错之有?”
“谁让你替了?”卫珩冷声质问:“她初入侯府,你当着一众下人的面折她颜面、欺负她身边人,你让她往后在侯府如何立足?如何服众?”
“换做是你,他日你嫁娶别家,孤身在外,被夫家弟妹当众刁难、折辱,你心中又是何滋味?”
让卫明溪换位思考,那大概是卫珩太高看他这个妹妹了。她毫无半分悔意,反而傲气十足的道:“谁敢!我是卫家嫡女,爹爹是荣安侯,兄长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正四品,谁敢怠慢我?!”
这番话彻底戳破了卫珩的耐心。
“你倒是说得坦荡,”卫珩眸色冷得彻底,“你之所以敢这般随意拿捏她,无非就是觉得她娘家对她不在意,觉得她软弱可欺,对吗?”
卫明溪被说中心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镇定。
她别过脸小声嘟囔:“...你平日里混账事做得也不少,如今倒教训起我来。”
卫珩懒得再说教,语气冷硬:“行。你既觉得我没资格管你,那你便听清楚。”
“打今儿起,云疏月的腰,我卫珩亲自撑着。”
“你若再敢对她轻慢对待,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不顾念过往的兄妹情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不光卫明溪听见了,那些伸长耳朵往春华亭探的丫鬟仆役也听见了。
卫明溪彻底慌了,红着眼眶抬头瞪他:“哥哥!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外姓女子,与我闹到这般地步吗?”
“道理说得够多了,”卫珩神色淡漠,“我没空陪你在这里闹过家家的把戏,你自己反省掂量掂量。”
说罢他转身欲走,脚步微顿,补了一句:“对了,既然我混账,今日我便不负你这评价。”
“这个月你的私账和开销全部冻结,一分不许支取。”
“二哥哥!你怎么能这样?爹爹和娘不会同意的!”
“你可以试试。”
说完这最后一句,卫珩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春华亭。
身后传来少女不甘的哽咽声。
......
云疏月对春华院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
日暮西沉,天光一寸寸淡下去。她正端坐案前,手握着一只细毫毛笔,借着残光描摹花样子。
素白软笺铺展于桌,纤柔墨线层层勾勒,一朵朵缠枝莲初具形态。待笔尖正要晕开莲花花蕊之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等她回头,一道男声已然落了下来:“在做什么?”
云疏月抬眸望去,微微一怔。
卫珩已换下之前在祠堂的衣服,一身玄色常服平整利落,周遭蕴着几分夕阳橙晖。
她迅速将案上的画稿往侧边一拢,讶异道:“小侯爷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罚跪至明日吗?”
“怎么,见着爷出来很不高兴?还是说,你巴不得爷被关在里头?”说话间裹着几分罕见的怨气,卫珩眉头微微扭着,“撒谎精,答应的事也做不到。”
云疏月瞬间明白他所指何事。
他是怨她这两日未亲自去祠堂。
她神色平静:“我是答应了给你送饭菜,难道饿着小侯爷了?”
卫珩被她理直气壮的态度堵得胸口发闷,偏他拉不下面子戳破自己是在等着她来,只好胡乱的找借口撒气。
他斜睨着桌边被盖住大半的画稿,嗤了一声,“画得什么玩意,丑死了。”
云疏月没吭声。
丑便丑吧,能换钱就行。
卫珩又道:“太阳都落了,别画了,眼睛熬瞎了谁给你治。”
云疏月静静的看着他,觉着他有些不对劲。
她心头隐隐生出几分怪异的感觉,具体的又说不清道不明。
他好像对她没那么凶了。
卫珩被她打量得浑身不自在,仓促清了清嗓子,强装凶悍,“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啊!”
得,这熟悉的嚣张蛮横,才是他原本的摸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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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方才那大抵是她的错觉。
她收敛心绪,顺势开口试探:“您未到受罚时限便出了祠堂,是侯爷允许的吗?”
“那都是给外人看的,做个样子便行了。”卫珩漫不经心的扬了扬下颌,“大哥备了重礼去冯家赔罪,那孙子伤得又不重,还想怎么样?”
“伤得不重?”云疏月握着毛笔,轻声重复他的话,“我听闻,冯公子肋骨断了两根...”
提起冯愈,卫珩眼底略过一抹阴戾,“我那是收着劲了,否则就不是断两根骨头的事。”
他随即横了云疏月一眼,语气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警告:“他算哪门子的公子?你不许这么叫他。”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但云疏月没反驳,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屋内一时陷入静默。
云疏月搁置了毛笔,卫珩神色几番变幻,像是有话卡在喉间。
许久,他才硬邦邦挤出一句:“你早点歇息,明日带你上街。”
“去哪?”
“爷让你去就去,问那么多做什么?”
卫珩不耐的扔下这么一句话,径直离开了房间。
......
次日天光晴好,风暖日柔。
卫珩果然如约,带云疏月去往最繁华的东市。
长街商铺林立,车马喧嚣,处处热闹繁华。卫珩领着她走进街中心的珍宝阁。
楼内珠光宝气,柜中陈列着各式金玉首饰、珠翠摆件,流光映着明窗,华贵逼人。掌柜的一见是卫珩,连忙亲自迎上前,态度恭敬至极。
卫珩抬手指过几排精致物件,语气漫不经心:“这对碧玉耳坠、那几支赤金步摇,还有桌上那套珍珠璎珞,都包起来。”
他出手阔绰,随性肆意,全然不将这些常人求之不得的珍宝放在眼里。
云疏月静静立在一旁,只当他是要置办物件送人,并未多想。
直到卫珩目光扫过满柜珍宝,最后稳稳落定在她身上。
他抬手指向阁中最夺目耀眼一处展台,“把那套鸽血红宝石头面取来,给她试试。”
那是整套重工打造的头面,钗、簪、步摇、耳坠、项圈一应俱全,红宝石色泽浓艳纯正,配着细碎碎钻镶边,灼灼生辉,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云疏月心头微怔,启口询问:“小侯爷这是要送给哪位姑娘?”
卫珩眉头一皱,“你脑子里整日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自然都是给你的。”
他看着她安静温顺的眉眼,心底暗自盘算。
卫明溪因一支落灰的玉钗当众刁难了她,那他便给她置办最好、最新、最华贵的头面。他要让侯府的人都看清楚,他卫珩的妻子,不必捡旁人剩下的东西,更容不得任何人轻看半分。
可云疏月却倒退了两步。
“小侯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卫珩没有多想,跟着她出了珍宝阁。
二人行至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口,市井的喧嚣被隔绝得远了些。
云疏月斟酌再三,才缓缓抬眼,语气谨慎又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