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丢的小姐回侯府了》 1、第 1 章 曲阑深处重相见 寒风微冷,尚带着几分料峭春意。 一辆马车平稳地驶来,坐在角落里的李平儿悄悄往窗口挪了挪,想要呼吸一口窗外的空气。 她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马车帘子的布料——料子凉滑柔顺,细看之下,上面还绣着四季祥云纹,既富贵又透着灵气。 这是她摸过的最好的料子了。 她的指尖已经起了薄茧,不敢太使劲,生怕把料子里的蚕丝勾出来。 这样的布料,如今却只拿来做了马车的帘子,如此奢侈,便是县太爷家里也没有这样的底气。 她隐隐察觉到,马车的主人必定不是普通人。 可这样的人家,来寻她一个小姑娘做什么呢? 她心如擂鼓,悄悄抬起头,在马车里四处打量。 马车里没有牲畜的腌臜气味,反倒透着一股栗子味的茶香。桌椅靠垫一应俱全,连糕点都精致得不像话——那芙蓉糕白嫩嫩的,上面点了绯红,叫人不敢下口。 李平儿年初时到了婶娘家的糕点铺子里帮厨,自问见过不少精美的糕点,却从不知道糕点还能做得这样好看。 呀。 李平儿瞧着那糕点,不知是什么滋味,心想,若是能带回去给爹娘和阿弟尝一个就好了。 只是她不能。 眼下她一头雾水地坐在这马车上,瞧那嬷嬷戴着金簪子和一串佛珠,活像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一般威严。 马车里出奇地安静,嬷嬷并不说话,只闭目养神,一副清高不愿搭理人的模样,可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 这样规矩的做派叫李平儿也生出几分畏惧,歇了搭话的念头。 她任凭马车颠簸都不敢动,更别提伸手去拿糕点了。 她也学着老嬷嬷挺直背脊,低着头,一言不发。 实在是事情变化太快,她尚且是个孩子,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本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年纪长了在铺子后厨里跟着师傅做糕点——正给凉好的糕点上红呢,门口来了个人说,有大人要见她。 一出门,便是马车,林嬷嬷带着丫鬟坐在正中间,马车后头缀着三五个衙役,粗声粗气招呼她上车。 她虽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开铺子的婶娘却是认得衙役的。 招呼了两声,问明白竟然是县太爷使人来接,还特意派了马车,婶娘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大场面,既忧心李平儿是不是犯了事,又不敢出面作保不让她去,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婶娘的丈夫没这么多思虑,他才不管李平儿此去是好是坏呢! 既然是县衙的老爷发话了,他推了一把李平儿,李平儿没站稳一个趔趄,不自觉就靠近了马车。 婶娘本想细细多问几句,可瞧见那马车富贵,又退缩了两步,不敢牵扯太深,只低声对丈夫道:“丫头还小,一个人可去得?只怕给大人们添了麻烦。” 丈夫拉了她一把,她便不说话了。 男人又低声呼道:“要是县太爷给了好前程,莫要忘了咱。” 李平儿木讷地坐在车上,小小声打了招呼,可那嬷嬷只扫了她一眼,上下打量,像是看货物一般,平白让人觉得羞悯。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慌得很——多大的锅配多大的盖,县太爷给的好前程?她可没那个福气。 上一回见县太爷手底下的人,是隔壁陈文生从童生考上了秀才,县太爷遣人来请他喝酒,村里人这才长了见识,都说是祖坟冒了青烟,得了天大的荣耀。 她李平儿何德何能,哪里能在县太爷面前露脸,更别提被亲自接去了。 可眼下不仅是县太爷的马车,还缀着衙役在前后,很是气派。 衙役们镇日里忙得很,黑靴赤红服,腰间的大刀利得晃眼,平日里婶娘都是奉承热络,低眉顺眼细声细气的,婶娘的丈夫更是毕恭毕敬,热情非常。 可此刻,三五个衙役跟在后头,似乎对着林嬷嬷十分恭敬。 婶娘和林嬷嬷相仿的年纪,际遇却如此不同,同样为人,何其玄妙。 她心中既不解,又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涩意。 马车四平八稳,一路行驶到了县衙门口,高耸的官邸由远及近,平日里避之不及的地方,如今却近在咫尺。 一对汉白玉石雕的狮子在门口镇着,县太爷同夫人站在门外,身后带着丫鬟和婆子,摆足了场面,亲自来接这位林嬷嬷。 林嬷嬷并没有多寒暄,随着人群迎入府中。 县太爷的夫人打量着李平儿,眼神虽收敛,却叫李平儿察觉出来了。 “林嬷嬷辛苦了,这一趟可还顺利?” 林嬷嬷这才一改方才面无表情的模样,先笑着给县太爷和夫人行了礼,随后热切地道:“有劳老爷和夫人了,如今顺利把人找着了。” “前些时候我去瞧过这丫头一回,是有几分眼缘。若是能入府中,也是她的造化。”县令夫人避开她行的半个礼,看向了身后的李平儿。 李平儿心里“咯噔”了一声——难不成是把自己当丫鬟卖了? 可堂堂的县令夫人,平日里哪有空管买卖丫鬟这种琐碎事情。 林嬷嬷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李平儿一眼,“我老婆子说了可不算,还得主家过目。前头几个都不行,只盼着她是个好的。要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叫主家白高兴一场。” “我心里盼着阿姊能如愿。” 林嬷嬷又换了语气,十分热络,“不管成不成,都要谢谢您。主家记着您的好呢,若是上京述职,且要来府中喝杯茶。” 县令夫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轻轻将手里的赤金镯子摘下来,递向林嬷嬷:“是了,清水县山清水秀,就是缺了几分丰饶。我们老爷一直勤勤恳恳做事,只盼着这次入京述职能得个好。还要托嬷嬷替我们说说话。” 林嬷嬷也不推却,接了县令夫人的赤金镯子,面上笑容多了几分,“哪用我这老梆子多嘴,您同主家是姊妹,自然也是盼着您能更好的。” 听到这话,县令夫人喜形于色,连连招呼下面的丫鬟送来锦布玉扣的礼盒,“一点点心意,嬷嬷不要嫌弃东西不如京中的。” 林嬷嬷瞧了那堆东西一眼,脸色和蔼了几分,笑着回道:“我们这两日就往回赶,在京中等着您的好消息了。” “哪里哪里,还得靠府里多多照拂。”县令老爷也是笑逐颜开。 一群人说得云山雾绕,李平儿听得懵懵懂懂。 只晓得有人给她换了衣裳鞋袜,拿香胰子从头到脚搓得干干净净,还有小丫头给她修剪指甲、梳头擦面,一身香喷喷的,收拾得比来铺子里买糕点的夫人小姐还金贵。 还擦了香儿,看来是不会使唤自己做粗活的。 李平儿心里有了主意,一边瞧着小丫头给她磨指甲,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拉家常,“姐姐生得白净,可是县令夫人身边的?” 小丫头有心卖她一个好,故意突出了夫人的良苦用心,“我是小姐身边的丫鬟,唤我来给你梳头打扮哩。” 李平儿心下惶然——派了小姐身边的丫鬟来伺候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就是个在后厨帮工的,说起来还没有这个会梳头的小丫头脸面大。 可眼下她手里没有银子,旧衣服眼见被收走了,她穿着一身从没穿过的好衣裳,却一点根基都没有。 她开始想念家里的爹和娘,还有那一身小肥膘、跑起来像头小牛犊一样的弟弟。 自己这事家里知道吗?家里会来找自己吗? 他们是会担心,还是会被这些权贵欺负? 她转念又想了更多——要是因为自己的事让父母弟弟遭罪,她不如撕破脸,直接交代在这里算了。 “姐姐的官话说得好,不是本地人吧?” 小丫头点点头:“老爷是外派到此地做县令的,我们是家生子,跟着一块来的。” “那你迟早是要去京里的吧?” 小丫头扑哧一声笑了:“借你吉言,可去京城哪有那么容易。我们自然是小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李平儿眨了眨眼睛:“好姐姐,我从小地方来,人生地不熟,怕得很。你能不能同我说说,我是不是要跟着林嬷嬷走了?” 小丫头面露难色。 李平儿落了泪:“我不怕跟着林嬷嬷去做小丫鬟,就是怕我爹娘不知我离开了……” 小丫头抿着嘴,轻声安慰道:“你走得急,夫人会安顿好你家里的,莫要担心了。我听夫人话里的意思,你是要交大运啦。” 看来是急着要上京都了,难怪县令夫人当面送礼。李平儿心思弯弯绕绕,坐在凳子上,心里盘算着要是从京都回来,盘缠得讨多少。 小丫头手脚不停,给她绑好了双丫髻,又寻了一对红绸银铃铛挂在后头:“呀,这么一打扮,你瞧着可真好看。” “都是姐姐手艺好。”李平儿一晃头,叮铃铃地响,吵得耳朵疼。 这可绝不是做丫鬟了——哪个主子受得了这个声响。 可不是做丫鬟,自己能去做什么? 李平儿心里越发慌了。 那头林嬷嬷走了过来,瞧着李平儿打扮好的模样眼睛一亮,笑着夸了一句:“打扮了一番,瞧着是生得好。原先粗布衣裳遮着,也瞧不出来眉眼。” 李平儿没那么多客套话,她懒得揣着明白装糊涂,索性直接问了出来:“我心里头糊涂,想跟嬷嬷打听打听,您是什么人,要带我去哪里?” 林嬷嬷点点头,露出两分自矜:“我是京都林夫人的陪房,来接你去府里。你八字好,说不得要交好运了。” 八字好——那就是做镇宅的丫头使了,养在那里同猫儿狗儿一样,图个心安。 的确听说有些贵人讲究这个,可李平儿心里却打鼓,京都的丫鬟多了去了,什么八字没有,还得从清水县里点人头? 瞧县令夫人亲自点来自家的梳头丫鬟,这样妥帖,可见绝对另有说法。 但她不敢问——显见得人家不会告诉自己。 可贵人的名头也要藏着掖着……千山万水从这里去京城,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那我家里知道吗?”李平儿问道。 林嬷嬷笑着点点头:“如何能不知道呢?这是好事,巴不得你能早点进京里去呢。” 李平儿根本不信——糊弄小孩子呢! 她爹那个人根本想不到京里的生活能有多好,哪里会盼着去京城。 他自负杀猪匠的本事,地痞不敢招惹他,村里头杀猪要求他,每日卖剩的猪肉,还能带回家,日子不知道多快活。 她爹每日里嘴里说的都是:“人家秀才公都没几两肉吃,眼巴巴盼着学生带肉去读书孝敬他,咱们赶集杀猪天天吃肉呢,不比秀才公还快活?” 她爹怕是觉得家里才是最好的。 当初她要来县城学手艺还生气闹了一阵子,怎么可能还巴巴指着她去京都讨生活? 瞧见林嬷嬷对自己还算客气,李平儿心思一转,想要试探试探这老嬷嬷的底线,故意装作天真懵懂的语气,“嬷嬷,我想见见我爹娘。” 林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行程紧,等不得这些时间了。” 李平儿没说话,神色微变,身形也站得笔直:“见不到我爹娘我不会走的。我是好人家的孩子,不会跟着无亲无故的人走。” 林嬷嬷眉头一皱:“姐儿好大的脾气,怎么跟村里人似的耍起赖来了。” “我不知道京里的姑娘怎么样,但想来她们也不会因为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就跟你走。我是良籍,万一死在路上,我爹娘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平儿梗着一口气,虽然害怕,却也学着父亲那股子杀猪匠的气回怼回去,若是运气好,嬷嬷让她滚回家也不错。 她可不贪那个藏着掖着的好去处。 林嬷嬷被这句话噎住了。 往常的小姑娘面皮薄,听到这些话哪里受得住,一个个不得老老实实听话? 偏偏眼下李平儿像颗铜豌豆,打不得骂不得,讽两句还刺回来,果然是小门小户的泼辣货,上不了台面。 原本还有几分喜色,此刻也变得有些厌烦。 “姑娘不要为难我们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个好前程,你哄了主家夫人高兴,领了赏赐回来,家里也有光不是?若是夫人看得起你,替你指一门好婚事,你全家都能泥鳅翻身。” 李平儿默不作声,林嬷嬷急着带自己回去见什么夫人,藏头藏尾,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她虽然没见过世面,却也知道自己只是村里的姑娘,哪里能劳烦京里的夫人替她保媒拉纤? 说不得就是唬自己的。 别说京里的夫人了,在此之前,她连县衙都没来过呢。 想到这里,李平儿低下头,没有说话,也不走开。 余光打量着身边的桌椅来——水曲金丝柳的一套家具,格外风雅,磨得油光水润,看起来有些年头。 连带着高几上的釉下彩青花瓷瓶,想来都是县令家里的宝贝,不像旁的瓷瓶要靠花来点缀。 她多看几眼,说不得就是最后一面了。 屋子里平静太久了,显见得是没说通。 眼看着李平儿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林嬷嬷又气又恼,脸上都红了几分:“好,好,好。既然姑娘非要见,我们也不能拦着不是,现在就去请!” 李平儿瞧见她气坏了的模样,心里也有几分担忧。 既怕她小肚鸡肠暗中报复使坏让父母不痛快,又怕惹恼了真给自己苦头吃,连忙赔笑道:“嬷嬷,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我若是有了好前程,第一个念着您的好。” 嬷嬷的脸色松快了几分。 “您肯帮我见父母,雪中送炭的情谊,我记您一辈子。只是这会儿宵禁了,要是动静闹得太大,我弟弟会闹的。他年纪小,生病了只粘着我照顾,旁人都不行的,我挂心他,只怕干活也不利落。不如等明日天光了您叫了我父母来,也不打扰您今夜好好休息。” 这时候县里已经宵禁了,可对林嬷嬷来说都不是事儿。她恨不得叫了衙役连夜就去绑了人过来,不管会不会留下什么闲话。 可李平儿不能不管不顾。 她爹娘平日里靠着杀猪赶集做买卖,日子虽好过一些,可到底只是普通农户,做的街坊生意,要是跟衙役扯上官司,生意可就要受影响了。 林嬷嬷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人家还要衙役客客气气地上门去请,不要惹了邻居误会。 她原本在马车里以为李平儿是个乖巧的,谁曾想到毛病事这么多,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两分:“我倒是看走眼了,姑娘是个伶俐人。” 李平儿还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低着头轻声道:“我是本分庄户人家的女儿,不懂什么规矩。嬷嬷要是觉得哪里不好,还请多教教我。嬷嬷对我好,我知道的。只是爹娘待我好,我突然走了,都没来得及给他们磕头。我若是那种贪恋富贵不知父母恩的小人,也不值当您费心。” 林嬷嬷深吸了一口气,道理的确如此,她听完这一通推心置腹的自白,心里也没那么生气了。 眼下她也没别的办法,瞧着这姑娘犟得很,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叫她见了父母最后一面。 尽量早些把这事了结,好早早踏上回京的路。【..top】 2、第 2 章 骨肉团圆便可哀 第二日未等天光,衙役便匆匆去了村子,将面露愁色的李二壮一家带了过来。 李二壮一身腱子肉,平日里在村里横着走,跟螃蟹似的。 可到了县太爷这里,他却小心翼翼,一手抓着儿子虎子,一手牵着妻子,连抬眼打量都不敢,老老实实地被人引进屋里来。 “爹……”李平儿眼巴巴地落了泪,“娘……” 听见声音,李二壮猛一抬头,瞧见打扮得光鲜亮丽的是自己女儿,这才松了口气,左右打量一圈,心里想要抱着女儿就往外逃,却只觉得屋小路窄,不知何处托身。 可他手里的虎子却看不懂情形,闹腾着冲向了李平儿,“姐!你这衣服真好看,怎么平日里不这样打扮啊。” 虎子脏兮兮的手一把扯住了李平儿的袖子,林嬷嬷额头的青筋都要跳出来了。 这可是才刚刚拾掇干净的! 李平儿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往前走了两步:“爹,昨日这位嬷嬷来铺子里带我来了此处,说是眼下就要带我去京都。我没签卖身契,是良籍的姑娘,此番要随嬷嬷入京,不敢擅自做主,这才请了您和阿娘过来。” 虎子听着这文绉绉的一段话,云里雾里,不知道什么意思。 李二壮却抓住了女儿的意思——她不想入京! 他猛地抬头,没忍住双眼一睁,瞪向了林嬷嬷。 林嬷嬷被他那样子唬了一跳——这汉子瞧着莽撞,怕他发狂误了事,便提声道:“你不认得我无妨,总该认得县衙的衙役和县令夫人。有她们做保,你怕什么呢?” 县令夫人很是妥帖,怕闹僵起来面上不好看,因此衙役去带人的时候,便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与他们知道了。 杨织娘本来在马车上已经哭了一场,骤然听到林嬷嬷居高临下的语气,没忍住,眼泪又落了下来,慌张得不得了。 自知干不过对方,李二壮缩回身子,赔笑道:“方才听说了……可我们心里头正慌呢,京里头什么人没有,怎么就要她一个小姑娘去京城了呢?” 林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她算是知道李平儿身上那股子能屈能伸的劲是跟谁学的了。 “这合该你家走运。你是宁可孩子去京中谋一条出路,还是留在村里头配瓦夫走狗之流?” “孝顺父母,自当常伴身侧。富贵又如何?即便不嫁人也无妨。”李平儿说道。 “你们做父母的,也是这么想的?”林嬷嬷问道,“本来可以穿金戴银的做主家娘子的,却叫你们耽误了前程。” 李二壮瞥了林嬷嬷一眼——这老婆子油盐不进,实在是难搞,没瞧见自己一家都不情愿啊。 “咱们家是村里的,没什么规矩,怕去京都给贵人添麻烦了……这孩子也闹腾,不如我带回去罢。” 林嬷嬷冷了面孔,“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由不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夫人要见见你家姑娘,是你们家挑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你再啰嗦,别怪我不顾念人情了。” 李二壮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实在想不出自家女儿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得京中贵人的青眼。 就算是生得好,可天底下生得好的人多了去了,何必从村里挑? 他捏着袖子里的银子想要打点,可瞧见林嬷嬷手上戴着几个金镯子,不知道多富贵,根本瞧不上自家这点清汤寡水。 “我们庄户人家,不贪什么金贵,姑娘好好的我们什么都好……”杨织娘平日里温顺,这时候却比李二壮还硬气了几分。她捏着帕子擦了擦眼泪,站出来轻声说,“您行行好,她小姑娘不懂事……” 李平儿眼泪也跟着落下来了。 虎子见到姐姐和娘都哭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扯开嗓子哭了出来:“娘啊!” 这哭声又刺耳又大声,直震得屋顶都落灰,像是县令府里头号丧一样,六月飞雪都不比他声势浩荡,惹得外头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林嬷嬷气得脸都红了,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家人活像自己要强买闺女一样! 杨织娘捏了一把虎子:“还不给你林奶奶磕头,求她不要带你姐姐走。” 虎子听了吩咐,顾不得哭了,咕噜噜一脑袋就冲过去,利利索索地跪下,冲着林嬷嬷哐哐磕起头来。 林嬷嬷被眼前的小胖墩唬了一激灵,险些没站稳。眼看着李平儿也要跟着跪下,林嬷嬷彻底脸白了。 “闹什么?闹什么?!”林嬷嬷身后的丫鬟气得脸都红了,忍不住冲了出来,“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弄得像我们害你们似的!人家多少金贵小姐求都求不来这个福气呢!要不是说你们家的姑娘是抱来的,有可能是我们夫人的——” 林嬷嬷浑身一激灵,一把拉住那丫鬟呵斥道:“混说什么?!” 李二壮的脸色黑了下来,杨织娘和李平儿也不哭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林嬷嬷。 林嬷嬷沉吟了片刻,到底还是叹了口气,一把扶起虎子,摸了摸他的脑袋,又从桌上递了一块糕点过去,一番话说的既亲切,又用心,十分柔和。 “您几位也别怪我,这是上头交代的。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讲究。你家的姑娘身份不明,可能和我们府里头沾亲带故,但一没信物二没证人的,这谁也不敢打包票。总得先带过去见见人才是。如果真是贵人家的姑娘,你这就是让她落在了麻雀窝,一辈子出不了头啊!” 听到这话,大家或多或少都猜到了几分。 虎子捏着糕点,鼻子一抽一抽的,倒也不哭了。 “我们家姑娘……虽然是捡来的,但我们待她就像是亲生的一样,如果没那个运道,还盼着您……能叫她回来。”李二壮的声音有几分沙哑。 杨织娘也跟着补充,“我们捡到她的时候她才小小一团,被扔在稻草墩子里,身上连个襁褓都没有,叫得和小猫一样。若真是贵人家的孩子,怎么连襁褓也不曾有一件……” 林嬷嬷略作沉思,也听进去了,“亏得你姑娘运气好,生辰靠得近,瞧着模样也有几分熟悉。就算不是,凭着这份眼缘,得了恩赏回来,日后也好嫁人不是。” 李平儿抽了抽鼻子,只觉得眼睛鼻子都被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她小时候挨骂,人家就爱说她是路边捡来的,受了不少欺负,但爹娘对她好,她心里都晓得。 “您家里头是好人家,更应该希望姑娘过得好不是?在村里头,顶天了就是嫁个农户,您就不指望姑娘嫁个秀才老爷,买个丫鬟使唤?” 林嬷嬷一改之前的态度,这两番话说得亲切又实在。 “您瞧见县令夫人对我们的态度也晓得了,我们要是缺个使唤的,怎么会千里迢迢费这么多心思来这里?姑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这福气不知道有没有,铺子里的工钱却实打实地没了。 她指着攒些钱去学门手艺,再让虎子去念书呢。 李平儿眼瞧见父母似乎都被说动了,心里也明白已成定局。 既如此,不如要点实惠的,李平儿意有所指地说:“女儿不孝,也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养育之恩,我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结呢,爹您等会替我跑一趟吧。” 另一个丫鬟也不消林嬷嬷指点,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红封:“这里面封着一百两银子。若是姑娘不是我们要找的,回来就用这一百两当作嫁妆了,秀才公都嫁得。” 杨织娘急白了脸,李二壮也不知所措,推辞不受道:“我们可不是卖女儿啊,这钱万万收不得的!” 反倒是李平儿利落地抽了红封过来,递给杨织娘说道:“这事情有县令夫人出面,我不走也得走。只是走之前能见见爹娘和虎子,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就不怕家里担心了。这银子多,娘不要想着给我存下来,先拿去给虎子读书……想来去京城一定是好事呢,不然真要把我卖了,哪里值当这么些银子。” 眼泪水还没干呢,就笑嘻嘻地安排起用银子的事了,直让林嬷嬷瞠目结舌。 嘴快的丫鬟就笑了:“姑娘说得实在。现在就是买个顶天的好苗子,也不过二十两。这一百两啊,别人是盼都盼不来的。” “爹娘养育之恩,纵然黄金百两也不足为报。”李平儿并不自贬。 杨织娘千言万语想要说,却也明白,自己一家人现在就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林嬷嬷只是给上面跑腿办事的,可县令夫人却还这样捧着林嬷嬷,吩咐了衙役听她使唤……自己一家人就算坚持不让女儿去,又能怎么样?叫闺女去跳河不成? 一去千里,不知道到底真是林嬷嬷口里的好事,还是其他腌臜委屈。她满心不舍,此刻却怎么也留不住。 眼下只盼着真和说的一样,能和贵人沾亲带故,以后不用在乡间讨生活了。 李二壮一把抱起虎子,眼里也有了几分湿润。 他瞧了林嬷嬷一眼,硬声硬气地说:“你不要怕,总归知道是在京都里。要是你迟迟没有消息,我们去京都里头找你。” 那嘴快的丫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着?当我们闲得慌,花一百两买个乡下丫头耍乐不成?大字不识一个,黑黑瘦瘦的,当是什么宝贝呢!” 李二壮梗着脖子,说道:“我们人微言轻,可就算是抹脖子,血也能溅三尺。” 丫鬟抿了抿嘴,到底是没敢接话。 “多谢林嬷嬷和两位姐姐了,我们庄稼人说话不好听,但知道诸位都是好意,只是分离在即,难免有几分失态。”李平儿真心实意地行了个礼。就看在那一百两的份上,卖了她都没这么多钱呢! 林嬷嬷连忙扶起她来:“好了好了,既然说好了,那咱们明日就收拾好出发。” 丫鬟们行了礼,就要送李二壮等人走了。杨织娘连忙掏了荷包出来,连带着那封红都塞给李平儿:“你出门在外,没有银子可不行,穷家富路的。” “我身上这套衣服还更值些钱呢,”李平儿故意哄她,不肯收这些钱,“就当你们替我存着,万一丢了,可不半夜都得气醒来。我做学徒攒了些银子,够用了。” 做学徒哪里能攒下什么月银?几百个铜板,买买糖葫芦、吃吃馄饨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李平儿不是个吝啬的,平日里还得孝敬婶娘,想多学些其他手上的功夫,身上早就一穷二白了。 只是此刻,她不得不留些钱给父母。 李二壮深吸了一口气,拍板定了下来:“拿着,走吧。” 虎子眼见要走,“呜哇”一声又要哭出来,被李二壮一把捂住了嘴:“叫什么叫,和夜鸮子一样?又不是你姐不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李平儿才是彻底没忍住,眼眶红了起来。 杨织娘跟着丈夫和儿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平儿却很快收了眼泪,瞧见屋子里气氛尴尬,她索性先开了口,朝着两个丫鬟笑了笑:“叫姐姐们看笑话了,还不知道两位姐姐叫什么名字呢?” 方才那个嘴快的不敢答话。林嬷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指了指嘴快的丫鬟道:“这个叫巧云,”又指了指递红封的丫鬟,“那个叫珍珠。” 李平儿不太懂这些,却觉得这两个丫鬟不是同一字辈的,想来不在一块做事情。 她又看了看,珍珠的年纪大一些,巧云小一些也不稳重,可林嬷嬷却先介绍了巧云,想来巧云在府中更受看重。 “巧云姐姐,珍珠姐姐。” 巧云嘟囔了一声,还是有几分不满。倒是珍珠一直低着头,看不出神色来。 “今晚弄得迟了些,姑娘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就出发。”林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走了。 李平儿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裹着被子,蜷缩着腿脚,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巧云没说完的话——你们家的姑娘是抱来的,有可能是我们夫人的……夫人的什么呢?会是夫人的什么亲戚吗? 可是这样的贵妇人,她怎么可能会把亲眷落在这样的地方,连个襁褓都不曾有? 可如果不是亲眷,县令夫人这么大的阵仗,一百两银子实打实地给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若是……若是自己的亲娘呢? 她年幼不懂事的时候,也曾经问过自己,自己的亲娘会是什么样子的。 可她不敢问杨织娘,怕伤了她的心。 就算是亲娘,也不一定比杨织娘更好。 杨织娘、李二壮把自己当亲生孩子,家里吃肉从来都没有少过她的。 别人家姑娘有红绳零嘴,李二壮去赶集也一定记得给她买得更多更好。 虎子虽然调皮了一些,经常气得她操起棒子满村撵着打,但他得了糖块从来都攒着,想着留给自己吃。 她都快忘记自己不是亲生的事了。 京城一定比这样的生活好吗? 大家都想着往京都去,似乎那里是最好的。 就连隔壁的陈文生,不也想着考上秀才了,好去京都里头博一博功名,这才早早带了银两出门去…… 可京城的人却又这样高高在上。她们派了林嬷嬷来,话不露白就要带自己走。 不走不行——她们只是普通人,一点儿风雨都经不住。 就算是县令夫人,只要随便挑了错处,给李二壮打板子坏了腿脚,这个家都得散了。 她只能去。 她不是非要和京都的贵人沾亲带故。在田地里耕耘,虽然日子过得苦了些,却脚踏实地,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李平儿越想越多,思绪也越飘越远,慢慢就睡了过去。 梦里她做的糕点刚刚出炉,一笼子白白胖胖的蒸糕排得齐齐整整,五个瓣儿漂漂亮亮的,她一个个点了红,就像是喜娃娃抱着的花一样,喜庆得不得了。咬一口,又甜又软,里头丝丝散散的桂花黄,带着一股特别的香气……【..top】 3、第 3 章 蓬门未识绮罗香 等李平儿醒来梳洗过,马车一应事物都已准备妥当,齐齐整整地在外面候着。 县令夫人绝口不提昨日发生的事,倒像是李平儿相熟的婶子一般,热情周到,笑眯眯地来送行。 林嬷嬷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见到县令夫人才带了几分笑:“哪里劳烦夫人相送。” “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寒暄一阵后,林嬷嬷带着巧云率先上了车。 李平儿跟着珍珠上了马车,一抬头就瞧见巧云捏着绷子,一边绣牡丹,一边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嬷嬷说话。 珍珠上了车,先给林嬷嬷和巧云都添了水,这才给李平儿倒了杯茶。 李平儿不知道路上如何如厕,自然不敢动那杯茶,只忍着不喝水。 马车里气氛有些闷,李平儿不以为意——她不太习惯坐马车,虽然这车极好,不怎么晃动,但仍旧有几分压抑。 林嬷嬷瞧见她安安静静的样子,开口问道:“姑娘可会刺绣?” 李平儿摇摇头。 林嬷嬷抿唇,似乎不太满意。瞧着她说话斯文有章法,说不得念过书,又问道:“那可识字?” 李平儿想了想——她在陈秀才那里学过字,可写得并不怎么好,索性也摇了摇头。 林嬷嬷虽然明白杀猪匠的女儿不可能去念书,但希望落空,脸色难免难看了两分,什么都不会,白长一张好脸了,“姑娘家不学那么多也无妨。” 话说得好听,语气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李平儿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有长处的,小小挣扎了一下:“我会做些吃食。” 巧云却扑哧笑了出来:“我们府里的厨子手艺好得不得了,便是天香楼也比不上!你做的那些东西在我们府里头,可没人看得上。” 李平儿这才觉出几分窘迫。 她看了看林嬷嬷和两个丫鬟——她们并不太看得起自己,就像那些不太喜欢你的亲戚,虽然见面打招呼,可绝不会叫你到家里吃饭。 李平儿没有因为被看不起而生气,反倒心中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 说不定京中的贵人也瞧不上自己,或者说也没那么亲近,只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那她求一求,是不是还能再回来? “你这官话说得不好,京里人可听不懂。”林嬷嬷皱了皱眉头。 巧云挠挠头:“嬷嬷要求也太多了。万一她和之前两个一样,白费了心思不说,还惹了夫人伤心。万一是假的,那必然是不能放在眼前的,讨了晦气。” 林嬷嬷心里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只是瞧着这姑娘的眉眼的确生得极好,有几分故人的影子。这些年找不到,万一合了眼缘呢?留着做个小丫头也使得。“这几日,你还是得把官话学起来。” 李平儿道了谢,心中也觉得官话很重要。 她在县城的铺子里做买卖,头一桩就是要学说官话。 原本以为已经很流利了,可听着林嬷嬷等人说话,却又觉得不一样。 她们声音柔和,提气吸气都和自己不同,抑扬顿挫,吐字清楚,语调也更婉转。 李平儿默默听着巧云和珍珠说话,觉得又好听又柔和,心里琢磨着她们的腔调,闭着嘴,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赶了几天路之后,见李平儿不怎么爱说话,巧云索性跟珍珠叽叽喳喳地聊开了。 一会儿说京里时兴的花色,一会儿又说哪个姐姐得了好看的红玉耳坠。 虽然没一句提到府里的事,可说得活色生香,连林嬷嬷也听得津津有味。 一路上紧赶慢赶,到底在秋末赶回了京都。 连日捂在马车里,李平儿白了不少,能看出轮廓和模样了。林嬷嬷一路瞧着她,不觉得有什么变化,骤然到了京城主家,猛地再看李平儿,竟有几分失神。 像,真像。说不定,这个才是真佛。 萧瑟秋风里,被林嬷嬷饱含深意地一瞧,李平儿心下直打寒战。她抬眼望着森严肃穆的府宅,门口的灯笼上挂着“林”字,大大的牌匾上写着“承恩侯府”。 原来是承恩侯府啊。李平儿心想——既然都能看见,为什么不早些告诉自己?这样藏着掖着,又有什么用?担心李二壮和杨氏上来打秋风不成? 李平儿在门口踟蹰,林嬷嬷却正在和来接她的人寒暄。 “辛苦老姐姐了,来回这一趟竟这么快。夫人还担心天冷了遭不住,要打发我来给姐姐送冬衣呢。” 林嬷嬷半是感动,半是感慨:“哪里敢劳烦夫人替我们担心。” “知道你们回来了,夫人高兴,催着见见呢。” 林嬷嬷笑了出来:“夫人急,我不得比夫人更着急?人带过来了,这就梳洗一番,带去给夫人瞧一瞧。” “还是林嬷嬷肯下心。”那头的嬷嬷话锋一转,瞧见李平儿的模样,语气里多了几分酸意,“就盼着这个是真的,能让夫人如愿。” 林嬷嬷不以为意。 等李平儿收拾妥当,便跟着巧云和珍珠一道来了花厅。 林嬷嬷低声吩咐:“待会儿见了夫人,夫人问什么便答什么。夫人晓得你,不用拘谨。” 李平儿点点头,没有多话。 院子里的树叶已经黄了一片。 除了桂花,此刻也没旁的花还在开,连草叶都耷拉着,一副黯然的模样。 唯独层层叠叠的纱窗透着新绿,倒在秋风萧瑟中有几分希冀之意。 林嬷嬷带着她走进花厅,销金兽里袅袅飘出一股青烟,透着不可捉摸的意味。 李平儿抬眼望着四周,心下有种“终于来了”的踏实。 “夫人,这位就是姑娘了。”林嬷嬷退了半步,将李平儿让了出来。 李平儿这才抬头,见花厅里坐着一位穿着冬青缂丝雨丝锦的贵妇人。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身上,衣裳的颜色由深渐浅,显得娇媚又清爽,仿佛是二十来岁的模样。 她可真年轻,李平儿心想,生得也好看,但和自己不怎么像呢。她不敢胡乱揣测,老老实实地行了礼,站在一边。 “像,真的像。”倒是这位夫人先站了起来。 “可不是。老奴见到的第一眼,也觉得和当年老夫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林嬷嬷抹了抹眼睛。 林嬷嬷又道:“派人去查了,年纪地方都对得上,但是襁褓玉佩什么的都没有。” 夫人顿了顿,又道:“且摘了衣物,让我看看。” 李平儿一愣。她看了林嬷嬷一眼,又看了这位承恩侯府的夫人一眼,知道此事逃不过,倒也没拒绝:“是要一个人看,还是一群人都来看?” 夫人瞧了瞧林嬷嬷和身边的侍女,道:“那就我来看看吧。” 李平儿这才点点头,跟着夫人进了花厅后的房间。 “你……且脱了衣裳。” 李平儿挠挠头,干脆地开始脱衣裳。这个套路她猜着了,无非就是看胎记。养头牛还得做个标记怕弄错,人可不就靠着胎记才能认?大概前面也找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来,多是胎记上没过关。 “你家里可说过你身上有什么胎记?” 李平儿摇摇头。庄户人家生孩子养得粗糙,没病没灾、胎记不往脸上长,便什么事也没有。 夫人叹了口气,却还是等着李平儿脱了衣物。 “这里……”夫人伸出手,在她肩后头的一处点了点,又搓了搓。 李平儿缩了缩。 夫人拽着她的手臂,又狠狠在胎记上搓了搓,眼睛像村口的狗子一样放光。 “还要看别处吗?”李平儿打了个喷嚏——秋深了,她有些怕冷。 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看过了。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李平儿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爹娘对我挺好的。” “家里可有兄弟姐妹?” “有个弟弟。” “哦。” 这语气平平,只怕是对不上的。难不成是要送我回去了? 李平儿心里头有了几分轻松,盘算起那一百两银子——能供弟弟读书,能给自己买良田,还能赁一个铺子,心里头越发觉得不错。 若是来一趟京里能挣一百两,她年年来都成。 等李平儿穿好衣裳,夫人这才唤了人进来。 林嬷嬷瞧着屋里风平浪静,有些意料之中,也有些可惜地问:“夫人,又不成?” 夫人却没有应,而是瞧了李平儿一眼,眼里隐隐有了泪光:“林嬷嬷,是她,是我的儿啊。” 林嬷嬷瞪大了眼睛。原本以为这个最不可能,一点儿证物也没有,谁曾想真的就是她? 若是早知道……唉,自己可是慢待了这位小姐啊! 都怪先头来的那两个,耗光了她的耐性。 第一个是循着玉佩的来处找到的,年纪差不多,可偏偏相貌差得大,胎记也对不上。 后来那个姑娘相貌倒是和夫人有几分相似,还拿着经年的襁褓,布料正对得上。当时满心以为就是她了,最后一验胎记,又不对。 后来是清河知县夫人听说当年人可能落在了清河县,连忙派了手底下的人去查,找到了这个生得不错、年纪又对得上的李平儿,画了画像送来消息。 听起来,这个最不可靠。谁曾想事情就是这么巧,偏偏就是这个李平儿。 “你就是我的儿啊!”夫人的眼泪落了下来,“娘找你找得好苦!” 李平儿瞧着她痛哭,心里也有几分难过,眼泪跟着落了下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是要喊她娘,还是要说什么?她喊不出口,心里还惦记着杨氏。 林嬷嬷却比她哭得更难过:“我听小姐的养父说,当初捡到的时候连个襁褓也没有,被扔在稻草垛子里自生自灭。要不是正好听到哭声发现了,只怕就要给野狗叼走了!杀千刀的,不知道是谁先发现小姐的,偷了玉佩和襁褓拿去做买卖,偏偏把小姐扔下了!” 夫人攥紧了拳头,恶声道:“我瞧着那两个姑娘尾巴不干净,再给我去查查,那玉佩到底是谁卖的。” 林嬷嬷连忙应了一声,又爱怜地看着李平儿,仿佛这一路再心疼她不过了,细细说道:“小姐哭啊,金尊玉贵的人儿在糕点铺子里打下手,一边奉承师傅一边招待客人,小小年纪就在外头讨生活……” 李平儿被林嬷嬷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打了个寒战。 她心里并不觉得日子有多苦,对林嬷嬷这番唱念做打也没什么感触,更不会为了配合她去贬低李二壮。 “我在家里的时候爹娘对我好,也不舍得我做活计。是我自己要去学手艺的,婶娘对我也厚道,我不觉得苦。” 江文秀一把搂住了李平儿,“那不是你的亲爹娘啊,我的儿。你是承恩侯府的小小姐,你爹是承恩侯林蔚之,你娘是我,是我江文秀……你该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娇人儿才是,怎么会落到那种人家去……娘不会再叫你受苦了……” 李平儿顿了顿——农户家的女儿能活成她这样就顶天了。她们村里亲生的闺女,每天做完家里的事就得喂鸡喂猪,还得照顾几个满村乱跑的弟弟,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饭都吃不饱。 但她到底有几分疑惑:自己当真是这个夫人的女儿么?那自己是怎么被丢了的?为什么这些年也没来找自己?她忍不住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当初怎么会把孩子弄丢了呢?” “当时你爹刚刚调去清河做县令,连着几年没下雨,有一伙人就闹着要开县衙的粮仓,还趁乱闯进县衙的后宅,连家里也不放过。” 江文秀有些恍惚,似乎又想起了那段日子。 “那时候我陪着你爹在前头,不知道后面的事。你奶娘看势头不对,抱着你往外逃,结果遇到了流民。后来你奶娘没了,你也不见了。” 李平儿点点头,心里一片空白——这就找到自己的娘了?可这也太武断了。 “这些年没去清河县找过吗?”李平儿又多问了一句。 “你奶娘是在邻县落了难,当时搜了个遍,也没找到人。清河县那时候大乱,死的小孩不知道多少,县城里也乱糟糟的,根本查不出来。后来你随身戴着的玉佩给人认了出来,然后有个年龄差不多的姑娘来认亲……但是来来回回都不是。好在清河县县令的夫人同娘家是族亲,到任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就一直替我们在查访,这才找到了你呀!” 李平儿“哦”了一声,心想,那的确是一桩巧事。难怪县令夫人特意提到了回京述职的事,只怕是来讨要好处的。 “你前头有个姐姐,闺名林璇儿,还有个哥哥叫林质慎,正跟着夫子念书。”江文秀顿了顿,眼眶又红了许多,“你姐姐好福气,陛下尚在潜邸之时,她便入府陪伴,后来还给陛下生了七皇子。可惜命薄,前两年就去了……现下七皇子养在了皇后身边,皇后便向陛下讨了个封赏,封你爹爹做了承恩侯。” 李平儿点点头。她不清楚这些关系意味着什么,听了也只能记下来,并不敢说话。 江文秀又道:“你爹现如今在兵部做事,这些日子忙得很,要晚上才能回来。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李平儿听到“爹爹”二字,想到的第一个便是李二壮,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那……我还能回清河县吗?” 江文秀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林嬷嬷连忙道:“傻孩子,你回到家了,还要去什么别的地方?亲娘亲爹一直在找你,好不容易见着面,你就不想好好孝敬孝敬他们?” 李平儿也发觉自己话说得不对。可既然已经开口了,就再不能收回。 眼看江文秀脸色难看,林嬷嬷也一脸尴尬,她连忙道:“我生在乡野,不懂什么大道理,说话做事都上不了台面,只怕留在这里会给……娘亲添麻烦。清河县养我一场,恩情尚未回报,我此刻急匆匆走了不再回去,也担心他们挂念我。” 见她开口喊了“娘”,江文秀又落泪了:“傻孩子,你是侯府小姐,哪个敢说你上不得台面?你是个记得恩情的好孩子,娘心里也高兴。这就派人去清河县,重赏他们。” 林嬷嬷连忙道:“这有什么难的,夫人且交给老奴。” “便交给你这个老滑头了。”江文秀眉头微蹙,“务必要做得利落。” 林嬷嬷笑眯眯地应了下来:“是了,夫人不用担心。” “你以后不要再叫李平儿了,从前种种,便叫它过去,”江文秀怜爱地摸了摸李平儿的头,“我和你爹商量过,若是找回了你,就叫你林萱儿。萱娘,你觉得这个名字可好?” 李平儿听着这相似的名字,忽然心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要她换了活法。 要她换了性情。 要她换了人生。 她已经回不到清水县的自己了。【..top】 4、第 4 章 金笼玉盏锁南雁 江文秀确认了李平儿就是自己的女儿,欣喜之余,赶紧带着人去拜见府里的老夫人。 她的长女林璇儿是在老夫人身边养大的,祖孙感情深厚。 因此老夫人乍然瞧见与林璇儿眉眼相似的李平儿,不自觉低呼一声“璇姐儿”,随即连连落泪,似乎想起了从前。 可见老夫人对待那位已故的孙女林妃娘娘林璇儿,实在是情真意切。 老夫人身边已然陪着两个姑娘:一个生得斯文温柔,另一个生得艳丽讨巧。 两位小姐一边喊着“老祖宗”,一边撒娇,哄着老夫人收住了哀意。 老夫人挥手让李平儿上前,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她的模样。 李平儿老老实实走上前,抬起脸蛋给她看,神色自若。 半晌,老夫人才长叹一声:“老二媳妇,你生了两个好女儿啊!瞧见她,仿佛又叫我瞧见了林妃娘娘小时候的样子。” 江文秀脸色微红:“都是娘教导得好。若不是璇儿跟在娘身边,哪里能有这样的造化。” “是她自己的福气,”老夫人叹了口气,“倒是让我们沾光了。” 江文秀推了推李平儿,“萱姐儿还不给祖母磕头。娘,她刚刚找回来,还是个什么规矩礼仪都不懂的孩子,您多担待。” 李平儿连忙跪下磕头。 老夫人亲自扶起了孩子,“还是林妃娘娘在天之灵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特意把萱姐儿送回我身边来了。” 江文秀脸色难看了以下,随即低下头,没有多话。 老夫人摘下手里的镯子,戴在李平儿腕上:“这手生得软,只盼着和林妃娘娘一样,是个有福气的。” 李平儿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金镯子,上面雕刻着兰草和花朵,栩栩如生。 听说金子都是软的——这样戴在手上,若是不小心磕着了,那些花朵岂不是就不好看了? 她小心翼翼地收回手,低声向老夫人道了谢。 “这个镯子倒是喜气。祖母偏心,怎么不舍得给我?” 老夫人哈哈一笑:“你哪里喜欢这个?我前头得了两串猫眼儿手串,到时候给你耍。” 那个生得艳丽的姑娘这才展眉一笑。 老夫人点了点她的脸蛋,这才向李平儿介绍身边的两个姑娘:“这是你五姐姐林湘颂,平日里多得她陪伴。” 那位生得斯文的五小姐微微一笑:“妹妹有空常来辛夷院寻我玩。” 李平儿连忙唤了一声“五姐姐”。 “这是你六姐姐林娇娘,府里头就属她嘴最巧。” 方才讨手串的正是六小姐。 她笑嘻嘻地站起来,却向着老夫人说道:“眼下九妹妹回来了,我看着也极喜欢。老祖宗要是更疼九妹妹,可还得记着我。” 老夫人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一路赶来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你小人儿身边也不知有没有得力的人使唤——雪蛾,你先跟着去伺候九妹妹。” 后头站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生得一张鹅蛋脸,白净斯文,又带着几分干练:“给九小姐请安。” 老夫人精力不济,聊了几句,江文秀便带着李平儿退了出去,往怡乐院方向走去。 怡乐院的位置并不算好,走过去有些远了,即便是扩建了显得大气,却也能猜到几分当年林妃娘娘的处境。 “怡乐院原是林妃娘娘的住处。你暂且住在旁边的秋爽斋,里头有些书可以打发时间。只是碧荷池塘正好与怡乐院连着,水有些深了,莫要贪玩。” 李平儿望了望满池残荷与深秋天气——怎么会有人挑这个时节下水?!更别说贪玩了。 这个院子有些萧瑟,虽名唤“秋爽”,却只有寂寥。 李平儿心想,若是换个心思敏感的,说不定要担忧起来,疑心是长辈在借机敲打自己。 可她却没放在心里,她与母亲相识并不久,平日里亲母女尚且有磕碰,更何况她们这种半路才相认的,哪里能处处妥帖,她心意是好的,便足够了。 就如同饮水,有人豪饮,有人浅啜,各自有各自的缘法。 因此她只往好处想,“这院子又大又宽敞,谢谢娘费心。” 瞧见她喜欢,江文秀也高兴,又指了指前方的桂花,“秋爽斋里栽了许多桂花,景致倒是十分不错。你先在这里住下。若是丫头们伺候得不尽心,你只管告诉我。” 江文秀点了雪蛾和珍珠做大丫头,又派了四个小丫头跟在李平儿身边:“你先好好歇息,我派人去告诉你父亲这个好消息,省得他太忙,今日赶不回来。” 雪蛾是老太太屋里的人,不比珍珠来得亲近,自知隔了一层,索性不往跟前凑,只带着小丫头洒扫收拾去了。 珍珠与李平儿算是老相识,见了她反倒有几分拘谨。 倒是李平儿先笑了出来,朝她打招呼,“珍珠姐姐。” 瞧见李平儿似乎并不在意先前车里的慢待,珍珠这才松了口气,忙道:“是我眼拙,一路上不够细致,小姐千万别生我的气。” 李平儿摇摇头:“府里的人我还认不全呢。珍珠姐姐与我说一说?” 珍珠顿了顿:“小姐想听什么?” “你先说说府里的事情,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珍珠稍稍沉吟,开口道:“府里头三位老爷,咱们老爷行二,但得了承恩侯的爵位,所以唤一声侯爷。” 见珍珠只说最浅的,李平儿不由追问道:“还有呢?” 珍珠眉头一蹙,忽然压低声音:“小姐,珍珠一路没敢说,却有件顶顶重要的事。雪蛾是老夫人身边的,怕是不敢跟小姐讲。我受了夫人的恩情,却不得不跟小姐说道说道了。” 李平儿微微皱眉,诚恳地握住珍珠的手:“姐姐是个稳重的。不知是什么事情?” 珍珠引她坐到亭子里,轻声道:“小姐本是嫡女,头上有林妃娘娘的遗泽,又有亲兄弟在侧,旁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偏偏小姐您……不在府中长大,也没老夫人看顾。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处处被压了一头,婚事上头只怕也要不如意。” 李平儿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话说的古怪。若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也许会觉得她推心置腹,愿意同自己说真心话,眼光也长远。 可李平儿并不是那种满心记挂婚嫁的女子,因此多了几分心眼,顺水推舟地说:“怎么不如意呢。” “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倘若嫁得不好,后半生便要吃尽苦头。咱们虽是承恩侯府,可女儿就那么几位,堪配什么人家,外头心里都有数。手里的金银绸缎且不提,单看这个院子,就比不上其他姑娘的。位置偏僻,风寒水冷……您许是不知道,咱们府里头的表姑娘,院子都是挨着夫人的。”珍珠说着,眼眶竟红了几分。 李平儿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那依珍珠姐姐所见,我该如何?” 珍珠有些兴奋,强压着声音柔和道:“府中众人瞧不上咱们,可咱们到底是嫡出的血脉。若是小姐不嫌弃,往后拿不定主意的事,只管来问我。我是小姐身边的丫鬟,与小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是夫人派来的,没有旁的私心,只盼着小姐好。” 李平儿没有接话,眼神幽幽地看着珍珠,似乎想要分辨,她为何要说这种话。 珍珠瞧着她似乎有些犹豫,反手扣住李平儿的手,开始表衷心,“小姐,日后您若是惦记清水县那边,我便寻小厮替您写封平安信回去。只要咱们一条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小姐在府中挣一个尖儿来。” 李平儿叹了口气,轻轻挣开她的手:“我与姐姐一路同来,自比旁人亲近。可姐姐缘何要这样吓我。” 珍珠脸色一红,她瞧着李平儿似乎是发觉了自己的小心思,可转念一想,她不过是个村里来的姑娘,话都不敢多说,又能懂多少? 于是珍珠决定一条道走到黑,先用恐吓加愧疚拿住小姐,再图其他。 她索性跪在地上,垂泪道:“可是珍珠有有哪里做得不好?” “珍珠姐姐折煞我了。”李平儿脸上没有变化,仍是那副模样,说出的话却冰凉凉的,“我这里庙小,供不起您这样的大佛。” “珍珠一心是为了小姐的。有道是忠言逆耳,小姐若是听不惯,只当珍珠没说这番话便是了……”珍珠顿了顿,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李平儿摇摇头,当初在清河县,巧云气急败坏地指责自己,珍珠却懂得递红封,她原以为珍珠是个聪明的。 可现在看来,珍珠不止是聪明,而是聪明过头了。 她既看不上自己,又想要拿捏自己。 李平儿心中生出怨怼——她隐隐觉得,这一府邸的人大约都是这个态度。 可若让一个小丫鬟堂而皇之地发作到自己头上,以后该怎么办,是不是人人都觉得她软弱。 李平儿心想:今日若不赶走这个丫鬟,往后心里都会扎着这根刺!今日来了这个不长眼的,明日还跑得了第二个? 她顾不得那么多,甩开珍珠走到院中,扬声道:“来人。” 珍珠吓得脸色青白,追出去抓住她的袖子,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们闹出的动静不小。雪蛾远远瞧见,急匆匆跑了过来:“小姐这是怎么了?” 李平儿没有明说,只回头看了珍珠一眼。 雪蛾冷眼瞧了瞧珍珠,只见她惊慌失措,顿时明白了,哼道:“珍珠姑娘的规矩好大,竟扯着小姐的袖子不放。” 珍珠手一抖,连忙松开:“我只是担心小姐跑得太快了……” “小姐初来乍到,你就这样冒失?!”雪蛾眉头一皱。都是做丫鬟的,那些小心思谁不明白?怕是珍珠想避开自己,先压李平儿一头,却被人家撕破了脸。 珍珠也想不到李平儿会突然发难。 她原本想着李平儿是个村里来的丫头,自己又见过她最窘迫的时候,拿捏她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即便心里不痛快,也要忍让一二才是。 可还没等她使出伶俐手段,只吓唬了一句,李平儿竟然先闹了起来。 这一刻,珍珠忽然想起了在清河县,林嬷嬷被迫请了李二壮一家来的情景。 这个姑娘是个有主意的。 珍珠心里凉了半截。 “小姐,千错万错都是珍珠的错。看在一路上是珍珠陪着您的份上,便饶了我这次吧!” 雪蛾哪里肯让她讨饶?两个大丫鬟,不把她踩下去,自己还怎么上来? 雪蛾冷声笑道:“珍珠姐姐好大的威风。怎么着,伺候小姐不是你的本分事,还玩起挟恩图报这出了?给太太知道了,还以为是月钱没给够呢。” 李平儿也不含糊:“我虽是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可珍珠姐姐吓唬我实属不该。我上有长辈呵护,下有兄弟姊妹友爱,你怎么口口声声说给我这个院子便是母亲不慈爱,让我遇事听从你的主意。污蔑长辈,诋毁主家,我如何敢用你。” 雪蛾顿时明白了——这珍珠好大的胆子,竟想借着小姐初来乍到压她一头! 这种事情也不少见,许多主家小姐性情软弱,丫鬟掐尖要强,如同副小姐一般。 “我好不容易盼来了伺候小姐的差事,珍珠姑娘倒是嫌弃起这份差事了呢。我这就去回夫人,看不撕烂你这个小蹄子。” 珍珠急了,也顾不得李平儿,只担心雪蛾胡说八道,竟跪下磕头如捣蒜:“小姐,是我错了……您饶了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哭喊什么!”雪蛾眼疾手快,招呼婆子去堵她的嘴。 乡下人家亲戚挨得近,这家打媳妇,那家一准听见。想来侯府高门大户,同乡下可不一样……此事不能闹大。 李平儿看了雪蛾一眼,这是个聪明人。 “你到底是母亲身边出来的,今日闹大了,只怕惹母亲伤心,”李平儿声音微冷,听上去清冽却又带着几分斟酌,“只是我这里留你不得了。” 众人猛地抬头,想要知道她如何决断。 “雪蛾,你且带她去同母亲说,珍珠舍不得昔日的小姐妹,还想留在母亲身边。” 珍珠僵住了,浑身发冷。她跟巧云她们不一样,夫人身边已经没了她的位置——即便回去了,又能如何? 雪蛾心里恨不得撕了珍珠,第一天就闹出这种幺蛾子,既丢了侯府的脸,也叫她难做。 好在李平儿没有与二夫人离心,否则给大夫人知道了,她们这群人都少不了板子! 于是她顺着李平儿的意思,装作嗔怪地说:“珍珠你也是,既然想着回夫人身边,直说便是了,怎么还哭上了。” 李平儿朝不远处看了一眼:“雪蛾姐姐,劳烦你带她去吧。” 珍珠吓得腿脚发软,又要往下跪:“小姐若是跟夫人说了,我就要被爹娘带走、嫁给鳏夫恶汉了……小姐,您可怜可怜我吧!” “混说什么!你这个小蹄子在小姐面前一口一个嫁人,真该用针线缝住你的嘴!”雪蛾拍了她一巴掌,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李平儿叹了口气。 雪蛾强拖着珍珠去寻夫人,悄悄说了来龙去脉。 江文秀听了,气得脸都红了:“原本瞧见是个好的,做事伶俐又稳重,谁晓得却是个黑心肝的。我的儿刚刚回来,她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李平儿叹道:“便是如此,我初来乍到,万万不能收她这样的丫头。” “是了!我这就同大嫂说清楚!”江文秀气冲冲地领着丫头婆子,带着珍珠去了别处——想来是留不得了。 等李平儿回了院子,巧月又带了一个丫鬟过来,名唤琥珀,是家生子,年纪比珍珠小一些:“换了琥珀来伺候小姐。” 李平儿想了想两人的名字,又问道:“珍珠和琥珀是一辈的吗?” “巧云和巧月是大丫头,琥珀和珍珠拿的是二等丫鬟的月银。”雪蛾顿了顿,又补充道,“夫人怜爱年纪小的姑娘,平日难免松泛了些,让珍珠冲撞了小姐。” 李平儿点点头,看着琥珀,心里却有些酸涩。 唉,就连发生了这样的事,母亲也不曾来安慰自己。 也许大户人家就是这样的规矩。 李平儿自我安慰,江文秀派了嬷嬷和巧云来接自己,必然是用心的。 多少年了,她还坚持着——这份慈母之心,自己应当感念。 到底是自己的亲娘呢。 李平儿心里有些发酸——她与江文秀眉眼生得不太像,只是既然她和名叫“璇姐儿”的姐妹生得相似,想来是像了父亲或者其他亲人。 “小姐,您在想什么?” 李平儿散开的愁思被这一问拉了回来。她笑了笑:“姐姐到了我这里,拿的银子想来不如老夫人身边多了吧?” 雪蛾坦荡荡地奉承道:“能来小姐身边是我的福气。说起来我原本也是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还是托了小姐的福才做了大丫头呢。” 李平儿脸上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小牙齿:“雪蛾姐姐懂得真多。那往后姐姐会一直跟着我吗?” “哪里当得起小姐一句夸。自然会一直跟着伺候小姐的。” 雪蛾回了这句话,忽然心思就清明了起来——是了,她以后回不到老夫人身边了,就算回去了,还能捞着大丫头的位置不成? 如今李平儿身边就只有自己和琥珀两个大丫头…… 雪蛾瞧了琥珀一眼,只觉得胜算颇大,自己得好好表现才行,赶紧为李平儿讲解起来。 “如今府中小姐的月银是二十两一个月。胭脂水粉和衣裳都是一季一做,过两日便会有裁缝上门为小姐做冬衣。丫鬟的月银是府里发放的,每月月中去取便是。老夫人那儿是初一十五一定要去请安的,大家去得勤快,老夫人也高兴。公子们都在外院,平日只有请安时才能见上。小姐们有女学要去上,学琴学画都在那里——也不是每个人都学的,还是要夫人和小姐商量着来。” “今晚如何安排?” 这事雪蛾倒不知道,因为夫人还没有派人来传话。 但琥珀跟在江文秀身边,却很熟悉这些。 琥珀见雪蛾这样殷勤,又想起方才李平儿的话,心里也动了争强好胜的念头,连忙站出来说道:“晚上等老爷回来,要摆下家宴为姑娘接风洗尘。小姐的同胞兄弟也会来——公子如今在外头的书院念书,常得夫子夸赞。” 哦,这便是要夸自家兄弟了。 雪蛾不甘示弱:“若是小姐有心意,不如先备一份礼。” 琥珀顿了顿——她自然知道要备礼,可若是夫人没有准备,岂不是惹出难堪?她可不敢第一个提醒这个。 李平儿点点头,十分诚恳地说:“我也不知道要备什么礼,麻烦雪蛾姐姐替我周详。” 雪蛾似乎也意识到这该是夫人筹备的事,缩了缩肩膀:“小姐初来乍到,一切自有夫人操持。不如小姐去问问夫人。” 李平儿叹了口气,见琥珀和雪蛾似乎有所避讳,借口整理屋子便离开了。她站在院子里,心里也有几分疑惑——难道这就是大户人家的相处之道? 似乎隔阂太多了些。 她打小生得好,比别的小姑娘都讨喜。 杨氏和李二壮自把她捡回来,就比村里别的孩子带得娇贵——不舍得打、不舍得骂,出门摘了个果子也只留着给她吃。 李平儿小时候调皮,跟大房的孙子打架。 李二壮的母亲拉偏架,又是疼孙子,又是嫌弃李平儿是捡来的,就骂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捡来的坏东西”。 李二壮也不说话,拎着侄子往凳子上一放,“啪啪”打着屁股。 他块头大,发起浑来屋子里的人都发怵。 老太太还想说他几句,李二壮就发浑了:“这是我亲女儿,我自己舍不得打一下、骂一句。娘你要是作践她,就是作践我。” 杨氏把她抱得紧紧的,一直小声喊“娘的乖宝”。 那时候李平儿就知道了——自己是捡来的。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变得更加懂事,不再闹着要这要那,还主动帮家里做事。 后来杨氏生了虎子,家里吃食不太宽裕。 李平儿心想不能占了虎子的口粮,便抱着小包裹要跟村里的大姑娘一起去城里做小丫鬟攒钱。 李二壮知道后,狠狠打了她一顿。 被打了她心里委屈,气不过,半夜在外头学狗叫。 一声狗叫,满村的狗跟着叫,吵得家家户户睡不着。 李二壮知道了也不骂她,还夸她学得像,给她削了一支竹笛子,一吹就能引来满村的狗叫声。 后来虎子也像她小时候一样调皮,猫嫌狗憎的年纪,可叫她怎么都觉得好。 邻居都说读书人有出息——就算考不上秀才,认识几个字也比泥腿子强。 父母便真的送她去秀才那里学了字。 虽然写得不好,但她是难得家里头愿意送去念书的。 所以她也盼着自己能赚钱,也叫虎子能一直念下去。 如今虎子能读书了,家里的日子也过得好了……也许她这一辈子都挣不到那红封里的银子呢。 这该是好事。 李平儿看了看手上的金镯子——要是能把这个带回去给杨氏,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杨氏只有一根鎏金的铜簪子,还是当初嫁过来时李家给的聘礼,杨氏只有逢年过节才敢戴出来,十分珍重,还说之后要留给李平儿当嫁妆。 要是让她看到这个实实在在的金镯子,且不说上面的繁美花纹——只怕杨氏晚晚都要睡不着觉。 不是怕人偷了,就是怕磕着碰着了,决计不敢戴在手上,说不定还会藏在床底下。 李平儿忽然落下泪来。 她好想回清河县去。 这里富丽堂皇,却有人看不起自己,有人想压着自己,有人瞒着自己——竟没有一个人是真正亲近的。 可她大概回不去了。 李平儿不知为何,看着金镯子,心里生出无限的恐惧和悲伤。 她试着安慰自己:“也许是我对娘还不够了解。我对她好,她也会对我好。我们都还是头一回见呢……我不是坏人。我虽然出身乡野,但养父母并没有教坏我。礼仪和学问我比不上旁人,但我努力一些,总能补回来。” 李平儿抹了眼泪,试图平静下来:“我以孝心侍奉双亲,想来爹娘都会明白我的……也许会让我回清河县看看……” 李平儿忍住了哭腔,摘下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放在桌上。 她心里松快了许多,又抬眼望向远处的荷塘——萧瑟秋风之中,残枝败叶之间,桂花开得富贵堂皇又喜庆,仿佛两个天地一般。【..top】 5、第 5 章 怎换得玉鲙丝莼 待晚间见了李平儿,承恩侯林蔚之和长子林质慎俱是大吃一惊。 “萱姐儿倒是与林妃娘娘生得极像。”林蔚之凝视片刻,声音微哑。 李平儿隐约明白,林妃娘娘指的便是林璇儿——那位早已故去的长姐。自己与姐姐生得相似,倒也是一桩奇缘。 林蔚之看了江文秀一眼,眼眶微红:“到底是我林府的缘分。” “姐姐年少入宫,许多年不见了……”林质慎叹了口气,“如今找回了妹妹,她却不能亲眼看一看,可惜了。” 江文秀也叹息一声:“你姐姐不容易,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 李平儿不知其中曲折,但隐约感到,林妃在宫中的日子怕是不太如意。只是无论如何,她终究给了林府无上的荣耀。 “萱姐儿生得……似乎更活泼些。”江文秀凝视了女儿片刻,忽然笑了出来,“到底是少年人,都生得好看。” 琥珀从旁取出江文秀替李平儿准备的绣品,递了过去。 李平儿展开一看,是荷包与腰带的样式,绣工精巧,颜色清隽,一看便知是难得的功夫。 她轻声道:“劳烦娘亲替我准备这些了。等日后我学会了刺绣,一定再给爹娘和兄长各绣一件。” “心意到了便好,谁做的又何妨?”林质慎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并不期待。 自打听说有个小妹流落乡间,他便猜到这位妹妹不通女红、不识诗书。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心中到底怅然若失。 李平儿与林璇儿生得极像,甚至比姐姐还好看几分。 可京中贵女如云,这个被找回来的小妹什么都不会,哪有什么出头的机会? 林质慎只盼着,这个与姐姐面容相似的小妹,能顺顺利利地远嫁外地,得一桩相敬如宾的姻缘,便已是万幸。 林蔚之看着李平儿黑瘦的模样,想来吃了不少苦,心中涌起几分自责,开口道:“都看着作甚?先开饭吧。” 李平儿暗自松了口气,从方才那沉甸甸的气氛中解脱出来,瞧着侍女布菜。 她一下午因着珍珠的事,什么东西都没吃,这会儿实打实地饿了。 她不免吃快了几分,不慎撞到了杯碗,发出了“喀——”的脆响,如同金错玉,回荡在席间十分明显。 “妹妹想来是饿了!”林质慎赶紧打圆场,“不妨事。” 江文秀眉头微皱,却很快舒展开,亲自站起来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尝尝这个梅酱酒糟鸭。皮脆肉嫩,酸甜可口。” 李平儿脸色红窘地道了谢。 她的确是饿了,下午因着珍珠的事情奔波,来不及吃些点心。 在村子里时,常吃酸梅子解馋,家里偶尔也会拿豆腐皮冒充肉,上面浇一层自家做的梅子酱。 但这梅酱酒糟鸭,却与她从前吃过的完全不同。 鸭皮色泽金黄,又脆又香;薄薄一层鸭肉下面,是炸得酥脆的糯米。一口咬下去,鸭油的香气扑面而来,又脆又香,配着梅子酱的酸甜,竟连一丝鸭腥味都没有。 她吃了一块,觉得好吃,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侍女心思灵动,连忙又给她夹了一块。 李平儿两口便吃完了,心想:好吃是好吃,就是做得太精致了些。 江文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这道鱼香茄子,味道也是极好的。茄子蒸熟,锅里烧热油,放上银鱼干和鱿鱼干佐味,茄子吃起来海味悠长,鱼干嚼之有劲。” 李平儿尝了一口。她从前吃过咸鱼,又腥又臭,虽是鱼肉却也提不起兴致。但这银鱼干和鱿鱼干的味道却香中带甜,果然如江文秀所说那般。 她心中一动,心想:娘亲给我夹菜,是想要和我多亲近。我也得和娘亲多亲近些才是。于是便夸赞道:“娘亲懂得真多。” 江文秀捂嘴笑了起来:“我们家没有那等豪奢之气。若是换了其他公侯人家,蒸茄子须得用好几只鸡来吊味,然后弃鸡不用,单取茄子摆盘。一盘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茄子,里头却全是鸡汤的精华,更遑论海鲜野味了。” 林质慎补充道:“正所谓盘中落苏,不知鱼味何处来。” 李平儿瞪大了眼睛——用好几只鸡来吊一只茄子?放在村里头,不是逢年过节,谁家都舍不得杀鸡,便是一枚鸡蛋也能做一道好菜了。 公侯府第,果然不一样。 江文秀看着她吃惊的模样,又夹了另一道菜。 李平儿有些不好意思:“娘亲光顾着我了,自己还没吃呢。您喜欢哪道菜,我给您夹才是。” 江文秀顿了顿,看着李平儿,又看了看菜,眼底泛起一层柔软的光:“娘知道你有心。” 琥珀连忙递了公筷给李平儿。她夹了一块鸭肉,又挟了一筷子鱼香茄子,俱是方才江文秀夸赞过的。 李平儿又连忙给林蔚之夹了一筷子鸭肉,然后看向林质慎。 林质慎哈哈一笑:“妹妹不必给我夹了,我自己来。” 李平儿这才坐了回去。 林蔚之也笑了起来:“看来萱姐儿是个孝顺的。秀娘,你有福气啊。” “老爷就不开心?”江文秀挑眉看了看林蔚之,语气里有几分得意,又扭头望着李平儿,“瞧着你吃得开心,娘也开心。你喜欢吃什么便告诉娘,明日便吩咐厨房做来。” 李平儿看着满桌子从未吃过的菜,一时竟说不出自己究竟喜欢哪一道:“辛苦娘亲了。今日做的菜味道都很好,我从前从未吃过。” 林质慎摇头晃脑:“今日的菜式虽好,却不算出众。有机会我带你去吃天香楼的鱼脍,那味道才是一绝,家里可吃不到。”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讲得就是这个鱼脍。 李平儿却不知什么叫“鱼脍”,心想大约是活鱼汤或者什么特别的鱼肉做法。但听林质慎如此推崇,想来味道极好,连忙又道了谢。 林质慎点点头。吃了一半,忽然问道:“娘,董家表妹什么时候回来?” 江文秀想了想:“这才刚刚回去不久,还有十来天呢。” 随即又转向李平儿道,“你姐姐入宫后,我从娘家接了我妹妹的女儿过来陪伴,在家里住了一阵子了。这几日她替我回去探望舅母的病情,等她回来,你唤她敏姐姐便是。你们二人年纪相仿,想来能玩到一块儿去。” 李平儿应了一声,这便是府中的表小姐了。 江文秀不再布菜,一家四口便安安静静地吃饭。李平儿本想再添一碗饭,眼见林蔚之已吃得差不多了,江文秀也放下了筷子,她犹豫了一下,便也跟着放了筷子。 “过几日,娘亲给你请一位老嬷嬷来教你礼仪,再请位女夫子教你识字,可好?” 李平儿连忙道谢:“一切听娘亲的安排。”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回去了。 李平儿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想要喊住江文秀,再与她多说几句话,却瞧见江文秀拉着林质慎问他这些日子在外头学业如何,脸上带着笑意,正低声说着什么。 李平儿收住了脚步——也许,下一回吧。 晚间沐浴,不再是林嬷嬷使唤人像给猪搓澡一般来回刷几遍了。一个名叫青萍的丫鬟领了人进来,将花瓣放入温水中,又取了澡豆替她细细洗过。 李平儿瞧着那澡豆觉得有几分眼熟,还透着一股香气,便开口问道:“这是不是豆子做的?” 青萍想了想:“近来是秋日,当是菊花叶、桂花蕊和绿豆,加上皂荚末、萎蕤之类的干物一块磨的。” 李平儿点点头——人吃的东西,竟还不如洗澡的来得精贵。用过澡豆,只觉得浑身都是草木香气。她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只觉像是在山中静坐,衣裳沾染了草木露水,发梢里还藏着落花的清爽。 另有两个丫鬟,名唤红娟和绿意,与青萍年纪相仿,都是十六七岁的模样,端着衣物和首饰站在外头。一旁的雪蛾看了一眼,问道:“夫人赏下的?” “是了。” 雪蛾看了看那些首饰,虽然不是顶顶贵重,但都是时新的样式:“样子真好看。这副头面的珍珠大小差不多,很是难得。” 琥珀也凑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好看的首饰。她又扭头去看送来的衣裳——料子不错,但到底不如量身定做的好,便催问道:“大夫人那边可说了什么时候来量衣服?” 红娟回道:“大夫人今日得了消息,已经吩咐下去了,左右不过两日就会过来量身做衣裳。” 琥珀这才点点头,又问:“红拂那丫头跑哪儿去了?” 绿意笑了出来:“她腿脚快,去取糕点了。” “还是小丫头好。” “可不是。红拂每次去厨房,都能吃上一点呢。” 几人在外头窃窃私语,李平儿听不太明白,却也晓得自己院子里人不少。 红拂、红娟、绿意、青萍四人正是小丫鬟,排在雪蛾和琥珀后头。 红拂年纪稍小,平日里活泼好动,也有陪伴李平儿玩耍的意思。 雪蛾和琥珀负责替她打理衣物首饰、收拾月银之类的大事。 小丫头们则负责清扫院子、递送食盒、偶尔跑腿传话、做做针线——都是较为清闲的活计。 另有个婆子负责清理秽物,因着做的事不体面,大多是早出晚归,等闲不到院中来,免得叫人撞见尴尬。 守门和洒扫的婆子李平儿倒是见过了——穿着没有补丁的衣裳,头上簪着银钗,十分体面。 等李平儿洗完澡、擦干了头发,那头的红拂也拎着食盒回来了。 “今日大厨房按例做的是冰雪冷元子和甘草桂花浆。偏偏大房的栩少爷闹着要吃澄沙团,耽搁了一阵子。” “也是大夫人掌家,才能这样纵着孙子了。”琥珀撇撇嘴。 她从前跟在江文秀身边,心里自然是偏向江文秀的——堂堂承恩侯夫人不能管家,说出去惹人笑话。也就是夫人脾气好,不计较这些。 李平儿不以为意,只捡了冰雪冷元子来吃。 入口顺滑,里头的馅料吃不出是豆沙还是芋头,并没有强烈的味道,而是柔顺中带着微甜。外头雪花一般的糯米团里含着薄薄一层凉意,回味无穷。 李平儿心想:这样的糕点,就是大师傅也不会做。她在铺子里常做的那种凉糕卖得最好,白白胖胖的、甜腻腻的,可却比不得这个三分。 啊,吃了这个,回去县城里头做糕点,她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李平儿不禁有几分向往。 再喝那甘草桂花浆,却是酿米浆里挑了一勺桂花蜜,酸中带甜,十分解腻。金黄色的桂花浮在其中,配上三五粒枸杞子,煞是好看。 这个我也会做——这些没多难,就是费工夫!看来只要我肯学肯做,这些都不难。 李平儿如此一想,心里安定了许多。 她却不知,这桂花蜜用的并非寻常桂花,而是特意寻来的金桂;那米浆也并非普通米浆,乃是上好的桃花米配上山泉水酿造而成。 若是没有趁手的材料,即便依样画葫芦做了出来,也不会有这样的味道。 青萍又取了牙刷子和牙粉过来,带着一股松脂和茯苓的味道。 李平儿从前未曾用过,乍然看到,不知如何下手——她从前最多是柳枝配青盐,实在连盐也买不着了,用柳枝皮擦一擦也是有的。 青萍见状,连忙手把手教她如何使用牙刷子,又用小勺儿取了牙粉。果然方便许多。 李平儿看着牙刷子,忽然问道:“这个每日都用么?” “正是。府中一般是一月一换,若是期间坏了自会替换。” 李平儿叹了口气:“若是习惯了这样方便,只怕以后再用青盐就不习惯了。” 青萍倒也不敢因此看轻李平儿,反倒细细劝解道:“小姐如今是有身份的人了,吃穿用度与从前再不一样。若是我这样的丫鬟,用青盐漱口便罢了;再讲究些的人家,刷过牙还要嚼香丸子,让口齿留香呢。” 李平儿给自己哈了一口气——果然是带着松脂香气的。 到了晚间就寝时,绿意进来替李平儿换了衣裳。躺在床上,被子上也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却又与衣裳上熏的不同。 吃的都是珍馐佳肴,一日里换了好几套衣裳,洗澡也轻快,连刷牙都这样讲究…… 李平儿喜欢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难怪人家都爱当小姐——这般神仙日子,谁不喜欢! 这样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倘若梦醒了,她还能回到清河县的小村庄里去吗? 李平儿辗转反侧,自然引起了雪蛾的注意。 雪蛾是大丫鬟,又曾跟在老夫人身边,本不用守夜。但她思来想去,今晚势必有些悄悄话要说,便同红娟换了,争下了第一晚的守夜。 见李平儿睡不着,她起来点了灯,轻声询问是否要饮茶。 李平儿摇摇头。 见房间里只有自己与雪蛾两个人,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雪蛾方才对府中事滔滔不绝的评论——她想要知道更多。 但她不知到底要问雪蛾什么。 仔细想了想珍珠和琥珀都提到过的“大夫人管家”一事,便轻声问了出来:“雪蛾,方才琥珀说的话,我不太明白。既然是承恩侯府,为什么不是我母亲管家呢?” 雪蛾跟在老夫人身边,心里对府中的分配清楚得多。能让大夫人掌权,远不是“侯夫人脾气好”的缘故。 雪蛾心中犹豫,不知该说几分才算妥当,斟酌着道:“承恩侯府只赐了牌匾,并没有赐宅子,因此住的还是杨家的老宅。这座宅子本就是大夫人在管的……自然是不好轻易改。” 李平儿见雪蛾并不像珍珠那样敷衍自己,心中越发欢喜,“我不知道其中规矩,还请姐姐教我。” 雪蛾听到这话,心中石头半是落了地,半是觉得机遇来了:“小姐这是哪里的话?但凡用得着雪蛾的地方,雪蛾绝不推辞。” 李平儿便接着问:“那府里头是不是很多人像琥珀一样,觉得应该由我娘管家?” 雪蛾心想,琥珀是二夫人那里过来的,心里自然处处以二夫人为主。可她是老夫人院子,小姐来问她,不问琥珀,想来必然是存了心思,而不是想要听与琥珀那种抱怨话。 雪蛾有了主意,当即顿了顿,从头讲起,“大老爷前些年外调出去,借了大夫人娘家的东风,回京后便在户部任职侍郎。府中三老爷还没入仕,侯爷之前补的员外郎,也是大老爷替他筹划的。因此杨家一直是大夫人管家,大老爷主事。” “原来如此。”李平儿噢了一声。 “后来林妃娘娘侍奉太子,得了天恩眷顾生下龙子,二房这才入了贵人们的眼。之后林妃娘娘病故,皇后娘娘替她请封了林妃,又给咱们府中加恩,劝陛下赐了承恩侯的爵位,又提了侯爷在兵部做事,所以不少人觉得……现如今,应该是咱们夫人掌家了。” 李平儿明白了。 二房的侯爷身份虽好,大房手里却是有钱有权——管家管家,没有钱怎么管家呢? 承恩侯府不过是面上好听,说到底还是靠大房生财有道。 难怪大夫人的长孙栩少爷想吃澄沙团,厨房就得先紧着他做——谁给钱听谁的,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就好像村里头供了秀才一样:既不做农活还能去读书,怎么可能样样好处都给秀才沾了,图的就是供养一个读书人有回报,例如可以给家里的田地免税之类的,这样其他妯娌兄弟心里才平衡。 说到底,还是得看实际的本事。 想明白这一层,李平儿隐隐觉得,父亲林蔚之的官职怕也不甚如意,定然没什么实权,比不上大房。 这“承恩侯”的名头,不知究竟是承谁的恩——是陛下的,皇后娘娘的,林妃的,还是那位尚在襁褓中的七皇子的? 见李平儿若有所思,雪蛾反倒心中高兴——小姐是个聪明人,她们做丫鬟的日子才好过。 “家里头不管谁好,总之是好的。咱们又有七皇子在,往后总少不了一份富贵。小姐您不必操心太多,只管等着家里的安排便好。” 这话倒是不错——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林妃不正是这个道理? 李平儿的思绪跳得飞快。她对富贵生活没多少概念,倒是那位七皇子是自己的亲外甥,这简直想都不敢想——他会喊自己一声“姨”吗? 李平儿越想越兴奋:“母亲见过那位……七皇子吗?” “您说的是七皇子啊。皇后赐下爵位那天,老夫人和夫人都远远见过一面的。据说生得好,还和林妃娘娘有三分相似。” 李平儿明白了——这声“姨”是听不到的。 亲姥姥都只远远见过一面,她这个白捡回来的姨又算什么? 想来也是不亲近的,说不定连面都见不着。 雪蛾还在那头夸赞林妃娘娘的容貌:“小姐与林妃娘娘有七八分像。林妃娘娘是难得的美人,待人也妥帖……” 李平儿听不清雪蛾后来又说了些什么。 她的脑子里慢慢地成了一团浆糊,沉沉地睡了过去。【..top】 6、第 6 章 玉兰独立暗潮生 李平儿醒来后,青萍便端水来替她擦脸。绿意早已备好衣裳和首饰,等着给她梳头。 琥珀朝窗外望了一眼,低声叮嘱绿意:“今日要见各房的长辈,为小姐打扮得喜庆些。” 绿意连忙应了,手脚麻利地梳头打扮,不多时便给李平儿收拾妥当。 昨日的珍珠头面虽好,却衬得肤色显黑,今日便换成红碧玺,反而衬得李平儿格外鲜活。她虽然仍有些黑,可在这番打扮下,却显出另一种美貌——富贵而不失活泼,朝气勃勃。 “这套珍珠头面,等日后小姐出门再穿戴,一定很惊艳。”绿意很想给李平儿搭配那套头面,只觉得等小姐养白了回来,必定十分合适。 “小姐,礼已经备好了。”琥珀指了指一旁准备的礼物,“今日公子和小姐们不拘嫡庶,都会过来。但给的见面礼却不一样——这是夫人准备好的,中规中矩,不会出差错,小姐只管放心。” 李平儿抬眼一看——给公子们准备的是文房四宝;给小姐们的是荷包,里面装着瓜果模样的金锞子,十分精巧;给丫鬟们准备的是普通的银锞子,胜在实用。 “替我多谢母亲。” 丫鬟们齐齐笑了出来。 雪蛾虽是守夜之人,却因昨夜与李平儿交心,今日越发精神,用粉子遮了眼下的青黑,看起来神采奕奕。 等李平儿随江文秀到了老夫人处,六小姐已经在那里了。 昨日李平儿打听了许多,已知五小姐林湘颂是长房的姑娘,六小姐林娇娘是三房的姑娘。 五小姐清高自赏,有些书卷气,只是定时给老夫人请安。 六小姐则晓得自家势弱,盼着从老夫人那里讨些好东西做嫁妆,嘴甜又讨喜,最会说话,因此常在老夫人身边。 江文秀生得虽好,可李平儿瞧见了三夫人,才知道什么是美人。 三夫人名唤马小玉,是妯娌中模样最好的。 三夫人的娘家在交州——是老夫人和已故的杨老太爷在交州做团练使时,三老爷自己瞧上了眼,请人撮合的。 六小姐的眉眼像极了她母亲,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一样。 母女二人都生得极为明媚讨喜,叫人见了就喜欢,办事也殷勤,连请安都是头一个到的,难怪老夫人偏疼六姑娘几分。 大夫人杨琼月来得最迟,身后跟着四五个仆妇,阵势浩浩荡荡:“可是来迟了?娘可别怪我——老爷兴致好,拉着二郎说个不停。” 老夫人也不见怪,跟着笑了出来:“哪里敢怪你哟。怎么今日荀之兴致这样好,大清早就亲自教导二郎了?” “不瞒老夫人,二郎已成家多时,一直没有好门路。如今七姑娘一回来,二郎就得了好差事,得荐去做了勋卫,双喜临门啊!” 勋卫虽然官身不显,但干够几年便能参与吏部铨选,从而升迁。吏部侍郎是他老子,那升迁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了!长子已经外派去做县令,如今二郎也有了官身,自然是极好的事。 老夫人竟高兴得站了起来:“好,好,果然是双喜临门。” 三夫人听到“勋卫”二字,脸色却难看了两分。 大爷林荀之是吏部侍郎,二爷林蔚之是承恩侯,偏偏到了老三林芎之这里,既无权柄,也无品秩,三夫人为此一直耿耿于怀。 偏偏三老爷喜欢跟朋友喝酒玩乐,并没有心思在功名上,偶尔替大老爷打点一些家中的庶务,自觉十分快活,全无追名逐利的念头。 今日听闻小辈中的二郎都得了一个这样的好去处,身为叔叔的三老爷却还是个闲人,竟不如小辈!既是一家人,有好去处了怎么不替自家三爷考虑考虑! 三夫人心中郁气难平,难免说了些挑拨话:“二郎运气真是不错。可到底是荫补走的武官,就不知道六郎日后要如何。” 六郎指的便是二房的林质慎。他父亲是承恩侯可以荫补,这个勋卫的名额本是留给他的,如今给了二郎,六郎日后再想走勋卫的路子做官,就不能够了。 江文秀见火烧到了自家儿子身上,连忙开口道:“他年纪还小,眼下还是好好读书,只盼着能跟大郎君一样。” 林大郎是正儿八经考上的功名,因此不占荫补名额。 大夫人也笑了起来:“老爷想着让六郎入了国子监,只等通过考试便能做散官。说起来比勋卫的路子还能早两年,还是文官。若是六郎更进一步,通过科举考上了,那可比荫补来得扎实。要不是二郎读书上一直不如意,我非压着他好好念书不可。” 这话一出,大家心知肚明——国子监那么多人呢,通过考试容易,派去做官却难,能不能成还是两说。但到底是好事。 老夫人不急不缓地说:“是了,都是一家人,谁好不是好?二郎入了勋卫,日后还要多加努力才是。” 大夫人也不是一直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听老夫人这么一说,连忙接过话茬:“是的,等六郎日后出仕了,兄弟们互帮互助才是。” 江文秀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只盼着他能跟他大哥多学学,自己努力。” 三夫人听不得江文秀这样唯唯诺诺,当不了枪,也做不了盾牌,索性阴阳怪气朝着两个人来:“可不是。日后等六郎入仕了,到时候可要多提拔提拔他们的亲叔叔。” 老夫人叹了口气。 江文秀心里本就气闷,却不知如何回话。 大夫人却像没事人一般,将话头扯回了李平儿身上——一会儿问住得可如意,一会儿又问用得可趁手。 李平儿道了谢,说一切妥帖。 三夫人忽然开口了:“哎呀,二嫂就是太仁善了。之前派了个叫珍珠的丫头去萱姐儿身边,谁晓得这丫头不乖觉,惹了事情,头一日就被送回家去了。” 老夫人眉头一皱——她其实早就知道了,不过马小玉既然开口挑明了,还是得借故敲打一番:“噢?怎么还有这样的事。” 江文秀神色局促。 大夫人却笑着接话:“的确是有个叫珍珠的,叫了她老子娘来领走了。不过是因为她念旧,想回去伺候二弟妹。可到底已经分去跟了萱姐儿,不好再叫她回来。二弟妹看着珍珠的年纪快到嫁人的时候了,干脆就送了银子,让她父母领回家去嫁人。” 老夫人点点头:“你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了。伺候主子的丫鬟,哪容得挑三拣四的?” 江文秀应了一声,支支吾吾地退了下来。 三夫人哼了一声——今天她算计来算计去没算明白,像是一只邪恶波斯猫,捣乱了,却又没什么伤害。 本该跟她站一块的江文秀又是个不顶用的,处处以大夫人为先,自己亲子女受了委屈也不敢说,真是个糊涂蛋! 倒是大夫人是有正经事得,瞧见妯娌被按压住了,这才说出自己的安排:“萱姐儿回来是好事,但毕竟没有养在京中,等亲戚朋友见了,难免嚼舌根。与其被人传话说姐儿是养在村子上的,倒不如我们先送她去寺庙里住一阵子,接回来的时候热热闹闹的,说她是去替祖母礼佛,既占了孝,又能堵住旁人的嘴。” 话是没错,可江文秀心里听着终究难过。 “我想着先教她一些礼仪,和家里人处处再说。” “礼仪规矩要学,但是庙里头也得去,”大夫人语气和缓却不容反驳,“弟妹别怪我话说得直——家里头的姊妹都到了年纪,这些事都要早做打算。姑娘家的名声,是人的影、树的皮。你不早做打算,等日后拖久了,反倒难办。难道一直把姑娘留在家里,不让她去外头交际?” 江文秀抿了抿嘴,“可她才刚刚回来……” 大夫人敲打道:“就是要趁着没人知道的时候,尽快做个好名声!万一临近姐妹出阁了,闹出什么‘姐妹是从乡下接回来的’这种话,那才难看。” 江文秀心里知道是这么回事,可面上却窘迫羞涩。 女儿是从村子里找回来的,说来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若是个富户也罢了,偏偏是个杀猪匠。 想到这里,江文秀不免叹了口气——只怕女儿也嫁不得太好的人家,怕遭人嫌弃。 见江文秀一直不说话,老夫人一锤定音:“你回去和老二商量看看。也别瞒着孩子。送她去寺庙,不是要她离了父母,是为了她的名声,为了她日后过得好。也不必去什么三年五载,除夕前便回来。” 江文秀松了口气,连忙谢道:“一切但凭大嫂做主。” 老夫人点点头,又夸了大夫人几句。 三夫人眼珠子一转,心知是大夫人为李平儿铺路,是因为担心影响亲女儿林湘颂的婚事。 于是她又有了别的主意:“还是大嫂心里有成算。老夫人,姐儿们大了。我是个没本事的,不如让嫂子带着看看管家的事。中秋刚过,马上就是除夕了。也让姐儿们跟着学学除夕的规矩,之后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会。” 老夫人心里明白了三夫人的打算:“也是该帮着管管家,学一学。颂姐儿和娇姐儿年纪相仿,不如先跟你身边学学。” 大夫人今天心情好,也懒得跟三夫人计较。加上她本就在教女儿学管家,便应声道:“这当然好。我们林府的女儿,怎么能不会管家?便跟着我吧。” “多谢嫂子。那我叫娇娘也准备准备。” 老夫人点点头,越发觉得大夫人管得好:“还是你能干。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大夫人笑得真诚了几分。三夫人又连忙恭维了几句。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倒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大人们说话,自然不给孩子听。 李平儿不知道这其中的人情纠葛,只隐隐察觉一家人都喜气洋洋的,唯独她母亲江文秀脸上带着几分苦意。 她与姐妹们站在一处,姐妹们凑作一团,笑声说着话——虽然言语间偶有照拂,却也与她有些距离,像是泾渭分明的两路人。 她并不觉得苦恼,而是安静而挺拔地立在一旁,像夜里独自盛放的玉兰树。 等各房的老爷带着公子到了,她与各位兄弟姐妹见过礼,一时之间也记不清谁是谁,便站在旁边装鹌鹑,晃晃悠悠地过去了。 大家晓得她与林妃生得像,自然免不了多打量几回。 大房生了四子六女,二房生了三子四女,三房生了一子两女。挤挤攘攘的一桌人是坐不下的,便姑娘们坐一桌,公子们坐一桌,热热闹闹地开宴了。 李平儿打量着自己的两位庶弟——年纪尚小,满脸懵懂无知,手脚拘束,不敢乱动——却不禁让她想起了虎子。 虎子看起来更活泼些,也更机灵。他自己吃饭吃得好,在孩子里头也算是得意人。别的孩子闹着去水潭里游泳耍闹,他老老实实去小溪和田边摸田螺、抓螃蟹,还会帮家里捡柴火。就是有点贪吃——每回都盼着自己带糕点回去。 李平儿又开始想清河县的事了。她摇摇头——再想下去,只怕要落泪。这个时候不合适。 她又扭头去看庶姐林叶儿。 林叶儿行四,按理说也是该出嫁的年纪了,却仍旧没有音信。 她生得普通,既不如六姑娘能说会道,也没有五姑娘那种通身的气度,反而局促地坐在一处,眉头始终展不开,似乎对什么都不满意。 雪蛾特意叮嘱,让李平儿千万莫要与林叶儿多来往。 原来这里还有一段往事: 林叶儿是老夫人安排的通房丫头所生。生林叶儿那天,漫天的叶子飘落,林蔚之便取名作叶儿。 通房虽然生得一般,却是老夫人房里的人,也得了几分看重。 那时两人正是少年夫妻,因着这事没少闹矛盾。 林蔚之想了个办法,外调出去做县令,带着江文秀过了一段松快日子——可后来便出了弄丢李平儿的事。 江文秀回到京中,不敢责怪老夫人送人给丈夫,便迁怒在那通房和林叶儿身上。 老夫人纵然知道,却也乐得送这两人做替罪羊。 后来那通房生了痨病,被送去庄子上静养,没几年便去了。 只剩下林叶儿形单影孤,一人背着不吉的名声住在府中,好在有老夫人招抚,大夫人主家,也没吃什么苦。 江文秀也懒得费心替她谈婚事,便拖到现在还没嫁出去。 因着这事,其他人也是生怕惹了江文秀不痛快,自然也不敢和林叶儿太过热络。 其他人家其实也差不多,子女多了,就没办法面面俱到。特别是京中富贵,居之不易,庶出的没有亲娘补贴,迟早是要四散去各处的——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混了个主簿之类的差事,还惦记着修复关系,偶尔来往;若是过得不好的,便年年来打秋风,再回去。 但像林叶儿这样被人假装瞧不见的,还是少见。 李平儿听罢,心里觉得自己丢失并不能怪这位庶姐。 雪蛾却劝她都是命,“四小姐好在生在侯府,不缺吃、不缺喝,只消把心放宽,日子哪里过得不好?您就别操心了。” 却隐下了林叶儿也是个刺头的事情,怕人听到了,说自己挑拨离间。 李平儿心想:自己虽然流落在外,却得李二壮和杨织娘的喜爱,还有个虎头虎脑的弟弟虎子。 相比身处富贵却处处不如意的林叶儿——到底谁更苦一些? 李平儿觉得,大概还是林叶儿罢。 一顿饭下来,倒也没说什么话。倒是三老爷看上去喜欢玩乐,却一个通房妾室也没有,着实难得。 但雪蛾偷偷说,她猜测是因为三老爷太爱出去玩斗鸡遛狗之类的勾当。赢了钱就呼朋唤友去喝酒吃肉,钱不够花还得三夫人补贴。为了玩得开心,三老爷索性不沾染外头的女色,倒让三夫人省心不少,给钱也痛快些。 等李平儿见过父兄,宴会散了,林荀之便带着林蔚之和林芎之去了书房,想谈一谈二郎的事。 李平儿专程等在门口,陪着江文秀一块回去。 江文秀虽吃了一惊,却也十分高兴:“你是个大姑娘了,我也担心你不肯亲近……这样才好。” 李平儿眼眶微红:“娘对我好,我也想对娘好。” 两人一路聊了今晚的菜色如何,又聊了衣服首饰。 知道李平儿穿戴得开心,江文秀也高兴,还主动跟她说了今天三夫人生气的缘故,细细解释了一遍荫补和科考的事。 因科考艰难,荫补的机会又少,嫡子尚且前程不定,更何况庶子?若非才华横溢又没有荫补,基本很难出头。 江文秀说得实在:“在京城里头什么都不便宜,满地的公侯贵胄,还是要看家里头有没有当官说得上话的人。即便你哥哥进了勋卫,也不一定能有个好去处,的确不如国子监,就在身边。” 等江文秀细细掰扯了一番荫补的规矩,李平儿这才弄明白席间发生的一切,也难怪三夫人会忍不住生气。 大家都是考不上科举的,偏偏侄子有个好爹,就给弄上勋卫去了。 自己丈夫虽说是亲兄弟,却连个实打实的官职都捞不着——可不是气人? 李平儿愣住了——如果没有承恩侯府的爵位,二房不也是挂着闲职? 大家都指望着大房吃饭,也难怪大夫人事事都握在手里。 江文秀顿了顿,主动提起了去寺庙的事,“今天大夫人提了一嘴。虽说送你去寺庙吃苦,但确实是为了你好。寺庙清冷,只需你在里面住上两个月,我们便可以对外说是你身体弱,常年去寺庙小住,如今养好了接回来。这样比明面上说从村子里接回来好听许多,日后也方便说亲。” 李平儿一愣:“可是不管面上怎么说,大家心里还是知道,我是从村子里找回来的啊。” “大家不会说出口的。只要不说出口,那便无妨。”江文秀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所以明面上得过了这一遭,日后亲家就不会拿在明面上来说。一来嚼舌根让人不快,二来不识规矩,平白惹了两家交恶。” 李平儿想了想——这大概就是“马屎面上光”:看上去好看,里头还是一样。 要是搁在村里头,大家说话没忌讳,什么狠骂什么,哪管这些有的没的。 但富贵人家不一样,讲究交往,又讲究规矩。 “爹娘要是觉得这样好,我就去。”李平儿索性不想那么多,“住寺庙里也挺好的,我还没去过呢。” 李平儿说的是实话。 李二壮和杨织娘之前为了求子,没少烧香拜佛。后来一直没消息,等捡了李平儿后,就觉得缘分来了,也不再去求了。 家里宁可拿钱去买吃食,也很少让杨织娘带李平儿去庙里。 更何况后来——就算不去寺庙求子,他们家不也来了个虎子?打那之后,更不信这个了。 江文秀又笑了出来:“寺庙里头清冷,又不许吃肉,有什么好的?但总归只是去住一阵子,也不久。”【..top】 7、第 7 章 隔篱灯火望月明 江文秀请了两位先生来教导李平儿——一位是教礼仪的金嬷嬷,一位是教诗书的许先生。 金嬷嬷生得面白微胖,之前曾教导过平乐侯府的小姐,风评甚佳。 她为人随和却又不失严谨,教导李平儿时并不苛责,只让她先学好走路、行礼、进食这些基本规矩,一边练,一边与她讲些京中贵女的礼数讲究。 许先生则不同。 她原是私塾秀才家的女儿,自幼读书识字,长大后嫁给了父亲的得意弟子,夫妇二人琴瑟和谐。 可惜好景不长,丈夫刚考上举人、准备进京赴试时,突发疾病撒手人寰。 许先生成了寡妇,家中儿女尚且年幼,日子不甚宽裕,索性出来做女先生,辗转于各家之间,靠教书糊口。 这两位先生来教导李平儿,大夫人还特意过来过问了份例。 虽然是从公中走账,却也表现出了十分的尊重。 因只教导李平儿一人,江文秀特意带着女儿亲自去谢过大夫人,又和两位先生商定了教导的内容和时间,这才松了口气。 金嬷嬷和许先生都是教过许多学生的,对李平儿并不严苛。 金嬷嬷只让她练好该练的规矩,一边练一边说些京中贵女的趣闻轶事,让她听得津津有味。 许先生则更简单——她只教李平儿识字写字,学了《千字文》,便让她闲暇时自己练字,不强求进度。 李平儿有心学,便学得很快。她年少时也曾在私塾听过课,隔壁还住着天天念书的秀才陈文生,比一般村里的姑娘懂得不少。 唯独练字这件事,必须下苦功夫。 她拿着毛笔,看着白纸上歪七扭八的大字,心想:还是用沙盘或者大树叶写字好,写在白纸上,可不白瞎了一叠好纸嘛! 许先生见她虚心,也愿意多教她一些。 江文秀得知女儿学得快,便和林蔚之一块送了她一套文房四宝,鼓励她多用功,说等学好了,就能和府里的姑娘们一块上女红课了。 “原来府里是有闺学的,只可惜我还跟不上进度。” 李平儿叹了口气。她自觉十分用功了,到底比旁的大家闺秀差许多。在老夫人那儿遇到的、说着要寻她玩的姐姐们,并没有一个真的来过。 承恩侯府的生活固然富贵,可似乎总是和她隔着一层。 李平儿不免有些思家。想到秋收已经过去,临近冬日,也不知清河县里李二壮砍够了柴火没有,家里粮食囤得如何,虎子会不会贪玩着凉。 她想要趁着机会问问娘,能不能回清河县去看看,可也明白——江文秀想要送自己去寺庙,就是为了断绝外人议论自己是村里来的。 即便江文秀答应了,只怕承恩侯府也不肯让自己再回清河县。 她摸了摸首饰盒里的金镯子,已经知道这是老夫人送的,再不能转赠出去。但是一个月二十两的月银,却实实在在攒了下来,分毫未动。 能不能托人送去清河县呢? 李平儿想,如果真的送,一定要和娘知会一声。 可娘知道了会怎样?是夸她念恩情,还是会对清河县的李二壮夫妇心生怨怼?她想起了林叶儿,心中不确定自己要怎样做才是好的。 如果有自己人,悄无声息地把银子送了,既能让娘开心,自己也能放心,那就最好不过了。 李平儿看了一眼雪蛾,又看了一眼琥珀——她们不行。再看青萍、绿意、红娟和红拂——这四人也不行。 她独坐在秋爽斋外,看着潇潇落叶和清冷湖光。虽然只过去了半个秋天,她却像是历经了好几年的人。 李平儿这边风平浪静,董家的表妹却回来了。 董家表妹的母亲是江文秀的嫡亲妹子。 姐妹二人,一个嫁了林家,一个嫁了董家。林家和董家都不是什么显赫门第。 过了好些年,林家大伯的仕途走得还算顺利,董家的男儿却没这个运气,最高做了个并州司马,一家人彻底退出京中。 后来林璇儿选秀入宫,江文秀膝下没有嫡亲女儿在身边。 得了风声的董家便顺势把年纪尚小的董敏送了过来,盼着孩子长大后,能指着姨母在京中谋一份好亲事。 董敏嘴甜,江文秀又想着女儿入了深宫再难回来,难免有几分移情。 李平儿第一次见到董敏的时候,确实有几分奇异的感觉。 董敏和她有两分像,却也只有两分像。 大抵两人都像江文秀的母亲——李平儿和林璇儿俱是大眼睛、高鼻梁、菱唇玉面,乍一看就是明眸善睐的美人。 可惜董敏生得普通许多,只有一双菱唇像极了林璇儿。 原本江文秀瞧着董敏,觉得有五分像大女儿。 此刻李平儿和董敏站在一处,她再瞧,却觉得只有两分像了。 江文秀心里庆幸将亲生女儿找了回来,细细询问董敏这一路吃住是否顺心,倒比李平儿初来时更加用心。 董敏规矩好,问答仔细,还拿出了一路上买的礼物,不经意间奉承了江文秀几句,让人如沐春风。 “萱姐儿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你若是有空,往后多带着妹妹一块儿玩。”江文秀笑着说。 董敏捂嘴笑了:“都是自家姐妹,自然要一块玩耍。我这回回来得匆忙,不曾准备什么好礼,只有几包茶叶能拿得出手,妹妹千万不要嫌弃。” 李平儿接过礼物,又回赠了董敏一个荷包。 董敏把路上的见闻换着法子说出来,听起来又有趣又生动,连江文秀都听得入神了。 李平儿心里很羡慕这样八面玲珑的人,暗自想:就算我再学几年,也不如这位董家表姐会说话。她说什么都讨人喜欢,让人想一直听下去。 董敏这次回来,带了许多路上的风物,送给各房的姐妹,也留了一份给林质慎。 她住的院子也连着怡乐院的碧荷池塘,因院中种了一株玉兰,夜里常有清香送过来,便唤作晚清院。 董敏很喜欢说话,也能把日常琐事说得十分有趣。 知道她回来了,林质慎特意请假回府,夸她买的礼物好。 林蔚之避嫌去了书房,江文秀却不以为意,叫来林质慎,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饭。 “慎表哥,我在路上买了一卷松风山人的山水图,晚点儿给你看看。” 林质慎先是吃了一惊,随后摇摇头:“这都让你遇上了,可别是赝品吧?” 董敏哼了一声:“我亲自买的,怎么会是赝品?” “这倒是——表妹你素来才华横溢,怎么会买到赝品!”林质慎笑逐颜开,“书院里先生可喜欢松风山人了。表妹把画借我两天,我拿去给他品鉴品鉴。” 董敏嘻嘻一笑:“这可不成。你拿东西来跟我换才行。” 林质慎想了想:“我那儿没什么好东西。你喜欢什么,我出去替你买一份回来?” 董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那些有什么意思?使唤丫头出去也能买到了。哥哥你们书院不是马上要办诗会了嘛——你带我去看看。” 林质慎挠了挠头,看向江文秀:“的确是不少人带着家里姐妹去玩的。娘,要不我也带着表妹去?” 他顿了顿,又看向李平儿:“也带着妹妹一块去。” 江文秀笑了出来:“这有什么难的?你们只管去便是。只是萱姐儿刚回来,不好去这样的诗会,先在家里好生学,晚些时候再说。” 林质慎点点头,又觉得有些对不住李平儿:“是了,诗会里头都是要斗诗念词的……妹妹你跟着许先生好好学,等学好了再一块去。” 李平儿看着林质慎为难的样子,不由笑了出来:“我自己有多少斤两,心里清楚。哥哥尽管和表姐去,不用担心我。我不懂这些,真要去诗会了,人家就会说‘呀,哥哥是状元才,妹妹却是个草包’——那时候人家就会说娘亲偏心,只把才华生给了哥哥。” 林质慎和江文秀被她这么一说,都笑了出来:“哪里学来的怪话?” 董敏脸上也红了红:“妹妹,你若是有哪里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我虽然学问一般,却爱去这些诗会文会玩。” 李平儿连忙道谢。 晚间散了,江文秀留董敏说会儿娘家的话。李平儿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灯火通明,自己却格外孤寂。 我和母亲交过心了。我对母亲好,母亲也对我好。慢慢来,一切总会越来越好的。 李平儿劝自己不要在意。她低下头,忽然又笑了出来——就算在意又能怎样?去和母亲闹,去诉苦? 就像她心里还想着杨织娘、虎子和李二壮一样——凭什么母亲就要偏疼自己,胜过养在身边的董敏呢? 没办法强求的。 李平儿缓缓吸了一口气。初冬的风有些微冷,不再像晚秋那样带着寂寥,而是透着一股凌厉。 她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再回到清河县做李家的平儿了。只能好好的,在林家顶着林萱儿的名字,痛痛快快地活下去。 灯火深处,似乎传来江文秀的笑声。她是真的很开心。 李平儿心里难免有几分羡慕。若是自己从小养在林家,是不是也能和董敏一样知书达理,和江文秀像普通的母女那样亲近? 可她又想起了虎子,想起了杨织娘和李二壮。 她遇到的,都是很好的人。 院中的桂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李平儿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正要转身回屋,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雪蛾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过来,“夜里风凉,仔细着凉。” 李平儿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雪蛾,你说……我若是托人送些银子去清河县,母亲会生气吗?” 雪蛾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才道:“这事不好明着办。夫人心里头未必不感激那户人家养大了小姐,可面上却不好说。若是让外头知道小姐还惦记着那边,只怕又要惹人闲话。” 李平儿低下头:“我也知道。” “小姐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妨等日后自己有了体己,悄悄托可靠的人去办。”雪蛾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是眼下才回来,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还是谨慎些好。” 李平儿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端着茶盏,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厅堂。那笑声还在隐隐传来,隔着一道回廊,却像是隔了整个天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杨织娘也是这样笑的。 在灶台边忙活了一整天,端上一锅热腾腾的汤,看见李二壮和虎子吃得欢,便站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 那笑声不大,却暖透了整个屋子。 李平儿眨了眨眼,把那一丝酸涩压了回去。 “回去吧。”她轻声说。 雪蛾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慢慢往秋爽斋走去。夜风卷起阶前的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地说话。 李平儿走了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灯火还是那灯火,笑声还是那笑声。 她却觉得,自己和那片光亮之间,隔了整整一座清河县。【..top】 8、第 8 章 偶向人间作梦人 因着收了董敏的礼,李平儿便吩咐雪蛾准备了一份回礼——秋爽斋的干桂花做成的香囊,带着往晚清院去。 秋爽斋的桂花是江文秀亲口夸过的。 院子里那两株老桂,每逢秋日便开得密密麻麻,金灿灿的花朵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地碎金。 李平儿初来乍到时恰逢花期末尾,日日推窗便见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像能攥出水来。 似乎就像是母亲的关怀一般,她舍不得这香气白白散去,便央雪蛾教她做干桂花。 挑个晴朗无风的上午,在树下铺一层细纱布,拿竹竿轻轻敲打枝条,那花朵便如细雨般纷纷扬扬落下来。 捡去杂叶,摊在阴凉处慢慢晾干,再用细瓷罐收好,香气便能存大半年不散,用来泡茶、做馅、制香囊,都是极好的。 另赔了手工巧妙,宝石坠珠的荷包,送给董敏最适合不过,既有心意,又有巧思。 李平儿沿着碧荷池塘往晚清院走去。 池塘的水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秋霜,残荷枯梗东倒西歪地立着,倒也有几分萧瑟的意趣。 池边铺了青石小径,两旁种着些低矮的兰草,深绿色的细长叶片已见风霜,转角处那棵芭蕉疏叶泛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走到半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几座假山错落有致地立在池塘边上。 假山不高,却叠得极有章法,怪石嶙峋,高低起伏,颇有野趣。中间还夹着几丛细竹黄绿错色而生,正是金镶玉竹,在这萧瑟秋日里格外醒目。 雪蛾见李平儿停下来,便凑上前道:“这是后头皇后娘娘养了七皇子,家里头特意添置的,听说是找大师看过风水了。” 似乎是取靠山之意。 特意将那假山做得又高又大,不动声色地吹捧皇后娘娘。 只是李平儿此刻还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 她这些日子忙着在院子里学规矩请安,这还是头一回见这假山,不免十分好奇。 她平素在清河县时爬山是把好手,真山见了不知多少,这样精巧的假山倒是头一回见。 这些日子学规矩,来往人情叫她如同壳子里的人,格格不入却无所适从,乍然瞧见这山间野趣一般的高大假山,心中生出了一种逃开枷锁的向往。 她索性绕着假山转了两圈,左看右看,忽然发现山石间藏着一条窄窄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往深处延伸,尽头隐隐透出一线光亮。 “你看,这里还有条小道呢。”李平儿眼睛一亮,心下痒痒的,捞起裙子就跳上池塘边上的石头。 她脚步轻快,三两步便过了浅水,攀着石头爬上了假山。 有了这个避开人的小地方,她就像是一下子回到了清河县的山野之间。 那些压在心上的规矩、礼仪、母女之间的隔阂,仿佛都被这堆石头挡在了外头。李平儿心里痒丝丝的,无论如何都想在这里玩一会儿了。 雪蛾却跟不上她。她不敢捞裙子跳过去,怕湿了鞋袜,更怕跌进池塘里,站在岸边急得直跺脚:“小姐,您衣服弄脏了,可去不成晚清院了呀!” “你先回去,我玩一阵子再去!”李平儿站在假山石上,腰间还挂着要给董敏的香囊。她低头看了看那枚香囊,忽然生出几分洒脱的意思,“今日不去,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雪蛾见劝不动她,便也罢了,叹了口气道:“那我就在这等您。您可千万早点回来,莫要让夫人知道了。” 李平儿支吾了两声,转头便钻进了假山。她身形灵巧,在石缝间左一转、右一绕,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雪蛾站在外头,瞧着那山石间消失的身影,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她寻了个避风的石块坐下,又从荷包里摸出几粒零嘴慢慢嚼着,心想难得看到李平儿这般开心。 虽说如今是小姐了,可这些日子以来,规矩一日没落下,从没见她说苦说累。 夫人那边又隔着一层,比不上寻常母女那般亲近——也就是好在李平儿心性宽,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 雪蛾又想起董敏。 夫人对那位表小姐似乎更加关切,说话间眉眼里都是笑意,比对亲女儿还高兴。 这也就是李平儿想得开,若是换个心思细腻些的姑娘来,心里能没意见? 雪蛾叹了口气,不知道是福是祸。 跟着这样的主子,虽说不够富贵,日子反倒清净。 李平儿在假山里钻了一阵,忽然眼前一亮——她从一个窄小的洞口探出头来,竟是换了天地一般。 眼前是一片幽静的小园,草木繁茂,藤萝掩映,角落里种着几丛凤尾竹,那竹叶密密匝匝地垂下来,正如凤凰摆尾,遮住了半边天光。 虽是深秋,这里却因四周山石遮挡,冷风吹不进来,反而保留了几分绿意,像是春天藏在了这假山深处,忘了离开。 李平儿四下打量,认出了几处景致,心中便明白过来——自己大约是误打误撞到了怡乐院附近。 怡乐院,那是林妃娘娘的旧居。 对于这位早逝的姐姐,李平儿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她们不曾相处过,说不上有什么感情。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林萱儿”的名字,说不得还是照着林妃的林璇儿取的。 为的是叫七皇子多几分眷顾。 若不是这位林妃姐姐在宫中挣下了这份家业,若不是府中惦记着她的遗泽,谁又会千里迢迢去清河县寻她? 谁又还记得她呢。 眼下自己的好日子,多要感谢这位故人。 林璇儿,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愿意为了家里入宫,愿意在深宫里熬那么多年,一言不发,沉默得如同湖水。 她喜欢什么?她爱玩什么? 这个院子已经看不出来了,被乔装得如同一个礼物,送给了另外的主人邀功。 想到这里,李平儿没有了游玩的心情,反倒是开始打量这座假山是如何建造的了。 李平儿啧啧了两声,回头望了望自己钻出来的那个洞口,“这假山修得真好,不过是转个身,就从池塘边上到了怡乐院。” 她心里不由得对大夫人生出几分佩服。 虽说自家父亲是侯爷,可这几日她也看出来了,真正让这个家运转起来的,还是大房的钱袋子。 雪娥说得对——钱都是大房出的,她们不主持中馈,谁愿意拿银子出来填补? 不仅给怡乐院扩了地,还在外头修了假山流水,这份手笔可不是谁都舍得拿出来的。 花了钱,自然也要回报,大房当家那是当之无愧。 可细细一想,这银子花得值当。 既能让皇后娘娘高兴,又能留点旧情。 这里是林妃住过的地方,往后七皇子长大了,若是回来看一眼,见母亲旧居修缮得如此体面,心里能不感念? 李平儿越想越觉得这才是花钱的道理——越是有钱的人,越知道怎么花钱。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几声细细的猫叫。 “喵——喵——” 李平儿心中一惊,下意识往山石后一缩。那猫叫声不像是真猫,倒像是人学着叫的。是谁在捉弄人?还是试探有没有人在? 她侧身躲进一个凹陷的石洞里,弓着身子藏好,只留一条缝往外打量。 很快,猫叫响起的地方钻出来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模样,身上穿着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脚上蹬着一双小靴子,靴面上还镶着几颗玉石,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可他这会儿模样狼狈得很——头上顶着草叶,屁股上蹭着泥,头发散开了几缕,像是刚从草丛里滚了好几圈似的。 “喵——”小男孩又学着猫叫了两声。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理他。 小男孩眉头一皱,左右徘徊了一阵,又钻进草丛里去翻找。 他扒开一丛灌木,探着脑袋往里瞧,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似乎认定有只猫藏在这里了。 李平儿瞧着他,忽然想起虎子。 虎子也是这般大,也是这样淘气。 有一回虎子追着一只黄蝴蝶跑出去二里地,杨织娘找了大半个时辰才在村口的草垛里把人翻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稻草,跟个小泥猴似的。 想到这儿,李平儿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逗弄的意思。 她在清河县时,常拿猫叫狗叫逗虎子玩,虎子每次都吓得又跳又叫,可转头又缠着她再学一次。 她清了清嗓子,也学着猫叫了两声。 李平儿学猫叫是出了名的像。她在村里时,夏夜里常跟虎子趴在田埂上,听蛙鸣、听虫叫、听夜鸟拍翅膀,学什么都学得像。她这一叫,比那小孩子的猫叫可逼真多了。 果然,小男孩浑身一僵,立刻警惕起来。他蹑手蹑脚地朝假山这边靠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小猫。 李平儿见他模样好笑,忽然换了个调子,猛地发出一声凶恶的狗叫:“嘶——汪!汪汪!” 那叫声又响又突然,在假山的回音里震了好几下。 小男孩不防备这里还藏着一只“恶犬”,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墩在了地上。 可这孩子倒也有几分骨气,竟没哭,而是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扭头想跑。 跑了两步,没看见狗追出来,又舍不得那只没找到的猫,男孩左右看了好几眼,急得小脸通红。 李平儿这才从山石后走出来,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在这儿做什么?” 小男孩忽然板正了脸色,挺胸抬头,抿着嘴不说话了——那模样活像个小大人,跟方才学猫叫时判若两人。 “喵?”李平儿又学着猫叫了一声,“在跟猫猫玩?” 小男孩惊讶地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方才藏身的山石,终于明白过来——方才又是猫叫又是狗叫的,全是这个人在逗自己! 他委屈得眼眶都红了,一抬袖子,恶狠狠地瞪了李平儿一眼,扭头就跑。 没曾想左脚绊住了右脚,“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儿墩。 “你别跑啊。”李平儿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把他拎了起来,“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小男孩没料到李平儿力气这样大——在清河县时,她可是帮杨织娘提过杀猪桶的。 被人这样拎起来,他又羞又气——“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哎呀,哎呀,别搞得我欺负你一样。”李平儿赶紧把人轻轻放在地上,看着他哭得一颤一颤的,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别哭了。” 小男孩不说话,哭得更大声了。 李平儿自觉不能像逗虎子那样抱着他在空中荡秋千玩,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要不……我给你弄只猫儿来?” 小男孩打了个嗝,哭声戛然而止。 他似信非信地看着李平儿,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你在这儿等着。” 李平儿一把抱起小男孩,把他放在假山旁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面,又从荷包里摸出一颗话梅糖来,往他嘴里一塞,“你先吃着,等一会儿,我就给你一只猫。” 小男孩鼓了鼓嘴,被话梅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到底没有再哭。 李平儿转身去扯假山边上垂下来的长藤野草。 那些藤草长得密密匝匝,有的已经泛了黄,有的还是青绿色的,韧性极好。她挑了几根长而结实的,在手心里比了比长短,便动手编起来。 这事她做得熟极了。 小时候,李二壮就爱用草编东西哄她。 他手巧,几根草在指间翻几下,就能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来。 杨氏凑过来看了半天,说是只小猫,两口子还为这个拌过嘴。 后来李二壮找了点黑炭,在“猫”的脑袋上画了三道横杠,说是“画虎点睛”,这才算平息了“猫虎之争”。 后来李平儿也学会了。 她不光会编猫,还会编蝴蝶、蚱蜢、小鸟。 赶集的时候,她编上一篮子,拿去跟别家的小孩子换零嘴吃——一串糖葫芦、两块芝麻糖,都能让她高兴半天。 到了侯府之后,她再没碰过这些野草藤蔓,不是忘了,是不敢。 她是侯府的小姐,怎么能跟乡下野丫头一样编草玩? 可这会儿,手摸到那些熟悉的藤草,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就全涌了上来。 她编得很快,指间翻飞,藤草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 小男孩坐在石头上,嘴里含着话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一时都忘了哭。 “我看你跟我弟弟差不多大。”李平儿一边编一边说,“你家里人呢?怎么放你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小男孩看着她手里渐渐成型的小猫,也没有方才那么抗拒了,含糊不清地说:“在外面。” “你是过来做客的?” 小男孩点点头。 李平儿手脚麻利,很快就编出了半只猫的形状。她忽然灵机一动,笑着说:“给你弄个有趣的。这猫还香香的。” 小男孩不明白什么意思,凑过来想看。 李平儿说完,从荷包里掏出准备送给董敏的干桂花,往草编猫的肚子里塞了一把。那桂花是她秋爽斋院子里收的,金黄的花瓣还带着淡淡的甜香,塞进草里,果然有一股幽幽的香气飘出来。 “好了!”她手指翻飞,很快把余下的部分编完,还做了一根草绳子挂在猫身上,“你看,还有根绳子呢。猫儿跑多远都晓得回家。” 小男孩脸色微红,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只草猫,又缩回去,看了看李平儿,又看了看猫,低声说:“这个……能给我玩玩吗?” 李平儿看着他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都快化了。 要是换了虎子,早扑上来抢了,嘴里还不忘喊“姐姐最好了”“姐姐再给我编一个”。这孩子倒好,明明喜欢得不行,还要装出一副“我只是问问”的模样。 “这本来就是给你的。”李平儿笑嘻嘻地戳了戳他的脸蛋,“我带你出去,赶紧回家吧,省得家里人找你心急。” 小男孩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草猫,左看右看,摸了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 李平儿牵着他的手钻出假山。 雪蛾还在外头等着,远远瞧见自家小姐牵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出来,吓了一跳。 “小姐,这是……” “雪蛾,你送他去外院。”李平儿拍了拍小男孩肩上的灰尘,“我在假山里碰见的,好像在怡乐院那块。” 雪蛾一脸为难,可还是应了。 李平儿低头看了小男孩一眼:“咱们去找你家里人好不好?” 小男孩没说话,又低下了头。 李平儿蹲下来,伸手给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又把头发上沾的草叶子一根根摘干净,三两下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好。 “好了。” 小男孩木愣愣地站在那里,小脸蛋红扑扑的,看看李平儿,又看看雪蛾,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多谢你……” “小姐——”雪蛾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说,“在外头可不能这样呀。” 李平儿笑了出来:“我知道啦!雪蛾姐姐让我松快松快,就今天这一回。” 雪蛾脸色苦巴巴的,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觉得跟李平儿亲近了许多。 她想,也许是因为今天的李平儿笑得格外高兴,说话也带着调皮的劲儿。 在规矩堆里憋了这么多天,到底还是个孩子,总想爬高上低、编草逗猫。 这样挺好的。 谁不想高高兴兴过日子呢? 小男孩跟着雪蛾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向李平儿行了个礼。 那礼行得有模有样,双手作揖,腰微微弯下,小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今日多谢小姐了。” 李平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客气,不客气。” 雪蛾也没忍住,捂着嘴笑了。 小男孩还想说什么,见两人都在笑,便嘟起嘴巴,抓着草猫转身就跑。 李平儿在后头故意喊:“跑慢些!小心摔跤!” 小男孩头也不回,哼了一声:“走啦!” 雪蛾追上去,李平儿也跟在后头,三个人晃晃悠悠地往外院走去。 到了外院,那边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小厮来回奔走,管事急得满头大汗,见李平儿牵着孩子过来,顿时长出一口气,脸色都白了。 “太好了太好了!小姐在哪儿找到的?” “荷塘边上。” 管事吓得脸都白了:“荷塘边上?可不得了……还好还好,找到了就好。” 雪蛾瞧了一眼这阵势,心知这小孩家里不是寻常人家,便问道:“这是谁家的公子?” “平远侯家的小公子!”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说是在花园里头玩一会儿,谁知一转眼人就没了。可把大夫人急坏了,说是若找不着,没法跟平远侯交代。” 李平儿“哦”了一声。平远侯大约是来找大伯父的,带着孩子一块来,没曾想闹出这么一出。她不放心,又低头叮嘱了一句:“以后别乱跑了。小心拐子把你卖了。” 小男孩撇撇嘴,没说话。可他还是站在那里,像是想走又不舍得走。 “快领过去吧。”李平儿冲他挥挥手。 等到那小小的身影被管事领远了,雪娥才凑上来:“小姐,咱们回去吧。” 李平儿点点头,却不急着走,而是编了一个小老虎,放在了假山下。 也不知道已经去世的姐姐是否能收到自己的礼物。 秋风吹过荷塘,残荷瑟瑟作响。天色已经暗了些,水面上的薄霜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 远处的屋檐下已经掌了灯,橘黄色的光晕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个侯府笼在一片温暖里。 两人沿着荷塘慢慢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雪蛾,你想家吗?” 雪蛾愣了一下,看了李平儿一眼,很快摇了摇头:“我家里很小就把我卖了,我都不记得家在哪儿了。” 李平儿轻轻叹了口气:“也好。在府里吃穿不愁。” 雪蛾却笑了起来:“可不是。外头的秀才娘子,指不定还穿不上我这样的衣裳呢。” 她说的不是假话。许先生虽是举人妻子,为了养家出来做先生,一年到头五十两银子的束脩和节礼,全都交给婆母养孩子,手头拮据得很。 论穿戴,许先生未必有雪蛾这样的大丫头阔气。就像林嬷嬷手上的金镯子,许先生可从来没戴过。 “如果……你家里人来找你,你会回去吗?” 雪蛾沉默了一阵子。 李平儿见她不说话,连忙道:“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说也没关系。” 雪蛾苦笑了一声:“前些年,府里有个叫鸳鸯的姐姐被放出去了。听说是家里来领人的,大夫人不仅没要赎身的钱,还赏了十两银子。鸳鸯姐姐高高兴兴回了家,可家里人为着几两银子的聘礼,就把她送去给一个鳏夫做了填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鳏夫不是个良善的,喝了酒就打人。日子不好过,鸳鸯姐姐被打狠了……那天夜里,她自己挂在门口晾了半宿,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李平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娘家人不肯来接,还闹着要银子。”雪蛾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还是大夫人得了消息,派了个管事替她把后事办了。” 李平儿默然。这样的故事,她在清河县也听过——遇人不淑,家里贪财,卖了一回女儿不够还要再卖一回。村子里有,城里有,原来大户人家里头也有。出身再好,嫁了人便是投了第二次胎,投得不好,一辈子就折进去了。 “鸳鸯姐姐原是三公子房里的人,多体面的人啊。”雪蛾叹了口气,“有一回嫌厨房的吃食不好,还敢甩脸子给大厨房看。后来三公子要成亲了,大夫人问她愿意回家还是配人,她不肯配小厮,说想回家。谁能想到……” 雪蛾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平复心绪,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心想,那她自己呢?若是家里人还记得自己,愿意好好待自己,自然想回去。可要是和鸳鸯姐姐家里一样,卖了一次,还想再卖第二次——那她宁可一辈子在侯府当老姑娘,也不出去。 “家生子都愿意配人,留在侯府。后头买回来的,记得家里的,大多愿意回去——除非家里头不是良善的。” 雪蛾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似乎想起什么,连忙岔开,“也不是所有人家都和鸳鸯姐姐家一样。有的姐姐每月寄银子回去,家里替她置办好嫁妆,还嫁了个卖货郎,日子不知多红火呢。” 李平儿知道她是在岔开话题,也不点破。 “雪蛾,你知道的真多。”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雪蛾笑了笑,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老夫人爱听这些……” 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了。雪蛾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被比自己还小的姑娘这样夸,总是让人心头发软的。她又想起珍珠和琥珀,那两人虽是夫人派来的,却跟小姐离心,一个被赶走了,一个到现在还淡淡的。 倒是她,阴差阳错跟小姐亲近起来。 这是她的造化。她得抓得紧紧的。 两人沿着荷塘慢慢走回了秋爽斋。 天已经彻底暗了,院子里掌了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把廊下的石阶照得暖融融的。 李平儿进了屋,雪蛾替她倒了盏热茶。她捧着茶盏,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想起了那只草编猫。 那孩子应当已经回到家人身边了吧。 她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记得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一个陌生的小姐,用几根野草编了一只小猫,还往猫肚子里塞了香香的桂花。 可她会记得。 这是她来到侯府后,最痛快的一个下午。 她端着茶盏,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两株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桂花树,轻轻地笑了。 雪蛾站在她身后,瞧着她笑,心里头也跟着暖了起来。【..top】 9、第 9 章 且将寸心报春晖 李平儿重整旗鼓,再度登门拜访。 她心中隐隐察觉到,表姐似乎不太喜欢自己,所以那日她才会随心放纵,在假山里玩了个痛快,没有急着去拜访。 可她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对。 这些年自己不在母亲身边,全赖表姐陪伴,表姐对待母亲,自然也是一片真心。 她觉得委屈,表姐又何尝不是。 自己骤然来了,表姐心里一定也舍不得母亲。眼下木已成舟,自己既不能让母亲难过,也不想叫表姐的真心错付。 于是她另外准备了一份更贵重的礼物,再度登门,自陈自己不善于交往,希望董敏能与自己多往来。 这样和煦的性子,倒打了董敏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表妹,可跟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董敏心想,自己初来乍到的时候,远比这个表妹束手束脚。既担心姨母不喜欢自己小家子气,又担心和表哥太亲近惹了府里的忌讳。可表妹却不一样。 听说表妹还是从村子里找回来的,可这几日看着规矩齐全,做事情也落落大方。自己和姨母亲近,她也没有显出嫉妒的模样…… 亲生的就是亲生的,自有血脉做底气,而且同林妃娘娘生得更像。 董敏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 这些年住在姨母这里,因着姨母膝下没有亲女,林萱儿又走丢了,她的确得了许多便宜。 前几日姨母留自己夜话,劝慰自己,她本可以顺水推舟让姨母更亲近表妹,或者把院子让给表妹,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不愿意,便也没开口。 她想要和姨母多亲近,担心因着表妹回来了,姨母便不再关爱自己。 可她本和李平儿是表姐妹,自然是希望对方越来越好才是。 她也知道自己应该多和表妹来往,帮她做得更好,才能让姨母放心。 可董敏心里怎么也放不下姨母的关爱,放不下侯府的尊荣——她深知道大夫人愿意待她好,也是存了几分心思的,因着她与林妃有两分相似。 可如今林妃的亲妹子回来了,她便也没那么有用了了。 董敏内心纠结无比,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不知道姐姐平日里喜欢些什么?” “无非都是那些,下棋赏花,闲暇时候也看看书。”董敏打太极。 李平儿点点头,明白这只是客气话,可她还想要再努力拉近两人的关系,便道:“姐姐好生风雅,若是有空且要多带带我一块玩儿。” “好说好说。”董敏说罢,取了茶壶来沏茶。 李平儿受了金嬷嬷的教导,知道沏茶也是一门讲究的学问,这时候不该说话。 她抬头看了看董敏,心里知道她敷衍自己,就是不想要深交。 可董敏招待无可指摘,又是泡茶又是吃糕点,样样都十分细致,却唯独不与李平儿聊些亲近的话。 李平儿扫了一眼董敏的茶具——泥胎造型俱是一流,颇有魏晋之风。 再细看杯身,薄可透亮,青色流光,是难得的珍品。每一件都承载着主人的细致和挑剔,远比自己房中的好。 可这些都无所谓。 她心想:我此行来,就是要和表姐交好的。我们俩有了面子情,想来母亲也会高兴许多。 虽然知道董敏不想搭理自己,可她也不能这么快说两句话便走,这样传出去了叫其他人怎么看她们姐妹。 想到这里,李平儿索性装傻充愣,扮作一个不懂事的,只低头喝茶。 董敏心想:这个表妹倒是个执着的,非要和自己亲近,难道看不出自己没这个念头?可总不能说自己不想搭理她罢。 “上回听三伯母说,五姐姐和六姐姐要学着管家了,表妹可有练过手?” 李平儿摇摇头,没有说话,但是心道这个表姐倒是知道的多。 董敏一愣,心想连李平儿也没安排管家,姨母自然也不好让自己这个表小姐去学管家。 且不说林府姓林,便是姨母自己,也管不好家的。 她只能笑着摇了摇头:“无妨,我也不爱这些。” 董敏惯常的形象便是喜欢读诗书,这也与林璇儿有关。林璇儿书读得好,喜欢几分风雅,她来的时候便取了巧,一直说自己也爱这些。 李平儿看着她手指微微蜷缩,目光游移,似乎不太经心。 “姐姐这里的确十分风雅。我虽是个不懂的,可看上去也觉得心旷神怡。”李平儿又夸了几句。 董敏笑了笑,指了指糕点:“这是用古法寻了山泉水,配白菊花、白梅、白茉莉等十二道花材浸在水中,每一道花的香气都渗入水底,再做成吃食。” 李平儿尝了一口手里的糕点——虽然好吃,却根本吃不出竟有十二道花这样丰富。她夸赞了两句。 董敏又说起天香楼的鱼脍,虽是说鱼,却句句提的都是人,“切得薄如蝉翼,却全无腥味……就像是食玉尝冰一般,配上冰镇梅子饮,妙不可言。若不是表哥带我去,我可是寻不到这样的好地方。可惜姨母不爱吃生冷的鱼肉,不然就能常去几回了。” 李平儿想起林质慎见自己的第一回,就说要请她去天香楼吃鱼脍,看来味道果然是极好的。 乍然听到这里,她难免有几分心酸——自己的亲哥哥和亲娘,在董敏嘴里听起来,倒比她这个亲妹妹更亲近。 可李平儿很快就想开了。 等晚些时候,去问问母亲喜欢什么便是。 董敏表姐承欢膝下,也做了许多努力。她不喜欢我,是她的事情。在村里头,喜欢自己的人多了去了,不喜欢自己的人也不少——她又不是金子银子,哪能人人都爱? 董敏说着林质慎和江文秀的事,拿眼打量李平儿,却瞧见她神色淡淡,并不为所动,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姨母是个热切的。”董敏不知为何,许是不满她方才提到姐妹管家的事,许是又有些患得患失,忽然心一横,就想要当着李平儿的面说出来,“我当时刚刚过来,姨母担心我害怕,陪我睡了好几晚。姨母处处照顾我,晓得我喜欢诗书,就给我请了专门的先生;我生病了,姨母还特意来照顾我……我真羡慕妹妹你能做姨母的女儿,这是你的福气。” 李平儿微微一笑:“表姐记得母亲的好,也不枉费母亲如此疼爱表姐。” 董敏尴尬地拿帕子抹了抹眼角,轻声道:“唉,是我说得动情了,表妹莫要见怪。” 那头的丫鬟似乎得了授意,端着茶杯过来。 手里明明有茶,还来送茶,这就是在谢客了。 李平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闲话了一两句,客客气气地告辞了。 在回去的路上,雪蛾义愤填膺,想要说两句表小姐的无礼,却觉得不合规矩。 眼见李平儿一直不说话,雪蛾又生了几分担心,只怕她多想钻了牛角尖。若是生气倒也罢了,就怕气性大的,闹出来难看。 “若是小姐您心中难过,不如同夫人说一说委屈。夫人是您的亲娘,自然是更爱重您的。您可千万别和夫人生分了。” 李平儿看着雪蛾义愤填膺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这怎么说?” 雪蛾给她出主意:“您觉得哪些话不中听,不如把那些话学给夫人听!再不济便只是同夫人多说说话,想来夫人也是开心的。” 李平儿看着比自己稍稍高一些的雪蛾,忽然想到了林嬷嬷的大金镯子。想要金子的人,不开口,自然有人会送来;开口说了又说的人,县令夫人可不会送金子过去。 有些话,是要顺势说出来的。 强行去说,既惹了母亲不快,自己也未必能讨个公道。 李平儿笑着点点头:“好,若是到了机会,我会去和母亲说的。” 雪蛾笑了出来:“是了,您才是夫人的亲女儿,夫人自然偏疼您的。” 李平儿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于是,李平儿就在雪蛾的催促下,转身往江文秀的院子走去。 到了江文秀那里,李平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闭口不提董敏的事,反倒说起董敏招待她的糕点很精致。 雪蛾都看傻了,想要说话,又忍了下来。 李平儿知道江文秀心疼董敏,也知道江文秀并不是太细致的人,可能也顾念不到自己的心思。 即便说出来了又能如何?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委屈,董敏也委屈。若是叫江文秀责罚了董敏,等日子过去了,指不定江文秀还更感念董敏的陪伴呢。 虽然是自己的母亲,但的确有些感情用事。 江文秀大大咧咧地让知道自己身份的珍珠留下来,从没想过珍珠会借着这个事情要挟自己。 后头出了问题,又寻了一个年轻的丫头——琥珀,说话办事不妥当的,不够聪明,甚至连主子是谁都不清楚。 难为老夫人特意指派了一个雪蛾过来,还算是个机灵人,不然自己都无人可用。 江文秀似乎就是这样,有些糊涂。 自己初来乍到的当日,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等到了晚宴才吃了一顿好的。 再到后头江文秀留着董敏夜聊……江文秀既顾不上自己,也没能和自己多说几句话。 李平儿说不难过,是假的。 她见过母亲的爱,就像杨织娘对待自己那样,处处担心她过的不好,总想要时刻跟她在一块,心里觉得她是最好的。 哪怕虎子,也越不过去。 只是这个东西,是不能比的。 李平儿想,江文秀作为亲娘,肯定也是爱我的,只是她不知道怎么和我相处……就算是亲母女的关系,也不一定知道怎么爱人。 亲情也不是生来就有的,要慢慢维护才是。 母亲若是看的不够长远,她便多走几步便是。 李平儿深深吸了口气,没再去想那么多:“我不会刺绣,但是会做鞋子,娘要是不嫌弃,我给娘做一双?” 江文秀愣了一下,笑着说:“这些哪里要你做?多费精神。你有时间的话,好好练字、学规矩,出门做客的时候能和旁的姑娘一样,娘就满足了。” 李平儿应了一声,又说了这些日子自己学了什么、心里是怎么想的。 江文秀也知道金嬷嬷和许先生都夸李平儿学得快,心里放心,听着李平儿的进度,也觉得甚好。 等去了寺庙回来,瞧着也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姐了。 两人聊了一阵子,那头忽然有个丫鬟来报:“四小姐来给夫人请安了。” 江文秀眉头一皱:“大下午的请什么安?” 丫鬟道:“说是给夫人绣了几方帕子。” 江文秀摆摆手,面上露出一丝冷笑:“和她那个姨娘一样,是个讨债鬼。听着五姑娘和六姑娘要管家了,忙不迭过来献殷勤。也不想想,五姑娘和六姑娘出阁后家大业大,不学管家怎么成?她什么身份,也敢这时候来碰晦气。” 她喝了口茶,语气冷淡下来:“你告诉她,我这里不缺帕子,让她以后不用绣了。” 李平儿明白江文秀看不惯林叶儿,却不曾想怨气这样大:“娘在生四姐的气?” “当年要不是她和她娘,你爹也不至于外调去做县令……最后还把你丢了。” 江文秀顿了顿,眼眶红了半分,“这些年她也不是个好的。之前在你祖母面前缩着,后来处处做出可怜样,显得我亏待她。要不是家里的中馈都是你大伯娘在管,别人还以为我虐待她呢!前些时候姑娘几个都出府去做客,偏偏她穿着一身短了半截的单薄衣裳,连簪子都选了材质最差的,想给我没脸。好啊,那索性不要去,这辈子也别嫁人丢脸了!你看,听到五姑娘和六姑娘要管家了,这就急了,眼巴巴过来了。” 李平儿明白了——母亲说的这些事,雪蛾是不清楚的,所以没说明白。 林叶儿做出那样的事,是想让母亲在贵妇面前丢脸。可在府里爱打听的雪蛾却不知道——想来还是母亲愿意替林叶儿遮掩了几分,省得事情传出去,影响其他姊妹说亲,也坏了林叶儿的名声。 难怪府中只以为夫人不喜欢四小姐,故意压着婚事,却不知道江文秀才是真委屈,为了林叶儿忍下来了,没有将这些腌臜事宣扬出去。 母亲口里不喜欢庶女,可到底也只是不够尽心,也许之前送林叶儿去寺庙,是别有缘故的。 难怪父亲、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没有说母亲半句不好——这里面的苦,也只有母亲自己知道了。 “娘受委屈了。”李平儿叹了口气。 江文秀愣愣地看着李平儿,忽然眼泪就落了下来:“我的姐儿啊……我不委屈。我知道府里头的人都说我压着不让林叶儿嫁出去,可谁晓得我心里的苦?十二年了,我把你丢了十二年了,每日我都在责怪自己。林叶儿却好吃好穿的……她想给我没脸,我就让她晓得,最后谁才没脸!” “娘……我在清河县过得很好。”李平儿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可能吃的、穿的比不上这里,但李家待我很好。我现在也找回亲娘了,知道你们不是故意不要我的,我就很高兴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比很多人过得好、过得快活。您不必自责。” 江文秀颤巍巍地伸出手,细细摸着李平儿微黑的脸,又揉着她指尖薄薄的茧子:“你和你姐姐真像啊……你也合该是享福的小姐命,怎么就落到了稻草堆里去了?我知道这事不能怪林叶儿,但我没办法……是娘没本事啊……” 江文秀声嘶力竭地哭了出来。她抱着李平儿,似乎要把她揉进骨子里,一字一句说出心里最不敢说的话。 李平儿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江文秀纵然大大咧咧的,可她心里也是苦的。 “娘,这不能怪你,也不能怪爹。”李平儿轻声道,“你们生了我,我孝敬你们还来不及呢。” 江文秀哭得更大声了。 她就像是刚刚认回李平儿时那样,紧紧地攥着她,像是攥着一道赦免的圣旨。 等江文秀哭过了这一阵,才消停了许多。 “你爹也在怪自己……只是他男人家不爱说话。”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这几日他特意取了钱,跟着你三伯去瞧了田地,打算挑几块好的买下来,给你做嫁妆。” “那时候你刚刚丢了,我们怎么也找不回……你爹从不哭的,那天晚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哭得一抽一抽的,被子都湿了,还假装是打翻了茶……”江文秀说着说着,忽然笑了出来,“你爹读书不成器,也不爱说好听的话,更不像你三伯那样后院干净……可我总记得他在晚上蒙着被子悄悄地哭。不管出了什么事,我总记得的……他为你哭过一场。” 李平儿知道母亲的意思,她希望自己跟父亲也亲近,有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总好过多一个怨怼的人,“我知道的,娘。父亲母亲,对我都是极好的。” 江文秀仔仔细细地看着李平儿:“之后你嫁人,怕是不如其他姐妹如意……” “那我还担心爹娘你们嫌弃我不如其他姐妹好呢。”李平儿笑了出来,“之后可得多疼我一些。” 江文秀也跟着笑了出来:“你学规矩学得快,读书也读得好。要是一直在林家……” 说到这里,江文秀又不免有几分黯然。她亲生的两个女儿——一个早逝,外孙根本不得见;另一个丢了十二年才找回来,眼下才开始学规矩。 “一切会越来越好的,娘。”李平儿轻声安慰她。 相比江文秀的苦楚,自己那些委屈,倒不算什么了。 李平儿心疼起江文秀和林蔚之来。 天下间,不止有心疼孩子的父母,也有心疼父母的孩子。【..top】 10、第 10 章 各怀心绪各西东 那头帘子一打,听丫鬟来报说林蔚之回来了。 林蔚之手长脚长,几步便进了堂前,乍然在江文秀这里看到李平儿,他也有几分局促:“萱姐儿也来了。” 李平儿开口很是热络,“爹,娘说你这几天忙着给我跑田地去了,我瞧着您这两天都晒黑了些。没瞧见合适的也不要紧,可不要太累了。” 林蔚之脸上的表情如常,手脚却有些不知往哪儿放:“还好。你三伯父说刚好附近有合适的,就去给你看看。” “京都附近的好田地不好买,各家都盯着呢。真有好的,使唤伙计去是争不过的,你爹索性就自己去了。”江文秀替丈夫解释了一番。 “那晚点我给爹炖个秋梨。”李平儿抬眼看着林蔚之,“爹喜欢吃吗?” 林蔚之点点头:“尚可。” 三人沉默了一阵子。 李平儿又问:“前几天我在荷塘边上遇见一个小孩子,大概五岁的样子,听说是平远侯家的?” “是了。他在府里没同龄的孩子玩,自己追着猫跑了,好在给你遇见了。”林蔚之摇摇头,心里也觉得有些无奈。 “平远侯和咱们有来往吗?听说是来找大伯父的?” 林蔚之想了想:“平远侯刚刚打完胜仗,得了陛下夸赞,来见你大伯父,应该是谢谢他筹备粮草的事。户部负责调配各地钱粮供应边防军马。遇到战事,需要协调粮草的起运和支给。” “哦,原来大伯父是在户部管粮草的,我以前看大戏,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呢。” 林蔚之笑了:“是了。听你伯父说,之前粮草一直拖拖沓沓,平远侯有时候还得自己找路子弄粮草顶着,心里很不痛快。后头你伯父接手,粮草供得及时,他这次打完胜仗,自然要来谢谢你伯父。” 肯定没有说的这么容易。 但是李平儿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原来大伯的官当得这么重要,竟然能让平远侯亲自带着孩子来家里道谢。 李平儿这些天也知道了——愿意带孩子上门拜访,也有着世代交好的意思。 平远侯的亲娘是永福公主,先帝的妹妹,手里还握着关西的封地,年年都在收税。当年公主嫁给老平远侯,未尝不是代表着施恩的意思。 比起承恩侯和林府,平远侯是铁打的贵胄,一家常驻西北,手里握着几十万兵马。这样的人家愿意亲自登门,可不是极其荣耀的事。 李平儿又问:“那爹在兵部做什么呀?” 林蔚之顿了顿,看了江文秀一眼,声音小了一些:“我在兵部挂了闲职,管着本库。本库里收的是京都的兵器,若是三卫需要兵器,就是从这里入册。” 李平儿很快明白了——是个管库房的官职,只是涉及了兵器。这个职位虽然平淡,但也没什么风险。 “也好,大伯父管粮草,您管兵刃,这也是极好的。带兵都要兵器,兵器不锋利了打战就不行。爹爹虽然是看着兵器,却是和大伯父一样,握着打战的关键地方呢!京都重地、天子脚下,爹爹的责任也不少啊。” 林蔚之也跟着笑了出来:“无非是挂个闲职,哪里比得上大哥。先头因着林妃娘娘的事,天家厚赏了侯爵,不然我这辈子,只怕就是个员外郎了。” 被女儿这么一说,闲职似乎都变得十分重要了。 他这个岗位不沾染油水,基本没有出错被弹劾的地方。若是京中有什么布防变动,弓箭长枪折损更换,是一定要过他手里的。 林蔚之没能想得更多,却也觉得被女儿说厉害是一件得意的事,身上忽然多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江文秀听到这里,笑了出声,话也多了起来:“皇后娘娘劝陛下给老爷封了承恩侯,还提了你大伯。我们不敢称是皇子的外家,但也盼着不给皇子丢人才是……” 林蔚之连连点头。 李平儿却心惊,户部这样重要的地方,也是皇后求来的?!皇后为何这样看重自家呢。 “皇子养在皇后娘娘身边,皇后娘娘自己有孩子吗?”李平儿挠了挠头。 林蔚之和江文秀对望了一眼,没想到女儿会问这样的话。 江文秀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道:“原本有一位的……没有留住。后来皇后娘娘也抚育过五皇子,只是五皇子思念母亲哭闹不停,娘娘为了不伤天伦,还为陛下请封了五皇子的生母为妃,让她能够一同抚养孩子。可惜五皇子也没留住……” “皇后娘娘是贤良的表率啊。”林蔚之感慨了一句,伸手摸了摸李平儿的发顶,“只是可惜了璇姐儿……她还这样年轻,就害急病去了。她给家里带了荣耀,却没享到福气。” 李平儿看着不善言辞的父亲如此感慨,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感动于父亲当年的哭泣。 至少他能知道不容易。 他并不是一个十分能干聪慧的男子,没有才气,说话不讨喜,后院里有许多姨娘,外面看着更是棺材脸一块,一点儿能夸赞的地方也找不到。 可他也没有办法。他只能躲在被子里,一个人悄悄地哭;他只能不去指责妻子,在自己能做的地方做得更好。他并不是一个优秀坚强的人,却为了家人撑起了壳子。 她看着这样不完美的父母,心里却忽然不羡慕董敏了。 “爹,娘,我会替姐姐好好陪伴孝敬你们的。”李平儿正正经经地磕了头。 林蔚之仍旧是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双手扯了扯袖子,稍稍显露出几分局促。江文秀连忙扶起李平儿:“好孩子,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林蔚之喝了口茶,僵硬地转开了话题:“之前说去寺庙的事,大嫂是怎么准备的?” 江文秀面露难色:“大嫂说至少要去三个月,才好把消息传出去。原本想着冬日送萱姐儿过去,等年前接回来的。只是冬天寺庙清冷,萱姐儿也刚刚才回来,想着在府里多住些时候……若是病了可不好。” “大嫂这么安排有她的道理,你再去问问。”林蔚之也晓得自家妻子的毛病——顾头不顾尾,很多事情只看一面,便让她再详细去问问。 江文秀难得露出了几分不快,低下头不说话。 李平儿顿了顿,想起董敏提到的那些聚会多是烈马鲜花、曲觞流水,便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因着开春后京都的宴会多起来了?” 江文秀一愣:“哎呀,还真是的。还是大嫂考虑周到。要是春夏去了山里头,只能等秋日的宴会了,那可整整耽误半年了!春夏正是年轻人来往的时候,秋日多是老夫人,不太适合、不太适合啊。还是冬日去寺庙的好。去寺庙里也不耽误学规矩,娘这就给你准备。” 得嘞,提点之后,亲娘动作倒是挺快的,恨不得现在就动手准备。 林蔚之倒也没怪她:“不急在这时候。常年都是大嫂管家,她想的自然多一些。你心疼孩子,在意的自然不一样。” 李平儿心想:要是搁在李二壮身上,现在就一定会找着机会故意逗杨织娘——“你看看你做事情还不如咱姑娘呢,丢人不丢人”。 杨织娘虽然温婉,但遇到这样的事,一定会追着李二壮打上几下,心里才高兴。 林蔚之和江文秀的相处虽然没那么热闹,却也是细水长流——未尝不是一种温柔。 江文秀笑了出来,亲自给林蔚之倒了茶:“还是老爷想得周到。”又转过身子问李平儿,“秋爽斋住得可好?丫鬟们都听话吗?” 李平儿点点头:“一切都好。” “那就好。到时候去寺庙里暂住三个月,出来后就能让你哥哥带你出去耍耍,也去见一见常常来往的几户人家。” 说白了,就是开始造势相亲了。 李平儿不置可否。三人和和气气喝了一通茶,气氛倒也十分和煦。 自那次后,李平儿不爱再出门了。 除了去给老夫人和父母请安,便是待在屋子里学东西。 五姑娘和六姑娘喜欢的东西,李平儿不太懂。她们和董敏还有些来往,与李平儿却是十分陌生。 这让李平儿有些无奈——她的确不懂诗书,也不够风雅。姐妹们不喜欢自己,自己又能怎么办? 倒是林叶儿登门来过两次。 李平儿想起了江文秀说的事,待她并不热络。 等到林叶儿哭诉自己年纪偏长却还没婚讯、似乎是江文秀故意亏待的时候,李平儿听不下去了,便让红娟说自己已经歇下。 这事自然没能瞒过江文秀。她从琥珀口里听说了林叶儿当面告状,气得撕了一条帕子,借着佛诞日让林叶儿去佛堂里捡豆子。 林叶儿学了个乖,自那日后就不敢再找上门来跟李平儿说自己的事。 李平儿心想:林叶儿看着也是个机灵会钻营的姑娘,可怎么就回回都要气一回江文秀呢?难道觉得气着嫡母了,就能给死在庄子里的亲娘报仇? 又或者是她觉得拖得久了,老夫人迟早会给她做主?又或者江文秀迫于夫人间的来往,不得不给她找一门亲事? 李平儿想不明白。 她偶尔也想去假山上逛一逛,可大夫人自从出了上回平远侯孩子跑丢的事,便把怡乐院附近的入口都封住了。就算她想爬上假山,也没了入口。 李平儿心想:大概这就是规矩了,她再也不是那个爬山绕树飞快的小姑娘了。 就在李平儿准备去寺庙的时候,大夫人开口提了林叶儿的婚事。 这倒不是大夫人觉得林叶儿可怜,而是林叶儿太闹腾了,而五姑娘又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自林荀之调任户部后,林大夫人杨琼月的心思便活络起来,她是世家出身,父亲更是一方大员,自然眼界也高。 在知道陆翰林家的小儿子虽然定下了婚约,但是那姑娘早夭之后一直没有下文,林大夫人便起了心思。 安排着自家姑娘林湘颂和陆翰林家的家眷来往几次,借着七皇子的东风定下了婚事。 婚事本应该在两年后的,她们这种大户人家,自然不舍得女儿早早嫁出去。偏偏陆翰林的娘亲最近病得厉害,心里有了执念,担心丁忧影响儿子的前程,又担心瞧不见孙子成家,便催着孙子陆猗尽快成婚。 陆老夫人有这个心思,大夫人当然不痛快。 但是陆家是清流世家,后宅更是不重女色,因为这事情理亏,聘礼又厚了三分,如果小夫妻有共患难丁忧的情谊,那就是七不出之一了,日子还怕过不好?! 大夫人到底还是心动了,因此一旦敲定了女儿的婚期,大夫人就想起了四姑娘林叶儿还没嫁出去——碍事了。 李平儿听到这事,还是在老夫人那里。 六姑娘林娇娘酸酸地打趣:“还是五姐姐有福气,挑了陆翰林家的清贵公子,家里头也简单,说不得嫁过去就管事呢。” 五姑娘林湘颂的名字风雅,喜欢的男子自然也是清瘦文人。陆翰林自己是二甲传胪,儿子虽然目前只是个举人,可诗书传家,想来琼林宴上有名次是迟早的事。 靠着自己的本事做官,还是走翰林的路子,可不比那些荫补的好太多了? 林娇娘自然是羡慕的。 “是极好的。陆家家风清正,亏得你爹娘用心,给你找了这样的好人家。”老夫人也不免夸赞了几句,也暗示了一番林娇娘,这可不是老太太的本事,而是人家亲娘出力,亲爹靠谱,可千万不要攀比。 林湘颂“刷”的一下红了脸:“老祖宗,您就别打趣我了嘛。” “快啦,等你嫁出去,就轮到娇娘,再来就是萱姐儿了。”老夫人长叹了一口气,“等你们都嫁出去,我就彻底松口气啦。” 林娇娘听到这里也扭捏了一下:“我不嫁,我一辈子陪着老夫人。” “我们娇娘生得好,怎么能不嫁人?”因着三老爷不长进,老夫人心里也偏疼了六姑娘几分,“到时候我给你掌掌眼。” “我才不急呢。”林娇娘嘻嘻一笑,显然是十分快活的,“但是五姐姐可要着急了。” 林湘颂被接连逗了两次,再也坐不住,扭头转开话题,“娘已经准备好了,只让我去拜拜佛,为陆家祖母积福。” 林娇娘也得了几分兴致。她想着林湘颂去拜佛,林萱儿也要拜佛,她心思一动,不如自己也去求一份好姻缘,也道:“七妹妹这两日就要去寺里待一阵子了。方才回来便要出去,只怕心里也难过。不如我们一块去,也有个伴儿。” 李平儿一愣,不曾想林娇娘竟然知道具体的日期。 只是自己听母亲的口吻,并不想让自己那么急着去,一切也都要看大伯母的安排——怎么忽然连六姐姐都知道了?难不成是大伯母私下透了风?可大伯母不是这样的人,五姐姐更是个讲礼的,不会往外传话。 只是她也不好直接问,便笑嘻嘻地答道:“我倒是不知情。我还担心自己孤零零地过去有些害怕,姐姐们肯陪我,那我就不怕了。” “怎么敏姐儿知道了,你还不知道?”林娇娘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热闹不嫌事大,挑拨道,“怎么会是孤零零的,敏姐儿不是说要陪你一块去嘛。” “董家表姐方才从家里回来,兴许是要多修养几日。”李平儿顿了顿,心里猜测大概是董敏同她们说的了——只是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去,要跟谁去,怎么董敏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林娇娘点点头,也不多话了。 这事大家都察觉出了问题,老夫人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没多留几人便说困乏了。 林湘颂听罢也觉得不妥,回去便同母亲说了。 大夫人心知这个弟妹又犯糊涂了,她可不想替她遮掩,趁只有江文秀和老夫人都在的时候,不经意间问道:“弟妹还没同萱姐儿说什么时候去寺里吗?这事表姑娘都知道了,瞒也瞒不住。” 江文秀听不出大夫人的意思,只笑了笑:“想着能晚点便晚点,早点告诉孩子了,怕她难过。” 老夫人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这个媳妇糊涂,还是说她心眼宽。 李平儿自己的事,且是这么重要的事,你不同她说,却去同一个表小姐说。 现在好了,叫表小姐舞到正主面前了,你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该早和她说什么时候去。旁人都知道了,偏她蒙在鼓里。”老夫人没忍住。 “当时我也就提了一嘴要去寺庙,太清冷。敏姐儿心疼妹妹,说要陪她一块去住两个月。这哪成的?马上就要去寺庙了,可敏姐儿方才从外头回来,奔波劳碌了那么久,若是去了寺庙,只怕身体要受寒。我怕敏姐儿坚持要去,才同她说了日子,省得她愧疚。”江文秀没听出大嫂在指责自己,反倒还十分感慨,埋怨去寺庙辛苦。 大夫人心里哂笑,面上却没有点破。 表小姐要真是知恩图报、想着去陪陪这个姑娘,那就已经在打点行囊了,还需要你开口劝阻?这不就是看准了你会不答应嘛。 再者说了,表小姐舟车劳顿,萱姐儿也是刚刚找回来啊,奔波了一路。 老夫人叹了口气。 她人老了,心却清明,自然知道儿媳妇对董敏太看重了,反倒忽略了亲女儿。 只是这事太小,她老人家也不好生气,只能提点道:“庙里头虽然打点好了,可毕竟是神佛在的地方,讲究的地方多,也颇为清冷。想来不比家中暖和,姑娘去了千万要多用些炭火,不要着凉。我这里还有双白狐狸毛的袖筒,顺滑得很,一根杂毛也没有,正适合小姑娘用。你带过去给萱姐儿吧。” 江文秀喜滋滋地回去了。 李平儿虽然收了礼,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于是次日同姐妹们请安时先来道谢:“多谢祖母,那对袖筒真好看,我可偏了老祖宗的好东西了。” 老夫人摆摆手,听到李平儿亲近了几分,心里也高兴:“这算什么?我那里还有些成色好的玛瑙镯子,正配冬雪。等会儿你们一人挑几副戴了去耍,等腻味了也可以赏给丫头。你们是亲姐妹,真真的血脉亲人,日后要好好相处、互相扶持。” 听到这里,三姐妹齐齐道谢。李平儿也明白过来了——这肯定是因为董敏的事,祖母想让姐妹们多关照关照自己。 临到出门,老夫人留了林湘颂,想同她说些亲事上的事,这便是要偷偷贴补的意思了。 林娇娘百无聊赖,心里有些羡慕,想听听说了什么,又觉得不好意思,走得慢吞吞的。 李平儿想了想祖母的意思,是想要姐妹们多多亲近的,于是主动过去寻了林娇娘:“六姐姐,我那里新得了一个玲珑香球,小巧精致,你看了一定喜欢。” 林娇娘笑了出来,听到有香球,难免也亲热了几分,过来挽着李平儿的手:“那我今日可偏了不少好东西了。”【..top】 11、第 11 章 趁得风涛便弄舟 两人到了秋爽斋,李平儿取了一个铜胎鎏金的小金球来。 那金球雕着花鸟纹,玲珑精巧,里头还嵌着一个小球,球内盛着香料。走动时,小金球发出清脆的声响,自带一股幽香,的确是十分精致的饰物。 林娇娘见了果然十分喜欢。 她得了李平儿的好,自然免不得要说上几句:“你我是亲姐妹,有些事情你可要上几分心。敏姐儿如今也是和五姐姐一般大的年纪了,她前头没有婚约,家里人都在外地,免不得要二伯母操心。咱们府里头别看挂着承恩侯的招牌,谁家过日子谁家知道。” 放在旁人家,不过是添些嫁妆、寻个合心意的便是。可林二夫人,说不得打算大半嫁妆都替这个表小姐出呢。 江文秀做事情糊涂,董敏自己也好高骛远。只是林娇娘到底省下了这句话没说出来。 “姐姐说的是。”李平儿对嫁娶没那么上心,至于金银财物更觉得遥远,没林娇娘那么敏锐。 林娇娘见她不生气,不知她是不知道严重性还是不在乎。 去寺庙住一阵子这种事,姐妹之间知道是无妨的,若是传到旁人耳朵里呢?本就名声不好了,还要提前闹了出去……这不就是损人不利己嘛。 她加重声音提点道:“你可别不往心里去。她嘴上没有把门的,同我们说了你要去寺庙,又怎知不会在外头说?本来想遮掩的事,叫她一点破,那还不成了笑话?你名声臭了,她倒无所谓——她姓董呢。” 李平儿真的觉得对自己伤害没那么大,她没接触过外头,自觉自己是村里头来得是事实,没什么羞耻的。 “我的来历真要打听也瞒不过人。倒是五姐姐已经订亲了,六姐姐你也要说亲了,就怕碍着你们。” 听到这里,林娇娘的脸色这才变了。 林湘颂她已找着了如意夫婿,不会为了这点小事退婚。 可她不一样,她还没找着呢。 真要叫事情闹起来,肯定先影响自己。 找回林妃的亲妹妹做姐妹,自然是极好的事,可那也要等七皇子长大了,她才能捞着好处。若是眼下先把婚事耽搁了…… 林娇娘脸色变了几变。 她原本以为董敏不过是给林萱儿添乱,让二房难堪,可林萱儿这么一说,竟把自己说服了!是了,七姑娘名声臭了不中用,难道六股娘的就值钱了?!到底董敏不姓林,跟她可不是一家人! “那……那你还不去同大伯母说。” 李平儿收了声,想起林湘颂和老夫人的神色,猜测道:“兴许大伯母已经知道了。” “万一耽误了五姐姐怎么办!你还是要去给大伯母说一说。”林娇娘不肯,非要她去说。 “表姐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在外头说咱们府里的坏话?姐妹闲话罢了,只要不传出府中,也是无妨的。” 李平儿可不去,她亲自去找大夫人,就不是告状了,那她是要请罪还是赔礼?出事的还是自己表姐,这叫母亲的脸面放在何处。 董敏是个聪明人不会往外头说的,真得罪了侯府,哪怕是表小姐也讨不了好。 可林娇娘心里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往日和董敏来往,觉得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平日里宴会来往也无妨。 可如今细细一想,真要是聪明的,这时候不应该与李平儿交好吗?白眼狼才想着跟自己亲表妹打擂台呢!万一董敏真走了邪路,想要剑走偏锋…… 林娇娘扭头就回去找了自己的亲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娘啊,二伯母做事不靠谱,她要害死我啊!” 她细细说明白了董敏告知自己李平儿要去寺庙住一段的事:“她可不姓林,谁知道会不会说出去?我瞧她就见不得我们家好!真是个白眼狼!娘啊,咱家好苦啊,有好处没一个赶上,被拖累总忘不了咱们,怎么好处都让旁人得了去!” 三夫人原本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可听到女儿一哭诉,心里也觉得这个叫董敏的小姑娘不上道,嘴上没个把门的,又怪起了二嫂脑子不清醒——什么都和隔房的表小姐说,连自己亲生姑娘都越过去了。 是,大嫂是能干,可好处都给大房得了去,官也升了、位子也挪了;二房凭着是林妃娘娘的亲爹,怎么也捞着个侯位。咱们呢?啥也没有。 如今坏事了,倒是叫她家姑娘赶上了! 三夫人心里有气,如今已经吃亏了,那还不借机讨点好处?! 她马小玉可不是吃素的! “二嫂办了糊涂事,总叫我们来收尾。我不管,二嫂要给我个交代!”小施手段,便鼓捣着让三老爷去找老夫人。 三老爷和二老爷关系好,两人都不如大哥勤奋,颇有同病相怜之感,自然也不好去苛责二嫂:“要不……我先问问二哥?” “你一问他,这事不就又和稀泥了?!您是娘的小儿子——大孙子小儿子,最让人疼。您不替咱们家说话,咱们姑娘的婚事还怎么办?” 三夫人越说越委屈,跌坐在凳子上哭了起来:“外头看咱们林府花团锦簇的——大老爷是户部的侍郎,二老爷是封赏的侯爷,咱们三房什么也没有,你让女儿怎么说亲?人家五姑娘说的是翰林家的公子,咱们家六姑娘呢,还没定人家就要被连累,真是后悔生在我肚子里……” 三老爷明白了。 女儿的确委屈,还不止是为了董敏的事委屈,还有勋卫的事,还有从前许多……妻子这是指望着从这件事里咬下一块肉来。 到底是自己没用,才让家里人如此筹谋。 可如果一直让妻子忍让,自己的这个家,只怕也要离心了。 三老爷呆坐了半夜,第二日到底还是厚着脸皮,跟着妻子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眼看着大夫人和二夫人都到了场,稍稍寒暄几句,三老爷便瞧见自家妻子开始哭诉:“娘啊,昨儿个娇娘回来同我说,要送萱姐儿去寺庙的事。这姐妹相亲自然好,可我原本以为是萱姐儿同她说的——结果您猜怎么着,是敏姐儿跟她说了萱姐儿要去寺庙的事!什么时候去寺庙,连萱姐儿自己都不甚清楚,怎么敏姐儿就说笑话一样说给大家知道了?” 老夫人也知道这件事,心里已然觉得董敏多事,可一时没想那么多,到底是一家人。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处说,是治家不严,江文秀分不清亲疏,董敏身为表小姐却胡乱嚼舌根;往小处说,不过是几个姐妹说说笑笑,当不得真。 三夫人本就为了勋卫的事一肚子火,眼看老夫人不以为意,索性放开了闹,要给自家讨些好处:“娘啊,咱们接萱姐儿回来,本想着给她个好前程。若是这事说出去了,寺庙就白去了,人家还以为咱们治家不严呢!萱姐儿年纪小,等一等风声就过了。可眼下娇娘正是要说亲的时候——大伯在户部位高权重,二伯是承恩侯,只有我夫君啊……” 三老爷不太会哭诉,但还算配合。听到妻子声调一变,立刻扑到老夫人脚下跪着:“是儿子不孝,没本事给娘挣一个诰命,也不能给儿女说上好亲事。只是咱们侯府代表的是林妃的娘家——这……七皇子若是知道了,怕也觉得不妥当。” 大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是这个老三媳妇在挑事。她看了一眼有备而来的三老爷,心想这回怕是要出点血了。 只是说到底,这事也是董敏和老二家惹出来的,她才不愿意当冤大头先出来说话。 大夫人坦然高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江文秀却罕见地白了脸:“这……这话从何说起啊?” 三夫人嘴快,把林娇娘如何从董敏那里知道李平儿要去寺庙、什么时候去,说得清清楚楚。 江文秀也有些手足无措——她的确先和董敏商量了几句,没曾想这事连三房都知道了。 “敏姐儿也是好心,想要陪一陪萱姐儿……”江文秀苦涩地开了口。 “二嫂,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三夫人恶声恶气地反驳道,“照我看,萱姐儿多委屈啊,您待表小姐比她还亲呢!您看看这个表小姐——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只得两个空箱子,现在呢?只怕书房里的东西都不止两个箱子了!二嫂又是给人家添置好东西,又是给人家说亲密话,连林妃娘娘当年的赏赐都给了这个表小姐。对她可不知道比对亲生的萱姐儿好多少!我要是萱姐儿,只怕晚晚眼泪都要流干了。” 江文秀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要说自己对孩子是真心好,可猛地一想,竟连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心里知道三弟妹是借着替林萱儿委屈,来指摘自己做事不周全,因此说出来的话也不太好听,“萱儿是我家的女儿,她有没有委屈,她自己会说,弟妹何必指桑骂槐。” “我指桑骂槐?你不心疼咱们林家的女儿,我可是心疼,对着一个姓董的这样宝贝作甚!要是养了个好的,我们也认了,到底是亲戚。可她呢,事情没做,传得全天下都知道了——她好善良,萱姐儿好狼狈。我看董家这个表小姐分明是说说客气话,根本就不想去。二嫂可不要养了条白眼狼,害了我们林府的亲血脉。我娇娘的婚事,还请老夫人替我拿主意,不要给别人家的坏蹄子耽误了!” 这话说得重。 三夫人素来嘴上没把门的,直来直往,刺得人难受。 以往大夫人四两拨千斤,总能教她服服帖帖。 可江文秀却没这个本事,因己身不正,口条也不利落,每每落了下风。 这回三夫人寻到了江文秀的错处,就像是恶狗闻到了肉包子,哪里舍得松口? 又是讽刺她待表小姐比亲生的好,又是讽刺她拿董家当亲人、不把林府当亲人,一桩一桩地责怪。 原本只是治家不严,眼下又变成内外不分了。 江文秀被三夫人这么一说,气得脸都红了:“我对萱姐儿如何不好了?我只盼着她过得开心。我是她亲娘,谁比我更疼她?!” 要是真疼,早不就找回来了?三夫人心里嘟囔了一句,又抬高了嗓门。 “二嫂你口口声声为了女儿好,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但是眼下我们娇娘的亲事,可不能容外头的人胡来。再说了,大伯正是往上走的时候,我们可不想拖后腿。” 三夫人意有所指地瞧了大夫人一眼,明显是等她出头。 眼看江文秀气得说不出话,大夫人到底开了口:“好了,在娘面前吵成一团,算怎么回事。” 老夫人深深看了江文秀一眼,没有说话。 江文秀的长女养在老夫人身边,长子是丈夫亲自教导,规矩都是极好的。 真说起来,江文秀的确没什么教养孩子的经验。她也不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没有大夫人那么多治家手段,做起事来总差些体面。唯一称得上好的,就是与二儿子感情还算好。 原本老二没什么出息,老夫人也不强求。 可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难免催着人更进一步才是。 这事不大,老夫人从前用那狐狸套儿敲打过江文秀,听懂了也就没了这些事,偏偏事情闹出来了,江文秀还一脸懵懂,让她老人家也不得不出面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家里头从前的澡豆,用的是绿豆粉子加些香料。现在呢,不止加了香料,还得加些药材,显得香味深沉贵重,不艳浮。更高一等的世家,里面还得加珍珠末。” 江文秀一脸懵,不知道为何忽然提到澡豆。 “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宽泛些,是你们不用顶门楣。可眼下林妃娘娘去了,老二又是侯爷,旁的好人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学,不能再由着性子了。” 江文秀本来被三夫人一番话说得又羞又气,可到了老夫人这里,却全变成了羞愧:“是媳妇的错。” “这个表小姐的事就到此为止,什么风声也不许传出去。她年纪也到了,心思也大了。要不回去跟董家商量商量,咱们添一份嫁妆。”老夫人摇摇头,“娇娘的亲事,老大家的也帮着看看,尽早定下来。” 三夫人应了一声,谢过老夫人又谢过大夫人。 老夫人点点头,看着小儿子没什么朝气的脸,难免心疼了几分:“我知道你有心气,可到底是他自己不争气。若是老大能帮,早就提他一把了。” 三夫人如何不知道?平日里靠着大哥大嫂不觉得难熬,可真到了儿女婚嫁的时候,才知道艰难。 闹来闹去,无非还是为了儿女。 她虽然身上疲惫,心里却清明——因着她豁出去闹了这一场,娇娘的亲事别的不说,至少上一个台阶,嫁妆上也会提一提了。 众人散去后,老夫人特意留下了江文秀。 “当初你埋怨我安排通房丫头的事,不顾璇儿和质慎年纪还小,执意要和老二一块去清河县做县令。” “后来你弄丢了萱姐儿,情郁于中,生了一场大病。老二不得已又辞了官,带你回京求医。” “你回到京中,瞧见叶姐儿在我身边养着,心里不痛快,我也放了手。” “再后来璇姐儿要入宫,你哭着喊着闹着,非要她不去选秀、改嫁人,害得璇姐儿险些被罚做宫女,丢尽脸面。” “等林妃娘娘去了,你一口一个外孙——哪里来的胆子去攀扯七皇子?好在当时被琼月捂住了,消息不曾传出去,才过了这一遭。” “封了承恩侯之后,你大肆派人去找萱姐儿。明面上不说,可暗地里京中谁不知道?惹了好几桩事出来,多亏你大嫂给压了下来。” “等找回了萱姐儿,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萱姐儿来的那天,直到了夜里家宴才吃上饭,还闹出了珍珠那件事。对萱姐儿,你还不如老大家的用心。庶女庶子一个出息的也没有。为人母,为人妇,你哪里合格?!” 老夫人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家常一般,一字一句却吓得江文秀跪在了地上,半点气性都不敢有。 “打点做县令的钱、打点回京的钱、打点璇姐儿入宫的钱……你老二家出了什么?不都是公中的,老大老三贴补的。老三家的说你几句实话,怎么你就听不得?” 江文秀哭了出来:“娘,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您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我是姐儿的亲生母亲……” 老夫人气得扔了杯子,砸在江文秀脚边:“还听不明白?!” 江文秀连忙磕头,眼泪不停地落。 “你现在是承恩侯夫人,比我老婆子贵重。但我老婆子还在,大房总要顾念你们。等我老婆子不在了,你们怎么办?”老夫人深吸了口气,直接下了通牒,“萱姐儿是个好的。你若是教不好,就放在我身边。” 江文秀这才怕了,连连给老夫人磕头:“娘,我好不容易找回萱姐儿。她是个好的,我一定好好待她……您……您就留着她陪陪我吧!” “她是个人,不是养的猫儿狗儿。你要顾及身边的人想什么,也要想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之后会有什么影响。”老夫人看着她,心里的疲惫一重又一重——林萱儿已经足够苦了,你却只想着让她好好陪你?天伦之乐,谁不喜欢?可为了讨你喜欢,就要受这些委屈、受这些不屑?到底林萱儿是林家人,“你要真为她好,以后做事前多想想。” 江文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娘,我没办法。我做事情不像大嫂那样周全,可我心里真的是想要对萱姐儿好的。她是我亲生的女儿,对我也好,我恨不得把心掏给她……” 江文秀不明白,一件小事情,怎么就忽然发酵成这样? 她心里觉得又委屈又难过,既觉得是老夫人故意弹压自己、想要养林萱儿,又担心老夫人说的是实话——女儿的确因着自己承受了许多……但是自己对女儿很好了,女儿也磕过头说会孝敬自己啊!这才是亲母女不是?哪里用得着那么多经营算计。 江文秀觉得老夫人不懂自己,心里憋着一口气,只逼得胸口疼。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璇姐儿若是托生在老大家,也许现在能活得好好的。你啊,耽误了她——不要再耽误萱姐儿。” 江文秀如遭雷击。 她嘴唇抖动着,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不知婆母为何说出这样的诛心之语。 可老夫人挥了挥手,没有多话。 她老人家心中也十分苦涩——如果江文秀真是个靠得住的,璇姐儿不必事事都自己扛着,也不必为了一份前程,把命都搭进去。甚至说,如果她真的是林荀之的女儿,也不必非要入宫去选秀,最后入了太子府,从最低等的奉仪开始做起。【..top】 12、第 12 章 寥落宫花寂寞红 这场闹剧到底还是让董敏知道了。 江文秀缠绵病榻,心里憋着气,不敢同妯娌讲,也担心说出来与亲女儿生了间隙。 因此董敏稍稍勤快地跑了两趟,江文秀便抵挡不住,哭了起来。 她不好哭诉自己因为思虑不周,叫侯府没了脸面。 也不好哭诉对女儿不够妥帖,叫人看了笑话。 因此江文秀拉着董敏的手,眼眶通红,“我的敏姐儿,老太太和大嫂催着要把你嫁出去,可董家如今的光景,又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董敏大惊失色,不知道怎么这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 江文秀前前后后把事情说了一遍,倒也没有责怪董敏。她回来后心里又羞愧,又害怕,因着老夫人的指责,甚至不敢去见李平儿。 还是李平儿知道她为何难过,过来安慰过一番。 “萱儿宽慰过我,说知道你的为人,不是那种会往外传话的。三房谨慎,也是怕出事而已,等这件事情过了就好了。” 江文秀说罢,倒让董敏的脸色红窘了三分,这份体贴如同刺耳钢针,讽刺得她坐立不安。 如果真不是那种往外传话的人,便是连林娇娘也不该说的。 林萱儿这是借着江文秀的嘴来讽刺自己呢! 偏偏她盼着能学一学管家,盼着能叫林娇娘知道自己受宠爱,不自觉就把话漏了出去。 但是江文秀懒得去想这些。 她从始至终都觉得不过是姐妹间说几句话。 如何就这样大阵仗了。 江文秀甚至觉得,可能就是三夫人想要讨好处,故意小题大做。 董敏听罢却知道其中的利害——如果只是三夫人不满,给了好处便给了,何至于老夫人出面提点?!心中立刻明白是因为姨母对自己太好了,叫老夫人知道了觉得不规矩。 自己只怕是在林府待不长了。 可董敏只能顺着江文秀的话往下说,“明明是三夫人借机讨要好处,怎么能怪到姨母头上?我这就去向老太太和大太太负荆请罪去,怪不到您身上!” “别去了。”江文秀多少有些后怕,担心把事情说给董敏知道了,老夫人又要生气,“老太太斥责过我了,就当是此时了了。” 董敏以退为进,“姨母,要不我回老家去,不给你添乱了……” “傻孩子,你回董家能有什么好亲事?倒不如等大嫂给你找一户。”江文秀长叹了一口气,“六娘也盼着大嫂来定亲事呢,说起来也是好事情,我托她一块帮你相看了。” 董敏心里发苦。 林娇娘怎么也是侯府的女儿,三房孩子不多嫁妆又厚了几分,能选的人自然也多了。 可自己呢? 董家里头近些年越发不成器,嫁妆只怕也凑不出多少来,更没有官身。 倘若真回董家去发嫁,只怕自己会被家里人嫁给商户,多谋些钱财;又或者是给大户人家做继室,盼着她能结交一门高亲。 江文秀又是个不管事的,顶多陪嫁些,其余的再想多给些,只怕都会被老夫人指摘。 一个嫁妆不丰,没什么助力的表小姐,倘若没了侯府的名头,她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她只能依着侯府,靠着侯府,如同藤一般攀附。 董敏忽然想起了母亲传来的书信。 信上翻来覆去的,就是叮嘱她“表哥表妹好做亲”,也是她眼下唯一能攀附的好去处——林质慎! 她明白母亲的意思,真要表哥娶了自己,且不说姨父看不上了,便是姨母也是不愿意的。 只能是用些伎俩,赖着表哥毁了自己清白,让表哥负责。若是能成,她就是二房的大奶奶,有了姨母在也不会有什么苦。 可林质慎是真把自己当亲妹妹。 她也是把姨母当亲娘一样。 董敏咬了咬嘴唇,虽然心动,却还是不忍心。 表哥不爱自己,自己非要赖着他,既害了他,说不得林家也不同意,最后用妾室打发自己,叫姨母也没了脸面,在侯府更加抬不起头来。 她不是那种没有心的人,心中知道姨母对自己比亲女还好,也已经把姨母当作亲娘了,怎么舍得江文秀遭遇这样的祸事。 要是能不嫁人,一辈子住在侯府就好了。 天下间,难道就没有一条通天路是留给她的吗?! 她心里猛地一动。 林府之所以忽然又开始找林萱儿,不也是因为七皇子去了皇后那里吗?林府想要给七皇子再留一个念想,一个和他亲娘血脉相连,容貌相似的女子。 可不只是林萱儿与林妃娘娘面容相似,血脉相连,她董敏也可以啊! 本来大夫人暗许自己留下来,如同小姐一般长大,不也是存了这个心思! 一个想了许久的念头,终于冒出了苗头。 既然林璇儿可以入宫,那她董敏为什么不可以? 董敏扭过头,眼里含着泪看向江文秀。 “姨母,您还记得当年您说过……我生得与林妃娘娘极像吗?” 江文秀点点头,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董敏在林家一直受到特别的优待。 “如今七皇子还小,若是常年养在宫廷里,只怕认不得亲人。七皇子到底是璇儿姐姐亲生的骨肉,长大后若是不认外家,可如何是好?” “这……这哪能不认的?”江文秀瞪大了眼睛。 董敏跪在江文秀床前,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姨母,马上就是选秀了。我若是进了宫,自当好好侍奉陛下,照顾七皇子。七皇子见着我的样子,也能记得璇儿姐姐,不枉生养他一场了……” “这……这……”江文秀急得病都走了一半,“你怎么会这样想?宫里头岂是好去的?等大嫂给你说一门好亲事,在外头过开心日子不好吗?” 董敏咬咬嘴唇。 她家中已经没什么要紧的官职了,林家如今也是自顾不暇。就算大夫人看顾,多半也只能嫁个温饱之家——嫁商户担心没规矩,嫁读书人又担心家境贫寒,没有一样是好的。 她瞧见了三夫人和大夫人的区别,便不愿再做小伏低了。 “姨母,我想要入宫,替璇儿姐姐看顾七皇子,也替你再挣一个诰命回来!”董敏握住了拳头。 江文秀有几分心动。 她如何不想要一个诰命。 当年本是皇后娘娘求来的恩典,给了侯爵已经天恩,诰命没提到,她自然也不敢讨。 便是又诰命,也要先替老夫人求才是。 她又如何不想念自己的亲外孙? 倘若董敏肯去照顾孩子,她是一百个愿意的。皇后即便高高在上,可终究不如自家人妥帖。 特别是……董敏的确生得与林璇儿有几分像。 江文秀心里,还是希望外孙能记得自家亲娘。 “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江文秀叹了口气。 “您可是承恩侯夫人,如何做不了主?”董敏的目光闪烁,“除了林府,侯夫人也是有资格推荐秀女的。” 而且还是面试的秀女——宗室勋贵推荐的秀女,不用参加初选,这相当于多了一层护身符。 江文秀想了想,到底有些心疼侄女。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不是胡乱说的,甚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根本不舍得女儿入皇家低人一等。 也就是林家的门楣不显,因此如果董敏真入宫了,只怕日子也不好。 “选秀也不急于一时呢。要不先看看大夫人给你挑的人选,若是有合意的,又何必入宫呢?”江文秀到底是拒绝了。 董敏点到即止,也跟着点了点头:“我都听姨母的。” 有了董敏说的这个“大消息”,刺激得江文秀的病都好了一半。 再者江文秀都缠绵病榻十来天,怎么着也得出门了,给女儿准备去寺庙的东西了。 她现在准备已经来不及了,但是好在大夫人早早送了单子给江文秀和李平儿,妥贴的很,没什么需要补充的。 李平儿提了要多一副弓箭防身,大夫人虽然诧异,但也给她添置了一副小弓箭。 李平儿瞧见这弓箭,不可自抑地想起了李二壮。 李二壮功夫好,杀猪手艺过硬,还时常往山里去寻些活物。李平儿打小就爱跟着他上山——能吃肉、能摘果子、还能采蘑菇。 李二壮给她买了一副牛筋绑的小弓箭,专门拿来射鸟雀和兔子。她力气不大,准头却出奇的好,偶尔也能得两只。 后来有了虎子,虎子力气大,拿着弹弓也能打鸟雀,一打一个准,两人争着用弹弓,便不太喜欢用弓箭了。 江文秀不知道这些过往,甚至还有些不解,以为是大夫人故意放进去的,“女孩子哪有带弓箭的,不若就留在侯府。” 李平儿心里有些难过。 这些天江文秀抱病,不管李平儿如何劝慰,一直兴趣缺缺的模样,可昨儿个董敏去探病,她却又精神大好。 李平儿知道江文秀可能不是故意的,可她心里隐隐还是会难过。亲女儿都做不好的事,侄女做得更好——这难道不是董敏在江文秀心里位置更重的表现么? 江文秀这样做了,手底下的丫鬟自然也偏心。旁的不说,巧云、巧月对待董敏都好上几分,连带着江文秀要送宵夜,也是先送去董敏那里。 李平儿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在意。 所以她出手引了三夫人大闹,想要叫母亲知道自己的委屈,可瞧见母亲伤心,她又不忍心了。 说到底董敏能哄得母亲高兴——这就是她最羡慕的本事。 可她呢。 没人问她伤不伤心,也没人来哄她开心。 她自己向大夫人要了弓箭,却被母亲说不斯文,让她不要带了。 母亲也许是爱自己的,却没那么爱。 李平儿忽然悲伤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只是说爱自己,却不想了解自己过得好不好,不想了解自己喜欢什么,不想要了解自己擅长什么。 所以母亲不会去问她为什么带这个弓箭,也懒得问她会不会用,只单纯觉得,她不应该带弓箭去。 母亲愿意为董敏细心妥帖,却不肯为自己花心思。 李平儿心里有几分赌气般的别扭——她偏要偷偷带弓箭! 倘若真在寺庙里一点儿肉也吃不着,她就偷偷去打几只鸟雀。 李平儿出门那一日,老夫人亲手给她戴上了一对袖笼,又叮嘱雪蛾和琥珀好好照顾,这才放心让她远去。 江文秀哭了出来。 不能像董敏一样陪伴江文秀,让李平儿心里有几分愧疚。 但更多的,是松快。 她像是放了线的风筝,不再被林府束缚着。 奇怪——明明这里吃的也好、穿的也好,还有亲爹娘在身边,为什么就不快活呢? 她不喜欢每日猜测江文秀的心思,也不喜欢陪着老夫人说些翻来覆去的老话,更不想困在宅子里。 她就爱往外头去! 她悄悄掀开马车车帘,向外头打量,又偏过头来看着林湘颂和林娇娘,笑了笑。 李平儿是与林湘颂、林娇娘一同出门的。 林湘颂定了婚期,要去寺庙许愿,顺便添些香火钱,盼着白头偕老。 林娇娘则是想蹭一蹭运气,找个好夫婿。 “七妹妹是第一次出远门吧?日后也可以叫哥哥带你出去玩。”林湘颂笑道。 李平儿点点头。不知为什么,她不太好意思去麻烦林质慎。 因着董敏的事做得不地道,叫李平儿为难了,林湘颂也觉得有些怜惜这位妹妹,一路找着话同李平儿聊起来——一会儿说京里的习俗,一会儿说三月春会,还提到了选秀的事。 “家里还要送人去选秀吗?” “没有合适的人呢,再者已经有了七皇子了,怕是不会送去的。”林湘颂说到这里,难免有些腼腆。 “前些时候听到四姐姐拿这个吓唬人,说以后一飞冲天了,要给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一点颜色瞧瞧。家里才不敢让她去选秀呢,”林娇娘也自觉欠了李平儿一份人情,说话也直爽了许多,“她怕的是五姐姐要嫁出去了,她辈分在前面,二伯母把她随便许了人,所以故意拿大话来吓人!也不怕二伯母给她找个穷书生。” 林湘颂柔柔地看了她一眼:“混说什么呢?婶娘不是这样的人。” “她就是爱欺负人!从前她养在老夫人身边,凡事都爱和三姐姐比,后来又同五姐姐和我比,连我亲娘给的她都艳羡,”林娇娘哼了一声,“我们不爱和她玩,她总是跟着我们,还抢我的东西。” 三姐姐就是林璇儿。 林璇儿比她们大了几岁,自然不常同她们一块玩。所以林叶儿无可奈何,只能绕着林湘颂和林娇娘转。老夫人是不愿意教养庶子庶女的——要不是江文秀甩手去了清河县,她也不会接手这个包袱。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林湘颂出来打圆场。 “她不敢惹你,毕竟你是大伯母的女儿嘛。”林娇娘不在意,“七妹妹你可离她远点儿吧。她想起一出是一出,也不知道每天在想什么。” 李平儿点点头。这个四姐姐的确不爱按常理出牌。 “到底是爹爹的女儿,只盼着她日后能过得开心些。” 林娇娘撇撇嘴——见李平儿没跟着自己一块数落林叶儿,便觉得有些失望。 林湘颂虽没说话,心里也盼着早日把林叶儿嫁出去。 她见过几次未婚夫——人生得俊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那里,像玉山孤松一般别具风骨。 她心里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不想要林叶儿破坏了自己这桩完美的婚事。 李平儿则盘算着:到了寺庙里头,换身简单些的衣裳,再烤些芋头花生来吃。 因着林湘颂和林娇娘从寺庙回来后就要开始学管家,两人心里颇有几分激动,只觉得未来的生活焕然一新,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一路倒也算安静。 偏偏人静路不静——初冬稍显清冷的车道上,热闹得很。 有人堵路了。【..top】 13、第 13 章 无端卷入是非中 三人虽是去礼佛,可前路却并不太平,马车堵在一处迟迟不动,显然是遇到了事。 林湘颂和林娇娘知道自家情况——京中处处是勋贵,她们可不敢像旁的皇亲国戚那样报“这是某某府的车马,还请让道”之类的话。 两人胆子小,不敢先出头,只等着丫鬟过去问明情况,再做打算。 果然,前面打头的车上下来了两个丫鬟,与车夫和护卫嘀咕了一阵子,便过来禀报:“小姐,前头是平远侯府的世子同工部尚书的公子打起来了。旁边还跟着几个起哄的,怕是没那么快散。” “怎么就打起来了,”林娇娘眉头一皱,觉得晦气,“今儿个还能到燕回庵吗?” 她们要去的是燕回庵——比盛名的千佛塔还远一些,正好一天的路程。 燕回庵里都是比丘尼,京中贵女图方便,常去的便是此处。 丫鬟想了想道:“让车夫赶得快些,应当来得及。” 林娇娘嘟囔了一声:“真烦人。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半夜到了燕回庵,可不冷坏了。” 倒是李平儿听到平远侯三个字,想起了那个小孩儿,借着给林娇娘递手炉的动作,不动声色换了位置,看向外头,“姐姐怕冷就先拿着。” 林娇娘笑了,顺手把那只鎏金梅香手炉接了过来,里头炭火温度正好:“谢谢五姐。” 林湘颂这才问起详情:“可知是怎么打起来的?” 丫鬟便细细说了原委—— 起因是工部杨尚书的公子——杨大公子,在路边瞧见一个卖身葬父的姑娘。 杨大公子心情好,便叫手底下的管事给了那姑娘银子,打算买了去做个丫头。 谁曾想姑娘想着攀附权贵,如何肯给个管事模样的人买去做丫鬟,便不肯收钱。 杨大公子心知遇到骗子被愚弄了,大怒之下,非要抓了这姑娘去府衙,正巧平远侯世子路过,那姑娘便冲了过去,伏在平远侯世子的马下,哭着求她救自己。 平远侯世子没弄清楚情况呢,先护住了那姑娘。 杨大公子面子上过不去,便说平远侯世子伤了他的人,闹着不肯放人走。 平远侯世子今日心情也不大好,正逢杨大公子这么一闹,两人便打了起来。 若是只有平远侯世子一人倒也好办,偏偏杨大公子带了三五个朋友在身边,几个人打一个。 各自都带着家丁,武功再好也怕菜刀——两边都有人受了伤,又都不肯低头。 这不,拉拉扯扯的一直没打完。 “若是给御史撞见了,明日妥妥地要告一状。”林娇娘有些幸灾乐祸,“不过这种事京中多了去了,管也管不过来。等京兆府的人来和稀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林娇娘的爹平日里常出入玩乐场所,对这些套路非常熟悉,也常常与闺女分享见闻:“估计就是那姑娘知道自己得罪了杨大公子,只能攀着世子保命了。世道艰难,骗子也不容易。” 李平儿心想,其中定然别有隐情。 如果真是穷得厉害,那便是插根草就卖了,别说给富贵人家做奴婢,就是给寡妇家当童养媳也没得挑,至少有口饭吃。 至于骗子,瞧见了杨大公子的管事,那也是顶天了,巴巴跟着走捞一笔才是。 可这姑娘不仅打杨大公子的脸,还故意引了另一拨人来对上,可见不是想借机攀高枝。 却不知她算计这两拨人打起来,是为了什么。 但李平儿没有多话,轻轻挑开帘子一看——平远侯世子,看着才十岁出头,还没自己高呢! “这平远侯世子还小,攀富贵也攀不上吧?”林湘颂也瞧见了,十分惊讶。 “指望着小孩见识少、心地善呢,谁知道是怎么想的。”林娇娘撇撇嘴,坚定不移地站在阴谋论的一边,“不过杨大公子也够可以的,几个人打一个小孩,丢人。” “在外头别乱说话。”林湘颂提醒了一句,自己也有些好奇,借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的确还是个孩子呢。这么小就能自己骑马了,平远侯家教果然名不虚传。” 三个姑娘因着这桩事凑成一团,方才堵路的气恼也消散了,都眼睛亮晶晶地盼着大结局。 然而事情却和她们想的全然不同。 京兆府尹的人马赶到时,还没来得及和稀泥、让两边停手,那卖身葬父的姑娘“啪叽”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磕头磕得额头都渗出了血:“民女李梅香,家中本是普通的打铁人家,谁料横生变故——并州刺史草菅人命,夺我祖传宝刀献给匈奴人,害我族人性命!” 此话一出,杨大公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便想着跑路。 平远侯世子小小的脸上皱成一团,似乎也不太想管这种事。 “既有冤屈,何不禀明京兆府?!”京兆府尹的师爷皮笑肉不笑,却是使人去堵嘴拿人,不叫她如此行事。 杨大公子朝平远侯世子拱拱手:“是我莽撞了,世子莫要见怪。” 平远侯世子也不想卷入这些事情里,火气立刻也下去了:“既是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李梅香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平远侯世子的马腿:“还请贵人做主!” “我可不是什么贵人,你找错人了。”平远侯世子厌恶地看了她一眼,自有衙役围上来将她拖开。 “京兆府办事,闲杂人等避让。” 李梅香顿了顿,眼见杨大公子开溜、平远侯世子跑路,心里也没了办法。心下一横,两下挣脱了衙役,双臂脱臼却套了出去,眼瞅着就要朝着马车上撞。 ——哎呀呀,那可了不得,那是自家的马车啊! 鲜血撒了一地,人群当即就悲愤起来,围观的人无条件地相信了这个拿命撞马车的李梅香,群情激荡,越发闹着不肯走,要亲眼看到京兆府的师爷查案。 平远侯世子虽是个孩子,见到这场面也愣住了——过去救人不是,直接走人也不是。 他与杨大公子大眼瞪小眼,两人都担心卷进什么不好的事里,只觉得手足无措。 林湘颂吓得不敢再看帘子。林娇娘则一个劲儿地催促丫鬟:“快回府禀告!” 那头京兆府怕出事,打发人来留住这几家,要他们做证人。 李平儿却不肯停车:“这和我们无关。我们姐妹不可去京兆府。” 来人也不敢强求,只堵着路,不许她们离开。 “若是闹大了,肯定跑不了!”李平儿摇摇头,她本来就是要瞒着身份,要是为了这事闹大了来历,岂不叫侯府丢人。 她直觉这叫李梅香的姑娘是故意的——能拉上几家算几家。 她往外看了两眼,低声问丫鬟,“金嬷嬷可愿意帮个忙,传几句话?这事左右与我们无关,拖久了反倒陷进去了。” 李平儿主意大,让金嬷嬷不要报府中的名号,先把事情和自家撇干净。 金嬷嬷乐得卖李平儿一个好,便出去寻了京兆府那位师爷。 师爷心里叫苦——这又连上一家。好在那嬷嬷没有自报家门,他只瞧见她身上戴的配饰,心里担心冒犯,自然不敢像对待仆妇一般待她,便简要说了一下情况。 金嬷嬷叹道:“这姑娘着实可怜。失怙漂泊,又身负冤案。我瞧着都不免落泪——哪家好女儿能为父母做到这个地步?真是奇女子。” 周围议论纷纷,都觉得到底是女子心善,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平远侯世子白了她一眼。杨大公子却是纨绔出身,一听金嬷嬷的口气便不肯了:“若是好人家的女儿,怎的我要给钱她葬父,她却不乐意?嘴上说着为奴为婢,指不定心里想攀高枝呢!” 金嬷嬷又道:“公子此话倒也不错。我瞧着姑娘手上没有茧子,一路走来虽然狼狈,气色却尚佳,想来家境不差,且不止是独身前行——万不至于沦落到卖身葬父的地步。” 李梅香方才下手不够狠,一头是血,正装作昏了过去。 金嬷嬷是宫里出来的,早看出这人是装昏,又添油加醋道:“她既非穷苦出身,又一路有人随行。既说卖身葬父,又不肯跟杨大公子走——只怕是个心怀歹意、背后有人指使,拦路害人的。” 李梅香听到这话,哪里还敢继续装昏? 连忙摆出一副勉强醒来、虚弱不堪的模样,哭诉道:“我与父亲一路赶来,父亲身受重伤,刚到京城就出事了……我不得已只能卖身葬父。我人微言轻,若是官官相护,我一个弱女子又当如何?” 金嬷嬷轻描淡写道:“并州尚且没有要你父女的性命,到了京中更不必担心。这是天子脚下,京兆府最是公平公正,自会给你一个公道。你既有冤屈,自当向京兆府说,如此狂悖行事,是受了何人的指使?” 李梅香还要再说。杨大公子见机快,连忙道:“正是如此。银子便赏你埋葬父亲了。若是有什么冤情,京兆府尹自当为你做主。” 李梅香还要推辞。那头跟着杨大公子的人便叫唤起来:“你自己说要卖身葬父,既要钱,为何杨大公子给你钱,你却不肯受?” “就是就是。谁知道是不是攀富贵不成、扯了个幌子出来?你说话没一句真的。这样的品行,如何能有宝刀传世?又怎知不是你们把宝刀献给了匈奴人?” 杨大公子身后起哄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把这事越说越复杂。京兆府尹身后的两个捕快连忙扶起李梅香,让她不能再寻死或攀附贵人。 杨大公子撇清道:“冤案本就与我等无关。若是牵扯多了,只怕京兆府扛不住啊。” “此事京兆府自当细细调查。”京兆府尹说罢,便命人把路清开,也不敢留她们了。 姐妹三人险险躲过了被“献刀匈奴案”牵连的祸事,不免齐齐松了口气。 若是沾上了官司,那真是晦气。 “唉,只盼着京兆府能替她伸冤,却不知道她到底是何等的冤案,竟叫她使出这样的招数去博一个出路。”林湘颂叹了口气。 李平儿看着李梅香留下的血渍不语。 心想,她定然是被推到前头来的,只盼着京兆府能看清楚背后之人的算计,留她的性命在。 这个姑娘也不想想,那人能叫她故意牵连到贵人,她一个小姑娘如何善了。 一行人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差不多到了黄昏后,一行人才匆匆赶到燕回庵,错过了晚饭时间。 出家人一天只吃两顿饭,可对前来拜佛的贵客,自然是随时提供热水和吃食的——只是到了晚上,吃的难免差了些。 三个姑娘虽有准备,可瞧着一桌子的青菜豆腐,即便燕回庵的素斋是出了名的,到底也不如肉好吃。 林娇娘叹了口气:“早知道就备一点肉干了。” “胡说什么?拜佛最要紧的是心诚。”林湘颂瞪了她一眼,又连忙念了几声佛号。 林娇娘心里害怕,也跟着念了几句,不敢再提肉的事。 可李平儿却记在了心里——原来还可以备肉干的呀! 依照江文秀的性子,只怕想不到这些,大夫人自然不可能替她准备肉干,她亲女儿也要来求姻缘,就怕冲撞了。 至于那些澡豆之类的东西备得倒齐全,连十六味的蜜饯都有,唯独一丝肉味也寻不着。 但林娇娘这句话给了李平儿一丝希望——这些贵女素日拜佛还带肉干呢。 她带了小弓箭,燕回庵挨着山,迟早能吃上一回肉。【..top】 14、第 14 章 不许秋鸿向南归 燕回庵的名气大,不仅是依山造境,依托着佛法无边,更有一番雅韵,而且比旁的寺庙更细致妥帖,深受女客的好评。 比丘尼们虽不是粗布麻衣,却也穿着黄葛细纱的僧袍,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不见一丝褶皱。 料子算不上名贵,胜在清爽齐整,配上手腕上那串朴素的白木念珠,细节处处能瞧见出家人的清净体面。 她们待客用的茶盏虽是白瓷,并无描金镶玉的富贵气,却也有一番清净意。 但燕回庵到底是寺庙,条件不如官邸宅院。 既没有金玉绣楼,也没有九曲连廊,甚至夜里头还能听见寒鸦的低鸣。 承恩侯府的千金个个是娇客,虽然初来觉得有几分新鲜,可当住下来之后,就开始觉得有些不爽利了。 林湘颂嫌弃住得不够好,林娇娘有认床的毛病,这一夜都不安稳。 即便林湘颂的仆从们早有准备,连被子带茶具都换了顶好的。 林娇娘虽然没那么大阵仗,却也换了自己惯用的。 听着隔壁房又是招呼热水又是招呼糕点的,而李平儿只抱着新被褥呼呼大睡,琥珀就觉得自家姑娘心大。 也是李平儿体恤守夜的丫鬟,夜里头很少唤人。 这一夜,李平儿是真的累坏了,哪里顾得上认床,倒头就睡着了。但林湘颂心里有事,怎么也睡不好——她想要烧第一炷香。 因此时辰一到,林湘颂便强打精神拉起两个姐妹,早早赶去了佛前。 她亲自取香在佛前还愿,且又新许了一个——盼着翰林家的是个良人,自此举案齐眉,做一对恩爱鸳鸯。 林湘颂心诚,见左右无人,悄悄念出了声,盼着佛祖能听得真切些。 李平儿耳朵好,在侧旁听得一清二楚。 林湘颂她们帕子上绣鸳鸯,盼的是鸳鸯不独宿,一对到白头,取坚贞之意。 可李平儿以前跟着李二壮去抓过鸳鸯——冬天里鸳鸯飞来南方取暖,一群二十多只,若是能抓到一对公母,拿去卖钱可比鸭子贵多了。 有钱人家总爱养几只这种漂亮的鸟,若是养得不好死了一只,小厮就偷偷在外头买一只补上。鸳鸯可没那么多深情种,补上一只照样过日子,也没见寻死觅活的。 他们看不出区别来的。 但李平儿总觉得鸳鸯这个意头可没许好。 李平儿看了一眼佛像,心里补充道:佛祖在上,姐姐和未来姐夫也不必非要作鸳鸯,只取个忠贞的好意头。盼着未来的五姐夫是个能干人,多体贴体贴五姐姐,命也要长些,最好还能考上科举做个官,给五姐姐挣个诰命,钱都给她花,也愿意听五姐姐的话。 这边的林湘颂虔诚,又是布施又是跪拜。 那边的林娇娘却犯了难,她虽然想要求好姻缘,可什么算好呢? 估摸着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要嫁什么人,便各个好的都说了一通,恨不得找上个十全十美的人,拖了许久的时间。 林娇娘的布施虽不如林湘颂的多,却也给得痛快。 最后轮到李平儿了——求了林府安稳,父母健康,又替李二壮一家求了平安。她本来是不信这个的,可命运这个东西谁又说得准呢,她还是林府弄丢的千金呢。 李平儿心道,只盼着能再与李二壮、杨织娘和虎子见上一面。 只是她多了个心眼,来之前偷偷问了姐姐们的布施,再看江文秀为自己准备的就显得不够了,于是低声吩咐雪蛾,又从自己的私房里头拿了银票来贴补。 她的布施得给的比林湘颂和林娇娘都多才符合规矩,因为她住得长久,布施多一些,比丘尼待她自然也更敬重些。 虽是寺庙,却也逃不开这些俗物。 这一上午就在烟火缭绕中过去了。 下午趁着天气暖和,三人结伴在燕回庵里看了此处最有灵气的大雁。 大雁本该飞去南方避冬,春天再回来。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落单的大雁在此处落脚繁衍,寺庙渐渐出名后,便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比丘尼倒是说得动听:最早是因为大雁受伤飞不动了,出家人慈悲为怀,便把大雁救了回来养过了冬日。谁曾想后头救多了几只——要么翅膀伤了飞不走,要么贪吃不肯走,一来二去便在此处繁衍生息,此地也得了“燕回庵”的佳名。 后来这群大雁觉得寒冷,竟自行寻觅初一处温泉泉眼,寺里又去修了温泉。 有了温泉,便更显福地洞天。 冬日里温泉暖融融的,贵女们愿意多留几天,大雁也住得舒服。 这番奇缘令林湘颂和林娇娘这样的贵女啧啧称奇。 唯独李平儿打眼一瞧,便发觉了其中的猫腻——嘿,不就是猎户常用的手段么! 先将大雁剪了翅膀,没有长羽毛就飞不远,而且这些大雁还生得肥胖,哪里还有巡游九天的心志,估计是天天都喂好吃的,在这里住习惯了想跑也跑不掉。 也就是贵女们没见过世面,觉得人雁情深,啧啧惊奇。 唉,五姐姐对鸟类的认识太少了——前头是鸳鸯,后头是大雁,被这些人忽悠得恨不得多捐些钱。 李平儿扭开了目光。 那头比丘尼又带着几人去看了梅花。 此处的梅花是移栽来的,开花尤其早,花期也长,虽然不是成片的,却别有风韵。 寺庙里用梅花做了糕点,又用山上的泉水泡了花茶,特意供给贵女们品鉴。糕点模样朴实,味道一般,妙在那一股简朴的佛香。林湘颂赞了又赞,林娇娘也不嫌粗鄙,还打包了几份,要给老夫人和各家送去。 三人各得了一些花瓣晒干的香囊,里头有淡淡的檀香味,是佛前开光后的馈赠。 晚饭简单些,一人一份,是分食的做法。 一块小豆腐上点着香菇酱,一份糖醋素肉,一碗菌菇汤挑出来的面,还配着一小碟野菜。看起来清淡得很,吃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 晚餐只吃了半饱。比丘尼又一路引着她们去了温泉池子。 这里的温泉虽然是人造的,温度却刚刚好。佛香、暖炉,配着特意修出来的石丘和风雅的屏风,在冬日里竟熏得人有几分陶然。 林湘颂手里有个温泉庄子,自然知道泡温泉舒服。 可比起自家的温泉庄子,此处的温泉别有一番风味——比丘尼还特意送了红枣蜜水和水玉糕过来,让人食欲大开。 这般体贴的招待,自然是盼着客人下次再来光顾。 果不其然,回去后林湘颂便没有再嫌弃住得不好了,反倒兴致勃勃地同奶娘商量下次再来。 林娇娘则觉得带了糕点回去,老夫人一定会夸自己有孝心,好事又近了。 就连李平儿都感慨了好几次——倘若天天都能这样玩,也难怪大家都喜欢做富贵闲人了。可不比去山里瞎跑有意思?有钱人的日子过得就是舒坦! 第二日,姑娘们都早早醒来,就盼着新玩法。 果然,比丘尼带着她们去了池塘边的亭子,一边看悠闲的大雁一边喂鱼。 这里养了许多锦鲤,喂起来十分得趣。下午又拿了佛前供奉的宣纸来,说做纸船和纸灯笼,又忙了一下午。夜里点上蜡烛,倒有些舍不得放纸船走了。 等到第三日,比丘尼便说山顶有“天上泉”,甘甜清净,最适合饮茶,又带着三位贵女去了一趟。 虽然是深秋,可山上一路风景尚佳。 石径蜿蜒向上,两旁的老枫树已经红透了半边,风一过,便有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再往高处走,枫树渐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松柏林,墨绿的针叶间挂着晨露,阳光穿过树隙,照得露珠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偶尔有几株野柿子树立在崖边,果子已经熟透了,橙红橙红的,却没人摘,任它在枝头挂着,倒像是给这萧瑟秋色添了几分暖意。 越往上走,林子越密,雾气也渐渐重了。 那雾不浓,薄薄的一层,缠在松柏枝桠间,像是谁晾在那里的轻纱。 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整个人都跟着清爽起来。 众人行至路半,瞧见竟有诗题在石壁上,竟是前人来此地有感而发的佳作。 林湘颂细细看了许久,李平儿趁机坐下休息,等林湘颂赏鉴完毕,一行人又赶上山顶,终于见到了那眼“天上泉”。 泉水从山壁的石缝里渗出来,顺着人工开凿的小渠,淌进一个青石砌成的小方池里。 池水清至极,瞧着如同透明的琉璃一般。 比丘尼用小竹筒舀了一筒,递过来。李平儿双手接过,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却不是井水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山石气息的清冽。入喉之后,舌尖上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这水……”李平儿愣了一下,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比丘尼含笑道:“这天上泉一年四季不断流,冬天也不结冰。京里头好些王孙贵族府上泡茶的水,都是打咱们这里运去的。” 林娇娘也凑过来尝了一口,啧啧称奇。 林湘颂则蹲在池边,拿帕子沾了水敷在手上,半晌才唤人取了些,要带回府中泡茶。 比丘尼借机将众人请入茶室,泡了本地的山茶,虽不见味道多好,却也格外清甜。 轻纱缭绕,几位女娘坐在亭子中饮茶,倒真有几分飘飘欲仙之意。 山并不高,有仙则名。 茶室供了茶,又奉上山楂卷、素炒八珍、山菌饭同小竹筒装的饮子。 虽然简单,但酱料独特,虽是素菜一行人也吃得津津有味。 等下山的时候,别提丫鬟们替小姐扛着满满一竹筒的水了,就连金嬷嬷都打了满满一竹筒,盼着多喝些佛前泉水、强身健体。 下山时,还遇见了其他人家的女眷。因互不相识,林湘颂带头避让了。 “这里的生意倒是极好。”林娇娘称赞了几句。 比丘尼忙道不敢——她们是特意引着贵人错开地方游玩的,尽量避开同一时间,只是人来得多一些,不巧总会遇上。 玩了整整三天,几乎把燕回庵逛了个遍。 等晚间泡了温泉,一天的疲惫都消去了,林湘颂和林娇娘便打算回去了。 她们身边没有长辈,在外面不能留太久,能这样痛痛快快玩一场,未必不是家里人特意的放纵。 “这里许多太太都爱来,就算嫁出去了,以后也有得是时间来玩!”林娇娘想得美妙——她是不可能做长媳或冢妇的,以后说不定能常常出来玩。 林湘颂倒有几分惆怅,听闻夫家规矩多,却不知道能不能再这样松快,“哪家婆婆会同意呢?再说了,一年布施几次尚可,多来那么几次,有你心疼的。” 想起那布施,林娇娘也歇了那份兴奋,林湘颂只是心疼,她是肉痛啊。 要是给得不多,哪有这么体贴的服务。 只单单给个三瓜两枣,便自己个在佛前拜拜,早日回家吧。 两人与李平儿依依惜别之后,半是羡慕她还能接着玩,半是急着回家,便匆匆离去了。 李平儿反倒松了口气。送别了两位姐姐,琥珀和雪蛾心里却空落落的。 “今天去问过了,也就是这些玩的。小姐想玩什么,她们再安排。”雪蛾凑过来道。 “一般人都是玩两三天的,她们也是这么安排的。”金嬷嬷见多识广,“等规矩学完了,小姐倒是可以多去山上走走,对身体也好。” 许先生也有些意犹未尽——可惜温泉只对贵女们开放,就算教导嬷嬷和女先生也是不能用的,“不如我们一同再去看看那大雁?” 金嬷嬷点点头,两人督促着李平儿练完仪态,结伴去看大雁了。 李平儿瞠目结舌——林湘颂和林娇娘走后,金嬷嬷和许先生都放开了。 金嬷嬷眼见自己学会了规矩只差练习,索性放手不管!许先生更是简单,直接布置了写大字的任务,也不管李平儿什么时候写,只晚间来查看点评。 瞧见许先生和金嬷嬷对爬山和看大雁情有独钟,李平儿心道:原来先生和嬷嬷也是没见过世面的——几只大雁,一座小山,有什么好看的!【..top】 15、第 15 章 打虎也要看主人 李平儿在寺庙里吃了半个多月的素,终于是忍不住了。 用山野之人的粗话来说,便是“嘴巴都要淡出个鸟来了”。 她先要了个炉子放在院子里头,烤火的时候,在炉子下面埋了几个芋头。 琥珀替她看着火候,雪蛾则取了两个橘子来:“比丘尼送来的,说这里橘子成熟晚,结果也少,只得这两只了。” 说的便是燕回庵附近山上的橘子结果了,可能味道酸果子也少,只拿了两只品相不错的给李平儿送来了。 琥珀瞥了一眼,心里有些嫌弃:“这山里不应时节的橘子不好吃,也就有点香气。” 李平儿看了看,心里有了主意。 她让雪蛾在上面架个小架子,把橘子放上去烤,不一会儿,一股清香伴着微微的酸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雪蛾连忙夸道:“这真是个好法子,屋子里都是橘子的清香。” “等会儿橘子更好吃呢,酸中带甜,香气馥郁,”李平儿打趣道,“你们一定没吃过。” 这话倒是引来了两人的兴趣,都眼巴巴地看着李平儿烤橘子。 等橘子烤好了,雪蛾怕李平儿吃坏了肚子,她先尝了一块,酸得眼睛鼻子都皱成一团了:“哎呀,太酸了!” “是不是没有涩味了?”李平儿笑嘻嘻地也吃了一块,“还热乎乎的呢。” 琥珀点点头,瞧见小姐喜欢,吃了一块就不再吃了,“我再去要两只来。” “不必,就是吃个味道,多了反而不美,”李平儿耐酸,吃了一块又一块,倒是扫尾得干干净净:“这种吃法,回了府里头可再吃不着了!” “要是放个鸭腿在上面烤,更好吃。”李平儿又琢磨起去外头弄一只鸭子回来了。 琥珀没忍住也有些馋了,连忙念了几句佛号。 李平儿瞧见丫鬟们都是强忍着肚子油水空空来念佛号,不免笑了几声。 雪蛾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等回府了,小姐爱吃什么吃什么。” “吃个烧乳猪,皮烤的脆脆得再蘸上白糖,入口即化。再吃个子姜炒鸭子,鲜嫩的子姜配上干瘦的鸭子,放入八角桂皮入味……”李平儿从食材到做法全都如数家珍,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嘴馋,怎么才到燕回庵半个多月,竟然馋肉馋得要哭出来了? 正所谓由奢入俭难,李平儿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心想,等再过几天,她就悄悄去逮只野鸡吃吃看。 李平儿说到做到,还没等天亮,就换了一套轻便的衣服,把弓箭藏在篓子里,带着雪蛾悄悄上山了。 雪蛾只当是李平儿心血来潮想要爬山,可当李平儿掏出弓箭的时候,吓得她当场跪在地上,恨不得抱住那把弓箭。 李平儿不解:“雪蛾,你不想吃肉吗?” “奴婢如何不想?只是再想也不能用弓箭。这里是寺庙,菩萨和佛祖看了会责怪您的。” 李平儿笑了:“还要杀鸡供奉城隍呢,城隍老爷怎么不责罚?” “您在这射箭,给人瞧见了不好。”雪蛾虽然说不出差别,心里却明白得很——但凡李平儿射出了弓箭,第一个要遭殃的就是自己,“您是贵女,倘若在寺庙里杀生了,这一趟就白费了。侯爷和夫人说不定更难过。” 李平儿叹了口气,虽觉得没有人会起早来看她打野鸡,可心中也知道如果被人看到了的确不好,只得怏怏地收起弓箭:“那我们就去摘点野果吧。” 雪蛾刚松了口气,又“啪嗒”一声跪了下来:“您若是想要吃些野趣,我去寻比丘尼替您摘一些。山上荆棘丛生,只怕还有外男在,无论如何您也不能亲自去摘果子。” 雪蛾跪了又跪,花容失色。李平儿心有不忍,扶她起来:“雪蛾姐姐,我听你的就是了。” 雪蛾这才破涕为笑:“好小姐。您要是觉得无趣,设个靶子练箭或者投壶玩耍也是可以的,可千万不能做这样的事了。” 李平儿应了一声,有些无奈地跟着雪蛾回去了。 可还不等李平儿屁股坐热,雪蛾就去金嬷嬷那儿告了状。 这件事对雪蛾来说太大,根本压不下去——指不定回府了还要挨训,索性拉着金嬷嬷一起来。 果不其然,金嬷嬷第一次对李平儿下了狠手,让她顶着碗站在墙边,半点不敢动弹。 “这里是寺庙清净地方,我的小祖宗啊,你拿弓箭干什么?!”金嬷嬷气得头昏。 原本以为乖巧好学的学生,一转眼要拿弓箭出去,这哪能想到? “大夫人叮嘱我多看着你,特别是弓箭,我还以为她是说着玩的,谁曾想你还真拿出来了。” “要是给人瞧见了,你怎么解释?在寺庙里拿弓箭杀生,你倒是好大的胆子!”金嬷嬷气急败坏,吩咐雪蛾不许给她饭吃,又收缴了弓箭,“我这辈子的名声就要坏在你手里了!” 李平儿连忙哄她:“我看着嬷嬷这些天跟着我吃素,似乎都瘦了,就想着给您和许先生打点吃食补一补。” 果然,金嬷嬷的脸色缓和了许多:“那也不能让你一个小姑娘去。这里是京都,规矩多着呢!你在乡间长大本就是不好的事,要是还闹出寺庙里打猎,那就是雪上加霜了!” 李平儿应声道:“是我想差了,再也不敢了。” “好,你记着这句话。” 李平儿又试探着问:“还要罚站吗?我脚都没迈出去呢。” “罚!要是给家里知道了,你就等着在这里住到明年吧!”金嬷嬷脸色又难看起来,“一出来你心思就野了,得好好收心。雪蛾,你在这儿看着她!” 雪蛾也吓得一愣一愣的,索性陪着李平儿一块站着:“小姐您今后可别乱来了。” 李平儿站得双脚发软,也知道这事怪不得金嬷嬷和雪蛾。 可她心里不服气——打猎本没有错,不就是担心被人看见么?她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着身份限制,很多事情不能做了。 可为什么不能做呢? 渴了不能随意喝水,饿了不能自己找吃的。她时刻保持着贵女的姿态,才能在京都卖个好价钱。 李平儿越想心里越难过。这些富贵的日子,都是有代价的。 她心中知道不应该带弓箭去,但她还是带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带着弓箭出来,是为了求什么——是一份未被富贵驯化的锋芒,还是养父母给的,那份忘不掉的真情。 金嬷嬷没有放松对李平儿的敲打。不仅看得更严了——出行要带着雪蛾和琥珀,连带着课业都重了许多,让李平儿没精力去想别的事。 正逢入冬,燕回庵的比丘尼特意来打招呼,说隔壁山是燕王的私人猎场,邀请了不少贵族子弟来猎鹿,让李平儿一行人千万不要靠近,以免误伤。 “山里头一年四季什么都有。燕王喜欢在山里放鹿群,平日不来捕猎,冬日才过来。”比丘尼又笑眯眯地安慰道,“毕竟是皇室的山脉,年年都有巡山人,不会让那鹿群过来,叨扰娘子们的雅兴。” 这话说的就是让她们不必担心,打猎的人过不来。 李平儿心想,獐子她见过,獐子的牙齿还能拿来辟邪,可鹿肉却从没吃过呢。林府虽然是新贵,外头看着花团锦簇,里头却虚得很,因此极少买鹿肉这类东西。 比丘尼不敢多谈燕王的事情,提了两句便下去了。 金嬷嬷看着李平儿死灰复燃、跃跃欲试的眼神,冷冷开口了:“以前燕王养过猛虎和熊羆。熊羆尚好,只是喜欢毁坏庄稼;猛虎却是要吃人的。有一年猛虎下山,吃了三个人。山下村子碍于是燕王饲养的,不敢去杀老虎。你猜后面怎么样了?” 李平儿皮子一紧,虽然知道金嬷嬷是故意说出来敲打自己,却也想知道后续:“被言官参了?” “山下村子是燕王的私庄,就算言官也管不着,顶多名声难听些,陛下也不会因此申饬燕王。”金嬷嬷摇摇头,悄悄提点。 李平儿又问:“那老虎可是被杀死了?” “杀了一只老虎,自然能养第二只、第三只。本来杀虎就是风险极高的事,这又是燕王的老虎,杀了要抵命的,谁敢?”金嬷嬷又摇摇头。 李平儿忽然觉得心底一冷。 人类捕食猎物、种植五谷来生存下去,可最后却死在“野兽”嘴下。 不是因为害怕野兽,而是害怕养着野兽的燕王。 难怪人家说“贵人养的猫儿都比草民值钱”。 民生多艰。 既如此,金嬷嬷的让自己猜的后续,又是什么呢? 是什么让燕王改养鹿群了? 猛虎没有伤到厉王,便是伤到了其他人。 “打猎的时候,猛虎伤了贵人?”李平儿说出了心里的答案。 金嬷嬷赞同地点点头:“是了。世家公子在自家庄子小憩,燕王的猛虎不知为何误闯山下,害得公子险些被猛虎咬伤。公子受惊,贴身的几名侍卫死的死、残的残。世家借此打压燕王的权势,燕王认错,从此改养了鹿群。贵人尚且不能随心所欲,小姐更该谨言慎行。” 李平儿应了一声,却并不是按照金嬷嬷想的那样自省和愧疚。 在她看来,猛虎不再是虎,而是“势”。 它成也是燕王的势,败也是燕王的势。 它并不是因为作恶而被杀死,而是因为有人要它成为刺伤燕王的刀。 李平儿忽然陷入了迷惘——老虎已经不再是老虎,人也不再是人。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金嬷嬷只想把她变成一个言行举止符合贵女标准的人,只想着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自己的困惑,谁又能解答呢? 李平儿坐在石凳上,透过微暖的阳光和冷风,思绪飘飞,不知前路如何。 金嬷嬷叹了口气,心里隐隐有些心疼。 她见过太多的贵人,教过许多的小姐,吃过经年的米,走过断岩的桥,却总有解决不了的事。 她心想,姐儿是个有悟性的人,可聪明的姑娘在这京都里头,大多是活不长的。 京中的贵女,聪明人太多,可若是沾染了执着,便显得命苦。 她们会不甘心,会不服气,却始终没有出口。 挣扎过,愤怒过,最后沉积在痛苦中,终日无法自拔。 聪明的姑娘,利用规矩活着,便已经是顶好的了。 随波逐流,便随波逐流吧! 那头许先生在做针线,针脚细密,用料柔和。 许先生和金嬷嬷不同——她本本分分地教李平儿写字,认识《千字文》就好,写字公整就好,她懒得去想那么多。 有空的时候出去转转,或者缝荷包,便是消遣了。 只今夜,不知为何手里的针一抖,戳进了肉里,鲜血涌了出来,疼得锥心。 许先生顾不得疼,只顾看那腰带有没有被血污上——这才松了口气。 这腰带用了最好的料子,上面还绣了金丝,是许先生要送去给婆母的年礼。 她为了这条腰带和抹额费了许多功夫,就盼着婆母看在自己用心了,平日里对自己的孩子再好一点。 许先生心想,等腰带做好了,就可以去给孩子做几套夹衣了。 也不知道孩子冷不冷,现在衣裳尺寸大了多少,书读得可好,又认识了几个好友。 但她不急。等到过年,她回家就好了。 带着赏银和这些东西,又能过一个有笑脸的年了。 许先生笑着笑着,不知为何,有些酸涩。 她只能往这处努力,她的出路不多,本事也不大,眼下能活得这样开心,已经是偷来的日子了。 大家各怀心思,等到了燕王出来行猎的时候。 燕王的声势浩大,哪怕隔着山头,李平儿也能在庙中听到一阵阵马蹄声响和若有若无的鹿鸣。 少年人的呼喊声、青年人的笑声围作一团,还有那鹿儿的悲鸣。 定然是跑到了这座山头里,可他是燕王,什么佛法,什么名声,没人敢多嘴。 佛前的香火缭绕,是那么慈悲。 李平儿没有再想拿起那把小弓箭。【..top】 16、第 16 章 水因地势而制流 李平儿沉默了许多,连雪蛾都察觉出她不一样了。 那些逃出深宅大院的闲适轻松,似乎一下子就被打散了。 李平儿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朱门侧畔的一枝腊梅,合该是贞静娴淑的。她抿着嘴,在佛前静静练着字,不吵不闹,也不见笑容。 雪蛾本以为是自己的告密害小姐变了性子,特意赔罪,李平儿却说她做得对,是忠仆之举。 可大家都能看出来,李平儿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金嬷嬷以为是弓箭的事情让她害怕了,心中也十分感慨,说还是知道怕了。 因为金嬷嬷不曾透露出去,所以许先生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瞧见李平儿这副模样,难免有些心疼,以为是课业太重了,便劝她不必日日练字,多出去逛逛,对眼睛好。 许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京中的女子不是个个都识字,也不是个个都全才。知道道理,知道为什么,比练字重要得多。 林家也不是诗书传家,李平儿也不必要这样刻苦。 可李平儿看了许先生一眼——心里有许多话想问,却知道眼前的许先生回答不了,甚至连金嬷嬷这样精明干练的人也回答不了。 不是因为弓箭,也不是因为林家,而是因为燕王的那一只老虎。 这何处说理去。 她自觉如同猛虎利爪下的农户一般,人世何其不公平,规矩又何其无用! 她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恐惧。 少年人的忧郁无处可说,思来想去,不如一炷青烟,去问佛祖。 正值冬季,燕回庵的香火也并不旺盛。 庙里几个出名的师傅带着弟子亲自去城里贵人家讲佛,想要结个善缘、顺便得些粮油赏钱。 因此李平儿日日去庵房,反倒得了个清静。 李平儿躲着清静,整个人却有些有气无力的。 林家有规矩,寺庙有规矩,世道更有规矩,可偏偏那么多人,并不讲规矩。 她恼怒自己被规矩束缚,又愤怒贵人不被规矩束缚。 规矩何用! 她心里翻来覆去,越发苦恼自己的弱小。 就在李平儿给佛祖上香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口一阵动静,似乎有少年人的呼喊声。 外头既没有自己的侍女,也没有比丘尼。 李平儿脑海里忽然想起了“登徒子”三个字——还没等外头的人靠近,她不由自主地就跳到了佛像后面去了。 唉,又出错了。 李平儿深深叹了口气。遇到这种事,贵女会怎么做?大概是出声提醒、或者呼唤婢女才对吧?万一是比丘尼进来,发现自己躲在佛像后面,可如何是好?金嬷嬷怕又要训自己一顿了。 可等待李平儿的,不是登徒子,而是个小孩子。 他推开门,径直就跪在了佛祖面前,带着哭腔说道:“佛祖保佑,我不是故意来抓大雁的,是燕王他们瞧见了非要我来抓……呜呜呜……” 李平儿悄悄探出头一看——嘿,这不就是老熟人,平远侯家的小公子么!当初在假山上摔了个屁股墩的小孩,怎么又跑到燕回庵来了? “咳咳!”李平儿咳嗽了两声。 小孩一愣,吓得瞪大了眼睛,一下子爆发出了惨烈的哭喊声,连土话口音都带出来了,“娘啊!娘!佛祖咳嗽了!” “别叫了!”李平儿低声喊了一句,从佛像后面钻出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孩看着李平儿,也认了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是编猫猫的姐姐!” 李平儿一下子就恢复了生气。她找了个蒲团坐下来:“这里是尼姑庵,可不许男子随便进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跟着大哥一起来的。”小孩缩成一团,十分委屈,“我们本来在隔壁山上的,燕王说要过来抓大雁,哥哥只能带着我陪着来……我年纪小,燕王让我钻洞进来偷大雁……呜呜呜我不想吃大雁肉的,这是寺庙的大雁,吃了佛祖不高兴的。他们就给了我一脚,把我踢进来了……” 这个局面哪里是真的想要大雁,分明是故意逗这个孩子拿来取乐的。别说燕王想要大雁了,便是燕王开口说想要仙鹤,这些比丘尼都得双手奉上。 “那你大哥也同意了?”李平儿问。 “大哥不同意。” “然后呢。” “哥哥也被踢进来了。”小孩抹了抹眼泪,“怎么办,我们会不会被佛祖怪罪啊。” 李平儿忽然想起了平远侯世子——的确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的确不像是个圆滑的人。 “你放心,你诚心诚意磕了头,佛祖一定知道的。佛祖自己还割肉喂鹰呢,人本来就是吃肉的,你吃了大雁,佛祖也不会怪你的。”李平儿看了看佛像,又转回来,“对了,你叫什么呀?” 小孩连忙又给佛祖磕了几个头,这才认真地回答李平儿的问题:“我叫种世瑄。我爹是平远侯种述,我大哥是种世衡,二哥是种世道。姐姐你叫什么呀?” “哪有问女孩子叫什么的。”李平儿戳了戳他的头,“你叫我平儿姐姐就好。” 小孩应了一声,又有些得意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姓林的。” “哟,你还挺能干的啊。怎么每回见你,你都哭了呀?”李平儿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脸。 种世瑄长长叹了口气:“唉,我在京都过得不好。这里一点都不开心。” “我在京都也过得不开心。”李平儿也赞同地点点头。 种世瑄就像是遇到了知己一样,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我爹在军营里说一不二,我哥也是出了名的小将军,叔伯们都喜欢我们。可到了京都,我爹天天要去这家那家拜访送礼,我哥话更少了,还得给燕王做跑腿跟班的——他都快气死了。可爹说,我们还不能回去。” 李平儿想了想——平远侯之所以让儿子捧着燕王,是不是因为燕王的封地是在燕地。 和藩王搞好关系,大多数武将私下都会做,平远侯提前布局也不稀奇。 更何况燕王是当今陛下的弟弟,虽然不是儿子,却也深得太后喜欢,因此未去封地,却常居宫中,一直不去就藩。 “这算什么?等燕王去了封地,你都得给他拍马屁呢。”李平儿说话直接,“也是你爹有本事,别人想要拍马屁,还拍不着呢。” 种世瑄一愣一愣的。他和哥哥都觉得委屈,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别人想要拍马屁,还拍不着。“我就是觉得丢人。” “你小呢,不丢人,”李平儿戳了戳他的脸,“哭脸更丢人。” “我没当面哭!”种世瑄哼了一声,攥着手站起来,满是不服气。 “好了,这里都是女孩子,你不要乱跑。去找你哥哥知道吗?万一你遇到了光头小尼姑在洗澡,你爹就要给你娶个光头妻子啦!”李平儿故意吓唬他。 种世瑄瞪大了眼睛,左右看了看:“哎呀,不行的!我不喜欢光头的!” 种世瑄灰溜溜地想要跑。临到开门,又回头说:“平儿姐姐,你的猫猫编得真好看。” “我弟弟也喜欢。”李平儿点点头,很是得意。 种世瑄嘻嘻一笑,一猫身子就钻了出去。 李平儿看着他蹑手蹑脚地钻了狗洞,这才明白过来他是怎么跑到这里的。 也不知道燕王是个什么心态,把这么小的小孩吓得钻狗洞跑。 李平儿摇摇头,心中的惶恐和难过却少了许多。 平远侯这样叱咤战场的人物,也必须和和气气地四处跑关系。 她再次想起了那头猛虎。 她想心中过得自在,不要做那农户,也不要做那猛虎,更不要做险些被咬的贵公子,她想要真正不被规矩束缚,就要借势利导,成为掌握命运的执棋人! 李平儿摊开腿盘坐在蒲团上,她关上了门,似乎又打开了一扇门。 那只压抑着的梅花,终于又伸展了枝桠。 果然没等多久,就听到那头鸡飞狗跳的——有大雁的惨叫,也有少年人呼喊和大笑的声音。 那头比丘尼悄悄咬耳朵:“有个小公子跟大雁撞上了,那大雁可凶了,追着他屁股啄,叫他钻狗洞给跑了。” “燕王在旁边看着热闹咯咯直笑呢,不让师傅们用竹竿子赶大雁。还是他哥哥过来抱走他了,不然屁股可遭老罪了。”【..top】 17、第 17 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大雪掩映下,山路失了痕迹,雁回庵闭门谢客,一时山静夜空,洗去了浮沉。 在雁回庵的这些日子,让李平儿如临深渊,也让她心如磐石。 每日读书、习字、学规矩,日子虽清苦,倒也得了几分安宁。 没有侯府里的迎来送往,没有亲戚之间的暗流涌动,也没有董敏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她像是被山泉水洗过一遍,心里那些浮躁的、不安的、患得患失的东西,都沉淀了下去。 等除夕将至,她也要从山里回来了。 仆从早早牵引着马车引着她下山,这一路山路湿滑,大雪封山,哪怕是仆从开道,丫鬟相随,也显得颇为仓促。 江文秀看着白净了许多的女儿,又喜又悲,揽着她的腰连呼“好孩子”。 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李平儿回来了,大夫人闻讯也主动赶了过来,想要瞧一瞧这个孩子如今怎么样了。毕竟是她先提出把孩子送去雁回庵的,热情些总妥帖。 杨琼月乍一眼瞧着李平儿,便觉得眼前一亮,同从前那个土包子完全不同。且不说规矩,便是模样也白净,因着寺庙里头吃素,人的身形也瘦弱下来,反倒显高了许多,透着一股空灵的气质。 杨琼月赞了几句,言语间很是热情,“雁回庵的佛祖保佑,萱姐儿倒像是长大了许多,肤色也养回来了。” 本以为这个丫头养在外头定性了,没想到就几个月的功夫,如同脱胎换骨一样。 “多谢大伯母给我准备的药材,日日都敷面,这才养了回来。”李平儿的言语里也没有抱怨,反倒是透着感恩。 这些日子吃穿用度都是杨琼月提点准备的,不少地方都是人家费心才能想到。 杨琼月的笑容又深了三分,“不费什么事儿,就是要坚持用。这个方子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用了上好的珍珠粉和白芷,最是养肤。既用得好,我再让下头的人给你送点。” “嫂嫂费心了,多谢您准备这些,我都没想到。”江文秀捏着帕子,心中又酸又喜。 心酸的是女儿独自在外住了这么久,骄傲的是回来时已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气度。 只是这话说出来倒是让杨琼月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笑了笑,“孩子好就好。” “这样看起来,倒和林妃娘娘又像了几分。金嬷嬷也教得好。”老夫人帮着转移了话题。 江文秀也感念大夫人特意请来了金嬷嬷,“多谢嫂嫂请了这样的能人。” “也是小姐自己学得好,”金嬷嬷站在一旁不敢居功,“京中的规矩尽数学会了,字也写得好了。” 许先生也赶紧上前一步,“小姐的字已是平整干净,日后多练练便能再上一个台阶。” 江文秀便满意了大半,着人看赏,“她才学没多久,这样已经极好了。” 李平儿也不是空手回来的,带了雁回庵的土茶和泉水,还有自己抄写的佛经。 老夫人瞧见她知礼数,又高兴地送了李平儿一对极好的玉镯子。 这回不再是赤金的重色,而是清秀润泽的白玉,上面绕着一丝轻飘飘的紫雾,看起来尤为轻盈,与她的身段相配。 李平儿虽然喜欢这镯子,却没有当初收到金镯子的震惊了。 倒是绿意对这对镯子夸了又夸:“这对镯子真好,一定很贵重。小姐在庙里住了这些日子,如今皮子都白回来了,戴上这对镯子好看得很。” “那明日就戴着。”李平儿也很高兴。 绿意又不肯了,小心翼翼地说:“不如先放在库房里,若是戴多了几次,去宴席的时候就不好再戴了。等过了年,正好是春天,小姐戴上这对镯子去参加那些宴会,肯定让全场都惊艳了。” 李平儿心想,这就是大户人家的麻烦了——每次去赴宴都要穿戴不一样的,不然人家会笑话的。 也难怪绿意日常不肯拿最好的衣服和首饰出来,只怕都是等着给自己赴宴的时候穿戴。 只是马上就是过年了,倘若自己总是这样寒酸,只怕别人看自己是另一回事,议论母亲不疼爱自己又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母亲没有特意为自己准备过年的器物,那祖母赏赐的首饰必然是要先上身,总不能犯了跟林叶儿一样的毛病,叫人疑心母亲不爱重自己。 但李平儿不能直接大剌剌地说出来,只能委婉道:“这几日先戴着,叫祖母瞧见了也欢喜。” 绿意心想还是小姐聪明,万一老夫人看着喜欢,又多多赏赐呢。欢欢喜喜地将这对镯子放进了妆奁中,只盼着未来更好。 雪蛾心中有些酸楚,她明白绿意的担心。 别人家的姑娘哪里会在意这些?就算是那个表小姐,日常还不是穿好吃好的。到了自家正牌小姐这里,怎么还要舍不得戴一对镯子了? 这些日子处出了感情,雪蛾也把自己当作李平儿的心腹,自然也向着她,便故意瞧了琥珀一眼:“小姐这里的首饰太少了。往日在庙里也就罢了,等真要去宴会了,只怕有人嚼舌根子。琥珀妹子你在夫人院子里长大的,怎么也比我们有脸面,不若去提一嘴。” 琥珀才不肯跑去找江文秀说“您女儿的首饰不够”,这不是打脸二夫人么,她眼珠子一转,就来奉承李平儿。 “小姐是夫人的亲女儿,我一个侍女算得上什么?照我看,是夫人这些日子忙了。小姐等会儿还要去夫人那里坐一坐,夫人自然是早有准备的。” 雪蛾“嘁”了一声,笑眯眯地回道:“你肯定又是想偷懒。” 李平儿也笑了,这句话倒是提醒她了,琥珀的娘老子是母亲的陪房,老人了。 她明白琥珀不肯出力的原因——到底是夫人院子里出来的,哪里敢指责夫人做得不到位。 “这个一时半刻也不急,娘亲想来自有安排。” 李平儿又打开盒子,取了两颗银锞子扔给雪蛾:“你去跑一趟,替我要一份荔枝膏来。” 荔枝膏当不得多少钱,里头也没有荔枝,而是乌梅之类熬出来的果子水,厨房常备着润口。虽然不是份例,打赏几十文就是了,哪用得着两颗银锞子?这就是赏她的了。 雪蛾欢欢喜喜地接了下来——谁嫌银子烫手?再说了,这是小姐喜欢她给的打赏,琥珀可捞不着。 雪蛾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大小姐出手并不小气,琥珀也时常能得打赏,只这一刻,心中更羡慕的是小姐待雪蛾的亲近。 雪蛾处处为小姐着想,自己总瞻前顾后的,可也没办法——她是从夫人院子里出来的丫头,总不能回去打夫人的脸。 就你雪蛾拔尖要强,什么事都想得到,我琥珀就处处不行了?! 琥珀想到这里,难免有些意不平,便酸了一句,“还是雪蛾姐姐能干。” 雪蛾也不理会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雪蛾出去了,李平儿抬了抬手,从盒子里取了一把银锞子,递给了琥珀,“大家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且发下去,若是得空的话都回去看看老子娘,说老夫人给的这对镯子,我喜欢得很,要日日戴着去给老夫人瞧。” 琥珀接过银锞子,不是很明白这个意思,却也老老实实谢了恩。 李平儿看着琥珀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也叹了口气,到底年纪小一些。 晚间吃饭,大家聚在了一起。 本来早就过了晚饭的时辰,只林蔚之和江文秀想着女儿,特意等着李平儿见过祖母了,再叫大家一起用饭。 “我绣了荷包给娘。”李平儿说着,取出了这些日子在寺庙里学的刺绣。虽然绣得不好,却也勉强绣出了兰草的样子。 兰草是最简单的,这荷包绣的她信心大增,一人一个送了去。 江文秀夸了几句,林质慎却笑嘻嘻地打趣道:“哎呀,妹妹这兰草生得粗壮,养得好,想来也是翠竹一般的人物。” 李平儿也没忍住笑了出来——的确,远处乍看之下,像是竹子一样。 “先吃饭,先吃饭。”林蔚之收了荷包,又咳嗽了两声,催着上菜。 林质慎课业重,临近年末先生抓得紧,晚饭吃得急,就等着回去温书。 他天资不算高,平日里还爱玩耍,临近年末了想着临时抱佛脚,多看看书好考个甲等回来。 江文秀倒也习惯了,不去催着他非要考多好:“夜里看一会儿就早些歇息,不要熬坏了眼睛。” 倒是林蔚之对儿子这个态度十分赞赏——他自己是个闲职,自然盼着孩子出息,巴不得天天都这样勤勉才好。 林质慎冲李平儿眨了眨眼睛:“等我考完了,带妹妹出去玩。过年街上可热闹了。” 吃过饭,江文秀留了李平儿下来,特意拿出了一套里衣:“这是我这些日子给你做的。我总想着这些年没给你做些什么东西,趁着你去庙里了,我赶紧给你做了一套。” 李平儿抱着这套里衣,上面针脚细密,的确是十分用心。她轻声道:“谢谢娘。我听夫子说过,‘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可见娘是念着我的。” 江文秀喜她出口成章,“这是用松江布做的,虽然不比绸缎贵重,却特别柔软。我让仆妇浆洗过几回,穿上去很舒适。” 李平儿道了谢,又细细看着里衣,心里喜欢得很。这是亲娘给自己做的衣裳,别的东西都比不上。 她心里痛快了,这些日子的消沉也去了不少。 琥珀的确是想家了,趁着晚上找了个空当就回家住一晚。 她心里气愤雪蛾给自己下绊子,趁着回家一口气说了个痛痛快快。原本指望着家里替自己出头,谁曾想亲娘听完后,脸色却沉了下来。 琥珀不知道其中的意思,琥珀的亲娘却明白过来。她一巴掌拍在琥珀头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子!难怪一直在院子里上不去!你这个讨债鬼,难不成要和那个珍珠一样?!” 琥珀吓了一跳。她是家生子,为什么赶走珍珠她再清楚不过了:“我可一直顶顶尊重小姐的!” “你的主子是小姐,你还处处担心夫人对你有意见?你不想着给小姐把事情办好,小姐怎么拿你当自己人?!”琥珀的亲娘是陪房,好不容易使劲儿让琥珀成了七姑娘的大丫头,谁曾想闹出这种事来。 琥珀又急又怕,忍不住哭了出来:“小姐还给了我银锞子让我回家看看,不像是你说的这样!” 琥珀的亲娘气得又拍了她一巴掌:“小姐这是给你机会,你听话怎么听不明白啊!让你回家,不就是让你娘老子——也就是我——找个空档提醒提醒夫人身边的人?既让夫人脸上好看,小姐的苦恼也解决了不是?银锞子哪里是给你的,是给我的!” 琥珀这才明白过来,瞪大了眼睛:“呀!可是小姐是……村里来的,她能想这么多?” “不管人家想得多不多,人家肯定比你想得多!什么‘村里来的’不‘村里来的’,你再敢提一句,我嘴都给你撕烂!在哪里讨前程你自己不知道?说这种话出来,你是想和珍珠那倒霉妮子作伴是不是?” “啊!” 琥珀的亲娘气得恨不得把琥珀塞回肚子里重生一个才好,“难怪雪蛾那小丫头最近走路都带着风——踩着你这个猪脑袋,哪个不显得能耐?” 琥珀嘟囔了一声,却还是老老实实掏出了银锞子:“那娘你收好了。” “唉,生你这么大半点福气没沾到,好不容易送你去了小姐身边,还得给你擦屁股!你就不能跟你哥哥多学学?!真是生了个讨债鬼!”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回去和小姐说,这件事正适合咱这种家生子去做,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不会叫夫人和小姐为难。” 琥珀应了下来,心里知道亲娘能替自己做好,彻底松了口气。她又嫌弃起雪蛾来:“雪蛾真是滑头鬼,处处给我下绊子,显得我不如她似的。” “你还真不如她!她一个外来的,在老夫人身边都能混到二等,能是个简单的?” “她这么有能耐,怎么不接着伺候老太太。” “傻子,伺候小姐就是最好的事情了!你不聪明,但是是家生子,可不比外来的忠心?你好好给小姐办事,不要有那些小心思,小姐自然更看重你,记住了吗?做奴婢的,再能说会道都比不上忠心。” 琥珀应了下来,又闹了一阵子,一家人这才热热闹闹地歇下。 第二天琥珀回去后,琥珀的亲娘寻了机会,找到了江文秀身边管事的蒋二家媳妇,七七八八就把“绿意舍不得给小姐戴镯子”的事透露了出来,又将小姐的原话说了一遍。 江文秀的仆妇是个聪明人,听了这话哪里不晓得是琥珀的老子娘故意卖好:“你可是个疼闺女的,连着闺女的主子都想着一块讨好了。” “二房的夫人小姐,哪个不是老奴的主子哟!” 这话说得俏皮,惹得两人都笑了。 蒋二家媳妇是个聪明的,她可不敢提绿意那些话,说绿意小气,不就是打江文秀的脸么。难怪小姐特意说了要戴给老夫人看,是个聪慧的小主子。 所以她同江文秀说起热闹来,绝口不提绿意的事情,“方才琥珀的老子娘来说,小姐那里很热闹。老夫人赏了一对白玉镯子,小姐戴着好看得紧,说下回请安的时候也要戴给老太太看呢。” 江文秀一愣,那镯子她也见过,的确好看。 “小姐就是聪慧,新年了戴上老太太送的,老太太瞧着也开心。”蒋二家媳妇奉承了一句,“新年到了,您不如也赏些颜色鲜亮的镯子过去,小姐戴上了显得活泼,老夫人看见了肯定更欢喜。” 江文秀身子一僵,猛地一拍桌子:“是了是了,差点给忘记了,如今府里头按份例给,能得什么好东西?这孩子……去,把林妃娘娘以前送来的那对嵌明钻海水蓝坠子取来,还有金海棠珠花步摇、紫玉缠枝簪……哎呀,算了算了我自己去选!” “夫人心疼小姐,小姐孝顺夫人。” 江文秀听了心里高兴,越发挑得开心。除了自己提到的,又寻了赤金盘螭璎珞圈、珊瑚手钏、花链并耳坠一套。 “这些都是老样式了,若是叫人瞧见了,说不得还不好。”江文秀难得想得这样多,又寻了一整盒东珠,再命人绞了银子,“晚些时候让敏儿陪着萱儿去逛逛时兴的首饰衣裳,喜欢什么让店里送来。” 蒋二家媳妇夸了又夸。 江文秀将东西送了过去,倒是让李平儿大吃一惊——比起自己有的,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绿意捧着嵌明钻海水蓝刚玉镯,喜得见牙不见眼。 雪蛾自然想到了是琥珀去说了什么。她有意多表现表现,又是夸首饰又是夸人。 江文秀笑眯眯的,女儿开心,她给的也高兴。 “夫人,不如我大着胆子替小姐求一套好茶具,”雪蛾笑眯眯地讨起赏来,“前些时候表小姐来招待我们小姐的茶点和茶具可好了。往后小姐在宴会里有了要好的朋友,用上好的茶具招待,也是气派的。” 江文秀忽然心疼了几分。 她看了看房间,忽然想起了董敏那里。 董敏这些年和自己要了许多东西,也常常在外面买字画,屋子里一股子书卷气,古董字画哪样不精贵?过得可不比自己的亲女儿好太多了。再看看女儿手上空荡荡的,连一对白玉镯子都要过年再戴…… 江文秀忽然浑身发冷,明白了老夫人为何指责自己薄待女儿。她内心对着老夫人千万般不满,这时候却都变成了利剑指向自己。 琥珀心中又怒又气,心想自己和亲娘种桃树,桃子却要被雪蛾这个只会说空话的摘走了!但她得了亲娘的教导,此刻话在脑里转了几圈,却不敢说出来。 江文秀勉强笑了出来:“我原以为大嫂都替我做好了。是我做娘的疏忽了——我这就派人送好东西来,秋爽斋也要再休整休整,太清冷了。” “娘,您对我很好了。茶具什么的,我不在意的。交朋友贵在交心,倘若她因为吃穿用度就待我不同,那这样的朋友也不能常来往。” “先敬罗裳后敬人,都是一样的道理。你吃穿不好,人家就以为你不受宠……”江文秀又被自己的话愣住了——她明明知道这些道理,却怎么也做不好。 董敏的吃穿都比亲女儿好,也难怪董敏那里的茶点都值得雪蛾这个丫头说上一嘴,想来厨房的下人也是看碟下菜的。 “等晚些时候,你去街上逛一逛,喜欢什么只管买。” 江文秀待不下去。她心里满是羞愧和烦恼,稍稍喝了一口茶,便借着事情走开了。 原本来送东西、热热闹闹的好场面,这时候又凉了半截。 “雪蛾,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只是日后不要这样着急,”李平儿叹了口气,“娘亲不是不替我着想,她只是一时半会不够周全。我盼着她关心我、照顾我,却不想她责备自己。” 雪蛾顿了顿,心知自己着急了,连忙道歉。 琥珀却高兴了——小姐到底是夫人亲生的,连要首饰的事都是拐着弯绕着自己老子娘去的,怎么可能当面在夫人伤口上撒盐? “这不是争一口气的事。你去捡豆子,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和我说。”李平儿罚她去捡佛豆静心。 雪蛾脸色又白又红,却也知自己这几日有些急功近利,应了一声,自去受罚。 琥珀也警醒了几分,不敢落井下石。 但江文秀想得却更多。 她虽然是侯府夫人,却一直不能管家。 一来是从前没管过,二来是她的确管不好。 因此林府一直由大夫人主事,她反倒落了清闲。 后来成了侯夫人,可家里的花费明摆着呢——若不是大房支撑着,哪里能这样富贵?她管不了,也没那么大手笔去填银子,还不如照常。 可到了今时今日,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多考虑不到的事,连亲女儿都照顾不好,也难怪老夫人会责怪。 江文秀心里发苦——她的确什么都没做好。 老夫人嫌弃她不是个好儿媳,她是不忿的。可自己发觉自己不是个好母亲,却让她浑身冰凉。 “蒋二家的,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差了。” “夫人命好,不用操心这些。” 江文秀却被夸得有些羞愧难当。 那头巧月道:“董家表小姐来了。” 江文秀捂住脸,怎么也不好见她:“就说我歇息了。” 蒋二家的媳妇机灵,脑子一转出了主意:“夫人可还记得三夫人求着大夫人教六小姐管家的事?” 江文秀想起了马小玉前些时候闹的那一通。可怜天下父母心——马小玉纵然闹得不好看,却给三房讨了实打实的实惠。临近过年,家中事情也多了起来,大夫人带着五姑娘和六姑娘管家…… 能不能也带着自己的女儿? 江文秀咬咬牙,再次从屋子里站了出来:“去看看大嫂在哪里。” 她吃够了亏,只盼着女儿能好。 董敏正纳闷今日见不到姨母,就瞧着姨母大步从屋子里出来,去寻大夫人了。 “到底是因着林萱儿回来了……”董敏低下头,不知为何,也落了泪。 大夫人得了江文秀的请托,心想放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五姑娘老早就带在自己身边学管家了,如今正好要带六姑娘,难得江文秀开口,索性就连着七姑娘一块了。 老夫人听了江文秀的变化,见她贴心知道给女儿送首饰,也知道为女儿筹谋学点本事了,难得还夸了她几句,和颜悦色,甚至还送了她东西。 江文秀红了脸——因着姨娘的事,她心里一直有怨气,却也盼着老夫人肯夸夸自己。以往老夫人嘴里都是大夫人的好,如今不仅得了好,还得了赏,江文秀也不知是喜是悲。 李平儿心知自己跟着大夫人管家,一定是江文秀在后面出力。 也不等亲娘来表功,李平儿去见了江文秀。 她已经不是年幼的孩子了,和江文秀母女缘浅,只能抓紧机会不要离心。她索性直接挑明了。 “娘,雪蛾那丫头不该说那种话,我罚了她。一来是她心思浮躁、处处想要拔尖,我有意压她一遭。二来让您自责,我看着也难受。” 江文秀脸色微红。她也知道自己不擅长弯弯绕绕猜对方到底想什么,可这样开诚布公,难免觉得身为长辈有些不如意。但她也知道,这样的事不多。女儿鼓起勇气来和自己来往,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轻易打回这份心意。 “雪蛾应该说的。她是你的丫鬟,如果不说出来,我都没察觉对不住你……我做得太少了。” 江文秀顿了顿。 “璇儿我扔在了母亲那里,质慎长大些后就一直在外院,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了,我却什么也做不好。别人的母亲该做的,我一样也没有做到……如果你缺了什么,便同娘说。” 李平儿忽然想,也许她有个机会,一个能和江文秀说得更多一些的机会。 “娘可能不爱听,但我小时候真的过得很好。我没有挨过饿、吃过苦。” “在清河县的……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紧着我。就算后来有了弟弟,他们也待我极好。我现在在侯府锦衣玉食,却也不觉得从前有多苦,因为我知道,养父母是真心待我。虽然家里没有钱,但他们已经给了我最好的。” “娘亲您如今也是这样的——您已经对我很好了,虽然不能面面俱到,但不能强求这些。我知道您的心意,您赠我的里衣是亲手做的,您盼我回来也是真心实意的,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江文秀愣在那里,她的养父母,真的把她教得很好。 她听过李平儿无数次说自己从前过得很好,可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细细说起从前养父母的事。但这一回,江文秀没有难过,也没有抗拒,反而有些酸涩:“你的养母……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个脾气大的,但是外头的人看不出来。” 李平儿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她在外头总表现得脾气很好,村里都说她贤惠。但是一旦生气了,回家关上门就要揍人。我、弟弟,还有我养父,都挨过打。有一回我养父请人吃饭,把打猎的钱都用光了,家里喝了半个月的米粥,气得养母追着他打。” “你这样乖,也会挨打?”江文秀瞪大了眼睛。 李平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挨过一回。弟弟刚刚出生的时候,村里头的人说爹娘肯定不要我了,我心里不痛快,一个人悄悄想离家出走。家里找到后回来和颜悦色哄了我几天,眼看我老实了,她把门一锁,关着我狠狠揍了一顿。” 江文秀面色复杂。一个小姑娘闹着离家出走,挨一顿揍的确不委屈。但她还有些心疼,索性换了个话题:“那你养父的脾气一定很好。” 李平儿又摇摇头。李二壮一身腱子肉,看上去又黑又壮,像是个恶汉一样:“他的脾气更差了。我养父是村里的杀猪户,平日里凶得很,别人都不敢惹。不止是对外头凶——以前养父的娘嫌弃我是捡来的,说要把我卖了。我养父就在家里发脾气,乱打乱砸,说谁敢卖我,他就要放火烧屋,吓得亲戚都不敢说这件事了。” “哎呀!”江文秀有些心疼——杀猪的汉子,可不是粗鲁得很!可她却没敢显露出来,她似乎也明白,他们只是看着凶恶,心里极为柔软,也正是用心对待,才叫女儿把养父母一家看得很重。 “我养父和爹也像着呢,对家里人很看重。我娘打他,我从小闹他,他从不生气,就是弟弟调皮了,他也说调皮得好。”李平儿笑了出来,“就是花钱大手大脚的,挣来的都用掉了,存不下什么钱。” “等李家的孩子要成亲了,我们给他出聘礼。”江文秀脱口而出。 李平儿笑了出来:“村里聘礼当不了多少钱,先前林嬷嬷来接我时给的一百两就足够了。就盼着弟弟能安安心心读书进学,不要一辈子就当个庄稼户。” 江文秀顿了顿,又问:“要不……把他们接来京都?” “娘。大夫人这么积极安排我去庙里,怕也是担心我前面的事阻着五姐姐的婚事,莫要再提村里头的事情了。”李平儿不太懂这些,但也知道大夫人这么积极处理自己的事情,一定有自己的小算盘——想来想去,大抵也就是五姐姐要出嫁了。 这时候把李二壮一家带来京都,对承恩侯府,对李家,都未必是好事。 江文秀看着李平儿,似乎又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你和你姐姐真的很像。” 李平儿点点头:“老夫人也这么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大人的模样……你姐姐也是这样的。”江文秀笑着抹了抹眼泪,“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也是好事。” 只是,老夫人的话语徘徊在她心间——“璇姐儿,若是托生在老大家,现在活得好好的。” 不知道为何,她又是害怕,又是愧疚。 害怕重蹈覆辙。 害怕无能为力。【..top】 18、第 18 章 几回错认始逢真 大夫人带着几个姑娘管家,又遇上年节,自然比平日更加严格。 仆妇们打起十二分精神,也担心过年惹了忌讳,从此在宅子里没了前途。 李平儿每日跟着大夫人学看账本、对牌、分派年礼,虽然只是旁听旁看,却也觉出了几分滋味。 原来过年竟是有这么多事!祭灶、扫尘、采买宴席、招待亲友……桩桩件件都要对牌支取,各司其职,一样也马虎不得。 大夫人做事利落,账目清爽,连带着林湘颂和林娇娘也学得有板有眼,李平儿在一旁默默记着,心里暗暗佩服。 唯独董敏有些委屈,本想要求着江文秀让大夫人也教自己管家,可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这到底是侯府,不是董家。 若是江文秀自己管家,分派些事情带着董敏学一学也可以,可偏偏她在府中就不管事。 若是给马小玉听到了在老夫人面前嚼舌,岂不是大过年的找晦气。 思来想去,竟是一条无解之路。 临近过年,林嬷嬷再度登门了。 李平儿到了侯府才晓得,林嬷嬷不是一般的老嬷嬷,而是江文秀的奶娘。 主家恩典,准她不必伺候,而是在外头置了宅子,享着儿孙福。 江文秀那些寻亲认亲、密不宣人的事,都是寻了林嬷嬷来做的。 这些日子趁着李平儿去了庙里,林嬷嬷又亲自去了从前那户人家,把当年的旧事翻了个底朝天。 原来,先头来过两个认亲的。 第一个是循着玉佩的来处找着的。 说起来也巧——三老爷林芎之在外头斗鸡,手里头没钱了,找了个偏僻地方典当玉佩,谁曾想在当铺里瞧见了自家老夫人送给七姑娘的玉佩。 林芎之心里咯噔一声,晓得事情不对,连忙把玉佩买了下来,回来给二哥报了信。 那时候江文秀何等的狂喜,什么也顾不上了。 林蔚之也亲自带人跑去了玉佩流出的下县。 可他当时只是个虚职,本事不大,县官不太买账。 夫妻俩只好托人花钱、跑腿打听,一户户问过去,终于寻见了卖玉佩的人家。 那家里头也有个姑娘,年纪对得上,可偏偏相貌差得大,胎记也对不上。 那户人家待姑娘不好,看着就让人心里难过。江文秀便生了怜悯之心,把人带了回来,想先养着,再做计较。 大夫人也知情。 她没有林蔚之夫妻那种绝望和期盼,眼瞅着玉佩就觉得不对,可又不好直接去劝。 她心里盘算着:若把假货当作亲女儿养出了感情,有朝一日找回真珠了,林府又该如何自处?若是带坏了自己姑娘的名誉,那可不行。 大夫人于是寻了门路,让那对夫妻欠下一百两银子,不还钱便要男人的手。那对夫妻哪里有这样多的钱?先前卖女儿得了江文秀的一百两,早已欢天喜地花了大半。眼下拿不出一百两,便指望林府能通融些、再赏些银子。 大夫人避开他们的求见,又不让江文秀知道。夫妻俩急得不得了,便想到了亲女儿身上,盼着她手头宽裕些,就想方设法进了林府找女儿要钱。 女儿不肯认他们——自家事自家知,生怕连累自己当不成林家的女儿。 那对夫妻本就重男轻女,听到女儿不孝顺,撕开脸皮就威胁起来:若不肯给钱,便将真相说出来,叫她做回乡下的烧火丫头。 大夫人带着江文秀就在外头听着。 大夫人老神在在,江文秀却气得险些晕了过去。后来寻了人,将这对夫妻连着那假冒的女儿一同关去了牢里,再细细审问,才打听清楚了—— 那玉佩是逃难路上得来的。他们捡了个孩子,扯下了玉佩,孩子却带不走。天寒地冻的,哪有孩子能活得下去? 江文秀这才明白过来——这对夫妻不仅拿着自家孩子冒充她的女儿,更是害死她女儿的凶手! 林蔚之和江文秀将人送了官法办,两人却先后病倒了。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好在后来林璇儿要入府陪伴太子,这才又打起精神来。 无独有偶。许是这个姑娘得过一场富贵,叫旁人也动了心思。 林府丢了孩子的事瞒不住有心人,后来又有姑娘登门——相貌倒是和江文秀有几分相似,还拿着经年的襁褓,上面的布料正巧对得上。 乍一看,的确像是丢失的女儿。 江文秀当时满心以为就是她了,最后一验胎记,又不对。 这回大夫人更警醒。侄女刚刚怀孕,怎么就闹出这种事来?也不等江文秀说什么,径直要送这个姑娘去见官。吓得姑娘连忙交代,自己也是受人雇来的。 大夫人雷霆手段,又舍得花钱,顺着这姑娘说话的口音和做事的习惯,很快就查到了——这姑娘和江文秀没什么关系,不过是生得有几分相像。 “是家里发卖出去的丫头说漏了嘴,惹了主家的心思。正好璇姐儿有孕了,想着能攀附一把,就买了个和夫人相似的姑娘,特特地交代了送过来。”大夫人说,主家是个在外头置办宅子的老太监,惯来擅长经营,在宫里也有消息来源。 这件事只怕是有人算计,最后不了了之。 因着涉及大女儿,江文秀不便去告官,也不敢借大女儿的名头四处再找,担心影响女儿在宫里的日子。 她心里头一直惶惶然,却也无可奈何。 等骤然找到了李平儿,江文秀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当年玉佩的事,那对夫妻为何不说出是在清河县?又为何偏偏是三叔瞧见了玉佩?这里头到底有没有算计? 她本就因着第一个找错的姑娘满肚子怨气,因此好不容易找着了人,又派林嬷嬷去查个清楚。 林嬷嬷去了那户人家流放的岭南。 夫妻俩的子女在当地成了家——女儿没两年就去了,儿子近年又生了病,媳妇闹着要改嫁,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当家的早已去世,只剩下一个老婆子。 许是没有盼头了,婆子也把藏着的事倒了个干净: “当时襁褓是好料子,我们就顺手扒拉了。怕被人听见孩子哭闹,就把小孩塞进了稻草墩子里。具体在哪个村子,是真的记不清楚了。那时候只跟着逃难,又不是在县城里头,哪敢和村子里的人搭话?就怕拿人东西被撞了个现行。冰天雪地的,那小孩是活不了了,就一直不敢说出来。是我作孽,报应到了全家身上……” 林嬷嬷听罢也是感慨——若当时这婆子肯说出是清河县的哪个村子,能顺顺利利把小姐找回来,说不得夫人高兴,他们一家也落不到流放的下场。 可那户人家连襁褓都扒拉了下来,做事实在太绝,哪里敢说出来?只怕他们当年敢说,如今就是个死字了。 林嬷嬷赶着年尾巴急急忙忙往回赶,到底是回家报了信——亲女儿的确是亲女儿,苦也是真的受苦了。 李二壮说从稻草堆里捡了个孩子,那户人家也说是摘了襁褓塞进稻草墩子里。两边对上了,江文秀更是恨透了那对夫妻。听到林嬷嬷说那一家子死的死、病的病,心里竟生出几分畅快。 林嬷嬷领了赏,高高兴兴地给李平儿见了礼。 江文秀想起女儿的话,又吩咐道:“林嬷嬷熟门熟路了。等过了年,你再去清河县跑一趟,替萱姐儿带个口信报个平安……侯府的帖子也给上一份,等他家孩儿长大了,自能靠着帖子上门。” 李平儿吃了一惊。 当初来接人的时候,藏着掖着不肯说是哪家——也不能怪林嬷嬷,到底是承恩侯府的身份太复杂。 说是侯府,职位最高的却是大老爷林荀之; 可若说二老爷不顶用吧,身上还背着七皇子这座大佛。 如今直接给了李二壮一家侯府的帖子,不知道府里头愿不愿意。 “娘,这……要不要和大夫人说一声?” 江文秀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你是个念恩的孩子。不过是个口信,无妨的,这也是你爹的主意。要不是李家待你好,我只怕也见不着你了……” 当年摘了襁褓,不知苦主是谁;如今不仅知道了,还曾经错过——这是何等煎熬的事。若当初他们再问得多一点,是不是就把孩子找回来了? 江文秀心里苦没法言说,只觉得对不住孩子。 李平儿眼眶微红。 她心中一直想着和父母交心,如今不就是做到了?他们是自己的父母,自己何必往外推? “娘,你真好。我知道,你都是想我高兴,都是为了我。”李平儿把头靠在她怀里。 林嬷嬷笑成了一团,一副十分和气的模样,哪里还有当初的不屑和傲慢。 年尾了,知道江文秀看重自己,私密的事都让自己去做,新的一年又有了更多盼头——这可不是天大的好事。 她到底还是靠着侯府二房才脱了籍,只有一直攀附着江文秀,才能让一家子长长久久。 林嬷嬷是个机灵人,还记得李平儿叮嘱虎子读书的事,便讨好道:“好嘞,到时候再带上些金银细软一道送过去,再打听打听哥儿书读得怎么样,让他写封信带回来给小姐看看。对了,清河县的县令夫人年后约莫会陪着夫君来述职,盼着和夫人见见面呢。” 是了,还有那位给林嬷嬷塞了镯子的县令夫人。 县令夫人好就好在是江文秀的同族,隐隐绰绰听家里说了这件事,到了清河县也不急着摆官架子,而是一门心思给江文秀找女儿。 她是个有心人,又见过江文秀的母亲,自然比旁人多了几分机缘——不仅能找到了李平儿,还妥妥当当地把人送到了林嬷嬷手里。 据说她打听了好几个姑娘,都让人或学女工、或做事情,调到县城里细细打量——其余几个生得普通,唯独李平儿与江文秀的母亲有几分相似。 县令夫人当即拍板,画了画像,请侯府派人来认人。 本来侯府因着吃了两次亏,也不怎么找人了,还就是这副画像,让江文秀动了心思,派了林嬷嬷将人带回来看看。 清河县是个下县,地方小,税收也不好看。说是三年一述职,也是放在年后上来打个转儿。若上头没人提拔,又得回清河县去。不比那些上县放在年尾,税收业绩好看,在天子面前也能长脸,升官发财好做事。 江文秀自然忘不了这件事:“是了,她是个稳妥的。等年后应当会递拜帖,到时候我就让侯爷去打听打听述职的事。” 李平儿心想:那个镯子给得还真不亏。 她瞧着林嬷嬷——并不是受人喜欢的类型,生得也普通,甚至有些踩低捧高、势利眼。但是能把事情做好做漂亮,也难怪江文秀看中她。可见人品性好不好无所谓,只要用对了地方,就是有用的。 这个道理,她是渐渐才明白的。【..top】 19、第 19 章 几家欢乐几家愁 林湘颂这些日子因着要嫁人,越发投入心思管家。 她嫁的是陆翰林家的公子,家里清正,想来规矩也多,多学些管家不是坏事。 世家清流,子孙后代入仕便是板上钉钉了。之后颂姐儿的孩子,会很有出息,会是清流,也会是世家子。 比她杨琼月的日子,会更好! 像陆家这样的家世,子孙的婚嫁都是早早定下来的,如果不是陆漪的未婚妻子早逝,林湘颂再好也没机会。 杨琼月和丈夫能为女儿捡漏到这样的好亲事,自然也知道,女儿可能会受些委屈。 比如陆家催促成亲便是如此。 但杨琼月虽然对陆家硬气,私下却不敢对女儿露出不满,反而还要宽慰女儿,虽然急了些,却也是一个助力,既让亲家待女儿更宽厚,也让嫁妆厚重了几分,感情更是经历了风霜,盼着日后能越发茁壮成长。 杨琼月自然知道怎么样对女儿最好,从前养着女儿的性子,叫她是清流世家喜欢的读书人性子,订婚之后就让她学会如何操持家业,心思融通。 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这也是有前车之鉴,看看江文秀就知道了——妇人不会持家,婆母不喜欢,在家里腰板也挺不直。 林湘颂也听说了江文秀的糊涂事。据说二婶娘前阵子还被老夫人斥责了一番——都是侯夫人了,一点事情都做不好,可不就连带着女儿都被人看不起? 林湘颂喜欢诗书,也喜欢才华横溢的陆漪,她自然盼着能替他分忧解难。管家再难,她也要学起来,只盼着和父母一样和和美美。因此这段时间她学得越发用心,倒是让大夫人省心了不少。 因此她早早就跟着学管家,恨不得出门就是陆家的当家主母。 既要好,又要全。 杨琼月自己是八面玲珑万事周全的人物,自然也希望女儿比自己更强。 林娇娘不比林湘颂早早跟着学,她这些时日过得可算艰辛,这里不明白,那里也不会。 大夫人只是笼统提点一下,教得并不仔细,且只放了花房一块给她练手。 入不敷出是一回事,人脸才刚认全,就遇上冬天花草疏朗,没什么事情可做的尴尬场面。 林娇娘心里埋怨——不过是大夫人借着自己的嘴,好叫大家知道管家不容易,她又贴补了银钱。眼下半点东西学不到,还白白丢了脸。 林娇娘索性抱病,请了几日假,马小玉也委屈,借机去老夫人那里发了一通牢骚。 大夫人索性停了她与里平儿的管事,放她们先回去休息,不必再麻烦了。 李平儿刚刚跟着大夫人没两天,头绪都摸不着,就被打发回来了,只能来找江文秀问问情况。 江文秀也是一头雾水。 她私下里和李平儿说了林娇娘的事:“娇姐儿不懂事,大夫人摆架子,你也别去出头。如今正是颂姐儿要出嫁的紧要关头,谁敢添堵,什么事情都越不过颂姐儿。” 她江文秀也不是真傻子,三房总觉得她是侯府夫人却没有架子,却不想想,如今承恩侯府人家送拜帖,都是求见大老爷,她二房的摆谱了有什么用?杨琼月是个体面人,肯给面子就已经不错了。 没了办法,有时候也是种办法。 可娇娘有事,怎么把萱娘的差事也停了?! 江文秀也不敢去问,只将一切怪在了大夫人的脾气上,“娘就是吃了出身的亏。你大伯母是世家小姐,早些年因着前头那个丈夫意外坠马死了,回府寡居。她亲爹在江南位高权重,看重你大伯的才华,这才牵线搭桥让她下嫁。所以府中以她为尊,老夫人都要让着她。她既然不高兴,那就等等吧。” 江文秀只看到了大嫂出身好,却没看到杨琼月的本事。 李平儿这些日子也看出来了,接人待物,眼界见识,大伯母可谓是高屋建瓴,高瞻远瞩,便是祖母也比不过她。 大伯官位越高,越是看重这个妻子,处处都要询问她的意见——这才是全家偏爱她的地方。 且不提别的,便是五姐姐的婚事,如果没有大夫人的筹谋,林蔚之怎么知道后宅中细节,又如何牵线搭桥,更别提从小教育了。 因此自己刚刚跟着学规矩,也吃了个下马威,必然不止是娇娘连累这么简单。 李平儿稍作思虑,便知道了祸根——四姑娘林叶儿。 —————————— 因为长幼有序,最好在林湘颂之前把四姑娘嫁出去,因此四姑娘的婚事早在李平儿去寺庙的时候,就已经摆上桌面了。 林蔚之推荐了几个好友家的庶子,门当户对,可江文秀看了都觉得不好:“这些都是侯爷的好友,可四姑娘那个性子,嫁过去还不知道是结仇还是结怨。照我说,还不如往商户处嫁了,姑娘日子实惠,夫家也不敢怨怼。” 林蔚之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自家女儿自家清楚,的确是上不得台面。小时候就故意穿着破旧衣服想去宴会上让江文秀丢脸,这些年表面恭敬了,小黑状没少告。 府里头一个喜欢她的人都没有——林蔚之自己也烦恼,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讨债鬼的女儿? 可林叶儿听到了风声,说如果给她定了商户,就要满街喊着母亲不慈,故意害人。 江文秀根本懒得管她,索性找了大夫人说起四姑娘的婚事:“我是想着寻一户商户人家的,可四姑娘心比天高,还攀扯我不慈。我不是不盼着她好,可结亲不是结仇。她那个脾气,嫁到谁家都是个惹祸精。想要打老鼠,又怕摔着玉瓶。这件事还得大嫂帮帮忙。” 大夫人比她考虑得更多,听到这里也不嫌弃麻烦,大包大揽下来:“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同四姑娘说。” “又得麻烦大嫂,我是个不中用的。”江文秀一听大夫人肯接手,连名单也不准备了,就等着当个甩手掌柜。 大夫人心想:你若是肯好好教这个庶女,也不至于自己来擦屁股。 可眼下自家女儿要成亲,四姑娘又是林妃娘娘的庶妹,的确牵扯了许多事。 若是让江文秀来解决,肯定得出乱子——惹了笑话不提,若是牵扯到林妃娘娘生的七皇子,耽误了自家老爷前程,可不坏事了? 那还不如江文秀什么都别管。 大夫人想归想,接手了四姑娘这个烫手山芋。 她心里已有准备,也是打算许给商户,只是名头好听了许多——县马蒋经用的儿子,蒋玉昆。 蒋经用家里本是经商的豪富,蒋家野心勃勃想要摆脱商户,因此入京花钱买了官身,还花了半幅身家娶了个破落县主,想要转换门庭。可自家读书不成,做官也没有门路,一直不得志。 攀上了宗亲后纳妾玩闹照旧,在京都里头也是个笑话——说他花钱买了个县马头衔。 这些年蒋经用不再经商,身份也洗白了许多,很少人再提他商户的名头了。 蒋玉昆是县主的庶子,四姑娘是承恩侯府的庶女,身份上算高攀了四姑娘,可四姑娘名声不好听,之前穿旧衣的事情惹了笑话,真想要嫁给好的,人家也不愿意。 这样论起来,倒是般配了。只要两个人守好钱财,过日子不是问题。 蒋玉昆是个勤勉的,一边在纨绔身边帮闲,一边寻着机会替家里跑着嚼用。 可到底蒋玉昆没有他爹的好运气,只能自己挣钱。牌桌底下的事没少做,一来二去,也入了大夫人的眼。 大夫人看重蒋玉昆,就是看重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会闹出事情来。为人也机灵,能办些事情。京城中的人不爱用商户,她不一样——江南出身,水利通达,手里掌握着银钱,对做买卖的本事也看重几分。 “他是个有野心的,左右逢源,不管四姑娘好不好,他都会尽量管着人,攀紧咱们侯府,可比他自家靠谱多了。” 大夫人又想了想:“只是这一户怕是不行。再挑两个家里清贫的读书人,家里富贵的商户过来陪衬,让四姑娘自己选。勋贵、才子、富贵——都给她备齐了,让她自己挑一个。” 言下之意,就是笃定四姑娘会选这个蒋玉昆了。 大夫人也不急着给四姑娘这份名单,而是先派人带着她去看过了破旧的山庙和当年她姨娘去过的庄子,这才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交了底。 “我本来是懒得管你的事。可你五妹妹要成亲了,总不能让你还在家里头待着。今天让你过来,就是谈你的婚事。” 四姑娘可不敢和大夫人对着干,她的吃穿嚼用都是大夫人经手的。 上回闹了一回,江文秀顶多就是放任她自生自灭,大夫人是连饱饭都不给她吃,更别提新衣裳和胭脂水粉了,关在祖屋里三个月才放出来。 大夫人根本不在乎四姑娘认不认错。她就像是训狗一样——不听话就罚,听话就赏。比起江文秀,四姑娘真正怕的是眼前这个大夫人。 现如今,嫁妆是大夫人操办,婚事也卡在大夫人手里。去过了山庙和庄子,四姑娘更是战战兢兢,根本提不起胆气去闹。 哪怕大夫人拿这种话打脸,四姑娘心里却不敢生气,反倒还有些期盼——是了,五妹妹要成亲了,自己能嫁出去了! 四姑娘挺了挺胸膛,这几日的害怕退了下去,自觉得有底气和大夫人谈生意。五妹妹急着出阁,自己如果一直不嫁出去,最后着急的是谁? 四姑娘定了定心神,努力告诉自己:还有得选。 大夫人看了她一眼,递过去一份名单:“你自己看看。” 四姑娘瞧了一眼,都不是很满意。商户就不提了,她是瞧不上的——一个商户人家,岂不是一辈子都要求着侯府才行。 而耕读传家的读书人,不就是家里头祖上当过大官,现在已经败落了,两亩薄田,让妻子做活供养丈夫读书,盼着有朝一日能重新当官——想要当官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倒是县马家的名头听着倒还勉强,偏偏只是个庶子。 “大伯母,我是侯爷的女儿,我姐姐是林妃娘娘……这些人,不太适合吧。” 大夫人眼皮子一翻,难得说了句刻薄话,“那你想嫁谁?嫁个状元郎?” 这个四姑娘,自己长得不好看,在京中也没什么名声,更别提不孝敬嫡母亲爹——光是这条,送去山庙里都足够了。 要不是幸运投胎在承恩侯府,五姑娘又要出嫁了,自己才懒得管。 四姑娘脸色发白。 姑娘家被大夫人揭破脸皮说了这些,实在是羞恼。可心中到底还是有几分底气——五妹妹就要出嫁了,大夫人还不盼着自己赶紧出阁?肯定是说出来吓唬自己的! 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找到一个好夫婿,狠狠打嫡母的脸! 这名单上平庸的人,她一个都看不上!【..top】 20、第 20 章 菱花空对低流水 婚事只有一次,何妨闹一闹呢。 林叶儿是个打蛇随棍儿的性子,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想要再挣扎挣扎,讨价还价。 “婚事到底是结亲。我嫁了好人,说出去咱们府里头也体面。五妹妹也是要嫁人的,我的日子过得不好,岂不是让她也丢人——有个打秋风的姐姐。再说了,我若是嫁了好人,肯定不会忘了大伯母的恩情,连襟间互相提携也是好事啊。” 大夫人听到这话,神色古怪地看了林叶儿一眼,连笑都笑不出来:“那就等着身份贵重的人亲自来林府提亲罢。” 大夫人的茶杯一放,意思是要送客了。 林叶儿急眼了。 她也就是这么一说,想着五妹妹要出嫁了,说不定大夫人急着赶自己出门,会让步一些。谁曾想大夫人管都懒得管,直接就要送客。 “大伯母,是我不知道轻重,您别见怪。” 大夫人也不说话,旁边的丫鬟先笑了出来:“四小姐,咱们五小姐是个再规矩不过的。翰林走的是清贵路子,可当不得您的提携。” 林叶儿脸色一下白一下红。是了,翰林清贵。除了林璇儿走运给皇帝生了皇子,也就是林湘颂要嫁的翰林最清贵了。 自己想要嫁一个能提携翰林儿子的人,无异于白日做梦。 但林叶儿不肯低头,又试探着问:“我若是嫁得好了,侯府的姻亲也多一份好不是?” 还是那个丫鬟笑着回应:“您说的是。” 林叶儿被说得面红耳赤,转身想给这牙尖嘴利的丫鬟一巴掌,却被自己的丫鬟拉住了袖子。 林叶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眼看自己的丫鬟头都要磕红了,心里不忍,只得自己亲自认错:“是我不懂事。” “就是再真心的姑爷,娶亲也是要有所求的。你当你是什么香饽饽?家家都有龌龊,偏得你是个蠢的,穿旧衣讽刺嫡母不慈,惹了厌弃,和咱们家相熟的人家谁不知道?向外找你名声不显,又无嫡母的嫁妆贴补,好人家谁愿意娶你?”大夫人点了点桌子。 大夫人是实在不理解林叶儿为什么要闹。 也许是闹的确给她带来过好处,让丫鬟不敢慢待她,让仆从们不敢多事,让嫡母丢脸,好不痛快。 可相比闹得坏处呢? 她在京城几乎是透明人。因着故意穿着旧衣服想要讽刺嫡母不慈,江文秀出门从此便不带她了,其他姊妹更是瞧不上她得作派,出门做客也不愿意同她往来。 处处掐尖要强,非要在小处挣出脸面来,惹得老夫人也不喜,本来有几分养在身边的情谊,亲生母亲还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可这些情谊也是慢慢被她磨灭了。 连她请安,老夫人十次有九次都是不见的。 大夫人理解不了林叶儿为什么非要这样,无理取闹,平添烦恼。 可林叶儿却如遭雷击。 她满心以为大夫人还是愿意给她面子的,甚至是愿意包容她的,所以公中所出不曾克扣,哪怕和江文秀不对付,她的日常饮食也是一应照旧。 在她心里,大夫人是比江文秀对自己更好的存在,虽也不亲切,至少…… 可大夫人这番话,就像是撕掉了遮羞布一样,字字句句都是看不上自己。 林叶儿更加不甘心了。 她这些年苦于身份,苦于没有亲娘疼爱,受尽了委屈,只想着能嫁个好郎君打个翻身仗,让江文秀求着自己。 谁曾想,大夫人说她根本找不到好的! 她心里知道大夫人说得对——男方对女方不了解,上门求亲,不也是盼着秦晋之好、指望亲家提携?可被大夫人这么一说,她之后还得攀附着侯府,讨好嫡母和父亲,才能让日子变好…… 那她之前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弟妹是个宽和的。她虽然不喜欢你,却不怎么磋磨你。你心里记恨,最后吃亏的还不是自己?以后嫁人了,需要家里头替你撑场面的时候,你指望着谁来?”大夫人见林叶儿低头了,也不故意踩她脸子了,语气柔和下来,“你自己问问自己,这名单上的人,是不是用了心的。这批赶不上,下批可不如这批了。” 给了个棒子,又塞了颗甜枣。 林叶儿踌躇了一阵子,伸手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名单。 有钱的没身份,能做官的家里穷,宗亲家的是庶子——处处都不好。 可自己呢?嫁妆没多少,也不讨爹爹喜欢,还是个亲娘早去的庶女,惹了太太厌烦。 没了娘,爹也不疼爱,莫名其妙惹了江文秀的烦,却是因为老夫人当年把自己亲娘给了爹当通房丫头。 这哪能怪自己啊! 林叶儿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长大了就会有机会的,就像当年的林璇儿一样——大家都是在老太太那里待过几日的。 可听大夫人这么一说,她也明白过来了。 不低头不行。 她一辈子还很长,真找了夫婿,想要好好过日子,还指望着亲爹能帮扶一把。指望着找个丈夫能反过来打脸嫡母?就是想想而已。为了孝道,哪个夫婿敢这样? 林叶儿到底认了输,不如选个宗亲人家面子里子都有了——商户规矩不好又常年在外,秀才郎怕还要她洗手做羹汤呢。 她拿着单子反复看了好几眼,到底咬咬牙,选了蒋玉昆。 大夫人见她果然选了那人,意料之中地点点头:“等嫁了人,你才知道你嫡母对你是真不错。” 林叶儿有些木然——就这样吗?嫡母对自己这样冷淡,还算是好吗? 她到底没有忍住,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我想做人上人,这哪里错了?” “你凭什么做人上人?”大夫人倒不是讽刺,而是认认真真地问了出来。她心里也是好奇得很。 林叶儿一愣,被大夫人这句话卡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 是了,她凭什么? “我很努力……一直在……”四姑娘说不出话来了。她努力在做什么?努力在忍耐,还是努力在抗争?她的努力没能让生活变得更好,甚至还不如其他庶出的姐妹。她的努力让她身边的人都远远避开……她到底在努力什么?努力争一口气? 可她没办法。她想要做出些改变,不让自己那么糟糕。可似乎天道总是不站在自己这边。 明明是嫡母不喜欢自己,自己如果穿着旧衣服出去了,给京中的贵妇看见,嫡母可不就会知道错了?为了名声也会对自己好一些?老夫人知道,大夫人知道,全府的人都知道嫡母不喜欢自己。可真当自己做出抗争了,所有人都不许她去宴会了。 她的努力和心计,最后都变成了刀,刺向了自己。 大夫人看出了她的不解,直接说了出来:“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你得想办法别讨人厌,别拖累侯府。聪明的人用心计,能让日子过得更好;不聪明的人还是老实些,至少守着规矩不会太糟糕。你觉得不公平,想要在新地方活得更好——成亲就是个机会,端看你能付出多少了。” 大夫人意味深长,倒也是真心实意提点这个林叶儿——她不希望自己女儿的姐妹钻了牛角尖,给府里头添乱。 林叶儿跪了下来,给大夫人磕了个头:“大伯母,您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办。” “你去和二夫人赔礼道歉,好好说这些年你知道错了。以后嫁人了,千万不要提府里嫡母半句不好,还要多和府里来往,把两家的关系做好,”大夫人顿了顿,“亲人提携,总好过仇人反目。” 林叶儿面如死灰。她神色仓皇,松开了那张名单。 她原本以为出嫁是一次新生。 可谁曾想到,这种新生要她付出的,是脸面,是尊严,是一直以来不知所谓的坚持——否定了她从前做的一切。 现在想来,她那么可笑,那么幼稚。 “京中多少庶女——有的索取大量聘礼嫁去给商户做继室,有的直接送去给人做妾,盼着拉关系。二夫人可曾这样对过你?” 林叶儿一愣,摇了摇头。 “你生来不祥,亲娘又早逝。可二夫人可有克扣你的饭食份例、衣裳水粉?” 林叶儿又摇了摇头。 “二夫人虽然不亲近你,可有让你日日立规矩、做仆从的事?” 林叶儿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些是因着大伯母你管家……” “这是你二房的事。我再管家,能干涉二房的家事吗?”大夫人深深叹了口气,“你嫡母是个好人,没那么多坏心眼,偏偏你不知道孝敬亲近。你便是同她好一些,最后得到好处的不还是你?” “可嫡母对董敏都比对我好太多了……”四姑娘不服气,嚷嚷出了心里话,“她为什么不肯对我好一点?我是林家的女儿,自然要比姓董的高贵!她不捧着我,反而一个劲地顾着娘家亲戚……” 大夫人抬眼看着她,震惊于林叶儿的理直气壮,心中思绪纷飞。 她本就对你有怨气,不苛待已是极好的了,你竟不知道感恩,还指责她没有对你好?! 那你为什么不对她殷勤一些? 董敏纵然是亲戚,可至少知道嘘寒问暖,体贴周到。 你呢?嘴上说着报答,心里却想要更多。倘若她对你好了,你又会抱怨为什么不像是对亲女儿那样,又会盼着她付出更多。 你什么都不肯付出,什么都不肯做,只埋怨母亲不慈,父亲不爱,这是为人子女该有的模样?! 不孝不悌,丢人现眼。 大夫人不知道如何开口。 归根到底,还是二房没有教好孩子,父母目光短浅,孩子也是眼盲心瞎。 “你走吧!”大夫人叹了口气,神色微微发冷。 林叶儿的心性已经定下来了,无论如何也扭不过来。 这样的人,去哪里都是结仇的。 就算是去了商户,只怕也得侯府给她擦屁股。 她甚至有些后悔定下了蒋玉昆——这样蠢且不知道感恩的姑娘,迟早会出事。 林叶儿见到大夫人不再是怀柔的模样,也不再是生气的模样,反而是一副冷漠的神情,心中又是惊惧,又是不甘心。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大夫人身边的丫鬟半推半送弄了出去。 大夫人坐在凳子上,神色微冷地吩咐丫鬟:“四姑娘的心性不好。若不是颂姐儿就要出阁,留她在家里太难看了,就该送去家庙才是。这桩婚事若是成了,以后四姑娘闹出了事,反倒是我们欠了蒋家的——结亲不成反成仇,太难看了。你去寻了王嬷嬷过来,就说我有事要嘱咐她。”【..top】 21、第 21 章 百炼钢成绕指柔 林叶儿的婚事定得很快。县马蒋经用自然是乐得给儿子娶林妃娘娘的庶妹——四舍五入一下,儿子岂不是和皇帝做了连襟?但到底蒋经用不敢这么说。他虽然没有升官发财的本事,却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蒋玉昆也没想到自己能摊上这门好亲事。如今承恩侯府蒸蒸日上,日后说不定还有个七皇子做靠山,可不比自家那个破落户的县主嫡母强得多?听闻这个姑娘从前还是养在老夫人身边的,教养也应当是极好的,只是和嫡母不太对付,所以一直不怎么出来。 这样的好事,怎么落在自己头上了? 蒋玉昆是个伶俐人,继承了家里做生意的脑子。这些年在纨绔圈子里跑腿帮闲,没少挣身家,滑头得很。听说了是大夫人定下来的婚事,又偏偏选了自己这个庶子,多少也猜到了这个妻子在家里不受欢迎。虽然林府透出风声是因着陆家的事、五姑娘急着出阁,所以四姑娘才急着先定一家——可蒋玉昆打听了林叶儿的年纪,又买通了林府的仆从打听情况,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压根就是林叶儿性子不好,不得父母喜欢,所以一直没能定亲。 蒋玉昆松了口气。不受欢迎的庶子庶女多了去了,只要能和承恩侯府沾上关系,他就认了!他自己一直在嫡母面前唯唯诺诺,自然也明白这个同自己一样处境的未婚妻子。再者说,二房是个不中用的,就算不喜欢这个女婿又如何?既然这门婚事是大夫人点的,显见得是大夫人看得起他蒋玉昆嘛! 但这件事情可得瞒着家里,才能多要些好处。 蒋玉昆绝口不提四姑娘不遭人待见的事,转而和亲爹合计了一番——一旦靠上了承恩侯府,他能做的事情就多了去了。等他挣回了钱,还能不好好孝敬爹娘? 蒋经用被儿子的说法打动,悄悄拿了家里头藏着的好东西出来,收拾了一番,去承恩侯府混个脸熟。他知道承恩侯府虽然有个侯爷是亲岳父,可主事的是大老爷林荀之,管家的是大夫人。蒋玉昆脑子一转,觉得要分个亲疏出来,才好让大房明白自己的孝敬。 “林二爷是个不管事的,做的也是兵部的闲差。日后七皇子真要差遣自己人,怎么也是先紧着林大爷才是。”蒋玉昆想了想——反正林叶儿和嫡母关系不好,父亲也没用,还是得巴结着大房这尊真神。 “是了。看来咱们蒋家后来的富贵,还是落在你身上。”蒋经用压根不提自己和妻子舍不得给蒋玉昆备一份厚礼娶妻的事,如今却态度骤变,恨不得把他夸成一朵花。 他的嫡子没什么本事,老老实实一眼就望到头了;娶的妻子虽然不错,却是中规中矩的普通人家。唯独这个庶子有些机灵,碍于身份一直没娶妻,谁曾想捡了个便宜。 蒋家藏着掖着的好东西,到底是到了大夫人手里。 “蒋家是个聪明人,知道要孝敬谁。日后能提就提一把。”大夫人看了给二房的礼单——加起来还不如蒋玉昆送给自家的一副字画贵重,“我记着他的好。” 林荀之正巧听到这话,眉头微皱:“他毕竟是二房的女婿,怎么送我们这样重的东西?” “他哪里是看着亲戚关系?他是看着老爷呢。我若是不收,只怕亲戚都不好做。日后若是有生意,我漏他一分便是了。” 林荀之点点头,心里觉得这个蒋玉昆还是有些不满:“夫人费心了。” 大夫人叹了口气:“我让王嬷嬷跟着四姑娘去。如果真的有什么要紧事,也好拿个主意,不要牵连府里。四姑娘虽然是出嫁女,可心里却半点不知道感恩,言语里都是对二房的不满。倒不如嫁出去,见识了外头的辛苦,就知道家里的好了。蒋玉昆虽然普通,人却玲珑,说不得能让四姑娘擦亮眼睛,认得好坏。” “还是夫人眼明心亮。”林荀之也知道二房管不好子女,可谁让林妃偏偏就生在二房呢,“常言道枕边教妻,若是蒋玉昆能教导好我这个侄女,也是好事一桩。” 自己吓唬一下林叶儿,这不就把人拿捏在手里了。大夫人心里有些得意。 二房生的女儿虽多,却不懂教养,最后富贵都去了大房,这能怪谁?要怪就怪二房没本事教不好吧。 眼下二房四姑娘的夫婿也知道要讨好的不是这个岳父,而是大老爷。 她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等七皇子长大了之后,就算二房是林妃娘娘的亲爹娘又如何?能代表林家说话、站在七皇子身后的,只能是大房。 她不止要外面的人都这么觉得,她要连林家人自己都这么觉得。 蒋玉昆依着规矩,是要上门见一见岳父岳母,顺带也让林叶儿认认脸。但他的礼单另给了大房一份,又特特先拜见了大房,倒像是大夫人的女婿一般。 只是大夫人待他可不热络,远没有对翰林府的殷勤,只是问了几句平日喜欢做些什么、日后愿不愿意做些营生养家糊口。 蒋玉昆虽然没见成林荀之,却因为大夫人这番话热血沸腾。 他早已脱了商户,可在纨绔子弟里帮闲,日子到底不体面。 如今有了林荀之做背书,有了营生,便不是闲人了。 哪怕给了一大半给林府,想来大夫人看在自己勤勉的份上,即便没有正经的官身,也会替他谋些差事。 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正是如此。 “我自幼没什么读书的本事。偏偏您肯信我,您就是我的亲娘啊!”蒋玉昆眼泪都要出来了,“家里以后一定好好孝敬,记着这份恩情呐!” “哪里的话。如今做了姻亲都是一家人,只盼着你好才是。”大夫人也不敢接他这样的奉承。蒋玉昆是有做戏的成分,但两边都高兴了。 蒋玉昆这头擦了眼泪,那头就拿着薄薄的礼单去了二房。 林蔚之看着礼单,到底觉得单薄了些,可转念一想,毕竟是个庶子,倒也无妨,只要人不错就好。 蒋玉昆看着林二爷面无表情,倒是江文秀眉头一皱,立刻就猜到了是礼单不满意。 他实诚地磕了个头:“蒋家不宽裕,我又是庶子,不得嫡母爱重。但我手里有了钱,必然好好孝敬您二老,对四姑娘好好的。” 林蔚之扶起他:“说的哪里话。你好好和叶姐儿过日子,就是我们盼着的事了。” 蒋玉昆又同林蔚之聊了聊官场上的趣事。 林蔚之虽然面上严厉,但还是耐着性子陪自己的女婿好好聊一聊。 蒋玉昆是个伶俐人,常年在京中纨绔里帮闲,自然知道许多隐秘事。他几句话就说起了兵部的八卦,很快就让林蔚之觉得是个趣人。 和林蔚之夫妇见过面,蒋玉昆心中也松了口气,本以为林叶儿同父母关系不好,谁曾想父亲对她关爱,母亲也礼数周到,可能只是有些冷漠,但对着那份礼单也不生气,看来是盼着他们过得好的。 如此便是锦上添花了。 林蔚之不只取了珍藏的佳酿,还让江文秀唤四姑娘进来相见。 四姑娘林叶儿早早就躲在屏风后头听着几人聊天了。 她心里也觉得这个未来的夫婿知道很多,的确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听到叫自己相见,连忙按下脸上的绯红和心悸,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呀!他生得真好,就像是京中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样。 四姑娘心里叹了一声:若是穷酸秀才和不入流的商户,哪里能有这个气质? 蒋玉昆常年在纨绔圈子里,自然知道如何打扮更讨女子欢心。 他穿着一身亮眼的衣裳,饰物干净文气,越发显得挺拔俊俏。站在那里微微一笑,富贵天成,让林叶儿一下就陷了进去。 两人见了礼。江文秀也懒得管这些,让他们去花园里逛逛,后面跟着丫头。 蒋玉昆一边说着京中的趣事,一边时不时提到世子、丞相孙子之类的人物,似乎结交的都是显贵人家,来往的都是权势之户,让一直在后院耳目闭塞的林叶儿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的真多。” “我虽然是庶子,在家里受了许多委屈,但我不会让你同我一样。”蒋玉昆忽然拿出了一个紫檀木镶着白玉的小盒子,光是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这里面是宫造的簪子,不讲究品级,贵在新颖有趣。妹妹要是喜欢,日后就常常簪着。” 林叶儿低头一看——那簪子上面的花朵栩栩如生,累丝繁复,虽没有什么宝石点缀,却是难得一见的好手艺。 “这……” “我不知道四妹妹喜欢什么,只是瞧见了这枚簪子,金丝映芳华,觉得同妹妹很合适。日后我的家业都是交到妹妹手中,若是喜欢什么只管买便是。” 林叶儿脸色刷地红了。面对着这样贴心的蒋玉昆,她觉得手里的荷包似乎都分量太轻了。 她从腰间摘下新绣的荷包,上面一对鸳鸯栩栩如生,也是十分用心:“这个荷包,你若是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扔了吧!” 蒋玉昆仿佛不知道林叶儿在害羞,又是夸她手艺好,又是夸这荷包栩栩如生。一番下来,越发得姑娘的心意。 但蒋玉昆转脸,又是一副十分惆怅的模样:“四姑娘这样好的人,我原是配不上的。我是家中庶子,一直不讨嫡母喜欢,挣来的钱多数都交公了,前程也都被嫡母抓着,生怕我比几个兄长出息……好在我自己有营生,后头攒够了家业便补一个官身外放,也能替家眷谋一个诰命。妹妹可千万不要嫌弃我。” 林叶儿恨不得说自己也是如此,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要他们肯努力,没有什么办不成的,眼下虽同病相怜,来日却一定能展翅高飞,“我瞧着你心志坚定,日后一定有出息。” “四姑娘是不嫌弃我了?” 林叶儿脸色娇俏,“怎么就嫌弃了。” 蒋玉昆笑了出来:“能得四姑娘为妻,是玉昆的福气。” 等离别的时候,林叶儿眼眶都有些微红,心中千万不舍,只盼着早日能嫁给他才好。 这个承恩侯府,她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她想要跟着这样贴心的蒋玉昆,想要去蒋家——哪怕是吃糠咽菜,她也欢喜。【..top】 22、第 22 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蒋玉昆这一趟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三媒六礼,俱是快马加鞭。 林叶儿的婚事定了下来,大夫人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之前因着林娇娘耍脾气、江文秀办事不利让林叶儿拖着婚事的烦恼都没了,大夫人又重新带着两个姑娘来管家了。 林娇娘依旧管着园子,无事可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李平儿却是个老实的——大夫人让她学算账,她每日都要去大房的院子里算账本,一日都不歇。 也就是忙中出错。核对礼单搬运物件的时候,送去大房库房的箱子被碰倒洒了出来。大夫人的丫鬟气急败坏,骂骂咧咧,说里头都是顶顶好的东西,要是弄坏了就要小丫头赔。丫鬟气得声音高了八度,正巧给路过的李平儿听到了。 今天是林叶儿的未婚夫婿登门,想来是给大房送了礼的。能让大夫人的丫鬟说上一句“贵重”,看来蒋玉昆的家世倒是不错。 但等李平儿回了二房,晚间听到江文秀说礼单上不了台面、送来的东西也一般时,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蒋玉昆,不太对啊。 怎么给大房送了厚礼,却给二房亲岳父、亲岳母送了这么敷衍的东西? “可有给三房送?” “说是家里没什么钱,自己置办些。”江文秀不太高兴。 林蔚之却打圆场:“我看玉昆很不错嘛,是个能说会道的,京里头的事情都知道一二。以后叶姐儿跟着他也不愁吃穿,只盼着有个前程能挣个诰命。” 不读书不从军,荫补也落不到,能有什么前程? 江文秀“嘁”了一声,“他不借着承恩侯府的名头乱来就行。” 林蔚之笑了笑,不觉得自家名头能顶什么用:“叶姐儿喜欢他,也是好事情。” 江文秀不置可否:“她高高兴兴出嫁了,以后别怨怼我们才是。这是大嫂亲自给她挑的,要是还不满意,我也没办法了。” 林叶儿先前的那番话,大夫人找人传给了林蔚之和江文秀知道。 直接说为了侯府的未来,不得不派个嬷嬷跟过去——万一林叶儿钻了牛角尖,也好有个准备。 带着嬷嬷嫁过去,不仅会让林叶儿束手束脚,说不定还会让亲家看轻新妇——可江文秀巴不得不管庶女的事,自然不会反对。 林蔚之听到那些话,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也的确明白了大夫人的担忧,自然不敢反对。 女儿不孝,还怨怼嫡母不肯待她更好,却从不想想自己的原因。可到底是亲女儿,因此临着要出嫁,林蔚之再不理家里的事,也耐下性子两头帮着说话,盼着都好才是。 “多谢大嫂了。想来她去了蒋家,做了人家的儿媳妇,也会懂事些。” 林蔚之越是如此,江文秀越是忿忿不平。 李平儿听着母亲陆陆续续的抱怨,心里也明白了。 这个蒋玉昆,只怕把前程都系在大房那里呢。倒真是个踩低捧高的主,一点儿情啊义啊也不念。 他也不想想——若是送给大房的礼单叫二房知道了,相差这样大,孝敬岳父的东西还不如孝敬隔房的长辈多,那可不是小事了。 你是看不起自己岳父,还是眼里没有规矩?只认大房做亲戚? 要是放在他们村里,这就是把女儿嫁了个白眼狼。别说父母不同意成亲了,一家人给他一顿好打都是正常的。 可京城却不一样。家大业大,人人都讲究一个面子。 林妃独自去了,留下孤孤单单的七皇子在宫里头,想来日子过得也不好。林蔚之恨不得自己全家都老老实实、不要去添乱,好让外孙过得舒坦,更别提开口要好处了。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再者说,还是江文秀先开口拜托的大夫人。管家的是大夫人,挣钱的也是大伯父。也许父母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甘心做个和事佬,把承恩侯府的面子让给了大房。 可如果真是为了四姐姐好,即便要给大房送礼,也不应该在这时候,越过聘礼单子去,婚前就这么大咧咧地送给大夫人了呢? 李平儿挠了挠头,想要将事情和盘托出,让父母警醒。可她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在提醒自己——就算她把事情说出来,又能如何?大伯一家难做,他们家也不讨好,倒不如糊涂些,如今大家皆大欢喜,似乎才是好事一桩。 可是不说的话,蒋玉昆此人两面三刀,唯利是图,并不是良人。 她虽然和林叶儿不亲近,但到底是姐妹,怎么能冷眼旁观看着她嫁给一个这样势利眼的男子?若是父亲母亲知道了四女婿是这样的人,又是否会后悔呢。 可她每每想要对林叶儿开口暗示,不是被她嘲讽,就是故意炫耀,心知自己即便说了,林叶儿也不会信的,说不得还觉得自己在暗中挑拨,要坏了婚事。 李平儿这边厢辗转反侧,连饭都吃不下了。 倒是林质慎看到妹妹频繁看向自己却不说话、一脸苦恼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妹妹是不是想出去玩了?我答应带你去吃鱼脍的,一定不会食言。等到过两日考完了,我就带着你去!” 林质慎本来想说带着李平儿和董敏一块去的,可李平儿才是自己的亲妹妹——董敏虽然人讨喜,但她靠着林府一身富贵气,李平儿却清贫如洗,多少让他有些怜贫惜弱。 他本就想要补贴自己的妹妹,心更是朝着亲妹妹偏了几分,便也慢慢和董敏没那么亲近了。 李平儿也发现了:林质慎从前吃饭的时候偶尔还会提到董敏,可最近却从没提到过。 这份变化她是察觉到的。 她虽然不想让哥哥为难、非要更偏爱哪个妹妹,可瞧见他愿意亲近自己,心里也暖暖的。 “哥哥还记着要带我吃鱼呢。” 林质慎自以为猜中了妹妹的心思,很是高兴:“怎么不记得?” “再带你妹妹去逛逛首饰衣裳,”江文秀补充道,心里也可惜五姑娘要备嫁、六姑娘装病,没人能陪着女儿,“好好玩一玩。” 林蔚之倒是想得稳重:“快年末了,要出门的话得多带点人,注意安全。” “好嘞!”林质慎一听亲娘的意思是给钱多买东西、爽快得很,心里也高兴。有爹娘出钱,可不比自己掏私房钱请妹妹吃饭更好? 自觉身负重任的林质慎匆匆吃完饭就去温书了,若是考得好些,全家人都开心。 瞧见家人这样开心,李平儿也按下了即将冒出嘴的话,这种虚伪的繁荣,未尝也不是一种平静。 林叶儿是真的有了盼头,不仅没有再恶声恶气了,反而还破天荒来给江文秀请安了,要不是嘴里有几分炫耀的意味,还真以为她痛改前非了。 蒋玉昆敢画饼,林叶儿敢吃,两个人也算是相配了,都盼着过上好日子。 林叶儿每日里绣帕子、做衣裳,时不时派丫鬟旁敲侧击问嫁妆的事,听得大夫人不过是吩咐公中采买、没什么特别,心里又打起了小算盘。 她从前便听老夫人说过,当年林璇儿入府做的是奉仪,在太子府做小伏低还来不及,哪里敢带大件堂而皇之地入府,因此给她置办的嫁妆都没处用了,留在库房里。 当年林璇儿养在老夫人身边,老夫人有心,提早就命人给她准备了嫁妆——例如早早用楠木打的黑漆攒海棠花拔步床,柜子等为了防虫还是樟木。 自林妃入宫后,这些嫁妆家私也都封存了,重新上了漆,虽然不算贵重,但都是用了心的好物件。 女子嫁妆好看,在婆家自然受尊重。 她听蒋玉昆说在蒋府里因着嫡母不是很舒坦,但偶尔也挣些钱,便算计着多拿些嫁妆,到时候也好帮补帮补。 而如今按照承恩侯府的品阶,嫁妆规格也更高了些,等林萱儿出嫁的时候,就该是紫檀或红木的了,自然用不到林璇儿的那些。 因此林叶儿觉得,林璇儿当年的嫁妆既然不会留给嫡妹,那不如给自己,不比给公中准备的强?!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家里人也瞧不上这些,不如她试试开开口,看能不能划拨一些给自己。 反正现在她爹不疼娘不爱。大夫人给自己准备嫁妆,都是街上买来的,既没年份雕花也难看,看起来就是廉价货色。江文秀也不知道会陪嫁什么,总之也没多少实在的东西。倒不如沾沾林妃的福气。 她这头想得好——即便开口了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她都是蒋家人了,难不成嫡母还能打杀了自己不成? 没曾想刚开口,江文秀就气得直接说:“林妃娘娘的嫁妆,便是萱姐儿都妹用上,你怎么敢开口的?!” 林叶儿也气得说不出话——人家李平儿也不指着那些啊! 眼见说不通嫡母,林叶儿就想干脆临嫁人前搞搞事。 她转头就跪在了老夫人的堂前,又是求老夫人可怜她从小没人看顾,又是说刁奴欺主、买了些边角料给自己做嫁妆,不够富贵,就差没在家里实打实地开口说“嫡母不慈,不肯给我准备好嫁妆”了。 老夫人到底养了林叶儿几年,她一抬屁股,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林家没有分家,男子无私财。女子的嫁妆都是公中出的,各房母亲再用嫁妆帮补。江文秀和林叶儿不对盘,不肯出钱,老夫人不好强求,便寻了大夫人来,问问看能不能加上一些。 大夫人自然不好拂老夫人的面子,拿出了林叶儿的嫁妆单子,细细说来,和府中规格一致:“若是个个都有样学样,倒把姐儿的心思养大了。往日庶出的姑娘都是十二抬箱子,这不二弟成了侯爷,身份不同了,给她备了十六抬。” 老夫人也明白她的难处,听到实打实多了四台,心里也觉得不错:“也罢。那我贴两件给叶儿,也算是全了她养在我膝下几年的情分罢。” 老夫人拿了东西出来,大夫人自然也贴了两件。 等回了院子,大夫人的丫鬟愤愤不平:“四姑娘也太不懂事了。嘴上说二夫人的不是,嫁妆事却捡着咱们夫人来麻烦。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要不是咱们夫人,她的婚事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大夫人摆摆手,无妨的,不过一两件首饰。虽然脸色难看,却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接下来丫鬟说的话,却让她如遭雷击。 “听说是想要前头林妃娘娘的嫁妆,遭骂了才去寻老夫人的。” 听到丫鬟的禀报,大夫人的脸色骤变,“怎么敢打主意到这上头了?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攀附贵人!” 赶紧派人去江文秀那里问询,得知竟是真的,大夫人怒不可遏。 “敢情我说了半天都是玩笑话了?让她好好尊敬嫡母、不要闹事,她转头就给我来了这一出。林妃娘娘的嫁妆她也敢想?要是外头知道了,说不定要怎么编排咱们府里呢!” 大夫人生气也是有缘故的。 江文秀不顶用大家都知道,但贪图林妃娘娘嫁妆的事闹出去了,丢脸的却是七皇子。 林叶儿以为是掐住了江文秀的七寸,却不想想——骂起来了,还不是指责管家的?谁在乎江文秀到底做了什么? 费力不讨好给她做婚事、备嫁妆,如今这个拎不清的竟然这样打脸。 大夫人也算是体会到江文秀的苦楚了。 只是她想得更多——林叶儿出嫁了,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亲女儿。翰林本就注重名声,如果牵连到湘颂的婚事…… “要是生在大房,哪里还容她这样蹦跶!”大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这一次不打狠她,还以为我是泥菩萨呢!”【..top】 23、第 23 章 唇亡齿寒何所依 大夫人派了人去了二房,请林蔚之夫妇来细细说了林叶儿告状的事情。 江文秀倒是十分羞愧:“我没有教养好姑娘,让嫂子受累了。” 大夫人直白地受了她的礼,直接当着林蔚之夫妇的面说了自己的打算。 “四姑娘还没嫁出去,就想着给家里没脸,嬷嬷怕是也管不住脾气这样大的姑娘。公中原本庶女都是十二抬的,因着二弟是侯爷,算着给她留了十六抬嫁妆,咱们还都贴补了些。她既然不满意,正好把那些锦缎换作素缎,多给她几抬撑场面。” 江文秀心里清楚林叶儿为什么闹腾。前头那些子孙桶、拔步床就占了嫁妆的大头,也没办法换钱打赏。真正值钱的,也就是后面几台布帛金银了。多几台,可不是简单加点钱就了事——那可是实打实的银子。大夫人一开口就是锦缎换素缎,数量多了,实惠却少了不止一星半点。 “是四姑娘心思大了,不晓得感恩。”江文秀这句话说得极重。 “实不相瞒,她若只是闹着要嫁妆也罢,偏偏还敢妄想染指林妃娘娘从前的嫁妆,这让七皇子日后如何看待我林府?!” 江文秀赶紧道:“已经骂过她一回了。” “四姑娘的性子左了,什么事情都想着用闹来来要好处,同泼妇一般。来日出了事,岂不是要害苦两家,结亲也成结仇了。若是闹一闹便能有好处,她必然会一直闹下去,这事情不能再由她了。” 大夫人这话直白,不仅之前给的那些值钱的绸缎木料,现在要换成没那么值钱的了,还要给林叶儿一个惩戒,彻底治治她这爱闹的性子。 林蔚之看了江文秀一眼,心知妻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添妆的,眼下公中嫁妆又少了,林叶儿难免会伤心。 他叹了口气,想起蒋玉昆是个不错的人,也盼着林叶儿和他和和睦睦过日子,于是出声劝道:“大嫂,这些年家里的事全赖您周全了。只是叶姐儿马上就要做蒋家妇了,在蒋家过得高兴,我们也少操心。” 大夫人抬眼看了他:“二弟,你是个慈父,我和二弟妹也不是苛刻的人。你惯着四姑娘,外头可不惯着。你就是为了家里还没嫁人的姐儿,也要狠下心才是。我劝了小四多少次,要她尊敬嫡母——她尚未嫁出去,就如此顶心莽撞。日后若是真闹出了事,把两家名声毁了可如何是好?” 林蔚之心里犯难。 他家底不厚,官职没多少油水,江文秀自己的嫁妆是不可能大大方方散给庶女的。可到底是自己的姑娘,若是因着嫁妆让蒋家看不上,他也心疼。 江文秀看着林蔚之为难的样子,心里也不痛快。可到底是自己的丈夫,她怎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想到林叶儿那个性子…… 江文秀心里满是不快:“到底都是姓林的姑娘,我本事不够,还盼着大嫂替我多指点。她那个狗脾气,闹得嫁不出去了倒是无妨,若是累及了颂姐儿,就是我的罪过了。” 大夫人“嗯”了一声:“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可不留情面。” 林蔚之想说什么,被江文秀一把按了下来,低声问:“要是嫁人当天闹起来了,你管得住?” 林蔚之缩了缩手,没再言语。 大抵得了二房的托付,大夫人也不藏着掖着做个善人了。 她实打实地派了丫鬟去告诉林叶儿:嫁妆单子要更替的事。若是不想出嫁的时候没兄弟背着上轿,只管作天作地好了。再整幺蛾子,也别指望嫁人了——趁着还没成亲,直接说“恶疾”,到家庙里住一辈子吧。 大夫人这头派了嬷嬷早早就去磨林叶儿的性子,那头转身请了大夫来,说姑娘嫁人前要好生补一补,利于子嗣——生生把林叶儿的院子给封了起来。 林叶儿还在琢磨怎么拿到林璇儿那张楠木黑漆攒海棠花拔步床,大夫人却直接派人将她押回了院子,连照面都没有,直接锁了门。 午饭时候,再没有三菜一汤,而是一碗清粥配着一碗药。林叶儿气坏了,非要丫鬟去大厨房骂上一通。可丫鬟也出不了门——而且吃的也是一碗清粥。 林叶儿一把砸了碗:“我要见二太太!” 外头没人应她的话。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不动如山,搬着凳子在外头守着,不许里面的人出去。王嬷嬷带着小丫头撤了砸下来的碗:“既不想吃饭,晚饭也不必准备了。” 林叶儿哼了一声,分外看不起王嬷嬷这些小手段。但因着大夫人的话,到底不敢顶撞这位派来的嬷嬷。她心里想:不吃就不吃,敢让我饿三天,看看是罚你还是罚我?说不得还要说江文秀不慈呢! 可还没等下午,林叶儿就有些熬不住了。 下午按照往日是有茶点的,配着清茶再合适不过。可这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不能去大厨房领用,她自然也没得吃。林叶儿恨恨地瞪了王嬷嬷一眼——不过是一顿糕点,自己就不吃了。 连着熬了一天,到了半夜的时候,林叶儿瞪大了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 饿肚子的感觉她从前没受过,如今方才知道辛苦。就像是千万只虫子在闹一样,根本睡不着。她心中隐隐明白过来,为什么大夫人说江文秀对自己好了——虽然一直是冷漠相待,但至少没有克扣饮食,没有罚她做女红之类的事,过的还是金贵的小姐日子。 可她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她抬起头,硬咬着牙,劝自己第二天就好了。再饿两天,王嬷嬷可不敢了。 可第二天的清粥一端上来,林叶儿就没忍住:“喝粥吃不饱!” “大夫说忌荤腥。为着您的病,还是忌口才好——不然等到成亲的时候赶不到吉时上花轿,日后出了事情……”王嬷嬷脸上带笑,眼角却是冰冷的,“四小姐且忍忍吧。” 这如何忍得?她一个婆子就敢对自己无礼,也不看看谁是主子。 林叶儿先头闹了那场,虽然知道惹了大夫人的厌弃,但是婚事照常,还得了老夫人的私房,这让她的胆子又回来了。闹就闹了——大夫人是隔房的,江文秀又是不管事的,最后什么惩罚都没有。当初被大夫人丫鬟架着走的羞愧,立刻变成了耀武扬威。 可大夫人来的这一出,却是连门都出不去。 “这回谁替我出头?”林叶儿想了许久,才想出在老夫人面前哭闹的手段——让掌管公中的大夫人和对自己漠不关心的江文秀都没脸。 可她想尽了办法,又哭又闹,却连门都出不去,更别提见老夫人了。 但凡她想要闹起来,就被人直接架起来,不给饭吃,不许睡觉,熬鹰似的,哪里扛得住。 连着几日,林叶儿彻底萎靡了。 再这样过了两日,林叶儿认错认得快极了,又说自己是无意的,只是仰慕林妃娘娘的风采,想讨两件她的遗物;一会儿又哭诉嫡母对自己好,自己知道错了。 可王嬷嬷不为所动。 林叶儿发了狠,将屋子里的东西打砸一空。王嬷嬷也只是叫小丫鬟全部捡走,却并不添置。连带着水壶和茶杯都换成了竹子做的寒酸物件,只说等四小姐带着夫婿归来,正好看看“林下风气”。 这可万万使不得——给奴仆看了自己连茶具都是竹子做的,那在蒋家还不得成了笑话。 吃了亏,不敢再闹了。 这些日子她的腰都瘦了一大圈,闻着清粥就烦,可却没有办法。 她烦得都要跪在王嬷嬷面前说“知道错了”,让大夫人放过自己。 可还没等她跪下来,王嬷嬷先跪下了:“日后老婆子可还是要陪着您去蒋府的,哪值当您这样做。” 林叶儿后背一身的汗,整个人都凉了。她难得聪明了一回:“这是大夫人说的?” “大夫人怕您做错事情,牵累侯府,让老奴陪着您。” 林叶儿哈哈大笑,眼泪却根本止不住。她恶狠狠地抓着王嬷嬷的领口:“侯府是我爹的!我亲爹都不嫌弃我牵累,大夫人凭什么?” 王嬷嬷平静地看着林叶儿:“看来前些时候大夫人的话,您还是没听进去。大夫人懒得管这些事情,便派了老奴来看着。有一有二不可有三——小姐若是非要闹,便绞了头发去家庙里做姑子罢!” 林叶儿手中的绣帕悄然跌落。 绣帕上面一对绕着牡丹花偏偏飞舞的蝴蝶,像是落在了尘埃里头。 “你胡说,你胡说!” 王嬷嬷没有作声。 林叶儿的院子里,也渐渐没有了打闹的声音。 瞧见林叶儿安分了,鸡鸭鱼肉倒是一水儿供应上了。 林叶儿不肯吃那些。她的下巴日渐消瘦,眼睛却格外明亮。原本只是盼着出嫁,现在的林叶儿,却是恨不得早日逃出去。 等脱了大夫人的手心——这个王嬷嬷,等到了蒋府,她一定要叫她好看! 林叶儿狠狠攥着手里的帕子,强压着脾气,忍让下来。 李平儿也听说了这些事,没曾想大夫人还有这一出。 金嬷嬷原本是不好说的,她也觉得大夫人这手有些过了。但是李平儿既然好奇,她便隐晦地提点道:“前朝长公主府的驸马得了下面的人孝敬,纳了美妾在身边。美妾娇纵,自称身体虚弱,不常去给长公主请安。长公主不高兴,打着美妾生病的旗号,寻了大夫来将人关在屋子里,直接给饿死了。长公主说是因病不思茶饭、神思减弱身故,驸马也无可奈何。” 哦。 就算是长公主这样尊贵的皇亲国戚,也得找个由头来处罚人,不能因着脾气不好随意打杀了侍妾婢女。大夫人和她的手法如出一辙,都是寻了“养身体”的由头来管教。唯一不同便是林叶儿是小姐身份,好歹姓林——大夫人却这样干脆利落。 公中减嫁妆可以,训斥也可以,但直接伸手封林叶儿的院子、让她“故意生病”,这是实打实的手段了。 江文秀再不管事、再讨厌林叶儿,也做不来这种事。 看来林叶儿,是彻底让家里束手无策了。 可李平儿看到的,更多的是权力的让渡。 二房拱手把女儿,交到了大夫人手里。 是不是一旦有了“生病”做由头,大夫人就能直接锁院子,让姑娘老老实实缩在里头等到出嫁的时候? 李平儿打了个寒颤。 不仅因着她和林叶儿是二房姐妹、唇亡齿寒,更为着大夫人的手段。 如果自己今后不如大夫人的意了,她也弄这么一出说是“急病”?! 她知道大夫人不是那种人,可谁不想把命握在手中呢! 不能让去啊,权柄不能让去! 焉知母亲是否就是这样,一步步失权,最终才走到了这个事事不妥帖,人情不练达的境地。 李平儿忽然打了个寒战,这个认识如同附骨之蛭,叫她终身警醒。 林叶儿院子里不止是锁住了,而是正儿八经在熬药呢。 面面俱到,就算是林蔚之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不肯给她送荤腥,只怕身体会故意熬坏。 这就像熬鹰一样——熬鹰是不给吃、不给喝,让它的精神先垮掉,再给它一份好肉精心饲养,叫它服服帖帖。 可林叶儿这里能不能捞着好肉尚不可知,不给吃不给喝的手段倒是赶上了。 这种态度太冰冷了,莫名就叫人生出了隔阂。 李平儿谢过了金嬷嬷,惶惶然回到了房间里。【..top】 24、第 24 章 今夜月明人尽望 好在林叶儿的事情悄悄过去,没有破坏新年的氛围。 大家都忙着筹备林湘颂的婚事,林叶儿不过是小插曲。 除夕夜里热热闹闹的,一派花团锦簇的气氛。爆竹声从傍晚一直响到深夜,满院子的红纸屑像是铺了一层红毯。 各房轮流给老夫人磕头拜年,连满腹愁容的林蔚之也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大夫人为了求来年好运气,决定去寺庙里烧头柱香——有这想法的人很多,就算不是头柱香,能在大年初一给佛祖上香也是极好的。 老夫人本就信佛,说起去烧香她便来了兴致:“往年想要去烧香,人山人海的,都轮不上呢。” 大夫人笑眯眯地回道:“今年和主持说好了,怎么也能排上。” 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只盼着佛祖保佑,林家越来越好。” 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林府从前可没这个面子和主持定下烧香的安排,然而自从七皇子记在皇后名下,一切都不一样了。最近林荀之顺风顺水,就等着机会来了,指着户部尚书的位置升一升。听闻户部尚书的年纪也大了,只怕不能在位子上待太久。大夫人难免心中有些急切,盼着佛祖保佑丈夫早日升官。 如今朝堂上升官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不难。倘若资历名望不足,那就一定要做出一番功绩来。林荀之正值壮年,自然盼着更进一步。他一改平日里圆滑不沾事的作风,将前任留下的烂摊子一一收拾干净,来往拨款利落,也想着办法给朝廷征收商人的赋税、充盈库房的银子,盼着结交善缘。大房如今就等着一个好表现的机会,趁这几年尚书乞骸骨,能挣个功绩平平稳稳地升上去,不要被旁人摘了桃子。 大房把出行计划定了,二房三房自然也跟着去。 李平儿在尼姑庵里住了好几个月,这回好不容易回家了,又要去寺庙里烧香,不免有些乏味。江文秀虽然心疼她,但也希望能烧上头柱香,得了佛祖保佑。 董敏却不然。她趁着机会,主动提出要陪江文秀。这些日子江文秀和李平儿亲近,便同董敏疏远了——看到董敏孺慕的模样,江文秀也生出了许多怜爱,点头带着董敏一块去了。 沉寂多日的董敏眼看姨母态度变化,又再度伶俐起来,甚至还奉承起了李平儿。大抵是知道了林叶儿的婚事,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董敏是看不上林叶儿的婚事的。 但她是承恩侯府的远亲,说起来还不如林叶儿侯府四姑娘的身份呢。倘若当初给她选的是另外两个——不是嫁个富贵商户,就是嫁个穷酸读书人——她也会选县马家的庶子的。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连一点儿入京的机会都没有。 董敏有些埋怨。自己的母亲与江文秀同是姐妹,出身相似,但江文秀好命投胎做了侯府夫人,自家亲娘嫁入的董家却越来越差。父亲家里一团乱麻,没钱也没本事。若不是自己攀上了江文秀,只怕父亲受了撺掇,盘算着把自己嫁给商户或者当地的小官做继室呢。 她心里明白,想要和林湘颂一样嫁给翰林家的公子,基本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入宫呢?只要能再赌一次,只要能重走林妃娘娘的路……她肯定会比林妃做得更好! 董敏心里翻来覆去,只盼着能在李平儿议亲之前,先把江文秀说服了,然后借着江文秀的口,让大房一家看重自己,送自己去宫中。 但她每每看见林萱儿的脸,就想到了丫鬟们说的话——找回来的萱姐儿和林妃生得极像,甚至容貌更甚。董敏心中惊恐:她就是和林妃娘娘生得像,所以才得了机会在姨母身边。如果正牌的亲妹妹来了,岂不是糟糕透了? 董敏叹了口气。她明明可以和林萱儿交好的,为什么当初还要故意疏远她?只因心里太害怕了…… 但如今,不是害怕的时候。四姑娘的事如同当头一棒,叫她明白过来:姨母再亲也是姨母,她怎么也比不过亲生女儿。更何况如今当家的是大夫人,她只能换个办法。 许多时日不见,李平儿在燕回庵里养肤色,倒是白皙细腻了许多。除了手上练字还留着薄茧,其他地方已经像是水煮鸡蛋白一样了。 大抵因着带了董敏,江文秀对着李平儿,也有些讪讪的。 董敏倒也识趣,眼见李平儿对自己不甚热络,也不凑上去了,反而去了林湘颂的车里,同她说了会话。 眼见董敏去了林湘颂那里,李平儿神色淡淡、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江文秀想起了老夫人的指责,怪自己亲近董敏、不亲近亲生女儿,心里十分愧疚。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忽然低声说起了私房话:“萱姐儿,我同你说个事——你董家表姐说,想进宫去照顾七皇子……” 李平儿愣在了当场——董敏想怎么照顾七皇子?! 江文秀心里也有些为难:“七皇子还是个孩子,身边没个亲近人到底不好。董敏去了,一定比那些宫女用心。可我心里却不想她去的——你三姐姐那样好的人,生得漂亮,府里头人人都夸她懂事,可在宫里都没待上几年便去了,连面都没见着……皇宫不是个好地方,还不如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 李平儿回手握住了江文秀:“娘心肠好。董家表姐的确不适合入宫,宫女不是那么好做的。” 江文秀脸上有几分郁色:“她是想让我推举她做秀女。承恩侯府到底是个侯爵,若是我用侯夫人的身份推荐,一定能中选。” 原来是指望着当宫妃呢。 也不想想,宫里头妃子那么多,没儿子的更是多了去了,哪个不想捡个便宜儿子、以后舒舒服服做太妃?以后荣辱都系在七皇子身上,怎么会对他不好。 值得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姨,说要来照顾他对他好。 “皇家和村里人家可不一样。村里光棍照顾不好孩子才要讨老婆,宫里头不缺吃不缺喝的,大把人求着能带孩子呢,哪能对孩子不好。” 江文秀顿了顿:“到底是血脉亲。况且……她生得和你姐姐像,就盼着能让孩子记得母亲几分模样。” 全家就盼着皇后娘娘能给孩子一场富贵,三姐姐她……她要知道咱们拎不清、给她拖后腿了,能气得从地底下钻出来骂人。 李平儿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她用力地握紧了江文秀地手,“娘,七皇子的母亲只能是皇后娘娘啊。谁贴身照顾七皇子,都是皇后娘娘指派的,即便去了,怕是也不能近身,表姐何苦去遭罪。” 江文秀没反应过来李平儿的害怕。 反倒是觉得李平儿到底是和家里不够亲近,怎么能不把姐姐的孩子当作侄子呢。 有了亲姨照顾,自然比那些宫女好。 可李平儿说的也有道理,即便进宫了,谁说就一定能养七皇子呢。 “既如此,我还是劝敏姐儿早些歇了这个念头吧。” 李平儿“嗯”了一声,心中却如同擂鼓一般。 两人不谈这个,气氛却更紧张了。 李平儿强忍心中的惊惧,生怕江文秀先斩后奏,强行夸赞安抚道:“母亲这样慈爱表姐,思虑也周道,我要同您多学学。” 江文秀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觉得自己进步了许多,说:“娘知道此行去寺庙是苦了你了,你才刚刚从燕回庵回家没多久呢。等从寺庙里回来的时候,咱们一家悄悄去吃天香楼的鱼脍。平日里人多,位子不好定,咱家趁着过年提前就定了位子,到时候痛快吃一回。” 李平儿没想到大过年的就能寻着机会出去玩:“爹也同意?” “你哥哥今年考得好,你爹一高兴就同意了,还是他亲自去订的位子呢。本来你哥还闹着要晚点再告诉你呢。”江文秀捂住嘴笑了,“他最怕去寺庙了,吃不了肉又没得玩,还得陪着老夫人念经。” 李平儿本想说老夫人和大夫人也许会有意见,可瞧见江文秀笑眯眯的脸,心想自家爹娘惯来不成器,虱子多了不压身,根本不担心被老夫人说上几句。 反正是二房一家人的事,要挨骂就一起挨呗。 李平儿忽然觉得期待起来——站在林蔚之身边挨骂的体验,也许是头一回呢。 这些日子她一直有种狐狸进了猎户套子不得脱身的感觉,能逃出规矩,和家人一同去吃饭,对她来说是极为期盼的。 她掀开帘子,悄咪咪地看了旁边骑马的林蔚之和林质慎一眼。 林蔚之咳了两声:“外头风大,别掀帘子了。” “爹,你冷不?”李平儿掏出手炉,想要递给林蔚之。 林蔚之摆摆手:“男子汉大丈夫,用不着这些,你自己捧好了。” 林质慎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爹,等会儿我不想骑马了,我进去陪着娘和妹妹一块坐一会儿吧。” “你是个大人了,又不是抱在怀里的小孩子,还和老娘妹子坐一块,像话吗?” 林质慎撇撇嘴,老老实实在马上吹着冷风,一张脸皱巴巴的,当真是十分不想去寺庙。 江文秀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老娘”二字耿耿于怀。 但是林蔚之显然不具备李二壮那种死皮赖脸的精神——他甚至压根没发觉江文秀的不对,板着一张脸冷冷看着前面。 李平儿叹了口气:要是李二壮,老早就“心肝啊”地喊起来了,哄得杨织娘团团转。对待妻子,亲爹还是不如养父经验老道。 李平儿摸了摸头,自己在承恩侯府里,已经慢慢和亲人融成一团了。 她喜欢这样的爹娘兄弟,也喜欢这样不愁吃穿的生活。大抵亲人间相处,只要坦诚相待,不管是吃糠还是吃肉,都是高兴的。 江文秀之前托人送去给李二壮的帖子和粮布该是到了的——却不知道他们在清河县有没有想自己,又什么时候能够上京呢? 今夜月明人尽望,相思并入捣衣声。【..top】 25、第 25 章 人间至乐是天伦 老夫人到底烧没烧到头柱香,谁也不清楚。 但她们住在寺庙的厢房里,旁边单独有个佛堂烧香,也不用跟其他人挤在大雄宝殿外头等着。 “哎呀,栩哥儿快磕头。”老夫人笑眯眯地教着林如栩磕头。 林如栩是长房长孙,自来备受疼爱,连带着老夫人觉得上头柱香,可以不带亲儿子,不带亲孙子,也得带着林如栩。 林如栩的母亲同父亲外放去做了县令,一直没办法回来,因着不舍得儿子吃苦,独独留他在了京城中。 杨琼月作为祖母亲自养着他,老夫人也偏爱他,因着他一口气实现了老夫人四代同堂的期盼——听说那日老夫人知道得了孙子,直呼可以去地下见丈夫了。 老夫人本来病怏怏地在床上修养,也因着林如栩一口气活了过来,如今精神抖擞,越发康健。 林如栩就像是四世同堂的象征。 只看着他,对老夫人来说,就已经是一种不必说出口的骄傲和满足了。 连刚刚回家的李平儿也知道林如栩受宠。 她第一日回来的时候,就因着林如栩想吃澄沙团,整个大厨房都先紧着他做。 林如栩生得圆润白胖,却并不显臃肿。他像小大人一样,学着老夫人给佛祖磕了头,又笑眯眯地出去玩了。 老夫人夸了又夸:“栩哥儿这个脾气好,性子也好,生得更是有福气。” 杨琼月原本是要谦逊几句的,可在佛堂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也跟着一块笑。几个妯娌奉承了几句,屋子里热热闹闹一片和气,仿佛林如栩真的就是神仙转世,和桥头说书人口中的小神童一样了。 李平儿听归听,心里可不苟同。林如栩看着和气,小孩脾气最重,闹得也厉害,根本不知道想什么。他上头有着亲娘贾氏,是林荀之外任时候替儿子求了上司的宝贝女儿。因着这层关系,贾氏在公婆面前也没有立过规矩。这些年又只得这一个儿子,可不得看着跟宝贝一样。 至于杨琼月,虽然管家的手段严厉,对儿女严格,但是对孙子却像是换了个人——慈祥和蔼得不得了,甚至连算钱的时候都把算盘丢在一旁,亲自带他去抓蝴蝶。 林如栩得了一家的喜爱,平日里想要什么都有,虽然不至于滥发脾气,可总归有几分任性,要旁人按着自己的性子来。 李平儿原本也想和他玩一玩的,可有回瞧见林如栩往地上一躺,装作是生病了,吓得周围的丫鬟魂都快飞了,一个比一个哭得厉害,他才笑嘻嘻地站起来。 李平儿看着手都痒了——要是虎子这么淘气,早就挨揍了。碰上这么个猫嫌狗憎的捣蛋鬼,她才不凑上去呢。 果不其然,林如栩在寺庙外头的大树下瞧见一只猫儿,非要闹着和猫玩,哄得好几个丫鬟费劲捉猫。 杨琼月看着林如栩跟着猫上蹿下跳,心里觉得孩子有几分活泼气是极好的:“佛堂里和猫有缘是好事情。等晚些时候,买只猫回来陪着栩哥儿玩。要买那种脾气好的长毛狮子猫,如果有鸳鸯碧眼的最好,琉璃似的。长毛狮子猫不咬人也不抓老鼠,干干净净看着就讨喜,还能带着哥儿多跑动。” 林如栩的奶娘连忙应了一声,“还是您想得周到。到时候学画画说不定会认真些,还能让先生教他画猫呢。” 杨琼月琢磨了一下,是该入蒙学了,特意请示了老夫人:“咱们家没有族学,栩哥儿蒙学不知道要去其他大族那里听课,还是请个先生回来?” 老夫人有些心疼孩子,“蒙学还是在自家吧。听说在别人家附学规矩多,还得让着本家的孩子。蒙学的孩子不就是学个《三字经》什么的,何必受这种委屈?” “是了,还是长大些再说。要是多出些钱能请来好先生,何必去附学?说不得那时候老爷的官职提一提,咱们家也能……”杨琼月笑了笑,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林府也能请来好先生,让旁系的孩子来附学。 如果真有那日,荫补定然是少不了的。林如栩是长房长孙,可不是什么好处都先紧着他? 这头杨琼月在忙着商量请先生和求保佑林荀之升职的事,那头三夫人马小玉更是抓着自家女儿,一尊佛一尊佛地去磕头,远比老夫人虔诚。 “哎呀,拜的神多自有神庇佑。不管哪位神仙,肯给你一段好姻缘,就是叫娘吃斋念佛娘都愿意啊!” “娘,你说出的话要兑现的啊,佛祖都听着呢。”林娇娘瞥了亲娘一眼。 马小玉是个抠搜的,一般也不轻易来寺庙布施。 但只要六姑娘真的有好姻缘,她吃斋念佛给寺庙佛祖贴金身都可以:“这有什么?你要是能嫁入翰林那样的人家,娘就是一辈子吃斋念佛都行。” 林娇娘撇撇嘴——这不比三姐姐嫁去宫里头生皇子还难?翰林那样的人家,可看不上连官身都是买回来的三老爷。 “爹要是和大伯一样能干,我说不定可以。” “那你怎么不和你三姐姐一样能干,给你爹挣个侯爷?”马小玉说罢,又“阿弥陀佛”念了好几声,“信女是胡说的。我们家小门小户,不求拿女儿换富贵,就盼着女儿嫁得好。” 林娇娘心里有些感动:“娘,您放心,我一定找个好夫婿好好孝敬您。” “行行行!就等着你了!”马小玉虔诚地磕了头,“那得给我买上好的翡翠镯子。” “翡翠镯子多贵啊,”林娇娘瞪大了眼睛,“您怎么要那啊?” 马小玉哼了一声:“大嫂有一对呢,不过年不过节还不戴出去,那水头,不知道多稀罕。你爹我是等不着了,你兄弟也瞧着没什么盼头,也就指着乖乖你鲤鱼跳龙门找个金龟婿了。” 林娇娘打着马虎眼。 马小玉什么都好,就是心气不平——一会儿念着杨琼月的好东西,一会儿又念着江文秀的好运气,总归怎么都有几分不甘心。 倒是林蔚之和老夫人打了招呼,因着过年不能挨骂,所以老夫人即便生气他要去天香楼,也没说什么,只让他们早去早回。 江文秀这才有些后悔,觉得做得不体面:“唉,早知道就订全家人的了。” 林质慎不以为意,他实实在在为亲爹的荷包考虑过了:“全家人咱爹哪请得起?咱们吃一顿就不错了。” 这话说出来,就连古板的林蔚之也不反对。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不是开玩笑的。要是杨琼月没那手填补的本事,老夫人会这么喜欢她?江文秀和马小玉肯让她管家这些年? 回程的时候,二房一行人悄摸摸地绕了道,趁着天还没黑,赶紧上了天香楼,坐在订好的包间里,看大厨子做鱼脍。 原本江文秀为着避开其他人,连庶女和董敏都没带,悄悄来吃天香楼有些羞愧。可真瞧见了大厨子的手艺,便瞪大了眼睛,也不说什么话了。这样的手艺,要真是多来几个人,明年一年都得勒紧腰包过日子,也难怪儿子老是惦记着。 林蔚之选了最好的鱼,肉薄刺少,鱼身肥大。大厨子用刀像是舞剑一样——鱼调上来最新鲜的,经过了放血和剔骨,如今摆在案上表演的,就是一大块晶莹如玉的鱼肉。大师傅刷刷几下就去掉了鱼皮,将那一整块鱼肉在光下照了照,手中带着雪色的利刃一转,薄薄的鱼肉便被片下来,摆在冰雪上,竟显得如玉一般。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那条手臂长的鱼已经被片成了三盘鱼片,摆成芙蓉花的模样,下面用紫苏叶子做底,上面点着胭脂姜,乍看之下和真花一样。这时候,焖煎的鱼骨和鱼头也做好了。侍女依次端着盘子鱼贯而上,厨子也不求打赏,悄悄退了下去。一切井然有序——侍女的衣裳由粉红转桃红再到胭脂红,和鱼做的菜式交相辉映,更兼人面桃花、衣香鬓影缭绕,乍看之下如在王侯家。 李平儿显然对这种富贵有些不适应。她拿着筷子,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林质慎也看出了妹妹的局促。他笑着屏退了两侧伺候的人,亲自拿起筷子:“不必分食了,咱们一家人坐在一块,自己动手。” “我给妹妹布菜。”林质慎提着筷子,亲自卷了姜丝、蘸了醋,放在李平儿碟子上,“不同的人口味不同。有的喜欢卷茱萸,有的喜欢蘸蒜泥。我怕腥味,喜欢蘸甜醋。妹妹且试试味道。” 李平儿试了不同的几种吃法,果然发现自己也喜欢蘸醋的味道,不由朝着林质慎笑了笑:“我同哥哥一样,都喜欢这样吃。” “可见是亲兄妹,喜欢的味道都差不多。”江文秀高兴得很,“做哥哥的就是要这样,多看顾看顾妹妹。” 林蔚之也开起了玩笑:“今日记慎儿首功。” 一家人都笑起来。 江文秀吃了一片鱼肉,入口冰冷,却是格外香甜弹牙,不由生出了几分心思:“家里做不出来这样的吧?” 反倒是李平儿触类旁通,对厨房里的事知道不少:“这种家里是做不了的。这个鱼瞧着不是寻常的河鱼,想来是选了稀罕的那种,生来就没有土腥味。这种鱼既不好买到新鲜的,家里厨子也不懂去血取皮,更片不成这个没有骨刺的模样。” 林蔚之笑了出来:“是了,掌柜的说这种叫胭脂鱼,肉色白中带粉,养在冷水里,肥瘦适中,更加劲道,是寻常河鱼的百倍价,最适合做鱼脍。” 江文秀赞赏地点点头:“那今日我们可得多吃一点。” 林质慎亲手温了酒,给林蔚之满上一杯:“也是托爹爹的福。我们以往都是吃普通鱼,在楼下大厅里玩呢,今日也见过世面了。冬天里吃鱼脍,配上梅子酒很是温补。这里的梅子酒不醉人,妹妹也可以喝一点。” 李平儿也连忙敬了林蔚之和江文秀一杯:“谢谢爹娘。” 江文秀笑得合不拢嘴:“好了好了,你们兄妹不要这样客气了。” 林蔚之鱼肉还没吃着呢,就被两个子女奉承得有些飘飘然:“你今次考得不错,萱姐儿也听话。以后若是有机会,咱们再来。” 林质慎笑嘻嘻地应下了:“那我给爹爹考个进士回来,爹爹还不得天天带我来吃?” “你要是能考上进士,住在这里都成。”江文秀哈哈一笑,“那时候也是要做官的人了,还不得拿着你的俸禄好好孝敬孝敬你爹?” 李平儿捂着嘴笑:“哥哥刚刚当官,俸禄没多少,说不得那时候还要交给嫂嫂管着。” “胡说。”林质慎不肯认,脸上却有些发热。 林质慎的婚事一直没能定下来。 先是瞧好了林蔚之同窗好友家的女儿,虽然是小家碧玉,但是胜在知根知底。后来还没等两家定亲,那姑娘因害了急病去了。 后来因着林妃娘娘生了七皇子,林质慎被调来京中,京都的亲友大多许久不见,也不好贸然去相看,大房也劝他们不要贸然定亲。 再后来林妃去了,林质慎避讳不敢提,又磋磨了一段时间。 如今翻过年,也是谈亲事的时候了。 杨琼月已经同江文秀透过口风,哪怕看在七皇子的面子上,也会给林质慎找一户勋贵人家。 且看林质慎自己的本事——若是真中了进士,那可是不得了了。 想到儿子女儿的亲事,江文秀脸上的喜悦更甚。 她也举杯敬了林蔚之:“今年咱们家什么都不缺了,一家人高高兴兴坐在这里,多亏了老爷。祝愿明年……一切都如意!” 江文秀卡了一下,当着儿女的面说亲事到底不好。她跳过了这些,话里的意思却不言而喻。 林蔚之哈哈一笑,一同举杯:“夫人说得好!”【..top】 26、第 26 章 春来万物催发生 林蔚之难得如此痛快畅饮,不免生了几分醉意。 林质慎扶着亲爹,琢磨了一下方才没喝多少,嘴上便没了个把门的:“爹的酒量不行啊。” “就你话多!”江文秀瞪了他一眼,到底有些放心不下,“咱们早些回家,让你爹好好睡一觉。除夕守夜就没睡好,今天又要去烧香,辛苦了。” 小厮回来禀报马已经在外头备好了。林质慎这才扶着老爹,带着娘亲和妹妹一块下楼。这本是包间,下楼的梯子不经过大厅,直接通向外门。 不曾想等到了楼下,还没等几人上马车,那头传来了一声惊呼:“姐姐!” 李平儿听着声音耳熟,扭头一看——一个小豆丁高高兴兴地跑了过来:“姐姐,新年好啊!” “是你啊!新年好啊。”李平儿笑了,朝着江文秀解释,“他是平远侯家的小公子。” 小豆丁后面跟着的人也跑了过来。那人瞧了江文秀身后的马车好几眼,才认出来是承恩侯府的标志,拱手道:“大人新年好。小子在平远侯府行二,小弟莽撞,还请侯夫人见谅。” 江文秀连忙从身后丫鬟那里接过两个红封出来:“好孩子,新年好。” “谢谢夫人!我爹带我来吃鱼脍,没想到姐姐你也来了!”种世瑄挠了挠头,显见得十分高兴。 李平儿瞧了一眼只比种世瑄高半个头的种世道——明明是两个小鬼,差别倒是很大。种世道一副温和的模样,说话做事井井有条,面上风轻云淡,手里却紧紧抓着种世瑄的领子,像是抓鹅一样。 “我要回去了,不然爹要打人了。”种世瑄挠了挠头,“我在窗口瞧见你就跑下来啦,还没同他说呢。” “那谢谢你啦。祝你新年好运连连。”李平儿顺着他的手指抬头一看,果然一个窗户打开了。 种世道又客客气气说了几句话,等送着江文秀和林蔚之上车了,这才一把拖着弟弟往楼上走。 江文秀叹了一声:“平远侯家的小公子真是活泼可爱。” 林质慎在外院,也跟着一块见过这兄弟三人:“他们家老二很机灵,书也读得好,据说三岁的时候就认识一千个字了。” 江文秀不敢置信:“呀,这夸张了吧。” 林质慎挠了挠头:“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少年就有才名的。他哥哥更厉害——年纪虽然小,但是跟着平远侯打了好几次胜仗。母亲是陇西大族,世子的位子得了这么早,是关西那边上书求来的。” “这还要上书?”江文秀不明白,“都是长子,肯定就是他的了呀。” 林质慎叹了口气:“他们家的爵位是世袭不降的,就为了打仗用。前头平远侯可不是长子,兄长死了才轮到他,所以世子之位一直变来变去。请立世子,也是想着把平远侯从边陲调回京中来。如果实在平远侯要去打仗,世子按例是要留在京中的——无论如何,都能让孩子好好的。” 江文秀明白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如今天下太平,能少打一些仗就少一些吧。长子不去战场,次子和三子还小,都能平平安安长大。” 李平儿想起世子陪着燕王的事,便道:“我看平远侯倒是很殷切,在京中又是跑关系,又是去这家那家送礼的,怕是想外调出去。” “是了。到底他是武将,没有常驻京中的道理,肯定是盼着领兵的。平远侯威名赫赫,三十不到就已经凭借战功打出了威名。除非觉得差不多是时候转文职了,不然还是外调的好,搁在京中遭罪受气。” 朝中历来是天子与士大夫治理天下,重文轻武风气严重。 同级别的武官顶撞文官,是会被弹劾的。 但是武官凭借功绩升官快、手里人马多,真遇上战事了,捞钱也快。 所以,除非功绩家世是平远侯这样的,不然想转文职也没机会。 “我看他们家老二,今后肯定是要走文职的路子。”林质慎长叹了一口气,“平远侯家死的人太多了……” 就算不熟朝局,他也知道平远侯是将种世家,和其他带兵的将领不同。 他们世代驻守、结亲关西,自家养亲兵、蓄府臣——这种荣耀,是用种家人的血换回来的。 李平儿不太明白这些,可听上去便觉得复杂而有趣。她暗暗记了下来,想着到时候翻翻史书看看:“哥哥怎么知道的?” “邸报啊,里头都有写。我听先生说,要多看里面的东西。” “我也想看。”李平儿难得闹了一回,“哥哥你带一份给我看看。” 林质慎大手一挥打了包票:“这有什么难的?月月都有呢。我看过后就拿去给你,你要是有空就帮着爹装订一下。” 江文秀心想,邸报也是识字,女儿肯看就好,自然也不阻拦。 那头林蔚之忽然哈哈一笑,吓得林质慎一把没扶住,让他摔了个屁股蹲。 江文秀连忙拉起自己丈夫,又狠狠瞪了林质慎一眼:“等你爹醒来了,千万不许说这件事。” “知道了知道了!”林质慎打着马虎眼,赶紧背起老爹上马车。 随着林蔚之莫名其妙的屁股痛,这个新年就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新年里,李平儿正式以“林萱儿”的身份见了亲戚,名字上了族谱,也见了几位和府中常来往的夫人和小姐,说好了春日一起去赴宴,也算是进了京中的贵人圈。 大夫人匆匆教了一些管家的规程和事情,也不指望侄女们都能学会。 林娇娘眼看着热闹,到手里没学到多少,心里发苦:“大伯母根本就不想教我们。她嘴上说得简单,我学了这些日子,不过就是管管仆役,连那些高门的礼单和来往的门道都不知道。” 林娇娘可不是傻子。 管家的流程简单,下头的仆人听话,养家的金银抓紧些,不会出乱子。 可真正怎么管着公中铺子挣钱、怎么和高门大户往来——这些礼仪门道,她可是一点没挨着。 可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又和时局官场密切相关。纵然大夫人愿意教,也不知道什么话应当说、什么话不当说。 再说了,大夫人心里瞧着的林娇娘是嫁不了高门大户的,压根就没想过要教这些。 林娇娘学不到想学的,心里虽有不满,却不敢当面责怪大夫人不尽心。 一同跟着大夫人行走,李平儿多少也猜到了六姐姐的心思。 “能不能嫁高门还是一回事呢。”李平儿倒是想得开,“管家其实也简单,就是按着章程来。下头的人完成指派,上头的人手稍稍松一些,都在规矩内,你好我好大家好。真出了事情,就按照章程来,酌情再处理。到底那么多人不是天生的高门大户,不差我一个。” 金嬷嬷就夸她想得开。 过了新年,五姑娘林湘颂正式开始备嫁了。大夫人恨不得全副身心都投入给女儿置办嫁妆,没空再带着她们。李平儿和林娇娘也开始准备忙碌于宴会和各种相亲中,便脱身了管家的事务。 林娇娘到底有几分嫉妒和羡慕,也不像平常那么黏着林湘颂了,反而有空还来找李平儿,和她说上一说林湘颂备嫁的事:“也不知道公中能给姐妹出多少嫁妆呢?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总不能把咱们给忘了。” 林娇娘这话有意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不知道是说大伯挣够了钱,还是说只有大伯享了林妃娘娘的福荫升了官。 林娇娘却以为是李平儿听不懂,索性说了大白话:“大伯父不靠着七皇子,能有今天?林妃娘娘可是姓林,出自二房的。你不看紧点自己的嫁妆?新妇嫁妆不丰厚,嫁去夫家可是要被公婆挑刺的。之前还有个宰相想要娶寡妇,被御史责难,说他就是为了寡妇带的万贯嫁妆——可见嫁妆有多重要了。” 李平儿没想到三房原来也惦记着这些,难怪三夫人有底气冲撞大夫人。大家都是姓林的,凭什么林妃娘娘去了,好处都给大房捞走了?二房占了个侯位是毋庸置疑——人家可是亲爹呢。可大房和三房同样都是叔伯,怎么三房一点好处都没捞着,还得夹紧尾巴做人? “家里给我准备什么便是什么。大伯父是户部的侍郎,自然俸禄高一些。”李平儿不敢乱接话,“大伯母补贴了许多,到底是照顾家里的。” 林娇娘撇撇嘴,心里埋怨李平儿胆小怕事。可她也只能扇扇风,不敢真的去问责大夫人——三房的吃穿用度都是公中出钱呢,惹恼了大夫人,她说不得就要和林叶儿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娇娘讪讪笑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从李平儿这里找不到好处,林娇娘又有了别的主意。等五姑娘出阁就要轮到她了。 林娇娘打听来打听去,最后把目光定在了四姑娘林叶儿身上——林叶儿闹了一通之后是十六抬,还得了老夫人的补贴,自己肯定比她多得多。 如果嫁妆能到三十六抬,加上父亲和母亲的补贴,说不得还能搏一个好夫婿。 她可和林叶儿这个目光短浅的不一样,宗室算什么,跟那些世家清流比,不过是过眼云烟。祖上商户出身,这辈子也翻不了身! 她吃够了家里是白身的苦,只盼着能靠嫁妆“榜下捉婿”,抓个进士郎回来。就算年纪大一些的外地人,她也认了! 冬去春来,林叶儿的婚事定得快,来得也快。 五姑娘准备晒嫁妆的时候,她就差不多该出阁了。 就在她瘦得只剩下一张小脸的时候,终于等到了蒋家的迎亲。 林叶儿像是飘零的叶儿一样,终于落在了蒋家。 出嫁那天,府里头几个姐妹都来贺喜。 只是那日林叶儿闹了一通的事大家心里都清楚,明面上不提,可瞧见那减过几分的箱子,到底有些兔死狐悲。 林叶儿的丫鬟也悄悄看过了——虽然是比旁的庶女多了四抬,可里头只是些普通布帛,还不是时令的新鲜花色。虽然早知道不会是什么值钱的,可心里到底不如意。 “添了的四个箱子,里头不值什么钱。二夫人也太小气了,人家庶女出嫁主母都要添些的,偏的她不肯添些嫁妆。” “她恨不得不管我,怎么会放值钱的东西?”林叶儿冷笑了一声,什么亲人,都是假模假样的。 只盼着蒋玉昆是真正的良人…… 林叶儿想得出神,林蔚之却托人送了一个小盒子过来,里头放着二十亩的田契。 这原本是给李平儿置办的。 但是因着林叶儿闹出了嫁妆这件事,让大夫人一口气打了脸,林蔚之思来想去还是担心自己亲生女儿在夫家受委屈,便悄悄从给李平儿置办的田地里挑出零散的二十亩,派人先来送给了林叶儿。 林叶儿这才有几分动容。 父亲虽然不爱说话,但也是想着她的。如果江文秀是个能容人的大妇,自家何至于此? 林叶儿得了这二十亩田,心里却越发恨江文秀了。等自己陪着夫君有了出息,一定会好好孝顺父亲,给他送十个八个小妾——最好换个年轻的妻子,叫江文秀自吞苦果才是! 林叶儿越想越畅快,甚至都想到了夫君给自己请封诰命的事。 她却不曾想过,如果不是江文秀点了头,林蔚之哪里敢把给李平儿准备的东西送给她。【..top】 27、第 27 章 洞房花烛夜融融 等到出嫁那天,林蔚之夫妇在外头忙碌接待,全福夫人在给林叶儿上妆。 李平儿也按着添妆的规矩来给她送贺礼、添喜气。 看着林叶儿发亮的眼睛,就像是一只即将逃出陷阱的兔子。 李平儿有些心疼——她们同样是身不由己,林叶儿却每每挑了岔路来行。 她想要劝这位姐姐,凡事多留个心眼,不是面上对她好的人就是好人,要看这个人做了什么,可每每都被林叶儿嘲笑。 当她看到林叶儿双眼发亮的时候,反倒三缄其口。 李平儿心想,也许对林叶儿来说,这个家就像是牢笼一般,能逃出去,未尝不是坏事。 只要她自己过得好,那才是真的好。 大好的日子,是该让她高兴些。 两人相对无言。全福夫人上过妆,大家一并都夸赞好看,林叶儿这才得意地笑了出来。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她就盼着一切和和美美,顺着心意。 李平儿送的镯子是一对粉晶的圆润镯子,中规中矩,比庶女们送来的贺礼强上不少。 林叶儿也没道谢——她心里看不起这对镯子,收了下来就冷着脸。 李平儿也不在意。 只是她看着站在一旁的王嬷嬷,神色严肃,像鹰隼盯着猎物一样,难免生出了几分寒意。 林湘颂和林娇娘来得迟了些,送的东西和李平儿差不多,客气话恭维了两句,祝林叶儿白头偕老之类的,就拉着李平儿要走。 林娇娘知道蒋玉昆没什么大出息——往日在京中帮闲,文不成武不就。 就算嘴皮子利落,可真有了前程,好处不一定就落在林叶儿身上。 反正她觉得林叶儿脾气古怪,又是个拎不清的,就算嫁过去了,夫妻日子也不和睦。 以后嫁了人,她们肯定是不会互相来往的。 林湘颂则是知道了蒋玉昆给自家的贺礼更重几分——许是投名状,许是表明立场,总之这个未来的四姐夫还得托着自己办事,怎么也求不到林叶儿头上。 至于林叶儿这样的脾气,她也懒得帮一把。少些来往,说不定翰林府那边更高兴。 亲戚姐妹间最重要的是帮扶,眼见林叶儿即将出嫁都不肯搭理家里人,她们自然更不会放下身段去陪一陪林叶儿。 林娇娘家里没有庶女,眼见林叶儿阴阳怪气也没什么热闹看,索性催促早些去看迎亲的热闹。 蒋玉昆没什么出息,但好在和几个纨绔子弟玩得好——说不定请来迎亲的公子里,还有几个家世不错的。 万一家世又好又有才华呢?林娇娘蠢蠢欲动,催着两人过去。 林湘颂纯粹想看看外头的热闹,等晚些时候自己成亲了,也好知道翰林家的公子是怎样接亲的。 李平儿也待着尴尬。既然有姐姐邀请,自然就跟着一块出去了。 林叶儿才不在意她们要走要留。她只盼着蒋玉昆快一些,早些将自己带出去,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就像全福夫人说的那样——一梳到白头。 林娇娘带着两人和丫鬟,寻了个风景好的亭子,远远就能瞧见外院的热闹:“你看,外头是来接亲的。” 林湘颂吃了一惊:“呀,比三姐姐成亲来的人要多呢。” “以前林家是什么身份?现在林家是承恩侯府啦。”林娇娘心里门儿清。 她可不看那些长得像宗亲的暴发户,伸长脖子看着蒋玉昆处处奉承的那几位——那几人射覆的手段高超,帮着蒋玉昆很快就过了前面的机关武试,想来是精于此道、常常玩乐的公子哥。 “好了,该文试了!” 那头敲锣了。李平儿瞧见林质慎正儿八经地站在那里出题:“以春为题,赋诗一首。” 那边的公子哥儿们哄笑:“这个简单,我替蒋兄来!”开口念了催妆诗,却有几分艳俗。 蒋玉昆脸色不变,林质慎的脸色却难看了一分。 “这个人真是不着调,也不知道从哪里请来的。”林湘颂脸色微红,神色却十分不满。 “你当人人都是翰林公子那么才华横溢呢?说不准就是酒席上听来的,自己哪会作诗啊。”林娇娘打趣道。 林湘颂脸色更红了:“那六郎要怎么办?总不能放任这些无赖说这些罢。” 那头林质慎果然话锋一转,选了个冷门的:“以‘山中月’为题,赋诗一首!” 这群公子哥便卡壳了。“山中月”到底偏门了许多,又不似芙蓉牡丹那样浮华温柔,一时之间想找个从前听过的都不成。好在蒋玉昆早有准备,扯了一个玉面郎君出来:“祖兄,全靠你的本事了!” 这位姓祖的学子也不推诿,略行一礼后,做了一首以山中月、辛夷花为意象的诗,倒是别有美感,还顺带恭祝了良缘天成。 林湘颂赞了两声:“立意清幽,的确是好诗。” 林娇娘也点点头,“听着就知道他是个有才华的,可惜了家中不富贵,说不得是请来捉刀的。” 李平儿还不会写诗词,但也觉得这首诗优雅,却不知道林娇娘是怎么看出来“家中不富贵”的,便问道:“六姐姐,你怎么知道他是四姐夫请来捉刀的?” “你看他穿得虽然是绸缎锦衣,却稍稍有些不合身。他头上的簪子普通,一股子学生气——只怕衣服是四姐夫相送,盼着他来给自己解围的。” 李平儿点点头:“这样说来,四姐夫倒的确是个周到人。这个姓祖的学子也不止有几分才华,还愿意舍下脸面替自己谋生,不是个穷酸措大。” 林娇娘不曾想李平儿竟然夸起了蒋玉昆和捉刀的人,愣了一下才笑了起来:“妹妹倒是心胸宽。” 有祖姓学子相助,文试很快也过去了。 那头林叶儿拜别了父母,就由林质慎背着,一步一步送上了花轿。 林质慎送上了花轿,心中有些失落。 他虽然和林叶儿关系不好,但到底是自己的血亲,便又冲着蒋玉昆喊道:“你可要好好对我四姐姐啊!若是做了不好的事,少不得要上门揍你。” 林叶儿在轿子里狠狠掐了一下帕子——这个弟弟怎么净说胡话! 蒋玉昆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眼见林质慎肯出言威胁,想来这个四姑娘也没那么糟糕。他忙不迭地对小舅子笑了笑:“这是自然,还请舅爷放心。” 林质慎脸色微红,朝蒋玉昆笑了笑,这才走开了。 “六郎今天做得不错。”林湘颂点点头,“处处都合礼,也大方。” 马小玉和林娇娘不愧是母女,都想到一处去了,偷偷打量着来的客人。 她拿眼看了看那位祖姓学子,又看了看旁边戴着玉兰簪子、身上拴着四五个荷包的贵公子,心里拿捏不定。 她看了好几眼,招手叫来一个小丫鬟,派她去打听是什么人。 丫鬟很快就替她打听出来了:“祖蒙是个举人呢。家里本是大族,后来家道中落,只剩下他和寡母,如今借住在京中亲戚家,等着应考翻身。这回是受蒋家郎君的邀请,过来帮着做催妆诗的。” 哦,果然是来捉刀的。而且还是大族出身,和陆漪一样都是举人呀!马小玉心中一动,看着祖蒙越发觉得文采逼人,是个好小伙。 “那头带着几个荷包的是徐霄。祖父是右谏议大夫,父亲是禹州知州。他是幼子,因着知州去赴任了,就把儿子留在京中孝敬祖母。” 右谏议大夫可是个大官,圣上十分倚重。也难怪徐霄这样浪荡——腰上挂着四五个荷包,不是粉头相赠就是打赏女伎用的,并不是寻常公子哥的打扮。 细细想来,如果祖蒙考上进士了,说不得自家还抢不到。至于徐霄,更是瞧不上自家了。别的不提,他虽然无官无职,可人人见了都要称呼一声“徐衙内”,都是给徐家的面子。 马小玉心里苦——要是三老爷有个一官半职,就算是二老爷那种闲职,说不得也能认识几个官宦人家,好说亲事。这种事,女孩儿努力没什么用的——她们能见到多少外男? 马小玉没瞒着,叫小丫鬟也和林娇娘通了信,林娇娘倒也不好意思同两个姐妹说,心里却有几分失落:有才华的没钱没家世,没才华的家里横着走。她也算是体会到林叶儿高不成低不就的苦楚了。 但林娇娘到底是有亲娘在的,稍微想了想又想开了。京中的好男儿多的是,又不止这两人,总会有合适的。只盼着亲爹三老爷靠谱一些,不要随便把自己许给他的朋友家的孩子。 要是日后公爹和自己亲爹一样,都是爱玩耍的,那日子可难过了。 林娇娘想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靠谱的事才常有呢。她可得让娘亲提醒提醒,不要松了口。 三个姑娘看够了热闹,就齐齐回家了。 虽然林叶儿往日不常出门,这些日子又禁足,一直没存在感,可真当她嫁出去了,府中倒有些寂寥的味道。 林蔚之叹了口气,和江文秀打了商量,不想李平儿太早嫁出去。 江文秀求之不得——只是相看还得趁早。两人琢磨了半天,从林蔚之的好友到上司都盘点了一遍,也没找到合心意的。 “要不交给大嫂?”林蔚之为难了。 “万一大嫂找的人你不满意,还难说情。不到万一,还是不要了。” 江文秀想得简单——她纯粹就是瞧着今天林叶儿的夫婿虽然是来迎亲,却对着大房很是热络恭敬。再想到前头送来二房的单薄礼单,心里很不满。 担心真给大夫人说媒,女儿没亲香几天,倒给大房送女婿了! 林蔚之没那么敏感。他纯粹想着:万一林质慎真的走运考上进士了,说不得女儿的婚事可以提一提;实在不行,得了荫补也是个官儿嘛。 两夫妻各怀心思,都不约而同地早早歇息了。 倒是林叶儿初到蒋府,人人热情,也没遇到刁难。 蒋玉昆担心她在洞房久等,不仅派人送了粥菜,还早早就装醉回来,好好哄了她一场。 等次日醒来,公爹和婆母也没有传说中那样强硬。 虽然县主婆母的确是规矩大,但也没有刻意刁难发作她;公爹还给了她一封大红封。小姑子也极为乖巧,得了她的礼也规规矩矩道谢了——一切都顺心得不得了。 即便如此,蒋玉昆还是说委屈她了,昨夜太累,本该让她再歇晚一些的,直哄得她面红耳赤。她看着俊秀年轻的丈夫,心里充满了暖意。【..top】 28、第 28 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 三朝回门,蒋经用亲自筹备,备下礼不可谓不丰厚。 林叶儿瞧着礼单,心中又是得意,又是不忿,暗想要不要和蒋玉昆提一提,别送那么多东西便宜了江文秀。 可她心里又是甜蜜的:蒋家是喜欢自己的,所以才准备了厚礼。 蒋玉昆这两日对着林叶儿极尽温柔,还替她描眉画唇,两人如胶似漆,就像是恩爱的鸳鸯一般。 因此到了回门日,蒋玉昆面带为难,语意暗示:“之后我的前程多半靠在林大老爷那里。这次三朝回门,咱们家也给大房备了礼单。” 林叶儿听罢连连点头:“自然是应当的。” 瞧见林叶儿的高兴不似作伪,蒋玉昆也松了口气,试探着问道:“娘子,给大房的礼会稍微重一些,就盼着大夫人知道咱们的心意……以后有了机会,提我一把,就足够我们家吃喝了。只是这件事到底不规矩,若是岳父岳母生气了……” 林叶儿笑了出来,只觉得夫妻想到一块去了!她不仅没有责怪夫婿,反而把心底话同蒋玉昆说了说:“当然好,爹娘定然是盼着我们好的,怎么会怪我们。” 蒋玉昆笑了出来:“夫人真是我的贤内助。” 林叶儿面带羞涩,不好新婚就说江文秀的坏话,只低声道:“我爹可喜欢你了——出嫁的时候还特意……特意叮嘱我同你好好过。之后我们出息了,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就是。” 林叶儿按下了父亲给自己田地的事情没说出来,她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 蒋玉昆听到林叶儿这么说,心中有了自己的盘算:“好,听夫人这么说,为夫心中就有底了。” “只盼着你我夫妻一心,挣个前途来。只要咱们日子过好了,管别人做什么。”林叶儿也是笑眯眯的。 两人回了承恩侯府,按规矩先见了江文秀和林蔚之。 江文秀也没那个心思管林叶儿好不好,应付了两句便自顾自喝茶了。 倒是林蔚之看着薄薄的礼单,有些心疼女儿,试探着问了问:“在蒋府可是婆母给你气受了?” 林叶儿看着江文秀坐在一旁不上心的模样,心里生出了一股恶意:“婆母待我比亲娘还好,我在蒋府比在家中更加自在。” 林蔚之没听出这里头的阴阳怪气,笑眯眯地说了好。 江文秀听到这话,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愤怒——蒋府这个县主夫人压不住丈夫,偏偏还爱给儿媳妇立规矩,她林叶儿竟然觉得更好?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去蒋府承受才是。 “既然你婆母待你这样好,那你好好孝敬她。日后把她当亲娘孝敬便是了。” 林蔚之冲着江文秀皱了皱眉头,觉得说这种话不妥当。 林蔚之其实和蒋玉昆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蒋玉昆为了避免尴尬,找了些京中趣事来说,说了几个便打住了。若是从前,他一定费心费力讨好这个老岳父,可如今有了别的打算,心里就盼着去见大夫人,便懒得多说了。 一家人草草见了礼、吃过饭,蒋玉昆就寻了个借口,带着林叶儿去了大房那里拜访。 林叶儿顿了顿——虽然同嫡母感情不好,可还没坐多久就要走了,总觉得有些不安,不由问道:“不如再坐一坐?” “怕大夫人贵人事忙,眼下去正好。” 蒋玉昆面上不显,心里却是看不起林蔚之的——连聊天都聊不下去,可见在朝廷里也吃不开,这个老丈人一点用都没有,不知道怎么就生了林妃娘娘那样的人。 林叶儿点点头,跟着蒋玉昆大步过去了。 新婚夫妻急匆匆走了连姐妹都没见会,且不说李平儿这样的小姑娘都察觉出了敷衍,连带着林蔚之,都有几分失落。 “这就走了啊。” “瞧着是去大房了。”李平儿添了一句。 江文秀看着林蔚之失落的样子,不由哼了一声:“你看这个殷勤姑爷,好像是娶了大房的姑娘一样,全没有当初的热络了。也不对——当初礼单薄得很,和现在也没差什么,我看就只剩一张嘴巴甜。你待四姑娘好,她可不见得是个孝顺的。” “不要说胡话!”林蔚之有些不高兴,挥了挥袖子便回了房间。 李平儿瞧见蒋玉昆大摇大摆就往大房去献殷勤的模样,心里就不怎么痛快。 父亲母亲想得浅,只觉得是自家的私事,却不曾想,这不是二房关起门来旁人就不知道了。 蒋玉昆的礼,父母不清楚,下头的人却清楚。眼下才用过饭便急着去大房……这件事就像是打了二房的脸一样。 他们为何不分家?还不是互利互惠。 大房贪图承恩侯府的名声,二房贪图大房的本事,三房在里头溜溜缝,凑成这一团和气。 如今面上看着一片和睦,其实内里早已经纷乱如麻。若是先让自己人分个三六九等——女婿不孝敬岳父,反而巴结大房——长此以往,礼不成礼,家不成家。 李平儿心想,若是还不让父母知道此事轻重,只怕今后在府里,规矩就要乱了! 只是口说无凭。 李平儿悄悄让雪蛾寻了管事的丫鬟,打听蒋玉昆带了多少礼来家里。雪蛾是老夫人那处的,卖了面子,从婆子那里打听到了:“带了一大车呢,全拉去大房了,里头好东西不少。” 李平儿心思定了——这个四姐夫,倒是个偷奸耍滑的。大夫人也是,怎么能助长这个风气?! 林叶儿不劝阻也就罢了,还顺着蒋玉昆给二房没脸——她也不看看自己是谁的女儿?这件事就得拉到明面上来! 李平儿直接就堵着林蔚之和江文秀:“爹爹,娘亲,蒋玉昆他不是个好的。” 听到小姨子说姐夫不好,吓得林蔚之险些没坐稳:“这是怎么了?!” “爹爹且不要急,听我慢慢道来。” 李平儿也没想到林蔚之看上去严肃稳重,却这么容易被吓着,心里有些后悔说大话吓唬父母了。 夫妻俩本就因为蒋玉昆有些郁气,骤然听到和他有关,便都齐齐整整地坐在了房间里。 李平儿细细说来:“先前蒋玉昆来送礼单的时候,就送了一份值钱金贵的给大房,里头书画瓷器,俱是珍品。当时我瞧见了,但是那时候知道爹娘不是在意这些的人,便也没有提,怕惹了家里不和。” 林蔚之一愣,沉思了片刻,眉眼里透出了一丝无奈:“你做得对。大哥大嫂管家,又是我们嘱托嫂子替叶儿的事奔走,自然不好提。” 江文秀气极反笑:“怎么着?我就说这个女婿对大房更殷勤吧,你非不信。他们蒋家到底是商户出身,怎么可能礼单那么简陋——原来都孝敬给大房了。真是眼皮子浅!好了,现在给大房做女婿罢!” 李平儿见父母还没察觉这个问题,心里也急切了几分。这不是亲近不亲近的问题——村里人都知道,自己的女婿都不巴结你,谁还看得起你?不孝不悌的,像什么话。 如此失权、让名,长此以往,步步后退,只怕心气消磨,一家人也再难和气。 “方才我让雪蛾去打听了。蒋玉昆明目张胆带着厚礼去大房拜访,这已经不是不知道礼节的事了。在乡下,大家尚且知道要讨好丈母娘,怎么到了京城里,反倒是要讨好大伯了呢?女婿巴结着岳父的哥哥,外头人看笑话,府里头的下人也会看轻咱们,□□后还要出门行走,怎好叫人叫暗地里说闲话。” 林蔚之叹了口气:“到底都是姓林的,这些事无妨的。你大伯好,我们才好。” 要都是姓林的,怎么蒋玉昆不来给爹爹你献殷勤?李平儿心里直骂蒋玉昆是个傻子,怎么踩着岳父给大伯做脸的——那股子精明去了哪里。也亏得林蔚之是个怕麻烦的,脸皮又厚,不在乎这种事。 可比起蒋玉昆,李平儿还有更担忧的事:“今日蒋玉昆踩我们二房的面子,改日谁都能踩一脚了!大夫人第一次不以为然,第二次还不发作,叫下面的仆人怎么看,叫外头的人怎么看?照我说,爹爹您还是应当开口提一提。” 日后林质慎出仕了,真遇上事情,只怕人家心里先因此事轻视他三分。李平儿按下这句话没有出口,心中却隐隐有些忧虑。 林蔚之脸色严肃。他和兄长是血缘至亲,根本无法指责大房的不是。他记得是兄长一次次为自己奔走,年轻时候调官选职也是兄长出了金银。每每对着兄长,他便自觉气短三分。 江文秀和丈夫想到一块去了,哀怨地看了丈夫一眼,却不说话。 小辈考虑的,和他考虑的,总不一样。 孩子血气方刚,他们却要顾念旧情。 “叶姐儿这个夫婿啊……唉。什么锅配什么盖,叶姐儿喜欢就好。等萱姐儿的夫婿,我们一定要擦亮眼睛,好好挑一个。”林蔚之给这件事盖棺定论了。 李平儿见父亲选择隐忍,心中虽然不服,却也不再说下去了。 江文秀拉着李平儿的手,越发觉得她像是当初的林璇儿——一个小姑娘扛起了家里的事,从不和大人诉苦。 “他们夫妻俩早些走罢,以后也少来碍我的眼,就当是不太熟悉的亲戚罢。” 江文秀作为嫡母,对林叶儿自问一直是客客气气的。 以往虽然厌弃她,却没主动挑过事,可林叶儿和蒋玉昆不知道感恩,居然还上门来打脸。 林蔚之不好怪大房不拒绝,又不能责问上门的女婿,憋着一口气,直直在屋子里闷着。 那头大夫人倒是得了林叶儿的谢。 林叶儿嫁了人,似乎一夜之间聪明多了,不再像未嫁时候那样给大夫人挑刺。 许是得了蒋玉昆的那番叮嘱,林叶儿对着大夫人比亲娘还亲。 她还特意备了礼给林湘颂,是一幅《山居秋暝图》,据说是陆漪学画的师傅所作。 虽然不是什么大作,但能买到这幅画,足见蒋家用心了。 林湘颂得了这幅画,能仿出三分模样,之后夫妻间也多了一些趣味。 即便不贵重,却送在了心坎上,难免让大夫人侧目:“我就说姑爷是个会教妻的,四姑娘的长进可不小呢。” 林叶儿娇羞地点点头,惦记着在外头等着的夫婿,笑道:“还要多谢大夫人牵的红线呢。今日大伯父可是还在外头忙?倒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夫妻还没谢过大伯父呢。” 林荀之可没空等着蒋玉昆——他今日有安排,早早出了府没有回来。 “他原也想等着你们来的,只可惜公务忙得很,留不在家中。” “是我们仓促了。大伯父公务繁忙,应当的,应当的。”林叶儿却还是十分高兴的模样。大夫人漂亮话说得极好,同那个板着脸的江文秀果然不同。会做人的人,单单一句话就能叫人心里敬佩不少。 大夫人笑了笑,对着林叶儿道:“如今既已成家,下面就要立业了。成日里在京中蹉跎也不是事,有没有想过做点事情?” 林叶儿一愣,问道:“做些什么事情呢?” “跑跑江南的绸子如何?我绸缎铺子不温不火的,想着四姑爷有本事,替我跑一趟江南,寻些时令花色来。” “做生意啊?”林叶儿脸上有几分犹豫——原本她还以为是提拔给大伯父当个文书什么的,“方才新婚,若是跑去江南了……” 大夫人笑了笑,眉眼里多了几分不耐:“这也不急,你同姑爷好好商量。” 林叶儿眼见大夫人不耐烦,心下有些慌张,连忙道:“我晓得了。” 等林叶儿出了门,便等不及地同蒋玉昆说了此事。 蒋玉昆大喜:“去江南是好事啊!杨家本就是江南世家,大夫人这是给我们好处呢!京中爱的时令花色我自是知晓,此事交给我办绝无差错。别的不说,那些店铺里没有的花色,我都能给大夫人弄来,保管绸缎生意红火。” “咱们刚刚才成亲呢……”林叶儿有几分娇憨,“我可舍不得你去那么远。” 蒋玉昆僵硬了片刻,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这么同大夫人说的?” 林叶儿“嗯”了一声。 蒋玉昆脸色微白:“那大夫人怎么说?” “大夫人让我同你商量。只是……玉郎,我舍不得你去江南,不如就在京城找个行当便是了,要不我们去求求伯父,允你跟在大伯身边做个文书。” 蒋玉昆心惊肉跳,真是赖格宝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林荀之见都不想见他,怎么可能把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还不如老老实实给林大夫人办差事,既有庇护,又有银子。 “好妹妹,我也舍不得你。只是不多挣些钱,哪来银子给你打簪子呢。你找个日子再去寻大夫人,便说我随时都能出发。” 林叶儿身子一扭:“刚刚成亲你怎么就急着走?玉郎,你叫姐妹们怎么看我?” “你夫婿有出息,她们只有羡慕的份!”蒋玉昆搂着她,细心哄她。 “可说到底是商户行当,还是给大夫人打下手,说出去多难听啊。”林叶儿心里不痛快——凭什么林湘颂嫁翰林,自己就要嫁个做生意的?! 她也想要丈夫当文书,做文官,最好能接大伯父的跟脚呢! 这话却说到了蒋玉昆的痛楚,他们全家的根儿,就是商户啊。 只是蒋玉昆却不生气,得了好妻子,改换了门庭,不正是他所求的吗?! “勋贵出身,谁手里没点来银子的活计?这怎么能叫商户行当呢呢!再说了,给大夫人办事,得了林大人的亲近,等他缺个惯手的,自然要提拔我了。若是不知道我的本事,又如何安排?等林大人成了尚书,我得了林大人的信任,便是没有品阶,也比做个文书小吏来得痛快。” 林叶儿接触到的官职不多,只晓得父亲的本库是个小吏,颇为看不上。 听到蒋玉昆画饼,日后比小吏要强,更觉得他上进。林叶儿咬咬牙,依在他怀里:“那我后日就再上门,同大夫人说你愿意去。” “辛苦娘子了。等会儿咱们去逛铺子——你喜欢哪只簪子,我给你买。” “这可是你说的。”林叶儿娇笑了一声。 难怪人人都说成亲好,有人捧着,哄着,难怪话本里说,只羡鸳鸯不羡仙。【..top】 29、第 29 章 一朝得志便猖狂 蒋玉昆也有些讨好人的本事,又是送花又是送簪子,哄得人眉开眼笑。 他瞧见妻子不喜欢带来的嬷嬷,特意伪造了嬷嬷的孙子生病的消息,借机派人将大夫人送来的嬷嬷给送走了。 大夫人知道后,也没让人再送回来。 有了这番用心,林叶儿更爱他有担当,拿出了嫁妆给他跑江南做本金,让他多赚些钱回来。 这头蒋玉昆辛苦得了去江南的差事,正马不停蹄地筹办着,那头林叶儿就戴着他给自家买的新首饰,漂漂亮亮地去聚会了。 她也有些小姐妹,大家平日里互通有无,也少不得攀比。今日林叶儿得了点翠簪子,倒是让人羡慕得不得了。 “哎呀,你这个簪子,可胜过往常的呢!” “可不是,点翠的簪子外头可难买,没点门路哪里弄得上。哎呀,林四这个夫婿倒是贴心。” “你这个夫婿喜欢你喜欢得紧!不像我家那个,只知道问我拿钱。” 嫁了人的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围着林叶儿转。 她们大多是不得志的,没林叶儿那个运气——忽然姐姐成了林妃。早些年都是泥潭里打滚出来的,嫁得不如林叶儿,自然爱奉承她。 有个不会说话的,不知是没有听闻她与嫡母有龌龊,还是只是无心地随口一说,又提起了江文秀:“你的嫡母待你倒好,给你挑了个县主婆婆,年年还有宫里的份例,到底是不一样。” 那头有人爱奉承,心知林叶儿不爱听这些,便笑道:“要是她真有心,一个县主算什么?便寻世家清流,同府中五小姐那样。林四的亲姐姐是林妃,又从小养在老夫人手下,要是她真替叶娘着想,只怕能嫁得更好呢。” “唉,谁说不是,她若是真心待我,早便替我筹谋了,我这婚事还是大伯母仁善,替我张罗的。要是等着她,只怕我就要被她送去当姑子了!” 往日里大家笑话她嫡母不慈,怕是要嫁个老头子当继室,到底轻待了她三分,她总觉得被压着,这回嫁了出去,人也狂妄了许多,“也是大伯母疼爱我,特意给我寻了这一门亲事,不然也不知道我要落到何处。” “就是,瞧瞧咱们姐妹里,就你最有福气,可见缘分天注定。” 林叶儿如今戴着点翠簪子,嫁了县马家,又有夫婿疼爱,自觉人生圆满了许多,不由感慨道:“我也不是非要嫁去什么权势人家。只要能出了林家,什么都好。在我那嫡母手下,哪还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她自己在府里头说不上话,便只拿我来出气。” “哎!侯府里侯夫人都说不上话?” “她巴结大夫人还来不及呢。府里头上到往来宾客,下到针头绣带,都是大夫人说了算。她就是个泥菩萨过江——保住自己就不错了,哪里敢想顾着别人哩!” 大家晓得她的脾气,估计是说气话。但都羡慕她出嫁时还有十六抬嫁妆,比其他真正受磋磨的庶女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便劝道:“别这样说,你娘家的嫁妆可给了十六抬哩,可见你母亲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心里盼着你好。” 林叶儿听着就来气!林璇儿的嫁妆不给她就算了,好些绸缎都换了不值钱的素绢,就是个名头!但是这话她不好说出来,打自己的脸。 “那都是大夫人给的,和别人没关系。哼,我这个人就是直——人家对我好,我也对人家好;人家对我不好,我发达了,也别想着沾我的好处。” “你这话也就是在我们面前说说,真见了你母亲,可千万不要漏嘴风。” 林叶儿得了几句奉承,话语里都有些飘飘然了,“别的不提,我回门的时候带了一车的礼,捡贵重的只给大夫人!嫡母那里,休想占了我的便宜去!” “这……侯夫人也没意见?” 林叶儿噗嗤一声笑了,她这些年讲江文秀的坏话不是一两次了,嫁了人之后更是没有在怕的,说起来得心应手:“她就是知道了又如何?我送了,大夫人收了,你情我愿的,可不是给她的。她就算要,难不成还厚着脸来讨不成?也是,她不善经济,若是没钱了来找我讨,我倒可以斟酌一二。” 这番话不仅刻薄,而且叫人猜测林府是否早已经分心,二房又是否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情,才叫人这样看轻。 说着说着,这话都给人学了去,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大家伙可不计较到底是林四骄纵还是江文秀不贤良。 大家只管说:庶女成亲了连礼都不送亲爹娘,侯爷也当个没事人,可真是一等一的肚量。女儿都看不起,要越过父母去讨好大伯,谁晓得这个承恩侯是个什么酒囊饭袋? 这事林叶儿得意洋洋,说过便倒头忘了,那边李平儿却听到了风声。 她年纪不大,又和林妃是亲姐妹,说话做事干干脆脆,因此也认识了一些姐妹。等她们听了林四的闲言风语,便忍不住一股脑儿都同李平儿说了。 “你们家这个林四啊,满嘴胡咧咧,可真是糟糕。”到底是未嫁人的姑娘,并不明白她凭什么嫁了人就敢这样踩着娘家了,“我都听不下去了,这样说对她有什么好的,父母丢人,自己也不孝。” 李平儿只能苦笑:“若是我母亲有意磋磨她,只怕她现在都嫁不出去呢。” 这话是实在话,大家心中都觉得江文秀是个命苦的,摊上了这么个倒霉的庶女。 可这边李平儿为着父母忍了下来,那头地林质慎却闹了事情。 林质慎在国子监读书,有些勋贵人家原本还敬着他是承恩侯之子,如今因着林四的事笑话承恩侯软弱可欺,更纠集着故意来嘲弄他,说他父亲是缩头乌龟,说他屁也不敢放一个。 林质慎听不得旁人骂自己父亲,几人便扭打了起来。 林质慎一人到底打不过,眼见挨了好几脚。旁边的同窗岑椮帮忙了,他刷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剑,站在林质慎面前,呵斥道:“你们倒是好大的脸面!林妃娘娘的生父,你们一口一个缩头乌龟?” 这句话极重。大 家听了倒有几分收敛,互相推诿:“这可不是我们说的,是承恩侯的姑娘说的。他们教不好姑娘,怎好来怪我?” “你可曾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岑椮振振有词,“君子不避人之美,不言人之恶。” 这倒的确如此。大家瞧着岑椮的宝剑也有几分害怕,纷纷拱手道了歉,作鸟兽散。 林质慎被打的时候没哭,瞧见这幕反倒落了泪。 岑椮连忙扶起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动不动就流泪了?” 林质慎连忙擦了眼泪,向岑椮道谢。 乍然出了这事,他不知如何是好,“祸家之事啊……” 岑椮一听确有其事,又是好笑又是同情。他是山西都运使的幼子,因着从小就学问好,特意送来京中求学。 他虽在国子监,却并不常与这些念书的学子来往,更是同林质慎这样老实巴交的人来往不多。可瞧见林质慎这副模样,到底心中仗义,出手相助了。 “罢了,我送你回去便是了。” 林质慎拱拱手:“岑兄,此事千万不要同我家里人提起,省得她们记挂。” 岑椮哈哈一笑,把剑收了回去,“照我说,你回去坦坦荡荡地交代了便是。藏着掖着,脓包总有挑破的时候,早发现早应对啊。” 林质慎却不言语。 林质慎被打了个染坊开花,自然逃不过父母的法眼。眼见林质慎被揍了个踏踏实实,再一询问,便知道了缘故。 这事又回到了林蔚之身上。 原本以为自己忍一忍就熬过去了,谁曾想林叶儿把它当作谈资,一面对大夫人千恩万谢,一面却狠狠踩着自己面子。林蔚之心中伤感,既痛心女儿恶语不孝,又埋怨大嫂规矩不正,枯坐了许久,才开始琢磨着同大哥林荀之商量少和蒋家来往。 可他在这里磨磨唧唧,江文秀却忍不住了。她本没想过这个事情会有多坏的后果,被林质慎这顿揍点破,越发恼恨。 可丢人的是林叶儿,又不是大夫人,若真要论,还要怪她没教好女儿!气急败坏之下,江文秀直接派了林嬷嬷到蒋家县主面前,狠狠地落了林叶儿的面子。 林嬷嬷自知是要去找麻烦的,带着两个鸡毛掸子上门,大剌剌地问:“我家太太说呢,她教不好女儿,到了您府上,就盼着您替她好好教一教。谁曾想回门的时候,一个两个都是不懂事的。这小辈不懂做人是一回事,难道贵府长辈也不懂?准备礼单这样的大事情,总不能是她两个小辈来操持的吧?既然蒋家看不起我林府二房,便当没这门亲戚好了。日后不要打着林妃娘娘妹子的名号出来招摇,林府庙小,容不下蒋玉昆这座大佛。” 蒋家县主第一次被人这样打上脸,心里气得咯吱咯吱。原本因着老爷抬举庶子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现下被江文秀这样打上脸,她就是泥人也有了火气,立刻发作起来。 只是这事,她不敢怪蒋经用,也不好责罚蒋玉昆,便点了林叶儿的名字来,当着林嬷嬷的面喝斥道:“不贤不孝!你娘倒让我来管教你了?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也敢在外狂言浪语、带坏我儿名声?!” 林叶儿愣在当场,不知道这个不冷不热的婆婆怎么忽然发作起来。她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回应。 县主气极了,瞧见她呆头鹅的模样,站起来就拿着杯子砸了过去,正落在她脚边一声脆响:“承恩侯府嫌弃你丢人,要当作没这份亲。我看你跟着他们回去算了!呵,人家刚刚上门,怕你连回门都没处回呢!你脑子是给狗啃了?怎么在外头说自己爹娘的坏话?你是生怕娘家不记恨你是吧?谁给你的脸!” 这吓得林叶儿脸色惨白,也顾不得被杯子砸的脚疼了:“这是什么话?刚刚嫁过来两三天就要赶人,没您这么欺负人的!” 县主冷笑一声,指了指林嬷嬷:“这杀才可是说了,日后当作没这门亲戚。我怎么不能赶你回去?” 林叶儿不敢和县主闹,但瞧见林嬷嬷就胆子大起来,一巴掌就扇向了林嬷嬷:“你这刁奴,胡说什么话!” 林嬷嬷年纪大了,身体却还灵活。瞧见林叶儿气得眼睛都绿了,连忙躲开:“蒋家少奶奶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清楚?您要真打算回去,也别来咱二房,大房等着您和姑爷献殷勤呢。” 林叶儿没打着,心中越发气得厉害。可听到林嬷嬷的话,心里也隐隐生出了几分羞窘。羞愧之下,越发不肯认错:“不过就是去大房请了安,算什么事?” 林嬷嬷冷笑一声:“养条狗还知道不对主人叫唤。四小姐好大的脸面,踩着二房的脸子往大房上攀。送去大房的礼比节礼还厚,您当谁眼睛是瞎的不成?咱们主子性子好,不往外头说您不规矩,您倒是好,还在外头风光上了,句句辱骂爹娘,若不是老爷宽厚,早叫你出族了。” “爹呢,爹怎么说?”林叶儿聪明了一回,“你这个刁奴定然是受人指使,竟敢瞒着爹来蒋府闹事。等我回去和爹说,定然把你发卖出去!” “吃着奶喊娘,放下奶骂娘——四小姐打的一手好算盘哟!”林嬷嬷啐了一口,“您踩着咱二老爷脸子去大房献殷勤的时候,怎么就不记得亲爹是谁了?嫁了人就是蒋家的媳妇了。县主若是有心,还请多多管教,不要给蒋府丢人了。” 林嬷嬷拱拱手,也不等县主送客,转身就带着两个小丫鬟往外走。 县主追不得她,气得咬牙切齿地盯着林叶儿:“好,这可是你们承恩侯府说的!我这就好好替你们教教女儿!” 林嬷嬷早就看林叶儿不痛快了,这回添油加醋惹得县主一肚子火,她就带着一肚子舒畅回了承恩侯府,一五一十学给了江文秀听。 江文秀越听越解气——如果是自己去,可没有林嬷嬷会骂人呢!只可惜没能亲眼看着林叶儿和蒋家县主的羞愧模样,可惜了! 那头林蔚之半晌都不知道怎么和兄长开口,那头李平儿托雪蛾找了玩得来的丫鬟,把事情悄悄告诉了老夫人。 老夫人知道后,破天荒地说了大夫人的不是,还拉着江文秀的手,劝她不要往心里去。 江文秀哪敢蹬鼻子上脸?她早听女儿说了,这事归根结底是林叶儿夫妇的错。就算大夫人受了这份不该受的孝敬,作为弟媳也没办法指责,自然就不能受大夫人的赔罪。 “多亏了大嫂替我们解决她的婚事呢,我哪里敢怪嫂子。只是林叶儿到底不懂事,踩着老爷的脸子,我不能不替老爷辩解一回——不然满京都都要闹承恩侯府的笑话了。” 大夫人脸色尴尬,陪笑了两声:“我只以为他给你的礼更重了,还以为是个好的,谁曾想……唉,真是害了我了!” 大夫人把礼退回了蒋府,又送了好些字画首饰给李平儿,将这事盖了下来。 府里头倒是不敢对二房不恭敬了——原本以为是软柿子,不曾想也是会发火的。反倒是蒋经用听闻之后心里知道大事不妙,想要亲自上门赔罪,可亲家却不愿意见。 等蒋玉昆满载而归的时候,得到的不是大夫人的夸赞和日后的坦途,而是冰冷冰的拒绝。 事情是办好了,可日后也没机会了。 大夫人巴不得跟他撇清关系,林叶儿真是有毒,谁敢给她好处?就怕被她拿来当枪使了! 没了办法,蒋玉昆只能再来求老丈人出面,日日守着官衙。 林蔚之不知如何躲开这个巧言令色的女婿,索性请了外调,打算跑去巡查兵器制造的地方了。 李平儿和林质慎瞧见林蔚之天天起早贪黑就为避开蒋玉昆,担心蒋玉昆这个厚脸皮趁着爹爹外调真追过去、爹爹扛不住,于是也闹着要一块去外调的地方。 江文秀一个人在承恩侯府待着也嫌烦,索性一家四口齐齐整整,一块去出公差了。【..top】 30、第 30 章 机关用尽总成空 蒋玉昆偷鸡不成蚀把米,机关用尽总成空。 自以为递了投名状,谁曾想确实杀头刀。 只怕短时间里头,大房为了兄弟和睦也不敢抬举自己。 谁曾想一直老老实实的岳父发怒,也能叫人吃不了兜着走?! 蒋经用看着儿子马失前蹄,害得自己损失了不少,对着儿子和新妇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县主也越发恼怒,每日使唤林叶儿伺候用餐布菜,自己吃完了,才许林叶儿上桌。 林叶儿辛辛苦苦伺候婆母吃完饭,就对着满桌残羹冷炙,怎么也没有下口的欲望。 想要闹起来,那被蒋玉昆送走的王嬷嬷,又被蒋玉昆恭恭敬敬接了回来。 王嬷嬷立在一侧,不帮忙,嘴里的话还冰冷:“您闹起来也回不去林家,左右都是丢自己的人。林家您可回不去了,姑爷那儿还生着气呢。” 林叶儿像是草叶子失了水分,一下子没了气力。 是了,她得罪了娘家,想回去都不成。就算闹起来,又能去哪里?等着她的说不定是更严厉的处罚。她第一次觉得父母竟如此无情,对自己下手不留情面。 林叶儿咬咬牙,怎么也不肯吃这顿冷饭,要丫鬟去厨房给自己提一碗面来。丫鬟过去了,不久又回来了:“厨房说要一百个大子。” “我饭没吃呢,怎么,它大厨房做饭还要钱了?” “这不是饭点了。您的例份说是送过了,再点就不能叫公中出钱……” 林叶儿摆摆手,心里烦躁,但饭还是要吃的:“一百大子就一百!” “面要三百大子,打赏的一百大子……”丫鬟讪讪地回道。 林叶儿瞪大了眼睛:“四百大子都能吃一只鸡了,怎么,她大厨房是用人参煮的面不成?” 丫鬟没敢说话。 林叶儿气极了。今日婆母当着妯娌的面,只叫她一人伺候饭菜,布菜辛苦,连一碗面条都吃不着,她自然不肯忍受:“今天大厨房这样打我的脸,明日是不是烧水我也得花钱了?我这就去大厨房问问看,是不是蒋府的奴大欺主了,连饭都不给媳妇吃一口。” 王嬷嬷本想劝阻——做人家媳妇的,不过是布菜一日罢了,算得了什么?有些人家做规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伺候婆母,晚上天黑了还要在屋子里纺布。明明是富贵人家不缺人手,可婆婆顶着孝道,强压着媳妇做这些,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王嬷嬷又收了手。她已经劝过一回,被送回家一趟,再回来也算尽本分了。 林叶儿的事办得不体面,连累大夫人都丢了脸。她是大夫人的人,自然不痛快——活该林叶儿多受些磋磨。 林叶儿也不管这些,带着丫鬟冲到大厨房,劈里啪啦就开始砸东西,直闹了个人仰马翻。 王嬷嬷也算看出来了,她的闹,可不是只对着林家! 谁让她不痛快,她就要让谁不痛快! 大厨房可是蒋经用自己的人,闹起来也不怂,直接跪在老爷面前哭诉。 蒋经用不能直接骂媳妇,就冲着县主一顿脾气发了——又是说她宗室女的身份没有用,一点帮衬都没有;又说当年花钱娶她还不如买个管事媳妇,一点用都没有。 县主生得普通,父王不过是个宗亲郡王,十年八载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因着拿了蒋经用一大笔聘礼,她从不肯说蒋经用的不好。 只是县主也有她脾气的,要不是咱的身份,你还是个商户呢!要真有本事,你去娶个世家女啊,既攀附了宗室,就不要还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 对蒋经用不满却没办法,只能找林叶儿的晦气。她大手一挥,连带着蒋玉昆也叫了回来,一块儿送去祠堂跪着。 县主另外吩咐:让林叶儿每日请安前就亲手做羹汤,每月抄十份经书修身养性,另带着缝三双鞋子,还要布菜,夜里还得给婆婆按脚——婆婆不睡,她就不许睡。 林叶儿险些没有叫出来——她新婚燕尔不和丈夫过夜,去伺候她一个糟老婆子?县主晚上没事情做,她可有事情呢! 林叶儿当即就要站起来向县主发火,却被蒋玉昆猛地喝住了:“叶娘,不要莽撞!” “我这是要被老虔婆欺负死啊!你看她说些什么——她不睡,我就不许睡。公公平日是不去她房间的,若是去了,我做媳妇的也看着?” 蒋玉昆被林叶儿这句话说得面色忽红忽白,第一次觉得这个妻子粗鄙不堪。他从江南赶回来时已经晚了些时日,叫承恩侯府的人骂上门来,失了先机。 这些日子想要讨好岳父也不得其法,连带着父亲也受累,眼看就要走向僵局,妻子偏偏还要同家里闹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发火,僵硬着脸说:“母亲惩罚太过,我自会去劝父亲。只是你初做新妇,须得有个磨合。如今我们势弱,暂且忍让才是。” “我在承恩侯府都没这么委屈过!”林叶儿猛地喊出一句。她愣在当场,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似乎大夫人说的的确对——江文秀虽然不喜欢她,但从没有故意磋磨她。 县主说的这些事,江文秀一样都没叫她做过。 林叶儿想到这里,背后一片冷汗,叫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多想下去。 她甚至变得更生气,想要掩盖突如其来的愧疚和委屈。 “凭什么都要我受着?凭什么都要怪罪我?这事又不是我一个人要做的,大家都有份,凭什么不去怪大房!” 蒋玉昆不知道林叶儿到底怎么想的——犯了错还不受着,还不夹着尾巴做人,难不成还想着让整个蒋府都怕她一个庶子的妻子? 他心里觉得妻子太蠢,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都能给她弄黄。江南之行让他吃到了甜头,他是断然不会放弃的。 只是眼下闹出这桩事,就算大房想要提拔自己,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眼看着富贵要到手,却因为口舌之祸闹僵了,蒋玉昆心里也没忍住怒意。 “要不是你非要在外头吹嘘,这事能被发现?我们本就理亏,现在闹起来,最后只会指责我们不孝,指责为夫夫纲不振——你在府里就有面子了?” 林叶儿看着丈夫冷漠的脸,似乎觉得他像换了个人。 她如遭雷击,退后两步,眼泪啪啦啪啦往下落。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刚刚才嫁过来,要是现在不争一争,以后府里头不是人人都能踩我一脚?蒋玉昆,你若是不心疼我,休了我便是!” 蒋玉昆看着林叶儿一脸伤心决绝,到底慌了神,连忙伏低做小。承恩侯府还在,血脉就断不了。他只能好好同妻子说明白其中的利害。 他转而拉着她的手,苦笑道:“是我的不是。若是我有些本事,也不至于叫你吃苦。我知道叶娘你为了为夫受了许多委屈。可眼下我们什么也没有,只能徐徐图之。我知道母亲待你苛刻,你且稍稍忍耐,等到此事风波过去,便一切都好了。” 林叶儿一愣。她在承恩侯府习惯了嫡母的“不管”,倒不曾想到这些:“我是蒋府的媳妇,蒋府应当知道我是为了你啊。就算……就算是为了蒋府的名声,也不能如此待我!” “蒋府的名声,县主可不在乎。可如果‘不孝’压下来,你我的子女都一辈子不能翻身,那可如何是好?” 蒋玉昆苦笑一声。蒋府的名声不顶什么用处,但“不孝”的帽子压下来,他们夫妻能直接去牢里吃饭了。 林叶儿没想到竟是这样。 她张了张嘴,眼泪盈眶,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明明是花团锦簇的蒋府,明明她嫁过来的前几天一切都好——父亲悄悄补贴,公婆也不苛责,丈夫更是上进体贴……怎么回门之后,一切都变了?! 蒋玉昆本想劝林叶儿回去和江文秀拉拉关系,最好磕头磕出血那种,求着林蔚之替自己说话。 可瞧见她这副神思不定的模样,心里知道让林叶儿回去只会越来越糟,只能先稳住她。 他咬咬牙,自怨自艾起来:“都怪我没本事。日后日子好了,我们分出去一家独大,不会再让你婆家娘家两头受气。” 林叶儿这才收了眼泪,看着温柔的丈夫,应了下来:“我为了你能忍下去,只盼你记着我的好。我连江文秀的气都不肯忍的——为了你,我愿意向县主低头……” “娘子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蒋玉昆眉开眼笑,“玉昆定不相负。” 自古做媳妇都是要忍的。林叶儿安慰自己:忍一忍,等蒋玉昆找到办法,自然会好的。她选了他,他就一定是最好的。 两人靠在一起,在祠堂里静静跪着。肩膀挨得很近,心却离得远。 蒋玉昆心里到底有些失望和难受,晚间对着林叶儿自然温柔不起来。 他不好对着妻子冷脸,又听闻岳父一家子都外调出去了、根本接近不了,便寻着机会往外去,又和从前一样流连纨绔子弟的圈子,做起帮闲来。 纨绔圈子倒是听说了蒋玉昆的笑话。他们说笑归说笑,面上闹得开心,心里还是瞧不起这副做派:“你这妻子也是不会做人,怎么弄出给大伯母的节礼比亲爹娘还要厚的事?听说原本在林府就是不受宠爱的,故意借着三朝回门去教训嫡母一顿吧?” “怎么着也是林妃娘娘的亲妹子,想来生得肯定不俗。我看玉昆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是了是了。也不知道林府的其他姐妹是不是都生得如此绝色。听说林家大房和陆翰林定亲了,到时候咱们一块去凑凑热闹。” “那咱们玉昆和陆翰林也是亲戚了嘛,以后读书可要用心。” 蒋玉昆连连拱手,忙道不敢:“哪里敢这样攀亲戚。” 他心里也苦。 如今妻子的名声在京都越传越不好,害的蒋府也成了笑话。 可要是他真的解释礼单分了轻重是因着想要攀附大房,说不得还要连累林陆两家的亲事——那他在京都都不要混了,林府大夫人第一个就要掐死他。 如今好在承恩侯府手脚利落,派人去蒋府训斥了一通,大家都当作是林家的四姑娘不满嫡母借机发作、故意踩二房的脸子,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江文秀的作风大家也知道——不是个周全人,平日里对庶女就是不闻不问的。但是婚事能交给大房来决定,嫁妆能凑到十六抬,哪一桩都不像是私下怨怼的模样。 京中还有的夫人拿着林叶儿做案例,说就是说江文秀待庶女太宽和才惹了坊间笑谈罢了:“就是嫁给了贩夫走卒又如何?就这样安排了,庶女难不成还能有意见?侯夫人还是手太松了,让个庶女蹦跶出这样的丑事来。” 大夫人心里其实更生气。原本她也没想到林叶儿会闹起来,不仅险些坏了事,还让林家姑娘的名声有了些碎嘴。结亲不成反成仇,真是一桩祸事。 大夫人担心影响了自己亲女儿的名声,心里恨得紧:“作死的林叶儿!早知道还不如打发去庙里头呢!” 林湘颂却不以为然:“陆漪想来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他亲娘保不准就看轻你一分。再说,以后妯娌来往,说你家四姐姐不知礼数,怎么办?”大夫人恨铁不成钢,“翰林家的最重名声,你可警醒些,别同那没脸没皮的一样。” “那您当初就别收礼嘛。反正做都做了,再解释也没什么用,倒不如等着风声过去。反正以后我也不会和四姐姐有什么交集。” 林湘颂想得开。她和陆漪有一辈子呢,这些事纵然让她难受,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大夫人张了张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说——丈夫说坏了兄弟情,女儿说自己不规矩,坏人都让她做了。 “算了算了,不和你说了!” 好在江文秀跟着林蔚之去了并州。不然外头议论,大夫人恼怒,她应对起来脑袋都要疼了。 林蔚之管的兵部库房,一般情况是收各地送来的铁器盔甲,这些收上来的时候都是要统一查验,并不需要去当地逐一查看。 但是库房里有一批普通兵士用不到的长刀和锁子甲,这些是需要定期去抽查,看看技艺和水平是否正常、能不能增产。 锁子甲工艺复杂,做一件需要耗费上百步骤,一年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件,普通士兵没资格穿。 并刀则是刀面如雪,破风有声,在富贵子弟中享有盛名。战场上因着拼杀冲撞用得不多,所以多数是供给贵人佩戴。 林蔚之挑的并州,正好就能同时查看长刀和锁子甲。他本来就是个闲职,和上司报备后,就领了今年去查勘的任务,连夜上路了。 林质慎第一次跟着父亲出去做事,心里很是激动,一路上出谋划策,还频频举例,弄得像是包龙图破端砚案一样。 林蔚之对查勘的任务并不是很上心——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本库能管得着的。如果面子上能抹平的,他反而要表现去挑破,那才是惹祸。 林蔚之有自己的想法,很认真地对着儿子解释:“每年并州多少人产刀,产量何止这么少?最好的刀,往往都送不到兵部,并州知州自己还恨不得上供呢。你爹我就是个闲职,管不了这么大的事。” 林质慎愣在当场:“可是……可是您的职责不是……” “我的职责是巡检——去看看工坊是不是照常,工艺是不是如旧。其他的事,我不能管。” 林质慎眉头一皱,显然没想到亲爹是这样做事:“我觉得爹你这样不对。要是人人都是你这样想……” “要是人人都是爹这样的官,说不得还好。”李平儿哼了一声,“胥吏横行乡里,鱼肉百姓;高官不计民生,只为争权。爹爹不为权不为利,实在做好本分事,我看就挺好的。要是人人都是这样,早就河清海晏了。” 江文秀不懂这些,看了看李平儿,又看了看林质慎:“你们兄妹一人一个说法——那你爹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呀?” 林质慎想了想李平儿的话:“我觉得不够好。” “身居要职的人,这样不好。但是手里握着小权的,这样好。老老实实做好本分事,不要越职,才能让官场的规矩顺顺利利跑起来。”李平儿细细和江文秀解释,“话不是那么说吗——如果不能治国平天下,那就先把自己家收拾干净。” 林质慎笑了一声:“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差不多意思。”李平儿脸色微红。她最近才读书,很多经义背得磕磕绊绊的。 林蔚之叹了口气,耐下心性和长子解释:“我要是有本事,自然也想要处处管一管,见到不平事就要出声。可是我没这个本事,要是还大包大揽,就是自寻死路了。” 李平儿这些日子来已经和林蔚之很要好了,自然看不得亲爹自怨自艾的样子:“爹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林蔚之心里也暖和。 他孩子虽多,却没几个像李平儿这样处处维护自己的。 又聪明,又有担当。 他甚至想——清河县那家人真会教女儿,孩子不仅心思正,而且还贴心。可他又看着李平儿和长女相似的脸,心里生出许多骄傲: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都是这样聪明。 江文秀心里觉得林质慎还是个愣头青一样的小伙子,想事情还不如小姑娘精明,恨得戳了戳他的脑袋:“一天到晚给你爹找麻烦。”【..top】 31、第 31 章 孤身敢向虎山行 林质慎想要解决并州的不平事,难免让李平儿想起了那日街头撞车的李梅香,也是并州出身。 后来李平儿央林蔚之去打听了事情,林蔚之也没有瞒着女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事情的确是真事——李梅香父亲的宝刀被夺,还损失了一大笔金帛。 李梅香的父亲是并州出名的大户,当时少监王良奉命监军,途径并州,得了当地胥吏的盛情邀请。 李梅香的父亲见此贵人,觉得希望来了,献上了家族的宝刀,另备了一大笔银子和布帛,想要送给王良,谋一个官身。 可偏偏李梅香的父亲只是乡绅,平日见不到贵人不能直接献刀,便找了中人——当地胥吏,想要中人帮忙送礼。 原本的确是条好路,偏得胥吏瞧见金帛心动,又正逢历年来并州没有好刀献上去。胥吏心中一动,便将金帛和宝刀一块昧下了,使人将宝刀送给了上司。 并州常年没有这样的好刀了,难得能找到一把,如果献上去给贵人,就算是整个并州的功绩。 于是这把宝刀,既离开了李家,又没到王良手中,事情自然也办不成。 宝刀没了,大半身家也没了,李梅香的父亲不肯善罢甘休,为了止住李家的口,胥吏强行抓了李梅香的父亲去做了“城门巡”,不许赎金。 城门巡类似徭役一般,只是换了个好听的名字,也不必像徭役那样背井离乡。 这个差事原本是那些不想去徭役的人求着挂名的,并不是当真要日日巡查。可胥吏下了死手,不仅压着李梅香的父亲日日巡走,还不许他用金银相赎,这是逼着他去死。 李梅香眼见情况不对,又见不得父亲日日受城门巡的辛苦,于是悄悄从亲戚那里打听了原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打听到了宝刀的去向。 李梅香带着父亲逃了出来,为了免于一死,悄悄上了京都,想要求个明白。 到底这些日子的变故和风波太甚,惹得李梅香的父亲生了病,临近京城就去了。 李梅香不甘心——回到并州就是家财散尽、被迫嫁人,到京中勉强还能一搏。 只是这件事报给官府或其他贵人,都不一定能上心。 李梅香便在家仆的帮助下,选定了年纪小名声又不错的平远侯世子,想要演一出戏来博得他的关注。 可惜半路上杀出一个杨大公子。李梅香又发狠撞了承恩侯府的车。 这件事最后也没个章程。宝刀去了哪里,谁又敢说出来?连并州府衙都想要夺走的宝刀,怕不是极好的。 李梅香又是故意碰瓷,虽然是求公道的心,可倘若京中人人都如此,贵人岂不是人人自危? 这事说起来也难。 按照京兆府的惯例,就是先将事压下来,可李梅香不甘心就此折戟,断食断水,口口声声喊着本来打算借着少监的手送给天子的,如今却被浊吏硕鼠夺走了——那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李梅香的父亲原本只是献刀给王良,此刻却话锋一转,说是要献刀给天子,又称自家的宝刀乃是“并州第一刀”。 堪配天子的宝刀,如今被官员欺瞒,那朝中又有多少事,是天子不知道的? 一来二去之下,甚至引起了御史的疯狂撕咬,闹得并州司州都被洗牌了。 最后宝刀的去向是“上供天子,信差为盗匪所杀,不知所踪”。 到底都是上呈天子,事情倒也压了下来。虽然填进去十数条人命,却将事情压在了并州内,并没有牵涉京中。 天子到底是心有不满,着使者问罪并州司州。 并州司州一换,自然从中生事的胥吏也跑不了。如今的并州司州是新官上任,其他留下来的胥吏再蛮横,也暂时敛旗息鼓,不敢乱动。 一件小小的碰瓷案子,竟然险些牵扯了朝堂风云。 李梅香成了“孝女”,得了奉赏,又捧着陛下的赏赐,回并州守孝去了。 李平儿想了又想,总觉得其中有蹊跷。 这件事,到底有没有人主导呢? 并州民风彪悍,李梅香父亲不过是乡绅人家,没有路引,同女儿离开并州何其艰难,这才死在了京都。 想来在来京城之前,全靠李梅香父女的孤勇。 可到了京城,求助无门,李梅香是找了谁帮忙,才把主意打在了平远侯世子身上? 又是谁出手相助,将天下第一刀的事情闹出去了? 平远侯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梅香不过是孤女,事情由她而起,却并没有因她结束。 局势诡谲,她却能借势而为,为自己讨得公平。 狮子搏兔,不松半分,白兔虽弱,却也用尽全力。 并州的官场是虎穴,京城的权贵是虎穴,李梅香孤身一人硬是闯了出去,只盼着天高地阔,她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李平儿虽然心惊,却明白其中的危机,不知道身后的人是谁,想要干什么,最好也不要入局。 不过由此可见,并州的刀是真的好刀。 林蔚之对冶炼倒是略知一二。他因着林妃的恩泽到了兵部,并不敢和同僚太亲近,因此闲暇时候也学了不少东西,对李平儿说起并州的刀谱来头头是道。 并州刀虽然名声在外,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炼出好刀。 有的人擅长火候,有的人擅长寻钢材,有的人千锤百炼,有的人别具匠心…… 纵然同饮并州水,同用并州铁矿,可并州刀在不同工匠手里,做出来的模样和成品都稍有差别。 从前有干将莫邪为了炼剑跳入火中,也有大师为了炒作自家不世出的宝刀说“师承嵇康,佩之有林下风气”,或者说“染血沙场,斩敌军千人”。 但并州刀光如白昼,刃生寒芒,挥动间有风雷声,可谓每一把都是凶兵。 能从并州刀中被称作一句“宝刀”的,不止是装饰好看,想来是吹毛断发,其利惊人。 一家人听罢林蔚之的描述,对并州都充满了向往。 但林蔚之话锋一转,反倒是十分叹息:“然而并州刀如今却不多了。” 并州的刀是好刀,水是好水。因以往靠近凉州,打仗常用并州刀,历经多代,技艺已经十分成熟。 可随着盔甲越来越精良,并州刀再锋利,也不如铁锤铜球来得厉害,甚至长枪都比并州刀更实在,慢慢产量也变少了。 偶尔也有铁匠炼出了极好的并州刀,都是要上献出去,自己不敢留下的。 林质慎本是不信——堂堂并州的工匠,怎么可能不做长刀改卖剪刀了? 可等到林蔚之带着儿女在并州街道上穿行,所见的却不是盛传的尚武风气,而是一个个卖剪子的摊位。 一个个小摊贩叫嚷着自家的剪子——或者是黄家出的“流光剪”,新嫁娘必备;又或者是李家做的“兰花剪”,上面还有兰花的纹路,看着就高级。 另外还有不一色的小刀、菜刀挤挤攘攘,摆了一桌面,可到底没有剪刀来得好看。 一个小摊贩笑眯眯地拉着一个走街郎问:“小哥,准备出去卖剪子呀?” “是哩,外头的人都喜欢咱们的剪刀,连那些大户人家也在用。” “生意这样好啊?”小摊贩有些眼红,“上个月才见你回来,这个月就要出去啦。” “不瞒老哥,外头卖得好着呢。一把并州的剪刀能用十来年,小娘子都争着买。要不是路远,我恨不得天天都出去哩!” 小摊贩啧啧了两声,但到底有些害怕背井离乡,又开始大声叫卖起来。 林蔚之看了看街道上的场景,心里很是明白:“并州的剪刀极其出名,有‘并州一把刀,剪断黄河水’的说法,说的是它锋利又耐用。 如今并州刀产量少,又不好卖,铁匠人家索性做剪刀了——卖得好,需求也大,家家户户谁没把剪刀呀?” 瞧见街道挤挤攘攘、热闹非凡,应当是生意好、百姓日子过得高兴,林蔚之赞道:“并州能有这样繁华,难以想象。” “本来还以为十分贫困呢,这样看来倒和京中能比上几分了。”江文秀随即夫唱妇随。 林质慎撇撇嘴:“这哪能和京都比?走了大半条街,连个书铺子都瞧不见,就连那些绸缎都是大红大绿的,一点都不好看。真要富足,谁来做买卖啊?” 江文秀被忽然叛逆的儿子噎了一下,一时找不到话去训他。 林蔚之倒是不以为意:“这些摊贩是和工坊绑在一起的。工坊不允许私自出售铁器,后来虽然剪刀放开了,但也只能找相熟的摊贩来出售,所以街道上摊贩多。之前那些走街的货郎,就是从这些摊贩里收货去卖。书本铺子是高雅的事,不会放在这些走街郎来往的地方。” 林质慎点点头:“那我们去看看本地的士子?” “先吃饭,你妹妹第一次出门,别累着了。”江文秀拍了拍他的脑袋。 李平儿和江文秀很少出门,难得来一次并州,便想要吃些并州本地菜式。小厮去打听了——这条街最热闹,不少富商来往也是在这里,出手阔绰,酒楼的生意也好。 一家人瞧着酒楼的生意热闹,心里不自觉地轻松了许多。索性也不带仆从,找到了小厮打听的临街铺子,点了六七个招牌菜,坐着吃吃喝喝。 江文秀看着菜单先是惊了一下:“饭菜价格倒是和京中差不多呢。” 林蔚之不以为然:“毕竟是离京都太远,这里也不怎么产粮食。” 可等菜送上来,江文秀才知道这些价格倒也实在——因着并州的饭菜都是大盆大碗大碟子呈上来,就是一盘酱肉,都比京都的多了两倍有余。 李平儿瞧了一眼周围,就算是士子,身量也比江南人高壮,吃的自然也多些。 “走摊应当便宜许多。”李平儿朝着楼下招招手,扔了钱下去。 下面的走摊老板灵活地绑了四份果子和热汤,随着找零的零钱一块用篮子又吊了上来。 分量普通,但价格的确便宜了许多。【..top】 32、第 32 章 并州刀断西江水 酒足饭饱,几人吃着果子说闲话。 林质慎瞧见母亲和妹妹喜欢方才聊的剪子,又特意去楼下买了两把兰花模样的剪刀,哄得两人眉开眼笑。 “这剪刀真好看。看来只要有门手艺,做什么都能养活自己。” 李平儿对自己学做糕点手艺的眼光很是赞赏,因此见了工匠转做剪刀,心里也很佩服。 林蔚之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做剪子可比做刀容易多了,慢慢的,只怕大家都知道并州剪刀,而不知道并州长刀了。” “这是好事啊,爹爹。百姓过日子要剪刀,打仗才要长刀——可见如今是战事少了,百姓的日子更好了。” “哼,不过是小儿之言。”那头传来一声冷哼。却是一个丈八大汉,脸上络腮胡子,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模样,出口的声音却稍显稚嫩。 李平儿瞧见这人也有趣:“阁下有何高见?” “如今且战且退,年年纳银。并州不产刀,不是因着没仗打,而是因着不敢打仗。” 李平儿不太明白这些:“并州不做长刀做剪子,能给国库纳更多的税,百姓日子也过得更好,这不是好事吗?并州刀如今已经不是杀敌的利器了,改做剪刀后,百姓不必死,也可以买战马,购物资,种粮食,厚积薄发,支援兵马。” “巧舌如簧!”大汉气得脸都红了,却不知道如何反驳,“你们在这里端坐在此高谈阔论,自然感受不到——反正番人杀又杀不着你们!” 林质慎脸色一变:“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哪有说错?!”大汉气呼呼地站了起来,连带着桌上的酒壶都撒了一地。 李平儿拉了拉他的袖子,冲着大汉行了一礼:“兵家之言贵在勇,我们纸上谈兵,还请壮士不要怪罪。” 又冲着旁边的小二道:“给这位壮士再上一壶酒水和卤肉,算在这桌。” 大汉这才脸色好看了许多。可还没等他吃上几口,那头走上来一个青年人,也是一身的腱子肉,冲着他笑了出来:“舜臣!” “种六哥!”大汉高兴极了,站起来时又带着桌上的饭菜酒水倒了一片。只是他也不管这些,扔下二两银子,就笑嘻嘻地和青年人一同走出了店。 林质慎心里不满,但妹妹已经道过歉,大汉也走了:“咱们又没错,为什么要给他道歉?” 李平儿白了他一眼:“你打得过他?” 林质慎摇摇头,却有些不甘心,“他的大刀锋芒,我的宝剑也未尝不利。” “为什么非要和他辩一个对错?他既然这样说,必然有他的道理。我们不曾经历过人家的事,说不定我们说的东西,在他看来就是何不食肉糜。若是我也同他一样是行伍之人,只会比他更愤怒。” 林质慎瞠目结舌,“那你为什么要道歉?这多丢人啊!” “这可不是京都,报名号不管用。爹连个小厮都没带,人家一人打我们四个才丢人,还不老实点。”李平儿叹了口气。 林蔚之倒是十分认同李平儿的退缩:“好汉不吃眼前亏。并州到底曾经产刀,说不定民风尚武。下回得要个包间,带几个小厮才是。” 林质慎只觉得从李平儿揭开了蒋玉昆那件事的遮羞布开始,全家都让他感觉不一样了。 父亲似乎变得软弱,母亲也有些靠不住,连带着乖巧的妹妹一下子像是个大姐姐。他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什么,想要用经义里的道理教育妹妹,却发觉对方根本不想听。 林质慎觉得很苦恼。 林蔚之吸取了教训,出去办事便不敢再穿常衫见人。 他特意点了两个小厮跟在后头,又换了官服,穿得一身贵气,这才带着林质慎和李平儿一同去铁匠工坊。 李平儿到底是女孩子,不方便去都是男人的地方,但这不妨碍她换了男装,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林蔚之去见见世面。 自从上回在天香楼吃得好,林蔚之就像是得到了点拨,频频带着妻子儿女出来吃饭。 三五回后,李平儿是吃准了林蔚之的性子——面上看着严肃不苟言笑,其实很好说话。他自己都很难自律,自然也不是非常讲究规矩的人,只要你耍赖闹腾,他拿你没办法,就会依着你了。 林蔚之去的工坊自然不会是热火朝天、民工都在做事的那种,而是有专门的胥吏拿着做好的长刀献给他查看。 林蔚之按例问了几个问题,诸如产量如何、质量如何。胥吏一边喊苦叫惨,一边说不负重托、到底是完成了今年的任务,另送了一把打造好的长刀献给林蔚之,说是让他带回去观赏查验。林蔚之应了一声,便端茶送客了。 “爹,我们这就算是看过了?”林质慎瞪大了眼睛。 林蔚之点点头。 “那倘若下头欺瞒呢?” “可是今年的长刀已经做好了,欺瞒又能如何?”林蔚之不太明白儿子到底想要看什么。 林质慎挠了挠头:“不是该去走访一下铁匠,了解一下是否有困境?” “我可不是并州的官。就算真的有问题,我能如何?”林蔚之苦笑一声。有些事他管不了,也不能管——可惜女儿都明白的道理,儿子却不懂,“你啊,日后做官了可如何是好。” 林质慎抓起了那把长刀:“可这把刀价逾十金,一个胥吏三五年收入也买不起,他轻轻松松便送给您了,可见这把刀并没有花钱。工匠做了刀却白白送了出去——这钱又该谁出呢?” 李平儿叹了口气。她出身乡间,自然知道疾苦。这些胥吏哪能随手便送出这样的好刀?都是有规矩的。谁不想河清海晏?首先要有办法,然后还要站在能解决问题的地方,而不是夸夸其谈。 “爹,要不带哥哥去铁匠工坊看看吧。他常在富贵乡,可不像您做过百姓官、知道民间疾苦。” “这……”林蔚之被女儿这么奉承,心里有些得意,但面上却不显。他虽然做过县令,却不怎么经实务,一点底气也没有,“不太好吧?士大夫岂能入工坊?” 林质慎不服气地顶嘴:“咱们算什么士大夫?一个进士都没考着,人家都把咱当宗亲呢。” 林蔚之对着日渐气焰旺盛的儿子也没辙了,索性带他去铁匠工坊里熬一熬、吃吃苦:“行,你要去便去,别给我惹事。” 林蔚之又派小厮去寻了管工坊的胥吏,说是儿子对做长刀感兴趣,让人带他去见见工坊。胥吏最是擅长迎奉,瞧见林质慎是个不谙世事的贵公子,心里便猜测他想要的并不是查看工匠技巧,而是想见见新奇。他连忙应下来,带着林质慎和李平儿去了刀池。 林质慎虽然嘴上说想要了解民情,但真去了刀池,显然就兴奋了许多。 “这里放的都是历年来的并州刀。有的是马刀,有的是短刀,都是依着需求做的。取头一批的存在此处,建成了刀池。” 一百来把刀子寒光闪闪,俱是倒插在铸铁泥里,显得虎虎生威。林质慎看了又看,就像是狗熊瞧见蜜糖一样,恨不得粘上去。 胥吏细细说道:“前些年马贼泛滥,并州进献的□□就稍稍弯曲,最适合斩敌军马蹄。后来军中缺马,敌军的马都是要收缴的——一匹凉州马,二十金箔绢。□□因此就不盛行了,转而是弓箭和盾牌大行其道。” “原来如此。”林质慎看了这个胥吏一眼——倒是个能干人,言之有物。 李平儿对这些倒是有些唏嘘。 并州刀如此丰富,如今却满街都是剪刀了。 她想起大汉的话:“如今且战且退,年年纳银。并州不产刀,不是因着没仗打,而是因着不敢打仗。” 要是照她看,小老百姓不经历战事才是好。 可瞧见这些并州刀,她心中也隐隐有了英雄末路、美人迟暮的痛惜。 她觉得林质慎不谙世事,自己是不是也犯了同样的错——拿着州县太平、百姓安乐的眼光,去看待那些守疆卫土的卫士? 当年尚能斩下敌马,如今却不得不以市换钱。 倘若长此以往,岁币增多,只怕还是要从税收上做功夫。 李平儿心里有些沉重。她再看这些寒光闪闪的刀,便觉得上面沾满了血泪,却无人听诉。 林质慎见过了刀池的富贵,再去简陋的铁匠工坊里,的确就提不起劲儿了。 铁匠的工坊有数座,多是一个村落或者一族人都在里头。 领头的技艺高超,就控着火候和最后的步骤;技术不好的就烧煤烧火,刀做完了就做做剪刀谋生,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这些领头人瞧见胥吏倒是十分惶恐,知道并不是要加量产长刀,都松了口气。 他们依靠着官府,能正正规规地做铁器——比如做剪刀或者铁锅之类的卖出去。但是每年工坊都有生产长刀的数量和质量要求,若是达不到,惩罚也十分严重。 他们这些村子和族人不谙生产、不管田地,就是靠着一门手艺和官府的庇佑活下来。但是相比种田看天,他们已经算很稳定、很好的了。 因此林质慎想见的那种诉苦和抱怨根本瞧不着——这些人虽然一身热汗和腱子肉,面上却是毕恭毕敬,对胥吏也是十分客气周到。 林质慎几乎是落荒而逃。他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所谓的做官之道——没有那么想当然。 却没想到,多年后自己没做到的事,却让这个小姑娘做到了。 林蔚之看着儿女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心里也十分感慨。谁年少的时候不曾有过英雄梦?最后被现状一步步磨平棱角,能不犯错就是极好了。 三人见到了同样的场景,却因为各自的性情,最终选择了不一样的人生。【..top】 33、第 33 章 面上黥墨犹未干 林蔚之的事情做完了,计划回京城。 他还记着清河县县令及夫人年后要到京都述职,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他要亲自迎接。 江文秀啧啧称赞了两句:“出来一趟,我看慎哥儿变化挺大的。晚些时候若是有机会,你还是多带他出来见见。我看这几日,他似乎就长大了许多,也不像从前一样只知道吃食玩闹了。” “我瞧着萱姐儿也有些不一样了。”林蔚之笑了笑。 江文秀倒没怎么觉得,只是瞧着父女感情好了许多而已:“好了好了,咱们早些上路吧。” 林蔚之带着家人整顿好行装往京都赶的时候,正是春种时分。 并州附近忙着种地的人却少了许多——沿街贩卖剪子的小商贩大多出去了,连着许多壮汉在铁匠铺子里做事,田地开垦便也不如其他地方火热。 也难怪那壮汉忧心忡忡,长此以往,不炼兵刃,不思粮种,只怕根基移动,还需州府早早筹备,莫要失了先机。 就在一家四口晃晃悠悠过山谷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子声。 林蔚之安慰大家,“这是猎户的哨子,山里头打猎呢。” 李平儿瞪大了眼睛,一把扯住了林蔚之:“爹,不对!这是猎户的哨子,但春日是不打猎的。” 春天里猎物大多熬过了苦冬,身形消瘦,加之熊猪长蛇之类的猛兽都钻出来了,又饿又瘦,不是打猎的好时机。 譬如李二壮春日都是极少上山的,他也要忙着种地。 李平儿咽了咽,翻身从暗格里掏弓箭和长刀。 林蔚之到底是经历过清河县乱民的人,猜到可能不对,连忙吩咐小厮和护卫围住马车,自己也握紧了并州长刀。 李平儿捡了一把弓递给林质慎,自己也拉满了弓弦:“娘,你不要怕,就坐在这里。” 江文秀心里乱作一团:“你做什么?不要去!你父兄会解决的。” “说不得只是野猪罢了,母亲不要担心。” 江文秀本想抱着女儿不要胡闹,可瞧见她弓箭拉满,心里就开始慌张了。 她有些害怕地想要搂紧女儿,却瞧见她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警惕地望向马车窗外。 但到底不是野猪窜了出来,随着奔雷声,十来个健壮的汉子骑着马自林间奔驰而来,将马车团团围住,面上黥墨犹存。 至于山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更显得恐怖,似乎在说还有人埋伏。 林蔚之一行十来個侍卫,看起来无论如何也是一败。 “是兵户的刺字……”林蔚之倒吸了一口气,“怎么会来做贼匪?” “不肯去杀敌,却要做贼匪,只怕不能善了了。”李平儿咬了咬牙,知道没办法给钱通行了,忍住了手里的颤抖! 林蔚之声音发抖,却缩在马车里不敢出去。 李平儿瞧见父兄战战兢兢,知道此时需要以勇武之气领军,率先掀开帘子,借着马车的高度侧身拉弓,对着贼匪领头之人猛地一射,便听得一声惨叫,翻身落马。 她站在马车上,高呼——“众侍卫听令!杀贼一人,赏金十两;杀贼十人,推举官身!尔等父母妻子,全由咱侯府供养!” “哈哈哈!赏金十两,推举官身——小子倒是大方,却不知道某能不能得赏?!” 那头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大笑,却是后头拍马赶来了两三人,俱是高头大马、银枪猎猎。那开口的汉子大喝一声,拍马冲了上来,抵在林蔚之的车前,冲着那群贼人呵斥道:“尔等可是凉州逃兵?逃兵当处死,知是不知!” 那群贼人互相看了一眼,被北方撞破了底细,其中一人忽然爆发出“杀——”的声音,便举刀砍了过来。 “某乃凉州冼舜臣,尔等也敢来战?!” 那大汉哈哈大笑,银枪使得虎虎生威,在马上横冲直撞,犹如无人之境。 听到大汉自报名讳,贼匪如遭雷击,逃的逃,散的散。 围住马车的敌寇被冲撞散开,三三两两挑于马下。 山下也冲下来两三个大汉,却是抱拳道:“已除弓箭手。” 冼舜臣点点头,朝着旁边的人道:“还是六哥你早有预见,派人去林子里清弓箭手了!” “舜臣你武艺盖世,却不能以此轻敌。”旁边的青年人摆摆手。 那头从山上急吼吼冲过来一行人马,上前覆命。无论是否骑马,这行人着装统一,俱是长刀染血,可见军纪严明。 这上百人都是官兵的阵仗! 林蔚之心中松了口气,这才下了马车:“多谢恩公相助。在下承恩侯林蔚之,敢问恩公名讳,来日必将报答!” 冼舜臣摆摆手:“不是为了你。某早早探得此地有凉州逃兵所致的匪乱,想着和六哥合围,谁曾想叫你们先遭上了。往后的路不好走,你们可得多留神了。” 林蔚之愣在当场,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 李平儿却拉着林质慎站了出来:“又见恩公了!” 近了身,冼舜臣方才发现那个身负弓箭的小子竟是个小姑娘,倒是赞赏地点点头:“原来是你啊!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胆气令人佩服。” 李平儿拿出了此行林蔚之收藏的那把长刀,“宝刀配英雄,我等拿着可惜了。恩公若是不嫌弃,还请收下。” 林质慎觉得妹妹直接送过去不好,便从李平儿手里接过去,亲自送去给了冼舜臣。冼舜臣点点头,也下马接了过来:“刀是好刀,某收了!” 李平儿又扭头看着冼舜臣旁边的人笑了笑:“阁下可是种家人?伯父是户部林荀之,家父承恩侯林蔚之。秋日时府中也曾宴请平远侯,与小公子也是旧相识。” 那人听明白了,这是拉关系了,拱手给林蔚之行了礼:“原来是林侯爷,在下种樽,关西家中行六。这位是我兄弟,姓冼,名唤舜臣。” 冼舜臣看着李平儿怪纳闷的:“你怎么知道六哥是种家人?” 李平儿心道——这不是在酒楼你自己喊出来的“种六哥”。 天下姓种的不多,此人额头绑带是将种的打扮,又精通作战、知道提前清理弓箭手,想来多半是和平远侯有旧。 只是她可不能这么说,只能拍了拍马屁:“将军仪容不凡,有边将风范。” “不敢不敢。此行正是往京中见兄长种述。侯爷若是不弃,不如同行。” 林蔚之这才和种樽你来我往起来——他可不擅长和冼舜臣这样的糙汉打交道。 有了种樽和冼舜臣同行,林蔚之和江文秀显然放松了许多。这一路上种樽虽然人少,却有侍卫先行探路,一路畅行无阻。 倒是林质慎看着冼舜臣一路对种樽恭恭敬敬,又瞧着种樽的样子年轻,十分不解:“这种樽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怎么冼舜臣还叫他六哥啊?” 李平儿想起冼舜臣的声音并不如中年人浑厚:“许是留着络腮胡子显得年纪大罢了。” 林质慎“哦”了一声,知道都是年轻人,反倒宽容了许多:“他武艺可真好。” “他是将种出身,处处以种家为先,方才又说是凉州出身,只怕是种家的家将,特意放在凉州历练。”李平儿顿了顿,想起邸报上凉州三三两两的番外骑兵扰民,也难怪冼舜臣心里不痛快。 “我见到冼舜臣,才知道骑兵真是厉害。怪道辽贼的铁骑犯境八十余次,我军却只得一胜。” 李平儿一愣:“这是谁说的?” “京中都在传呢。纳岁币的时候,大学士就是这么和陛下说的,所以陛下才不好出兵。” 李平儿摇摇头——但凡看过邸报都知道这件事不是真的。虽然赢面小,可不至于只有一场胜。可陛下却信了,分明是借坡下驴。 冼舜臣得了长刀倒是十分喜欢,半路上有事无事都拿出来擦拭一番,又美美地收进背囊里。 他在凉州数年,自然对旁边的并州也十分了解。 这些年好的并州刀寥寥无几,能得这一把已经是十分难得。 倒是种樽有意和林蔚之交好,可随身带着的东西不多,便让冼舜臣在路上捉了一对兔子送给李平儿玩,当是还礼。 李平儿瞧见了兔子也是十分喜欢,当晚就让人烤了,还送了一只给冼舜臣和种樽,直让种樽目瞪口呆。 他吃着兔子,满心都是思量:“承恩侯府的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啊。” 冼舜臣不以为然:“实在呗。我觉得挺好的——兔子本就是吃的。如今兔子还不够肥,要是秋天更好。” 种樽摇摇头:“她的心性不像是宗亲小姐。哪个小姐敢对着贼寇挽弓的?”【..top】 34、第 34 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林蔚之回到京都,将并州遇险的事同母亲和兄长都哭诉了一番。 这么大的年纪了,眼泪流个不停,一家人又抱在一处,不再谈隔阂。 林荀之以长兄身份照看两个弟弟,颇有大家长的风范,特别是二弟林蔚之从前清河县遇险,也是他从中周旋,将他弄了回来。 此次听到他险些交代在并州了,心里对这个弟弟越发愧疚,当即表示会亲自去谢过种家。 至于清河县令回京述职,那更是小事一桩。 老夫人则是又念佛又感慨——虽然重孙子都有了,但儿子到底还是儿子,又吩咐大夫人请人来作法,压压惊。 也因着巡查遇险还斩杀了逃兵,林蔚之因祸得福升了一级,从本库升做了令史。 虽然闲职还是闲职,但好歹凭着力抗贼匪的清名,洗刷了之前窝囊废的名声。 三老爷听闻二哥遇到这样的事,先是感慨了一番“闲职也不容易”,然后又寻了一把弓箭送给侄子林质慎,嘱咐他勤加练习,保护家人。 三老爷不着调,但好歹心意在,不能辜负。 可林质慎每每看到弓箭,就想到自己当时愣住的样子,十分羞愧,抱着书本就关上门,自己个看书去了。 他有句话没说出来——只有妹妹站了出来。 虽然后来为了妹妹的名声,说是父亲射中的,但他心里清楚,越发觉得需要多努力。 大夫人做事稳妥。 她打听到种樽的夫人怀孕,派人准备了山参和绸缎,还有京中时兴的抓周物件,一并送去了。 冼舜臣倒是简单——他是种家的家将,虽是官身,却还没有成家,如今暂居平远侯府。 因此大夫人备了厚礼,让林荀之、林蔚之兄弟俩,亲自带着儿子送去平远侯府上。 平远侯的小儿子种世瑄,自从知道是六叔和冼舜臣救的女子是李平儿,也闹着要去谢谢舜臣叔。 他还特意准备了一份礼,像模像样。 那头冼舜臣却不出门,一个人躲在院子里头。 全因他到了京都,平远侯打算让他也学学人情世故,便催着他修了胡子还用粉敷面,迎合京都人的审美。 冼舜臣不大适应这种打扮,总觉得娘们唧唧的。 种世瑄上门瞧见这样的冼舜臣也不敢相认——他记忆中的舜臣叔,当是铁血大汉、一脸络腮胡子,可不是眼前这个桃花眼、脸白白的冼舜臣。 “舜臣叔,你这样打扮还挺好看的,有点像读书人。”种世瑄想了想自己来的目的,便十分真诚地夸他了。 冼舜臣苦笑一声,一把捞起种世瑄,粗声粗气地问:“公子怎么来了?” “来谢谢舜臣叔救了姐姐,”种世瑄笑嘻嘻地说,“舜臣叔太厉害了,我也要和舜臣叔学武艺。” 后面这句话拍得冼舜臣浑身舒畅:“你还是先和主公多学学!对了,你怎么管承恩侯府的小姐喊姐姐?” “姐姐对我好,她还给我编了猫猫。” 那日天香楼巧遇后,种世瑄和自己二哥种世道说过了如何认识,又说了燕回庵的事。 这番话又说了一遍。 种世道听了后只觉得人家姑娘对待小孩是好脾气,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缘分。 冼舜臣“哦”了一声,也不太在意:“早知道是小公子认得的,我就不收他们的礼了。对了,承恩侯府送了我一把很好的并州长刀,要不就送给小公子了。” 冼舜臣如今入京正是得了种述的青眼,日后前途可期——一把并州刀送给主公的小公子,自问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事。 种世瑄想了想,推拒了,“这刀是您得来的,想来您定然也喜欢,怎好送我。” 冼舜臣更觉得小公子善解人意。 这边种述也在说这件事。 “承恩侯知礼,亲自来谢过,还带着林大爷一块,想来之后的粮草调度,也不用愁了。他也真是命好,上面有哥哥嫂子照应,下面有两个女儿撑着,大半生不必劳累便已封侯。” 种樽对李平儿也是夸了又夸,“他那女儿当真不寻常。先以重金做饵,让侍卫鼓起斗志;又在贼寇相围之时拉弓而起,射中了匪徒。等到匪徒散去,她赠宝刀给舜臣,却以晚辈礼待我,同我提到了三哥你与承恩侯府有交情,引着我等护送她。寻常小娘子哪有这样的眼界和胸襟?我瞧林蔚之不过俗人尔,怎么养出的女儿个个都不凡。” 种述忽然灵光乍现,对种樽说:“这位林家的小娘子,聘给我儿倒是佳话。” 那头的种樽笑了出来,他虽然也觉得这个小娘子非同寻常,可到底比种世瑄大那么多岁,“世瑄还小呢。” 种述眉头微皱,摇了摇头:“不是给世瑄。” “世瑄年纪尚小,论及婚配尚且太早。世道的年纪就差不多。” “若是为世衡聘林家的小娘子为妻,你看如何?”种述又提了此事。 种樽没想到,竟然是要娶来做冢妇,当即反对:“她不是关西的贵女,不能服众。即便要选,我瞧着世衡也更喜欢卢家的女郎。” “你有所不知。那日世衡当街被一女子拦车做局,眼见要惹了祸事,她三言两语下来,愣是与那女子划清了界限。头脑清晰,不卑不亢,又有胆色——堪为冢妇。且听你说,她胆色非常,如今种家正要走出关西,生死存亡之际,我就担心普通的小姑娘扛不住啊……” “您又如何知道,其他姑娘不比她好?且不说我们关西的女子胆色也不错,京中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女儿,一个个宠辱不惊,更有冢妇风范。” 种述有几分遗憾,这样好的明珠,何忍落入其他家的木椟之中,“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们且要看长远些。我等要走出关系,在京中结亲也是条出路。” 种樽稍作思索,也明白了他的远见。 种述这是不满足当本地世家了。 种樽也对兄长的想法十分支持。 如今陛下闹着将领不带私兵,常常是关西的将军去兖州带兵,不许他们待久了和手下的兵太亲密。 可要打仗,没有亲兵,光凭那些服役的哪里够! 种家虽然有亲兵,但养兵的钱只能自己出,不仅很难从朝廷拿到甲胄弓箭和粮草,而且数量还被限制的厉害。 长此以往,私兵形同虚设。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虽然不让在本地养自己的私兵,却也打开了一条新路——可以外地,重新经营地盘。打仗损耗的不是自家的兵马,朝廷还给钱给粮让你招人,若是能去北地等偏远的地盘,那岂不是可以长踞。 所以种述早早在北地布局,甚至借着李梅香的事情借力打力,将并州司马换成了自己人。 “我让舜臣去凉州,也是想不再死守关西了。不让将军常驻,既是坏事,也是好事。你我当早做筹谋。若是早日出去,就比旁人先占一步先机。” 打败仗死的不再是自己养出来的亲兵,自然作战就能更勇猛一些。 虽然手下的兵马良莠不齐,但种家人擅带兵,相比其他武将更有优势,因此这也不是完全不好的事。 若是能拿下北地十六州,小小的关西,谁还要回去?! 种樽点点头:“世道和世瑄可是准备留在京中了?” “正是。武职虽然升得快,但到底不如士大夫在朝中舒坦。既然种家不再居于关西一隅,自然当放眼朝中。” 种樽试探着问道,“三哥就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来照顾他?” “眼下世道脾气不定,世衡又颇为沉闷,还是晚些的好。”种述摇摇头。 种世衡是嫡长子,他的心态自然是极为重要的,种樽也不好再劝。 “官家血性不够,听到契丹和辽人都害怕,岁币年年都在加供,只怕满足不了这些鞑子的胃口。一旦战事将至,即便重文轻武又能如何?我种家的机会也快要到了。” “噤声!”种述呵斥道。 种樽自觉失言,讪讪笑了笑,不再提这些事。 他叫六弟和冼舜臣回京,自是早早替他们铺好路子,上书将人调去了盐州。 盐州紧靠着党项人和契丹人,夹缝中求生存,最是容易统领兵马。 冼舜臣升了官,种樽也是身负重任,两人斗志昂扬,只等着命书下来,便即刻赶赴盐州。 另一边,清河县县令携夫人正好赶来京中,第一件事便递了拜帖,进了承恩侯府。 清河县令夫人和江文秀是族亲,两人见礼后,县令夫人也见过了董敏和李平儿。 “当初我瞧见姐儿,便觉得和姨母生得一模一样,真是贵人模样,天定的缘分。”县令夫人的远房姨母正是江文秀的娘亲,她这一顺口,下面就开始管江文秀喊“表姐”了。 江文秀自然不推辞。 她谢过了这位便宜表妹,又问她是想要留在清河县还是如何。 县令夫人本想说求着让丈夫升职,可瞧见了董敏穿金戴玉十分富贵的模样,心里有了别的主意。 她虽然伶俐,子嗣却不丰盛,只生了一个女儿,如今年纪和李平儿也差不多大小。 就算老爷再出息,最后好处不也是庶子得了么,她亲女儿能落什么好处?但要是像董敏这样能住在承恩侯府里…… 县令夫人犹如被佛祖点化一般,眼泪婆娑,竟然有几分凄楚模样。 “我也不瞒姐姐,老爷这官儿当得四平八稳,他做得好了自然有提拔,哪能劳烦侯府挂心。只是……只是我命中子嗣缘浅,只生了个女儿。这辈子就盼着女儿嫁得好——姐姐若是不嫌弃,能不能将小姑娘留在府中?日后从京都发嫁,便是给萱小姐当牛做马也是使得的。” 江文秀能明白她的心情——若是女儿嫁得好,死也甘愿了。她瞧着李平儿,心中一动:“都是一家人,她嫁得好了,我们也开心。你若是放心,就尽管留在侯府便是。” 县令夫人大喜过望,连连谢过了江文秀,又引着自己的女儿向李平儿和董敏见礼。 李平儿忽然想起了当时在县衙服侍自己的小丫鬟,就是县令女儿的丫头。那时候她身份低微,连县令女儿都不能得见。如今风水轮流转,这位千金却还要向自己行礼。 这个姑娘名唤刘月嫦,生得模样普通,却和她亲娘一样很会来事。 她不仅笑眯眯地行了礼,而且丝毫不敢提李平儿在清河县的事,只装作从未知晓,远比董敏安分。 江文秀正发愁董敏和女儿处不来,眼看刘月嫦是个伶俐人,自然喜欢了几分,派人同老夫人和大夫人说了这件事。 老夫人喜欢人多热闹,自然同意了。 大夫人更是因着丈夫的愧疚,恨不得多做些事情来对二房好一些,让丈夫高兴。 于是刘月嫦便顺顺利利地留了下来。【..top】 35、第 35 章 海棠开后牡丹前 刘月嫦会说清河县的方言,相比不爱搭理人的董敏,自然更让李平儿觉得亲近。 而且她还是个有心人——来之前特意打听了李二壮一家的事情,还带了虎子的亲笔信过来。 瞧见李平儿对她并不避讳,她便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李家的情况:虎子的确是上学了,可他虽然勤勉,却实在是少了天分。念书如同双锤擂鼓,那叫一个不通。 不是背错课文就是字写得不好,三天两头就挨李二壮揍。 虎子的书信里也的确能看出来。要是真读书好,就会说考个状元来接自己了。 结果虎子却丝毫不提学业,只说自己今日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山里头的叶子又绿了。还有杨织娘叮嘱她要多学多看,另外劝她不要往李家送钱了,他们在清河县一切都好,要李平儿好好孝敬亲生父母之类的。 这样熟悉的语气,险些让李平儿落下泪来。 刘月嫦父亲便是清河县令,一口许诺好好待李二壮,不仅免了徭役,还说能让李二壮当胥吏。只是李二壮知道拿人手短,不肯让李平儿欠这份人情,连连推却了,倒是让县令唏嘘了很久。 刘月嫦这样用心,李平儿自然感念,待她亲切了三分。两人时常来往,倒像是一对亲姐妹。 刘月嫦的到来,让董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愤愤地捏着帕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村姑,黏着人就不肯放!” 她心里有气,连带着李平儿一起骂了,却不敢骂出声来。这里是承恩侯府,谁知道下面的丫头会不会悄悄通风报信。 董敏第一次有了束手束脚的感觉。 以前姨母没有女儿在身边,又不喜欢庶女,她的待遇一直是顶好的,连带着林质慎对她都十分关照。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甚至还来了个刘月嫦。 倘若刘月嫦从府中发嫁,姨母手里的嫁妆又少了一分,更别提李平儿了……她能得到的又有多少? 董敏越想越难过。 听到府里头对林叶儿和蒋玉昆的议论,她心中越发惶恐——林叶儿是林妃娘娘的妹妹,也不过是找了个蒋玉昆这样的庶子,一无官身,二无才华,还想着攀附大房。 如果自己呢?她是姓董的,说起来还不如林叶儿。她的娘家是董家,连官身都没有……林叶儿是和娘家决裂,她是有家不能回。日后真的嫁出去了,日子会好过吗? 董敏摇了摇头。她咬紧牙关,大清早就起来,炖了一盅清汤送去给江文秀,再次提了自己想要入宫的事。 江文秀听了女儿的解释,早就不支持董敏去宫中。 “七皇子自有皇后娘娘看顾。你还年轻,趁着机会找个夫婿的好。”江文秀耐下性子劝董敏。 到底是有感情,不希望她走错路。 董敏听到江文秀这样的拒绝,如遭雷击,浑身颤抖了几刻,猛地开口:“姨母,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送我去选秀吧!我不想嫁给连蒋玉昆都不如的人!” 江文秀一愣,不曾想侄女竟想到了这里:“蒋玉昆是我们看走眼了。只是你的夫婿,我们慢慢来,总能挑着好的。” “我只是董家的女儿,在外人眼里连林叶儿都不如,能嫁什么好人家?姨母,我求求你了,送我去选秀吧!” 董敏入宫若是做得不好,直接连累的就是七皇子——真出了事,肯定要怨怼她的。 “姨母……你不愿意?你不愿意我嫁得好吗?” 江文秀缓缓开口了:“敏姐儿,我待你好不好,你是知道的。如果我推荐你入宫,这就不止是你自己的事,还是承恩侯府的事。” “我知道的,姨母。我如果得了好,自然会百倍报答侯府的恩情!” 江文秀缓缓叹了口气,“大嫂也不会允许我送你去的。” 董敏愣在当场,“可姨母您才是侯夫人啊!” “可我上头还有侯爷,还有老夫人,我说了不算话的。”江文秀扯开了这张遮羞布。 顿时,两人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半晌之后,才传来董敏的声音,“我晓得了。” “敏姐儿,你比林叶儿聪明,自然嫁得也会比她好,你不用担心的。”江文秀缓缓劝她,“你若是有意,咱们也去榜下捉婿,怎么样?” 董敏苦笑了一声:“都听姨母的。” 江文秀松了口气。听到董敏听劝,又拿出了一对紫玉镯子来:“我在路上瞧见这对镯子好看,便想着买来给你戴了。” 董敏道了谢,神思不属地回了屋中。 江文秀自从和女儿交心后,这些事也不瞒着她了:“敏姐儿今天来和我说了进宫的事了,我没敢答应。” “您做的对,府中出了林妃娘娘,已是天大的喜事了。表姐非要入宫,想要的只是富贵,风险确实要拿我们全府去赌一把,万一得罪了皇后娘娘,那危险可太大了。”李平儿想了想,还是劝江文秀去和大夫人说一说,“我瞧着董家表姐不是个听劝的。您还是得和大伯母说一声。” 江文秀想着大夫人做的那些事,本有些隔阂,可这事到底关系太大:“那我这就去和大嫂说一说。” 大夫人听到后倒是和李平儿一样的想法:“咱们已经有了七皇子,何必去赌一个董敏?荣只有她荣,损倒是损了我们!这个表小姐心思太大了,你还是赶紧给她找门称心如意的婚事,保管叫这件事成不了。” “我担心她一时没转过弯来……”江文秀讪讪道。 “这可由不得她!”大夫人做事雷厉风行,“我也不瞒你,她既有这个想法,咱们府里头便容不下她了。要不就把董家姑娘嫁出去,要不就送回董家——不然万一真等出事了,咱们一块打包滚出京城。” 江文秀想起林叶儿就像汤里掉了老鼠屎一样,也后怕起来:“那就麻烦大嫂了。” “你和老二好好挑一个夫婿。今年正好放榜,真去榜下捉婿也不是不行。” 江文秀笑了出来:“进士老爷可不敢想。” 大夫人推了大老爷手下的一个司储——妻子死了两年,正盼着继室入门。 司储的位置和林蔚之升官前差不多,虽然年纪大了一点,可官职是实打实的。 另外林蔚之也寻了个好友的儿子,虽然也是白身,却是个读书人,十分文雅。 说起来,倒也和给林叶儿找的差不太多。 江文秀瞧着司储不错——年纪大些会疼人,入门就是官太太。可董敏却摇摇头:“头上顶着婆婆,下面对着别人的孩子,家里也清贫,只怕要吃苦的。” 江文秀卡在当场,又换了另一个:“那这个读书的郎君呢,同你姨父认得,知根知底,家里头事情少,人也好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头。” 江文秀没了办法,只好拜托冰人去打听附近有没有好人家。 只是一来二去,冰人推荐了十来户,董敏都瞧不上眼——不是怪商户地位低,就是嫌弃低门白身,没有出息。 江文秀瞧见她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心疼道:“要不我写信去问问你娘亲可有相熟的?” “姨母!我娘又哪里认得什么好人,您说什么便是什么罢。”董敏声音恹恹的,似乎打不起劲儿来。 “罢了罢了。这些我瞧着都不错,到时候去赏花会里多见见,说不得有好姻缘。” 这个意思就是相亲了——年轻姑娘们在赏花会里吟诗作对,互相展示,得了长辈的喜爱,自然有好姻缘。 董敏到底不好硬扛着,低头应了。 可转过身就痛哭了一场,连带着受了春寒,缠绵病榻。请了大夫来看,说是着凉了。 董敏生病,这件事自然就耽搁下来了。 江文秀多少也听到了风声,猜到是董敏看不上这些人家,一时之间有些心灰意冷,不想管了,干脆等着榜下捉婿罢。 他们也不求抓个顶好的——年轻些的举子,便是不在京城外放出去的也使得。 今年林质慎准备下场。 如果能考上举人,说不得就能搏一搏进士。如果考不上,林蔚之就打算让他先成亲了,实在不行就荫补先得官身,然后再去考试。 有官身的人去考就是“小考”了,虽然不如进士一步登天,却也能有个身份,慢慢升就是了。 江文秀放下了董敏的事,大夫人可放不下。 林湘颂在家中备嫁,去花朝会的便少了一人。大夫人因着前些日子蒋玉昆的事对不住江文秀,便做主把请柬给了董敏。 花朝会是出了名的盛会——京中的贵族小姐都会应邀前往赏花。 这既是皇家办的赏花会,也是不少人眼中极好的相亲会。 大夫人肯把名额给董敏,董敏再装病,心里也是盼着能去的。 以往她听过花朝会的名,却总因着身份不够拿不到请帖。如今终于拿到了,她内心极是欢喜的,还因为她心里有个念想:“万一被陛下瞧中了……” 花朝会里,皇帝和皇后也是会去的。 但大夫人丝毫不担心——前面有的是高官的女儿,林府的位子不知道远到哪里去了,就算陛下亲自走到楼下也不一定能看到董敏,更别提按照惯例都是远远在皇城上露个面了。 但是那些小官太太倒是多的很,万一有人瞧上了,也算是大功一件。 林娇娘也是盼着自己能在花朝会上找个好夫婿。 去年她虽然参加了,却离得太远,热闹都看不够呢。 今年她得好好表现,老老实实地坐好了。 江文秀倒是想得开:花朝会上贵女云集,她不认为自家女儿能有多少本事脱颖而出,万一被刁难诗书琴画,反倒露馅。因此连连叮嘱李平儿:“老老实实就成。万一有贵妇人正喜欢老实的,那就太巧了。” 李平儿哈哈一笑:“可巧了——结婚后才发现不是个老实媳妇,万一要退回来怎么办?” 江文秀拍了拍桌子,“呸呸”了两声:“说什么胡话!” 可转念一想,似乎又有道理,“就当是去露露面了。多在宴会里露几次面,大家才知道你是承恩侯府的女儿。你亲姐姐是林妃,如今虽然去了,可没人敢当着你的面说嘴。” 李平儿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稳稳当当的,不给姐姐丢人。” “唉,要是敏姐儿有你这样沉得住气就好了。”江文秀又叹了口气。 李平儿觉得这事怪不到董敏身上——小姑娘谁不想嫁得好?有了林叶儿的前车之鉴,如今又多了刘月嫦,也难怪董敏变得不像是从前那样聪慧伶俐了。 她甚至有些怀念初见时的董敏——那时候她还有些羡慕董敏,似乎什么都懂,说话好听,也能哄娘开心。 可现在,一旦提到嫁人,家世也出来闹腾,钱财也出来闹腾,再好的珍珠,也要被逼成鱼眼睛了。 董敏的确比很多小姑娘聪明,比如林叶儿,但也因着身份吃了不少苦。 董敏故意想要压着自己,未免不是把自己当作了侯府的小姐——自己乍然回到府中,难怪她心中惴惴不安。 大抵寄人篱下,总会患得患失。 李平儿无意用这些事去打压董敏,但要两人亲近也是太难。 如今董敏能掌握的事越来越少,便只盼着婚事能稳妥,让自己安稳富贵。也就是这时候,林叶儿的事提醒了她——她不是江文秀的亲女儿,而是姓董,她甚至只是客居在承恩侯府,连林叶儿都不如。蒋玉昆在府中风评不佳,可如果未来夫君还比不过蒋玉昆…… 李平儿也能理解董敏的选择了——如果非要在矮子里选将军,那还不如赌一赌。可偏偏董敏连赌资也没有,做不得下棋的人。【..top】 36、第 36 章 虎啸春山惊贵客 花朝会之所以极富盛名,不仅因着聚集了京中的年轻贵女,男子也纷纷展示自己的才艺骑射。 林娇娘也不知为何,远远便瞧见了身上拴着四五个荷包的徐霄。 他此刻正正经经坐着,身上一个荷包也没有,不声不响的,瞧着倒是个极好的男子。唉,可惜了——林娇娘叹了口气,怎么和蒋玉昆是朋友呢?她的眼睛一转,又开始逡巡起其他的男子了。 只可惜,这些男子的眼睛都落在了李庭庭身上。 这次献舞的是官伎李庭庭。她本是贵族小姐,年幼因罪没入教坊司,长成后一朝京都闻名,可谓是教坊司第一人。 花朝会的开场舞,一般都是教坊司负责。 李庭庭不负众望,她立于一朵妆成芙蓉的娟花之上,迎风而动,犹如一只玉笔斜簪。 就在众人以为就是如此的时候,一道素练如雪,自身后而出,舞动间似风柔,飞出时又似剑冷,刚柔并济,至此大成。 这样惊心动魄的舞,足见她对美的造诣,叫人从心底里生出敬佩和欣赏。 “好!”有纨绔子带头给她叫好,长辈们也不嫌弃,反倒是大笑。 李庭庭一舞惊艳,得了陛下的赏赐。 随后便是流觞曲水,诗词雅和。 其间女子最出众的,当属宰执林相的嫡女林阮。她生得端庄清丽,一手飞白令人惊艳,字画双绝。 更兼父亲是宰执,兄长个个实干,连几位皇子都眼红了几分,恨不得年长几岁,娶了回去。 娶了这样的世家女子回去,不仅能安稳后院,连目光也会长远,是三代兴旺的象征。 林阮一出,其余的女子谁又能与其正面争锋? 就算是天家贵女,也不能比她对家族而言的好处。 别提林阮生得清丽,宛若仙葩,更引得才子们纷纷写诗赞咏。 男子则是徐慕。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文采出众,生得也好,更因着从小在外,眼界风光不同,一时引来了大家的热议。 他倒也不是第一次引来全城的关注了——他乃是转运使幼子,年幼时候曾经被拐。 那年他父亲徐致峎赴京上报,正逢上元佳节,仆从便抱着他出去玩耍。 可一转眼,被人贩子偷走了。徐慕一路上不声不响,直到出城的时候,忽然开口对着守城门的官儿喝道:“某乃是江淮转运使徐致峎的嫡子徐慕!救我!”他声如洪雷,官话说得十分好,一下子就让官兵反应过来,救了下来。 这件事还惹了陛下的召见。那时候陛下第一个孩子夭折了,就盼着能再生几个,也和徐慕一样机灵,连声夸赞他是麒麟儿。 京中那时候盼着和徐慕结亲的人不少,可徐致峎知道——真正位高权重的那些人,都担心“伤仲永”的事,就算关注也不会出声,因此一直不敢谈幼子的婚事。 这些年徐致峎带着幼子在身边,从小亲自教导,就盼着前程似锦,还能有个能干的岳父。 今年徐慕随父亲回京。 徐致峎这些年观察使做得不容易,起起伏伏,好不容易结束了外差,带着家眷回京做了个安稳京官,只盼着宰执里少个人,能再搏一搏。 儿子的婚事,说不定就是个机会。 因此徐慕和林阮虽好,却不是普通人能配得上的。林家更是只能赏花吃菜,博个新鲜。 李平儿规规矩矩地坐着,她的位置偏后,念诗更是没可能,击鼓传花都轮不到她们。 林娇娘却越看越泄气——她稍微看了几个,发觉自己准备好的都比不上人家,也不敢上去了。因着这件事,她心里烦躁错失良机,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 也就是这时候,董敏动了。 她似乎想要往前参加这场盛会的游戏,却被李平儿一把抓住:“姐姐可是累乏了?且等等,便有新鲜花样了。” 李平儿手劲大得很,愣是拖着董敏又坐了回去。 林娇娘瞬间反应过来——前面这些人都是早早安排好的,连击鼓传花的花落在何处都有讲究,哪有人真插到前排去坐的! 她也连忙扣住了董敏,看起来亲亲热热的样子,嘴里的话却十分刻薄,“做什么往前去,你想要害我们姐妹丢人吗?!” 董敏脸色刷地一下就红了。她扭头看向了高高在上看不清楚面容天子,一使劲便摆脱林娇娘,“妹妹,你松开我……” “姐姐不要胡闹了。”李平儿手劲大,一把把她按在了凳子上。 董敏还想要挣扎,眼里微微泛出了泪花,悄声道:“萱儿妹妹,我不想和四姑娘一样……你且让我试一试。” 林娇娘听到这话,哪里不明白。她心里头气急败坏,手上便用了十分的力道,将董敏死死扣住,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意,“敏姐姐,你许是不适合饮酒,我且扶着你。” 林娇娘和李平儿严阵以待,到底让董敏没了机会。天子也不过略坐一阵子,就回了宫中。 两人瞧着失魂落魄的董敏,不敢松懈。 就在这时候,宫人推来一辆辆巨大的笼车,里头装着奇珍异兽,如同新鲜玩意儿展示给众人。 李平儿瞧着倒都是新鲜,特别是这种花朝会,居然还有老虎。 往年是不曾有的,今年怕是哪位武将进献的,索性一起展示了。 笼子里的五只老虎先是互相吼叫,而后猛地撞击囚笼,只让场上的气氛一惊一乍,推向了高潮。 说实在话,看人哪有看老虎有意思。 可等到笼子走到中间,不知为何,其中一只老虎忽然将牢笼撞了开来。 随后笼子里的五只老虎,一前一后,纷纷窜了出来。 “啊——”这时人们才发觉不妥,四散而逃。 “快往外走,不要被踩着了!”李平儿一手抓起林娇娘,一手抓起董敏就要往外逃。 谁曾想董敏忽然眼睛一亮,猛地甩开李平儿的手,扭头就钻进了人群,一个人冲着前头贵人的方向跑过去。 “你干什么?!”李平儿大惊失色,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拖着林娇娘,飞快跟着人群往外走。 林娇娘花容失色,却很快也反应过来——这时候可怕的不是老虎了,而是互相推搡的人群。 李平儿尚有几分力气,林娇娘却被挤得头发都乱了。 可她们都不敢低头,更不敢放慢脚步。 那身后一声声惨叫,可不就是女子顾及脸面、走慢了几步,被后面的人或是推搡、或是踩挤?任凭你是什么高贵身份,方才又有何等表现,此刻也是乱作一团。 两人随着人群慢慢往外走着。忽然听得一声大喝,几只老虎悉数被斩杀。 此起彼伏的几声惊叫中,人群缓缓停了下来,周围的人这才恢复了理性。 花朝会受了许多惊吓,自然是顾不得这些。人们争先送回了府里,伤者由着太医一一瞧过,倒是十分妥帖。 董敏的脚就是这样被踩断的。 她逆着人群往回冲,全然不顾老虎的危险,却不曾想过这拥挤的人潮会如何。 还没等她钻出去七八步,就被一只陌生的手推倒在地。后头挤挤攘攘的人,或是踩着她的手,或是踩着她的腿。 她吓得惊声哭了出来,可没人在意。 好在老虎被杀死得快,人群没有太过躁动,她很快也被救了出去。 但林娇娘没有给她休息调养的机会。 一回到府中,就添油加醋把董敏要做的事全盘说了出来——又是想要献艺,又是想要冲去贵人身边,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没有过脑子,冲动无比。 大夫人险些被气坏了。 如果说四姑娘好歹还是姓林的话,这个董敏可跟她没关系,顶多算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蒋玉昆的事让大夫人丢了脸,可董敏却让她翻了身——她很快同江文秀通了气,要送董敏回董家去。 大夫人难得说了重话:“我知道弟妹重情义,要是二房愿意聘了董小姐,我没什么二话。现如今董小姐心太大了,我怕是连质慎她都看不上呢。” 江文秀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怎么也说不出想要娶敏姐儿来。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啊! 敏姐儿再好,可董家什么光景,她再清楚也不过了。 林蔚之和江文秀都不敢赌。纵然和董敏相处了几年,也深深叹了口气,知道留不得了。 俩夫妇心中对大房的隔阂也去了大半——倘若自家真的有本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到底是他们没有教好孩子。 江文秀心里念着林质慎的前途,越发觉得自己从前做错了。她和林蔚之盘算了一夜,两个人都是手足无措,就像是瞧见了闭了嘴的河蚌,不知道从何下手。 李平儿也知道两人的担忧——本事小,做错的事也少;本事大,承担的责任也大。【..top】 37、第 37 章 来时得意去时哀 这场老虎风波很快平息,但是因着惊恐逃离,受伤的人不少,董敏倒也不算异类。 倒是宰执林相的嫡女林阮,因挡在了庄太妃身前擦破了皮,直接住进宫中了。 林阮拔了头筹,本就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又因着英勇救主,一入宫便被封作文昭仪,十足的气派。 只是这些,和董敏都无关了。 江文秀没有出面。 大夫人的丫鬟吩咐她收拾行囊,董敏这才发觉了厉害:“你胡说!姨母不可能让我走的。” 丫鬟笑嘻嘻地回她:“董家这些年都念着表小姐呢。夫人见不得骨肉分离,送表小姐回去住几日才是。” 董敏浑身冷汗,一时之间再没有攀高枝的念头了:“我不走!我要见姨母!” 丫鬟不理她,仍旧指点着丫头收拾东西。 董敏自家带了个丫鬟过来,极是忠心,猛地推开这些丫头,大喝一声:“你们的脏手怎么敢动我家小姐的衣物?!” 大夫人的丫鬟牙尖嘴利,眼皮一抬就笑了出来:“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表小姐从董家带过来的呢。” 董敏脸色一白,听到这几乎撕破脸的回话,知道得罪得不轻,只能抱着腿哭喊闹腾:“我的腿!我的腿!” “您放心,保管给您包扎得严严实实,一路有大夫送您回去。等到了家里头,脚也好了。”雨生笑嘻嘻的,根本不把董敏这些把戏放在眼里。 “我不信,我不信……”董敏挣扎着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她住的分明比林萱儿还要好,她明明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什么姨母会同意送自己回家? 对了,大夫人。一切都是大夫人! 董敏忽然明白过来了——如果自己因着出格入宫了,就算得了恩宠,也会影响五姑娘林湘颂在翰林府的口碑。 “我要见大夫人!我生得和林妃像,我能替承恩侯府拿好处的!” “给我封住她的嘴!”大夫人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她冷冷站在门口,脸色从没有这样难看过。 董敏几乎有些癫狂了,“你们不就是看我像林妃才肯留着我吗?我愿意进宫,不是好事吗?” 丫鬟眼疾手快,一把堵住了她的嘴。 “你的模样,哪里比得上娘娘,也敢在这里攀附。”大夫人的声音又冷又硬,却格外坚定:“我们受了天恩,自当勉力做事,报答陛下的厚德。承恩侯府里,绝没有人会仗着像林妃就进宫。你妄言皇家事,该罚。” 丫鬟的手巴掌接二连三甩在董敏脸上。从前这个小姐高高在上,此刻却宛如死狗一般。 手都扇红了,可大夫人却不喊停。 只等到把董敏扇出了血来,大夫人才道:“再敢攀附一句林妃娘娘,舌头就不要再要了。你心思这样大,我们林府可扛不住。弟妹是我林府的人,和你们董家本就没什么关系。另,除了这些年承恩侯府的份例,其他的她一样也不许带走。” 董敏听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大夫人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甚至还因为自己,要跟董家断亲。 林府不愿意牵扯进后宫去,甚至在这件事后,大夫人做主和她撇得干干净净,甚至不许董府再借着江文秀上承恩侯府来攀附。 董敏心如刀割。 她知道自己回去的结局了——无论是青灯古佛还是随便嫁人,她永远都没办法再进入这座繁华的京都了。 董敏走的时候,一辆小马车,一个跟着她伺候的董家丫鬟,另带了一箱衣物,轻飘飘地上路了。 虽然跟着几个婆子和大夫,却并不伺候她,只是怕她自残闹着要回承恩侯府罢了。 董家丫鬟哭哭啼啼地跟着她,低声咒骂承恩侯府的无情。 车轮滚滚。董敏艰难地起身,掀开窗帘,却一个来相送的人都没有。 庶女们她不屑来往,林湘颂和林娇娘自然是听过了她的事,不肯来送。至于姨母……大概是对自己失望了吧。 她放下了帘子,忽然想起了李平儿还没有来的时候。 那时她去宴会,都要随着四个丫鬟、一两箱衣物首饰供她临时更换。 可这一刻,就像她从董家来京都时那样——什么也没有。那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就是承恩侯府的小姐了。姨母对她那样的好,那样的体贴,甚至连母亲都比不上。 姨母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不曾管家,可给她的都是最好的……她甚至想起了姨母给自己的那份名单,里头的人的确不错。 脑子一片冰冷,再没有从前的火热。她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蒋玉昆的事后,整个人都不对了。 她开始害怕姨母不再爱自己、只看重李平儿,开始害怕自己要变成和刘月嫦一样、处处讨好李平儿才有机会得了姨母的好……她只是想要一直陪在姨母身边,做那个受宠爱的女儿啊! 直到花朝会。 那时候她逆着人群往回跑,身边的一切都没有了光彩。她看着花朝会里顶尖圈子里的那些俊朗面孔,心里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勇气和希望——只要趁乱救了一个,只要一个机会……不拘是哪一个,不拘是不是世家,不拘是不是宗室,也许她就能博一个出身! 直到身后的人群像是洪水一样,一脚又一脚将她踩醒。 好疼…… 董敏浑身发抖。 就像是将她从承恩侯府打回董家一样——她什么也没有了。也许从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赌输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和林妃一样呢? 她们同样都是家世不显,为什么林妃能有这个命? 可她知道,回到董家的自己,就算有机会入选秀女,也永远只是个白头宫女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绑着的腿脚,忽然笑了出来——也许到了董家,连看大夫的医药费,都没人肯给她出。 她只有一个箱笼了,兜比脸还干净。她再没办法吃到承恩侯府的胭脂米,也再没办法用到京都贵女称赞的桃腮红了…… 董敏想要跳车,想要死在承恩侯府里,告诉姨母自己不愿意离开。可车里紧紧盯着她的仆妇,再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董敏炙热的心,就像是死了一般,又灰又冷。 “小姐,早知道我们就不来承恩侯府了,没这么欺负人的!” 董家丫鬟愤愤不平地瞪着几个仆妇,忘了当初她在董府是个烧火洗衣裳都要做的小丫头,在承恩侯府才过上了有小丫鬟在身边使唤奉承的日子。 董家丫鬟不满这些仆妇什么事也不干,更不满承恩侯府一点仪程都不送,还收走了那些东西,让小姐回家难看。 “要是让夫人知道了,不知道要多心疼呢!本来还以为在自家姐姐那里不会受欺负……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走着瞧!” “闭嘴!”董敏呵斥了一声。不知是在说董家丫鬟,还是在说自己的那些念头。 她的眼角大颗大颗地落下泪来——日子还长着呢,可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江文秀在屋子里也落了泪。 她待董敏到底是不同的。 那时候林萱儿还没找回来,林璇儿又入宫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后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夫人成日里忙于家务,三夫人不太看得上二房,也懒得和她多来往。 林蔚之虽是闲职,却也是每日都要当差的,等到了夜里,常要去姨娘那里过夜。 江文秀有些失神了。她整夜整夜地惦记女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那时候,她等来了董敏。 那时候的董敏小心翼翼,还不如刘月嫦大方懂事。 可董敏愿意讨好她,诚心诚意叫她姨母,处处依偎着她,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弄丢的小女儿。 她对董敏是真的好。哪怕后来找回了李平儿,她心里也是惦记着董敏的,连夜拉着董敏说话,因着这事还被老夫人斥责。 甚至在董敏说要入宫之后,她还是盼着董敏好。 可董敏却变了,变得不像是那个单纯的小姑娘了。 董敏黯然离开,江文秀也在屋子里静静坐着,不知为何,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江文秀不知道该怪董敏,还是该怪自己。 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心中仍旧为董敏伤感,仍旧惦记着这个孩子……仍旧,仍旧觉得她还有回来的机会。 大夫人杨琼月也不知道,江文秀怎么能这样糊涂。 庶女有了不该有的想法,她却放任不管、不去处罚;表小姐心比天高,她却纵容着、不去打压。最后不止是害了这些年轻的姑娘,也害得承恩侯府闹了笑话。 就像是林蔚之常常夸赞的那样——也不知道清河县李二壮怎么教的孩子,让李平儿那么好。 也许她不像是董敏那样会作诗、喜欢参加宴会、热热闹闹的,也不像是普通贵女那样姿容端庄、才华横溢。但她心思端正,体贴家人,一点儿也不自卑自弃,更别说这些时日里,遇到事情观察入微、明白事理了。 她和璇儿真的很像,性情都是极好的。 可这两个好孩子,都不是二房教养出来的。 甚至连在外院的林质慎,她瞧着也是心性普通,读书也高不成低不就,大家捧着他,便真觉得读书好了。 大老爷那儿生了四子六女,二老爷生了三子四女,三老爷生了一子两女。大老爷的子女自是不提,杨琼月将他们管得妥妥当当;三房连姨娘都没有,都是嫡亲子女,个个精明。唯独二房,子女虽然多,但一个有指望的庶出都没有。 杨琼月想来就头疼。庶子和庶女林蔚之是没精力管教的,只扔给姨娘带着,如今只怕也不成器。细细想来,四姑娘尚且是姑娘家,左右是让婆家操心的事——若是庶子呢? 越往高处走,越觉得麻烦呢。林家根基不稳,稍不注意,就是荼蘼花尽。 江文秀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她不知道是哭董敏,还是哭过去的自己。她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什么事也做不好,现在甚至连孩子都教不好。大夫人虽然没有当面指责,可四姑娘、表小姐的事,哪一桩不是打着自己的脸? 她哭诉着,虽是自己答应的,转头却悄悄埋怨大夫人严苛,埋怨董敏心思敏感……她不知道这里头到底问题有多大。 林府靠着七皇子养在皇后娘娘膝下,有了庇护这才得了爵位,如何敢再送董敏入宫去。 既是对七皇子的被刺,也是对皇后娘娘的不敬。 林蔚之只埋怨妇人无知,既不细细解释,也不想之后得办法,只扭头便出去喝酒,不过问家中的事情。 明明春日方才到来,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可为什么,李平儿全身都觉得有些冷。【..top】 38、第 38 章 亡羊补牢未为晚 董敏走后,江文秀变得沉默了许多。 林叶儿、并州的事情都没能让她如此收敛,反倒是因着董敏,她自觉做得不够,开始学着大夫人,每日让姨娘带着庶子庶女来自己面前立规矩。 家中不曾出嫁的还有一个庶女和两个年纪尚小的哥儿。知道江文秀开始管事了,姨娘们欢喜得不得了。 之前四姑娘的事,不少姨娘都知道——主母不管事,四姑娘太松泛了,就凭着性子做事。可眼下是什么结果?林府都不让回了。 姨娘们没什么见识,只知道这样的四姑娘命不好。没有娘家支撑,也没有厚实嫁妆,到了婆家可不就是苦得像白菜杆子一样。 现下听说了江文秀肯管事,大抵孩子亲近些嫡母,能逃过和四姑娘一样的命。姨娘们连忙屁颠屁颠带着人,天不亮就起来,煲汤的煲汤,刺绣的刺绣,准备孝敬江文秀。 江文秀心里烦躁,但还是强撑着见了几人一面。 林蔚之如今的姨娘有三个,不算老夫人当年送的那个——四姑娘的亲娘。 头一个是江文秀自己买来的良家子,名字叫做牛妞。 江文秀听了觉得不妥,改作了春娘。春姨娘生得清秀,常年帮着家里做事情,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可惜畏畏缩缩,连句大话都不敢说。后头给林蔚之生了一子一女,还是那个模样。 第二个是林蔚之在任上的时候,富商送的画舫娘子小桃红。小桃红把林蔚之缠得五迷三道的,不顾画舫出身的身份带回了林府。自到了府中,小桃红担心身边的人嫌弃她的出身,便改名叫做红娘。红娘这些年在画舫上唱歌熬坏了身体,先前早产生了个哥儿,未到一岁就夭折。后来陆续怀了两次,都在腹中就没了。江文秀可怜她,也给抬了姨娘。 第三个是上官送来的,为了庆贺当年林妃娘娘生子,送了个美貌女子过来做妾。名唤樱娘,也有个孩子伴身。 春姨娘最是妥帖,她是江文秀买回来的,如今年华不在,就守着两个孩子过日子,倒是安安分分的。听闻每日要带着孩子见江文秀,高兴得不得了,不仅换了颜色鲜亮的衣裳,还大清早就炖了汤端过去,盼着孩子能讨个好。 红姨娘没有孩子傍身,也不敢闹腾,还指着江文秀不要克扣她调养身子的药材,早日生个孩子呢,因此也是早早过去站着了。 樱娘倒是底气十足——她已经有儿子了,还有个干姐姐在大房里做妾呢,也不算无依无靠。 可因着四姑娘的事也怕了,忙不迭地绣了帕子,就指着能压春姨娘一头。同样都是庶子,那也分得不得嫡母宠爱的不是。从前大家都不管也就罢了,如今有了个机会,可不争先恐后地往上窜。 这些年林蔚之还热络的,也就是樱姨娘了。 春娘年纪大了,看着和家世好些的农妇没什么差别; 红娘出身不太好,又没了几次孩子,身子弱了许多,近来都在喝药。 樱姨娘倒是有了儿子,但担心重蹈红姨娘的覆辙,就盼着能再来一个。 还有两个年轻的是通房丫头,如今在书房里搁着,还不算是姨娘。没生出孩子来,江文秀也懒得管。 等三个姨娘齐刷刷到场了,李平儿也算时常见到这些弟弟妹妹。 实在是林蔚之和江文秀不上心,他们并不看重庶子女。 李平儿回来这么久,也很少和他们打交道,之前送过礼后,便一直没了来往。 可这次不一样。没了林蔚之在,气氛也没那么严肃。两个男孩儿开始还有些拘谨,低声喊了“母亲”,就站在一旁不敢动弹。 李平儿瞧见这样子就觉得拘束,端了果子让丫鬟带着他们去玩。 屋子外头一下子热闹了许多,你追我赶的,连带着小姑娘都跟着一块跑来跑去。 眼见孩子都出去了,江文秀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就说了四姑娘的事:“林叶儿的事,你们大概都听说了吧?” 下面三个姨娘俱是皮子一紧,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显然是都听说了。 “她不懂事,如今嫁了人自有婆家管着。”江文秀顿了顿,神色难免有些不爽快,“但说到底,也是我素来放任她不曾管教,才惹了这样的事。” 春姨娘自己有女儿,心中咯噔一下,连忙站出来献殷勤:“夫人说的哪里话?是她自己不肯受教。要不是夫人宅心仁厚不同她计较,哪里能嫁去这样的好人家?” 江文秀摆摆手:“这孩子到底是要精细养着的。我想着让教萱姐儿的许先生过来,教教女孩子读书。男孩子就都去外院,让老爷使人先教着。” 春姨娘喜不自禁。 林质慎早早就开蒙了,但她的孩子却迟迟养在自己膝下,心里到底有些为难。 虽然能和孩子长久相处,可也知道这样养出来的孩子没什么本事。 如今江文秀提出了让庶子住去外院,春姨娘和樱姨娘千恩万谢,一个两个跪了又跪。 “我知道你们心思正。好好教着哥儿,哥儿有出息,日后你们也有依靠。要是养成四姑娘那样,她娘是怎么样的后果,你们当记得。” 三人俱是心底一冷,连道不敢。 “以后规矩咱们都做起来。辛苦是辛苦了些,但是孩子至少能明白事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事,我不想再瞧见了。”江文秀说完就端着茶杯,示意送客了。 给个甜枣加一顿大棒,几个姨娘瑟瑟发抖。这些年江文秀没有做规矩,她们过得松泛得很,虽然不够自在体面,可到底无人拘束。如今乍然要做规矩了,个个都有些惶惶然。 只是念着孩子今后有出息,便也咬牙认了下来——本就是做妾的,做小伏低有什么难的? 樱姨娘还有些小伎俩,心里隐隐觉得能压春姨娘三分。 大家同是庶子,自己在老爷跟前更得宠爱,倘若孩子去了外院,少不得还要老爷多看顾。同样是庶子,得了青眼的,以后指不定分家都能多分点呢! 江文秀看着姨娘们带着孩子下去,心里十分嫌弃。 她虽然生了三个孩子,可瞧见的都是斯文模样,乍然看到皮猴子一样的庶子,生出了几分惶恐:“这几个孩子还是太闹腾了,没有规矩,能教得好吗?” 李平儿哭笑不得,但到底自家亲娘肯迈出一步了,自然要鼓励的,便劝道:“汉高祖当年还是个亭长呢,戏里面还唱他骗酒骗肉吃,还不是当了皇帝?不过是几个顽皮孩子罢了。就算没教好,娘至少也努力了。” 江文秀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得知江文秀开始管院子的事了,老夫人难得夸赞了她几句:“你这回做得好。你是嫡母,就算不喜欢庶子,也要把他们管起来。不然等长大了无所事事没出息,不还是烦着你们俩夫妻?” 江文秀忙道不敢:“是我这些年偷懒了。” “最怕就是四丫头这样——分不清自己人和外人,只拿着丈夫当亲人,把咱们府里的血亲踩在脚底下。这脑子清醒的人怎么会做得出?” 老夫人叹了口气。府里头长久没有喜事了,好不容易来了四姑娘的婚事,却弄得一塌糊涂。说对江文秀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但是既然她知道错了,肯改,那就是好事。 老夫人又恢复了和颜悦色的模样,问起江文秀的安排。 “只有一个庶女,不打算教成什么才女,便让许先生先带着开蒙,认些字,知道规矩道理就行。庶子那边,就在外院跟着哥哥弟弟们一块读书便是。” 老夫人点点头,虽然不算妥帖,但也足够了:“许先生是不错,可不能耽误萱姐儿的事。” “许先生说萱姐儿学得不错,如今开始读经义了,她也教不上。我想着既然萱姐儿喜欢读书,不如另外请一个先生来,讲讲历史,学学经义,总有好处。” 老夫人笑了出来:“这还算有个娘的样子了,考虑得很周到。萱姐儿到底和旁的姑娘不同,现在来补那些琴棋书画来不及了,便是能紧着喜欢的先学着。之后嫁人了,至少也有一两样能说得上的好处。” 听到老夫人这样说,江文秀松了口气。对她来说,这些庶子庶女如何全不在意,只要李平儿能嫁得好,她就足够了。 马小玉在一旁凑趣:“萱姐儿到底是林妃娘娘的亲妹妹,哪里会愁婚事?” “就是这样才要谨慎些。”老夫人笑眯眯地看了大夫人一眼,又想起了林湘颂的好事将近了,“颂姐儿也要成亲了,下一个就轮到娇姐儿了。” 马小玉脸色微苦:“不瞒老夫人,正给孩子挑着呢。门第高的嫁过去日子不好过,门第太低了,就担心说不准哪里外调出京,一辈子都见不着了。” 老夫人明白她的为难——三个儿子里面,大儿子能干,二儿子运气好,偏偏小儿子什么都没有。 她有心思补贴,可在大事上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三儿媳妇一直有怨气,也是有原因的。 同样都是承恩侯府的姑娘,姐姐妹妹嫁得好,只有她嫁个差的,这算怎么回事? “到底她大伯还有得升,日后承恩侯府也是个依靠。前头先做做小媳妇受受苦,等到后头,日子就好过了。” “也是。不是哪家的婆婆都像娘您待我们这样好的。”听到老夫人属意高嫁,马小玉心里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拍马屁,“要是娇娘日后的婆家能有您一半,我就谢天谢地了。” 江文秀抿着嘴,没有跟着一块拍马屁。 说实话,老夫人的确待媳妇很宽和了——除了年少时候强行给二房送通房丫头,也压着江文秀做规矩,可至少这些年来,也不曾苛刻处罚过自己。 只可惜那些事虽小,到底伤她极深,她做不来马小玉那样的亲近老夫人。【..top】 39、第 39 章 十年寒窗无人问 既然说到了婚事,趁着老夫人、杨琼月都在,马小玉也不矫情,说了几个自己看着不错的人选出来。 里面几乎没有宗室,大多是文臣世家,偶尔几个是新贵的武将嫡子——十分实在,充分体现了三房想要攀高枝的心愿。 想要找个好的。 文臣之后选的都是幼子或孙儿,规矩虽然大,但一个荫补是少不了的。这些武将都是新贵,不是将种世家,倒也没那么难谈。 不是马小玉心思大,万一人家瞧上自家闺女呢!趁着现在没分家,借着承恩侯府的名头嫁个金龟婿才是正经。 听到马小玉报的这几个人,杨琼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人家拿来配自家姑娘都使得了,三房倒是敢想。到底是妯娌,她不好像骂林叶儿那样,只能提点到:“这些人家家世显赫,只怕娇姐儿嫁过去要吃苦。” “反正都是做媳妇受气的,不如嫁个好的。”马小玉讪笑两声,想要人前显贵,何妨人后受罪。 马小玉十分直接地去掉了所有举人备选——她等不及女婿慢慢考科举了。大家都是做官的,哪能不清楚这些套路?还不如荫补实在。 等有了官身再去甄选科举,就不必同那些平民白身竞争了,名也有了,利也有了,何必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老夫人心疼林娇娘,并不喜欢武将,“武将家的新贵就不必看了,出征便是拿命来博前程,把娇妻扔在京中或老家陪伴婆母,日子过得不舒心。且看平远侯那样英雄的人物也要为了粮草人情奔波,妻子还得防着刀剑无眼多生孩子,怪道年纪轻轻便去了。” 马小玉听到大夫人这样说,也是十分为难。这个问题她考虑过了——那些世家子可能是成不了的,但是有那些在前面顶着,武将家便显得合理多了。 要嫁世家子可能不成,但是运作运作嫁个武将,就容易许多了。有些能干的郎君,从七品的都有呢!要是搁在文臣后面,如果不是经年苦读,便只能靠着荫补慢慢熬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武将这样“嗖嗖”地升上去。 “有孩子傍身就好,不济还有妾室呢。”马小玉努努嘴。 老夫人听到这里难免介怀,直接拍了板:“要是有文臣还是紧着文臣的好。文臣尚且能互相扶持,武将可是实在的战功,再不好糊弄。” 马小玉自然巴不得。这说到了实在的地方——谁能保证这个女婿是个打仗的奇才?还是稳妥些好。 “是了,娘说得对。文臣里头,我是中意徐霄那小子的。说起来也是有缘分,还是上回四姑娘成亲时也瞧见过人呢。” 这些人里头,官位最好的就是徐霄的祖父,是右谏议大夫,父亲是禹州知州。他又是幼子,徐知州去赴任了,就把小儿子留在京中孝敬祖母。 老夫人也瞧见了,浪荡得很不是良配,“蒋玉昆请来的那个后生,腰间挂着好几个荷包的那个?” 不管徐霄人品如何,他祖父是右谏议大夫,爹是知州——相比之下三房一介白身,还嫌弃人家浪荡,人家眼里都瞧不上你呢! 马小玉瞧见杨琼月面色淡淡,连忙描补,“若不是看上去是个浪荡的,我也不敢提啊。到底是京中的风流公子,婚事听说也一直没成……少年风流不是坏事情。他家世好又得宠,等年纪大了就知道疼人了。” 杨琼月不接话,显然是不想帮忙。 没了大老爷出面,三房连人家门都进不去。 “二弟妹,你怎么看?”马小玉一把火烧到了江文秀身上。 “啊,我瞧着都挺好的。”江文秀哪里敢沾这种事。 “那不如二哥替我们出面,问一问徐家的意思。” 江文秀哪里敢答应,讪笑地转移话题,“弟妹可想过榜下捉婿?” 马小玉知道江文秀是想着给林萱儿找个读书人的。 榜下捉婿固然好,可真有好的轮不到自家——那些拜恩师、出卷子的早早就定好了,就等着金榜题名开口呢。 平民是没钱读书的,便是考上了,也不过末流而已,这辈子做个县令已是天恩到顶了。 “如果嫁了个远的,虽然读书好,怕姐儿要跟着他回祖宅,离京城千万里,我如何舍得。”马小玉扭头,“大嫂,咱们一家人,您瞧着是不是徐霄还不错?” 杨琼月根本不搭理徐霄的事情,转而对着江文秀说:“上回做催妆诗的那个祖蒙还不错,有些本事。他祖上也是京都世家,后来家道中落,这才清贫。虽然不富贵,却也是耕读传世,待科举中第稍作运转,便能翻身。” 她心中是极为满意这个年轻人的,只是太清贫了,还有个不好相与的寡母,家中无人,有些本事的瞧不上他们家,没本事的也等不了几十年后攀附了。 他们家却正正好,都是潜龙在渊的卦象。 马小玉心中一动,很快又摆了摆手,祖蒙算什么世家子,族亲尽去,无人帮扶,家徒四壁,不过空有一个祖辈的名头罢了。 “祖郎君是不错,但是家里太穷,处处都要打点。等到时候姑娘熬干了嫁妆帮着他起来了,也人老珠黄了。几十年的苦日子过下来才享受后头的风光,我们可等不起了。” 这回不嫌弃人家祖宅远,就是嫌没钱。 反倒江文秀记在了心里,心想配董敏正好,两个人都爱读书写字,文气斐然。就是可惜了,董敏已经送回去了。 这孩子,唉。 转念又想,说不定适合萱姐儿。 到时候多陪嫁些,日子也不会太差。 老夫人也有些无奈:“再挑拣挑拣,说不得有个好的。” “嗯,那个徐霄我瞧着是挺好的,要不试试看。”马小玉又提回了徐霄。 杨琼月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都不说。她刚刚因着四姑娘的婚事惹了一身麻烦,眼见缓和了许多,才不要拉下脸子去替三房谋划。 说得好也就罢了,倘若说不好呢?还是等老爷发话吧。 老夫人叹了口气,看着两个媳妇谁也不敢沾染,便知道这事情是办不成的。她心里是怜惜林娇娘的,又没更好的办法,只能劝道:“先等颂姐儿出嫁吧。其他的我替你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好哥儿。” 马小玉叹了口气,好在老夫人愿意挂了心,连忙应了一声,不再多提。 江文秀心里却记下了祖蒙的名字,回头悄悄和林蔚之提了提。 “大嫂提的这个郎君我瞧着倒还好。和蒋玉昆的牵连不多,说是花了钱请他来捧场的,可见有真才实学,又是个务实的人家。虽说穷是穷了点,我们多陪嫁些箱笼就是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件事先不急,榜下捉婿也要看看名次——太靠前就轮不到咱们了。如果祖蒙今年考上了,名字在中上之间,倒是可以请大哥牵线搭桥运作一番。” “还得看看婆婆是什么人。祖蒙家是寡母一个人拉扯大了孩子,只怕日子也难过。我也不舍得呢。”江文秀点点头,“这样瞧上去人不错,可惜敏姐儿回去了……” 林蔚之本以为她说的是萱姐儿的事情,谁曾想还是围着那个表小姐,“糊涂!” 江文秀也察觉到失言,连忙捂嘴。 林蔚之眉头微皱,“别只顾着敏姐儿,萱姐儿才是咱们的孩子。我再去置办点田地,你也费心些,嫁妆什么的早些准备上。你尽早去挑些木料,新打的家具一层层上油养色也要时间。” 林蔚之先前送了田地给林叶儿,便又觉得给李平儿的少了。 江文秀笑了出来:“这是自然。你瞧着紫檀怎么样?” “能买得齐一套么?拔步床的颜色若是和柜子不一样,那可难看了。”林蔚之说得不错——紫檀不仅贵,而且临时来买,工期怕是赶不上。 江文秀也有些烦恼:“是了,湘颂的便是细细做了七八年的千工拔步床。” 到底是承恩侯府发家太晚了,许多事物比不上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就像澡豆、饭菜,乍然让李平儿这样的小村姑一看,就觉得十分豪奢,可放在平常世家眼里不过尔尔。 看上去花团锦簇,其实也只是面上光鲜,真正的好东西还是太少了。 “不行咱们去买一张香檀拔步床,多陪嫁些金银书帛便是了。”林蔚之摆摆手,“萱姐儿不太看重这些的。” “她看不看重的其次,未来的姑爷不喜欢怎么办?”江文秀戳了戳林蔚之的肩膀,“我这里倒是摆了檀木的家具,你不也更喜欢樱姨娘那套乔木的拔步床?” 林蔚之老脸一红,坚决不肯认:“夫人若是不喜欢,我不去就是了。” “你爱去不去。我今日召她们带着孩子来说话,瞧着她们心里还是盼着再来个孩子。孩子多了,到底家里也兴旺……”江文秀别开脸。到底是老夫老妻了,纵然心里不痛快,也再没有年少时候争风吃醋的那些心态。 林蔚之想起了红姨娘,到底叹了口气:“阿红的身体一直在补着,也不知道有了孩子会不会影响寿数。” “大夫说好好养着是可以的。她也不年轻了,膝下没了孩子,怕是日后会寂寞。”江文秀找回了李平儿,倒是比以往更加包容了——以前这种话,她是绝口不提的。 林蔚之也愣了愣。他已经过了那些喜爱颜色的年纪了,到底平稳下来,不再追求那些:“自随缘法吧。” 江文秀虽然不喜欢调皮的孩子,但还是说了句实在话:“那两个孩子瞧着都是活泼热闹的,根上应当不错。你在外院挑个本分的先生好好教导教导,也盼着之后能帮帮质慎。如果真有个好的,兄弟互相帮扶,日后也有出息。” 林蔚之吃了一惊,朝着江文秀拱手:“夫人是真的变了啊。” “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四姑娘和表姑娘的事,都怪我不曾好好管教,反倒连累你受罪了。”江文秀叹了口气,“只盼着能好好教养下面的孩子,让他们一块跟着先生读书。” “这两个孩子资质普通,怕是不能走科举的路子。我想着要不要也请个武师傅回来带带他们,今后行商打仗,总有个自保的本事。”林蔚之想起路上遇到的难事——倘若没有武将,那真是死路一条了。 江文秀嗤之以鼻:“春姨娘和樱姨娘只有一个儿子,你当她们愿意让孩子去做武官?我要是敢让庶子从军,她们背地里怕恨不得我死哩!但凡武将升官,哪个不是打了胜仗出来的?你听听街上怎么说——和蛮子打仗,八十一败唯一胜,还是守城胜了……” 林蔚之讪讪一笑。自家从没有出过武将,贸然让孩子去从军,的确是十分不妥的。 “到时候送他们一些田地,自去耕耘也好。” “那不又是年年打秋风了,还怎么盼着给质慎帮忙?还不如蒋玉昆能跑跑腿、做点生意、弄点消息回来……”江文秀说罢,忽然明白大夫人为何也默认蒋玉昆的孝敬了。 承恩侯府实在是太缺人了。 哪怕是志向不在仕途,但是能赚钱、能打探消息的,大夫人都希望笼络在手里。这也许不止是大夫人的想法,也是大老爷的想法。 缺做事的人,缺帮手的人,缺可信任的人。 他们就像是一艘大船,眼看着要扬帆出海了,船上做事的人却不够。姻亲正是解决这个事的最好帮手。这样看来,蒋玉昆的确是个人才,偏偏又太过“精明”了,反倒让人信不过。 江文秀和林蔚之猛地对视,两人眼中都冒出了许多迟疑和无奈。 这件事缓缓平息下来,里头的棱角却不时刺伤他们。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长大了,也该自己找份营生。”林蔚之缓缓叹了口气。【..top】 40、第 40 章 人去楼空花自落 董敏的消息也随着嬷嬷的归来,传入了江文秀耳中。 董府离京都不远,不过小一个月的路程。董敏的腿伤还未完全好,董府就已经到了。 之前董敏回来探亲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凄凉的光景,董府热热闹闹欢迎她,所有人围着,簇拥着她往里头走。 父母慈爱,兄弟姐妹热情,好似最爱的人就是她了。 可如今这间不大的宅院房门紧闭,甚至连小厮也没有一个。 书信早早递了过去,也派了人先去董府禀告——可董府却没有人出来迎接董敏,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承恩侯府的嬷嬷拍了拍门没人开,先是使人入府传话,见始终没有回音,便也明白了,这是董府不肯接自家小姐入内。 嬷嬷行了礼,道歉过后,直接将董敏放在马车下面,打算打道回府。 这时候,董府似乎才意识到:不是他们董家坚持不接董敏,承恩侯府就会把董敏接回去的。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董敏的亲娘江文柔猛地从里头窜了出来。 她早知道董敏在承恩侯府做了不合适的事,惹了厌弃。可也由着府里的打算,一直藏在门后头,就盼着承恩侯府敲不开门,能把女儿接回去。 谁曾想,承恩侯府竟然这样决绝,直接就把女儿扔了下来? 董夫人全然没有体面,一把拉住承恩侯府的马车,闹着要跟承恩侯府的车马一块带董敏回去。 她就像村野间的泼妇一样,在地上打滚,抱着马车的车轱辘,不肯让嬷嬷离开,“不许就这么走了!” 嬷嬷硬气地笑了笑:“董夫人,您若是有事要同我们夫人说,不如雇了马车,拿了拜帖,自来京中就是了。可别闹得一点体面也没有。” “体面?她江文秀当年可是答应过我的,要将敏儿留在京都!”江文柔冷厉地喊道,“现在没教好便丢回来,说是我们家的女儿不好,管杀不管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侯夫人的名讳也是你能随口提在嘴边的?!”嬷嬷脸色一沉,“表小姐心思大了,不要举人秀才,也不要官户富商,就想着攀龙附凤。我们承恩侯府庙小,比不得您董家家大业大,还请自觅良人。” 江文柔一愣,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反手就是一个巴掌:“你回去!你回去和你姨母认个错,说你知道错了——你回去!” 董敏猛地挨了一记巴掌,身影颤了颤,看了那些冷笑的嬷嬷一眼:“我……” “你回去啊!侯夫人是你亲姨母,不会不管你的!只要你好好求她一求,这些年她一直很疼爱你,不会不管你的!” 嬷嬷笑了笑,这些年表小姐住的是锦绣楼台,一季七八套衣裳更换,连吃的糕点都是专门使人做的,花会饮宴,过得是再尊贵不过了。 可表小姐都不喜欢,非要往死胡同里钻。 到底是董家的姑娘。 “人念家,鸟归巢,小姐大了,回董家也是应当的。” “不,不!我是姐姐的亲妹妹……我们是血亲啊!怎么能就这样舍了……”江文柔这才慌张了。 她仗着承恩侯府的势,在董家没少作威作福。 成亲的时候,她的丈夫与林蔚之差不多,家中甚至更富足一些,日子不像江文秀那样紧巴巴的。可惜丈夫一直没什么政绩,后来酗酒犯了错,被主官责令归家,如今只能做个富家翁。 可同样是混日子的江文秀却过得越来越好,等到后来江文秀当了侯夫人,把董敏接了过去,那年礼节礼是四平八稳地送来,每年都是一笔不小的进项,江文柔也凭借着这位表姐一下子从妯娌里脱颖而出,金尊玉贵起来了。 谁叫董家的男儿没运气?如今在梧州,日子过得不甚如意。 梧州虽然和并州同级,却没什么油水。说是民风彪悍,实则根本难以管束,更别提做大做强了。 董家每日战战兢兢的,只盼着不要民乱打仗,或者飞来横祸。 一家人战战兢兢地过日子,门第也不够显赫,就盼着亲戚朋友帮一把,或者耕读传世,子孙里能有个出息的。 能在京都里说上话的,不就是承恩侯府一家了吗? 不止董府对董敏有期待,江文柔心里也盼着女儿能有这样的造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因此听到承恩侯府想要和董府不再来往,里头缩着的人待不住了,连忙去报了董府的老太爷。 老太爷也不能忍——如今就盼着承恩侯府能给董敏说个好人家,让董家有个好姻亲。谁曾想竟然把人送了回来?! 老头气得都打摆子了,承恩侯府做事竟然这么绝。 “都是亲戚,这说的是什么话。”董家的老夫人也忙不迭地出来了,先扶起了儿媳,又冲着嬷嬷笑道,“旅途劳累,还是进府来细细说才是。” 嬷嬷不接她的话,心里对董府的做法嗤之以鼻。三节六礼每年都送,就没一年回的,嘴上讲礼,手底下却同豺狼一般,恨不得吃干抹尽。 但面上可不敢显露,仍旧恭恭敬敬行了礼:“夫人等着我们回话呢。再说我们五姑娘要嫁翰林府的举人公子,府中忙着准备嫁妆,我们可得回去讨赏。” 董老夫人笑脸一僵,连忙使人打赏了荷包,嬷嬷却不敢接。 董老夫人又转口道:“咱们家姑娘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好,太太尽管教就是了。侯府能教出林妃娘娘那样的人,我们都是信服的。” “可不敢。”嬷嬷才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这不是教好教不好的事,是这姑娘的心太大了,“咱们府里不曾有教养的名声,能依着京都规矩教姑娘,但董家耕读传家,只盼着董夫人能教好才是。” 千推万辞,嬷嬷到底是无奈了。董家的脸皮厚,可她也只是个下人。 索性换了个法子,梆梆给江文柔磕头:“夫人,您有什么话只管同我们夫人说,我们做下人的,哪敢做主家的主?您就是把我留在这里,我也不敢呐!” 江文柔面色一黑,知道这女儿是非留下不可了,冷眼看了董敏亲娘一眼:“我算是见识了承恩侯府的规矩了!” 嬷嬷才懒得和她辩解,飞也似的钻进车里,仿佛董府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催促着车夫赶紧走。 董敏带着丫鬟站在门口,腿脚发颤,孤零零地看着母亲想要追着马车去。 “娘,算了。” “算什么算了,你回来做什么?都到了成亲的年纪了,嫁去京都才是!娘这就送你回京,你去和你姨母好好说一说——” “姨母做不得主的。”董敏的声音苦涩,这一刻看到母亲为了自己形象全无,方才真切感受到,这份任性给身边人带来的屈辱。 她何尝不知道嫁去京都是最好的,可不知怎么猪油糊心了…… 江文柔跌跌撞撞,瞧见追不上了,这才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董敏一眼:“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非惹得承恩侯府都不敢留你了。你如果真有孝心,便是死也死在侯府,作甚回来!” “娘……等姨母气消了就好了。”董敏只能这样安慰她,心中却知道,只怕没有以后了。 董老夫人出言打断这对母女的哭诉,声色冷冽如同见血的秃鹫一般,“好了!快随我进去。” “你现在就去,挂在侯府里头,想要轻轻松松甩手不管,哪里有那么容易!嫁妆,前程,一样没有,怎么可以这样……我们现在就上京区讨个公道,非要她江文秀割肉不可!”江文柔目眦欲裂,满心满眼都是不甘心。 董敏抿抿嘴,几乎不敢置信。 这还是那个用心肝儿喊自己的亲娘吗? 她本以为董夫人的歇斯底里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她难过,愧疚,甚至有些悔恨。 可听到母亲口口声声说的都是金钱嫁妆,董家的前程,她心中便立刻明白了。 母亲不是恨她没出息未来艰辛,是恨她断了董家的路。 董敏心中发冷,往日的聪慧又回来了:“我到底是承恩侯府教养过的,比其他董家姑娘有三分面子。你还要在门口闹下去,等旁人都知道了,就好了?” “你主意这样大,怎么害在乎旁人呢!”江文柔嘴硬,但还是将人领了进来,“早便说了,叫你们表哥表妹凑作一起,你非不听!若是早早成了事,此刻你便是你姨母的儿媳妇,待你比待亲女儿要强上百倍!” 董敏低下头,满脸苦涩。 表哥对她无此情,他对表哥也无此意,如果真的使了手段跟表哥凑作一起,那才是真的得罪了姨母,日后在府中再没了依靠。 她心里委屈。 姨母待她好,带她开拓眼界,给她锦衣玉食,却在婚嫁这一桩事情上,叫她见识到了残忍。 她能选的人呢,比林叶儿还不如。 母亲催促她,董家也期盼着她能嫁得好。 董家盼着她能一飞冲天,却丝毫不提,她要怎么冲。 只要她出人头地,只要她给董家反馈荣华富贵,却一点都不付出。 就像是对着一个乞丐说,给你一个碗,现在给我打个大明出来。 何其残忍。 她也是没了办法啊,才去寻这条通天的路子的。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一跃成龙,不仅让承恩侯府刮目相看,也能像当年林妃一样,给家族带来气运……可眼下才知道,承恩侯府不是姨母一个人的承恩侯府,董家也不是能受天恩的董家。 她一步步缓缓走进了董府。 丫鬟也不再是咒天骂地的模样,转而是一副战战兢兢的雏鸟神色,紧紧跟着董敏。 江文柔还试图说服婆母,让人送董敏回去。 “林大太太特意派人送信过来了,这丫头在京都想要攀附权贵,心太大了,她们林家容不下。你表姐根本不管事,这几年必然是回不去了!”董老夫人不再像从前那样忍让她了,直接派了仆妇过来,压着董敏去了前厅。 董敏看着亲娘避让不及一副嫌弃的模样,瞧见自己一身的泥灰,被仆妇压着去前厅,脸面全无。 甚至都没有男女大房,老太爷坐在主座,各房的叔伯婶子们叽叽喳喳,都在谈论这件事的后果。 这些血脉至亲吵闹着,盘算着,要怎么从侯府撕扯下血肉,得到好处。 “一个丫头,回来就回来,到时候备份嫁妆,嫁出去便是。” “公中可没有余钱了,哪来得及筹备她的嫁妆了。” “没嫁妆,她侯府脸上难道有光?!到时候等成婚了,派人去京中问问问问这位姨奶奶,怎生得这么狠心!” “本地的主官正缺个续弦的娘子,若是送过去,不知道这份人情能不能成。” 众人众说纷纭,每一个都在说董敏的事情,却没一个是真正盼着董敏好。 他们毫不遮掩地谈论着董敏想要攀附贵人的事情,斥责她眼高手低,又愤怒她为何不能成事,真的一步登天。 他们骂她攀附权贵水性杨花,却更恨她不能成事。 她落下来了,亲人们却如同鬣狗一般,啃食着自己的腐肉。 好不可怜。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董家。 他们家又回到了从前——父亲无能,母亲尖刻,只盼着能从公中多捞一些好处,或者多吃点、多用点。她不再是承恩侯府的表小姐了,再也没有踏入锦绣楼阁、在花会中大放光彩的时刻。 她看着董府丫鬟穿着粗糙布料的衣裳,看着来往的人神色里的暗讽,看着母亲发出的尖利喊叫…… 一切都是这样上不了台面。 可她要嫁的人,也许比董家更不如…… 这场讨论最终也没个章法,大家还是盼着侯府能拿个章程出来,实在不行,给点补偿也应当。 等众人散去,董老夫人也派人送了董敏回自己的房间。 前些年她回过董府,似乎是一样的装扮。 可眼下看来,心境却不一样了。 房间里都是灰尘,白瓷的一套茶具显得有些粗糙,桌子是楠木的,已经磨损了许多。她当初看到这间屋子时就说很不喜欢。 母亲说,一个女孩子,不必那样讲究。那时候她觉得没什么——一年到头只有五六套衣裳,偶尔还要拖延,每顿饭菜是家里人一起吃,并不兴分食。下午没有茶点,还要做女红……但那时候,她没办法有怨言,因为其他姐妹也是这样的。 直到她去了林府。 那时候二夫人因着女儿入了宫,对她格外怜爱,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用,连林蔚之和林质慎都对她十分宽和。那是父母都做不到的关爱——她的兄弟粗鄙自私,母亲不如姨母温柔体贴,父亲也不如姨父大方宽和。 董敏忽然摸了摸腰间的带子:“我不能这样下去,董家怎么配得上我……” 她想起花会上那些俊俏男子对自己的仰慕,想起姨母拿着那张名单递给自己的期盼,甚至想起林质慎带着自己去天香楼吃的鱼脍……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 与其身为金玉质,陷入淤泥中,倒不如一死,也算全了气节…… “我要上妆。”董敏忽然开口了。 丫鬟愣了愣,翻找了一遍,才脸色发白地回道:“小姐,这里没有妆盒。我去马车里取来。” “那我的红裙子呢?”董敏又问。 丫鬟在箱笼里翻了翻,一件红裙子也没有:“这些都是日常穿的衣裳,没有大红的……怕是落在侯府了。要不……要不等晚些时候回侯府再取用吧。” 董敏一愣,侯府,只怕是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苦涩:“首饰……首饰也没有?” “那些贵重的大夫人不许我们带走……随身带着的那几件,方才夫人带人来搜走了。”丫鬟抿着嘴,似乎十分委屈,“等回侯府了一定要告上一状,这些刁钻的奴才,怎么敢对主家如此无礼。” 丫鬟似乎还不明白处境,仍旧以为能回到花团锦簇的侯府去。 可董敏却知道,不成的,只要有大夫人在,那便是回不成的。 我就是要死,都不能好看地去死吗? 董敏轻声对着自己说:“太不体面了。” 也不知是埋怨董府不体面,还是如今的自己不够体面。 董敏看了看高高的房梁,叮嘱丫鬟去替自己打一壶热水来。丫鬟正捡起箱笼里的书,提了一嘴:“倒是七小姐送的书还在。” “《周易》啊……太玄了……这都是命啊……”董敏苦笑一声,看着封面,心如死灰。 为何偏偏是周易呢。【..top】 41、第 41 章 山穷水尽疑无路 人的命运就是如此捉摸不透。 上一刻还是众星捧月呵护非常,这一刻就人人避之不及了。 自己做错了吗? 如果是李平儿在自己的位子上,她也会这样做啊!见过了富贵,又怎么能接受跌落回尘埃里。 董敏苦笑了一声,只有姨母在真正为自己难过吧。 她没办法去报答姨母的好,因为她只能不断地向上走,才能留住这份富贵。 她和那些侯府贵女不一样,她永远是客居在侯府的外人,一旦出了侯府,就什么都不是…… 董敏摸着腰带,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下来,不体面又怎么了,反正没人在意。 “你把书扔了罢。” 趁着小丫鬟出去去,董敏解下腰带,轻轻往高处一抛,那腰带的一头就顺势过了房梁,滑落下来。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忽然门外的丫鬟传来了一声惊呼,“小姐,小姐,书里头有东西!” 董敏一愣,就瞧见丫鬟猛地撞开门冲了进来,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自己身上。 董敏哎哟一声,“别叫了别叫了,等会董府都听到了。” 可周易里夹着的银票,随着丫鬟跌坐在地上,也从书里头撒了出来。银票不多,七八张零零散散的,大额的一百两,小额的五十两,加起来大概三百两,即便对董敏来说,也算是大手笔了。 也难怪丫鬟这样惊讶。 董敏心中一动,瞧见书里里头还夹着一张纸。 上面的字迹公整规范却带着生疏,一看就是李平儿的字迹。 董敏一愣,却是李平儿劝她留着银票傍身,好好珍惜眼前的日子。 呵。 这一路上她半个字也没看过的书,却成了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丫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看见董敏看着信件入神,便猜测是江文秀夹在里面的,“小姐,侯夫人心里还是有你的,你看里头还夹着银子呢,咱们一块回侯府吧!” 董敏摇摇头,虽然姨母对自己的确很好,可这样细致周全的事情,她是想不到的。 董敏又看了看屋子里的桌子。 用的好东西多了,对着这套桌椅柜子,她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睛不舒服,这样的粗糙茶具,根本配不上好茶。 就像自己泛着嫉妒和不干的心,又如何配得上夹在书本里的心意。 她想起李平儿第一次来自己院中拜访的时候,她故意拿出那套好茶具——她是想要炫耀的,炫耀姨母对自己的宠爱,以及对李平儿的漠不关心。 她有眼睛,瞧得见姨母没有送李平儿什么好首饰,也没替她拾掇什么衣裳,甚至吃食都是差了自己一截的。 那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能越过李平儿,仍旧是姨母最疼爱的孩子。 可后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忽然明白过来。 也许李平儿从没想过和自己攀比,因着她不在乎这些富贵,不在乎这些宠爱,她总是站在一个安全的角落里,步步为营。 她始终知道自己是谁,始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是姨母……”董敏握着纸,眼泪呼啦啦地往外冒,“是七姑娘送我的……” “是七小姐送的?太好了”丫鬟正笑着,忽然抬头看清了房中的乱象,反应过来了,颤颤巍巍站起来,连忙解开了房梁上的腰带,几乎要哭出来了,“小姐,您怎么能寻死啊?!夫人断不会看你如此的!咱们写信去让七小姐替咱们说说话吧,董府……董府咱们不呆了!” 董敏心里发苦,不是姨母送的,偏偏是李平儿送的……她又有什么脸面去求李平儿呢。早在花朝会上她紧紧压着自己的那一刻,也许大家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局。 “把银票收起来,谁也不要说,连母亲也不要提。” 她眼里落泪,嘴角却带着破碎的笑。 丫鬟连忙收住了哭声,后怕地看了腰带一眼,但到底心中还是有期盼。 董敏看了丫鬟一眼,“现在和在侯府的日子不一样了,皮子得紧着些。” 丫鬟连忙应了一声,“小姐你先忍忍,等这阵子过了,侯夫人一定回来接您回去的!您看这董府,连桌椅都是旧的,茶水没有,小丫鬟也没有……要是侯夫人知道了,不知道多心疼呢。” 董敏心里发苦,不知道怎么和天真的丫鬟细细分辩。就算江文秀再心疼,又能怎么样?这已经不是一个怜悯能解决的事情了。 董敏忽然对花朝会那日的自己也感到了陌生……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做出那样离经叛道的事情。 那时候,她想的是鱼跃龙门,想的是无论如何,都有姨母替自己回转……可最后呢? 姨母还有儿子,还有女儿,还有更看重的人,怎么会为了自己不顾一切呢…… 董敏的心底都有些发寒,握紧了手里的信。她本来就是董家的女儿,就算现在从侯府被送回来了,她也是有过侯夫人亲自教养的……她不会比那些董家女孩差。 她还有赌一把的机会…… 李平儿从没把她当作过对手,甚至对她的挑衅也没有生气,反倒是包容。 何其可悲。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迟早有一天,她会让李平儿知道,她不是懦弱,也不是愚蠢,更不是只知道拖累姨母的累赘。 就像她们本就不是对手,而是血脉至亲的姐妹,不是吗? 董敏深深吸了口气。 董敏的这番变化嬷嬷自然是不知道的,回到府里头,添油加醋将董府的表现说了一通,倒是让江文秀更难过了。 董府不懂规矩,知道董敏回去,连门都不开。妹妹全无行状,竟然抱着车轱辘丢人,哪里还有贵妇人的做派。 回禀的嬷嬷难免有几分尴尬。 江文秀等嬷嬷离开,先是不满董府的小家子气,可很快又感慨道:“我要不派人去给董府送些东西?董府太小家子气了,只怕回薄待敏姐儿……” “娘,我放了三百两的银票在表姐的书里,置办田地添些嫁妆足够了,”李平儿连忙拦住她,“府里头派人去说了让董府少来往,您又主动贴上去送东西,是敲打还是卖好?只怕董家得了便宜卖乖,还以为是我们做了什么理亏的事情。您是不担心,董家的人嘴碎,哥哥还没成亲呢!” 这句话像是霹雳一样落在了江文秀的脑海里,“不会吧,敏姐儿和质慎……他们不可能啊!” “娘,您想一想,为什么非要送表姐回去。”李平儿摇了摇头,“董府非要攀附,对哥哥的名声可不好。” 这也是她为什么愿意送银票的原因,哪怕知道董家不好,可董敏从没有想要通过嫁给林质慎留在侯府,她是懂得感恩的,只是被逼着,不得不如此行事。 她能理解董敏,却不能支持董敏。 江文秀愣在当处,半晌才回过神来,似乎是对董敏和林质慎有可能的事情感到惊讶,“她们是我看着长大的,如同亲姐弟一样,怎么可能!” “年轻时候吃了苦,长大后脚才能落在地上了,”李平儿不以为意,“自己吃苦,总好过连累一家人受累。您若是心疼她,等她吃够了苦,再补贴便是了。那时候,她也双脚踩在地上,晓得种田苦,不会浪费饭了。” “年轻时候吃了苦,长大后脚才能落在地上。”这句话李二壮和杨织娘常常来安慰自己,家里头也不是一帆风顺,总有些日子紧巴不好过。 粮食不够,吃的米还糙牙,杨织娘就带着李平儿去采野菜,回来填肚子。大家都挨饿,缺粮食的事情她从不和李二壮说,她总是这样算好了一个月的吃食,紧紧掐准粮缸里的东西,不让家里人上顿不接下顿。 有时候她宁愿自己少吃一点,也盼着李二壮和李平儿能吃饱。 想到这样的杨织娘,李平儿不免有些思念了。这句话现在拿来安慰江文秀聊胜于无,两人各自叹了口气。 “还好你留了三百两给她,既不损了董府的面子,也不会让侯府难做,只算是咱们的心意……”江文秀到底有些懊恼,“我怎么没有早些想到呢?” 李平儿摇摇头,“您能想到这些,不比从前强了?等董家安定下来,表姐也安稳了,您再去探望罢。” 江文秀苦笑一声,看着女儿尚有些稚气的脸,越发觉得自己要努力些。 董敏的离开像是灰尘落地,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江文秀虽然难过,接连数日卧床不起,但刘月嫦知情识趣,时常陪伴身边,让她松快了许多。 刘月嫦除了陪伴江文秀,日常就是跟着李平儿去长辈处请安,跟着金嬷嬷一块学京中规矩。自己的闲暇时间,多是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做女红,偶尔看看书下下棋,十分安静。 她甚至打听了李平儿的用度后,主动和江文秀提议,推掉了公中的不少用度,只说不敢和府中小姐用的一样,倒是让江文秀刮目相看。 江文秀原本担忧董敏的心思,随着这个懂事侄女的到来,缓缓去了些。连带着林质慎都觉得刘月嫦十分辛苦,又提了一回等他考好了,带刘月嫦也去天香楼的事情。 李平儿心想,也不知道到底是林质慎自己喜欢去,还是当真把去天香楼当作是极好的事情了,怎么每每到了出去玩的时候,第一个就挑了天香楼。 可刘月嫦不知道,她在李平儿那里打听了一回天香楼的鱼脍,便充满了期待。无论是京都的花会、茶会还是酒楼,似乎和清河县的都不一样。她自己也觉得奇怪,还和李平儿聊过这个心路历程。 明明作为县令小姐,在清河县里高高在上,别家的小姐都得捧着自己,可怎么到了要做小伏低的京都却更加开心呢? 李平儿听到刘月嫦的话,心里也笑了出来。是了,明明在清河县那样快乐,为什么现在却离不开京都了呢? 因为在清河县,她只是一个学徒,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知道未来能不能给家里得一个安稳。但现在,她每天看着邸报,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她得世界一下子变得大了起来,她想要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这种感觉再也戒不掉了! 可她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约着晚几日,去京里头出名的铺子转一转,买些东西,好去参加茶会。 刘月嫦也不是个才女性格,只是这些日子一直在修身养性,盼着第一次去茶会不会丢人。 李平儿对琴棋书画也是一窍不通,自知去了茶会也是个摆设,没什么太大用处。 两人索性把这些都抛开了,自顾自地玩起了投壶,小姐们玩得来,自然府里头欢声笑语也多了许多。【..top】 42、第 41 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李平儿和刘月嫦约着一块去首饰铺,全因着林湘颂的婚事将近,要送的首饰可比林叶儿的得用心几分。 江文秀担心自己准备的太老气了,便给了银票,让李平儿她们自己去铺子里选时兴的。 手里有钱,就算是刘月嫦也难免兴奋了许多。 她爹虽然是个小县令,但多年经营也是不缺家底的,她娘更是只有她一个女儿,离开的时候给了她一大笔银子傍身。 如今瞧见了好看的首饰,刘月嫦难免有些按捺不住:“这里的款式样样都好,要不我也给我娘买点吧?” 李平儿马上想到了县令夫人套在林嬷嬷手上的那个实在的金镯子,不知为何笑了出来:“我看县令夫人是个实在的,你还不如把上回宫里送来的那套绒花托人带回去——首饰哪里都有,宫造的可不一样。” “是了。”刘月嫦说着脸就红了红,又兴奋了许多,“那套宫中的绒花的确很精致,看着和真的一样,不愧是宫造的,这些首饰也没法比。” 李平儿想起自己首饰盒里老夫人给的金镯子,心道自己还是更喜欢实在些的金子。 “萱姐儿,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买一套!”刘月嫦大手一挥,尽显本地土霸主气势。 李平儿哈哈一笑:“姐姐果然是气派非凡。但我们这回可不是给自己买首饰的,还是先给五姐姐挑吧。等晚点儿到了酒楼里,再由姐姐做东!” 刘月嫦嘻嘻一笑,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这么说不妥当,只是心下想:等李平儿有瞧中的了,她悄悄买下来就是。 然而等她问了问首饰的价格,倒吸了一口气:“这里倒是比清河县贵了不少。” 不止是成本高,光是款式都加价了许多,远比刘月嫦想的费钱。 李平儿虽然逛过首饰铺子,却不曾自己亲自掏钱,如今问过价格,又摸了摸手里攒着的银子,两个土包子相视苦笑:“京都居之不易啊!” 江文秀虽然多给了些银票,李平儿却不准备给自己买东西了。 她挑了一只翡翠镯子——圆润光泽,虽没有雕工,但看着水头光泽,十分贵气:“五姐姐不喜欢太繁琐的,这镯子戴着显白又年轻,我瞧着不错。” 刘月嫦点点头,她选了一只白玉的蝶恋花钗——不比镯子的大气,却透着年轻人的意趣:“我挑个俏皮的,看着就好意头。” 两人都觉得选得好,就笑嘻嘻地定了下来,让送去府里。 等出了首饰铺子,刘月嫦才又打起劲儿来:“京中的首饰也太贵了,我觉得自己就像小土包子一样!” “哈哈哈,您好歹也是大小姐,怎么这样说。”李平儿故意打趣她。 “我算什么大小姐呀!”刘月嫦脸色一红,“算了算了,去旁边的酒楼里吃点东西,再打包些糕点回去,这趟也算是圆圆满满了。等会儿你放开点菜,我来买单!” 这家酒楼虽然味道不如天香楼,却比天香楼热闹多了。 里头有说书人,一个段子连着一个段子,热闹得很。刘月嫦听到新鲜故事越发觉得松快。 这些日子在侯府她也听说了董敏的事,恨不得低头做人了,如今好不容易出来松快一回,心里难免有些放飞自我,还派人打赏了钱,让说书先生再讲一段新鲜的。 说书先生得了钱,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说起了一段香艳故事。不同以往的英雄侠客,这回说书先生说的却是《平远侯雷雨迎妻》的桥段,里头还有不少神话色彩。 说的是平远侯种述还只是家中第三子的时候,随着父亲外出征战。 种述年少英勇不可一世,在回家的时候,不小心在月老庙前的月桂树下遇见了双头怪蛇。 种述与怪蛇大战一番后,怪蛇自觉不敌,绕着月桂树摇摆,作嘤嘤哭泣的模样,如怨如诉,祈愿种述放过自己。 种述年少气盛,听闻瞧见怪蛇只有死路一条,便索性发狠,一刀斩下了怪蛇的两个脑袋。 怪蛇死后,种述便安心回家了。 因着凯旋得了官身,婚事便也放在了日程上,家里催促他娶了从小便订下来的关西卢氏女。 那日提亲路上,忽然风雨大作,云中似乎有怪蛇的残影。 种述年轻气盛,不以为然,仍旧坚持去接新娘。 等卢氏女上了花轿,路过当初的月老庙前,云中的怪蛇越发激动,却是一刀两断的模样,如同当日被种述斩杀的死状。 蛇身落在地上化作惊雷,好巧不巧,落在了卢氏女的嫁妆上,正劈在木料家具之中。 大火熊熊,卢氏女贵重的嫁妆烧去了大半,木料也不全。 雷声过后风雨大作,一行人在风中犹如蝼蚁,被吹得站都站不稳。 然而种述并不畏惧,拔剑相护,挡在卢氏女花轿前,直面雷雨,这才一路平平安安到达了家中。 卢氏女与种述夫妻恩爱,如胶似漆。 可惜好景不长,卢氏女连生三子后,一日路过月老庙,忽然觉得胸中一痛,若有所失,而后大病一场,到底先去了。 据说卢氏女去世那日,瞧见了大蛇被拦腰斩断后,恰好是月老红绳的模样,只呼了一声“你我缘尽于此……” 种述捶胸顿足,再救不回。 而后种述连年战功还得了平远侯,因着有三个孩子,索性孑然一身不再续娶,为了保家卫国,倒是抛弃了儿女情长。 刘月嫦听得眼泪都要落下了。 她虽然伶俐,但到底是个年纪尚轻的姑娘家,听到这个故事莫名生出了几分伤感:“太可惜了……要是当初平远侯不去斩杀怪蛇就好了。” “那不是说瞧见了双头蛇就有横祸嘛,神神鬼鬼的,不能尽信。” 李平儿安慰她,心下却根本不信,平远侯如此擅长钻营,他甚至还让自己儿子去跟着燕王打猎射鹿,可不是这样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性格。 她又想起种世瑄小小一团,平日里和兄弟几个看上去十分正经的模样,更难把他亲娘和这个故事里的怪蛇联系在一起。说不得这个故事就是他自己放出去的,想要给自己造声势。 想起种世瑄那日在燕回庵里头不愿意犯忌讳,又要跟着燕王一块胡闹的左右为难——明明还是个孩子,却不得不周全的模样——他若是听到这个故事,该多难过。 但周围的百姓都叫好起来。 显然是平远侯离得太远了,边疆打仗的事他们又不爱听,这种带点神神鬼鬼的,反倒让底下人喜欢。 只是出嫁的时候遇到风雨总归是不吉利的,加上怪蛇的传说层出不穷,半真半假之下,信的人还真不少。 别的不提,凭什么我们是小老百姓,人家种述光凭着投胎好就是平远侯了——还不是因着人家有奇遇才行! 但到底平远侯是官儿,说书先生也只敢说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并不敢牵扯太多时政。 但因着刘月嫦打赏得爽快,说书先生便越发卖力,朝着女子喜欢的故事来讲。 之后又讲了不知何时的状元爷在天雷下救了狐狸,狐狸为了报恩三番四次助他躲开灾祸的奇妙趣事。 县城里头固然也有说书的,可刘月嫦哪里肯自降身份去听。 就算是爱说故事的婆子,也比不得京中说书先生胆子大、故事好,说得和真的一样。 回去路上,刘月嫦还难得追问了雁回庵的事,问是不是真的保佑了林湘颂有了好姻缘。 听了说书先生的那番话,刘月嫦难得露出了几分亲近和娇羞:“拜得神多自有神庇佑,等到时候……我也去拜一拜。如果真的能成,我就给佛祖塑尊小金身。” 刘月嫦非常清楚自己要从京中发嫁,可不就盼着嫁得好一些。即使没有侯爷、状元这样的富贵,但如果能嫁一个有本事的,可不比其他的都要好。 李平儿嘿了一声,心想拜佛和做生意似的,非得保佑了才去塑金身。但是雁回庵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 担心刘月嫦也跟董敏一样钻了牛角尖,李平儿根据自己和江文秀相处的经验,坦然给了建议:“你如果真担心,不如直接和我娘说一说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也好过两眼一抹黑,挑了个不喜欢的。” 刘月嫦一愣,没曾想还能这样。 她本来对承恩侯府还有几分敬畏,又是女儿家不敢提婚事,可听了李平儿这个建议,细细想起江文秀的确不是个十分讲规矩的人,说不定直接说反倒有效果。 李平儿瞧见刘月嫦愣住了,又细心道:“你自己慢慢想想,这也不急。总归大家是亲戚,不指望你一飞冲天,我们也是盼着你过得舒心,大家互相帮扶。” 刘月嫦眼眶微微红了几分。 到底这些日子压抑得太厉害,乍然听到李平儿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心里暖融融的:“欸,我知道了。我是县城里出来的,就是偶尔不合规矩……想来姨母也不会怪我的。只是我得好好想想……” 一路上刘月嫦都在琢磨李平儿的话——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 要是富户她其实是不愿意的。 她知道承恩侯府介绍的富户,定然不是县城里头那种。可能是皇商,也可能和各地的官儿沾亲带故,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就算看着承恩侯府和七皇子的面子,日后也不会薄待自己。 只是刘月嫦也有几分心气,她肯舍了县城里的好日子,老老实实在侯府做小伏低,自然不在乎日子是不是非要富贵不可,大抵还是想往上走一走。 可往哪儿走才好呢? 李平儿也在想:也就是如今承恩侯府根基不深,和其他世家联姻也晚了。 不然哪里还用多想——上峰那里瞧一瞧,下属那里瞧一瞧,再看看朝中有没有能帮衬七皇子的人家,孩子就分完了。 这就像村里头一样,人生地不熟的不好结亲,乡里乡亲知根知底的,打起架来才有帮手不是。 如今七皇子在人家皇后手底下过日子,大伯可不敢擅专,还不如老老实实埋头做人,找个有门路的多捞钱呢。 等七皇子长大了,自然又是一番局面。 李平儿越想越多,头都有些疼了,忽然苦笑了一声——等七皇子长大了,那可有得等了!【..top】 43、第 43 章 一着棋错满盘输 让董敏心心念念的选秀,到底还是来了。 董敏的父亲虽然失势,但是董家却还有个做官的族亲,能送秀女入宫。 因着官职低,所以只能以本地采女的形式送去秀女,既要通过重重筛选,又没办法免试——其中辛苦不必说,选进去的如果不是相貌运气特别出众,也没机会得沐天恩,只能留下做白头宫女。 只是有了林璇儿珠玉在前的案例,董家对选秀都充满了期待,觉得自己是下一个林妃。 就算去做宫女,董家几个姑娘也抢破了头。 如今的董家可不是小康之家了。铺子没了,只剩下一些田地支撑,为了撑起场面常常入不敷出。 董家的男人们早就干起了卖女求财的勾当,前些时候为了彩礼就把女儿嫁给六十来岁的员外郎了,只怕嫁过去没几年就要守寡。 这样的情况下,选秀女似乎也没那么苦了。万一真的出头了,说不定就是第二个林妃呢。 董敏的母亲江文柔早就不在意脸面,得知有选秀女的机会,连忙攀了上去,闹着要送董敏去:“我姑娘在承恩侯府学了规矩,又是林妃娘娘的亲戚,机会大得多。” 董家其他夫人自然不肯,阴阳怪气地说:“嫂子,您家靠着侯府女儿自然有门路,何必去当宫女受苦呢?不如还是把名额让出来吧。” “庶女可不嫌弃呢。” 江文柔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几分,“你们当选秀是买菜呢,只要是个姑娘就能上?规矩礼仪你们哪一个学得好了?我看除了我们家董敏,其他人还不一定选得上呢。” “嘁!老嫂子嘴巴一张一合,还以为你家董敏多了不起呢。她要真的好,怎么会被承恩侯府送回来?别的不提,承恩侯府可是能送秀女直接入宫的呢!” 大家都是明眼人,真有本事,那叫承恩侯府送她去啊!便是瞧着她成不了,才不许她入宫的,何不把这个机缘让给姐妹。 江文柔气得脸都红了,却不能示弱:“从承恩侯府去的,日后出头了,是记着承恩侯府还是记着我们董家啊?我们董敏生得和林妃相似,别的不提,就是七皇子那里,也是头一份的!” 这句话说得在理,倒是让人听进心里去了。 但是有理由不代表非要董敏去不可——你一句我一句,就是不肯让董敏去。 一来二去,选人这件事就这么拖着,迟迟没有定数。江文柔气狠了,又闹着不让董敏去就要上吊,说府里头做白事,谁也去不成。可她三五日就要闹这么一出上吊,早就没人在意了。 反倒是董敏退缩了,拉着母亲劝说:“如果入宫真是好事,姨母怎么会不让我去……娘,我知道你为我好,要不——” 江文柔眼睛一眯,像是瞧见了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女儿:“胡说什么!入宫哪有不好的?要是没有林妃娘娘,她江文秀哪里会有侯夫人的命?我们同是江家的女儿,凭什么她能当侯夫人,我只能在这里受苦?儿啊,你生得和林妃娘娘像,但凡有三分运道,撞进了今上的眼里……” 董敏心里微微浮动了一番,又想起林萱儿冰冷的眼神和六姑娘冷嘲热讽的话,心中知道自己此去只怕会带去很多麻烦,顿时打了退堂鼓:“娘……我不成的。林妃娘娘是运气好生了七皇子。如果我运气不够,指不定一辈子都是宫女子……” “有什么不成的?”江文柔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把女儿,“你不会往七皇子身边凑?你和他娘生得像又沾亲带故,他会看着你受苦?” “娘,姨母不肯,承恩侯府也不肯……”董敏吓得脸都白了。做宫妃人家都不肯,若是做个丫鬟还要攀附皇子,且不说皇后娘娘瞧着不高兴了,第一个要打杀了自己的就是大夫人。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夫人如此发狠,都因着七皇子啊!但凡会让皇后娘娘不高兴,阻了七皇子未来的,都是林家的仇敌! 姨母说不清楚,是因为她看不清楚局势。自己看不清楚,却是被富贵遮住了眼睛,只盼着自己能出头,却要折了林家!难怪要送自己回董家——万一出事了,也是董家出事,死的也只是自己! “如果真是好事,她们缘何不肯?” “你成了她江文秀才知道,你不成,她知道个屁!她口口声声说为了你好,但凡惹了林家那个大夫人不痛快,就缩得比谁都快——我就知道她不中用!她真要为了你好,凭什么不愿意抬举你,亲自送你入宫去做娘娘?!我看她就是嫉妒,怕你抢了林妃的风头!” 董敏手脚冰冷,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那些江文秀劝她的话全都浮现了出来:“娘,我不去,我不能去的!你这是要送我去死啊!宫里头宫女都是挨打挨骂的,做事辛苦还遭罪。就算侥幸给主子看中了……深宫一辈子啊,娘啊!我不想去!” 说着说着,她忽然意识到,入宫竟是这样的苦。 不仅是苦,更多的是不得已和危机四伏。她清醒地认识到了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在承恩侯府是怎样的莽撞和浅薄。她所求的花团锦簇,眼看近在咫尺,却与自己隔着一道刀山火海。 她看着母亲和自己一般不撞南墙不肯回头,内心冰冷一片——连承恩侯府都不敢提的事,自己怎么敢撞上去?如果真是好事,林大夫人怎么会这样生气? 她在怕。林大夫人尚且害怕,自己一个弱女子,又真的能撑下去? 董敏刹那间想得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等见了七皇子,我就会死的。” “宫里贵人在,承恩侯府算个屁!”江文柔再也忍不住地爆了粗,一把抓住了董敏的头发,“你生了皇子,富贵享尽了,还怕什么死?” 董敏甩开母亲,忍着头皮的撕痛,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跑:“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你试试?你以为不去宫里,董家能把你嫁给什么人?”江文柔阴冷的话像是毒蛇一样缠了上来,“就算是杀猪的屠户,只要给够了钱,一样把你嫁出去!” 董敏心里一冷,但到底还是心里存着期盼:“娘,有你和爹在的,不会的。” “你爹爹还盼着你嫁个好人家拉你弟弟一把呢,”江文柔看着她,眼神冰冷,甚至还带着几分嘲笑,“你要是攀不了高枝,咱家可没钱给你嫁妆。说到底,还是怪你贴心的姨母——既没给你钱财傍身,又没给你挑一份好亲事,你跌落泥潭可不要怪我们,要怪就怪她江文秀罢。” 董敏瞧着母亲冷眼恶语,想起父亲至今没给自己一个好脸色,再没有支撑自己反驳的勇气,竟身子一软,失神跌坐在地上,分不清脸上的是冷汗还是眼泪。 她的父母,竟然是这样丑陋的面孔。而远在承恩侯府的姨母,又能做什么呢? 她害怕极了,想要逃出去。可董府破败的屋子就像是一座囚笼,似乎张大嘴,要将她一口吞噬——这无边无际的绝望命运。 她捏紧了怀里的银票,想要拿着这些逃出去,想要拿着银票告诉母亲,她不是一无所有的。可董府的人,还愿意给她再试一试的机会吗? 董敏抹了抹脸上混作一团的涕泪,痴痴笑了一声。她看着江文柔,像在看陌生人。 母亲究竟爱不爱自己?姨母究竟爱不爱自己?这世上,究竟有没有真正爱自己的人? 执迷不悟,悔不当初。可事到如今,谁又能救她呢? “那我就一根白绫吊死在这里。”董敏索性破而后立,发狠一般骂道,“反正出了承恩侯府,我就没那个贵人命了。你们要是逼我逼狠了,我就一条白绫挂门口,死在你眼皮子下面。” 江文柔一愣,看着陌生的女儿,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她素来喜欢用这个手段来闹腾,不曾想自己女儿也闹着要上吊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也厉声对骂:“你尽管死!你要是不死,你就等着嫁个糟老头子、去庙里头守寡吧!” “那好,那就让天下人都晓得董家卖女求荣逼死我。我看我那个好弟弟还怎么做官,我看你们董家还怎么做人!” 董敏心想,她们母女还真是一样的,一样刻薄,一样尖酸。 江文柔顿了顿,忽然笑了。她笑得古怪又凄凉,既僵硬又不屑,一字一顿地说:“董府里头,不会让这种消息传出去。” 她如何不想做个好母亲,是董府不让啊!是这世道不让啊! 董敏忽然明白过来。 哪怕江文柔再恨命、再讨厌董府的日子,可江文柔是了解董府的,也是依靠着董府的。 只有董家好了,她的弟弟才能好,江文柔才能好——这何尝不是一种妥协和悲哀。 董敏忽然释然了。 她和江文柔何其相似——早已经知道了董家的污秽,却还盼着自己能从里面捞出来,就像是芙蕖出水一样,攀了高枝去。可只要她姓董,只要她骨子里还流着董家的血,她和这群人就没办法分隔开。 她已经泥足深陷,再没办法回头了。 长久的沉默。她和母亲对峙着,终于率先开口了:“我和姨母家新找回来的表妹要好……我写信给她,让她替我说话,至少挣些嫁妆回来。” 江文柔阴冷的脸上这才挤出了三分笑意:“哟,还有这个事。那倒是快给她写信——董府的人对你可不比侯府用心,都是亲姐妹,让她多心疼心疼你。” 董敏垂下头,没有回应。 “想明白了就好。你是女儿家,如果没有娘家撑腰,嫁人了也没底气,还是得你弟弟有出息。我记着姐姐这个女儿之前是弄丢了吧?这回找回来,婚事肯定是不好配了,也不知道教养如何,能不能配得上你弟弟。侯府有钱有势,荫补自然也有,要是能给你弟弟谋一条出路,倒是可以考虑。” 董敏看着母亲异想天开的模样——侯府家的嫡女和失怙白身的落魄子弟?就算是四姑娘都瞧不上这种婚事。 可她心中竟然丝毫不觉得好笑,甚至隐隐有几分悲凉。 一叶障目,被锁在董府的母亲,再也看不见这些紫朱红门的残酷,只盼着能靠着姻亲一飞冲天。 江文柔见女儿没有回应,有些不满地呵斥:“我问你话呢,那找回来的乡下丫头是个怎么样的人?” “表妹……聪慧过人,也生得极好。” “哟,听你这么说倒不是个乡下丫头。她生得好,难不成是去了那种地方?” 董敏瞪大了眼睛,连忙道:“怎么可能?表妹的养父母虽然不富足,却也是积善人家,不可胡说。” “嘁,我就随口猜猜。不过是乡下丫头投了好胎,哪比得上京里头的贵女?也不知道我儿能不能瞧得上。” 董敏冷冷看了母亲一眼:“她姐姐是林妃,父亲是承恩侯,大伯身在六部。京中有的是人求娶,不会许给白身的。” 江文柔瞪大眼睛:“这……这还是抢手货?那咱们好歹是亲戚,自然比外头的好一些。哎呀你要是不闹出这件事来,你弟弟的婚事不就成了?还是晚些我亲自去京里头和姐姐说一说——嫁人还是要嫁知根知底的才是,表哥表妹好做亲。” 江文柔听风就是雨,一扭头就去思量这件事了,把董敏扔在一旁。 丫鬟胆子小,虽然埋怨董家,却还是劝董敏息事宁人:“小姐,夫人总不会害你的。您先前不也盼着进宫吗?怎么机会到了却赌气呢?” 董敏摇摇头,心里已经和明镜儿似的了:“这件事一定成不了。” 丫鬟苦着脸:“那咱们……要不还是找个机会回侯府吧。这董府的日子太糟糕了,别的不提,就是吃食……里面都没肉。小姐~您要不给七小姐写信吧!” 董敏叹了口气:“你是董府的丫头,该叫一声林七小姐才是。” 丫鬟没敢再说话,许是知道董敏心情不好,退去厨房寻热水去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董敏坐在凳子上喃喃自语。她已经知道自己没了去死的勇气。 世间万般皆苦,怎么就她董敏尝过一点儿甜呢?【..top】 44、第 44 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董敏这边千回百转,一时尝尽了人间苦楚,那头承恩侯府却波澜不惊。 有好几户人家登门拜访,盼着承恩侯府能推介自己的女儿作秀女,就连林蔚之的朋友都找上门,希望能借东风。 侯府推荐的这些秀女不必经过筛选就能直接入宫,身体脾性没有问题的话,一般都是留牌的,至少算个小主。别小看这份推恩——和那些民间及低品官吏的女儿不同,那些大多是做宫女的,年纪轻轻就在深宫里蹉跎了一辈子也当不得一句“小主”。 所以这名额太抢手。 杨琼月怕江文秀再被董敏这样的花花噱头迷了眼,特意摊开来说明白情况:“咱们家情况特殊,哪怕是再好的关系,都不能送人进宫去。” 江文秀本就因着董敏的事抬不起头,听到这里连忙应下。 杨琼月又看了李平儿一眼,知道这个七姑娘是二房唯一一个聪明人:“皇后娘娘亲自和陛下请旨,给七皇子挑了大儒甄踱做先生。宫里头啊,头一份。” “呀,这,这……”江文秀自然明白了话外之意,“天大的好事啊!” 杨琼月也笑了:“如今宫里头皇子不少,能在皇后娘娘面前讨个好的人可不多。” 这句话哄得江文秀心头火热。 无它——正宫无子。即便七皇子不能记在名下,至少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日后封地就不会是穷山恶水的破落户。而且……大家心照不宣,如果皇后娘娘真的生不出孩子来呢?宫里头七皇子年纪最小,母亲又是宫女出身的林妃,早早去世了,如今七皇子正养在皇后娘娘那儿。如果皇后娘娘想要养一个孩子在膝下,如今住在她宫里的七皇子,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只是这件事到底藏在心里最深处,连提也不敢提。家里头为了七皇子恨不得把心肝儿剖出来给皇后瞧瞧。 “还是大嫂您胸有城府,我险些犯错了。多亏娘和大嫂在上头看着。” 杨琼月倒是吃了一惊。江文秀虽然没什么本事,却运气好,借着女儿成了侯夫人。得意之后心里总憋着一口气,尽管不管事,却不是个轻易低头的。如今不仅说话做事周全了许多,似乎也知道自己哪里不足了,不再想通过装作无知来遮掩过去。 杨琼月难免想起自己在四姑娘婚事上摔的跟头,也不敢再随着二房地心意过日子了。 不怕人不聪明,就怕人心思多——蠢人忽然聪明几分,惹下的祸事才叫大。 “都是妯娌,说这些作甚。” 也就在这时候,董敏那头却派人悄悄传了信给李平儿。 信中董敏说了董家想要让自己去选秀的事,自己不想去。又解释自己知道错了,不该妄攀高枝,盼着林大夫人明察,又请李平儿和江文秀来帮帮自己。 看到这信,江文秀没了主意。但杨琼月却立刻知道其中的意思——这是董敏投诚了。相比董家,她更信任承恩侯府,所以将消息递了过来。 “果然还是要过一过苦日子,才知道自己的斤两。董家一磋磨,表姑娘就明白自己的身份了。” 江文秀不敢接话,生怕杨琼月还记恨董敏。李平儿却知道,这时候是求大夫人办事最好的时机,连忙站出来,讨好地问道:“想来表姐在董家过得不好。等落了下来,不如叫母亲派人去董府敲打一二,顺带替表姐找一份好姻缘,也算有始有终了。” 杨琼月沉默了良久,看着这个一直被董敏压一头的小姑娘,心中很是佩服。 遭了苦难却没有怨恨,被人排挤却不想睚眦必报,反倒是胸襟如此包容。她的眼光不在方寸之地,而在纵横之间,执棋者,当如是。 这是上位者的姿态。 要是萱姐儿是自己的女儿,那该多好。 她不会叫她流落山野,不会叫她隐忍谦让,她会和湘颂一样,找到合适的郎君,掌握高高在上的权力,过上金尊玉贵的人生。 “萱姐儿想得周到。到底是咱们府里头出去的。” 杨琼月开了口,江文秀这才敢派人去寻董敏。 董家最后拍板送了董敏入选秀女。 相比其他姑娘连规矩都不够好,董敏无论是样貌还是脾气,在董府都是一等一拔尖的。 董敏闹着自杀,江文柔却不怕——她是闹事的行家里手了,自然看出来女儿是不敢寻死的,强压着董敏去应征秀女。 可惜杨琼月早早从董敏那里得了消息,留着一手防备着。在省府选送的时候递了话,让董敏连粗试都没过,直接从省府刷了下来。 本以为等着董敏的是随意嫁人,不曾想还没等董敏从省府回来,江文秀就使着林嬷嬷陪她回董府了,只说了董敏的婚事承恩侯府来定,到时候陪嫁添妆,自然少不得。 董敏往日和林嬷嬷来往不多,此刻却觉得她分外亲切,连褶子皮都透着暖心。她不是个蠢人,拿了银票打点林嬷嬷,倒是把林嬷嬷哄得眉开眼笑。临走的时候,林嬷嬷意味深长地说:“表小姐莫要再挑剔了,福气还在后头呢!” 董敏喜得恨不得给她磕头:“我知道是我错了,替我谢谢姨母和七妹妹……” 林嬷嬷点点头:“那老奴恭祝表小姐长命富贵。” 倒是江文柔得了承恩侯府的话兴致勃勃,满心雀跃,直拉着刚刚归来的董敏打听:“你说,是不是你表哥还惦记着你?听到你选不成秀女,就盼着你能入京?” “娘……承恩侯府是勋贵,表哥又是嫡子,哪里看得上我。” “嘁——这男欢女爱,谁说得准!我看就是你眼光太高了。要是在林府里,你就把事情办了下来,现在说不定儿子都生了,她江文秀还敢不认你这个儿媳妇?你要是做了侯爷的儿媳妇,那你弟弟还不水涨船高,便是娶个京里的贵族小姐都使得。” “娘!你想什么啊!”董敏几乎脸色发白。她不知道为何,江文柔总有这样的心思——如果叫林府知道了,只怕就要按死她们董家! “只怕在林大夫人眼中,我们董府便是富裕些的田户,连官身都不算,总不能叫我给表哥做妾吧。娘,不要再想着从那些人家要什么好处了,他们也不是傻子。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才被打回来的?” “混说!混说!我看江文秀爱你爱得很,不是还说要替你定下婚事嘛?怎么在你嘴里,咱们董府就和奴才一样让人看不上了啊!”江文柔脸色一变,狠狠地打了董敏一巴掌,“我看你是看不起爹娘了!你要是个争气的,就该像林妃娘娘一样,让爹娘享福!我是多命苦,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女!” 董敏挨下了巴掌,却一声不吭。眨眼之间,泪如雨下。 她的亲娘——要是姨母就好了。【..top】 45、第 45 章 一饮一啄前事定 选秀的事情尘埃落定,刘月嫦这边却起了波澜。 雪娥先前因着强在江文秀面前为小姐出头,事后被李平儿批评了一通,心下警醒,一直想要弥补。 之前趁着琥珀得意的时候,绣了五六条帕子给李平儿——帕子花样灵巧,费尽了心思。李平儿也顾念她聪慧,收了帕子还赏了她荷包,先前的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琥珀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痛快。她得了亲娘提点,正是在李平儿面前得用的时候,享受了小姐跟前受重用的待遇,哪里是夫人那里的二等丫鬟比得上的?她既有心占了第一,自然不肯再让雪娥拔得头筹。 琥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连忙开口绕开雪娥,朝李平儿谈起了自己打听来的事:“小姐,昨儿个刘家表姑娘去见了林嬷嬷,还送了林嬷嬷一个金镯子呢。” 李平儿有些诧异——这件事按理说是悄悄儿走的,怎么就让琥珀知道了?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琥珀嘿嘿一笑:“我娘瞧见了。表姑娘和林嬷嬷你笑我笑地来往了一番,林嬷嬷后来出府的时候是我娘送出去的,瞧见她手臂上多了个金镯子呢。” 李平儿不由想起了县令夫人当年送给林嬷嬷的金镯子。不得不说,刘月嫦送礼还是继承了亲娘的优秀传统——既实用又体面。难怪林嬷嬷肯提醒母亲不忘记给县令夫人说和的事,这才留下了刘月嫦。 只是先前县令夫人肯定已经谢过了林嬷嬷,这回刘月嫦又送东西,是想托林嬷嬷做什么事? 李平儿想起董敏的离开和刘月嫦拜的菩萨,心中隐隐有几分猜测。 寄人篱下,总归命运漂泊。就算这些日子放开了几分,可亲事上面,就怕董敏碍着前面的路。 的确和李平儿猜测的一样——刘月嫦给了金镯子,正是托林嬷嬷帮忙。 刘月嫦得了李平儿的提点,一直想着要选怎样的人合适。思来想去,一颗芳心空悬,却不知道托付给谁才好,便去信回家问了亲娘。 县令夫人提点她:与其思来想去想着自己要嫁什么人,不如先问过江文秀这个侯夫人的意见。 这李平儿叫她同江文秀说自己喜欢什么,母亲也要叫她问江文秀的意见,他们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看,不觉得为难。 可刘月嫦是女儿家,根本不敢去找江文秀主动提起这件事,于是思来想去,又走了母亲的老路,将目光落在了林嬷嬷身上。 “到底是什么事,晚点就知道了。”李平儿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林嬷嬷收了钱就会办事,且看她说了什么。” 琥珀应了一声,又斜了一眼雪娥,十分得意地笑了笑。 李平儿很快就知道了刘月嫦的选择。 林嬷嬷是来回话的,她将送董敏回董府的事情说了一边,“夫人心疼董家表小姐,表小姐也知道错了。可到底是做错了事情,还是等风波过去了,您再派人去给表小姐处理婚事。” “林嬷嬷你也是亲自去看过了,董家现在面子里子都没了,我就怕他们做出什么难看的事来。”江文秀叹了口气,心里有些犹豫不决,到底还是担心董敏。 “您不是发了话嘛,她们巴结您还来不及呢。”林嬷嬷不以为然,“就是可惜了大夫人和您挑的那些夫婿,我看个个都好。您不如拿去给刘家的表小姐相看相看,也好一碗水端平不是。” “先前给董姐儿选的都是好人家,我还担心人家挑剔董家不成,月嫦的父亲是官身,比董家强上许多……的确不如给月嫦瞧瞧。”江文秀想到刘月嫦,到底有几分兴致。 她和刘月嫦虽然是亲戚,却来往少了,不如董敏亲近,一时半刻根本没想到这茬。得了林嬷嬷提醒,顿时来了精神。 林嬷嬷一拍手,迭声笑了出来:“还是夫人聪慧!” 要是按照常人来看,发生了林叶儿和董敏的事,眼下就不是个提婚嫁的好时候。 但偏偏刘月嫦反其道而行之——趁着这两个姑娘都没占到好夫婿,那些推荐给林叶儿和董敏的男子,她就能先选了。 董敏的事到底让江文秀伤神了许久。如今有了个丫头不仅愿意看名单,还盼着自己帮他选,江文秀不免又起了兴致。 正好晚些时候也要再给敏姐儿处理亲事,正好借着这桩练练手。 江文秀经了这一遭,提前把刘月嫦的婚事摆上台面了。只是她如今十分看重女儿,特地来问了李平儿的意思。 李平儿听说了这件事,也不由感慨各人有个人的缘法。 先前董敏在这里住了多久,都没能成事,但是刘月嫦心思细腻,不仅买通了林嬷嬷,还借着董敏的事,生生把一副烂牌打成了好牌。 要是给刘月嫦挑夫婿,江文秀肯定没有给董敏的用心——到底是隔了一层。 李平儿心里生出了些许警惕,一个表姑娘就能很快打通关卡,也不必周旋什么,只把着一个林嬷嬷,就能当江文秀的喉舌。 这和府里头的女眷教养关系太大了。 江文秀原本就是普通的小官妻子,骤然成为侯夫人,这些年也没能适应,又格外倚仗乳娘林嬷嬷。 她微微叹了口气——难怪大夫人府里头说一不二,这些东西江文秀是受不住的,她手底下没有人,又不会用人,到底管不了一个家。 想到这里,她也没有点破刘月嫦这些小动作的心思了。 只是当李平儿想要详细说道这来龙去脉、提醒远离林嬷嬷的时候,看见的却是母亲小心翼翼的目光,似乎在寻求肯定。 李平儿面上露出了三分笑,咽下了劝诫:“娘考虑得周到。” 便是让江文秀知道了,又能如何?生气刘月嫦和县令夫人与自己倚重的嬷嬷来往过密?懊恼自己被下面的人摆了一道? 而且这些事在理,面上看也丝毫没有错处,都是林嬷嬷为了母亲好。 就像是大臣提意见,都说是为了陛下好,陛下觉得好就采纳,觉得不好就不用嘛。 李平儿忽然笑了出来——心想自己竟然也敢想到殿堂上了呢。当初不过是个农家女,摸着窗帘布都啧啧称奇,现在居然心这么大了。 这些京中的来往,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治大国如烹小鲜,朝堂上和管理家事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许多相似的心思。 江文秀笑了出来:“是吧?那回之后……我也觉得自己周全了很多。我替你表姐先操办一回,等到了你这里,自然熟门熟路了!” “我瞧着是极好的,母亲还可以添点嫁妆,”李平儿点点头,“表姐很聪明,会记着母亲的好。” 江文秀终于笑得有几分开怀了。她自觉得做对了事,高高兴兴地同老夫人和大夫人说过了,就拿着名单给刘月嫦相看。 刘月嫦得偿所愿——江文秀给董敏挑的婚事,那自然是十分用心的。 加之江文秀惦记这件事,又寻了相好的夫人,带着刘月嫦去相看,一时之间,倒是有些忙不过来。 她看了看名单,本想说里头不管哪一位都好,可又想起了李平儿当初对自己说的话,也不打马虎眼了,详细问了江文秀这些人的情况。 江文秀见她细问,也不觉得逾规,反而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她为了董敏,对这几家人都是十分了解的。 刘月嫦琢磨了一番,选中的正是林蔚之好友的儿子——年少便考上了秀才,今年说不得能得个举人回来。说是这么说,但到底没考上,眼下也只是个秀才郎君。但他父亲虽未出仕,祖父却是国子监祭酒,祖上更是耕读传家,这倒不得了。 知根知底,又在京中,已经是极好的了。 但到底要问过自己的父母。江文秀听了她这番大实话,也没笑话她,倒是夸她有眼光:“等考举人做了进士,到时候给你求了诰命,一辈子就不用愁啦。” 刘月嫦抿着嘴笑了出来。她谢过了江文秀,又谢过了李平儿:“我娘怕是也喜欢这个秀才郎君的,只是不知道爹娘肯不肯。毕竟家里盼着我能嫁到京里头呢,要是跟着秀才,说不得又要外放去做官了。” 李平儿说了个大实话:“人要是能干,在外头可不比京里头舒坦?京里头人人都是大爷,满地的勋贵姻亲,见谁都得让三分。” 刘月嫦如何不知道?她爹就是县令土大王,在外头逍遥得很。虽然是个小官,但县城里可没人管束。刘月嫦心里也认同了几分,就在信里面细细说明了自己的想法,盼着母亲一同来看看。 刘月嫦如何不知道?她爹就是县令土大王,在外头逍遥得很。虽然是个小官,但县城里可没人管束。刘月嫦心里也认同了几分,就在信里面细细说明了自己的想法,盼着母亲一同来看看。 县令夫人熟门熟路又来了。她闺名唤做李玉茹,姨母正是江文秀的亲娘——说起来,倒是五服内的血亲。李玉茹这趟来,带的礼可不少。虽说大部分是乡下的土仪,但也带了满满一箱子,足见心意。她来此之前,还先去了清河县给李二壮送礼,推荐了捕头给李二壮做武师傅。 听到李玉茹说给李二壮寻了捕头做师傅,李平儿是真心实意地谢她:“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没有好师傅,连入门都入不了。” 李玉茹笑得更亲切:“虎子侄儿入门晚,读书虽然差了点,但一直刻苦着呢,就盼着考上秀才了,来京里头看看你。他身子壮实,小牛犊一样的,可怜见儿,这些日子也被读书熬瘦了。” 李平儿听到这里,险些落了泪。他们家的虎子虎头虎脑的,吃东西也乖,自打开始长身体了,什么时候瘦过。瞧见李平儿沉默不语,李玉茹又连忙道:“若是给表姐知道,合该怪我了。” “姨母哪里话。还要谢谢您和月嫦表姐,惦记着李家呢。”李平儿很快又平复了心情,跟着李玉茹一同去见江文秀。 “若是考上了,哪怕是末名,有他当祭酒的祖父运作一番,至少也能外调做个县令……”李玉茹倒是直白,“我看这个也不错。若是对方也有意,咱们便做亲家。” 江文秀笑了出来:“不急不急,说不得还有更好的。” 李玉茹眼里放光:“姐姐不要故意拿话引我,这个我看着极好了。” “前日大夫人同我说,拿了大公主府赏花会的帖子。这个帖子啊,是看在七皇子的面子上给了承恩侯府的。萱姐儿就同我说,五姑娘婚事定下来了,不如带着六姑娘、月嫦表姐一块去。我去问过大夫人了,也是可以的。” 李玉茹的手情不自禁又开始转动手腕上的金镯子了:“我的好姐姐,长公主的赏花会,人家能看得上我们家月嫦嘛?” 江文秀笑了起来:“我看月嫦挺好的嘛。年轻人要是互相看中了,可不比盲婚哑嫁的好?再说了,这次赏花会里有名品牡丹,我是看不出个所以来,年轻姑娘们可爱看呢。” 有了这一出,大家都盼着能去赏花会里凑凑热闹了。【..top】 46、第46章 动人春色不须多 有了赏花会做由头,林娇娘便催着府里给自己做新衣。 她订了一套樱红色的飘雪流苏裙,模样娇俏,穿樱红色正好看。有了她珠玉在前,李平儿也跃跃欲试:“要不我做一条草绿色的裙子,正好配两位姐姐。” 林娇娘嫌弃极了草绿色,只觉得是村姑审美:“我可不要和你站一块。” “我偏要和姐姐站一块儿。” 林娇娘没了办法,只好道:“你这个赖皮的。我看,你做一条蓝色的,月嫦姐姐做一条黄色的,我们仨不管怎么站都好看。” 潮流审美上面,李平儿和刘月嫦都是个土包子,哪里比得了林娇娘。等林娇娘给她们定了颜色,就催着她们去和江文秀讨贵重的布料。 “要我说,还是五姐姐那条苏绣的洒金裙好看,凤凰花似的,一出来还不是人群的焦点。可惜她穿过了,不然我真想借了来,穿去长公主的赏花会。” 李平儿没见过,挠了挠头不知道有多好看。 林娇娘叹了口气:“那条裙子还是大伯母找了江南的绣娘做出来的,咱们京里头的,没那个味道。” 李平儿琢磨了一番:“我看姐姐你这选的樱红色的就不错,颜色鲜亮,店里头都看不着这样颜色的布料。” “这料子在大户人家可算不得什么。不过好在啊,到底是宫中赏下来的,有个牌面在。那么多姑娘往那一站,隔着远远的谁晓得你是谁。你的裙子颜色特别一些,上面的绣花漂亮一些,人家可不就多看你几回。别的不提,连条好点的裙子都没有,那些丫鬟都只把你当破落户冷待。”林娇娘恨铁不成钢,“尤其是你,可别丢我的人。” 李平儿这才知道其中的门路。 她知道母亲不周全,也没了从前的那种不敢点破的拘谨,从前不敢说,是怕初来乍到惹人不快,又怕戳破暗伤惹母亲伤神。 可如今已经是相互熟知,而且如果不说出来,等去外头露怯了反倒让家里头蒙羞。 于是李平儿热热切切地提了起来,“母亲,咱们要去大长公主的宴会,听说都穿极好的裙子。六姐姐说她要穿宫中赏下的布料,咱们姐妹一块出门,月嫦那里怕也是没有的,怕显得不如意。不如您赏我们几块。” 江文秀尴尬了。以往宫中赏的布料,姑娘家的颜色,她全给了董敏。留下来的都是适合自己的颜色。 如今真要颜色鲜亮的好布料了,江文秀反倒急了——她手里没有好的料子了。 杨琼月那里不好开口——林湘颂要出嫁,她平日里哪怕看不上宫中赏下的鲜亮布料,此刻都要装进箱笼给女儿做嫁妆。要从嫁妆单子里拿东西出来,江文秀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马小玉素来是个小气的,要是问她借……只怕第二日老夫人就要责骂自己把布料都糟蹋了,对女儿半点不在乎。 江文秀心里苦得很,指望着能去外头买一些好料子来。可那些市面上的布料到底普通,便是真的有好布料,也会先紧着其他人家,再送到承恩侯府来。 江文秀翻来覆去,到底还是咬咬牙,拿出了一只珍藏的白玉衔珠簪子去寻马小玉了,到底是宫中的簪子,比起布料来更金贵。 马小玉倒是难得没有笑话江文秀,反倒笑眯眯地收了簪子,同她闲话起来:“你就是个手缝儿宽的,都不爱攒着。等姑娘出嫁了,总要带些鲜亮的好料子在身边。” 江文秀脸色微红,没好接话。 “我瞧着松花色极好,配月嫦正合适,稳重文静。至于萱姐儿,她皮子白个子又高,鸭卵色的裙子穿得正合适。这缠枝牡丹纹的云锦,虽是素淡一些,却透着贵气呢。” 江文秀听马小玉这么一说,的确都很不错——刘月嫦的偏绿,李平儿的偏蓝,站一块也好看。得了这两匹宫布,谢了又谢,让巧月搬去了李平儿那里。 巧月拿过来了,似乎是想要替夫人表功,不仅说了夫人拿白玉簪子找马小玉的事,还突出了是夫人自己想到的。李平儿也十分吃惊——经历了这些糟心事,没曾想江文秀倒先练出来了。 可再一看布料,李平儿心里就明白过来:江文秀还是嫩了点,马小玉可在这等着呢。 她和刘月嫦都是蓝绿蓝绿的浅色,可不就衬得林娇娘一身樱红格外鲜艳?也就是江文秀没有多嘴问一句林娇娘选了什么颜色,才打动马小玉让了两匹布出来。 说起来,这些布匹原本都是因着林妃娘娘的恩情,宫中赏下来给承恩侯府的,大夫人分作三份,让各房自分了去。 按理来说,得先送到江文秀那里,再分作三份,由江文秀送给各房才是。 可老夫人实在不放心江文秀,便让杨琼月代为处置了。眼下果然——大房三房都还有许多,偏就二房没有鲜嫩的颜色了。 不过能得布,李平儿觉得自己母亲也进步明显,颇为宽慰,都值得夸奖,笑嘻嘻地让刘月嫦过来做衣裳。 “我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吧。平白得了好料子,人家还以为我和六姑娘一样的身价呢。”刘月嫦有些扭捏。她倒是喜欢这缠枝牡丹纹的云锦,可这样的云锦贵重,她以往不曾裁过衣裳。 “可别,咱俩穿着普通料子,只怕六姐姐都要和咱们分开坐车了。”李平儿指了指布料,示意她看看。 刘月嫦一看布匹的颜色,心里也愿意了几分——的确比樱红色朴素些。只是这布料一看也是极好的,看上去水光荡漾一般,凉丝丝的。 “赏花会是夏日,这布料正好。咱们姐妹都穿得好,也显得和气。”李平儿看不出纹路如何,只摸了一把,便觉得布料和以往的不同,“我看松花色你穿着好看,配一对白玉镯子,手指抹点凤仙花的汁,正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刘月嫦连连点头——她个子不算高,穿鸭卵色浅了些,怕是不好看。 倒是林娇娘知道自己娘亲给了两匹这样颜色的布,有些羞愧。她明明都说了要配鹅黄色的,偏母亲担心鹅黄色太亮眼,抢了自己的风头。 只是她不好开口讲出来,便说替刘月嫦和李平儿选裙子样式,还带着她们一块包指甲。 林娇娘先问过了她们要戴什么首饰,这才去挑款式。她选的都是时下流行的,不谈琴棋书画,三人倒是玩得其乐融融。 等江文秀领着三人去了赏花会,这才觉得年轻人真不少,自然也少不了献艺。 这不比花朝会的庄重——大家主打一个敢于展示,来点彩头看看性情,并不是非要多出众。 因此林娇娘早早准备好了弹古琴,一首曲子练得熟得不能再熟了。她不求能找个知音人,就盼着有人夸自己勤勉便足够。 果然,等她一曲罢了,南康伯夫人就拍拍手,开口夸她肯下功夫、性情坚韧、是个能守成的。 刘月嫦也知道献艺的事,只是她父亲只是清河县的县令,和周围的贵女也不熟悉,到底心里慌张——一只手握着杯子,一只手藏在袖子里直抖,根本不敢上去。至于李平儿,她不上场站在那里便是最好的了——强行上去了,就那三脚猫的功夫,只怕林娇娘非得羞哭了。 就在李平儿看热闹的时候,忽然那头有人朝她扔石子。 李平儿拿余光一瞥,就瞧见了一个熟人——这不是种世瑄嘛。 李平儿悄悄走到花丛边上,果然瞧见里头钻出一个小孩儿,头顶还有几根草:“平儿姐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怎么不上台啊?” “那你怎么不上台啊?”李平儿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种世瑄愣了片刻,这才委委屈屈地回:“姐姐你这样好的身手,不跟我爹打仗可惜了。” 李平儿听着就笑了,手一转,捏得他嘴都要嘟起来了:“女孩子才能来这边吧。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表姐。”种世瑄指了指人群中一个皮肤偏黑的姑娘,“那是我表姐。她刚刚才从关西来京中,大哥二哥怕她不习惯京中的风气,但是他们年纪大不能来,就让我来看着。” 李平儿想起说书先生说的了——种世瑄的亲娘就是关西卢家出身的。 “你能怎么关照?我看人姑娘挺好的,等会儿说不得还得上去展示才艺呢。” 李平儿话音未落,果然就看见那姑娘身手利落地上了台。 她命侍女抬上来一只巨鼓,提剑挽花,双袖飘然,竟然手持双剑,开始在鼓上起舞。 随着剑声犀犀,云袖随着剑气飞出,如同具象化一般,落在了众人的心间。 剑光起处,衣袖翻飞,竟在鼓上踏舞而行。 初时如流风回雪,剑锋过处,寒气逼人;忽而急转,鼓声沉沉,如惊雷落地。 她身姿矫健,该柔时如春水绕指,该刚时如金石相击。一袭胡服,璎珞金钏,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满座贵女看得屏息凝神,连手中的团扇都忘了摇。 李平儿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风情,也没忍住,一时看入迷了。 时而如公孙氏再世,时而如霓裳羽衣重现人间。鼓声隆隆,剑光闪闪,舞到酣处,只见一团红影在台上飞旋,璎珞金钏化作流光溢彩,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剑。 一时间,满座皆惊,无人敢言——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抹舞动的身影。 只等一曲罢,她展颜一笑,如同清水中落下天火一般,半是叫人心肝颤动的惊艳,半是从未见过的新奇。 “好!”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掌声雷动,几乎要响彻公主府。 林娇娘又是羡慕,又是委屈,她刚刚才弹了琴,好不容易露了脸,风头都被这个外来的姑娘抢走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姑娘,这样不同凡响。” 正所谓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卢姑娘一曲舞罢,拱手福身道:“关西卢氏女,恭祝大长公主金安。” 大长公主笑了起来:“早就听闻关西卢氏会教养女儿,今日一见,果然艳压群芳,不同凡响。” 种世瑄乐了,他听着大长公主这样夸奖表姐,自觉面上有光:“大长公主也夸表姐好呢。” 李平儿没有笑出来——大长公主真的要抬举这个卢姑娘,可不会用“艳压”这两个字。 果然,等大长公主夸赞之后,倒是没人接话茬了,转而有夫人道:“我看这花开得极好,也是时候写诗了。” 大长公主点点头,带着一群人去了吟诗的亭台。 卢姑娘抬着脸,自信满满的脸上,稍稍有些不知所措。她身边的贵女鱼贯而去,却没有一个肯同她一块走的。 李平儿低头看了种世瑄一眼:“我也要去听人作诗了,你快些回去罢。” 种世瑄点点头:“我去同哥哥说,今天表姐表现得可好了!” 他小萝卜头似的,一溜儿就钻进了草丛里,也不知道是钻了哪个狗洞,又不见了。【..top】 47、第47章 一诗惊起千层浪 大长公主到了水榭楼台,见得书香墨语,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不拘男女,各自吟诗作赋,颇有林下风致。 水榭楼台之间,墨菊凌霜而开,紫褐如墨,金丝如缕,风过处暗香浮动。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大长公主抚掌轻笑,命人将几盆墨菊移至亭中。 细细观之,墨菊虽名“墨”,实则紫中带绛,阳光下隐隐泛出金红光泽,并非真黑。 那墨菊生得奇巧——花瓣如龙爪般卷曲舒伸,深紫近墨,唯瓣尖一点金蕊,灿若星辰。满园姹紫嫣红中,它偏以一身沉郁,压住了所有喧闹。 众人凑近细观,赞叹不绝:“此花乃范氏园中珍品,名为‘墨魁’。花开时色如点漆,兼有松烟之香,真可谓‘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众人纷纷附和,提笔蘸墨,为墨菊题诗。 只等一个书生上来,写了一首赞墨菊的诗,大长公主赞了一声,骤然就像是点燃了花火,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整场诗会的气氛瞬间就从方才轻言细语的你夸我赞当中,变成了不遗余力的吹捧。 在场的学士老神在在,本想装一回老道打压一二,可瞧见这赞墨菊的字体都是清河范氏的家法,又是和大长公主连着亲,还能不拼命夸赞。 原来当年长公主二嫁,看中了清河范氏的范守易。 范氏山河日下,早没了当年的风采,但范守易仍旧持文守正,君子端方,更是一举考上了二甲传胪,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与其说大长公主看中了范守易,不如说看中了清河范氏的家学,听闻范守易因着家道中落,幼年的婚约早已作废,便请旨要嫁入范家。 本朝没有驸马不能身居高位的避讳,范守易如今已是官至礼部侍郎了。 眼前的这个书生则是清河范氏的旁支出身,去了绵阳书院,拜了山长做恩师。 因着是从绵阳书院来京中赶考,并不入国子监,因此一入京中,便住在了族叔范守易处。 范守易的起势,对整个范家来说都是精神振奋,这些年对族中颇有提携,因此族亲也常来投靠。 学士们更看重家世学问,年轻人却宽容些,没那么多门第之见,更赞几分名士风流。 瞧见一个书生受了学士的夸赞,更出自绵阳书院,隐隐有状元之才,谁能不偏爱几分?一时之间,仿佛这位书生就是整场诗会最夺目的存在。 “这诗文很好吗?”刘月嫦虽觉得诗文不错,却也没有到人人夸赞的地步。 林娇娘眼里火热,瞧见刘月嫦一脸不懂的样子,低声道:“自然是好的,不然学士们怎么好这样夸赞。而且你没敲出来,这书生是清河范氏的子弟,也算公主的亲戚了。” 李平儿看了范叔问一眼,心道:能让长公主给他造势,这家伙不是普通人啊。既不是本地人,这时候入京都,想来是要参加科举的。 林娇娘听到李平儿的介绍,心里火热,便问道:“要不我们去看看墨菊?” 刘月嫦脸色微红:“那就看看。” 有这个想法的可不止林娇娘一个,旁边的贵女早就往那墨菊旁边站着了,有的写诗附和,有的作画相随。 “这个不比方才的才艺有意思,大家都写写画画的。”李平儿回头看了看仍旧在长公主旁边的几个贵女,“她是谁呢?” 林娇娘瞥了一眼:“穿鹅黄裙的是枢密直学士赖致余的孙女,名唤赖宛蕴。以前她同宰执林相的嫡女林阮玩得最好,林阮入宫后做了文昭仪,如今便显得她独一份了。正和长公主说话的茜色长裙姑娘,是惠福公主的女儿。” 说起林阮,不免就想起了董敏,大家都有几分失落。 林娇娘打岔道:“倒是柱国公家的千金不曾来。她是柱国公的老来女,虽然是庶出的,排场却大得很呢。若是她来了,不必我说,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唉,这些人不爱同我们玩。若是五姐姐来了,还有些姐妹来说话,也好介绍你认识。” 说到这里,林娇娘有些不服气,也有几分认命。到底林湘颂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又是林妃娘娘的母家,自然比她受欢迎,至少户部的千金都愿意和她来往。三老爷是白身,总归有些不如人意。 “我们姐妹亲香亲香不好吗?可见姐姐是嫌弃我不如五姐姐才艺好了。” 林娇娘忽然眼珠儿一转,扯着李平儿往亭子旁边走,“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五姐姐的闺中密友,薛常侍的女儿,薛蓉。” 林娇娘带着两人朝那旁在作画的姑娘轻声道:“薛姐姐,你也来看墨菊啦?” 李平儿定睛一看,这位薛姐姐画的正是墨菊图。 听得林娇娘的声音,薛蓉眉头一蹙,神色淡淡地看过去:“是林六娘呀,你姐姐不曾来么?” 林娇娘有些尴尬:“我姐姐在家中呢。” “是了,她的心意要成了,便不想见我们这些姐妹了。” 林娇娘笑了起来:“薛姐姐说的哪里话。若是五姐姐晓得你在这里,她怎么也要来的。” 薛蓉这才笑了起来:“还是你的嘴甜。” “这是我家的七妹妹林萱儿,前些时候才从寺庙里回来的。那位是府中的表妹,姓刘,名唤月嫦。”林娇娘又朝薛蓉努努嘴,“这位是薛家姐姐,行六,你唤她薛姐姐便是。” “我听五娘说过你。寺庙清冷,苦了你了。”薛蓉点点头,看着她一身鸭卵青的裙子、十分文气的模样,便问道:“你可喜欢作画?” 李平儿看着她画的墨菊图,心知果然是什么人交什么朋友——这位姑娘一看便是有学识的:“倒是累得姐姐问我,我不爱这些呢。” 薛蓉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那是可惜了。你五姐姐于此一道颇有心得。” 倒是听得她们闲聊,旁边的几个姑娘凑过来了:“原来是承恩侯府的七小姐,这些年不曾见过呢。” 李平儿笑眯眯地告罪:“是了,寺庙清苦,哪里有这样多好看的姐姐。” 姑娘们听得她打趣,直笑,一时之间倒是热闹得很。 薛蓉也停了笔。她本画的是瑟瑟寒风中一朵墨菊枝叶飘散,讲究的就是高洁寂寥,取宁可枝头抱香死之意。偏偏现下众人都围了过来,她一时之间没了作画的心情。 李平儿也看过墨菊,心想着墨菊样子不如名字好——一身深绿色,叶子和花一样颜色,还不如黄色的好看。也就是占着颜色的便宜,不然怎么能脱颖而出。 有这个想法的显然不止李平儿一个。 旁观的徐姑娘忽然冷笑一声:“都说‘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这墨菊倒是抱得紧,也不知是真有节气,还是舍不得枝头风光。” 这话意有所指,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是徐姐姐……”薛蓉脸色微变,“她不是这样刻薄的人,怎么说出这种话了?”【..top】 48、第48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水面波澜不兴,水下却暗涌层叠。 不等徐姑娘多说,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便扯了扯她的袖子,“徐姐姐,莫要说了。” 徐姑娘哼了一声,“我就是有些不服气。” 薛蓉低声道:“花是花,人是人,何故混为一谈。难道因着一个人,咱们整个盛京的墨菊都掉了气节?” 徐姑娘这才叹了口气,有些不满地往往水榭那头走去。 “薛姐姐,你们这样看不上墨菊,可是这个写诗的书生做了什么对不住徐姐姐的事?”李平儿悄悄问薛蓉。 薛蓉脸色微变,拉着她的手走到一边,低声道:“徐姐姐同这个书生不曾见过的。你初来乍到不知道情况,千万不要这样说,省的给人听去了。” 李平儿挠挠头——可见薛蓉是认为徐姑娘说得在理了:“我省得了,以后不会这样了。谢谢姐姐教我。” 薛蓉听她一句道谢,倒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们对范叔问有意见?” “长公主特意拿墨菊来捧场嘛,又只有他写的墨菊被学士抬轿子。我看不出好赖来,就觉得是有意捧他的。” “原来是这个,我还以为你是听五娘说了……”薛蓉叹了口气。 李平儿摇摇头:“既然是不好外传的,五姐姐也不会说出去的。” “倒也不是多为难的事,全怪了这个范叔问,可惜一身好文采了。”薛蓉叹了口气,有些识人不清的遗憾。 “他在书院念书的时候,便求娶了绵阳书院山长的女儿薛九君,虽说当时没定下来,但咱们都知道了。九君姐姐痴痴等他,他也许诺了功成名就后就迎娶九君姐姐……谁曾想到了京都长公主府上,就被富贵迷了眼睛。这赏花会是为了相看的……他如何能来,又怎么不提婚约的事情?!” 李平儿这回明白了——为什么薛蓉笔下的墨菊耐不住寒冷、花瓣都零落了,感情她也是在讽刺啊。 “薛姐姐,你们只是初次见面,又如何知道他毁约的事情呢?”李平儿有些好奇,按理说这些世家的婚约不是早早定下,就是约定俗成,很少有这样答应了却不履约的。即便是不成了,也会断了约定才是,极少有三心二意隐瞒的情况。 薛六娘有些愤愤不平:“九君姐姐同我们说的,岂会是假的?我们是诗友也是堂姐妹,自是知根知底。那时候范叔问从绵阳书院准备上京,她就悄悄同我们写信说过了他们之间的事。九君姐姐多有才气的一个人,偏偏遇上这样的男子!她如果知道心上人有了婚约还来相看,也不知会有多心碎。” 李平儿愣了愣,总觉得有些古怪。如果真有这种事情,大长公主会不知道?家中长辈会不知道?怎么会允许他来相看。 她听了金嬷嬷的碎碎念,知道这种事是不会拿出来说的。也正是如此,薛九君敢说出来,大家也都信了。 因着都是小儿女,没人责怪薛九君不好,反倒是觉得范叔问玷污了爱情的高洁。 有了这个警醒,李平儿就不好接话了:“既如此,怕是这次相亲是成不了的。” 说来也巧,原本长公主就想着才艺头名和诗会头名凑一凑的——赖宛蕴她们都没去展示才艺,也不去诗会凑热闹,可见是心知肚明的。 偏偏是卢姑娘展示才艺出了风头,这个关西来的姑娘,自然和范叔问是不合适的。 唉,长公主和驸马感情好,就想着抬举抬举这个侄子。这回看来,怕是没那么容易找着心仪的姑娘呢。 薛蓉冷笑一声,巴不得范叔问一辈子没老婆。 说罢了这个消息,薛蓉又带着李平儿同林娇娘等人,凑团去吃茶了。 得了薛蓉的引导,确实没有了束手束脚的感觉。她自在得很,找了一处吃茶的地方。 林娇娘很是机灵,瞧见大家心情不好,便故意引着往薛蓉喜欢的玩法上凑,笑道:“不如我们照着园子来吟诗一首?” 薛蓉摇摇头:“今日是没有这份心情了。” 林娇娘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 喝过茶,林娇娘便带着两人又去湖边找江文秀。江文秀虽是侯夫人,以往却很少来这样的场面,有些手足无措地坐着。她身边虽坐着几位夫人,却像是无话可说。瞧见孩子们过来了,连忙笑了起来:“好玩吗?” “挺新鲜的,还有墨菊呢。娘要去看看吗?”李平儿倒也直白。 “娘就不去了。” 江文秀平日里的朋友身份够不上,都来不了。身份高些的,也没深交,只有个面子情。 倒是今天主动来了一个南康伯夫人,陪着她说话。 南康伯夫人八面玲珑,夸了李平儿和刘月嫦,又拉着林娇娘的手很是亲切,“好孩子,方才瞧见你曲子弹得真好,可是林家的六娘?” 林娇娘连忙行礼。 南康伯夫人笑眯眯的,看起来十分亲切。 等回去路上,林娇娘打听薛蓉说了什么事。李平儿含糊地说:“让我不要乱说话。再者她心情不好,大抵是有些看不上墨菊诗,觉得市侩。” 林娇娘应了一声:“这是小事罢了,她就爱计较这些。我瞧着今天这个范姓的书生就极好,才气逼人,还生得俊俏。” 李平儿没接话。 江文秀倒是直接,拉着李玉茹一块细细询问:“今日来的书生挺多的,月嫦觉得哪个人才华好?” 刘月嫦脸色微红,她吃了饭便回来了,也没敢上台去,“没细看,只听着念诗,一个个都很有才华。” “真是不争气,亏得姨母特意带你去!”李玉茹假意恼怒,心中却也感慨——若是这段日子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怕姻缘就落在了承恩侯好友的儿子身上。 江文秀也挺不好意思:“哪里的话,月嫦这样文静的姑娘,带出去也给我挣光。” 刘月嫦扭捏了一下,拉着李玉茹的袖子说:“我没想过会这样快呀。” “自然不会那么草率。到时候还得相看,互相瞧对眼了,就要打发媒人先定亲。订了亲两家就可以多往来了。”江文秀自然明白小女儿的心态,“不用害怕,就算嫁出去了,娘家也一直是你的娘家。” 李玉茹听到这里,实实在在感念了三分——江文秀无论如何,不仅用了心,还体贴女儿。 等李玉茹带着女儿离开,江文秀也没闲着,打算去马小玉那里坐坐。 李平儿伸长了脖子问:“娘,可是南康伯夫人看中了六姐姐?” “是了,她素日里都不怎么同我来往的。今日瞧见你六姐姐弹琴,便来寻我说话,又一直夸林家女儿好,等见了面又同你六姐姐聊得来。我琢磨着,只怕是有这个意思。”江文秀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头,“不要急,好姻缘天注定,迟早也会落在你身上。” 李平儿大大咧咧地笑了:“我年纪小,不着急。” 江文秀趁夜去找马小玉说了这件事。马小玉听了“南康伯”三个字又高兴又嫌弃,等送走了江文秀,催着丈夫去打听。 “南康伯啊,不用去打听,我晓得。他是个爱买古玩的,带着儿子也不务正业。也就是南康伯夫人会钻营,上面捧着几个公主和贵妇人,她牵头给人放了印子钱,赚了不少钱。” 还没等林芎之说完,马小玉就不肯了:“二嫂也是的,太不靠谱了。这样的人,怎么好说给我们娇娘。” “二嫂也是提了一嘴。人家和她说,她总不能不和你说吧。你换个想法——这就是人家看上咱们乖女能干,求着娶。嫁不嫁还另一回事呢。”林芎之往床上一躺,心想配我们家是绰绰有余了,“他们家也不错,我瞧着挺好的。” “既不是世家,孩子又没什么出息,好什么好!都怪你!要是你混个一官半职的,咱们能这样?”马小玉一巴掌盖了过去,“钱钱没有,权权没有,就一张嘴叭叭叭的。” 林芎之翻了个身:“有好哥哥不也是我的本事。我现在是想开了,反正不分家,有没有官职问题也不大。你还不如多催催儿子读书。要是他没出息,我们可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喽。” “你爹也让你读书,你怎么读不出来?!”马小玉一叉腰,林芎之又怂了。 “不是,不是。我们说回娇娘的事——你可别小看南康伯,可不是蒋玉昆那种商户。人家正儿八经的勋贵,大长公主也认得。反正咱们承恩侯府也算是勋贵嘛,找个勋贵门当户对,南康伯家的真不错了,嫁过去还算咱们高攀了。” 马小玉哼了一声,“那也不行。还是得找个世家子,到时候挣个诰命。你看颂姐儿,大嫂为她的婚事筹谋好些年,不就是看中了陆家清贵。” 林芎之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只看陆家高贵,等颂姐儿嫁过去,少不得还要学规矩呢。还不如南康伯府,咱们都是勋贵,谁也别说谁。如今趁着还没分家,咱们赶紧答应。等分家了,那才是想选都没得选。” 马小玉不服气:“南康伯家的都是纨绔子弟,嫁过去之后可怎么办啊!” “人家也没出过岔子啊,可见是个能管得住的。咱们姑娘嫁过去,只会更好。况且你不是喜欢钱嘛,他们家有钱。” “照你这么说,咱们家嫁妆是不是也要厚一点……凭什么大房豪富,我们三房这样穷酸。”马小玉又委屈取来了。 “大嫂在江南一直做着绸缎营生的,那叫一个来钱快。前些时候二房那个女婿,就是想要去跑跑这条路子。”林芎之嘻嘻一笑,很是知道情况,“大哥离了江南做京官,手底下的人就有些阳奉阴违了。大嫂是指着这个四女婿去跑跑呢。” 马小玉眼一瞪:“怎么给隔房的女婿都不给你?我这就去找老夫人——” “大夫人的嫁妆,你叫当小叔子的去插一手?这不是埋汰人嘛!我吃好喝好的,何必去江南当掌柜的。我和蒋玉昆可不一样,我年纪大了,吃不了那种苦。”林芎之连忙摆手。 “哪不一样了?人家蒋玉昆肯低头,咱们也肯啊。但凡能从大嫂那里漏一点出来……”马小玉点了点林芎之的脑袋。 “你懂什么,这件事不能提。总之你不许去闹。之前因着蒋玉昆,二哥和大哥都生分了,要不是并州二哥险些出事了,只怕还要闹脾气……”林芎之叹了口气,说出了实情,“你千万记下了,万万不能提。若是因着你惹了分家的祸事,老太太非逼着我休妻不可。” 马小玉缩了缩手,乍然听到“休妻”二字,有些畏惧,不敢再逼着问。【..top】 49、第49章 望子成龙女成凤 南康伯夫人是个雷厉风行的能耐人。 她既喜欢林娇娘,宴席上暗示过江文秀,怕她瞧不清楚其中利弊,又特意另外托人上门,替自己表达心意。 南康伯夫人托的是自己的手帕交,也是忠武将军的夫人,秦箬。 忠武将军是勋贵荫补,没什么实权。对那些不是大儿子能继承爵位、又家世显赫的公子哥儿,一般就会给一个这样的荫补。 但秦箬可不一样——她亲兄长是京兆府尹,长袖善舞,凭着这份门路替贵人办了不少差事,因此和南康伯夫人一样,都是八面玲珑的妙人。 秦箬得了南康伯夫人的嘱托,自当尽心,便早早递了拜帖给侯府。 马小玉家人俱在交州,从前也并不认识这位忠武将军的夫人。 乍然知道秦箬来访,杨琼月心中也猜到两分,说不得是为了三房的姑娘说亲,于是和颜悦色道:“那我亲自去迎一迎。” “娘,她不过是勋贵人家,惯爱逢迎,你迎她做什么?” “素日是怎么教你的,怎么眼皮子朝天,真打量着嫁入翰林清贵,便看不上人家的手段了?!我们当年在江南还不是削尖脑袋替贵人挣钱,才得了好差事。”杨琼月点了点林湘颂的脑袋,“我就是把你教得太实诚了,整日里读书移了性情,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我看啊,你和你二婶一个样子。” “娘——”林湘颂不乐意了——她可和江文秀不一样,“我有学好管家的。再说了,陆漪家是翰林,不用我长袖善舞。” “翰林也不是金子,哪里处处都能讨人喜欢。”杨琼月恨铁不成钢,“罢了,你不必同我去了,怕惹了人家不快。我且去迎一下秦娘子。” 忠武将军的夫人秦箬是六品孺人,今日过来,倒是带上了品钗,十分庄重的模样。杨琼月瞧见了心中一亮,喜道:“许久不曾见你,倒是风采更胜了。” 秦箬嘻嘻一笑,对杨琼月这样客气很是受用,“我这都老妇人了,还谈什么风采啊。” 杨琼月同秦箬客套了一番,这才引她去了三房的院子。 早有丫鬟通报,马小玉狠狠收拾了一番花厅,显得十分清雅。自己也穿上了云锦做的秋香色裙,显得沉稳了几分。 秦箬看见马小玉的打扮,心中满意了几分,笑道:“方才杨姐姐还打趣我‘风采更胜昔日’,直到瞧见了马妹妹,才直到什么叫风水养人。” 等杨琼月避开,秦箬饮了茶,这才轻声问:“实不相瞒,我此次是得了南康伯夫人的请托来的。她瞧见你们家的姑娘,便觉得像是仙女下凡一样好——模样漂亮,弹得一手好琴,性情更是没得说。他们南康伯府啊,正缺一位能管事的奶奶呢。” 秦箬这样直白,倒是让马小玉有些惶恐。 她原本有些瞧不上这个伯府的纨绔公子,可是林芎之也夸赞,杨琼月也热情,想来定是一门难得的好亲事。 此刻面对着秦箬亲亲热热的奉承,怎么也不好说出口,只好拖着道:“她还不急呢。” 秦箬哪里不明白,越发笑得深切了:“林五姑娘要出阁了,想来六姑娘也快了。你们做父母的,舍不得女儿也是常事。只是南康伯府的这个公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他人不错,你若是见了,也得夸一声好。” 马小玉连连应道,心头到底是堵着一口气,“伯府家的公子,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们家爷们一直是白身,就盼着女婿能是个读书人。” 秦箬放下了茶碗,语重心长地说:“我晓得姐姐在外面听了风声,说我这大侄子不爱读书。可是勋贵人家都靠着荫补过日子,有几个爱读书的?再者说了,即便是读书人,也分个三六九等。考得好了,前头自然有恩师牵线;吊榜尾的,你们必然又是看不上;中不溜秋的,一辈子出不了头,怕是连京城边儿都摸不着。一年到头,还要托家里人打点这、打点那——打点好了还夸句‘夫人好’,打点不成了,那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马小玉被这么一通说来,心里虽不满,却也觉得说得在理。自家情况自家知道——人人都想钓金龟婿,可真能成事的可不多。 “马妹妹别嫌我说话难听。我也同你一样爱自己女儿。女儿娇养在手里头好些年,谁愿意她嫁去那么远呢?想再见一面都难啊。家中女儿远嫁,外头山长水远,你想念紧了,又如何见面呢?” “夫人句句在理。只是到底是婚事,还是要问过老爷的意思。” 眼见说动了几分,秦箬更是语重心长,“嫁人还要看婆婆,我那老姐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出了名的八面玲珑。对儿媳妇,必然是比亲女儿还要好。过日子,你是盼着孩子像伯夫人那样痛快,还是锁在后宅里头,只随着丈夫的心意奔波?” 马小玉眼神一亮,彻底被说动了。是了,她一辈子盼着丈夫出息,却一辈子等不来。倘若自己女儿跟着伯夫人,学上几分手段,日子岂不比旁人强?! “姐姐你说的句句在理,可是咱也没见过伯府的公子呢。也要叫两个孩子见一见,才知道合不合适。” “大侄子是个服管教的,和那些浪荡的纨绔不一样。他脾气好,又生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下月龙舟日,不如瞧上一瞧,便知道了。” 马小玉倒是有些心动——不过是看一眼,若是没有缘分,再说便是了。于是痛痛快快地应承了下来:“我也听说南康伯夫人是个能干人,若是能和她学上两分,自然是极好的。” 秦箬得了这句话,笑眯眯地告辞了。她来去如风,说话先礼后兵,倒是十分有章法。 马小玉心中对南康伯的儿子倒也没那么抵触了。只是面对女儿,不知为何绝口不提是相看,绕了个圈子,说起龙舟日出去玩的事。 林娇娘正是得了南康伯夫人的夸奖,浑身上下都是劲儿,恨不得好好表现一番。她同亲娘想得不一样,更天真许多,心道:这回是南康伯夫人,下回怎知道是不是其他夫人?若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得了个好郎君,她是做梦都要笑醒的。 林娇娘的亲妹妹林妙娘还是个豆丁大的小姑娘,摸着门儿来找亲姐姐玩,瞧见她正忙着选衣裳懒得理自己,便闹着要去找李平儿。 “七小姐也许正在忙呢,不如去找五小姐。” 林妙娘哼了一声:“我去找萱姐姐,她一定就不忙了。她可喜欢和我玩了。我还想看上回逗蝴蝶的小棍子。” 丫鬟卡壳了——这倒是实在话。林萱儿很喜欢小不点,随手一弄就是个公子小姐们没见过的玩意儿。要不是三夫人打了招呼,说七姑娘农户养大的、不懂规矩、不许小姑娘多来往,她们做丫鬟的巴不得能有人陪着小姐呢。 “那也得白天呢。七小姐不是说了,晚上蝴蝶看不见的。”丫鬟低声哄她。 林妙娘应了一声,只能退而求其次,看着林娇娘选衣服料子。 江文秀给马小玉说了南康伯夫人看重林娇娘的事,没多久就听说了忠武将军夫人秦箬亲自来了——可见人家的确是真心求娶。 再回头看看自己的女儿——虽然年纪小,却生得高,面容虽然稚嫩,却已经有了她姐姐当年的风采。 “我看萱姐儿同璇姐儿越来越像了,怎么旁的人看不上她呢?”江文秀一边不满没有夫人慧眼识珠,一边又担心是不是因着李平儿是农户养大的,平白惹了风波。 林蔚之倒是看得开:“年纪还小嘛。她初来乍到的,没参加过什么花会,在京城中也没有才名。人家也不是小门小户,也要看看才好开口。” “真是气煞我了——托人上来说辞的,不是家里的浪荡儿,就是家境贫寒的庶子。还不如南康伯家的呢。”江文秀难得生出了几分嫉妒。 “瞧你说的,咱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何必非要攀附?找个平常的就行,高门大户还规矩多呢,我看萱姐儿也未必喜欢。” 江文秀心中委屈了几分,但的确是这个道理。她又辗转念起了长公主赏花会的事:“这回长公主的赏花会里,有个郎君我瞧着不错——诗会头名,人也俊俏,又是驸马的子侄,叫什么范叔问来着。” 林蔚之有印象——清河范氏是耕读传家,的确是好人家,就是太好了些:“看来是要参加科举了,长公主在给他造势呢。” “这是怎么说?” “考上了,还得看派官。若是名气大的,上头自然会点他留在京里头;若是名气都没有,随大流去了外面,想回来可就难了。” 江文秀目光火热:“既然如此,那你看我们家萱姐儿——” “萱姐儿还小呢。”林蔚之没忍心把“配不上”三个字说出来。 江文秀气得推了他一把:“小小小!再不订婚,好的郎君都给人家分完了。人家吃肉你喝汤,真是气人!” 林湘颂是许给了翰林家的陆漪,一家清贵,陆漪自己学问也好,和范叔问这种外来户可不一样——人家从小到大都是旁人口中的好学生。等陆漪也入了翰林,可就是一家两翰林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他爹还能顺着翰林最好的路子做宰相——林相不就是这么个路数? 林娇娘说不定也许给了南康伯的儿子,虽然文不成武不就的,可是人家是勋贵啊。家里有钱,娘又能干,还喜欢她。等林娇娘嫁过去,铁定能接手家里的事,那还不是逍遥自在得很? 江文秀越想越气愤——怎么承恩侯府人人都嫁得好,偏偏自己姑娘没人要? 再想想林质慎,也不怎么出头。人家三郎得推荐做了勋卫,再过两年,自有亲爹林荀之替他筹谋,少不了一个官儿做做。 自家林质慎呢?若是在国子监里考上了还好,没考上的话,还不知道能不能荫补去做勋卫。 听侄子说勋卫里攀比可严重了,京城里遍地是皇亲国戚,要不是他爹是户部侍郎有点实权,怕是连个朋友都交不上。 自家这情况,面上风光,内里一个能出头的都没有,林质慎这个老实人真去做了勋卫还不得挨头遭打? 江文秀越想越觉得自己不中用。刚刚想要说“怎么好处都给了大房占了”,可又想起了之前李平儿提到的那些事,林蔚之不以为然地劝过自己:“争来争去也麻烦,未必争得到,合该让一步。正所谓家和万事兴,大哥好了,我们自然也好。” 这话不错。可大房好了,富贵是留给栩哥儿的。等大郎出头了,自然是要分家的。隔着一房,又怎么看顾质慎这个老实孩子呢? 她不知为何,心底猛地窜出了一股火气——她们夫妻让了,质慎也让了,这一辈子,都要让出去了! 她看着林蔚之闭着眼睛就要睡着的模样,轻声唤了一句:“侯爷。” 林蔚之睁开眼睛:“啊。” 江文秀推了他一把:“你是侯爷啊!” 林蔚之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翻了个身:“别想了,早点睡吧。”【..top】 50、第50章 君子自当坦荡荡 没几日,种家的帖子也来到了李平儿手里——却是卢家姑娘写的。 而且还托的是种世瑄小小的一个人儿亲自送来。 李平儿觉得种世瑄是个机灵的,像自己的弟弟虎子,便愿意多和他来往。只是这拜帖古古怪怪的:“怎么卢姑娘写拜帖,却是邀请我去种家的?” 种世瑄眼神清澈:“她是我们家的表姐啊,住在我们家,自然也是请你来我们家。满京城的姐姐里,只有姐姐你最好了。下帖子肯定要请你的。” “你得叫我林七小姐。”李平儿弹了弹他的脑袋。 种世瑄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挺起了小胸脯。 “小姐,表小姐派人送了碗凉粉子来,瞧着是绿色的。”那头红拂捧着食盒子走来。 李平儿笑了起来:“是神仙豆腐啊。” “神仙豆腐是什么?是神仙吃的豆腐吗?”种世瑄好奇地看过去,却见一碗绿色的东西端了上来,看着十分亮眼。 “这是清水县的特产。拿凉草叶子拧出汁,草灰水点卤,冷了便结成一团团的模样,清凉下火。” 李平儿瞧见他嘴馋的样子,笑着问红拂,“且去问问表小姐可还有,有的话,再讨一碗来。” 红拂应声去了。 李平儿又扭头问种世瑄:“你自己可会吃?” 种世瑄面色一红:“我会。” “那你自己坐在这慢慢吃,这东西京里没有呢。”李平儿弯腰抽出凳子,一提手把他抱了起来放在凳子上。 种世瑄僵硬着坐在凳子上,扭捏了一会儿,半晌才开口:“你怎么突然抱我啊。” “……我怕你上不来啊。”李平儿看着他豆丁大小的模样。 “哼。”他又哼哼唧唧地拿起了勺子,“下不为例了。我是大人了,不能随便给你们抱的。” 李平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等种世瑄走了,李平儿这才特意去谢过李玉茹和刘月嫦。 旁的不说,这个神仙豆腐之前是没有的,想来就是李玉茹特意带过来原料,做给她尝尝。 这份春风化雨的细腻功夫,真是令人佩服。 能带着清水县的特产、不声不响亲手做了送来的夫人,又有几个呢?可怜天下父母心,都是为了女儿罢。 想到这里,李平儿也觉得出去走走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江文秀看着心里高兴。 果然,听到有小姑娘下帖子寻李平儿玩,江文秀高兴的不得了,还特意准备了礼物,叮嘱了她几句。 李平儿收拾妥帖,就带着礼物去赴约了。 一进门,种世瑄先跑了过来:“好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 “这是给你的。”李平儿手里挑了两个糖人,这是路边瞧见了觉得有趣,打发下头人买来的。 种世瑄接了过来,有些得意地炫耀:“我表姐可厉害了。她在关西跳舞跳得可好了,人也长得美——你也长得美。你们做朋友正合适。” 李平儿听到这话觉得古怪,笑了笑没说话。 心中猜测是卢姑娘也觉得孤单,得了种世瑄的推荐,想要找自己做手帕交,结伴一同去宴会。 卢家在关西是大族,人人都捧着。可到底在京都人丁稀薄,还得住在亲戚种家。 种述多年戍边,可谓重臣,如今召回京中,迟迟不曾任命。既不能回关西,又没说去别的地方,种述带着儿子在京城跑关系跑得勤快。儿子跟着燕王鞍前马后,他自己个前些时候不也来林家了嘛。 面面俱到、遍地开花,明明是重臣武将,地位却放得低,笑脸迎人——是个人物。也难怪亡妻家里人如此信赖他,托付了女儿过来。 两人步入花厅,卢姑娘站了起来。她肤色偏黑,却不显粗俗,反倒更添了一抹奇异的美感。她穿着一条十八开的鲜红石榴裙,手臂上金镯琳琅,看起来艳丽张扬,就像是铺天盖地地荼蘼花,带着不一样的活力和富贵。 李平儿想起了林娇娘的话——京城里的姑娘,不会这么穿。她们似乎被规矩压着,不敢这样张扬地打扮,也不敢晒太阳,更不敢像卢姑娘一样在鼓面上跳舞。 某种意义上,卢姑娘也是很难得的。对京都的贵女来说,她就像是活着的火焰一样——吸引人,又充满危险。 “我叫林萱儿,你唤我七娘便好。”李平儿行了礼。 卢姑娘绕着她看了一圈,有些惊讶:“你姐姐就是林妃呀?听说你们生得很像。” 李平儿一愣——只觉得这问题太唐突了。且不说林妃娘娘已经仙逝,便是怕勾起伤心事,也不应该一见面就说这个。 “卢姑娘请我来,是对我姐姐感兴趣?” 卢姑娘眉头一皱,似乎很疑惑的模样:“不是你给我写了拜帖吗?” 李平儿听到这里哪有不明白的,转身看向了种世瑄:“你做的好事?” 种世瑄吓得缩成了一团:“哥!二哥!” 卢姑娘也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李平儿都懒得理她,反而抓紧了种世瑄:“既然不是卢小姐给我下的帖子,那是谁把帖子给你的?你这小脑瓜子想不到这些,快把主谋叫出来。” 卢姑娘僵在当场,不知道如何是好。 种世瑄都快哭了,老老实实交代:“二哥和我说是表姐写的帖子,叫我递给你。” “来个人,叫你二哥出来。” 屋里头静悄悄的,连丫鬟都不曾出来。 “你哥若不出来,我就抓你去问问平远侯。就问种家世代豪杰,怎么出了他这样不知礼数的骗子。”李平儿也不怕,一手揽起种世瑄,一边高声喊,“还请平远侯一见!” 她话音刚落,那头就钻出来一个半大的孩子,瘦瘦弱弱的模样,急得脸都红了:“林家姐姐,好……好久不见。” “别,谁是你姐姐。”李平儿混不吝的根本不吃这套。 来人果然是种家老二,种世道。 他拱了拱手,又是作揖又是苦笑地赔礼:“林小姐,你就看在樽叔救过承恩侯的份上,轻拿轻放罢。” 李平儿噗嗤一声笑了:“那是种将军的面子,可不是你的福泽。你要拿种将军救了承恩侯一家的情,来抵今天踩了承恩侯府面子的事?” 种世道哑口无言。 “平远侯忙着前人栽树,可不是给后人砍来烧柴的。”李平儿也松了手,“那我们来算一算,你为什么要写帖子骗我来此。卢姑娘,你也不必惊慌,此事还得问问你好二哥——何故欺瞒你我,闹出这桩事来?” 卢姑娘却不肯顺着她的意思,言语间对着种世道十分回护:“你凭什么呵斥他!” “就凭他假借你的名义写拜帖于我,此事不合规矩!”李平儿声音冷淡,透着几分不耐烦,松开了种世瑄,“你跟你二哥一块,站直了。” 种世道耷拉着脑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李平儿整了整袖口,徐徐开口:“《礼记》有云‘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我与你种家既非姻亲,又非世交,你假借表姐之名递帖相邀——且不说你一个外男,便是这帖子上的名目,便是两头欺瞒。传出去了,人家说种家子弟不懂礼数,还是说我林家门风不严?” 种世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角沁出了细汗,“我是为了表姐好,非是有意冒犯的。” 李平儿并不停口,语气反而缓了下来:“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我若不来,你表姐空等一场,岂不尴尬?我既来了,揭破是你做的手脚,你又打算如何收场?” “不过是区区小事,何必这样大动干戈!”卢姑娘不服气。 李平儿的目光扫过种世道,又落回到卢姑娘身上,“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他件件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件件都不择手段。今日是假拜帖,明日是什么?来日方长,你必定会吃亏的。” 卢姑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替表弟争辩,“不会的!就算吃亏,也是我愿意的!” 李平儿有些咋舌,卢姑娘初来京中,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这位好表弟假借她的名义做事,若是传出去了,旁人不会说他种世道如何,只会说卢姑娘轻浮、不知礼数。 害了旁人,也害了自己。 种世瑄扯了扯李平儿的衣角,小声问:“平儿姐姐,我听不太懂,但是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李平儿转而看向种世道。 种世瑄就像是脱了绳子的小狗,委委屈屈地瞪了种世道一眼,站得笔直,嘴里嘟嘟囔囔地:“二哥你快道歉。” 种世道看了卢姑娘一眼,没有说话。 卢姑娘不服气:“不就是写了拜帖给你,这算什么大事?!就当是我写给你的了!” 李平儿瞧她与种世道还不清楚其中利害,冷冷道:“你们种家既然看不起承恩侯府,直说便是,何必如此欺辱我。” 种世道站在那里,知道的确是自己错了,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半晌才低声道:“林小姐教训得是……是世道莽撞了。” 李平儿见他认错,这才缓了语气:“你能想明白就好。至于卢姑娘,这样好的娘子,谁不盼着能同她做朋友,你又何必着急。” 这句话便是给了台阶了。 种世道不敢再让卢姑娘开口,连忙出声:“表姐,是我错了,不该假借你的名义写拜帖给林小姐。你先去花厅那边坐坐,我有话同林小姐说。” 卢姑娘看了种世道一眼,哼了一口气:“她要是敢欺负你们,你们便叫我!” 眼看卢姑娘走了,种世道才赶紧解释:“都怪我猪油蒙了心肠,姐姐原谅则个。这件事全因着那日长公主的赏花会——表姐乍然登场就抢了风头,长公主不痛快,说了表姐一番,惹了长公主不快。之后也不曾有姑娘同表姐交好,听小弟说您夸赞了表姐几句,想着你们能做朋友。我们与表姐一同长大,瞧见表姐形单影只,不忍心才……” 李平儿心想,好个不忍心——告诉卢家小姐是我递了拜帖想见她,又同我说是卢家小姐递了拜帖请我来小坐。摆明了叫我当棒槌。 “为了讨好姑娘玩弄心机,连幼弟都利用——以后上了战场,谁还敢把背后交给你?” 种世瑄眼神亮亮地补充:“是了,我二哥上回拿了爹的文心墨,却和爹爹说是我弄丢的。还有上上回,明明是他不肯吃的五花肉,一把塞进了我的碗里,爹爹怪我挑食,逼着我吃都快吃吐出来了。还有摆着看的瓶子,也是他砸坏的……” “我也是为了大哥!”种世道也委屈了。他虽然稳重一些,但到底是个孩子,被种世瑄掀了老底,又遇上女孩子对他嗤之以鼻,难免有几分不甘心,“大哥瞧见表姐这样,心里不忍,想表姐能早日交上友人……我就自告奋勇,接了这事了。” “你兄弟情深,关我什么事?” “是世瑄说你好,你还帮过我哥哥。我们就想着你能不能帮帮表姐……” 人好你就能踩我一脚?怎么,做好人还有错了不成! 李平儿懒得理他,若有所托直接说便是了,做甚两头下帖子,就想着自己心善好欺负是吧? 种世瑄瞧见此事和自己无关,全是二哥惹来的,也有几分幸灾乐祸:“我去和爹爹说!” 种世道僵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怎么这就翻脸了?怎么翻脸得这么无情?不是说是个极好说话的吗?! 他根本招架不住,一套套地往他身上套,软硬不吃——这林姑娘的打法哪像是世家贵女啊! “林家阿姐,你同世瑄说的好人可一点也不像。” 听到这话,李平儿都懒得跟他多拉扯,“这件事没完,你等着我爹找你爹麻烦罢——谁没个爹啊!等着挨揍吧你。”【..top】 51、第51章 今人无礼亦禽兽 还不等李平儿甩袖而去,不远处快步走来一个人,身形颀长,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嘴角带笑,很是和善。 “是我那小子做的不对,我替他向你赔罪。” 那人走过来,明明是在笑,却忽然伸脚就是一下,力道极大——踢得种世道在地上滚了一圈,摔了个狗趔趄,好不容易险险爬稳了,还打了一个嗝,狼狈得很。 李平儿眼珠滴溜溜一转,连忙行礼:“见过侯爷。” 卢姑娘大惊失色,连忙去扶种世道:“姑父,二弟年纪还小。” “心眼多不怕,就怕蠢还不担责。”种述毫不客气地拎起了种世道,“都怪我这儿子鲁莽,冒犯姑娘了。” “还有我!”种世瑄也委屈——他也替二哥背了不少锅。 “以前那些事是我错怪瑄哥儿了,爹给你赔罪。” 种世瑄“嗯”了一声,扭扭捏捏地看了李平儿一眼。 “是犬子失礼,我亲自去向林侯爷赔罪。” “您对咱有救命的恩情,谈赔罪简直是折煞我们了,此事便只当作是卢姑娘请我来喝茶了。”李平儿拱拱手,心想您这门第,我也不敢登第二回了 种述听罢冷冷看了种世道一眼,心里打定主意是要纠正纠正:“改日定当上门亲自赔罪。” 卢姑娘还想说什么,却被种述按住,轻声道:“你同林姑娘多来往来往,不是坏事。你们年纪相当,正好做一对手帕交。” 卢姑娘这才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李平儿见状,心中明白了几分,见过礼后又同卢姑娘交谈起来:“姐姐莫怪我规矩多,实在是京城就是这样的地界。我不闹将出来,吃亏的是我们女儿家。我的名声便罢了,姐姐您是关西贵女,怎好叫人因此小看了关西世家。” 卢姑娘显见得是同种家兄弟更亲厚,不愿意往坏处想:“这……这不是一件小事吗?” “我先给姐姐赔罪。姐姐这样的人物,同神仙妃子一样,你肯请我来府里吃茶,我不知道多高兴。可骤然知道是外男做局,在京中,这可是坏名声的大事情。也是种家家规森严,侯爷治下有方,否则,只怕此刻,就是两家的事情了……” 卢姑娘“呀”了一声,不曾想竟然这样严重。 “所以我才一定要生气,姐姐你也一定要生气。” 卢姑娘是个聪明人,虽然爱掐尖,但是想通了这其中的利害,也有些后怕。只是她平日里不服输,就算李平儿说得有理,也闷声反对道:“话都叫你说了!” 李平儿虽然喜欢卢姑娘的生机,却觉得围绕着她都是离经叛道的事情,着实扛不住,还是避开为妙。 这头李平儿告辞了,那头雪娥就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礼盒跟在后头:“这也太客气了,送了好些土仪让我们带走,怪沉的。” 李平儿大大方方地收了下来:“这算什么。” 雪娥嘀咕了一声:“到底没有主母呢,要是有主母,怎么会弄成这样,还要平远侯出马。” “谁说教儿子就只能娘教啦?那要爹做什么,给钱吃饭不成?” 雪娥听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等主仆回了屋子,琥珀闹着要看土仪,一打开来,却是一盒子小金锭,打成莲花的模样,怪好看的。 纵然是老夫人身边出来的雪娥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乖乖,难怪这样重。” 琥珀更是目瞪口呆:“现在土仪……是金子了吗?” “哎呀,这是好东西啊。”李平儿原本也想推拒,可瞧见那一个个方便得很,怎么也不舍得了,“见者有份。” 她抓了两个给了琥珀,又抓了两个给雪娥:“做对耳环我看着不错。” 琥珀喜滋滋地收了下来。 倒是雪娥几分惊叹、几分崇拜地开口:“平远侯明明是武将,却生得和书生一样,出手还是成堆的金子,这不就是金龟婿啊。” “人家的儿媳妇都要有了,还金龟婿。”李平儿笑了起来,“再说了,平远侯亲和,你就真当人家和咱们平起平坐了!我敢开这个口也是赌一把,今天可吓得我一手心的汗。” “能换一匣子小金锭,我瞧着不亏!”琥珀俏皮地来了一句。 雪娥嘻嘻一笑:“今天小姐发火,可把我吓坏了。可种家少爷做的也太过分了,真让人忍不了不生气。” “也是因着平远侯救了我们一命,否则我当下就要走了,这辈子都得老死不相往来。那时候真的可气——我拿他们当知礼的孩子,他们拿我当棒槌呢。”李平儿叹了口气,心下戚戚然,“我又不欠他们的,凭甚让我去给卢姑娘做垫子。” 看到李平儿失落的模样,雪娥和琥珀也不知道如何相劝,悄悄退了出去。 李平儿趴在桌子上,越发思念虎子了。 “我弟弟就不会这样。爹娘把他教得好,他不会这样对待人的。”李平儿顿了顿,乡音浓重,“我不喜欢京城里的人,人人都要分高低,连个孩子也要耍心眼。” 李平儿没把事情告诉江文秀。可第二日,种世瑄还是上门了。 李平儿本来不想见他,可是觉得他无辜,和种二不一样,到底开了门。 “平儿姐姐,是我们错了。”种世瑄委委屈屈地和她道歉,“我爹打了他一顿,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李平儿哼了一声:“他怕不是还埋怨我多事呢,非要挑开来说。” 种世瑄卡了一下——他二哥的确是这样的人。 看着种世瑄遮遮掩掩,李平儿哼了一声:“他如果坦诚和我说,难道我会不同意与卢姐姐做朋友?他不了解我为人,却想要用我来成事。如今只怕卢姐姐瞧见我都尴尬。小子,你可别跟他学——鱼没捞着,一身腥。” “平儿姐姐,是我不该和二哥说起你的,我也有错。但是在我心里,你是我最好的姐姐,比我亲姐姐还要好。二哥问谁做表姐的朋友最好的时候,我第一个想起你了——我恨不得你是我亲姐姐。”种世瑄越说越难过,隐隐有点想要哭的模样。 李平儿被他这话逗乐了:“当你亲姐姐又没好处,还得帮你的忙,我才不当呢。” 种世瑄攥紧了小拳头:“等我领了压岁钱,都给姐姐。” “那看你表现。”李平儿轻轻松松就带过去了,“好了,你来得早,可吃了朝食?” 种世瑄摇摇头:“我一醒来就等着来找姐姐,一口也吃不下。” “那我们一块吃点。”李平儿拿出了一小锭银子,唤来了红拂,“去大厨房,要一碗鸡汤面,撇了油。对了,你吃不吃葱花?” 种世瑄挠挠头:“我不想吃。” “那就别加葱,加两根绿叶子菜,剁碎了放进去,没有菜味。再做一个栩哥儿爱吃的澄沙团来。” 种世瑄问道:“栩哥儿是谁啊?” “比你小一些,是我大堂哥的孩子。” 种世瑄“哦”了一声,又问:“那他是不是得叫你姑姑啊?” 李平儿点点头。 “你们平常一块玩吗?” 李平儿摇摇头:“我们不在一个院子里呢。” 等澄沙团做了送来,表皮晶莹剔透,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里头是深红色的豆沙,最里面还裹着一个腌梅子。 “好吃么?” 种世瑄点点头:“我家里也有,但是不比在姐姐这里好吃。” 李平儿对他有几分刮目相看——初见的时候还是个脾气臭臭的小哭包,自从犯了错,倒是嘴巴甜得很。 “吃过一个就不许再吃了,甜坏了牙就不好看了。”李平儿又哄他去漱口,“等会儿妙姐儿过来,我带你们去耍蝴蝶。你先在这里坐着,我要去练练字。” 种世瑄听罢,心里高兴极了,又怕吵着李平儿:“我陪着姐姐写字。” 李平儿点点头:“去拿一只小孩用的毛笔来。” 种世瑄握住了自己的笔,老老实实开始写字。李平儿看了他一眼,瞧着不是在胡闹,也不管他了。 等李平儿练完字,扭头再看种世瑄,却已经趴在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笔已经掉在了纸上,脸上还印着墨水渍。 “花猫一样。”李平儿瞧见他读书发困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种世瑄这才迷迷糊糊看过来:“姐姐,你写完啦?” 李平儿给他擦了脸:“妙姐儿还没来,等她来了再一起玩才有意思。你先把这页大字写完了——一页纸都没写完呢。” “我不爱和小姑娘一块玩。”种世瑄开始耍无赖了。 “我还不爱和讨厌读书的孩子一块玩呢。”李平儿点了点纸。 种世瑄这才坐了起来,老老实实开始练字。李平儿看他写得有板有眼的,心里也督促自己多练练字。她写的是簪花小楷,和种世瑄这种孩子练的大字不同,越发要练习才行。 等种世瑄写完了,李平儿连忙夸他:“你写得倒是不错嘛。” 种世瑄喜滋滋地问:“真的吗?” “是啊,你还是个孩子,就能写这样好,还乖乖写了一页——做得好。” 种世瑄激动起来,从椅子上猛地跳下来:“平姐姐你真是伯乐啊,真是慧眼识英雄。” 李平儿正要纠正他的发音,那头妙姐儿也屁颠屁颠地来了:“七姐姐,我来啦。” 李平儿点点头,和她介绍了种世瑄:“这是姐姐的客人,你叫他瑄哥儿就行。这是妙姐儿。” 妙姐儿有些害羞,缩到了丫鬟身后。 但是等李平儿拿出了两根竹竿,妙姐儿就激动起来了:“遛蝴蝶喽!” 李平儿这竹竿轻巧,一根绳子上面拴着一只薄薄的蝴蝶,看起来同真的一样。妙姐儿抓着竹竿,就兴冲冲地往花园去。种世瑄不好意思说自己不会玩,也抓紧了竿子,学着去了花园。 在花园里,就瞧见妙姐儿舞了舞小竹竿,几只白蝴蝶就跟着她追了起来,像是小仙子一样。种世瑄目瞪口呆,连忙也舞了起来。果不其然,也有一两只白蝴蝶开始绕着他了。 “哈哈哈——” 妙姐儿不服气,故意拿着竿子去抢种世瑄尾巴上的蝴蝶。种世瑄不肯,一马当先跑了起来——蝴蝶见他飞得快,一溜烟都跟着他飞起来了。 妙姐儿想要跑,又担心被丫鬟瞧见了挨骂,气得一嘟嘴就要哭。 “妙姐儿,要不你去花园那边玩。”李平儿连忙哄她,“我叫红拂她们陪你踢毽子好不好?” 妙姐儿委屈地应了下来——她好不容易能来同七姐姐玩一回,却被这个小子占了先机。 种世瑄嘿嘿一笑:“还想抢我的蝴蝶呢。姐姐,这个真好玩,我能带回家玩吗?” 李平儿应了他。 半晌,平远侯来接种世瑄,还带着种世衡和种世道一块,另带了一车绸缎布帛赔罪。 种世瑄一愣,听得是大哥来,有些苦恼地问道:“大哥从燕王那里回来了?” 前几日种世衡跟着燕王外出去了。谁料昨儿个闹出了假帖子的事,还牵扯到了种世衡,因此平远侯连夜叫种世衡赶了回来,三人一同向李平儿道歉。 种世瑄小声道:“表姐和我们一块长大,感情可好了。” 李平儿不置可否。 “我知道昨天表姐说话不太好听,可是她在关西人人都捧着她,家里也疼爱她。她来到京都之后日日都不开心……”种世瑄拉了拉李平儿的手,“表姐生得漂亮,会骑马也会跳舞,对我们也很好。她是个很好的人,姐姐,你若是能和她一块玩就好了。” 李平儿摸了摸他的头:“我我和她非亲非故,也是父母疼爱长大的。别人让着她,哄着她,是为了好处,或者同她是亲人。我又不求她什么——朋友之间,应当是相互的。” 种世瑄一愣,他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那姐姐……你为什么对我好呢?我也没东西能给你。” “大概因为你和你二哥不一样,很讨人喜欢吧。”李平儿哈哈一笑,“而且世瑄你对我也很好,不是吗?” 种世瑄有几分腼腆地笑了,眼里发亮:“姐姐,对了,我有压岁钱——我把压岁钱都给你。” 这是第二回提到这个压岁钱了。李平儿心想,看来这笔压岁钱很丰厚啊。 倒是种世衡在外面冷着脸,就像是大街上被碰瓷的时候一样。 他挺直背站在那里,像一柄孤僻的剑。 李平儿比种世衡大上一岁,她个子高,但是在高高大大的种世衡面前,却还是显得有些羸弱。 “这件事我听说了,是我的错,不该让二弟胡闹。世道也是想替我分忧,归根到底还是我的不是。”种世衡拱拱手,认真行了礼。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大公子客气了。”李平儿也拱拱手。 种世衡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又道:“上回,还要谢谢林小姐出手相助。” 李平儿点点头:“无事。” 再不多话,种世衡牵着弟弟,又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这个种大公子和小公子完全不同呢,一共才说了几句话。”琥珀凑过来——她刚刚去打听了一番,种大公子先去拜会了林侯爷,侯爷倒是对他赞不绝口。【..top】 52、第52章 此花开后更无花 待种世瑄出来,种世衡轻声问小弟:“小三儿,林小姐可曾迁怒你?” 种世瑄连忙摇头:“姐姐才不是黑白不分的人呢。她晓得我是被利用的,我是无辜的。她说我好,我也委屈。” 他年纪小,想要说的话一时情急说不出来,听起来便怪怪的。 种世衡听到林家对他还好,也放心了,又问:“你今天这么早去,可吃了朝食?” “吃了,吃了澄沙团和鸡汤面。”种世瑄眯着眼睛,“我还练了字,遛了蝴蝶。” 种世衡点点头。 等到了府中,难得平远侯也在,拉着种世瑄又细细打听了李平儿的态度。 听得种世瑄各种夸赞,平远侯轻声问:“那瑄哥儿喜不喜欢这个姐姐?” 种世瑄认真地说:“我当然喜欢,恨不得是我亲姐姐一般。” 种世衡听罢有些不解:“爹爹,只是一个小姑娘,你问这些作甚。” 种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她怎么样?” 种世衡想了想,只觉得对方虽然聪慧忍让,但是性情却是冷冽的,让人觉得有些抗拒,“是个规矩的人。” 可此话一出,种述便明白儿子不喜欢这个姑娘了。 “花会上长公主的事,你们怎么看?”种述嘴里的正是卢令仪舞动上京的那场赏花宴。 种世衡道:“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没有同表姐说明白京中宴会的规矩和关西不同,我们在京中也不比在关西显赫,须得低头行事。” 种述叹了口气:“正是这个道理。日后相同的事情不会少,她心气高,只怕在这里要受委屈。若是送回关西去——” “爹!”种世衡第一个不同意,“你明知道姨母去世后,她后娘待她不好。好不容易来了京都投靠我们,怎么又逼着她回去呢?” 种述盯着他,颇有一种无力感。 他想起林家七姑娘站在那里指责世道,小小的人儿说出来的话引经据典,直刺咽喉,连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自愧不如。如果她是种家的长嫂,那自己能少操多少心。 同样的年纪,当真有的孩子玲珑机敏,见微知著,当断则断;而有的孩子呢,就跟木头一般,只配做木鱼。 种述忽然开口道:“我马上要去盐州赴任了。” “怎么是盐州?我们不回关西了吗?” 种述低声道:“有言官奏边将守城不利,十战九败。陛下大怒,连斩十余人,不得解。” “既然如此,您为何要去盐州呢?还有六叔他——” “这正是我种家的机缘!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在京都使钱作甚?”种述轻声道,“我走了林相的路子,使文昭仪谏言陛下重开募兵制,肃治边关。” “可若是不成……” “若是不成,那就是我种家没有这个命。”种述声音清冷,“现下,我也要去盐州了。你留在京中,万万要看顾好你的弟弟。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以种家为筹,请燕王保住你。明白了吗?陛下宠爱燕王,若他求情不必连坐,种家尚能留下香火,归关西毫州,从头再来。” “既已十战九败,爹爹何必陷此绝阵?不如——” “不是九死一生,哪里轮得到我呢。”种述低声一笑,“若不是你阿叔阿伯有死无生的陷阵之志,我们种家又如何能在关西立足?种家,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种家。阿衡,你一定要记得爹今日的话。” 种世衡点点头:“阿爹,我记下了。” “世道,世瑄,你们也要记得。” 种世瑄迷迷糊糊地扯了扯种世道的袖子,种世道忍着疼拍了拍他的脑袋,齐声应道:“是。” 种述倒也没有急着走,而是想起了儿子对卢令仪一往情深……若是自己去了盐州,此行山长水远,京城若有事突生,卢家女当真能辅庇儿子么?他思来想去,只觉得后院要起火,彻夜不敢松懈。 那日夜里,他忽然又梦见了迎亲那日的大风大雨,揭开盖头,便是妻子满是不愿的眼神……只等第二日起了身,连忙亲自上门,同承恩侯谈起了婚事。 他先前起意结亲,六弟种樽不同意,将他劝住了。 种樽念着种家在关西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盼着能通关西卢家再度结亲来稳固势力。 若是盐州事败,尚且可以退守关西。 种述也晓得其中的利弊。卢氏是好妻子,生于富贵,却离不开关西。 如今他要走出去,便不能只着眼关西了。 林萱儿以农女之身归来,却不骄不躁; 不仅有急智,又心思清明目光长远,但听言语,便知此女非凡。 旁人瞧她,只觉得她是乡野归来的侯府小姐,规矩学得再好,骨子里也没有贵气。 可种述知道她的胆识——并州道上贼匪围车,她挽弓搭箭一箭中的。 他也亲眼见过她的刚直——世道假借拜帖骗她入府,她寸步不让,引经据典,把种家兄弟训得抬不起头。 这样的姑娘,就像战场上的马——不肥腴,不华美,可你敲一敲她的骨头,听到的是铮铮铜声。 非是池中之物! 正所谓“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此去盐州,当以十年计!兵马大乱之中,若是能有这样的姑娘,才不用担心后方不兴。 瞧见了林七的气魄,便觉得再没有更好的了! 他是将种世家,本就讲究一个陷阵之志、一腔孤勇,智计心性俱要齐全。旁人或许会觉得这个姑娘太过刚硬、不好为人妇,他却觉得正正好是种家的福气! 只是长子似乎对卢令仪情有独钟,若是日后不能举案齐眉,焉知今日的结缘,便是他日的怨偶。 种述稍作沉吟,很快便有了主意——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这人向来大胆,也要在儿女的婚事上赌这一局。 种述特意托人约了承恩侯出来吃饭,不在府中,特意寻了个月朗风清的好地方。 林蔚之有些诧异,本以为是因着自己大哥的原因才宴请自己,谁曾想席间种述十分周到,不仅尊他主位,还殷勤地替他斟酒,亲切热络。 林蔚之的年纪与种述相仿,成就却天差地别。他自知自己没什么本事,心中便有些惶恐。 “平远侯,你这太客气了啊,我饭都要吃不下了。”林蔚之只好求饶,“不如我替你斟一回酒,咱们打平来好好吃饭?” 种述忙道:“上回家中小子冒犯了林七小姐,特意来赔罪。” 这事林蔚之听了一耳朵,也不是很清楚,只觉得是小事情:“种将军你太客气了,小孩子之间闹一闹的事,小公子道过歉便过去了。” 种述笑了笑,又敬了一杯酒:“不全是这个,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林蔚之大包大揽。 “我自知身是武将,不比文官安稳。但是我的孩子却不一样——长子承袭爵位,次子习文,幼子乖巧。我家三个孩子个个生得好,就盼着能得一个林七小姐这样的媳妇。” “好说好说……等等?你说谁,林七小姐?我家那个姑娘!”林蔚之吓得酒都醒了一半。他可不是三弟那种糊涂人,若是醉醺醺地许了婚事。 “正是。” 林蔚之神色复杂,既高兴,又有些手足无措:“那个……她小孩子家家的,尚且不懂事,哪能如此抬举。” “我有三个孩子,但凭林七小姐选一个便是。”种述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婚书,上面写了婚书,唯独男子的名字空了下来,下头印着平远侯的印信,“这是婚帖。若是林七小姐一个也瞧不上,撕了便是。” 林蔚之被强塞了一卷婚书,不知道是该打开看还是该退回去。 “我种家虽是将种世家,却不缺富贵荣华,文臣勋贵该有的一分都不少。若是这几年里,您看着其他小郎君比我儿子好,我不多话,就当这婚事是我胡写的,您撕掉了便是。若是觉得我儿尚可……”种述拱拱手,却是行了一个大礼,“还请侯爷看在我诚心诚意的份上,也不必瞒着林七小姐——她是个能拿主意的。” 林蔚之捏着婚书,半晌才开口:“你可知道,我儿从前并不生在京中?” 种述笑道:“那又如何?京中贵女如云,独林七小姐不同寻常。” 林蔚之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在种述的奉承话中,正正经经地收了婚书。只等酒醒了大半,这才后悔不迭地找来了李平儿,说起这件事。 “萱姐儿,你……怎么看这件事?” 李平儿接过了婚书,神色轻快:“那可好,爹娘不用担心我嫁不出去了。” 江文秀倒是志得意满:“你看,总有慧眼识珠的求着我们姑娘了。侯府的婚事,我看不如就定下来罢!” “还小,还小呢。且再看看。”林蔚之总觉得天上掉馅饼一般,有些不真实。 李平儿细细看着婚书,心中在想为何平远侯会瞧中自己。 “别的亲事哪有这个好。种大郎我瞧着就不错,文武双全,还生得不错。” 他们家兄弟仨对卢姑娘那叫一个掏心掏肺——有本事的人可以不守规矩,但是有所求还要蔑视规矩,那遭罪的只有身边人。 和卢姑娘做妯娌,简直是要命。更怕做不成妯娌,求而不得,丈夫心中日日夜夜挂念这一团火样的姑娘,谁顶得住啊! “只怕非是良配。”李平儿丝毫不动摇,“大郎君心悦卢家女已有婚约,二郎君前尘之事与我怀有新怨,小郎君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顽童。” 林蔚之听闻女儿的分析,心里也有些尴尬,“这……这倒也是。我昨儿个喝酒昏了头,要不今日我送回去。” “您送回去,岂不是叫人家难做。这上面是平远侯的印信,可见诚心。”李平儿笑了起来,“你看这里空着,我想写谁,倒是诚心——留着瞧瞧也好。” 林蔚之点点头:“他也是这么说的,选谁都行,若是一个都瞧不上,便当作没有这件事。种将军大将风范,席面上直夸我女儿聪慧,其他京中贵女一个都比不上……” 李平儿听这话便知道是恭维话。 “这是好事啊,为何当作一场玩笑。而且人家种六郎还救过咱们家……”江文秀有些吞吞吐吐,显然对平远侯的门第很满意。 “大儿子喜欢他表姐,二儿子心思多跟我还有仇,小儿子比栩哥儿大不了多少。哪个做丈夫我都觉得都不行。”李平儿知道江文秀没有听懂自己的话,索性摊开来讲,“承蒙平远侯看重,他们种家于我家的确有活命之恩。若是他们有祸事,需要我出手相助,必然不会推辞。但是真要我嫁过去,被丈夫视同无物,令不能施展,命不能由己,何其屈辱。” 江文秀却不以为然:“哪有十全十美的婚事。我看小郎君就不错,你比那个小郎君也就大了几岁,不算什么。种家没有婆母,公公又看重你——这是多好的婚事。” 李平儿神色复杂。这的确是实在话——没有婆婆,公公还如此看重自己,这种配置几乎能在京城横着走了。只是她实在是不想趟浑水。 “种家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想要往北地再进一步。我等此时站队颇为不妥,不如留作后手,静观其变。”李平儿只能劝道。 “不如同大哥说一声!”林蔚之忽然站了起来,习惯性地想要找大兄解决。 江文秀猛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别去。” 林蔚之挠挠头:“这是为何?” 江文秀说不出来。她想起那日赏花会上的落寞——自己的女儿这样好,却无人来问津。好不容易有了个种家,不知为何,她不想说给大房知道。 李平儿看着父亲,正色道:“如果大伯非要我嫁过去,爹爹你同意还是不同意呢?” 林蔚之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轻声道:“这是好事,作甚不许你嫁过去。” “那如果大伯不同意我嫁过去呢?” “好亲事哪有不同意的。” 李平儿笑了笑:“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就……”林蔚之想要说“若是好事自然应当嫁啊”,可瞧见女儿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中隐约猜到了不是好事。 江文秀本就不想什么事都让大房做主,此刻也连忙站在女儿这边,柔声劝道:“也不是不和大哥说,只是晚点说,成不成?到底是咱们的女儿,让咱们自己决定一回。那时候的璇姐儿,你忘了吗?” 林蔚之听罢,沉沉叹了口气:“也罢,这不是正经定下的。说起来也算门不当户不对。晚点若是平远侯反悔了,我还给他便是了。” 一家人的心思沉了下来,先等等罢。【..top】 53、第53章 果然夺得锦标归 这件事情悄无声息地按下了,李平儿八风不动,照常过日子。 江文秀倒是精神头十足,也不再那么焦虑了——三房的郎君再好,还能越过平远侯府?大房的翰林是不错,可到底不如平远侯大气,说儿子随咱们姑娘挑选呢。她林湘颂能这么讨公婆喜欢? 江文秀心中暗喜,明面上却有了长足的进步,决口不提这件事。 林蔚之本来还有些犹豫,但是瞧着妻女面上都不显摆,平远侯也没有再提,便不多想。 随着春末夏初,很快就到了龙舟节。 龙舟节前后雨水颇丰,今年收成好,龙舟节自然也办得更有声有色。马小玉同林娇娘说了相看的事,于是今儿个特意打扮了一番,娇美不失英气,乐呵呵地去看龙舟。 江文秀爱看这些热闹,特意让李平儿带足银子,到时候给龙舟下注,博个彩头。 那边林质慎经历过许多回了,信心十足地指点:“你买那条白色的,我看一定能赢钱。” 李平儿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实在是不信:“你为何这样说?” “你看这几个块头大,力气一定足。划船就怕后劲不足。” “倒是有理。哥哥,你从前买对了多少回?” 林质慎哈哈一笑:“这回一定中。” 李平儿“哦”了一声,心中暗暗想:怕是这白色的,今日也中不了了。 九郎林质垒也来凑热闹:“块头大不一定力气大。再说了,红色的龙舟打鼓的节奏好,你听一阵阵的,最有士气。你可别小看打鼓的——等真在湖面上了,谁敲鼓节奏好,谁就不会乱。” 九郎得了三老爷真传,对这些东西也感兴趣得很。他这话说得也很有道理。 “九弟,你可别玩这个了,等会儿三婶婶一定要骂你的。”李平儿朝着外头瞄了一眼。不知为何,近来马小玉对林质垒看得格外严格,逼着他读书,每日早晨闹得鸡飞狗跳的,但是老夫人还偏偏夸了马小玉做得好。 好不容易龙舟节,林质垒索性不同马小玉一块了,悄悄来寻林质慎玩。 “七姐姐,你就别提这事了。”林质垒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十分泄气,“我娘一文钱都不给我。” 李平儿看着他空瘪瘪的荷包,笑了笑不说话。 林质慎劝他:“你反正也没钱,去你娘那儿坐着吧,省得又埋怨看不到你人。” “我姐姐今天相看郎君呢,我去不去无妨的。”林质垒嘿嘿一笑。 “是南康伯的公子吧?” 林质垒一惊:“这可不是我说的。” 李平儿就笑了:“这谁不晓得?三婶婶今天不同我们一块出门,去的是芙蓉楼。” 林质垒咧嘴笑了:“这倒也是。我娘啊,恨不得府里都晓得,我看她对这个女婿也满意得很嘛。” 林质慎问道:“南康伯的公子,可是王佥?” 林质垒点点头:“六哥也认得他?” “我在弘文馆见过他几回,身边总围着两三个人,看着是个不错的人。”林质慎对王佥的印象很不错。 林质垒听罢十分高兴:“是了,我去打听消息,也说他脾气很好。我六姐姐脾气坏,正好和他配一对。” 三人这边说得痛快,那头马小玉也是满意得不得了。 南康伯夫人有手腕,自然把儿子管得服服帖帖。王佥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说话做事叫人如沐春风,乍一见礼,便让马小玉心生欢喜。 “哎呀,还是南康伯夫人你会教孩子。” “哪里哪里,我见了林六姑娘便爱得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说得十分热忱。 那头王佥同林娇娘一块坐在窗边看龙舟。 王佥平日里话多,此刻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瞧着林娇娘,远比南康伯夫人形容的样貌更好——娇美中带着一股鲜活,看着十分有主意的模样,让人觉得十分可靠。 “你看哪一支船更好?”王佥开口问她。 林娇娘哪里懂这个。她细细看了一番,实在是看不出分别来:“你说呢?” “我觉得都差不多。”王佥说了句老实话。 林娇娘用扇子遮住嘴嘻嘻地笑:“那不如挑个绿色的。” 王佥问道:“这怎么说?” “这颜色最不讨喜,想来选的人少。我要是开赌局的,就给最有机会的那支船队穿绿色。” 王佥也跟着笑了起来:“你挑的颜色,怎么不讨喜。” 林娇娘脸色红了红。 “给绿色的龙舟投三百两。” “三百两会不会多了些?到底是□□,若是输了,我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林娇娘忍不住出言问他。 王佥挠挠头:“那就……一两?” “十两罢,凑个十全十美,正正好。”林娇娘点点头。 两人噗嗤一声,都笑了起来。 有了这笑声,王佥的话多了起来。他也不瞒着,说了在弘文馆被夫子惩罚、他和朋友如何应对的事,又说了在街头遇到卖假画的、他如何挺身而出。林娇娘素来也听三老爷吹嘘这些事,只是不如王佥的青春活力,一边听一边啧啧夸赞,倒是让王佥有了几分羞涩。 “哎呀,我读书不成,让你见笑了。” “我绣花也不是头名呢。”林娇娘不以为意。 王佥连忙给她倒了茶水:“我这次明明是第一次见妹妹,却像是认识妹妹很久一样,亲切得很。” 林娇娘脸色绯红,不再接话。 她与王佥并肩坐在窗边,心思却都不在船上。 鼓声愈烈,龙舟蓄势待发,外头好不热闹,屋里却越发显得安静。 王佥拱拱手,“我该出去了,久留在此处不好。” 虽然周围都是丫鬟仆妇,但这份心意妥帖,到底是知礼的。 像是被烫了一下。 林娇娘心跳如鼓,低头不敢看他,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她见过的公子不少,也曾在林叶儿的亲事上有些盼头——姓祖的学子,腰间挎着几个荷包的浪荡儿,瞧着都有几分不妥。 那些浮云,都比不过眼前这个说话好听的王佥。 就是他了,林娇娘心里想。他对我温柔体贴,同他在一块,我只觉得快活。 这两人的事没瞒过南康伯夫人,丫鬟一一禀报,听得她直点头。 龙首高昂,金鳞耀日。 号炮一响,鼓声如雷,桨影翻飞,舟行如箭。 争渡之勇,犹存古风。红绸迎风而展,胜者振臂,败者拊膺,虽无屈子之悲,却有竞渡之乐。 周围既有显贵,也有白丁。饮子叫卖声络绎不绝,龙舟竞发,周围山呼“胜”“胜”“胜”! 端得是热闹非常。 这次相见好得很,两人都看中了,便约着等秋闱前将亲事定下来,省的秋闱放榜时撞上了。 马小玉回了府,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杨琼月。杨琼月觉得不错——毕竟三老爷是白身,能同南康伯结亲,也是喜事一桩。 府中晓得了林娇娘的事,姑娘们都去林娇娘那里打听。林娇娘也不是个小家子气的,将王佥这事儿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 “他说课业不好,夫子故意罚他抄书,三日内就要抄一本,这如何能成。” “那他怎么办?同夫子求饶么?” 林娇娘捂住嘴笑了起来:“他使了银子找上夫子的朋友,约酒把夫子灌了个大醉,他特特去扶着夫子回家。既如此,夫子第二日怎好逼着他交?他慢慢抄,就抄了半个月。” 李平儿瞪大眼睛,显见的对这个操作是十分赞赏:“我看王家郎君这聪明劲儿,做什么都能成事的。” “哪里这样夸张。”林娇娘摆摆手。 林妙娘不懂:“既这样好,为何不用在读书上?” “家里有钱有爵位,怕是难用功读书的。”林娇娘深有体会——自家不就是这样,大伯当年可是传胪,亲生儿子不也得靠着关系进了勋卫。 爹爹是杀猪匠,儿子还愁没猪下水吃?李平儿心里道:祖辈努力,不就是为了孙子不那么辛苦嘛。 林湘颂忍不住开口了,她的未来夫君要上翰林的,根本不理解有人竟不想着努力读书,“你们夫妻一体,还是要劝着他多读书才是。” 林娇娘高兴的心情又落了下来。她明白林湘颂是为她好,只是个人自有个人的缘分。 早从她应下这个人的时候,就明白从此和科举绝缘了。 她也爱吟诗作画,也爱茶道芬芳,可骤然撕破了真相,却觉得这门满心欢喜的婚事,并不是人人都瞧着好。 李平儿见林娇娘有些不快,心中叹了口气——牛不喝水强按头,五姐姐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说这种话来。【..top】 54、第54章 礼者自卑而尊人 眼看着夏日过去,秋闱将至,林湘颂的嫁妆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借着给五妹妹添妆的由头,蒋玉昆也跟着林叶儿上门来了。 这回他聪明了许多,还不等跨进门,夫妻俩眼泪就落了下来。 一进门就朝着林蔚之的院子跪下,哐哐磕头,林蔚之不松口他们便不起来。 江文秀气得头疼,根本不想管他们的事情,李平儿反倒劝说:“五姐姐的好日子,放着不管太不体面,还是请人进来,不要给姐姐添堵。” 到底事情过去了许久,又遇上了悍匪的事,林蔚之历经生死,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已经看淡了许多。 一旦把这件事放下,林叶儿同蒋玉昆的所作所为,就没那么戳心窝子了。 那日江文秀同林蔚之聊起庶子的未来,才发觉家里能用的人少,也理解了大夫人想要用蒋玉昆的心思。 蒋玉昆虽然踩低捧高,但做起事来的确不错。 备下厚礼,言语恳切,十分愧疚。 林质慎也跟着附和,“这么磕头也不像话,到底是一家人。” 林蔚之便将人请了进来。 蒋玉昆磕头道歉,说了自己的不对,又言之凿凿,说之后一定要改。 林叶儿更是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从未学过这些规矩,今日吃了苦头,日后不会再犯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和女婿。 有了林蔚之说和,杨琼月也松口了,此事便算是释了前嫌,再次提起了江南的事。 前一趟去江南,无非就是寻些绸缎花样,锦上添花凑凑热闹。 但大夫人想要解决的事情,不是简单的派个管家或者掌柜就能处理的事。 江南水深,无论是绸缎还是绣品,后头都有站台的人。不是单纯要买人家的绸缎,而是要看这个规矩握在谁手里头。 江南好啊,美女如云,水乡如画,茶香袅袅,锦绣不绝。但凡一路所见之处,尽是温柔迤逦。也就是这样一个好地方,大家都想着去。 “先前是老爷得了恩师的提拔,才从贫瘠的地方调任到了江南。”大夫人似乎也有些怀念在江南的时光,“那时候,老爷还在任上,消息灵通,我便趁着价钱低廉,拿嫁妆买了许多地和织机。只是老爷现在在京城里做官,难免离得远了些,那些花纹也不好看了。” 大夫人这番话,明面上是说花纹不够好,实际上却是指林荀之离开了江南,下面的人不买账,挣的钱不多了。 蒋玉昆如何不知道?只是他一介白身,即便顶着承恩侯府的名头,在江南也没人买账。“大伯父可还有同窗好友在江南?我带些土仪,一并前去拜会。” “通判、司税都是好友,我替你准备了仪程。”大夫人点点头,对蒋玉昆的上道很是赞赏,“只是现下江南按察使张克奇同我父亲不是一路人。我就想着,若是寻不到鲜亮的花纹,便把那些陈年的旧布匹贱卖了,另换了田地来。总归地是不会掉价的。你手里若是有闲钱,也能买一些。” 这个“我父亲”方才是重点。 这些田地是桑地,不是谁都能买的。买了桑地,才能有丝绸,才能有绸缎。大夫人也提点了他——能找谁,要避开谁,什么生意能做,底线又在哪里。 蒋玉昆得了这个机缘,心中明白了。这哪里是嘴上说选花样子的小差事?这是泼天的富贵。 地若是买得多,甚至能影响绸缎的行情,百倍获利。 他心中火热——难怪林家老爷子那时候不显,到了林荀之这里就有钱了,敢情是到了江南富贵窝里头捞着了。林家真是好福气,得了江南本家的大夫人做太太。 这些事他常听公子哥儿们说道,京都附近也办过许多,自然不是生手。也难怪大夫人非要托付给亲戚来做。 大夫人提点道:“江南绸缎的事,我和老爷不方便出面,还得要玉昆你在里头周旋。你是承恩侯府的女婿,在江南身份便不同。只是江南路远,也不适合提七皇子,你可明白?” 蒋玉昆心中明白,大夫人娘家正和张克奇的人打擂台呢,这次他只能借着承恩侯府的身份去行事,林荀之不能出头,他只能顶着林蔚之女婿的身份出面,且不能明面上提林妃娘娘同七皇子,的确难了许多。 “我晓得了。这件事我低调些,尽量买些应急的田地,不惹出事情来。”明面上不能提,私下总能罢。蒋玉昆心中拿了主意,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大夫人见他明白,心中也松了口气——还是和聪明人打交道舒服:“若是七皇子好了,我们一家人,岂能少得了你的好处?这笔钱,我们要用在刀刃上。” 得了大夫人这句话,蒋玉昆只觉得后半生的富贵都有着落了,心里信服得不得了,当下就要给大夫人磕头。 大夫人又道:“不忙着磕头。这件事不好叫四姑娘知道了。她嘴上没有把门的,若是坏了事情,今后可不敢劳烦你了。” 蒋玉昆连忙道:“这是自然,万万不会坏了伯娘的差事。” 大夫人点点头,拿出了一封信:“这是老爷写的拜帖,你拿了去寻江南道司监,混个脸熟。” 蒋玉昆欢欢喜喜地接了差事下去了。大夫人却还有些困在里面出不去。 若是蒋玉昆留在江南,兴许能省不少事。 说来也是林叶儿坏事。 之前为了避嫌,她把买来的田契写作了奶娘儿子的名字。可恨那张克奇,为了多占些地,竟然就在上个月抓了自家奶娘的儿子,棍棒交加,逼他把地贱卖了! 张克奇那厮手拿铁券在江南,贩盐的生意都做不够,竟这样贪心。 可恨自家远在京都,竟是拿捏他不得。 再说了,他们怎么不敢去抢江南守备刘光茂的贩酒生意?那才是独一份的! 口口声声说着看不起武将,还不是怕人家兵马就在里头,闹出事了挡不住。 见老爷离开了江南,便觉得有利可图。 老爷没办法管辖,可现下又是急着用银子的时候——唉,一大家子一点忙也帮不上。也只能使唤蒋玉昆去从中着补,看看有没有别的机缘,能多买些地补回来。那些佃户,只怕还得重新签才行。 大夫人这头思绪纷乱,不由叹了口气,高声喊道:“玉珠,进来。” 门外一个名唤玉珠的丫鬟低着头不说话,轻轻地走进来,给她按着头。 林叶儿这头得了父亲的谅解,也松了口气。只是她心里仍旧堵着一口气,不肯同李平儿一道走,而是自己单独拿了个贵重的镯子给林湘颂添妆。 之前出阁,大家也来给林叶儿添过妆,林叶儿这套流程熟得很。只是她已经是出嫁女了,添妆后不好陪着林湘颂,便早早在外头等着蒋玉昆。 “成了?”林叶儿瞧见他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也高兴得很。 “自然。” 林叶儿又有些不满:“不过是挑些花样子,作甚要你去?随便派个管家不就好了。” 蒋玉昆这才有些庆幸——还好之前大夫人没同林叶儿细说,她根本想不到那层去。真要是简单的花样子,能用得着亲戚嘛! “我眼光好些,下头的人怎么能比。”蒋玉昆打着马虎眼。 林叶儿娇笑了一声:“这倒是。” 两人欢欢笑笑地回了府中。蒋玉昆又特意和父亲说了情况,决口不提要做什么事,只请父亲在自己去江南后,让县主多多管束林叶儿,不让她出去闹事。 等添妆后,林湘颂便要出嫁了。 陆家的老太太病得厉害,心里有了执念,担心丁忧影响儿子的前程,便催着孙子陆漪尽快成婚。陆漪虽不是长孙,却和父亲一样,靠着科举出身。 他如今还未成亲,便已经是个举人了。若是这次再进一步,拿到了好成绩,便是翰林也做得。 “这次秋闱孩子就不去了。一来年纪太小,怕拿不到头名;二来啊,老太太怕是要快了,这些日子眼皮子睁不开,就等着他成亲……”陆夫人说罢,抹了抹眼泪,“若是要丁忧,这一年是考不得了,跟着他父亲回去读书,多写两年文章。” 陆夫人有些愧疚——急着娶新妇,到底有些冲喜的意思,也难为林湘颂了。 “这是应该的。她嫁了人,自当以夫君为重。”大夫人握住陆夫人的手,轻声劝道,“辛苦你了,可不要熬坏了身体。” 两家和和气气,倒是相谈甚欢。 只等嫁人那日,一扫这些沉闷算计,担忧烦恼,端得是风光无限,十里红妆。 陆漪是个典型的书生,不像蒋玉昆那样东拉西扯。陪着他来的,不是陆翰林的学生,就是他的世交好友,十分清贵。 不得不说,陆翰林清贵,连往来的宾客都非凡,大夫人自然夸了又夸。 林娇娘虽订了婚事,却也扯着李平儿去看。 “哎呀,这次来的人可厉害多了。你看那官靴,上面镶着玛瑙呢。”林娇娘眼睛尖。 这批可不是勋贵那些浪荡子,一个个讲礼得很,即便是娶亲这样的喜事,话都不高声说一句。 林娇娘难免有些意难平:“书生斯斯文文的,倒是极好。” 李平儿晓得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婚事,难免有对比,心中叹了口气,转而道:“你看要采绣球了!”【..top】 55、第55章 十里红妆嫁湘颂 绣球之戏,古谓之“射雀”。 《礼》云:“射者,男子之事也。” 今以绣球代雀,悬于竹杪,朱红锦缎,迎风猎猎,往来宾客,仰首可见。 陆漪瞧着文弱,颇有孤松之姿,却非手无缚鸡之书生。 他接过檀弓,且试弓弦,指尖轻拨间,抬手引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正中绣球! 红绸应声坠下,飘飘飏飏,如落霞垂天。满堂喝彩,声震屋瓦。 过了投壶,便是吟诗,到了陆漪真正的主场。 陆漪与身侧五六人,皆是溧水陆氏一脉、师出同门,腹有锦绣,笔下烟霞。 一人起句,一人续之,一人转韵,一人收束,如行云流水,似珠落玉盘。 或咏桃夭,或赋鹊巢,或引“窈窕淑女”,或化“宜尔子孙”。 诗句琳琅,寓意吉祥,满座宾客如饮醇醪,如沐春风。 林质慎带着兄弟们执笔抄录,墨迹未干,便传阅赞叹,直呼“今日得见陆氏风华,三生有幸”。 射雀见勇,投壶见礼,吟诗见才。三礼既成,方知文人之勇、君子之礼、才子之思,皆在这一箭、一投、一诗之间。 李平儿不曾学诗韵,到后头如同听天书,一个头两个大:“好姐姐,我是听不懂了,先去旁边坐一坐。” “这诗真好。你是个不懂行的,要是敏姐儿在一定喜欢极了……”林娇娘又顿住了,似乎也想起了董敏的事——亏在了贪心上面。 林娇娘收了手,也想到了自己的婚事,“罢了,我们一同回去吧。” 两人一块儿将身隐入院中。 外头来来往往俱是宾客,杨琼月逢迎来往,好不体面。 江文秀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坐在席面上眼观鼻、鼻观心,偶尔遇到来打招呼的,这才回应两声。 李平儿坐在席间,悄悄问,“娘,和大伯娘往来的那些,你可认得?我听着是兵部的,像是爹爹的上司。” 江文秀点点头:“认得一些。” “那您怎么不去打招呼?” “这是湘颂的好日子,我品阶比她高,要是先行礼,怕湘颂面上难做。”江文秀推辞了一番。 李平儿也不多劝了——品阶不过是说说罢了,真遇到了人家才不会先低头行礼。 想来是江文秀怕麻烦,不想过去陪笑脸。这也正常。李平儿同江文秀打了招呼,又坐回了姑娘那桌。 陆漪来接新娘,走得近了些,李平儿端详他的样貌,觉得与五姐姐十分匹配,都是那种带着仙气的。 林质慎也是整日里读书的,但他在弘文馆里没那么大压力,所以看着就活泼许多,没这份沉稳。 时下看重科举,勋贵从弘文馆谋下的官职,是没办法去翰林等高职位的——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不是靠着科举当官,这辈子都当不了大官。 文人苦读,大多为此。 陆漪就是实打实的读书出身,整日里苦读,却并不瘦弱,方才拉弓射箭,便可见一斑。 越是如此,越受夫人们的喜爱,瞧见他就像是瞧见了未来的首辅一般,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他面色偏白,像孤松一样,神色淡淡,的确别具风骨。 即便是这样大喜的日子,他也没有如蒋玉昆一样喜形于色。 大抵读书人总会内敛一些。 李平儿想:如果考中了状元,他也是这样平静吗? 蒋玉昆也早早在里头鞍前马后忙碌起来,像是自家人成亲一般热闹。 只是到底他得了上回的教训,不敢出格,记得跟在老丈人后头,倒酒逢迎,好不热切。 大家喜宴吃得很高兴,连林荀之都多喝了一壶酒,走路有些不稳当。 林蔚之扶着他往花厅里走,两人一边说着笑,一边感慨这些年的不容易。 “本想将女儿留在江南岳家,好在夫人将我劝住了,若是在江南就定了亲,哪有翰林亲家。”林荀之笑道。 林蔚之也笑了:“日子当然是越过越好的。” 江文秀啧啧了两声:“你大伯是真的高兴,平日里他可不敢喝醉。三郎入勋卫都不见他这样高兴。真看不出来,他对湘颂这样爱惜。” 李平儿笑了笑:“许是女儿像爹,心更疼。” “你生得像你姐姐啊,更好!你姐姐有福气啊。” 李平儿只觉得恐惧。 如果真是有福气,何故这样早早便去了,只留下七皇子。 大抵喝了两杯酒,难免话语就多了。 “我是不晓得怎么疼姑娘,也没能给你姐姐一份风风光光的婚事,对不住她。可她一句怨言也不曾有,临了要入宫了,反而还来安慰我。身后还给我们留了殊荣……”江文秀看着这盛大的婚宴,不由对着红烛落下泪来,“可怜她龙凤烛都不曾见过……” 李平儿瞧见她要落泪,只觉得不妥,连忙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天下谁又能贵得过天子呢。您就是想要给姐姐找个更好的,只怕都想不出来呢。只是大好的日子怎么说这个,娘还是往好处想。” 江文秀点点头,倒也不再哭了。 等林湘颂的十里红妆都入了翰林府,这场热热闹闹的婚事才算是正式完成。 三日回门,见过了父母,陆漪同林荀之聊了些科举的事。 林湘颂在院子里,同姐姐妹妹们说话。林叶儿虽然是出嫁妇,却也厚着脸来了。 只是她和林湘颂并不多来往,此刻巴巴奉承了几句,倒也不知说什么了。 林妙娘年纪小,第一个问出了关心的事:“五姐姐,你在陆家可好?” 林湘颂红着脸道:“婆母极好,连连让夫君待我温柔细致些,对我倒没什么要求。” 林叶儿听得兴致被提了起来,过来人一般道:“我那个婆婆和小姑子初看是个好的,后头啊又是立规矩,又是讨东西,和讨债鬼一样,真是难缠。到底不是亲娘,还是得小心些。” 林湘颂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看五姐夫挺斯文的,读书人的样子,想来家里重规矩。”林娇娘轻声道。 “规矩比家里多一些,还在学呢。家里的丫鬟都识字。” 陆漪家家学渊深,乃是出自溧水陆氏,丫鬟识字并不稀奇。 但相比林家这样突然暴富的人家,就显得格外不同了。 林湘颂对这些规矩倒是十分敬畏,捡着不常见的同大家一一说了:“家里为了他专心读书,身边是没有丫头的。” 林妙娘点点头:“那同我爹一样。” “你爹可不是想考状元呢!”大家哄堂大笑,连带着林娇娘不免都羡慕起来了。 那头林湘颂带了不少礼物,给李平儿的是一帖字帖:“七妹妹,这是甄大人字帖的手抄本。你拿去练习,定然获益颇多。” 李平儿连忙接过来,认真谢过了林湘颂。这位甄大人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如今七皇子的先生甄踱。 他是正儿八经科举上来的世家子,自幼练得一手好字,声名显赫,直入翰林。 所以当时皇后娘娘亲自和陛下请旨,给七皇子挑了大儒甄踱做先生,让大家都欢欣鼓舞了一番。能得这份字帖,想来也是陆家费心了。 李平儿谢过了林湘颂,又问她可吃得惯。原是林湘颂自江南来,幼年爱甜不喜辣,因此到了京中,口味也稍有不同。 林湘颂心里一暖,轻声道:“我带了厨子过去,夫君体贴,随着我的口味。” 说罢,她又扶了扶鬓间的金步摇,上面水波一样的金流苏,瞧着竟是宫制的——承恩侯府也不曾有。 想来就是婆婆送她的了。 林叶儿是彻彻底底地酸了。 她每日给老虔婆布菜,手都快断了,别说吃喜欢的菜了,说不定就是残羹冷炙。 都是姓林的,她不如林璇儿也就罢了,怎么林湘颂明明嫁了个有才干的夫君,体贴上头都比她好了这么多? 蒋玉昆那些甜言蜜语,乍看就不中用了。 等林湘颂含羞带怯地回了陆府,杨琼月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能嫁进陆家,也是我儿的福气。公公婆母只盯着科举,并不拘束她,丈夫又是个体贴的……”杨琼月笑了起来,“不枉我费的这些功夫了。五娘嫁出去了,我这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那头丫鬟奉承道:“府中还有小郎君的婚事等着您掌眼呢。” 杨琼月哼了一声:“曹氏若是能干些,我哪里需要这样亲力亲为。” 丫鬟便不敢接话了。曹氏是大公子的妻子,她们哪敢置喙。 曹氏的父亲不如林荀之会钻营,从前是林荀之的上司,可后头因着丁忧,位子让外头的人占了,只能外调出去。 江南道是个好差事,吐出来的肥肉,想要再吃下去可不容易了。 这头没了姻亲的关照,那头又来了个狮子大开口的江南按察使张克奇跟她父亲打擂台,江南可谓是一团糟。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了人帮衬,好在老爷的恩师还算关照,加上林妃娘娘给力,这才留在京中。 说起来,大老爷能入杨琼月的眼,座师刘晏初才是贵人。如果不是当年刘晏初写信给她父亲,区区一个林家子,她杨琼月哪怕二嫁,也不一定看得上。 刘晏初本是林老爷子同期的考生,林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没什么本事,好在为人做事有侠气,也在刘晏初那里留了印象,偶尔有些来往。 后来林荀之入京备考,拿着刘晏初的拜帖,见面考校言之有物,令刘晏初心中大为欢喜,不仅收他做了学生,还为他铺路,调去了江南。 杨琼月不由有几分失神。 那时候的她,乃是江南织造的女儿,丈夫早死,自己新寡,郁郁寡欢。而考中了传胪的林荀之正是青春,在座师的帮扶下,外调进了江南水乡。 她们相遇,既是顺理成章,又是父亲想要借此攀附相爷。 江南的水深啊。 可哪里的水浅呢? 后来娘家父亲因定罪被罢官,江南道局势不明,杨琼月快刀斩乱麻,替儿子求了林荀之上司的女儿,总算是转危为安——曹氏对她,对林家是有恩的。 他们夫妻俩战战兢兢这些年,到底才攒下了现在的家业。 这些年丈夫勤勉,父亲也起复回到了江南,却始终被张克奇压一头。 她想要风风光光回到江南!曹氏如今帮不上忙,大郎做官也不够机敏善断,小夫妻外调去了任上,连县令都做的马马虎虎。 儿子不成器,儿媳也贪图享乐,她只能把栩哥儿留在京城。 因此生了间隙。 “罢了罢了,我多受些累。你去带了栩哥儿来我这里,今日陆家送来了一份甄大儒的字帖,我瞧着正合适咱们栩哥儿。” 玉珠应声退了下去。 “听说这样的字帖还拿了一份手抄的给萱姐儿,陆家倒是心细。”杨琼月啧啧了两声。 但她心里明白——陆家答应这门亲事,多少是因为看在七皇子的面子上。 世家纵然豪强,已经不比魏晋那么清贵了——从前门第高于一切,大姓只与大姓联姻,不屑与皇室为伍。 便是尚了公主,也是公主住进夫家,而不是驸马住进公主府。 然而时移世易,科举取士,皇权日益尊贵。 旧时王谢堂前燕,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 世家也不得不放下身段,老老实实做陛下的臣子。【..top】 56、第56章 今闻君始鱼化龙 夏日的暑气一过,秋日阴雨绵绵。忽然朝廷的命令下来,让种述前往盐州。大抵是因着冬日就要到了,草原上粮食不够,必然要开战。 林蔚之不清楚盐州的情况,特地找林荀之打听:“大哥,平远侯去盐州任节度使,是吉是凶啊?” 林荀之也不瞒他:“十战九败,历来如此。只是关西多匪乱,平远侯用兵如神,比起那些从安稳地方调过去的,更多些胜算。” “那胜算大么?”林蔚之听不懂这似是而非的答案。 林荀之笑了:“我是文官出身,可不懂这些。只是武将此时入盐州,不吉。” 林荀之有几分自得。 本朝重文轻武,武将虽然升官发财快,但打了败仗就没命,危险太多了。 文臣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过是流放,鲜少斩首。 以文臣之身升到户部侍郎,林荀之也算是中流砥柱的人才了。 看同期的进士,不是在外地做官,就是因不善经营被挤到边缘地方,寥寥几个外来户中,也算他运气最好了。说到底,还是多亏了恩师和岳父提拔,妻子运筹帷幄,还有璇姐儿选了入宫,又替皇后生了个孩子。 他这一路,可太顺了! 纵然平远侯天赋异禀,也不如他运气如鸿。 “……这样啊。”林蔚之内心提了起来——若是平远侯死了,他儿子还不曾长大,谁晓得能不能承爵呢?若是接着出征,萱姐儿岂不是要当寡妇! 林蔚之想到平远侯要是死了,那儿子自然是丁忧后三年不能成亲,便决口不提婚书的事。 但到底于心不忍,又追问:“哎呀,这不是送死嘛!他还救过我,大哥你怎么不劝一劝?” 林荀之点点头:“他贯会钻营,盐州这件事十战九死,他若是要亲自去,必然是要谈条件的。想来他是早计划好要去盐州,上回救了你的种六郎,就是自请去了盐州给他探路的。交好燕王,也是因为燕地是通往北地最快的路,他怕粮草横生枝节,因此才处处打点。” “这么说,他倒是成竹在胸,准备的十分充分了。” 林荀之摆摆手:“他当种家是怎么发迹的?他是怎么当上平远侯的?世上想升官的多了去了,他种家本是关西平平无奇不入流的世家,就是靠着平远侯敢赌生死才入了陛下的眼。” 林荀之咽下一句话没有提——平远侯去北地,陛下是乐见其成。既如此,他哪里敢上前劝阻?只等运送粮草的时候,紧着他们先来便是了。 林蔚之有心说婚事,让大哥帮衬一把种家。可他又担心婚事传了出去,若真是种述英勇战死了,自己女儿在道义上,还不真的得嫁过去。 看着林蔚之吞吞吐吐的,林荀之叹了口气:“你也是要当外祖父的人了,怎么说话还这样不成体统?” 林蔚之索性狠狠心不说了:“他既然准备充分了,为何迟迟不去呢。盐州已经败了许多回了。” “他也不敢轻易去,在和陛下周旋呢。盐州的士兵士气低迷,多是残兵败将,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是打不过。所以前些时候谏言,要在盐州开募兵制,他想要带自己练好的兵前去迎战。若不是太师同枢密院一众人拦着,说不得真给他开了私募兵马的先例,” 林荀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私募兵马之事重要,要看陛下是否放心放权给世家。他心中估算约莫是不成的,所以才给了武将此时去不吉的判断。 林蔚之点点头,闷闷不乐地回来了。 这边厢林蔚之提心吊胆,那边厢种述的神色也发苦。 林相虽然帮忙进言,连带着四五路的转运使都附议,可募兵制并未按照他设想的那样开放。 这样的情况下,他带着盐州那些兵去打仗,胜算少了太多。 既是人心不和,又是战事不如意,更加上盐州苦寒,语言不通,连年来换将太快,若是没有心腹亲兵,遇险必然溃散! 士气一旦跌落,即便是他百般手段,也不能力挽狂澜。 果然如林荀之设想的那样,种述角力不过陛下,被指派北地,虽能带部曲,却不允许他私募兵马。 临走那日,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小姑娘还没答应嫁给自己的儿子,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就像募兵制一样……人生在世,十有八九不如意。 种述哈哈一笑,忽然有些自嘲:“作甚有小儿心态。” 种述奋马扬鞭,唤起家将。种述自京中的繁华中脱出,带着一行人快马加鞭地赶赴盐州。 这个深秋里,李平儿不由又越发思念李二壮一家了。往年今日,她还在卖糕点,现下却穿金戴银,坐在华堂之上,半点也看不出是个村里丫头了。 这个秋天里,林娇娘的婚事定了下来。 而推荐给刘月嫦做夫婿的秀才郎君考上了举人,等过了殿试,至少也能做个县令了。 刘夫人大喜过望,亲自谢过了林蔚之夫妇,督促人备办嫁妆,准备来商议定亲。 就在刘夫人要告诉丈夫这个好消息的时候,丈夫刘县令的书信却抢先一步来了——原来是清水县出来的举子陈文生,拜会了刘县令,说也要来京中参加殿试。 刘县令知道他考上了举人,连忙写信推荐他去拜会承恩侯府。这是他治下的考生,能考上也是他的功绩,如果殿试成绩好,未来也是他的助力。 刘夫人得了书信,也不瞒着李平儿同江文秀:“月嫦她爹也用心了。原本想着若是京中瞧不上咱们月嫦,便定这个姓陈的孩子也是好的。可是你瞧,姐夫介绍的那个孩子不仅是祭酒的孙子,还考上了举人,眼下瞧着倒是我们月嫦高攀了。” “这是哪里话?我看月嫦样样都好,不然人家也不会来求娶了。祭酒有心栽培,做个京官不成问题,日后留在京中,我们还要多来往呢。” “正是这个理!” 李平儿在旁边听了一耳朵:“陈举子,可是陈文生?” 刘夫人点点头:“正是这个人,年纪轻轻就考了秀才,还是个农家子出身,在清水县很是有名,萱姐儿听过也正常。” 李平儿“哦”了一声:“这是个好人。李家阿爹还为我给他交过束脩,上过一些课,我之前买不起书,还是同他借书学的字。只那时候,他还是个秀才呢。” 江文秀听罢,便想要见一见这个陈文生。 刘夫人一把抓住了江文秀的手:“表姐,你是侯夫人,他才是个小举子。你见了他,又说些什么呢?怕是叫人乱猜测。” 江文秀讪讪地收回了手,但是目光里却透着感激:“你说得对,是我鲁莽了。” “不过这个陈文生倒的确是个忠厚孝顺的人。他只得一个寡母,年轻时候绣花供他读书,熬坏了眼睛。这个陈秀才就自去砍柴烧水做饭,奉养母亲,很是孝顺。”刘夫人叹了口气,“可惜了家境贫寒。” “若是个好的小伙子,倒也无甚关系。”江文秀心中暗暗动了念头。 眼见刘月嫦同林娇娘都定了亲事,唯独自己的女儿一点儿消息也没有,难免有几分不甘心。 京中那么点大,李平儿是什么身世,大家都晓得。 除了愣头愣脑的平远侯,似乎也没有旁人对女儿另眼相看了。 可眼下平远侯的前路不明,她还得赶紧准备条后路。 江文秀心想:如果这个叫陈文生殿试过后中了进士,未尝不是个好女婿啊。 “他考得名次如何,可有中进士的意思?”江文秀又问道。 刘夫人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只是我家老爷特意为他写了拜帖,想来是个可造之才,盼着能入林大人的眼呢。” 刘夫人说罢,又笑眯眯地去告辞了。 她转身写信,催刘县令尽快把女儿的嫁妆送来。陈文生再好,能好过祭酒的孙子不成?能留在京中同不能留在京中,差别可不是一星半点的。 等刘夫人走了,江文秀便放心大胆地问了起来:“这个姓陈的后生,留他在府中读书可好?” “这得大伯或者爹爹说了算吧。”李平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何江文秀这样恳切。 江文秀哼了一声:“不开窍。” 李平儿脸色一红,马上明白过来,“娘,我们是不可能的啊,您别多想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不可能的。”江文秀抓着她的手,劝道,“咱们承恩侯府家大业大,他一个村里头出来的读书人,还不得处处以你为先?” 李平儿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荒谬,她曾经拜在陈秀才门下读过书的啊。 “哎呀,你真是个傻孩子。你们知根知底,他不会嫌弃你出身。又加上你爹是承恩侯,你大伯是户部侍郎,有的是他巴结的。你看看,这不是天定的缘分是什么?”江文秀越想越觉得不错,“你既然觉得他人好,那也是不讨厌他啊。” 李平儿眨了眨眼睛:“娘,你刚刚找回我来,就这么急着想我嫁人嘛?我哥可是说养我一辈子也使得的。” 江文秀拍了她肩膀一下,“呸呸呸,听你哥鬼话。好好的女儿怎么能不成亲?” “我自在惯了,还没想过嫁人呢。”李平儿低头看着脚尖,“好人家规矩多,不好的人家多磋磨。若是过得不甜蜜,那还不如在家住着呢。在家里多好,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还能陪着爹娘。” 江文秀哼了一声:“等你爹娘死了,难不成你还指望嫂子同侄子养你吗?” 李平儿倒是没有想得那么长远。她最远只想过要攒钱供虎子读书,自己学门手艺。嫁人与她而言,似乎是件很遥远的事。可随着林娇娘都定亲了,似乎家里下一位的确就是自己了。 李平儿有些烦躁,“娘,此事不成的。” 江文秀有了主意,一把甩下李平儿,扭头就去找杨琼月了。 她不好直接同大伯说把陈文生留下来,可同杨琼月说这件事,便简单得很了。 “大嫂,这个书生先前同萱姐儿家里离得近,两人便认得。可巧又考上举人了……”江文秀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杨琼月终于明白了。 “你是想收陈举人做女婿?” 江文秀应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杨琼月:“萱姐儿到底流落在外,就算嫁了好人家,怕心里头扎着根刺,日后感情不好。” “你可同老二说过这件事?” 江文秀顿时气短了:“也不是非要这陈举人,就先看看。如果是个出息的,能考上进士,也不错嘛。” 杨琼月稍作沉吟,记下了这件事:“我先见见人。”【..top】 57、第57章 暗度陈仓计已定 等晚间林荀之下值归来,杨琼月打趣他:“你猜猜,今日弟妹给萱姐儿看中了一个什么人?” 林荀之一愣,都不去先了解什么人,而是先惊恐地问:“可是定下来了?” “怎么能定下来,她又是心血来潮,没同二弟说呢。” 林荀之这才松口气,“她看中了什么人?” 杨琼月抿着嘴喝了口茶,“此人名唤陈文生,乃是清水县人士,家中世代务农,贫寒子。为人颇为勤勉,殿试之后便是官身。我着人去看了名次,正在末尾,只怕难有出头之日。” 林荀之哈哈一笑,“农家子能考上,当真是有气运。” “哪里比得上老爷当年二甲传鲈呢。”杨琼月调笑了两句。 林荀之是根本看不上吊车尾的,“真是胡闹。” 杨琼月敏锐察觉出其中的不同。要是从前,这桩婚事说不得老爷也同意了,可现在,老爷似乎对林萱儿的婚事有更大的期盼。 “可是皇后娘娘有旨意?” 林荀之笑了:“还是夫人聪慧!我正有一事要同夫人说。今日承恩公暗示我,想要请皇后记下七皇子做嫡子。” “这……这可是真的?”杨琼月激动得都要坐不稳了。 林荀之点点头:“不枉这些年我们真心诚意地孝敬娘娘。” “那……那陛下怎么想?” “陛下对皇后娘娘十分爱重,只等水到渠成了。”林荀之颇为得意,“所以,我想要让萱姐儿嫁去承恩公府。皇后的小弟金如意,前些日子因着妻子难产死了终日醺酒,正是机会。” “萱姐儿……岂不是高攀了。”杨琼月有些为难,眼睛一转,忽然问道,“你可曾拜会过刘公?” 林荀之点点头:“我今日得了消息便前去拜会恩师,同恩师说了来龙去脉。他也是赞同我与承恩公府结亲的。只是我最后一个嫡女已经嫁去翰林家了,当时苦于承恩公门槛高贵,怕庶女不足以匹配——你可晓得恩师是如何说?” 杨琼月摇摇头。 “舐犊情深。”林荀之猛地吸了一口气,“萱姐儿同林妃娘娘血脉情深,生得也像,倒是我着相了。” “是了,若论模样,萱姐儿同林妃娘娘生得像个七分,更是血脉最亲近。”杨琼月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金如意年纪大且不说,已经有了孩子,且还是个纨绔狠烈的。 这样的男子,若是给她做女婿,她一定不肯的。 但是如果是给二房,便是林萱儿高攀了。 “正是如此。只等此事定了下来,你着手安排起来,好好教导一番,磨一磨萱姐儿的性子。前头留下了两个孩子,俱是世家之后,傲气非常,萱姐儿忍让是少不了的,莫要小家做派,坏了和气。” 杨琼月推了他一把:“有我在,你且放心。” 两人商定了此事,便不许江文秀再提陈文生了。 杨琼月倒也没说难听话,只一句:“刘家都瞧不上的,若是聘给了陈举子,眼下不觉得,日子长了,子子孙孙都得矮了姐姐妹妹们一头。” 江文秀便不说话了。 不仅如此,杨琼月还客客气气地派人送了仪程,招待了陈文生一番。 陈文生对此一无所知。他拿着刘县令的拜帖,登门虽不曾见到林侍郎,但是仪程厚重,倒是让他十分感念。 京城米贵,居之不易,能得一笔钱安身,已是极难得的了。 林娇娘的婚事定下后,南康伯公子王佥又登门了。 王佥和蒋玉昆有几分相似,都是嘴甜的。只是王佥出手大方许多,每次来给林娇娘送土仪,连带着姐姐妹妹都有些小礼物。 “庄子上的莲子取了新晒干的,我特意给你送来了。冬日里炭火烧得喉痛,喝点莲心茶就舒服了。” 林娇娘接过来:“派人送来就是了,怎么你还亲自跑一趟?” 王佥嘻嘻一笑:“莲心这种东西,怎么好叫旁人来送。” 林娇娘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红:“你又说胡话了。” “姐姐不爱听,我日后不说便是了。”王佥又眨了眨眼,十分委屈。 林娇娘斜着眼睛看着他,倒叫他看得心中火热。 “好姐姐,晚几日我要去猎场。你若是有空,不如叫上姐姐妹妹同去,我打了獐子来给你吃。”王佥小心思作祟,故意哄她去。 “哪家猎场?” “长公主的猎场,里头还养了许多花鹿,可好玩了。”王佥顿了顿,见她也感兴趣,连忙道,“我这就找我娘,拿帖子请姐姐们同去。” 林娇娘也知道长公主的帖子难得,咬了咬嘴唇道:“倒也不必多人,两张就好了。” “好嘞。”王佥应了下来,屁颠屁颠乐呵呵地走了。 王佥的亲娘的确长袖善舞,很快就拿了两张帖子来。林娇娘带着李平儿用一张,又叫李平儿拿了一张帖子给林质慎,让林质慎带着九郎林质垒一块去。 “姐姐他们成了亲,可不好再去这样的花会了,正好咱们姐妹一块去。”林娇娘顿了顿,到底有些羞涩。 李平儿念着她的好,知道是特意寻王佥拿的帖子,连忙谢过,又挑了一对金灯笼坠儿给她。 “这小东西有意思极了,你是在哪家买的?”林娇娘来了兴趣。小灯笼里一颗红豆,走起路来叮铃铃的,煞是好看。 “前些时候同月嫦姐姐去买翠面头饰,正好瞧见摊子上有这对,就买了下来。” 林娇娘握着那耳坠,低声道:“一对儿玲珑红豆,这寓意倒是极好。” 李平儿见她有几分小女儿的痴态,又是好奇又是惊叹:“六姐姐,你现在可同从前不一样了。” 林娇娘嗤笑一声:“又什么不同?” “我说不上来,总之瞧着……和五姐姐差不多。” 林娇娘脸色一红,瞧见李平儿比自己生得还高一分,却像是还没开窍,一腔衷情不知道如何说,索性哼了一声,扭头便去老夫人那里了。 林叶儿尚且晓得讨嫁妆,她林娇娘还能输了不成?也不看看谁才是老夫人最喜欢的姑娘。 等马会那日,林娇娘梳着桃心髻,头戴一支珐琅珍珠流苏发簪,胸前挂着赤金螭龙璎珞项圈,瞧着温柔文静又富贵的模样,同林湘颂也不差几分了。 她本来就生得美,这么一打扮,更显得人比花娇。 “我瞧着有一条烧蓝小花流苏饰衬极了姐姐,正好配作一套。”李平儿看着林娇娘的打扮,啧啧了两声,唤绿意去取。 林娇娘得了她的好,戴在发间,果然更添富贵,配着那支珐琅珍珠流苏发簪,蓝中带粉,别样风味。 “我又偏了你的好东西。”林娇娘脸色一红,看着李平儿头戴錾刻蝴蝶珍珠流苏发冠,在肩膀上束发的地方,随着步子轻轻摇摆。虽然简洁,却胜在鲜活,“要不多戴一些首饰,到底是长公主的马会,富贵些也好叫人尊重几分……” 李平儿笑了起来:“姐姐,我连骑马都不会呢,你还指望我在马会上出风头不成?” 林娇娘叹了口气,说的倒也是。 两姐妹携手同去,却不料马会上变了模样——一队侍卫站在门口,好不威风。 “是燕王殿下来了,你们注意些避让。”林质慎难得眼尖了一回。 林娇娘应了一声,没当回事。 她林娇娘要是真有本事让燕王看上,还在林家老老实实绣花么?承恩侯府根基浅薄,自然没有马场。林质慎在弘文馆学了骑射,难得有机会骑马,自然拉着林质垒同去,说要教弟弟骑马。 李平儿有几分羡慕,想要跟过去,却被林娇娘拽住了:“妹妹,咱俩去看看长公主的汗血宝马吧。” 李平儿瞧见她笑得娇羞的模样,心中立刻明白了——这是要遮遮掩掩见情郎啊!她捂嘴一笑,眯着眼睛说:“六姐姐,我还是想先去学骑马。” 林娇娘险些气得血都要咳出来了。 “不过我没带骑装,还是先陪姐姐去看看汗血宝马吧。” 林娇娘这才回转过来,小小地掐了她一把:“你这个小滑头。” 可汗血宝马却是看不成了——燕王来了,故意哄着长公主拿马做了赌注。 前头呼声震天,不少女子都开始押注,盼着能挣一匹好马。 林娇娘却远远就看到了王佥在范叔问身边,根本不往这边来。 林娇娘哼了一声,心里很是不痛快:“怎么搞的。” 李平儿瞧着范叔问,心里明白了几分:“估摸着是受了他娘的嘱咐,来给范叔问抬轿子呢,一时之间怕是走不脱身。” 林娇娘听闻是和婆婆有关,这才压下了心中的怒气:“罢了罢了,理他作甚,就是个呆子。” “我瞧着可不是呆子。咱们能坐到这样的好位子,可见是人家用心了。虽然不能过来给你打招呼,却体贴你。姐姐,你心里该偷笑了。”李平儿推了她一把,低声笑道。 林娇娘闻言,脸色变了又变,这才娇娇悄悄地看了王佥一眼。果不其然,王佥被这一眼哄得火热,又使了银子来,让丫头特备了两份糕点送来。林娇娘得了好。 薛蓉远远瞧见了李平儿,踌躇了一番,给了她一个眼神,却没有过来。 “唉,她们又玩这套了,总觉得自己才气清高,就瞧不上旁人。眼里只有五姐姐,没有我。”林娇娘气得直绞帕子,“若是五姐姐不同我一块来,都不爱同我玩。” 李平儿瞧了范叔问一眼,“大概是因着王公子同姐姐你定亲了,不好多来往了。花会的时候,薛姑娘不是和姐姐你十分热络嘛?” 热络谈不上,只是这个台阶给的不错。林娇娘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既然如此,我也不去和她们没成亲的混一块。你也是认得她们的,放心去打个招呼就是了。” 李平儿一愣——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林娇娘真心实意替自己谋划,如何好推却?索性起了身,大大方方去找薛蓉了。 “薛姐姐,别来无恙。” 薛蓉神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姐姐是在生我的气了?” 薛蓉这才哼了一声:“我同你这样的人玩不来。前些时候分明说清楚了,你们为何还……算了,你们才是一家的。” 她瞪了范叔问同王佥一眼,显然是对王佥也十分不满,连累了林家姐妹。 李平儿笑了笑:“我前些时候才学文,听得先生说了个‘何不食肉糜’的典故。姐姐要是真风骨,今日便该连大长公主马会的面子也不给的。” 薛蓉脸色大窘:“我……我——” “个人都有个人的难处。再说了,到底不曾见过,姐姐就不想从王家郎君那里也打听打听些消息?说不得这件事,还有其他说法呢。” 薛蓉脸色一红,到底是没了底气。 那头徐姑娘却笑了起来:“你倒是敢说。” “哪比得过徐姐姐仗义执言。”李平儿摆摆手,“不如我们坐在同一处,那里挨着马道,也能看清谁得了彩头。” 李平儿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几个姑娘倒也没那么大气性了,不过是一块坐坐罢。便也答应下来,一块坐到了林娇娘那里,祝贺她同南康伯定了亲。 林娇娘得了这番恭贺,到底心绪平静多了,拉着几个姑娘,看起了马会。她们几个都爱诗文,不擅长骑马。 反倒是赖宛蕴这等大小姐,有了大展身手的场合。 她们家中有马场,平日里也练马,真到了这个时候,倒也能换了骑装,英姿飒爽地上阵。 这次马会,连柱国公家的千金卿明珠也来了。 她是柱国公最小的女儿,老蚌生珠,特特取了个明珠一样的名字。 兄长嫂子同长辈一般看她长大,难免多几分偏爱。 因此她在玩上面,可比赖宛蕴厉害许多,眼看着就是夺魁首的热门人选。 那头侍女提着花篮子,让这些姑娘选谁会中选。 薛蓉第一个便选了卿明珠:“旁人我不知道,但骑马的本事啊,卿小姐在京中可比不少男子还厉害。” 徐姑娘也想选卿明珠,只是瞧见卿明珠的篮子里金瓜子都要堆满了,便道:“那我选赖小姐罢。她风姿绰绰,不输卿小姐。” “欸,这位卢娘子可是之前作鼓上舞的那位?” “说起来,我倒同卢姑娘有一面之缘。若是篮子空空的,岂不是显得我不讲礼了。”李平儿取了一把金瓜子,抛在了卢家姑娘的篮子里,惹得卢令仪都多看了她一眼。 徐姑娘笑嘻嘻地道:“说不得就给你买中了。” “你看,可是那穿红的?”【..top】 58、第58章 相逢意气为君饮 果不其然,卢姑娘穿得一身正红色,像一朵怒放的凤凰花。 旁人的骑装多在简洁,偏她的骑装不同,多了一层流苏般的褶子,配上她在马上的身姿,如同春花怒放,何其夺目。 她肤色虽黑,却眉眼俏动,顾盼生姿,格外鲜活。 即便看多了美人,也不得不赞一句:卢姑娘的风情,万中无一。便是人山人海中,第一眼瞧见的,只会是她。 “是她了。”李平儿苦笑一声,心中道:平远侯府出来的人,可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薛蓉捂着嘴笑道:“哎呀,这回怕不是风头又叫她夺走了,穿的衣服也显眼。” “我瞧着衣裳的模样还挺好看的,大概是关西的款式吧。”李平儿到底给她辩白了一下,“各地风俗不同,也难得有这样的美人。” “卿明珠怕是要不高兴了。她素来最好排场,今日骑装不如意,只怕要闹一场。” 果不其然,瞧见了卢姑娘这般风光,卿明珠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哟,这不是关西来的卢姑娘嘛。听说关西多黄土,说话都带着一股泥味。” 卢姑娘也是关西一等一的贵女,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当即反讽出声:“你若是比得过我,再说我的不是。” 有了这句话,两人都憋着一股气,你看我我看你,都想要争个第一来。 马赛一开场,有了汗血宝马做噱头,姑娘们都热情得很,连带着面色淡淡的赖宛蕴都一脸投入的模样。 只是这一群人中,只有卢姑娘是不一样的,她是真有马上功夫的。 她的马术极好,纵身一跃而出,很快就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一只手抓着马缰,扭身看向身后的卿明珠,嘻嘻一笑。她与马配合得极好,哪怕不是全力以赴,都瞧得出来,她是不一样的。 李平儿也吃了一惊。 她看着卢姑娘鲜红的身影,在马背上犹如开在山间怒放的凤凰花,一尾一尾的嫣红,鲜活又充满了动感。这样的姑娘,在马背上越发令人惊艳,甚至连叫好都让人忘记了。 卢姑娘真是一个美人。 李平儿想,哪怕她骄纵,说话不中听,可都不妨碍她是美的。 “小心!”就在大家失神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却是卿明珠猛地一鞭子甩在了卢姑娘的马背上,激得马前蹄都扬了起来。 可卢姑娘不急不慌,抓紧马的缰绳,一个下腰紧紧贴在马脖子上,如同鹞子翻身一般侧挂在马身上,以脚轻轻点地,又一跃而起,飞落在马背上,“踏雪,往前冲!” 那一身墨黑、四蹄如同白雪一般的马儿,就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立刻恢复了自信,大步朝前奔驰而去。 李平儿若有所思地看着高喊“小心”的种世衡——他站在燕王身后,眼光直直盯着卢姑娘,双手握拳,满是担忧。 但他并没有上前,许是知道卢姑娘不会因着这点小事折戟。 可他的担忧并未散去,而是紧紧跟着卢姑娘,一路冲向了终点。 “好!好!好!”燕王啪啪拍着巴掌,“这位就是关西卢家的姑娘,卢令仪?果然是世家贵女,骑射功夫一流。便是这一出驭马之术,全京城女子也比不过你了!” 卢姑娘这才绽开了笑容:“多谢王爷夸赞。” 燕王又瞧向卿明珠:“卿明珠,你真是丑人多作怪,险些就害死人了!” 卿明珠被他气得咳个不停,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又……又不是我故意的,我也吓了一跳!” “那我也给你一鞭子!” 那头大长公主不满地看了哭哭啼啼的卿明珠一眼:“先送卿姑娘回去。” 燕王跳了出来,一把拦住卿明珠,非要也给一鞭子,“怎么,她险些害死了人,现在就可以当作不小心?我这就派人去柱国公府问个明白!” 大长公主有些犹豫:“只是小姑娘间闹着玩的……” “要是卢姑娘骑术不精,从马上摔下来了,她卿明珠能赔吗?骄纵成性,我都不如她!”燕王这句话极重,大长公主也不好接话。 燕王竟真的抽出鞭子甩了过去。 好在侍卫出手快,立身挡在了卿明珠面前,吃了这记鞭子。 大长公主有些动怒,“燕王!你在我的宴席上要杀人吗?!” 燕王这才收了手,“下次可没这么容易了!” “对了,既然卢姑娘得了第一,姑姑的马就送给她吧!”燕王又看向范叔问,“他写赛马诗写得好,不如借此机会,写一首赛马诗,赞一赞卢姑娘的风姿!” 范叔问拱拱手,却是不敢给卢姑娘写诗:“我怕是写不出卢姑娘的飒爽英姿。” 王佥瞧见不妙,赶紧补充道:“燕王殿下掷杯一怒,敢为人言。不如亲自作诗一首,更显情谊。” 燕王本不满范叔问,听得王佥此言,却觉得的确如此,自顾自地提了笔:“我给她写!” 种世衡想要说些什么,比如燕王为卢姑娘写诗对女子的名声不好,却被种世道拉了回来:“燕王殿下给表姐出头,你拦着作甚?” 种世衡一个愣神,燕王便已经下笔成章了。 卢令仪也不小气,端起杯子冲着燕王道:“那我借花献佛,也敬您一杯。” 那头,李平儿因买了卢姑娘赢,得了满盆□□。 “这可真是运气……”薛蓉啧啧了两声,又笑了起来,“可惜范叔问啦,他这回又没攀上高枝。人家燕王给机会他都抓不住。” 林娇娘瞧见未婚夫在人家身边鞍前马后的,自然说不出坏话,小声道:“人家瞧着是个有学识的,你们怎么就瞧不上呢?” 徐姑娘哼了一声,意有所指,“品行不端,来这不也是攀高枝的。” 林娇娘被姑娘们噎了一回,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 她叹了口气,心里却越发觉得王佥虽然没那么多学问,为人处事却也不错。比起那些才子,可不是王佥更贴心些。 可也是因着王佥,她才被这些人奚落。 李平儿拍拍她的背,轻笑道:“姐姐,你看,范公子不写诗,不正说明他是个知规守礼,心性坚定之辈,不以笔媚上,不以才气傲物。” 大家听闻此言,若有所思。 这场马会,最后以李平儿挣了个盆满钵满、卢姑娘独占一匹汗血宝马为终点,高高兴兴地结束了。 倒是大长公主有些不愉快——接连两次都给卢姑娘抢了风头,还惹了燕王来添麻烦,到底谁才是主角啊? 她明明没给卢令仪帖子,这个卢姑娘非要来,还是种世衡求了燕王,带着一块来的,她也没办法。 好在王佥的亲娘出了主意,下一回弄一个流觞曲水的诗会,既能衬托范叔问,又能不让卢姑娘乱来。如此,大长公主才算是松了口气。 倒是林质慎回来后,对范叔问赞赏有加,显见的是想要推荐给自家妹妹。 “前些花会的时候,瞧着他诗词歌赋都做得极好。如今马会,他不肯因燕王给卢姑娘作诗,可见不是个趋炎附势的。人才华横溢,又有风骨节气——我瞧着,妹妹配他的确是差了点。只是妹妹性子好,人也聪明,长得更是不必提了。”林质慎说得仿佛真的一般,“我都瞧见他往你们那看了好几眼,说不得是在看妹妹。” “……”李平儿被他唬了一跳——谁曾想宽厚的大哥竟然还藏着这个小心思,连人家在看谁都观察到了,“我瞧着,说不得是在看薛蓉。他本是绵阳书院山长的学生,怕是觉得薛姑娘有几分面善。” “薛蓉是出了名的画痴。他范叔问是来京都做官的,家里没有个机灵的可不行。我看还是妹妹你好。” 李平儿真是要气笑了——林质慎这语气,说的好像天下谁想都要娶自己一般,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我字都写不好,人家读书的郎君,不得讲究一个红袖添香?” 林质慎不肯:“范郎君不是这样的人。若是他的话,一定肯教的。我才华不显,上回在书斋见他,他都肯为我推荐合适我的书籍,细心妥帖。虽然外冷,却是个内热的,我看着极好。” 李平儿只觉得林质慎口中的范叔问自带神光,同薛蓉口中背信弃义的负心郎完全不同,不由问道:“我以前常听说书先生说,学生同先生的女儿成亲是好事一桩。那他为何不在绵阳书院定亲?” “这……这我哪里知道。”林质慎一愣。 “好了,你莫要胡乱牵线了。大长公主金枝玉叶,保着范叔问一步登天的,你可别在这里乱点鸳鸯谱,坏了人家的好事。” 林质慎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 李平儿掏出了今天得来的彩头,打趣道:“你瞧,今天只有我选了卢姑娘赢了。这些姑娘投的珠钗玉镯同金瓜子都是我的了。” 林质慎哪里敢看,都是女儿家的首饰,脸色一红,一溜烟地跑了。 “哎呀,真是的。”李平儿哈哈一笑,招呼雪娥进来,将这些入库收好,又捡起一只银丝编织、镶嵌着碧玉珠的荷包,叫红拂给林娇娘送去。 红拂瞧了一眼荷包,小声道:“小姐怎么总给六小姐送东西?她回的可不多。” 李平儿捏了捏她的脸:“怎么,我都不心疼银子,你还心疼了?” “小姐的手缝太宽,家底没多少,等会儿都漏光了。”红拂抿了抿嘴。 “小丫头,这点不算什么呢。”李平儿想起了县令夫人戴在林嬷嬷手上的那个大金镯子,闪闪发光。 而那时候的她,甚至连羡慕的情绪都不曾有。 那个金镯子太富贵了,富贵到她都不敢想象。 可下一刻,老夫人赏了她一个更美、更重的金镯子,一下子就将她的内心抚平了。 就好像一直吃素的孩子,忽然不止吃到了肉,还吃到了一整只猪一样——对猪肉,也没那么多执念了。 雪娥瞧见红拂眉皱皱的模样,伸手戳了戳:“小姐还吩咐不动你了?听话,高高兴兴地去,别添堵,知道吗?” 红拂立刻挺直了背,扬起笑脸:“我晓得了!” 马会后是殿试,殿试一过,便是京中最热的榜下捉婿了。红榜高悬,连带着林质慎的课业都多了许多。 前些时候姓祖的举人一鸣惊人,被翰林院的大人榜下捉婿带走了。 三夫人叹息了许久,心知他们应当是通过气的,就算当时有意,只怕祖蒙也瞧不上他们承恩侯府的三房。 这件事,三夫人难得掩了下来,不许叫林娇娘知道,就像是蜻蜓掠过水面,荡起一圈涟漪又散去,到底没了消息。 只是难免让江文秀有些焦躁。 前些时候平远侯的婚书让她同丈夫有些飘飘然,陈文生的事情又叫她跌进谷底。真到了这个紧要时刻,才发觉林家只剩下李平儿待嫁。 “这不急,萱姐儿还小呢。” “小小小,等好的都让人捡走了!”江文秀有些失落,“要不你再去打听打听,那个陈文生,现在怎么样了?” 林蔚之听她又提到了陈文生,不由道:“不过是个农家子,何必这样紧张?” “之前那个姓祖的不也是出身贫寒,现在我看三弟妹也是挺后悔的。那时候我们也瞧中过,你还记得么?” 林蔚之点点头:“祖蒙,他是世家之后,又有功名在身,再落魄也算我们高攀,哪容我们挑挑拣拣。” 林蔚之也暗自扼腕——如果自家捡漏了,倒也是好事一桩。只眼下绝对不能提。 “咱们姑娘和林妃娘娘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连平远侯都求着咱们姑娘嫁,日后有的是机会!” 江文秀哼了一声:“平远侯平远侯,人都去盐州了,还不知道回不回得来呢!给他做儿媳妇我看不靠谱。” 林蔚之绞尽脑汁又想了个非常不好的地方:“那也比祖蒙好。你看,他家自负是世家之后,尤其重规矩,做儿媳妇的日日要在婆婆手下,怕是日子不好过。平远侯呢,妻子死了这么久,愣是没续弦,我看他儿子也能继承他爹这种好品质!而且若真是出去打仗了,妇孺是在家的,女儿常在京中,不也能来看看你?” “这倒也是。”江文秀叹了口气,“就没有比平远侯家更好的吗?” 有了平远侯珠玉在前,其他人家到底比不过。两人对坐,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江文秀道:“要不,咱们还是看看陈文生?若是三年后他考上了进士……” 林蔚之无奈了:“大哥跟我透过风,说萱姐儿的婚事他自有安排,你也别急了。那些花会你也用点心,让孩子多戴点好首饰,先前林妃赏下的,不要藏着,戴起来嘛!我看娇姐儿不比我们萱姐儿大气。” 江文秀推了他一把:“我晓得了晓得了。”【..top】 59、第59章 看人挑担不吃力 范叔问的确是好郎君。 他不仅有名师指导,还有族叔范守易督促,这次秋闱,正正好排在了第八名。 殿试上,他生得俊俏,又有诗会扬名。 有了大长公主三番四次的举荐,陛下殿试时自然记着他,特意给他指了探花郎,并枢密院编修,直接留任京中。就连状元郎也不过是做太常博士,入不了枢密院。范叔问能入枢密院,可见是在陛下眼前挂了号,一时间羡煞了旁人。 等那日游街的时候,薛蓉特意下帖子给了李平儿,约她一块去看。 明面上是看游街,私下里便是“负心人处决大会”。 因为李平儿曾替范叔问说过话,薛蓉便特意带上了她,好叫她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徐姑娘同薛蓉一口一个“负心郎”,又说林湘颂嫁了人不好出来,又埋怨范叔问竟然这样好运气得了探花。 李平儿眨了眨眼——林湘颂自然是不敢来了。陆家老太太身体不好,随时都有可能去了,又正是秋闱时候,哪里敢刺激她。 “怎么就给他摘了探花郎呢!也不知道之后长公主替他求了哪家姑娘,真是的,负心郎运气比谁都好,真是老天没眼。”徐姑娘气呼呼的,连茶水都喝不下了。 李平儿想起了自家哥哥口中的范叔问,有些疑惑地问道:“既然九君姑娘和他有婚约,怎么不来京城对质呢?” “这……”徐姑娘堵住了,“到底是女儿家,不好扯开脸皮吧。” 李平儿挠挠头,又问:“正好他还没成亲呢,说不得只是为了花会扬名、求个探花郎的功名,不是背信弃义。要不你们写信去问问九君姑娘,让她爹派人来一趟呗。到底是恩师,考上探花郎了,来探望探望学生也是应该的嘛。” “说得有道理。只是姑娘家太主动了,未免叫人看轻了……” 李平儿喝了口茶:“这有什么?成亲了就是一家人,怎么会看轻妻子?再说了,你看他做了探花郎也不骄不躁的,我看着倒和你们口中的人不同。” “那若是此事是真的呢?”徐姑娘不服气。 “那当然是同大长公主说啦。大长公主和驸马夫妻同心,才爱屋及乌如此抬举侄子。如果此事当真,那大长公主自然不愿意捧一个背信弃义的人了。咱们在这唧唧哇哇的,哪有大长公主出手利落?” 薛蓉同徐姑娘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不然要哪样,找狗头铡来铡一铡这个范叔问不成?”李平儿捂着嘴笑了。 此事过去许久,也不知道后头的消息,但是薛蓉暗戳戳地请了李平儿来府中玩耍。 连林娇娘都没有请,但请自己?李平儿有些不解,索性带着林妙娘,轻轻松松地到了薛家。 林妙娘年纪小,同薛蓉玩不到一块去,大丫鬟带着她去同几个年纪小的丫头一块去花园踢毽子。薛蓉则带着李平儿,屏退了左右,在屋子里喝茶。 李平儿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请自己来吃茶,她索性也不问,老老实实坐着。 薛蓉不愧同林湘颂是一路人,两人的闺房都装扮得相似,一眼看过去就是饱读诗书、不似凡人。 靠窗一张紫檀长案,上设笔山一座,砚台一方,墨迹未干的宣纸铺陈开来,画的是寒梅映雪,枝干瘦硬,颇有几分倪瓒的笔意。 墙上悬着一幅行书拓本,字迹癫狂洒脱,与屋中清冷的檀香融为一体。 书架占了整面墙壁,经史子集排列得整整齐齐,间或有几卷诗话词谱斜插其中,露出一角泛黄的书签。 多宝阁上不摆珍玩,只放了几个雨过天青的瓷瓶,里头插着干枯的莲蓬与芦花,素净得有些冷清。 临窗的案头还有一只铜炉,青烟袅袅,也不知焚的是何种名香。 李平儿四下打量,心中暗想这有些太文正公的味道了,只那案上如冰似玉的玉箫桐琴,方才见女儿家的柔情。 薛蓉也不在意李平儿的不识货,反而殷勤地介绍:“这是去年白梅花蕊上收集来的雪水,味道甘甜带香。” “……是去年的水啊。”李平儿山猪吃不了细糠,有些不敢饮茶。 这句话一出来,气得薛蓉恨不得泼她一脸的茶。 “好了好了,是我不识抬举,姐姐就饶过我吧!” 薛蓉气鼓鼓地说:“我不怪你。你若是同湘颂一般长大,也不会不晓得好赖。若不是去了寺庙里头清修……哼,下回才不会拿宝贝招待你了!” “我晓得姐姐这样的妙人不会同我一般计较。”李平儿笑嘻嘻地站起来,“姐姐今日来找我,总不会又是说范叔问的事情吧?” 薛蓉脸色难看了一会儿,竟然认真点了点头。 李平儿一愣,又问道:“可曾请了徐姑娘?” 薛蓉摇摇头,说:“我没有叫她来。” 李平儿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此事来者不善。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那头薛蓉毫不顾虑李平儿要走的心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眼眶半红:“大长公主府,今日请了人来府中,想要替范叔问……说亲。” 李平儿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单独请自己来?这件事实在是不好同徐姑娘她们说,面子上过不去。 薛蓉前些时候仗义执言,同徐姑娘等人一块骂得太厉害了,谁曾想火烧到自己身上,不好意思同一起骂的姐妹们说,便只剩下一个尚算中立的李平儿了。 大长公主府,竟然是有意为范叔问同薛常侍的女儿薛蓉定亲。 那么多贵女中,独独选中了薛蓉,这是何等的缘分。 不过说来倒也算正常——薛蓉的父亲清贵,范叔问的恩师又是绵阳书院的院长,正是薛家人。 知根知底,最好不过了。 可偏偏,和范叔问纠缠不清的是堂姐薛九君,这就很微妙了。 “我不想答应这门亲事,我娘却觉得不错。我想起你之前说的……要不我去告诉大长公主范叔问的真面目吧!” 李平儿噎住了——之前你身为薛九君的亲人,自然可以上门问罪。现在大长公主刚刚向你求亲,你就上门去说人家不是东西,这不是明晃晃打大长公主的脸吗? “这事你可同你娘说过?” “我娘不许。她也觉得范叔问不错,可我……我又不好同她说九君姐姐的事情。就想起之前你说过,可以同大长公主说分明……” “人家大长公主头天来说看重你家姑娘了,第二天你家姑娘就打上门去,说范叔问是个负心汉,这叫公主的脸面往哪儿放呢?”李平儿连连摆手。 “你,你,你!”薛蓉眼泪就落了下来,“那该怎么办?我不敢同徐姐姐她们说,就怕她们怪我是……怪我坏了九君姐姐的事。” “这怎么能怪你呢!这可是大长公主觉得你好。”李平儿替她擦了擦眼泪,“再说了,我看范叔问也没你们说的那么糟糕。你看,马会的时候,燕王让他写诗,他顾及卢姑娘的清誉不肯下笔,可见不是个趋炎附势的。既然如此,他背信弃义想要攀高枝的事,就不成立了嘛。” 薛蓉抽抽嗒嗒地扯着她的袖子:“我不愿因着一个男子,同姐妹坏了情谊。再者……先前我们骂他骂得那样……若他真是个好的,那我岂不是愧对他了?这婚事万万做不得的呀。” 李平儿挠挠头:“我哥哥之前说过,范叔问特意看了你几眼。说不得,就是早早知道要定你呢。只等考上了进士、进了枢密院,这才好开口。他既心慕于你——” “为……为什么啊?”薛蓉瞪大了眼睛,十分惊恐的模样。 “他的老师是绵阳书院的院长,姓薛,和你是本家。再者,你爹是常侍。随便想想就能猜到,怕是家里早就有意了。” “可我……可我……”薛蓉忽然挺起胸膛,十分硬气地说,“就像你说的,我爹是常侍,他不过是刚刚中了探花,他怎么好高攀?我便说我要高嫁,看不上他。” “他范家是大族,也没差到哪里去啊,不然范家叔父哪里能够娶大长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他自己又是幼子,日后分家了你也不必侍奉双亲。嫁过去后,岂不是你一言堂?想画画就画画,想当甩手掌柜就当甩手掌柜,你爹娘是心疼你呢。” 李平儿听了江文秀那么多念叨,心里门儿清。 不过说到“高嫁”,莫名又想起了董敏——天下间的高嫁,谁又能越过天家? “唉,你明明不通诗词,却冰雪聪明,一点就通。”薛蓉干巴巴地挤出了这句话,“若是你肯用心学,我们诗社必然有你一席之地。” “姐姐可别逼着我读书,我眼下能写好字就不错了。”李平儿摆摆手。去年的雪水,多吃几回还不得生病了? 薛蓉瞧见她这样,手足无措,忽然瞧见侍女端来甜点,连忙道:“这是碧玉琉璃盏盛的沁色荔枝饮,里头荔枝是今年新冻下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李平儿瞧见那碧绿色的碗里果然盛着几枚荔枝,顿时就有些忍不住笑了:“姐姐拿这些甜的来哄我?” 薛蓉一见她真像是有主意的样子,顿时福如心至:“去把我的绒花和珍珠头面取来,再把八攒盒拿来。这里头都是蜜饯,八样个个不同,你带回去尝尝。”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可不拿你的珍珠头面。”李平儿笑嘻嘻地接过了八攒盒,“但是能帮你说几句话。” 薛蓉忙问:“是什么话?” “薛九君到底是你们薛家人,你同你爹娘原原本本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他们自会替你打听清楚。” 薛蓉嘴角一撇:“就这个?我还以为有什么好主意呢。” “你可别小看这个。旁的不提,你之前对你娘,可不敢提薛九君写信给你的事吧?你顾念着姐妹情深,可到底同你亲爹娘才是一家人。这种要紧事,你得全须全尾地说出来,长辈才能晓得其中利害,不能瞒着家里人。” 薛蓉缩缩肩膀:“你这话,说得和老婆子一样。” “你嫌我说话不中你心意,怎么不去买只百灵鸟儿来?巴巴叫我过来,给出了主意还要把怨气出到我这里。我是待不住了,横竖之后也别来找我。”李平儿哼了一声,起身就要走。 薛蓉脸一红,连忙拉着她的袖子道:“是我不好。林妹妹你是个大度的,千万不要怪我。” 李平儿吃饱喝足,带着八攒盒就要走。薛蓉又拉着她的手:“那等事情过了,我再请你来玩,你可一定要来。” 李平儿笑了:“你这里好吃好喝,同仙境一般,我怎么不愿意来?” 薛蓉脸色一红,又吃吃地笑了起来:“你啊,和旁的人真不一样。我心里慌张不知道要找谁,心里就只惦记着你了。”【..top】 60、第60章 儿孙自有儿孙福 就在李平儿从薛府回来的第二日,薛家备了厚礼,又热情地送到了承恩侯府。 李平儿一打开,好家伙——远比那套珍珠首饰值钱,一水儿碧玉打造的头面,水头十足,规规矩矩的款式正好,便是李平儿连回礼的首饰都准备不上。 想来薛蓉原原本本把事情都说了出来,连带着和李平儿的事也没漏下。 只是这份厚礼的原因说不出来,李平儿到底犯了难。 江文秀见女儿的手帕交出手如此大方,心下觉得不能给女儿丢了面子,当即取了银子,从外头绣楼里买了一套差不离的点翠来,命人给薛府送去作回礼。 “可见姐儿交的都是好朋友,人家看重你的为人。我就知道我家姑娘好得很,真金不怕火炼。等大家来往多了,婚事就不用愁了。” 好家伙,说来说去,又绕到了亲事上头。 许是花会等宴会的打击让江文秀压抑太久了,得了薛家的青眼,江文秀又高兴起来,乐呵呵地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对了,那个……你董家表姐也要到年纪了。她比娇姐儿还大一些,当初叫她回去,多少有些生气的意思。如今她懂事了,我就想着托人给她说一门亲事……”江文秀支支吾吾,到底说全了这件事。 李平儿点点头:“正该这样的。只是不好再托大伯母去办了。” 江文秀叹了口气:“我晓得的。原是想让她母亲挑一门婚事的,只是听林嬷嬷说……现在董家不成器,只怕也挑不着好的。” “母亲自己如何想呢?” 江文秀一愣,低头思索了片刻,道:“我是这么想的——若真是心中有女儿,就算再穷,四节八礼都会送来。偏她一声也不提,可见眼里没有敏姐儿。你表姐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和丫头一样,我看着心疼。” 李平儿应了一声,心想母亲也不是全然不懂这些的,想来只是从前不在意。 “既然如此,母亲不如和舅舅提一提,让舅舅去掌掌眼,再让林嬷嬷帮衬一二。” “是了是了,让你舅舅跑一趟,他总归不会害孩子。我这就让林嬷嬷去给她准备嫁妆,把这件事给办妥当了。”江文秀叹了口气,“要是能从侯府发嫁的话,那该多好。” 李平儿想起董敏那摊子事,到底叹了口气。 归根结底,是因着董敏贪心,想要做陛下的妃子。大伯母担忧她坏了根基,打发回老家不准再进京。 而母亲这样筹谋,对素未谋面的七皇子,对他的母亲林妃娘娘来说,又是不是公平的呢? 承恩侯府能有今天,都是姐姐拿命换来的。 让一个和姐姐相似的人入宫,抹去了姐姐用死才带来的尊荣,这何其残忍。 “到底是因着姐姐,因着爹娘,我才能吃穿不愁,好好地当一个承恩侯府的小姐。您先前那么生气,不正是怕耽误了七皇子嘛。您心里既然想着姐姐的好,愿意为了她发作了表姐,就千万不要回头了。” 江文秀心里发苦,她缓缓收回了手:“是这个理。” 说到这里,江文秀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到底数年的真情实意,如今却不得不撒手不管了。 江文秀抹了抹眼泪,“我只是怕她过得不好,怕她要怨我。我带她来了京城,却没把她留下来……” 李平儿沉沉叹了口气,心知母亲太过优柔寡断,改口劝道:“娘,你是厚道的人。四姐姐那样对你,你也没有难为她;表姐……你也还惦记着她。” 江文秀接连起起落落的心态,到底又牵动着犯了病,这些日子一直头疼,在屋子里慢慢养着。 因着母亲生病,薛家送来的请帖即便收到了,李平儿也没有去赴宴。缠绵病榻两个来月,李平儿也安安心心地陪着她,转眼便到了冬日。 这个寒冬不比在寺庙里,炭火烧得热。李平儿想起了燕回庵的大雁,总有几分不得意。倒是林娇娘要去燕回庵还愿,便同李平儿一起,再次来到了这座寺庙。 “再见这大雁,却没有觉得它肥嫩多汁的心思了。不知道是佛祖渡了我,还是府里头的鸡鸭鱼肉渡了我。”李平儿暗自道。 只是今日忽然燕王来了,那套游乐的流程便轮不到她们了。 “阿弥陀佛,我是来还愿的,这些倒无妨。”林娇娘心中虽有些不满,却还念着佛祖,语气诚恳得不得了。 李平儿倒是笑了:“我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玩不玩都一样的。” “那……就这样回家了?”林娇娘有些不舍得。她同王佥定了亲事,能出来的机会不多了。趁着来还愿,就想在外头多待一阵子。 “要不还是回去吧。”李平儿心中戚戚,只觉得遇着燕王没什么好事。 “唉,怎么平日不见他来,偏得今日来?”林娇娘到底埋怨了一句。 可两人上了马车,刚刚跑出了山,那头忽然传来一声笑声:“可是林七娘?” 李平儿掀开帘子一看,却是卢令仪骑在马上,眉眼灿烂。 “卢姑娘。”李平儿心里叫苦,到底和林娇娘下了马车,一同走了过去。 “这是我家六姐姐。” 卢令仪却顾不上林娇娘,跳下马来笑嘻嘻地说:“前些时候在马会,我听说就你买了我赢呢!” “是要谢谢卢姑娘,让我发了一笔横财。” 卢令仪展颜一笑,“你是个有眼光的,看在你买我赢的份上,上回的事就不同你计较了。” 李平儿差点没噎住,只面上没什么表情,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卢令仪扯住了她的袖子:“你既然来了,不如同我们一块去骑马吧?在这里骑马射雁,可好玩了。” “这里是燕回庵,如何能射大雁?”林娇娘花容失色。 卢令仪有些不解:“如何就不能了?” “这里是寺庙啊!”林娇娘唬了一跳,“你就不怕菩萨怪罪?” “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如果真有神灵……”卢令仪哼了一声,“我偏要射,你奈我何?” 李平儿自觉和卢令仪讲不通道理,便拉住了林娇娘,示意她不要争执,问道:“你是同种家郎君一起来的?” 卢令仪点点头:“阿衡同我一块来的,还有燕王殿下。那边一座山都是燕王的,里头还有成群的花鹿呢!在关西可没这样多的猎物。你同我一块罢!” “我不会骑射呢。” 卢令仪一愣,“可你的力气大得很啊!” 李平儿摇摇头,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力气大同骑马可没关系。” “那你怎么就晓得我骑马能赢呢?” 李平儿一愣,总不能说其他人都不买,就自己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所以才…… “你是关西的贵女,想来骑射一流。” 卢令仪一愣,上下打量了李平儿一眼,有种热情错付的感慨:“那你运气倒是不错。我原本以为我们兴趣相投,还能玩一玩的,可你既不通骑射,还是个木头桩子,唉。” 林娇娘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恨不得扯着李平儿就走。 的确,这话谁听了脑袋都得炸,脾气坏些的,就直接骂回去了。可李平儿没有,她还是那副木讷的表情,瞧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表姐。”那头,种世衡骑马猛地过来了。 “是阿衡啊,”卢令仪笑了起来,“你看我遇到谁了?” “林姑娘。”种世衡也下了马,同李平儿和林娇娘打招呼。 林娇娘是要成亲的,打过招呼后不便逗留,便转身上了马车避嫌。李平儿也回了礼,同林娇娘一块上车了。 卢令仪有些委屈,“我请林七同我一块骑马射箭呢,可惜她不会。” 种世衡看了承恩侯府的马车一眼,觉得卢家表姐似乎对这个林姑娘带着一点敌意,许是父亲过分关注这个外头的姑娘。 “这个林七姑娘听说是从外头找回来的,原是个农户女。表姐不要同她计较了。” 卢令仪一愣:“她竟然是农户养大的?可我瞧着姨父对她很好呢。” “父亲用人向来不拘一格。”种世衡抿抿嘴,大抵也觉得不好说人是非,只是又担心惹了误会,于是又补充道,“而且你知道的,三弟特别喜欢她。” 卢令仪没忍住笑了出来,看向那片马场:“阿瑄还是个孩子呢,懂什么?他们年纪差得也大了些,姨父总不会想病急乱投医吧。” 种世衡没有继续说下去:“今日你也累了,不如我们早些回府吧。” “难得出来玩一次,你可别扫兴。”卢令仪头一扭,却是策马跑了起来。【..top】 61、第 61 章 少女心事总难明 “卢姑娘真是傲慢无礼,难怪大家都离她远远的!且不说她抢了人家的风头、坏了长公主的宴会,就是她这脾气啊,好像全天下都欠她一样,就她最高贵。”林娇娘气呼呼的,“你理她作甚!” 方才她准备见礼,可卢令仪却像是没见她一样略过去,连带着对李平儿也不甚尊重。 李平儿也是有苦难言,卢姑娘可以不知礼数,但她们本就在京中,万万不能露出嫌恶落了下乘,所以方才林娇娘才隐忍不发,只等人走了之后才生气。 “到底是关西贵女,同京中风俗不同。” “什么贵女?上回马会我都听人说过了,这个卢姑娘虽然是关西卢氏的女儿,但母亲早去,继母待她刻薄,以往都是平远侯夫人将她带大的。后来平远侯夫人去世了,回家住了些时日不如意,又跟着平远侯进京。也就是平远侯家里没个长辈,不然早就好好教导她规矩了!” “我看平远侯待她不错,种家几位郎君也细心照顾她,燕王也愿意替她说话。姐姐你还是莫要说气话了,省的惹了麻烦。” 林娇娘捏紧了帕子,有些愤愤不平:“我都是为了谁?也不见她给长公主甩脸子。” 李平儿心想,卢令仪没有帖子却仍旧参加马会,燕王为了她在马会上甩鞭子,怎么不算打大长公主的脸呢。 她又想起了卢令仪的那条红裙子,也许这样张扬的美人,的确应该鲜衣怒马,过不同一般人的生活。容忍她几分,也是应当的。 两人回了府中,林娇娘对卢令仪一肚子气,李平儿又不支持她,索性自个儿回房关着了。 李平儿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六姐姐她们不是因为卢令仪嚣张跋扈才不喜欢她,而是因为她与大家闺秀不同,显得离经叛道,所以才不喜欢她。 那自己对京中的女子来说,是不是也是离经叛道的呢? 她们自幼精心教养,自己却是同鸡猫狗儿玩耍。等年纪大了,林湘颂爱诗词,林娇娘爱首饰,自己呢?自己初来乍到的时候,还想着偷偷吃大雁呢。 倘若只是爱出风头、说话不中听就惹了林娇娘这样生气,那自己这样的人呢? 李平儿不由有几分失神。 如果自己嫁给了好人家,怕是林娇娘都要觉得男方家运气不好了——怎么明明有好人家不选,偏偏选了农户女吧。自家人尚且看中这摸不着听不见的规矩,那未来的丈夫呢? 李平儿不由陷入了思索。她是第一次,认认真真思考着自己的婚事。如果自己有儿子,也愿意儿子娶一个红袖添香、门当户对的姑娘吧。 那么,愿意娶自己的人,又会是什么人呢? 她的脑海中纷乱一片。她也听母亲提起过陈文生…… 李平儿抿了抿嘴。 陈文生的母亲可看不上自己了。那时候自己想要学字,陈文生撞借了她一本书。一来二去多了来往,不小心给陈文生的母亲撞见了,恨不得冲到家里来骂自己。 要不是她爹李二壮说“再闹,闹大声点就干脆成亲”,才平息了风波。 后来她便不能跟着秀才念书了,只能去县里头学手艺,陈文生也外出去求学了。 现在想来,只怕是陈文生的娘担心自己赖上陈文生罢了。 可还没等她拒绝,江文秀又改口说陈文生出生贫寒,不是良配,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那时候的自己与现在的有什么不同呢?还是她李平儿这个人。只是那时候的她是个屠户家的女儿,现在的她,父亲是承恩侯罢了。 李平儿不由意兴阑珊起来。 从清河县到京城,这两年多的时间就像是做梦一样。她学会了写字,学会了行礼,还学会了花钱买首饰……可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也许很多人眼里,自己就是那个屠户女儿,所以才没有亲事上门吧。 不,不,还有一桩。 不,不对,还有平远侯的婚书。他说,随便哪个儿子都行。 他的婚书上盖了大印,莫名就灼热起来——他是看中了自己这个人。 种世衡啊……李平儿想起了这个冷面郎君。 他还是同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一样,神色晦暗,孤僻,不善言辞。 他站在卢令仪的背后,眼里、心上,都是卢令仪。婚书的事,想来除了平远侯同自己的父亲,没有人知道。 不然卢令仪就不会邀请自己一块玩了——这种邀请是带着高高在上的。 如果知道平远侯宁可选自己也不选她,卢姑娘会发疯的。 李平儿有这种感觉——她太骄傲了,也有骄傲的资本。 这难免有一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微妙。 平远侯觉得自己好,其他人可未必。 李平儿自说自话,似乎要纾解心中的郁气,“我又不是生来让人挑捡的春菜,更不是人人喜欢的银钱。不需要别人评判,我自会一日好过一日的。” 是了,卢令仪这样绚烂,就像是虹日高悬,照耀着每个看得到她的人。 这种美是动人的,连她也要为她称赞,为她叫好。 她不应当同她去比,更不应当在乎种大郎究竟喜欢谁。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倘若为了一个男人苦恼,那只要有卢令仪这样的美人在,她岂不得苦恼一辈子? “琥珀。”她开口喊道。 琥珀在门外应道:“小姐是在叫我嘛?” “我要出去。”李平儿忽然开口了。 “这么晚了,小姐要去哪里啊?” “我去林妃娘娘的院子看看。”李平儿轻声道。 琥珀一愣:“这……不太好吧。” “雪娥,你同我打灯。” 雪娥没有劝她,提了盏灯笼,悄悄地走在了前面。 琥珀见了,连忙带了小丫头,也跟着一块去了。 李平儿自顾自地走着,一路走向了那个僻静的小山。山上已经落满了雪,一片寂静。她手脚轻便地爬了上去,坐在山间,抬头看着漫天的星辰。 次日醒来,李平儿似乎就没那么消沉了。 江文秀说:“到底累得你一直没出门,就顾着陪我了。” 李平儿笑了笑,取了燕回庵的平安福来挂在江文秀的床边:“这是大师开过光的。” “我现下大好了,你也不必日日陪着我了。我听说薛家的姑娘找过你,不如你也去看看她?” “没事的,她叫我过去无非也是吃茶。天气冷了,我去寻她,还累得她招待我。” 江文秀对女儿的手帕交也是十分在意:“你能认识几个玩得好的姑娘,这是好事情。薛姑娘我看就不错,知道我生病了,薛夫人还给我送了礼呢。” 得了江文秀的催促,李平儿不情不愿地到了薛家。 “你可来了!你娘身体如何了?”薛蓉一见李平儿,兴高采烈地握住了她的手,往里塞了一个鎏金兽首的铜手炉。 李平儿摆摆手:“小事情,不过是着凉了。” “我这两个月可憋坏了,只等着你来。”薛蓉招了招手。 她祖父致仕回了老家,因此家中人不在京中,府中更是姐妹不多。往日里她热热闹闹的,全因着冷香诗社。 可真是成也诗社败也诗社——若是同范叔问的事传了出去,诗社的人还怎么看她薛家呢?思来想去,索性淡了来往,关在家里,好不憋屈。 “那你同徐姑娘说就是了,她与你交好,定然能明白的。” 薛蓉苦叹了一口气,因着面子作祟,不好明说,只道:“只有你知根知底,我不愿同第二个人说了。” 李平儿一时语塞,后悔自己不该嘴快,惹了薛蓉来。 薛蓉哪里顾得上李平儿在这里自省,自顾自地说道:“这两个月,我娘寻人去问过了,就是……就是寻了个堂姐的院里人。” 好嘛,九君姐姐都不叫了,改口叫堂姐,可见是坏事了。 果然,薛蓉下一句就是:“堂姐说的事竟是假的!原来范郎君在伯父那里读书的时候,伯父有意撮合堂姐同他,就故意送了他一卷冷香诗社的诗集,问他如何。谁曾晓得,他偏偏就给我的诗写了注解。伯父见他无心与堂姐……便劝他用功读书,若是金榜题名,或能如愿。这不果然就中了探花,转头就来提亲了。” 李平儿道:“既然如此,那你伯父为何先时不同你们说呢?” “伯父兴许不确定他能不能考上。”薛蓉神色黯淡下去。 “那你堂姐口中所说的事,又是从何而来呢?” 薛蓉沉沉叹了口气:“堂姐觉得他好,又因着伯父的有意撮合,心里已经是应下了,便悄悄同我们说了。现下因着这事,我伯父难堪,我父亲也气愤……这桩婚事怕是做不成了。” 李平儿替她倒了杯茶:“好在没做成呢。” 薛蓉涨红了一张脸:“你不是也说,范叔问他有风骨嘛!” “我是就事论事。再说了,有风骨的可不只是他一个人。”李平儿挠了挠头。 “唉,你不懂他!这些日子我看了他的诗词……他真的是极好的一个人。”薛蓉握紧了粉拳,恨不得打开李平儿的脑袋,好好说上一说。 “他是不是好人我不清楚,但是你爹娘给你选的夫婿,一定是个很不错的人。”李平儿吃了一口桌上的蜜桔,“既如此,这个同下一个,又有什么差别?反正你同他们都不认识,也不熟悉。” 薛蓉气鼓鼓地抢过了桔子:“有桔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这是顺着你的意思说实话嘛。你不是也担心答应了范叔问的求亲,伯父难堪、你爹不好做人嘛。” 薛蓉被她的大白话呛得一时之间说不出旁的话,半晌才开口道:“你,你这人,说话怎么就……不顺耳呢。” 李平儿叹了口气:“我这是说心里话,姐姐不爱听了。你同大伯亲还是同一个外男亲?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可我瞧着能比探花郎好的,怕也不多了。”薛蓉还堵着一口气。 到底是意难平。更别提还有为她的诗题字的缘分。 若说只是仰慕小姐,小姐自然是无所谓,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且不往心里去。 若说是从小姐的诗词里仰慕小姐的人品,又为了小姐婉拒大家,更兼苦读诗书、考中探花——这份心意,就沉甸甸如巨石了。不能在一起,那可不只是委屈二字能说完的。 既有不打不相识的冤家戏码,又有真相大白的怜惜珍重,少女的心,如何能抵挡呢。 哪怕不是为了他这个人,只为了这样曲折的经历,也值得一汪眼泪了。 李平儿心想:委屈,谁不委屈呢?自己还流落乡间十来年,乍然被找回,最该委屈的是自己呢。 可这份委屈,既不是父母的罪过,也不是旁人的罪过,怎么能用委屈二字,就逼得亲人难做呢? 这世间,百般付出的是父母,可子女何尝不是退让了许多。 到底因着亲人间的挂念,不得不强咽下去。只是这里的感悟,她如何也不能同薛蓉说,只好劝她往前看。 “姐姐之前可是骂他骂得厉害呢。若是真的成亲了,给探花郎知道了,还不得憋出一肚子委屈。”李平儿捂着嘴偷笑。 薛蓉凝视着她,片刻后轻声道:“七娘,你不懂呢。我先前骂他越厉害,现下就越觉得他好。我不明情况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合该羞愧才是。可他却觉得我极好。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他到底是大伯父的学生,大伯父总不会真的和他断交。我同他成亲也是两姓交好。” 薛蓉越说越多,虽有些遮掩,却也叫李平儿明白过来——薛蓉心里已经愿意了。 这真是太奇妙了。 前些时候还因着骂他沆瀣一气的两人,现在又坐在一块,聊起范叔问的好来了。 李平儿可不想搅合进去,连忙打断她:“姐姐,你就别说他多好了,我也不认识他,你说再多,我听了直犯困啊。” 薛蓉这才脸色羞红地打住了。她拿起诗集,幽怨地看了李平儿一眼:“若是你姐姐在,她一定能懂我的。” “可不是,她嫁了翰林家的才子呢。”李平儿不以为意。 “也不一定成不了,且看看家里头怎么说。”薛蓉又扭捏了一番,埋怨道,“你啊……若是嫁了个才华横溢的郎君,不懂诗词相合怎么是好?平日里要怎么相处呢?” 李平儿仔细想了想——若是和林湘颂这样的人日日待在一处,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不免打了个寒战:“那就只能先请托他教我读书写字了。” “也是,你生得聪明,好好学也是能学会的。”薛蓉想到这里,忽然拿出了一叠白纸出来,“来,你写字我看看。”【..top】 62、第 62 章 画虎画皮难画骨 待李平儿在薛家练了大半天的字后,带着薛蓉的谆谆善诱和一袋子书,沉甸甸地回了承恩侯府。 许是教导李平儿让薛蓉重燃了斗志,她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当起了先生,誓要教会李平儿写诗。 好在李平儿写诗的本事太差了,到底让她息了这个心思,转而监督起李平儿练字来。 薛蓉的家学源深,不是一般先生能比的。 在薛府得了薛蓉的提点,李平儿倒有了一点就通的微妙。 李平儿学得好,薛蓉自然更是卖力,越发以先生自居,还哄李平儿给她敬了茶水。 一来二去,薛夫人倒是同李平儿熟悉了不少。 她早从薛蓉口中打听到了李平儿的为人,京中也略有传闻,说李平儿是农户养大的。只是薛夫人细细看来,李平儿虽然学问上不比贵女,可立身正直,是个好姑娘。 “我看她比你懂事,知道事情要同亲娘说。”薛夫人戳了戳薛蓉的脑袋,“虽然读书不多,可却是个真诚的好姑娘。人家是外人,尚且看得分明,你不适合嫁范叔问,你自己却陷在里面看不清楚了。” “我自然是晓得的你们是为我好,说得也对。”薛蓉抱着脑袋撒娇,“可是娘——有些事情不是对和错就能解释的。若是我们无缘无份也就罢了,偏偏他也因着诗词挂念着我,这不是话本子里常有的大好姻缘嘛。你叫我一下子丢掉,我也是不成的。难道我的夫婿,还能越过探花郎不成?” 薛夫人不做声。说起来,范叔问能得探花郎再来求娶薛蓉,的确是心意到了。 只怕女儿再难找一个比范叔问更好的男子了。可惜薛九君的事传出去,说不得人家要嘲笑薛家二女争夫,如此,婚事万万也是不能的。 薛蓉叹了口气,垂下了眉毛:“娘,若是我同他实在没有缘分……那嫁给旁人,也是无妨的。只除了他,旁人不论是谁,我心里都觉得不比他好了。” 薛夫人这才揽过她,低声道:“他到底是薛家的得意门生,又是今科的探花郎,薛家怎么舍得这门好亲事。若是当初没这么多闹腾,你堂姐嫁过去也好……” 薛蓉一愣,怔怔地抬起头来:“娘!” 薛夫人似笑非笑地摸了摸薛蓉的鬓角:“我就是说说罢了,当不得真。你堂姐为何独独告诉了你们,不就是怕你同她争。她做得不对,反倒坏了我儿的姻缘,唉。” 薛夫人心想:在男人眼中,范叔问有大长公主同驸马对他多有照顾,他自己又一步踏入了枢密院,还是今次科举的探花郎,前途无量。 所以不管是娶了薛九君还是薛蓉都一样,都是薛家女婿,日后一荣俱荣。 可在女人眼里却不同——范叔问头顶没有婆母,他自己身边又干净,还是个愿意为了妻子拼一个探花郎才来求娶的志气后生。这样的女婿可遇不可求。 若是薛九君非要同他结成连理,那他们家宝贝女儿才真是有苦没处说。 薛蓉目瞪口呆,听得母亲这番分析,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娘,不应该的。他喜欢的是我,他若是要娶堂姐,早就娶了,不是吗?” 薛夫人摇摇头:“不是一定要娶你堂姐,只你大伯是他的先生,多少有师生之谊在,尊师重道更为先。你爹……也不能说不。你委屈,我同你爹爹如何就不委屈呢?这件事,只能看范叔问自己了。” 薛蓉猛地抱紧了薛夫人:“这件事,他知道吗?知道不是我讨厌他,是因为堂姐……才瞧他不顺眼的?” “二女争夫是家丑,如何能外扬?再者说了,这桩婚事不一定能成的,你千万不要陷进去。”薛夫人抚了抚薛蓉的脑袋,“以后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不管男子再好,你自己也要懂事,明白吗?不能再同小女儿一样,满脑子只有诗词了。” 薛蓉应了声,不知为何,眼泪落了下来。 这边厢薛蓉同薛夫人满腹苦涩,到底露出了端倪。薛蓉请了李平儿来,却决口不提范叔问的事,连带着去花会,都不再同徐姑娘她们一道了。徐姑娘埋怨她只同李平儿好,忘了诗社的一行人,薛蓉便道:“这是我的学生。” 李平儿却明白过来,想来是薛夫人提点了,不许薛蓉再念想范叔问了。可究竟为什么呢?范叔问这样的女婿,薛家应该巴不得留下,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为何不答应呢。 随着今年李平儿要在宗祠记名,一切就明了了。 林荀之写了书信回去,让宗祠的长辈见一见李平儿,把林萱儿的名字也记上去。 得了大伯的首肯,江文秀喜不自矜,同李平儿赶回了宗祠,当着祖宗的牌位磕头,又见过了族长,送了厚礼。族长年纪大了,还没见着面眼泪就落了下来:“好孩子,好孩子,真是同林妃娘娘一样。” “难为您还记着了……”江文秀有些感慨,若不是有大姑娘,只怕二房在宗族里头脸都抬不起来。 族长摆摆手,眯着眼睛看了李平儿一眼:“是个福气样貌,盼着日后你同你姐姐一样,也能给父母宗族添光。” 李平儿眼睛都要瞪大了。 的确,她姐姐为了宗族,为了林家付出了太多,最后连命也埋没在深宫里了。可族长乍然就是要她同姐姐学,恨不得用命换富贵。 “人我见过了,你们先在这里过年,过了年,拜祭了祖宗再回去。等明年年末的时候,我就把她记在宗祠里,风风光光地出嫁。” 江文秀笑得脸都红了:“哪有这么快,还没相看好呢。” 族长夫人哈哈一笑,提点道:“他大伯还没同你说为什么要入宗祠吧?萱姐儿是个有福气的,那是要风光大嫁出去啊。” 江文秀一愣,利落地脱了一个翡翠镯子,塞进族长夫人的手里:“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还望您能指点指点我,也好教孩子不出错。” 族长夫人自觉失口,但是握着这只水头十足的镯子,心里到底热乎:“这件事你早晚也是要知道的,只别提从我这里打听来的就好。你大伯写了信来,说是想要替萱姐儿定承恩公府的婚事。萱姐儿身份上差了点,就让我们替她抬一抬。” 江文秀如在梦里地走了回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入了宗祠,你就是林家真正的女儿了。” 李平儿却有些迷茫:“娘,不入宗祠,难道我就不是爹娘的女儿?” 江文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傻孩子,进了宗祠,你百年后才有香火,后人才认你这个祖宗。” 李平儿想了想,心里很是不情愿。姐姐拿命换来的富贵,就是盼着家里人给她烧香不成?她第一次有些思念那个远在深宫的侄儿,却不晓得,他如今是什么模样。 “人死如灯灭,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知道了。” “傻孩子!你若是不入宗祠,好姻缘可到不了你头上。”到底江文秀忍住了,没好把族长夫人透露的口风传给李平儿听,“可惜今年开过宗祠了,到底要等明年年末才行。” 到底李平儿在老家住了三个月。 这里虽不是京都富贵城,却也别有不同。江文秀可比族长夫人还气派,这些年听过的奉承都没这三个月的多。只是来往的都是家世不显的人家,江文秀便琢磨着要不去同本地的一些贵女一同赏花吃茶。 “此地的卫家尤其蛮横,不识礼数,萱姐儿身份不同,少来往的好。” 江文秀有些惊讶,心里不太舒服:“在京中,大家到底还卖承恩侯府一个面子。” 族长夫人哈哈就笑了起来:“你啊,侯夫人当久了,不懂这些世故啊。京中最大的世家不正是皇族嘛,他们看得上哪个世家?既然在京城世家大同小异,那又何必区别对待呢?可在咱们恒阳的地界,他卫家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若是沾染了不必要的,只怕横生事端。” “您说的是。” 族长夫人意味深长:“咱们姑娘的福气,在京都呢。卫家蛮横短视,来日必将有祸。” 江文秀一愣。本以为京中来往已经够多够复杂了,谁曾想老家这块地方也一样呢?因着这件事,江文秀的苦恼又上来了,只觉得族长夫人觉得她上不了台面,索性找了李平儿大倒苦水。 “我还以为到了林家,人人都当我是承恩侯夫人,我看啊,她们指不定心里在笑话我呢。” “娘,您这是哪里的话。” “唉。你看族长夫人,先前对我亲亲热热的,哄得我又是送她镯子又是送她锦缎的,结果一转脸,就只许我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家来往……我好歹也是承恩侯夫人啊!在京中也就罢了,在这里……唉,我干脆回京算了!未来我也是国公府的亲家了,她狗眼不识金镶玉,自然有人知道好。”江文秀不自觉将不能说的也说了出来。 李平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忽然像是大鹅被抓住了脖子一样,梗着声音问:“国公爷的亲家?我怎么不晓得。” “这哪能说给你听。是大伯替你谋来的。”江文秀连忙找补,“这回回祖宅,不也是为了给你身份上抬一抬嘛。” “娘,不是说我的亲事怎么也要咱们自己做主一回吗?” 江文秀摆摆手,脸色微红:“你大伯大伯母找的还能有差,不要混说了。” “娘,你们说好的……那,那种家怎么办?” “不过是区区平远侯,现下还出了事,我看不行。”江文秀一巴掌拍死了。 李平儿心里说不出的委屈和不解:“我这样的身份,怎么配得上公府?” “我是你母亲,还能害了你不成!” “娘,你不要被糊弄了。真有好事,哪里轮得到我。” 江文秀满腔的热情被女儿这盆冷水浇灭,本就心情不痛快,眼下更是生气极了:“你也嫌弃我了!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你要是这么不情愿做林家的女儿,去找你那个屠户娘去好了!” 李平儿眼眶一红:“您,您怎么这么说。” 江文秀本只是一时气话,瞧见女儿似乎动了真情,切切实实为李二壮一家生气的时候,她这才真正心酸了起来,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两母女有了隔阂,自然也呆不长久。眼见日子回暖,是时候要回京了。 李平儿离开恒阳的时候,忽然马道上来了一行浪荡儿。他们或者身披烈红色披风,或者一袭白袍,瞧着都是顶顶富贵的模样。其中一个人头顶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身形微胖,瞧着有些痴肥模样。 “停下!停下!”那行人高声喊道,“马车里可是林家的妹子?还请妹妹下车小憩。” 林家的人面面相觑,俱是十分震惊。在路上被一行年轻男子喊停,这可是头一回。 “停车做什么?给我撞过去。若是反抗,拔刀便是。”李平儿冷声说道。 江文秀一愣,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察觉身下马车一动,飞快撞了过去。 “萱姐儿,你……” 李平儿面无表情,经历了并州之事,于她而言虽然没什么震动,却并不曾慌张了:“拦路年轻女子却不自报家门,同贼人何异?” “未免太过刚烈,这些人看着不像是贼子。”江文秀琢磨了一下用词,却听得耳畔数声马叫嘶鸣,显见的是冲过去了。 那行人喊道:“我乃恒阳卫氏,还不速速停车!” “谁晓得真的假的。”李平儿看也不看,“冲过去。” “我听说他们是本地蛇,我们这样走了,怕是不好啊。”江文秀有些犹豫。 李平儿笑了起来:“我们若是被他拦下来了,这才是丢人了。” 并州一事上,出行的人信服李平儿,见她不发话,照旧冲过去,连个后脸儿都不曾留。 “我儿太莽撞了。”江文秀满脸不高兴。 李平儿摇摇头:“娘常在京中,不晓得小地方的人如何行事。他们看着便是浪荡模样,若是强行与我相见,混说是与我一见钟情,娘当如何?” 江文秀目瞪口呆。 “若是他们人数再多一些,将我们请去卫家吃饭,之后顺理成章结亲了,娘可高兴?” “但是万一不是呢,你还是个孩子,怎么能越过母亲来作主?”江文秀生气了几分,又想起两人不快的事,扭过头去,不理会她了。 江文秀心中也知道李平儿说得在理,可不能是这样的方式。 只是这一刻,除了装作不相识越过去,她也没有好的主意。 她心中半是羞愧,半是烦恼——女儿马上就是要嫁人的孩子了,若是到了承恩公府还是这样刚烈,只怕夫妻之间横生隔阂。 承恩公府的婚事,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一个没什么本事的鳏夫,偏偏命好皇后是他亲姐姐。前面有了儿女,自己在家中也不消停。可这事又不能同李平儿明说,只能隐瞒下来,还在心中不断劝自己:到底是国公府的爷们,比其他人家,不知道高贵到哪里去了。 可明知道人不好,也不能不嫁。 因为在这后面的,可是皇后啊!江文秀不是个能承受太多愧疚的人,她索性把愧疚和烦恼化作了脾气,尽数朝着李平儿发泄出来。她不能再让这个孩子如此脾气了,等去了国公府,她当要顺从,当要听话,承恩侯府才能顺顺当当地维系富贵。 李平儿看着江文秀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江文秀虽然有在努力,可到底分不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家里的事处理不好,外头的事处理不来,迟早是要生出祸端的。只是这个背影,叫她同江文秀之间的隔阂又显了出来。 李平儿心里忽然委屈极了,两人背对着背,一句话也不说。 “绕道,不从这里回京。你派人去给老宅送信,多派些护卫前来,另寻老爷上门去卫氏问罪。” 李平儿见离远了那群人,连忙吩咐小厮去跑腿。 江文秀冷哼了一声,喊道:“这是官道,绕道作甚?就走官道!” 小厮一愣,低声问:“那老宅那边……” 江文秀琢磨了一下,喊道:“不必去了,若是添了麻烦,怕族长怪罪。” 李平儿喊道:“娘!必须要去!” 江文秀按住了她的肩膀,就像是按住了她的反骨一般:“我是长辈,自当听我的!” 众人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 李平儿还要说什么,却被琥珀拉住了衣角。李平儿只好等门帘拉上了,这才小声劝道:“娘,卫家这个浪荡子看着不是善类,若是他派人围堵过来——” 江文秀笑了起来:“这又不是小门小户,怎么会做出这样失礼的事。萱姐儿,你以后是要嫁入高门的,切切不要再小家子气了。” 李平儿心知母亲不是讽刺自己,只是这话到底难听,连母亲身边巧云和巧月的脸色都变了,更别提琥珀和雪娥了。 李平儿叹了口气:“若是他们围上来了呢?” “怎么可能?世家是要脸面的。”江文秀心情平复了许多,倒不像是方才那样生气了。 李平儿不好再劝,伸手掀开帘子,盯着方才的小厮瞧了一眼,忽然扔出了一个金瓜子。小厮快手快脚接过来,也没说话,扭头退了下去。 一行人出了恒阳城,正在官道上,忽然被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家奴挡住了去路。那行人腰间挎着宝刀,其后走出来一个头戴龙眼东珠的男子,正是方才的卫家郎君。 “在下卫六郎,久仰林小姐风采,还请下车一见。”卫六郎摇头摆尾,初春的天里还握着把扇子,看起来古怪得很。 车里纹丝不动。 江文秀慌张地握紧了李平儿的手:“这,这怎么办?” “娘,他们围上来了,你当如何?”李平儿问。 江文秀气得手都抖起来了:“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在怪为娘的不成?” 李平儿叹了口气,心道:但凡娘方才不为了争一口气,细细考虑现状,也不会有这出事。只是这句话若是出了口,只怕母女情分就要断了。她稍稍沉吟,忽然面色哀戚地说:“我看,我怕是要坏在这卫六郎手里了。我看他似乎已经是成过亲的年纪了……唉……” 江文秀目瞪口呆:“怎么可能?怎么可以这样!你是要嫁公府的啊,怎么可以……不下车,你只要不下车就行了!” “若是他们强冲上来呢?”李平儿低声问。 江文秀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不会的,他们是世家,还要面子的……” “若是等他们冲上来,怕是娘你的名声也要坏了。不若叫我出面罢。”李平儿心中也有怒意,故意这般说道。 江文秀愣在当场:“你,你说什么……” 外头果然叫嚣起来,那些不成器的家奴下了马,竟然开始同护卫撕扯起来。没了江文秀的命令,这些人不敢强行打起来,只好一直护着马车,挨了不少拳脚。 这些家奴的手拍在了马车上,发出了“啪啪”的声音,江文秀吓得“啊”了一声,松开了李平儿,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救命!救命!” “娘,那我便下去了。”李平儿叹了口气。 江文秀低着头,迟迟没有做声。 李平儿摇了摇头:“雪娥,拿弓箭来。” 雪娥见李平儿胸有成竹的模样,瞬间不知为何,紧跟在李平儿身后,满肚子的豪气。 “冲撞马车者死!”李平儿挽起了弓箭,隔着门帘猛地一放,那弓箭自门帘穿透而出,直直落在了卫六郎的脚下。 得了李平儿这句话,林家的护卫纷纷拔出了刀剑,开始劈砍起来。卫家的家奴虽然蛮横,可也不想要拿命去搏,不由避退三尺,望向了卫六郎。 只是卫六郎,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的箭,忽然仰头大笑:“不愧是林妃娘娘的妹子。给我把她抓下来,要活的!”【..top】 63、第 63 章 祸起萧墙现端倪 李平儿眉头一皱,端起弓箭,对着卫六郎的面孔。 擒贼先擒王。奴仆不敢做的事情,她敢。 就在这时,那头大喊了一声“且慢!” 却是族长的长孙林如枫带着人亲自赶来了,“卫六哥,你这是做甚?” “你倒是带了许多好手。”卫六郎呵呵一笑,倒是十分憨厚的模样,完全忘了方才如狼似虎的凶狠。 林如枫摇摇头:“哪比得上哥哥的精锐。” “我仰慕林小姐风采已久,你们迟迟不接我的拜帖,我只好这样了……”卫六郎叹了口气,“我正好迟迟没有说下亲事,想来正是为了林小姐守身如玉啊。” 林如枫神色微变,笑道:“您说笑了,我家姑姑早已经定下了婚事。” 卫六郎“哦”了一声,还要说什么,却被匆匆赶来的卫管家劝住了:“少爷,林家族长闹上家里来了,您先回去吧!” 卫六郎面色一沉,随即大笑道:“林小姐这样的人,配别人委屈了。若是不如意,不妨考虑考虑我。” 江文秀气得眼珠儿都要红了,恨不得叫林如枫打杀了这个蠢材。 反倒是李平儿心道:这胖子看着痴肥,话里却藏了机锋,只怕不是普通的浪荡子,当是另有图谋才是。 李平儿赏过了报信的小厮,那边江文秀已经将林如枫叫上了马车,细细询问其中事。 林如枫大大咧咧地拱拱手:“都亏姑祖母您警惕提防,派人来传了口信。不然若是叫这等小人得逞了,我们可就是罪人了!” 江文秀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迟迟不说话,林如枫只好拿眼睛去看李平儿。 “这胖子为人如何?” 林如枫挠了挠头:“胸无点墨之辈,素来风流浪荡,毫不自律。虽然是卫家的嫡子却德行不佳,怕是被人推出来做出头的锥子。” “我瞧着不然。他先是带着浪荡儿同行虚晃一枪,而后悄悄带人围堵我,冲撞马车,无非是要坏我名声。这样的事也偏偏只能名声不好的他来做才显得名正言顺。他若是有这样的心机,何必沦落到人人都说他浪荡的境遇?我看他眼神不浮动,怕是并非为财色而来。” “名士李增如今住在卫家,卫家上下很是信服他的话。”林如枫“啊”了一声,“莫不是想要另娶你做妻子,抬高自己的身价不成?” “他的确是想要同承恩侯府绑在一起,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呢?早不订婚晚不邀约的,偏偏要用这雷霆手段,必然有所图谋。”李平儿顿了顿,心想:只怕是那个李增消息灵通,给他出了坏主意。 再一刻,她心中了悟!家中想要将自己许配给公府,一定是有所图谋,为了和皇后更进一步,那自己身上又有什么值得卫六郎这样觊觎的呢?! 是了,是七皇子! “我明白了。速速开路,送我等回京!”李平儿猛地一拍手。只这一刻,她顾不了太多。李增得了这样的消息,给卫家出了这样的主意,自己的身份骤然就不同了。 她扭头想要从母亲那里探听些消息,可瞧见母亲似乎又是犯病的模样,心中骤然一冷。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并州遇险的时候——虽一家人在一起温情脉脉,可母亲也是这样,躲在马车里只顾着自己,从没有劝过自己一句“不要出去”。 她永远是缩成一团,只将危险和麻烦留给亲人去解决。 世间上,没有父母不爱子女的,也没有子女不爱父母。只是这份情谊太过苛刻,需得长久地经营呵护,才能掩盖其中的瑕疵。 随着一路上紧赶慢赶,到底在入京的时候得了消息——陛下已经有意将七皇子记在皇后的名下了。 一时之间承恩侯府水涨船高,连带着江文秀刚刚入府,杨琼月都亲自来迎,更别提花会酒宴如流水,都盼着江文秀去参加。江文秀拿了几个不错的帖子要出门,却被老夫人派人叫去了佛堂捡豆子。 江文秀委委屈屈地捡了两日,便又病了。 只是她仍旧气着李平儿,这一次缠绵病榻,令她又念起董敏的好来。 纵然刘月嫦来看过她,她也只把董敏纯孝挂在嘴边,全然忘记了李平儿的劝阻。甚至还当着李平儿的面,训斥她要向董敏多学学。 李平儿本因着先前的事心里有了疙瘩,遇到这样的情景,到底有些泄气,索性低头装起了木头人,任凭江文秀如何念叨。 这件事,到底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 “我听下面的人说,你近来又提到敏姐儿了?”老夫人慢条斯理地问了起来。 江文秀心慌得很,却怎么也不敢认,索性捂着头:“娘——我头痛得厉害。” “我原以为你有了长进,可谁曾想去了一趟恒阳老家,把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老夫人气得拄着拐杖骂道。 江文秀畏畏缩缩地起了身:“娘,我,我没做错什么啊,您怎么又生气了。” “卫六的事,下面的人一五一十同我说了。我不开口,你也不提。”老夫人顿了顿,“你好大的胆子。我看萱姐儿虽然是个姑娘,却也胜过你千万分!这样的姑娘,你养不了了。” 江文秀吓得一个哆嗦,慌张地下了地:“娘!萱儿……萱儿是我的亲骨肉啊!二爷也不会同意的——” “他怎么不同意?”老夫人冷冷看着她,“我都同老二说了,你是怎么不听萱姐儿的劝告,又是怎么看着贼人调戏堵截的……” “二爷他知道了——”江文秀的手彻底失去了温度,跪了下来。 老夫人哼了一声:“你呢,不思索补贴萱姐儿,还屡屡给她脸色,不就是担心她把这件事说出来吗?萱姐儿纯孝,你呢,为母不慈,为妇不贤,还好意思去宴会。” “娘,我不是害怕她说,我晓得萱姐儿不是那种人……我只是太害怕了,我看到萱姐儿的脸,我就想到自己对不起她……我好愧疚啊,娘……” “我不想听你这些狗屁倒灶的话。”老夫人面色一沉,“萱姐儿今日就搬来与我同住,你在后院老老实实的,等到萱姐儿出嫁罢!” “不可以的,娘!怎么能叫姐儿嫁人亲娘不教导呢,这叫京里头的人怎么说。”江文秀涕泪纵横,到底抱紧了老夫人的大腿。 “你在京中什么名声,自己不晓得?”老夫人叹了口气,亲自扶她起来,“姑娘顶着你这个娘,还想嫁去公府?” 江文秀只低着头不肯。 老夫人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你埋怨我带走了璇姐儿,害你们母女不亲近。可是你可晓得,当年璇姐儿懂事后,我就问过璇姐儿——要留在我这里,还是要回自己亲娘那里去。璇姐儿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江文秀猛地抬起头来:“不可能!” 老夫人没有多说,伸开袖子甩开了她:“你便是念在萱姐儿救了你的份上,放过她罢。休要再反复无常,如钝刀子割肉,谁也受不住。” 江文秀重又跌坐在地上,眼里彻底没了光彩。 李平儿再来探望她的时候,大夫说已经无事了。先前也是没什么事,只是她心思郁结,所以才不痛快罢了。 瞧见了李平儿,江文秀又想起了老夫人的怒斥,心中羞愧难忍,强忍着劝道:“是娘想偏差了。你跟着老夫人,到底是好的。” 李平儿摇摇头,到底害怕母亲因此害了病:“我有自己的娘,为甚要跟着老夫人呢?娘,我会同老夫人说明白,她不会怪罪的。” 江文秀抱着李平儿,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我的儿啊……娘对不住你……” 李平儿长长叹了口气,扶她坐起来:“娘,我们都晓得的。要不是你和父亲肯忍让,家里哪有现下的太平。” 江文秀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反倒好了许多。 等江文秀平静下来了,李平儿才缓缓道:“我听说七皇子要记在皇后娘娘名下了。公府那边若是定了……女儿怕是要由女官教导了。祖母也快要过寿了,只怕府中这次会大贺。娘亲若是有意修补,不如寻一两个好物件来,让祖母晓得您的孝心。” 江文秀一愣,想要问什么是好物件,就看着李平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快步走了出去。 她的模样,同林璇儿那时候一般,是轻快的,轻脱的。她们似乎都有自己的主意,想要从自己身边逃开——她们的依靠,从来都不是自己。 江文秀的心一下子火热,一下子冰冷,就好像是冰火两重天一样。只那头林蔚之也没来安慰她,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到底夫妻多年,重又去了书房。 江文秀一腔悲愤终于有了去处,埋怨林蔚之不体贴、不爱重自己了。 她心里苦楚,一腔怨怼,不知如何诉说,不知该怨谁。 怨老夫人?不敢。怨林蔚之?他躲去了书房。怨来怨去,竟又怨到了李平儿头上——若不是她执意要绕道、要叫人来,哪来这许多事? 人就是这样,最该感激的人,往往最容易被迁怒。 最该爱的,往往视而不见,不加珍惜。 时间如流水,再难重回头。【..top】 64、第 64 章 一人得道犬升天 皇后娘娘将七皇子记在名下的那一刻,林家的天,似乎都亮了。 只那日旨意一下,承恩侯府的女眷便恭恭敬敬地入宫面见皇后。 林老夫人等人是见过皇后娘娘的,这次倒也熟门熟路。 李平儿却是第一次来,有些手足无措。 临去前,杨琼月特地教导江文秀:“千万不要去亲近七皇子,不要以外祖母自居。他已经是皇后娘娘的孩子了,和你再无关系。你跪他是应当的,千万不要忘了行礼,也不要多话。” 江文秀连连点头,心里虽然满是苦楚,但仍旧咽了下去。 皇后娘娘只是走个过场,热热闹闹地赏了她们一圈,又特意点了李平儿夸赞了好几句:“瞧着模样倒是极好,性子想来和林妃一样,是个老实稳重的。” 那头自然有女官接话:“安分守己,自然是有好处的。娘娘您可不得多赏一点?”皇后娘娘笑了起来,竟拨了两个教规矩的嬷嬷去教导李平儿。 杨琼月的心落到肚子里了——这就是瞧上了,承恩公府的婚事,这是真正给定下来了。 “去,叫勖儿来。” 听到此语,江文秀猛地抬头,眼泪都要落下来了——独孤勖正是七皇子。 杨琼月慌忙捏住了她的手,“你要是敢哭出来,侯夫人也换个人当罢!” 江文秀这才吓得收住了眼泪,低头如同鹌鹑一般,不敢再言语。 “七皇子到!” 李平儿连忙又行大礼。 “都是亲戚,作甚如此?” “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敢当什么亲戚?只她还是姑娘,身上没有品阶,怎么能见皇子不跪呢?”杨琼月正正经经地找补。 皇后娘娘这才笑了起来。 七皇子给皇后行过礼,也不避嫌,一一看过了这几人,又来谢皇后的恩泽。杨琼月心道:七皇子这样做当真是极好。若是不认,又恐皇后说他薄情;若是亲切,那叫皇后如何亲近? 李平儿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七皇子一眼。只听着他的声音,虽然音色清脆,谈吐间却不像是一个稚儿。 孩子,应当是虎子这样莽撞天真的,像栩哥儿这样恃宠而骄的,而不是独孤勖这样稳重懂事的模样。她低头看着独孤勖的鞋子,上面用银线绣着祥云,后头一块圆润的玉石,瞧着富贵极了。 独孤勖不曾特意看她,也不曾停留,就像是云朵一样,来了又走。 一行人回到家中,林老夫人便发作了。她是真的生气——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还打压了江文秀一回,可偏偏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就她漏了馅子。 “怎么,就她心里有七皇子?眼泪要流给谁看?我同你大嫂如何苦口婆心……她呢!她要坏了我们林家啊!”林老夫人懒得同江文秀说了,提着林蔚之好一通骂。 到底是李平儿来了,才救下了林蔚之。 “还是萱姐儿做得好,你妻子但凡能学到半点,就不是这样了!” 李平儿给林老夫人顺了气,劝道:“皇后娘娘何等人物,怎么会在意我娘的一举一动。” “你还年轻啊……”林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也就是皇后娘娘没了儿子,承恩公府后继无力,林家二房又上不得台面……这才轮到了七皇子。 但是林老夫人生气归生气,到底被李平儿劝了下来。 毕竟承恩侯夫人是江文秀,而不是杨琼月,该有的体面一点也不许少。 随着七皇子被记在皇后名下,林荀之也水涨船高。 先是户部尚书乞骸骨,再是刘晏初以观文殿大学士的名义推举他,皇后娘娘的内弟节度使金成力荐,林荀之志得意满,稳稳地坐上了尚书之位。刹那间,林府像是换了人间一般。 在江南苦哈哈的蒋玉昆一下子就走通了关系。 他先前求爹爹告奶奶地陪酒陪吃,这才堪堪将杨琼月要的田地凑齐。 谁曾想杨琼月又说承恩公府要贺礼,命他除了田地铺子,还要去寻上好的锦绣绸缎、江南书画。这可是为难了——别的不说,光铺子两字,足足让蒋玉昆上火了好几日。 好生意的铺子就像生金蛋的母鸡一样,哪个肯让给他? 可就在七皇子记在皇后名下后,“承恩侯女婿”的名头一下响亮起来。 蒋玉昆这才明白了,为何杨琼月说要用用承恩侯名头的意思。 先前办不妥当的事,眼下简直如有神助、迎刃而解。 一直打太极的江南道司监主动迎了他进门,江南按察使张克奇更是送上了松江缎做他的仪程,更不提送去林府的贺礼了,单铺子都收了七八个。 算下来,不过是替杨琼月周转了这一回,数千两的身家顷刻间便攒下了。 蒋玉昆欣喜若狂,恨不得一日千里。 可还不等他回到京都,就听闻长房的儿媳——曹氏,她父亲已经重新回到江南道任职了。 杨琼月娘家便是江南织造,大儿媳妇曹氏的父亲如今也回了江南道,眼见就要从江南道起来了,自己的运道也要来了!想到这里,蒋玉昆特地赞赏了自己一番——果然是拜对了码头唱对了歌。 蒋玉昆不仅给杨琼月带了锦绣绸缎和字画,还特地带了一副百子千孙的寿星图,是十二个家中老人四世同堂的绣娘所绣,挂在堂前,极是富贵。 正巧是老夫人寿辰,杨琼月心下一动,便不收这份礼:“你且拿着,到时候得了老夫人高兴,也好送你去江南道做个营生。” 这是正正经经的承诺了。蒋玉昆恨不得给杨琼月跪了下来——若是到了江南道曹大人手下,那可是正经的亲戚,就算做个幕僚都比七品官能耐,挺直身板做事了。 那头林叶儿的待遇也不同了。先时连热饭热菜都没一口,现下七皇子记在皇后名下了,不仅不用她布菜,连县主都时不时亲自给她挟菜,一口一个“我儿”,心疼得不得了。 林叶儿自然抖了起来,这会儿闹着要吃鱼脍,那会儿闹着要吃点心,把整座蒋府都闹得不安生。 蒋玉昆进门的那一刻,就听见了自己亲爹挤兑的声音:“我儿可算回来了,再不来,只怕你媳妇都闹着要吃龙肝凤胆了。我可不比你能耐。” 蒋玉昆连忙打哈哈:“爹,你这说的哪里话。” 他掏银票的速度可不慢,倒是让亲爹同县主喜笑颜开。 “今后我们怕是要去江南道了,爹您多多担待。” “怎么要去江南道那么远?留在京中不好么?” 蒋玉昆哈哈一笑:“在曹大人手下吃饭,不比在京中喝汤要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县主也笑道:“昆哥儿是个出息的,家里家用还指着你呢。”一家人再看林叶儿——不就是吃些东西么,算不得什么。 蒋玉昆更是好言好语地画大饼,同她说若是去了江南道,自然是一等一的自由,哄得林叶儿恨不得现下就去林府攀关系。 “倒也不急。只是你祖母的寿辰要到了,你若是绣点什么抹额,可不比我送金银更金贵?” 林叶儿连连点头:“祖母待我极好,我以往常给她绣抹额。只这回你既带了百子千孙图的绣品,不如我给祖母做一双鞋子罢……不然就算再好的绣品,还能越过你这份?” 两人谈定,便高高兴兴地忙碌起来。 那头林湘颂得了母亲点拨,自然也同丈夫商量,准备一对红玛瑙的寿桃送给祖母。 陆漪的祖母本来病怏怏的,可因着七皇子的事,就像老树逢春一般,不仅能吃下米饭了,还能下来走动。 这回林老夫人过寿,她还特意叮嘱陆漪过去,替自己沾沾喜气。 陆老夫人的品级和家世,哪个不比林老夫人好?能得这句话,林老夫人梦中都要笑醒了。 若不是林妃娘娘生了个好儿子,哪里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就连杨琼月也暗自道:真是生儿不如生女,能有这样的好女儿,不比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强? 若是等七皇子即位了,家中送个女儿过去…… 杨琼月握紧了手帕——不,皇后还得是承恩公府出来的。皇后娘娘的弟弟不是有个女儿么?她当皇后也是极好的!这孩子生母是睦州牧刘熟的嫡长女,身份尊贵,若是做了太子妃也使得。 她们林家比不得人家,可一个宠妃怎么也当得啊!万一有可能……若不是天子格外宠爱,承恩公府哪里能有如今的气派! 杨琼月越想越激动,这回再看大孙子栩哥儿,倒有些后悔他不是女儿身了。 林娇娘虽然还没嫁人,可到底心在南康伯府的王佥那儿,自然也惦记着。 蒋玉昆那些事瞒不过马小玉,林娇娘心想:等南康伯府分家了,王佥虽然手里有点钱,但总归没个爵位官职什么的,不如同蒋玉昆一样。 只是林娇娘心思更大:“若是给大夫人做事情,那同四姐夫有什么差别?他们家差钱,王佥可不差呢。我看,不如给七皇子做事情来的好。” 马小玉一巴掌拍在了她手上:“你想得到,人家想不到?” 林娇娘缩了缩手:“人家可不姓林。” “傻孩子,南康伯夫人多聪明的人,还用你说?”马小玉撇撇嘴,“人天天奉承着大长公主呢,她消息不比我们来得快?” “那我去提一提,到底显得我对……我对王佥关心不是。” “自家送什么东西都还没想好呢,还去提醒人家家的。”马小玉哼了一声,心里盘算着到底给老夫人送点什么,“送差的肯定不行了,唉,家里又没什么钱。对了,大哥都是尚书了,弟弟还是白身怎么行?我这就去同老夫人说,把荫补给你爹爹!” 马小玉风风火火地又去讨荫补了。林娇娘慢了一步,很快也跟了上去:“娘,你等等我!” 林荀之拿着婚事的事劝林蔚之:“你姑娘就要嫁去公府了,我也得了尚书的好处,偏偏三弟还是白身,难免让人腹诽。我看不如将侯府的荫补先给了三弟。” 林蔚之一愣——到底只有一个儿子,若是耽误前程如何是好? “慎哥儿考中了秀才,已经半只脚入门了。有我这个大伯在,不会叫他吃苦的。” 但是到底让马小玉如意了,使了银子给三老爷补了一个员外郎。 得了林荀之这句话,林蔚之只能应下。 冥冥之中,他忽然想起了当初李平儿同他说的那件事——四女婿来送礼,却是给大哥送的礼。 那时候只是有些埋怨四女婿,这一刻,他却心下惶惶然。 他享受的这份荣华,是女儿拿命换来的。 他自己,又做了什么呢?这份在云端的卑微和惶恐,一下子包裹住了他。【..top】 65、第 65 章 老夫人的寿辰没到,但是承恩公府那边先送来了帖子。 大夫人特意带着李平儿,又备足了厚礼,客客气气地登门来拜访承恩公了。 与其说拜访承恩公,不如说是带着李平儿去给家里相看。 皇后娘娘的弟弟名唤金如意,金家也是世家,底蕴非常,幼年时侯便定下了睦州牧刘熟的嫡长女。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生了两男一女,两人感情和睦,虽然金如意做官差了点,但婚姻上倒是难得的妥当。 也正是因着这份深情,三十来岁的刘氏女老蚌生珠,死在了生产上面。母子一同去了,独独留下金如意。 如意如意,一直顺风顺意。临到中年丧妻丧子,本就是个虚衔没什么事情做,近些年来就喝起酒来,醉生梦死,说来倒是不像话。 只是这都不妨碍承恩侯府想要攀附这门婚事。 大夫人同李平儿坐在花厅,来迎客的却不是夫人老爷,而是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女。 这少女身量不高,开口就先甜甜地叫李平儿姐姐。 李平儿连忙避开半礼,不敢认。 少女就笑了起来,神色一转,煞是冷厉,“你倒是个老实的。” 大夫人脸色微变,听出来这是谁了。 金如意唯一的女儿,金顺娘。 “我娘刚刚才去,你们这就急着上门,也不怕我拿鞭子把你们抽出去?”金顺娘笑了笑,邪性地拿着鞭子点了点桌子。 大夫人得脸色变了又变,这才强忍着怒意,笑着道:“还不知道姑娘的身份呢。” “得了吧,您也不是傻子,怎么瞧不出我是谁。”金顺娘笑嘻嘻地坐了下来,“若不是姑姑开口给了你们这个脸子,我才懒得来呢。林萱儿,我打听过你的身世,在屠户那儿叫做李平儿是吧,字也不识几个,我爹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的。你这样的人,死了牌位都不配进我金家祠堂!” 李平儿缓缓起了身,“我只盼着能给皇后娘娘效忠,不给她生事。想来姑娘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特意来提点我。姑娘放心,我是万万不会给金家添堵的。我虽字写得不好,却一直肯学的,若是爷喜欢才华横溢的,那多来几个姐姐妹妹一同为爷开枝散叶也是应当的。” “你!”金顺娘的一张脸堵得通红。 大夫人咳了咳,“胡闹,怎么当着姑娘的面说这个。” “呀,是我规矩没学好,我给姑娘赔不是。村里都觉得是多子多福……我是不成器的,若是日后生了孩子,还得祖母教导才行。”李平儿连忙行礼赔罪。 听她这话,那头才过来四个丫鬟开道,另有一个姐姐扶着金老夫人,“你说的话我听到了,虽然粗俗了些,心却是好的,可见皇后娘娘慧眼识珠。” 李平儿又行礼,“见过老夫人。” 金老夫人点点头,挥手将金顺娘唤来身边,又拍了拍身边扶着自己的姑娘,“这是顺娘的表姨,名唤刘玉菏,是个知冷暖的,管家也是一把好手。” “金姐姐。”李平儿毫不犹豫地行礼。 金老夫人这才笑了起来,“我也不瞒着你,你给我做儿媳妇,我是看不上的。只是你这番话倒也中听。” 李平儿脸色微红,低着头不做声。 “可见你是老实的,到我这里来,我慢慢教你便是了。” 李平儿又连声道谢,“我见夫人格外亲切,现下想来,竟然同我在燕回庵里拜的菩萨一般,可见是缘分。若是夫人肯教萱儿,是萱儿的福气。” 金老夫人这回是彻底高兴了,“罢了罢了,你小孩子还不懂事呢。这个镯子拿去罢。” 却是送了李平儿一对水头十足的青玉镯子。 “我看着儿媳妇长大的,不能让刘家为难。这个婚期,再快也要明年定下,若是入门,还得等两年,这两年里,有玉菏帮着,你看可行?” 大夫人点点头:“人伦孝道,自当如此。” “我看,倒不如叫她给我娘亲吃斋念孝!”金顺娘冷声道。 大夫人脸色微变。 “我爹娘尚在,祖母更是寿辰将近……若是对外说守孝,只怕惹人非议。倒不如我为姐姐戒口吃斋,我虽没见过姐姐,却晓得她一定是个大好人,所以姑娘才能对姐姐这样思念。既如此,我愿意吃斋三年,以全姑娘对母亲的思念之情,好叫天下人都晓得姑娘的孝心。” 金老夫人一愣,抬头看李平儿,却是诚心实意的模样。 “夫人不必担心,我们常年在乡下不曾吃肉,三年不是什么难事,若是三年不够,吃个五年十年也当的。”李平儿点点头,十分诚心的模样。 大夫人心下明白了,连忙配合地嗔怪道:“你这个傻孩子,你连着吃了三年的素,叫外头人怎么看姑娘。” 李平儿挠了挠头,讪讪地解释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晓得姑娘是为了我好,若是能让爷,让夫人明白我的诚心,别说三年了,就是吃十年的素,我也是乐意的。” 金老夫人似笑非笑地抬了一眼,“你不把吃苦当苦,可见是个聪明人。” 李平儿大大方方地道了谢,“锦衣玉食算什么辛苦呢,若不是皇后娘娘提携,我们林家又哪里来的承恩侯府。” 这番话,倒是真正让金老夫人松动了,“你是个好的,虽然不懂事,但好在年纪小能慢慢学,配了我儿,倒也值当。” 大夫人路上倒是对李平儿高看了三分,回来同丈夫全须全尾地交代了所有事情,“不愧是林妃娘娘的亲妹子,我都不曾想到要这样说。亏得她年纪小,竟然这样周全。” 林荀之也有几分得意,“到底是咱们林家的姑娘。” “只是到底年纪小,不明白其中厉害。我瞧着那个刘家表姐是个厉害的人物,唉……”大夫人摆摆手,只怕取了金府是要吃苦了。 林荀之不以为然,“只要七皇子位子稳当,她就是正正经经的国公府的媳妇,旁人还拿不到这样的姻缘呢。” “话虽如此,可平姐儿脾气不是软和的,虽能忍,但做不到红袖添香。真要稳稳当当地留在国公府,还得有人帮一把。” 林荀之心下一动,“你的意思是……” 大夫人微微一笑,招手唤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婢,身边站着一对容貌不显的丫鬟。 待林荀之见过后,大夫人又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了。 “这是我特意寻了娘家的路子,千金买来的。” 林荀之一愣,有些懵懂了,“可是想陪嫁的时候送上美婢?” “不是送给他的。”大夫人哈哈一笑,“你可笑的,金如意有个好友叫李璇问,这个美婢啊,就是送给他的。” “千金买来的……就送给一个不出名的公子哥儿?” 大夫人摇摇头,“这个生得好的,只要百两,可那两个不出彩的,才价值千金呢。” 林荀之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 “这对丫鬟乃是罪臣之后,自幼习文学乐,才华横溢,还能歌善舞。如今特特更名换了籍贯,是留着给金如意的。” 林荀之拍了拍手,“妙啊,还是夫人棋高一着。” 这两夫妻志得意满,那头李平儿就一个头两个大,在屋子里急得不像话。 “我才不去受罪呢,老太太话里藏奸,表妹还急着上位。别的不提,就连金姑娘瞧着没比我小多少,更别提俩儿子,比我年纪还大呢,能管我叫母亲?”李平儿嘟囔了一声,把手上的一对玉镯子摘了下来好好收好,“这三年里,要是生了孙子下来,我直接做人家祖母了。” 李平儿越想越觉得未来坎坷,这嫁过去,日子还不如嫁个死人呢。国公府的日子,说得好听,可一个整日醉生梦死的中年男人,一个处处想要磋磨她的女儿,还有个要让她学规矩的婆婆和皇后姑姐,这日子要怎么过啊。 怎么会没有怨气。若是没有种家的婚书也罢了,偏偏有了平远侯的看重,国公府不把她当人看的模样,更叫人心寒。 也就是这样,林府的这些亲人们,个个都觉得好,个个都劝她忍一忍。 虽然他们没有明说,可心里话不用说出来都很大声了——哪个做妻子的不是这样熬过来的?林府给了她富贵,不让她在杀猪户里长大,这份恩情,合该她拿命来回报。 李平儿幽幽叹了口气。 他们口口声声为了她好,却要叫她去吃苦。可这份婚事,看起来还无可指摘。若是她反抗,第一个要承受皇后娘娘怒火的,就是自己。 她如今一无所有,只能顺从,从中找寻生机。她只能装作很喜欢这门婚事,很感恩皇后娘娘,她只能拼命地忍耐,才能活得没那么痛苦。 因着同承恩公结亲,以往的先生都辞退了。皇后娘娘特意拨了嬷嬷下来教导。 虽然借着赏赐的名头,可规矩却是实打实的。大抵知道了李平儿的顺从,皇后娘娘倒是特意赏了一对珊瑚做的手驯儿,戴在手上,瞧着模样特别。【..top】 66、第 66 章 这边李平儿被嬷嬷们磋磨着,那头薛蓉也没好过。 二女争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族中都不同意,薛少监也只能代为推掉了这门婚事。 薛家退了婚事,范叔问第一次求亲不成,倒也不以为意,以为是女儿家为了脸面,是要推拒一两次的。他见薛少监虽然对自己欢喜,却迟迟不曾答应,便特意从相识的薛家人那里打听。 他认得的薛家人语焉不详,只说薛家不曾分家,虽然薛少监在京都做官,可到底要薛家族长点头才行。 范叔问笑了,这可不巧了,族长正是自己的老师,绵阳书院院长啊!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情,为何不肯呢。 薛家人又帮补道:薛少监担心因着这师徒之恩,担心外头人说是挟恩嫁女,这才不肯点头答应。 得了这个底,范叔问信心满满,亲自告假去了绵阳。 见了师母,还不等他开口,师母就问了,“叔问,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孩子,求亲的事情我也知道了。只是你师父的弟弟啊有些顽固,不知变通。我且问你,你可愿意娶我薛家的姑娘?” 范叔问哪里不肯,听到这个嘴风,满心以为是薛蓉的事情,喜不自胜地应道:“叔问愿意,多谢师母成全!” 那头绵阳书院的院长这才乐呵呵地走了出来,“好事情啊,好事情。你既是我的弟子,又是我们薛家的女婿了!” 范叔问扭头便请大长公主求亲。 大长公主倒也不拒绝,只是稍稍沉吟,前头薛蓉不是拒绝了吗?怎么又同意了。便问道:“这事情蹊跷,若是好事,一口答应下来也罢了,作甚绕一圈去大伯那里。” 范叔问解释道:“薛家亲厚,还不曾分家,自然是族长作主。许是第一次女儿家爱面子要婉拒,第二次才还应承。” 大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好,那我就亲自替你去求一回。” 可等到大长公主上门求亲的时候,忽然闹腾了起来。原来范叔问求的是薛蓉,薛家给来的生辰八字却叫大长公主看出了端倪。薛蓉是京中贵女,大长公主多少也有些印象,记着并不是这个年纪。 大长公主何等人物,她自负皇亲国戚,想要替侄儿求一个心爱的姑娘都不成。 “你们一个一个的,仗着是他的先生就这样欺负他,他虽是姓范,却也是我的侄子!”大长公主勃然大怒,指着庚帖冷声道。 薛少监因为薛九君的事情不同意范叔问的求亲,那薛蓉的婚事定然是不成了。可谁曾想,薛家族长铤而走险,不在乎薛少监为了家族的付出,就盼着范叔问念在求学的师生情上面,闷头吃亏娶了薛九君。 可大长公主不是念旧情的主儿,她可不顾这骗局有没有薛少监掺和进来,厉声喝道:“你薛蓉既然你看不上我侄儿,我倒要看看,能嫁个什么好郎君!” 本是做亲,被这样一闹,浑成了结仇。 大长公主转圜去了枢密直学士赖致余那处,求娶赖宛蕴。她办了两回聚会,早早瞧中了这个姑娘。只可惜人家瞧不上范叔问。可乍然遇到了这事,大长公主越发气急败坏,就想要找个最好的来,狠狠地压薛家一头。 “不瞒大人,本宫同驸马已是二婚,可膝下没有嫡亲的子女,驸马为了我也不肯纳色。我感念他的恩情,叔问虽是侄子,却同我儿子一般。”大长公主眼泪落了下来,“我不去后院寻夫人,正是因着这非是女儿家的事情。大人您也是两朝元老了,晓得我得意思。叔问配您大孙女是高攀了,可现下朝堂风云,战事不断,您瞧这热闹,底下都是浮萍。官当得再大有何用?范家是世家,我更是皇族,不论哪边您都占着。” 赖致余沉沉叹了口气,“大长公主只怕是早就想好了啊,不然你怎么不去旁的地方,偏偏来了枢密院呢。” 大长公主哪里敢接这个话,“都是皇恩浩荡,可见是天定的缘分。” 等大长公主出来的时候,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范叔问满心欢喜等着,结果就听的了范家骗亲,赖家下嫁的事情。 “这……”范叔问拿着诗册,久久不曾回旋过来。 反倒是大长公主叹了口气,“叔问,你可是怨我?” 范叔问哪里敢当,连忙跪在地上,“我晓得大长公主您为了我操碎了心,是我不成器,还连累了您受气……我只是……我只是不信,她能写这样的诗,就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你啊。”大长公主却不以为忤,反而命侍女扶他起来,“我知道薛蓉是好的,可她薛家的心思太多了。你若过去,迟早受掣肘之苦。” 范叔问如何不明白,他沉沉叹了口气,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赖宛蕴是个好姑娘,过了今日,你就要好好对她了,你可明白?” 范叔问点点头,他恍惚间拿起了诗册,又慢慢放了下去,“我懂的。” 那头,薛蓉同母亲已经泣不成声。 “明明是大伯的女儿闹出了二女争夫的丑闻,我们为了怕影响族里的姑娘,拒绝了这样好的亲事,他们倒好,设计哄骗公主!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拉我们薛蓉赔进去……我们已经拒婚了,你们作甚要答应?!” 大伯母倒是带了薛九君来请罪,“是我猪油蒙了心,听手下婆子出了这个坏主意……我们也是担心若是二女争夫传了出去,你大伯在绵阳书院要怎么立足呢?索性把事情坐实了,这,唉,都是我们的错!” “大伯好好当他的族长,我的女儿却是要逼着离京了……”少监夫人拳头攥得都红了,“她是我们的小女儿,从小也孝敬乖顺,为了堂姐,连这样好的婚事都推掉了,你们呢?你们却要我的命啊!” 她气狠了,连薛少监也怨怼上了。 薛少监心中也苦,明明是一手好牌,怎么生生打烂了呢?只是他到底信了兄长说了的情况——范叔问是门好亲事,可二女争夫的丑事泄露了出去到底不妥。眼见薛蓉拒绝了婚事,不如就让范叔问和薛九君成亲,这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想得美,最后吃亏受罪的只有讲规矩的薛蓉。 薛家这边凄凄惨惨,京中笑话不断,连李平儿都听到了风声,到底逃出了嬷嬷的手掌心,悄悄来薛府问了情况。 “也只有你肯来了……”薛蓉的面上带笑,心里却发苦。 这些日子,徐姐姐她们都不肯来往了。大长公主亲口说了不喜薛家女,谁又敢凑上来呢?就连李平儿,也是悄悄儿登门的。 “瞧见你不是为情所伤,可见还好。” 薛蓉摇摇头,“原是有几分伤感的,可瞧见我母亲为我难过,我又没了。” “姐姐可晓得,我以前在屠户家养大,过的什么日子?” 薛蓉一愣,没曾想李平儿竟然说到了这个。 “我们村里头可不是每天都杀猪,只有逢年过节了,我……李家阿叔才有机会去杀猪。屠户家也不是每顿饭都有肉的,甚至不是每顿饭都有饭。家中缺粮的时候,一日三餐都靠挖野菜。” 薛蓉大惊失色,“那你们靠什么过活呢?” “我爹娘去弄庄稼。我爹能干,一个人能顶两个人,一边种地,一边还去打猎。我娘收了麻在家中纺线去卖,一整日下来手都勒肿了,也只能纺三枚铜板的麻线。” 薛蓉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苦。我觉得在李家的日子是最快活的。李家阿叔带我去打猎,去山上玩,我弟弟日日跟在我后面,我做什么他都学着……现下虽然吃喝不愁,但是不瞒你,这些金玉戴在我身上,我也觉得不是我的。许是因为太贵重了,对从前的我来说一件也买不起,我连贪心都不曾有。”李平儿笑了笑,“但是你若是让我再回去吃野菜,我也吃不下了。到底承恩侯府的饭菜还是香。” 这番话,也不知道是安慰薛蓉,还是安慰自己。 薛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你这样的。” “照我说,这不是你的过错,没必要成日里不痛快。该吃吃,该喝喝。你日子过得高兴,你娘才是真的高兴呢。” 薛蓉摇摇头,“京中怕是没人敢娶我了。可若是嫁去外头……今生今世,也不知道何时回京了。我娘舍不得我……” 李平儿心想,薛蓉多守规矩啊,为了不影响族里姐妹,狠心拒绝了婚事,却被大长公主斥责,不得不出京城。而破坏规矩的薛九君却只是被族里处罚而已。可见,规矩都是要求别人的,自己常常做不到。 李平儿这一来,让少监夫人想病急乱投医。 “对了!她哥哥不是还没议亲么!”少监夫人喜不自胜,“我看好,他考中了秀才,伯父是尚书,正同你般配了。” “可是大长公主那里……” “大长公主是皇家,七皇子就不是皇家了?!” 薛蓉摆摆手,“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要是搬出个皇子就能打擂台,哪还有三皇子五皇子的母家呢,哪个不比七皇子隔得近?他们可不愿意开罪大长公主。” 少监夫人想到便有了主意,“林大夫人定然是不愿意的。但是承恩侯夫人是个呆瓜子脑袋,肯定想不大这一层” “娘!”薛蓉抬高了声音,眼里骤然落了泪,“我不想同薛九君一样。” 少监夫人一愣,伸手抚了抚薛蓉的发顶,“是娘想差了。”【..top】 67、第 67 章 李平儿自从得了两个嬷嬷,吃食越发精细了。 大抵皇后娘娘真心中意她,派来的嬷嬷教导的很是细致。 许是因着金顺娘闹着让吃素的事情李平儿应对得当,仅仅是吃食上面,金老夫人都特意调了两个厨娘来,特意列了一水儿承恩公府的吃食,让她慢慢习惯。 乳白色的鱼汤是用煎鱼骨熬出来的,其中的银丝面极细,瞧着如同一盏燕窝一般,挟起又如绣娘手里的银丝,配上数点翠绿色的葱花,眼瞧着一丝油晕荤腥都没有,可嘴里满是鱼香。 李平儿心想,这样的面,吃三份怕才能吃饱呢。 嬷嬷看出她没吃饱,轻声解释:“小姐莫要小看这一团面,从煎炸鱼骨到揉面入水,再到面过冰水,短短不过半个时辰,汤要白要热,面要劲道,要滑顺,煮面的人要功夫够,过冰水极快,再一团投入汤汁中,撒上葱花,绝不能盖着,散着热气,趁新鲜端到您面前来。” “这么多功夫?” 嬷嬷笑道:“这鱼骨取的是两斤重冷水养的胭脂鱼,味甜不腥,不必生姜去味。鱼要当日早晨运过来,鱼肉刺多不用,捉三五条来单取鱼骨炸得金黄酥脆来做汤,只要主子吃的好,多少功夫也应当。” 李平儿也不避讳,问道:“胭脂鱼,可是天香楼鱼脍用的那种?” 嬷嬷略显得意,“是了,这胭脂鱼是老夫人庄子上自产的,每日好心伺候着不愁吃喝,专门养到两斤左右,供府中吃这银丝面的。老夫人最爱这口鲜甜清淡的味道。” 李平儿咋舌,这哪里是吃面,怕是吃金子了。 想起当年入府,第一回吃的酸梅鸭子那是何等的美味,更别提精致的点心了,统统都在这份简简单单的素白银丝面下都败下阵来。 “说起来,这个方子还是你们府中大夫人献的呢。”嬷嬷补充道,“大夫人家中原是江南织造,最是富贵,自然在吃食一道也极为精通。” 李平儿瞪大了眼睛,她在承恩侯府可从没吃过呢! “纵然有菜谱,没有庄子供菜。有了庄子,又差了厨子。有了厨子,餐具也要配得上,有了餐具,是不是也要出些新菜才配得上?”嬷嬷不再多说了。 李平儿也反应过来。 若是家里吃食这样精细,其他的是不是也要跟着抬抬档次?且不说三老爷爱花钱,一大家子人,还真不能随心所欲。 林大夫人,真是个当家作主的人物。 只是随着林荀之做了尚书,府里头仍旧是一副富户做派,并不如嬷嬷口中所说的豪奢。乃至于李平儿觉得自己吃食比祖母更甚,主动提出停了。 嬷嬷点点头,倒也不强求,只让她长见识,并不让她奢靡。 随着日子,承恩侯府的寿宴,到底如期而至了。 林家一向是低调的很,即便是升官寿宴都凑一块了,也不过请了一些交好的人。 三夫人倒是想借着机会大摆流水宴席,好叫丈夫多结识一些人物,偏得林大夫人不肯。甚至连待客的躺椅都是半旧不曾换新的,一丁点儿也瞧不出已经是三品大员的宅子。 三夫人心里有怨气,好处都给大房得了,他们三房就捞点儿汤水。 再说了,若是早知道能升职,怎么不同家里人说? 凭着娇娘的人品,便是嫁个更好的也值当。 三夫人又念叨起祖蒙来,被林娇娘按了下来,“娘,您就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我听了怪难受的。反正之后都是要扒着家里过日子,您还不如少给大伯母添堵。” “你爹的官身还是二伯的荫补给的呢!等着大房手里漏点……哼。”三夫人私下里伶俐得很,“要不是你祖母寿辰,你爹现下还是白身呢。先前不给你爹,平白耽误了你,怎么着还要我谢谢不成?若是摆了宴席,你爹自然也要水涨船高,多散些帖子给同僚。这办的小气,帖子也给不出几张,叫你爹怎么做人。” “那您说了又如何呢?既然家里都听大伯家的,那咱就老老实实吧。” “你啊,我瞧着同林叶儿都有几分像了。” 林娇娘心里不痛快,甩脸子便走了。独独留着三夫人长吁短叹,恨不能接着机会帮着自己夫君再进一步。 这事情到底传到了大夫人耳朵里。 大夫人笑了笑,“三弟妹就是得陇望蜀。” 没过两天,三老爷就喝得醉醺醺的,旁边跟着个姑娘回来了。 这件事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三夫人一桶水泼向了三老爷,爆竹一样就要找老夫人讨公道,好歹给闻风而来的大夫人劝下来了,定好明日再处理。 “这是同僚送的丫鬟,三老爷不肯收,但是喝多了,大人打发丫头扶着,小的也不好拦着,糊里糊涂就带回来了。”三老爷的跟班老实,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件事江文秀有经验,林蔚之的姨娘还有粉头娘子出身的红姨娘呢,“想来是下面人孝敬的。” 大夫人也劝:“三弟如今也是官身了,来往交际少不了下面的人孝敬,你也要慢慢适应才是。” 三夫人冷笑了一声,狠狠地瞪着那丫头,“今日就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老夫人听罢第一个不肯了,“我儿平日不收丫头,不是怕你,是敬重你。你若是拿着这桩事要挟于他,我看你马家还要教养你两年。” 三夫人没人撑场面,也不硬气了,揉着眼睛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 “小玉,我什么也没干啊……”反倒是三老爷醒来了,第一个站在了三夫人这边,“我是清白的,你晓得我的,喝醉了什么也干不了的啊!” 这个丫鬟到底给送了回去。 三老爷的事情就像是一场闹剧一样,只马小玉再也不提升官的事情了。 转眼到了低调筹办的寿宴,却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为隆重。就连七皇子,都得了皇后娘娘的嘱托,亲自上门来给林老夫人贺寿。 观文殿大学士刘晏初,皇后的内弟节度使金成也来了。刘晏初同金家虽然不是同路人,只眼下到了一条船上,难免互相恭维。 等七皇子到了,刘晏初才啧啧两声,暗道自己没有压错宝贝。 七皇子虽然年纪小,却尤其内敛沉稳,不苟言笑。他客客气气地送了礼物,也不停留就随着内侍走了。 李平儿这是第一次正正经经瞧见他的模样。 他生得面容同自己有几分相似,眉眼棱角一瞧便是自家人。 李平儿又很快错开了眼。 默默低下头去。 可林老夫人忍不住涕泪纵横,她有生之年,到底见到了林家起势了。高官亲友齐声恭贺,一时之间,门庭若市。林荀之送了羊脂玉观音,林蔚之送了松鹤玉座屏,更别提栩哥儿当众背了一篇自己写的诗,虽是稚嫩,却惹得老夫人笑不停嘴。又因着林荀之升官,特意给母亲请来的三品淑人的诰命。 这大抵是林老夫人一辈子最辉煌的时候了。 即便是林妃娘娘尚在,怕也没有此刻的荣光。众星拱月,席面上以她为尊。所有人说着奉承的话,做着顺心的事情,连皇子都来献礼。 哪怕没有大摆寿宴,哪怕没有流水席面,这份荣光也是她这一生中最难忘怀的。 她身着正装,头戴品钗,儿孙满堂,享尽了一个女子当有的荣耀。【..top】 68、第 68 章 随着春去秋来,一年半的时光过去了。 皇后娘娘派来的嬷嬷功成身退,李平儿也慢慢地从深居简出的日子里,走向了皇后娘娘钦点的贵女生活。 这一年半,李平儿也记不清有多少藤条落在身上了。不仅是走路,连睡觉都要挨一下。有段时间,小腿上全都是鞭痕,她也同江文秀和大伯母暗示,可都无人敢插手。甚至江文秀还劝她,“这是好事情,娘娘愿意派人教你,是你的福气。” 李平儿满心的不愿意却说不出口,不过是嫁去承恩公府,怎么比宫女要求还多了?! 可若是说故意磋磨她也不像话,嬷嬷不是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的模样,虽然贪财,但有几分本事在。连带着大夫人都更看重她,日常的吃穿用度她都比从前的林湘颂还好,逢年过节得了的首饰,不少样式都是宫制的。 至于那些高门大户的来往家世,许多连林大夫人也不甚清楚,嬷嬷却一五一十细细交给了李平儿知道,让她不至于怯场。 这样的嬷嬷难找,便是受苦也值当了。可瞧着承恩公府,不像愿意花这样大力气的模样,林大夫人更是不可能的,也就只有皇后娘娘了。 可皇后娘娘,作甚这么看重一个弟媳妇?!好在她愿意出钱,人也直白,直接就掏出了金镯子问了嬷嬷。 嬷嬷也是俗人,得了她的好,自然愿意提点她,“你是个知道感恩的,不枉费娘娘替你周全这异常了。你出身不好,若是以后要和其他家太太交往,若是礼仪上出了错,就会叫她们记着你的事情。你若是做的比谁都好,做得和标杆一样,自然谁也不会指摘你,反倒她们还要敬重你。日后若是顺姐儿入主东宫,你们也是要分出去的,自然应当立起来。” 李平儿一愣,竟没想到,皇后娘娘竟然想的这么远,连金顺娘做太子妃都念上了,“皇后娘娘百忙之中,竟还这样惦记着我……” “娘娘喜爱这个弟弟,定然是指望你们夫妻和睦的,到底强在一块,不如真诚相待,亲亲热热做一家人。金大人啊,年纪比您大,性子直爽,还得您多顺从。”嬷嬷难得说了句诚恳话。 紫光禄大夫不过是虚职,金如意半点都比不上金成。若不是皇后娘娘是他亲姐姐,连虚职他都够不上。 他是个银枪蜡烛头,自己本身也不够体贴,若是年纪还大了些,叫小姑娘如何忍受?只是这番话,承恩公府的人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 李平儿打了个寒战。她忽然想起了皇后娘娘,她生得极美,人也贵气,说话总是高高在上的模样,可怀柔也样样不差。 也正是因着她身为皇后高高在上,日子才能如此顺心得意。李平儿强忍了辛苦,到底在这一年多里学好了规矩,再次来到了皇宫之中。 皇后娘娘倒是赞了她几句,“一年多就能学成人家好几年的本事,你是个勤勉的。” 李平儿倒头便跪,一点也瞧不出三品大员的侄女的娇气,“多谢娘娘栽培。” 皇后娘娘满意地点点头,心下也又几分忧愁。刘玉菏得了弟弟的青眼,眼见过了丧期,还迟迟不曾入府,不就是因为心里舍不得刘玉菏做妾么。 刘玉菏生得同那死去的弟媳极像,又有金顺娘兄妹的支持,处处提点,竟惹得自家弟弟不肯娶李平儿了。 若是不娶李平儿……皇后娘娘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复杂。 李平儿自后宫出去,晚些时候又随着大夫人去了承恩公府。 倒不是她不愿意同江文秀去,反倒是江文秀怯场了。先前遇着金顺娘的事情,大夫人一五一十同她交代了,倒是唬得她又病了一场。 如今要去承恩公府,眼见要受罪,江文秀不肯牵头,心里隐隐还有些怪罪李平儿没本事拢了人家的心过来。大夫人自然得亲自带着李平儿去了。 路上,大夫人已经交代了,如今承恩公势头正猛,万万不能冲撞。 这一回,李平儿倒是见着了金如意。 一年来,因着嬷嬷给的法子好,倒是把李平儿手上的硬茧抹去了,连同皮肤瞧着也白嫩许多,同京中姑娘没甚么差别了。 金如意喜欢骑马,权当是投其所好,李平儿捡了马术同骑射,巾帼不让须眉。 再加上时兴的妆容,便说是入宫当妃子也使得了。 可以说这一年里,为了叫金如意有些好感,李平儿学了不少东西。 可正如皇后娘娘担心的那样,金如意心里有了人了。 这人不是旁人,偏偏是刘玉菏。 刘玉菏既没有如花似玉的模样,也不比旁人才华处事要好,但是她生得同金如意死去的妻子极像,又更年轻些,让金如意怎么也挣脱不出来,渐渐就醉倒在温柔乡里了。 “我们还是不要成亲的好。” 李平儿一愣,倒也在意料之中。她抬头看了看金如意,他生的极好,虽然已过而立之年身居三品闲职,却仍旧一副富家书生打扮,不知人间愁苦的模样。 “我心里没有你,而且我已经答应了顺娘,要刘家姑娘做她继母。”金如意又接着说。 李平儿低头不语。 “说话,没装哑巴。”金如意有几分烦躁。 “大人怎么还开玩笑呢。”李平儿心里恨不得骂娘,好家伙自己学了一年多的规矩,就等你这番话? “我不是开玩笑。”金如意脾气上来了,觉得她贪慕富贵不听劝告,“你若是嫁过来了,我保准你撑不过三年。” 李平儿叹了口气,“我晓得大人是怜惜我年纪小,怕我不曾想明白。可我心里明白的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后娘娘待我如此好,我必定肝脑涂地相报答。既然皇后娘娘瞧着这桩婚事好,那一定是极好的。” 金如意一下子就噎住了。 他刚刚想要发作,又听得李平儿说:“大人不妨这样想,我年纪小,既不要您花金银,还有十足的陪嫁,更是处处敬着您。我做了您的妻子,也不会管束您,您面上情意都过去了,也能为皇后娘娘分忧。若是您心中有意她人为妻,不妨晚两年做平妻或者纳入府中,我定然叫她做姐姐。她虽是面上吃些亏,可您是紫光禄大夫,替她请了三品诰命,也不比旁人差不是。” 金如意一愣,他从没想过李平儿竟是不争不抢,一副替他着想的模样,仿佛比承恩公府的人更体量皇后娘娘了。 他的语气也软和下来,“我晓得是难为你了。可是平妻到底不妥……” “面子也有了,同您也在一块了,还觉得不妥,无非就是孩子分嫡庶了!倒是姐姐想的长远,我只念着开枝散叶,不曾想姐姐已经想到了分家产了。唉呀!”李平儿苦恼地拍了拍巴掌,“若是姐姐担心这个,的确是个问题。只是姐姐也不必担忧,平妻若是记在了宗祠之中,孩子也算是嫡出的。” 她这番话大声而响亮,一下子草丛中哄哄了一下,显见得是给人听去了。 金如意连忙道:“她已经说过了,只守着顺娘他们几个,断然不会再生孩子了。” “既然如此,府中以她为尊,外头她也是三品诰命,即便只是平妻,身份也尊贵非凡。还是您听信了旁人的话,嫌弃我曾流落乡间……”李平儿低头泪垂,倒是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意味。 金如意脑子中混乱一片,听李平儿说的有几分道理,不免也又几分怜惜,“这倒也不是。只是你到底年纪小了些,当继室怕是……” “若是因着这个,您现下是三十几岁,等三十年后,您六十几岁,我也四五十的人了,相差又有多少呢。” 金如意一愣,似乎还真的是这个道理。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了。 李平儿掩面便哭,心知若是真退婚了,自己就得吃斋念佛一辈子了,更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大人您是好心人,愿意这样为我着想。能做您的妻子,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若是我运气不够您瞧不上,我便绞了头发去做姑子罢,也好一全皇后娘娘的恩情……” 金如意到底是不再谈悔婚的事情了。 大夫人听李平儿一五一十地说了事情,心中明白了大半,看来这个侄女是笼不住金如意的心了。 大夫人早有准备,又唤来了先前准备好的美貌女子,借机将美婢献给了金如意的好友李璇问。果不其然,之前准备好的两个姑娘顺理成章地进了金府。【..top】 69、第 69 章 林娇娘气派地嫁去了南康伯府,林叶儿同蒋玉昆也挣得盆满钵满。 也因着在来往于江南一带,蒋玉昆还带了个姨娘回来,是手下人孝敬他的,原是小家碧玉,跟着他在江南应酬。只这回怀上了孩子,便想着带回京中。 林叶儿气疯了,反手将那姑娘发卖了,又闹着要同蒋玉昆同去江南。那姨娘本怀上了孩子,因着买卖颠簸,去了不干净的地方,孩子便掉了。 蒋玉昆气急了,可又不敢同林叶儿闹开了,索性头一扭,搬出去住了。 林叶儿心里气愤,在蒋家受了这些磋磨,结果姨娘的肚子先大起来。她气不过,扭头就要娘家替自己出头。 江文秀听了就笑,“你不是还怪我当年不该这样对你娘嘛?我瞧着你做的倒更干脆,直接把人卖了!” 林叶儿脸色涨红,见父亲不肯见自己,嫡母又只顾着嘲笑,几近是落荒而逃了。倒是林蔚之到底心疼她,没隔多久便悄悄请了蒋玉昆喝酒,到底把这桩事情圆过去了。 倒是陆家的老太太没撑过去,林湘颂得随着夫君回老宅守孝。 陆漪整日读书极是勤勉,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时间久了,夫妻到底少了亲密,让林湘颂十分苦闷。 原本喜欢的陆家,此刻也变了模样。不仅规矩重,因着考试错过机会,婆母公公都压着读书,也不许小夫妻太亲近分了心,林湘颂初来乍到还能习惯,可日子久了便觉得坐牢一般,心里苦得很。 便是吟诗作画,也要有附和的人不是?家里出了丧事,不能同姐妹再来往,更没有什么完了,倒让林湘颂有些受不了。 好在赶在陆老夫人离开前,林湘颂先开怀了,陆老夫人心里大喜之下,心无牵挂地去了。 眼见太婆婆去世了,要守孝吃素,大夫人见不得女儿和外孙吃苦,特意请托了人,找了个做素菜的厨娘送过去,又寻了个退下来的宫嬷嬷给女儿保驾护航,就盼着能让女儿顺心一些。 只是眼瞧着林湘颂怀上了,林叶儿也不矫情了,成日里闹着要蒋玉昆陪着自己,生个儿子。有了这个目标,两人重新又好得蜜里调油,一会儿出去庄子玩,一会儿又去逛街,亲近的不得了。 这事情叫李平儿知道了,只觉得凉薄。 她先前便觉得这个四姐夫不像话,现在看来,就是蛇鼠一窝,臭味相投。 可是李平儿已经不愿意再点出来了。 她想起了红姨娘近些时候连着大补,似乎已经怀上了。 母亲成日埋怨,父亲小意求饶,躲去了书房。 哥哥原本也打听了金如意不是好人,经常给她买花买吃食,哄她高兴。只是近日来婚事将近,大伯父有意柱国公家的卿明珠,两家来往亲近了许多。 卿明珠自燕王那件事情后,一直被京中贵女嘲笑。柱国公晓得自己女儿不能高嫁,便侨中了林质慎。 林质慎性子好,又是秀才,日后更是要承袭侯府。旁的不提,光凭他是七皇子亲的小舅子,就足够让人艳羡了。 只是林家是大房说了算,好人家的女儿,到底舍不得。 可柱国公不怕,江文秀越软越好,他的女儿是个混世魔王,想来也只有江文秀这样的婆母还肯让着她,怕着她了。 不得不说,柱国公的眼光是极好的,李平儿心想,哥哥老实憨厚,还没把人娶进门呢,就被卿明珠指挥得团团转,抱怨都没处发。 大家一屋子事情,各自的鸡毛都没弄干净。自从七皇子记在了皇后名下,一切都不一样了,林家仿佛顷刻间随着七皇子鸡犬升天。 即便再低调,蒋玉昆的家事,红姨娘怀孕……这些悉悉索索上不得台面的,都在京中像是菜市口的菜一样切切谈论。 以往,这些东西,林大夫人都藏得很紧,若不是上回林叶儿口出狂言,京中也不会知道林四送贺礼巴结大伯父的事情。 李平儿瞧了林大夫人一眼,若有所思。 反倒是林蔚之有些紧张兮兮,先前他得了平远侯的婚书,一时脑热给了女儿,眼下和承恩公府的婚事正近,要是给金如意知道了如何是好? 在林蔚之的催促下,李平儿趁着夜里,轻轻打开了那封平远侯的那封婚书。 “唉,虽然富贵加身,可我看着,承恩公府可不比平远侯府好呢。” 到底哪里好呢。 李平儿心想,至少平远侯和承恩公可不一样。 他家大人觉得我好。 李平儿心想,有些酸涩,也有些淡然。 手一松,到底没舍得毁了这份婚书,回禀林蔚之,却说已经烧掉了。 林蔚之这才松了口气。 他自知对不住女儿,女儿吃的苦他也瞧见了,自然也不敢直接亲眼去看一看,到底有没有烧掉。 “还是你懂事。”林蔚之翻来覆去的说。 李平儿惊觉,这句话如同诅咒一般,挂在林家二房女儿的头上。【..top】 70、第 70 章 只是李平儿不曾想到,林家的热闹远远不止如此。 那日林质慎出门参加围猎不到三日,岑椮便急吼吼地来承恩侯府敲门了。 他身后跟着的板车里,正是神色虚弱的林质慎。 那日大夫人外出,家中只得江文秀,江文秀处理不来,只跟在儿子屁股后面打转,李平儿顾不得避嫌,亲自来见岑椮,问清楚其中缘故。 柱国公乃是一品国公,仅次于亲王,来往巴结的人可不少。为了讨好卿明珠,即便她脾气坏,江文秀也催着儿子多去献殷勤。这次围猎也正是如此。 可两家都是勋贵门第,怎么会发生这样的祸事呢? 李平儿必须要立刻知道。 岑椮拱拱手,喝尽一杯茶,倒是将原因简要道来。 这次秋日围猎,卿明珠同卢令仪起了争执。不为旁的,又是燕王惹来的祸事。 这次围猎,燕王请了卢令仪同去猎狐狸,正巧林质慎同卿明珠也在追赶同一只白狐狸。卢令仪抢在卿明珠前射杀了白狐狸献给燕王,卿明珠恨不过,竟然一箭射向了卢令仪。 燕王大怒,说卿明珠有意谋害亲王,将她同林质慎绑住,要打卿明珠二十大板。 林质慎到底是男子,又同卿明珠要订婚了,自然不肯让卿明珠受刑,便出头替卿明珠顶下了这二十大板。 可谁曾想…… “本来打点了一番,手下人留情,二十大板也只是走个过场,可偏偏卿明珠不服气,骂你哥哥不中用,同奴才没什么差别,你哥一时血气攻心,就这么昏过去了……”岑椮长叹了一口气,“因得罪了燕王,卿明珠也不肯给他请太医,无奈之下我只能带他先回来了……” 李平儿点点头,“岑大哥的恩情,即便我给你磕头也是使得的。只是眼下是危难时候,礼数不能周全,只岑家的恩德,我们承恩侯府铭记在心。现下敢问,燕王殿下何在?” 岑椮松了口气,同明白人说话,到底顺心顺意,“他因着卿明珠的事情大怒,今日就要回城了。” “柱国公可保下卿明珠来?” 岑椮摇摇头,“卿明珠家兄也在,一同被燕王绑了。” “快带了伯父的拜帖,去请太医来府中。另取了府中的红珊瑚同夜明珠给我备上,随我出城求见燕王。”李平儿挥挥手,亲自带了人,轻装快马,一路冲向了围猎的路上。 “府中既有男丁,何不如请七公子同行?”岑椮出言劝道。 李平儿温声道:“我此行是去给卢姑娘赔不是的。” 岑椮一愣,想明白过来的时候,李平儿已经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冲过去了。 “小院能生兰芝草,笔池敢养芙蓉花。”岑椮长长叹了口气,也跨马而行跟在李平儿身后了。 “殿下,林七姑娘求见卢姑娘。” 燕王嘲讽一笑,“哟,林家除了那个憨货,倒还有个聪明人。只是小王正在气头上,不想见外人。” 卢令仪哼了一声:“这个林姑娘向来脾气硬,之前还耍了好大一通威风,害得我同表弟都挨了姨父的骂呢!” “那你是讨厌她了?” 卢令仪摇摇头,“可之前马会,也只得她给我投了花……我说不上来。这个姑娘直来直往,倒不像卿明珠那样讨厌。” “你想不想叫她吃一回瘪?” 卢令仪咯咯笑了起来,“你要使坏,怎么拿我做筏子。” 燕王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到底还是见一面吧。” 就这样,燕王同卢令仪,一同见了李平儿。 “是家兄的不是,给卢姐姐添不快了。”李平儿当即跪下,就是一个实打实的头磕下来。 卢令仪一惊,险些跳了起来,“唉呀,你,你怎么跪下了。” “都怪家兄莽撞……”李平儿的眼泪是实打实地落下来的。 “不是他的错,要怪就怪卿明珠罢。”卢令仪扶她起来,“你怎么突然就跪下了,叫人吓了一跳。” 燕王哼了一声,“怎么不怪她哥?谁不晓得林家削尖脑袋想要给柱国公做女婿了,还不得巴结着。怎么着,卿明珠杀人你们林家是不是还要给她递刀子啊!她卿明珠想要谋害皇室,你哥一样跑不了。” “此事说来说去,全是我哥哥的错。他身为男子,不曾约束未婚妻子,更没有丈夫的威严,害得卢姑娘受惊。可若是闹大了来,只怕又要给卢姐姐和殿下添堵了。” 卢令仪一愣,“此话怎讲?” “谋害皇室,当是死罪。如此原因,若是因着同卢姐姐争风吃醋的缘故,让柱国公这样的人家犯下如此重罪,只怕御史第一个就要参卢姐姐了。” 燕王冷哼了一声。 “这怎么可能,明明是她做错了!”卢令仪不服气。 燕王神色清冷,“就算这样又如何?我可不怕。” “殿下为卢姐姐出头的心意,着实令人钦佩。像殿下这样的男子汉,才是我哥哥应当学习的人物。既如此,不如我给殿下出一个好主意。”李平儿顿了顿,“既能让卢姑娘解气,又让御史无话可说。” “你给我出主意?”燕王笑了起来,“那你说说看。” “叫卿明珠同我哥哥早日成亲。” 卢令仪瞪大了眼睛,“这算什么好主意!” 燕王也是冷哼了一声,“谁不晓得,卿明珠是不肯嫁你哥哥!” “正是这个缘故了!”李平儿抚掌一笑,“她自觉我哥哥配不上她,不肯松口。可若是殿下贤明,欣赏我哥哥肯为她担下二十大板,让她麻溜地嫁给了我哥哥,不比现在更受气?我哥哥说句难听的,性子敦实,不堪大用,十来年里,怕是连诰命都请不来。而我家得了卿明珠这样的媳妇,怕是好日子都不会有了,镇日里鸡飞狗跳的,还不得让两人好好磋磨一番才能安生。殿下兵不血刃,却叫这两个人都长长久久的吃个教训,日后定然不敢再犯了。” 李平儿顿了顿,又接着说:“柱国公同承恩侯府感念您二位的恩情,而日后等卢姑娘嫁了良人,卿明珠见着您就要向您行礼,岂不是才是里子面子都挣回来了。更有了,朝中里里外外都要夸殿下一声,御史不敢乱写,更没人能发难了。” 燕王这才拍了拍手。 卢令仪也点点头,“这肯定把卿明珠给气坏了。” “我带了赔礼前来,还请卢姐姐过目。”李平儿递上礼单。 卢令仪看过后,兴致勃勃地问道:“这珊瑚可是皇后娘娘赏下的那座七宝如意珊瑚?” “正是今年新贡的。” “那我去看看。”卢令仪笑嘻嘻地跑过去了。 眼见卢令仪去了,燕王冷声道:“此事不算了了,你让卿明珠来同卢姑娘道歉,负荆请罪的那种,不然人人都敢来攀附我不成?” 李平儿忙应道:“是。” 燕王这才笑了笑,“你倒是个乖觉的,可惜姓了林。” 李平儿打了个寒战,连忙跪了下来,“多谢殿下开恩。” 燕王挥了挥手,李平儿连忙一溜烟儿地退下了。 等离了燕王一里远,李平儿才松了口气,朝跟来的岑椮道谢:“燕王果然不好说话,若不是岑大哥您肯替我哥哥出头,怕是他就被人丢在后头,命去了还不算呢。” 岑椮摇摇头,“也就是你哥哥这样的老实人了。先前他被人欺负,也求我不要同林家说,可见是十足的敦厚。他虽然不喜欢卿明珠,却也为了家里数次去讨好她……唉。” 李平儿笑了起来,“岑大哥说笑了,我哥哥缘何不喜欢卿明珠呢?他正是爱极了卿明珠,才会替她担下这些事情。” 岑椮一愣,面色微沉,“你作何这样说?要是你真的担心你哥哥,还是尽快解除了婚约才是。像卿明珠这样的女子,仅仅是家世显赫罢了,其余一无是处,若是为了攀附富贵叫你哥哥娶她” “岑大哥!”李平儿开口道,“这是林家的事情。” 岑椮气急了,袖子一甩,方才的钦佩和赞赏都变成了识人不清的恼怒,顾不得告别,一溜烟儿驾马而去。 李平儿来领了卿明珠回去,可还不等行礼,卿明珠只是哼了一声,恼怒自己狼狈的模样叫李平儿看到了,推开她便朝着马车去了。 跟来的管家脸色难看,开口道:“不若叫老国公亲自来领罢。” “混说什么,好好伺候着卿姑娘,送去老国公府的时候,一根头发丝都不要少。”李平儿苦笑了一声,带着人马又悄悄地赶回去了。【..top】 71、第 71 章 还不等李平儿见过母亲,远在花厅候着,大夫人的骂声就传来了,“林七,你怎敢私自去见燕王!” “大夫人。”李平儿冷冷淡淡地行了礼。 大夫人一愣,平素李平儿是唤她大伯母的,乍然叫一声大夫人,不免叫人觉得有些隔阂。 “夫人,七小姐已经将人送回去了。” “燕王是如何说的?”大夫人追问道。 李平儿缓缓道:“燕王说,要卿明珠给卢令仪道歉。” “可曾提到……提到”大夫人出言又止。 李平儿道:“既是给卢令仪道歉,便只是冲撞了卢家这一件事情。” 大夫人长舒了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也不知道燕王怎么了,偏偏对卢姑娘格外看重,竟还闹着要替她出头。难为了你孩子,那明珠可愿意同卢姑娘道歉?” 李平儿笑了笑,“大夫人,这不是我能劝的事情了。另外,燕王的意思是,我哥哥同卿明珠的婚期,越早越好。” 大夫人一愣,不曾想这件事,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李平儿行了礼,快步离开了。 等到无人处,李平儿想起给卢令仪下跪,哥哥同卿明珠的纠葛,自己同金如意的婚事……只觉得这番委屈怎么也忍不下。 她一直在忍受,一直在磕头,一直在求他们放过自己。 陌生人还好,可亲人呢? 这偌大的京城,留给她的开心时光,尚且不足幼年在清河县的一二。 “我想要会清河县,我想要见他们,想要娘……”她捂着被子,低声地啜泣着,“我真的好想他们啊……” 为了保下和柱国公的婚事,她不得不拼命去求燕王,迎卿明珠做自己的嫂嫂。 为了让皇后一脉放心,她不得不装作对皇后感恩戴德,非金如意不嫁。 她被抽干了血,哥哥也被敲碎了骨头,他们的尸骨上生出了艳丽的花朵。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悄悄来到了林质慎的床前,轻轻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说:“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林质慎发着高烧,没有回话。 “我也想给你推掉这门亲事,我也想让你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可我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不想嫁给金如意,可谁来问过我呢?你我兄妹都是苦命人,生如飘萍……”李平儿的眼泪落在了手心上,摸着滚烫一片。 除了昏迷不醒的林质慎,林家竟然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她说这番话了。 岑椮的话忽然闯进了她的心口。她心中有一股狂热的想法,令她放下了林质慎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母亲的房间。 可还不等她进门,就听见母亲说:“若是我儿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卿明珠这样的儿媳妇也太闹腾了!” 林嬷嬷劝道:“现下少爷已经服过药了,不日就会好了。有了这层恩情在,柱国公还不得感念咱们公子。” “只盼着亲家能提拔一二了。” 李平儿听下去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快冷了,她缓缓走了过去,行了礼,低声问:“母亲,何不如取消了这门婚事。我瞧着卿明珠同哥哥,不是良配。” 江文秀就像是被踩着脚的青蛙一样瞪大了眼睛,“你在胡说什么啊!你可晓得卿明珠这样的姑娘,你哥这辈子都求不来!要不是……要不是的确闹腾了些,又怎么会考虑你哥呢!” “我瞧着哥哥同她八字不合,还牵连受了伤。”李平儿低下了头。 “你有了好亲事,更要提携你哥哥才是。若是能压卿明珠一头才好呢!”江文秀苦口婆心地劝道。 李平儿叹了口气,“娘,你觉得是好亲事吗?” “怎么不是,你出身不好,要不是七皇子记在了皇后娘娘名下,哪能嫁入国公府呢!”江文秀摇摇头,“你不要想太多了,今日我听大夫人说了,多亏你替你哥哥扫了尾巴,只是劝卿明珠这种事情,你该路上就做了,你们都是姑娘家好说话” 李平儿猛地抬头,道:“娘要我怎么劝?给她也跪一回?” 江文秀一愣,像是第一次见到李平儿如此不同的模样。 她双眼微红,又是不顺心地落泪了。 林嬷嬷劝道:“姑娘,你可气着太太了。” 李平儿也落了泪,“都是我的过错,只是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家,做不得柱国公家千金的主。” 江文秀没说话,使着林嬷嬷道:“姑娘这些年脾气见长了,我当年接姑娘来的时候,可是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呢。” 李平儿冷冷看了她一眼,“你这番话,我定然同老太太一字不差地复述。” 林嬷嬷吓得腿软了,她跪了下来,“是老奴拿大了,太太,您替我说说话吧。我这是一番好意啊,哪有不孝敬亲娘还和亲娘顶撞的道理?若是去了国公府……” 江文秀这才挥挥手,“萱姐儿,林嬷嬷倒也没说错,你这样牙尖嘴利,若是嫁人了如何是好?娘不过劝你一句……唉,你自己个去跪着吧,也别说我说你的,你若是个懂事的,自晓得在屋子里反省。” “多谢娘提点。”李平儿含泪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噗通一声跪在了墙角。 雪娥瞧着急坏了,“小姐,不过是说说气话而已,你何必当真呢!” “雪娥,你不要急,你且去取了我做的账来。”李平儿挥挥手,一边跪着,一边记账。 她想起了一家人去并州的快乐日子。 那时候多好,她们抛却了权势,抛却了富贵,就像是天底下最亲热的一家子。 可是一旦撕破了脸皮,父亲的避让,母亲的怨怼……不管是姐姐还是他们兄妹,最终都成了权力和欲望的种子,被拆尽了骨血,只为让林家更加稳固。 并州留给她的美梦已经不剩什么了,她甚至在午夜梦回时分,瞧见江文秀埋头在马车里,不管车外的呼唤和叫骂。 是时候回到现实,他们已经没有了扭转乾坤的本事了。 林家就像是被摆在赌桌上的新赌徒,狂热,执着,孤注一掷。 母亲被局势催着变了模样,父亲也不再能拿主意了,他们一切的一切,都开始为了“为了林府好”开始让路。 李平儿回想着自林荀之升做尚书郎的一切,心里直发寒。这不能怪大伯父一家太有野心,实在是所有的林家人,都盼着能更进一步。 她的眼泪收了回去,她一边看着账本,一边想,这不就是把自己卖了还帮忙数银子。 柱国公听闻了这件事,倒是还特意备礼送给了李平儿。自然,林质慎和卿明珠的婚事也定了下来,就在今年年底。 照他的话是“我正犯愁怎么处理这件事,卿明珠不是第一次冒犯燕王了,上回还是求了太后才草草了事的。若是这次又……唉,好在令千金真是当机立断,你看,明明是两个姑娘争风吃醋罢了,牵扯不到燕王那里呢。” 不过京中也由此风传,燕王心慕卢令仪,一时之间,邀请卢令仪的帖子就像是雪花一样,人人都想瞧她一瞧。一时之间,卢令仪在京中盛名远传。 偏得她嘴快,李平儿跪她的事情没藏下,人人都晓得了。连带着承恩公府都派人来好生说道了一回,直叫李平儿里外不是人。 被夫家这样嫌弃,倒也是第一人了。 李平儿最害怕的,就是皇后至今没有教训她。只等宫中传信叫她去,她这才白着脸,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心中自然也又几分不满,虽邀她入宫做脸,处罚却少不得。 “先前你到底是草率了,你先是金府的媳妇,才是林家的女儿不是,怎么能不顾脸面朝别人下跪呢。”皇后娘娘半句话不提燕王的可怕,只斥责她的无能为力。 李平儿自然是埋头认错。 “你既然站不直,那便站在那儿好好练练吧。”皇后娘娘指了指,李平儿一点都不迟疑地开始罚站了。 宫中有规矩,给她顶了一碗水,没站稳,啪地浇了一身。 再来一碗。 风一吹,冷得人不自觉地微颤。双膝如同针扎一般,整个人像是秋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可她强忍着,甚至不敢稍微显露脆弱,就怕那水再浇了自己一头,冷是一回事,丢人现眼又是一回事。 她就像是在维护着自己,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自尊。 好在是七皇子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这才结束了李平儿的受苦。 听得七皇子要来,皇后娘娘便让李平儿快些走。 她悄悄离开的时候,正瞧见七皇子慢慢走进去。 七皇子扭头便能看见她,可他没有扭头。 李平儿也没有说话。 他们悄无声息地错身而过,一身冷水却显得温热。【..top】 72、第 72 章 春去秋来,卿明珠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眼瞧着也快到金如意同李平儿的婚事了。 承恩公府一直不来商议婚期,李平儿到了出阁的年纪,也不好意思开口。接连三年,金如意已经出孝,可迟迟不愿同林府结亲。 订婚都没一句,这到底让林家始终提着一口气,经常打发李平儿上门。 李平儿硬气,“我若是常常登门,不晓得是要给金如意做妾还是要做妻子了,你们谁爱去谁去,我是不去的。” 李平儿咬紧了牙不愿意去,江文秀除了念叨也没了法子。更不敢罚她跪。 只因着江文秀罚李平儿跪了一夜,又被皇后娘娘几碗冷水浇下来,整个人骨头盖子都疼,这一年里都在养骨头。 而卿明珠已经嫁入了承恩侯府,只她脾气骄纵,不肯同林质慎好,常常两人闹别扭。 林质慎因着妹妹替自己受过,对着卿明珠总觉得有几分无奈。偏偏两人成亲是大家乐见其成的,就这么迎入了府中。 卿明珠见他不肯如以往一样巴在自己后面,越发生气,总闹着回家让他来接。江文秀既烦恼儿子同儿媳闹别扭,又怕柱国公生气,没隔多久,就催着儿子去接人。 好说歹说,眼瞧着卿明珠怀孕了,二房的长孙,日后也是要承爵的,自然分外用心,连林质慎又开始了从前俯小做低的那一套。 李平儿懒得管府里头的闹剧,只想着,又是三年了,林质慎的举人,没有考上,至今还是个秀才。 倒是刘月嫦还惦记她,替她传了消息,却是虎子学武学的好,自己带着名帖,不知去何处投军了。 虎子年纪小,半大的孩子说要投军,险些让李平儿晕了过去。好在刘月嫦接着说,李二壮蹲在半路把他抓了回来,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直等到这一日,京里头忽然传来了平远侯去世的消息。 说是冬日要来,游牧人担心粮食不够,联合几个部落围攻盐州。平远侯种述亲自领兵,再也没有回来。 回报的人说,他罪在冒进之上。 皇帝大怒,抹掉了平远侯的爵位。 李平儿去拜祭种述衣冠冢的时候,就遇见了种世瑄。 种世瑄瞧见了李平儿,犹如见着亲人一般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李平儿的腰。 “你哥哥他们呢?” 种世瑄抽抽嗒嗒地说:“他们想要求燕王……叫人去找找我爹爹,我爹爹不是那种人……万一只是在外头迷路了呢……” 李平儿叹了口气,“种大将军真英雄也,必然不是冒进之辈。” 这番话,说的种世瑄的眼泪又落下来了,“我哥哥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我爹……我爹先前说了不用奇兵解不了盐州之困,现下……现下大家都说是我爹冒进……” “既不曾见到尸骨,说不定还没死呢。”李平儿把手里的香一丢,抱着种世瑄揉了揉脑袋,“你也长大了许多了,以后要担起责任来了。” 种世瑄低声问:“萱儿姐姐,你不必安慰我,我都晓得的。我们种家人从一出生开始,就晓得的……迟早有这么一天的……我爹爹走之前说过,若是募兵制大开,或许还有几分胜算。可林相不曾办妥……那时候我们心中就已经存了……” 李平儿摇摇头,“我不是安慰你,我是说实话。疆外地域广阔,却绿洲遍布,路途最是难忍。你爹爹想来就是准备出奇兵抵御,因此绕了远路。” 种世瑄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我心里也盼着这样。若是父亲真的回不来……那我就杀去盐州,跟着叔伯们一块!” 李平儿同他席地而坐,“你倒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燕王可有说要帮你们?” 种世瑄摇摇头,“燕王这几日外出打猎了,不曾回府。” 李平儿瞧着他,心想,燕王可不会替种家出头。那么卢姑娘,又会怎么做呢? 如果燕王真的爱她,为她替种述说话,也未尝不是一条路子呢。 李平儿忍不住问了出来,“卢姑娘如今怎么样呢?” “六叔说,趁着热孝,要卢姑娘同我大哥哥回关西成亲。”种世瑄露出了愁容,“若是回了关西,谁能去看一眼我爹爹是死是活呢。” 她叹了口气,不好同种世瑄说太多,只叮嘱他早早回家,不要在此地逗留。 种述去世,朝堂之上一片纷乱。 盐州之事,因着种述,难得平静了三年。如今种述骤然离世,朝中商量着派谁再去镇守。 一连死了数人,盐州当真是凶恶之地,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武将能臣愿意去。 下面的人推诿了一番,竟然是又把种世衡派去盐州了。子代父守,让他年纪轻轻便踏上了死路。 林相想了想募兵制,又看了看种世衡稚嫩的脸庞,有些游离不定。 林阮如今已经不是文昭仪了,她生的美,文采又好,如今更是诞下一位皇子,被封为文淑妃了。只可惜如今,却也没有将帅能解盐州之苦了。 就在朝中纷乱之际,一桩喜事悄然而来。【..top】 73、第 73 章 皇后娘娘,有妊。 还不等手下的人请命,金银珠宝同锦缎盐茶便流水似的送去了盐州求和,这一刻仿佛天下太平,只皇后有孕一件好事了。 紧接着,金如意随着心意迎娶了刘玉菏,彻彻底底地给了李平儿没脸。 李平儿似乎有松了口气的感觉,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然而府中却惶惶不可终日,不为别的,皇后娘娘有孕四个多月,太医已经诊出是个龙子。 中宫既有子,七皇子眼下就是要和嫡子抢位子的头号恶人。 身为七皇子的母族,林荀之瞬间就被扒了下来。 先是林叶儿的夫婿蒋玉昆被爆出强征民田,又是有人告他夺了传家之宝的绣品献给林老夫人。 桩桩件件的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 更有甚者来京中告御状,掀开了林荀之当年在江南敛财的那起子事情。 林家兵败如山倒,林荀之被扒了尚书郎的爵位,关在牢中,大夫人连夜找了林荀之的恩师刘晏初,可他自保不暇,根本不敢沾林荀之的事情。 林大夫人也委屈,林荀之揽回来的那些钱都孝敬他了,他不能不保啊! “公公已经去了,这些年都多亏您提携,您不仅是我丈夫的老师,更是他半个亲爹。刘大人,不求您保住我丈夫的官职,只盼着您看在这些年的份上,给他一条活路……” 林大夫人磕头如捣蒜,额头上一片青红。 刘晏初低着头,不肯说话。 皇后娘娘秘而不宣,直等到这个时候才发作出来,不就是为了把七皇子同他身后的人拉下马嘛! 此时此刻还去烧冷灶,怎么,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不成。 林大夫人见劝不动他,幽幽一叹,捏紧了手里的账单,到底没有发作出来。 她还有儿子,还有孙子。 总有用得到刘晏初的时候。 林大夫人心里滴着血。 林大夫人回来没多久就病倒了。她同江文秀的头疼不同,是真正晕了过去,面无血色发着高烧。 林荀之上且在狱中,林老夫人同林大夫人都倒下了,只剩下江文秀和马小玉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家里的钱财都被扒了一层,如今剩下的,也无非就是些摆饰花儿。更有胆大的仆役偷了林妃娘娘的东西悄悄溜走,只可恨这个时候,连报官都不管。 承恩侯府一片松散,也就是这个时候,承恩公府的信递来了。 “金大人念着这些年林姑娘也不容易,十五那日是个好日子,到时候粉红轿子接了过去,也好一全姑娘的念想。” 李平儿笑了笑,“却不晓得金大人竟然这样重情义。” “正是,林家正是风雨飘摇,要是不咱们夫人提议,金老爷是万万不肯的。” 李平儿气得直咬牙,面上却还是笑了笑,“这事情,还须等祖母醒来再禀报。” 上门来说亲的媒人也没有戳破,冷着脸道:“林家的时间可不多,您自己个瞧着办。” 媒人离开不久,林蔚之倒是拉着李平儿说了起来。 “如今你大伯在狱中,你可知道为何?” 李平儿道:“因着七皇子占着嫡子的名头。” 林蔚之一愣,不曾想李平儿竟然一针见血。他的语气悲痛且柔和,“萱姐儿,要你同当你庵璇姐儿一样,救救咱们家了。” 李平儿一愣。 她抬眼看着父亲,他还是那样亲切,斯文,但说出来的话却这样陌生。 “你大伯在狱中,咱们林家就指望着你大伯了,万万不能叫他出事。你若是……和金大人能有几分香火情,想来能劝他救下你大伯。” 李平儿沉默了。 “你时常说受了长姐恩德,你也不能看着七皇子孤立无援啊……”林蔚之叹了口气,“你若是嫁给了金大人,同承恩公府便有了几分香火情不是?” 李平儿猛地抬头,问道:“爹,当年你可写信劝过姐姐入宫?” 林蔚之神色微变,但是仍旧点点头,“是我劝她的,那时候你大伯正因着岳父失势孤立无援,家中只有她是长女……她是个懂事的。咱们家全靠着她……萱姐儿,如今,家里也指望你了。” 李平儿忽然笑了起来,“爹爹,我晓得了。” “好孩子!我就知道,我林蔚之的女儿个个都是好样的……”林蔚之眉开眼笑。 “那我这就去救伯父。” 林蔚之连连点头。 李平儿掩紧了衣裳,还未到寒冬,怎么已经如此冰冷了呢。 她抬起眼,不让泪水落下来。 那头,还不等李平儿出门,就被林质慎拦住了去路。 “是不是爹让你去金府应下做妾的事情?”林质慎年少贪玩的模样,李平儿已经记不清了。眼下这个皱着眉头,不苟言笑的男子,似乎才是她的亲哥哥。 “你也晓得了。”李平儿张了张嘴。 林质慎冷声道:“我听娘说的,她拿这个来劝卿明珠先不要回家,在家里呆着……” 李平儿一愣,低下了头。 林质慎抓住了她的肩膀,“萱姐儿,我有个同窗,名字叫做岑椮,你见过的。他未婚妻早逝,如今没有婚约,我托他娶你去山西,他答应了。他是个好人,只要你” “他为什么肯娶我呢?”李平儿打断他。 林质慎顿了顿,“我同他说分明了我为什么要娶卿明珠,你为什么要嫁承恩公府的事情。他先前误会你,很是愧疚,对你也很崇敬。只那时他有婚约在身……他父亲是山西都运使,定能保住你。” 李平儿笑了笑,摘开了他的手,“哥哥,岑椮是个侠士,我却不是浪客。眼下既非死路,我可不要逃去山西。” “若不是死路,卿明珠怎么会这时候闹着要和离呢。”林质慎虽然不敏锐,却也察觉到了风雨欲来,“总之你听我的,去山西总比给人家做小的强!” 李平儿摇摇头,“哥哥,我有我要做的事情。” 林质慎急得眼睛都红了,“你和大姐要走一样的路不成?!” “正是为了大姐。”李平儿开口了,她的声音冷冽,像是九天之上的雪,“我时常在想,我若是大姐,也会死在那个时候。” 家里靠不住,丈夫靠不住,可若是自己死了,这些靠不住,都会最大的帮助,帮着皇后娘娘,选择七皇子。她拿命给儿子换来了富贵,给林府换来了尊荣。 林质慎一愣,不明白其中意思。 李平儿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如同披着盾牌刀剑,竟然有一种陷阵之志的孤勇。 林质慎低下了头,瞧着李平儿带着仆从,悄然离开了林府。 唯余一片暗香。【..top】 74、第 74 章 李平儿去求见了刘晏初。 她拿着承恩公府的牌子,不曾提及来意,打了刘晏初一个措手不及。 “刘公。”李平儿笑了笑,施施然行礼。 刘晏初倒是吃了一惊,“你是……” “林七娘。”李平儿坦然道。 刘晏初眉头一皱,很是不快,“你一个小姑娘家家,来这里作甚。” “我来救刘公的命。”李平儿面无表情,言语却轻松。 刘晏初神色微变,“你可是要拿账本要挟我?” 李平儿摇摇头,“刘公危矣却不自知。您如今正在内阁之外,上一步便是一人之下,下一步便是一蹶不振。您很聪明,早早压中了七皇子的冷灶,鼓吹着我大伯卖命。可眼下大伯命在旦夕,您身为他的恩师,却还不知道祸从何来。” 刘晏初冷笑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看,我祸从何来?” “从天上来。” 刘晏初险些被噎住了。 “您同我大伯的关系,早就摘不开了。您以为我大伯去了,七皇子也倒了,皇后娘娘就能轻轻放过你?”李平儿笑了起来,“您也几十岁的老头子了,不该这样天真,不如留一个后手。” 刘晏初一愣,倒也不宜为逆,问道:“那你有什么主意?” “我请刘公,将七皇子的分封之地定在北疆。” 刘晏初一愣,沉吟不语。 “这对刘公而言不难办到的。” “那我为何要替你办这事情?” “我乃是种述的妻子,种世衡的娘亲。七皇子若是到了北疆,我能保他一命。” 她一字一顿,真的不能再真了。 刘晏初大惊,见李平儿一把掏出了婚书,上面赫然是种述的印信。 “这,这……你不是……承恩公府……”刘晏初几乎是语无伦次了。 “不瞒刘公,我夫君未死,只因着募兵制未开,他不得不出此下策罢了。如今文淑妃娘娘有子傍身,林相再出言,若是刘公能附和……”李平儿笑了笑。 刘晏初沉默了许久。 “您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若是错过这个机会,也不晓得再踏入京中是何年岁了。”李平儿拱拱手,也不再劝。 刘晏初见她要走,半晌,才问道:“种述当真没有死?” “您以为呢。” “这婚事……是你父亲给你定下的,还是你大伯?” 李平儿笑了笑,“若是他们俩有此绸缪,如今可就不是我来和您谈了。” “我看你是胆大包天了。”刘晏初冷哼了一声,“不过所有姓林的加起来,都不比你们姐妹二人钟灵毓秀。” 李平儿闻言大喜,只面上不表,恭恭敬敬地给刘晏初行了大礼,“七皇子不死,皇后娘娘便空不出手来,刘公还有许多博弈的时间。” 得了刘晏初的印信,李平儿目标一转,又来到了林相的府上,一样来了通劝解。 只林相想要的比刘晏初更多,毕竟他有两个外孙,都是正儿八经的皇子。 皇后娘娘据说这一胎是皇子,若是中宫嫡子,他的外孙自然没机会。 可是中宫已经把七皇子记在名下了……两个都是嫡子,作甚要选你亲生的那个,难道你不把陛下的其他孩子当亲生的么? 林相心思活络了起来。 这水乱起来了,他外孙儿才有机会不是。 “您怕是不知道,我同平远侯是未婚夫妻。只可惜他英年早逝,叫我成了未亡人……”李平儿双眼垂泪,手里却毫不犹豫地掏出了婚书。 林相的吃惊只比刘晏初少了一点点,“……这……” “如今种家要去北疆,我只盼着能同七皇子在一块,他年纪小,只有我这个不成器的姨母了……若是能去北疆,您又劝开了募兵制,种家也许能保下他的命来,若是能行,我同他一定日日念着您同文淑妃的恩情。”李平儿顿了顿,“北疆的事情,刘公已经应下来了,只盼着相爷您能出手相助,将募兵制推开,这也是万里江山的幸事。” 见着李平儿一把又掏出了刘晏初的印信,林相是彻底被说服了,“您放心,我同平远侯亦是好友,绝不会坐视不理的。募兵制,这次一定能推动。” 中宫得子,在刘晏初的建议下,七皇子扭头便被派去了北疆烧冷灶。 更有林相推波助澜,把盐州盐碱地数千里,一并划给了七皇子独孤勖。 因着盐州再次失守,皇子千金之躯到底有性命之忧,陛下犹豫再三,开口给种家开了募兵制的口子。虽然只能在盐州招募,可却已经达到了林相的要求了。 七皇子因李平儿被封在了边疆,林荀之也因着李平儿保住了性命。 只是林荀之再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尚书郎了。他戴罪在身,被安排去了岭南做胥吏。 林蔚之受了牵连,承恩侯的爵位虽然还在,但是挂名的小官被剥去了,没钱没权的,连京中也呆不住。 马小玉好不容易替丈夫求来的官身,一并被剥掉了。 一屋子面面相觑,昔日里气派非凡的承恩侯府,如今养个仆从都不够本了。 林荀之的家财被抄了,连带着林大夫人的嫁妆也没跑了。偌大地承恩侯府眼下只能靠着江文秀和马小玉的嫁妆了。 林府人仰马翻,人人自危。 蒋玉昆最是实在,开口就闹着要休了林叶儿,嫁妆也要留下,林叶儿自然是不肯。蒋玉昆翻身就把之前有孕的姨娘接了回来。 原来姨娘流产是假的,她被发卖的时候,就有小厮跟着买下了。找了个庄子悄悄地生了下来,是个六斤多重的大儿子。 林叶儿气得昏了头,同蒋玉昆扭打起来。蒋玉昆想要休了林叶儿,林叶儿便闹着要带嫁妆回林家……那些日子,为了避开嫡母郡主之尊,蒋玉昆去江南挣的银子都是放在林叶儿嫁妆里面的。 眼下两人各自算各自的账,闹得不可开交。 至于林娇娘,更是缩在南康伯府一点儿信都没有,俨然就是抛开这家亲了。 而林湘颂那里也受了苦楚,婆母压着她的嫁妆,辗转只送了一包帛金过来。 林大夫人听罢女儿的情况,泪眼滂沱。那头栩哥儿还闹着要吃糕点,卿明珠听了嫌烦,扭头架了马车,轻轻巧巧地回柱国公府去了。 林质慎到底知道留不住,写了和离书给她,她到底怀了孩子,不好让她生气。 一家子走的走,散的散,江文秀捏着衣角,哭着问道:“大嫂您病着,老太太晕过去了,这如何是好……” “我要随老爷去岭南了,弟妹多操心罢。”林大夫人招呼好了老夫人,看着江文秀,语重心长。 “大嫂,我不行的,要不让老太太同您一块” 林大夫人摇摇头,“岭南多虫瘴,老夫人去不得。” 江文秀实在是忍不住,哭道:“好处大房都拿走了,咱们一点怨言也没有。怎么临到出事情了,就都要咱二房扛了!” “混说什么!”林蔚之吼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嘛?!” 林大夫人叹了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我晓得你在怪我,怪我拿二房儿女的婚事做文章。可我儿子娶的姑娘,不也是她亲爹上司的女儿?质慎娶柱国公的女儿,不也是你们乐见其成的吗!你们若是同林妃娘娘或者萱姐儿一样是个有本事的,承恩侯府你们只管拿去,我们大房绝无二话。是,我们是得了这些尊荣,可要是没有你大伯在上面定着,你能拿得住?” 林蔚之叹了口气,“大嫂,您不要说这话了。这是弟弟心甘情愿的,若不是大哥,咱们林家也到不了京城。” “你既说了心甘情愿,想来是不甘心的。”林大夫人叹了口气。 江文秀撅着嘴,眼泪又落了下来,“大嫂,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夫人不喜欢我,要不三弟同三弟妹” 马小玉像是吃了炸药桶一样跳了起来,“二嫂您这话,二哥还没死呢,怎么就因着你不喜欢,轮到我们老爷了!” “胡说八道!”三老爷抓紧了她的手。 林蔚之自然也不肯,“大哥既然要去岭南,那么娘就要跟着我们再京城。且不说京城的大夫好,便是身为哥哥嫂嫂,我们也应当支棱起来。” 江文秀满腹苦楚,“我不是不愿意奉养婆母,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做不好。” 马小玉反唇相讥,“二嫂又做得好什么?我家小郎还没成亲呢,眼下因着这事情……唉,我苦命的小郎啊!” 江文秀嚎啕大哭,“怎么把烂摊子都丢给我了啊!我做不来的啊……” 林蔚之实在是忍不住了,一巴掌扇了过去,“我娘作甚就是烂摊子?!我还没嫌你江家这些年扒着吸血,出了事连个屁都不放呢!” 林荀之见了这些场景不免自责,含泪道:“是我没当好家啊。” 他们夫妻一家拿大,弟弟妹妹不清楚情况,只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情,害得富贵全无。 “这事与你何干!若不是七皇子……要怪就怪自己。既然贪了这场富贵,就不要埋怨我们才是!”林大夫人哼了一声,“我傅如玉赌输了,不会不认账的!不管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们还会是这样的!如若不然,我们还是个微末小官,整日里为了讨好上司忙碌呢!” 林荀之知道她的意思,只是沉沉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大嫂,您瞧着自己像是送了我们多少富贵似的。您拿我们一家子的前途来供你们一家,也就是咱们三房没多少本事,不如二哥傻兮兮的给你们吸血。”马小玉忍不住喊出了心里话,“二伯是堂堂的承恩侯,只要不贪心,什么拿不到?他的大女儿去宫里头送了命,小女儿要给三十多的老男人做妾。是,我们是得了不少好处,可现在七郎不上不下的,还不如不得呢!” 林大夫人喝道,“你吃的喝的,哪样不是家里的!你们三房给家里挣了多少?” 马小玉心中不服气,若是当年不送林璇儿入宫,若是不被七皇子承天命所诱惑……七皇子如今虽是个普通皇子,可也不至于害得家财散尽,人去南岭。 可富贵就在眼前,谁能不去搏呢。 林大夫人恍惚间,想起了前些日子李平儿深夜归来,同自己说的事情。 “刘公和林相已经答应替七皇子解难了,大伯也能保下来,您不必担心了。这些年让大伯同您费心了,日后七皇子起势,还得仰仗二位,切切保重身体。” 也只这一回,她才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了这个姑娘。 她早些年已经长得很高了,但是在她眼里,还是孩童模样。 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手执棋落的人,谁曾想风水翻转,不过是一个契机,却叫这个小姑娘做了执棋人。 李平儿俨然一副七皇子亲姨的模样,以力挽狂澜之势,生生将局面捞起。 这个从屠户家里找来的孩子,竟然成为了林家最后的一条生路。 她明明手里拿捏着平远侯府的婚事,却一言不发,就像是一座守墓的碑一样,承受着委屈,承受着责难,承受着一切的一切。 她把这张看似无用的底牌,拿做了林家翻盘的机会。她就像是纽带,绑住了承恩侯府,绑住了七皇子,绑住了北疆…… 恍惚间,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你凭什么。”林大夫人问了出来。凭什么你这样的人能生出这样两个好女儿! 江文秀“啊”了一声,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林大夫人又笑了起来。 江文秀什么也不知道。 就像是当年林璇儿入宫时候一样,她的亲娘一无所知,还觉得愧对了女儿。 孰不知,是她夫君写了一封信,让她女儿不得不自己愿意入宫的。 她忽然又不羡慕了。 就像是笼子里养着一只金丝雀儿,一丝儿活气都没有。 死在宫中的是林妃,送去承恩公府做小的是李平儿,被迫娶了柱国公女儿的也是林质慎……可李平儿眼下却丝毫不去怨怼大房。 她看的明白,现在的年轻人啊!她眼里的世界,已经不止是林府这一亩三分地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甘愿给金如意做妾呢! 林大夫人生了疲倦的意思,她同林荀之对视一眼,便去岭南吧,山高水远,后继有人。【..top】 75、第 75 章 江文秀懵懵懂懂地回了屋子中,再次生了病。一屋子的人哭的哭,闹得闹,显得一片颓唐。李平儿神色微冷,趁着夜色,给林大夫人打过招呼,悄悄出府了。 她该去收尾了。 平远侯府尚是一片素缟。 李平儿递了拜帖,乔装求见种樽。 “种六哥安。”李平儿行了礼。 种樽奇道:“你不是叫我种六叔,怎么今日改口叫我六哥了?” “我来求种六哥做个见证。”李平儿正要跪下,就被种樽扶了起来。 “林姑娘,你这是作甚。” 李平儿道:“不瞒六哥,我同种大将军已经是未婚夫妻了。” 种樽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同种述,种大将军已经是未婚夫妻了。生同裘,死同穴。”李平儿的声音清澈,一字一句敲打着种樽的神经。 李平儿说起了同种家的婚书,种樽已经信了一大半,“这婚书我晓得的。只是我听说是给那三个小子的……” “既然只写了种字,那我嫁谁,就是我说了算。我自认不是俗人,堪配种大将军。” 种樽挠了挠头,怎么都想不通,怎么忽然李平儿就闹着要嫁去世的人了,“我哥都死了,你嫁他作甚。” “六哥可听闻林相开了募兵制的事情?我听说世瑄说,这是大将军所求。” 种樽点点头,“他所言不虚。若是开了募兵制,可解盐州之危。” “看来我的嫁妆种家是收下了,”李平儿笑了笑,“林相求来的募兵制,您可喜欢?” 李平儿掏出林相的印信,这募兵制的的确确是她弄来的。 “林相为甚……”这回他连问都不知道怎么问了。 连种述都办不成的事情,怎么叫李平儿给办妥了呢! 李平儿又道:“不瞒将军,我既嫁作种家妇,我的侄儿也当是大将军的侄儿。” 种樽一愣,忽然想起了李平儿的侄子是谁,“你是说……那个封地在北疆的七皇子?” “我要同种家一同去北疆,我要保住我侄子——独孤勖。我听闻种大将军最爱奇兵,既有此机遇,他必然不会错过。从龙之功,敢问种六哥,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种樽大惊失色,险些给这个小姑娘跪了下来。 “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爹叫你说的?” “您瞧,这是刘公的印信,七皇子去北疆,的确是我们合力推动的。先前不曾告诉您,只是因为……”李平儿说到这里,扑腾一声跪了下来,“因为我一介弱女子,若是坦然相告,怕是您不为所动。” 种樽哪里敢对着她站,连忙避开不敢受礼。 “我既嫁种家,自然就是种家妇了。我不会害六哥的,”李平儿笑了笑,“我同种大将军,合该是一家人!” 种樽背后的冷汗一片连着一片,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哥哥瞧着李平儿,便觉得不同凡响了。这两人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着实胆大的令人害怕。 这样敢想的姑娘,他也是第一次见。 李平儿又缓缓起身了,“先斩后奏,着实无奈,现下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日后任凭您责罚。只眼下,七皇子要拔营去北疆,路上怕是……” 种樽不知为何,心中的怒气满满,却怎么也发作不出来,“我即刻招舜臣回来,送七皇子入北疆。” “那冼大人不是做不得官儿了。” 种樽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种家前程,已经系于七皇子一身。” “六哥果然是大丈夫。” 种樽顿了顿,又问了出来:“你此行,究竟是谁的意思?” “种大将军的意思。”李平儿的声音清淡疏冷,并不是在打趣,“从种大将军给我婚书的那一刻,他就晓得了。种家是要同我绑在一起了。” 种樽相对无言,竟是默认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承恩侯府上折子了。 李平儿拿出了那份婚书,走了林相同文淑妃的路子,再次递到了陛下面前。 承恩公府同李平儿的事情,玄晖帝多少也晓得。骤然听到李平儿要嫁给种大将军,玄晖帝还愣了一下,心中稍有不快,“一女岂能二嫁?” “陛下,我瞧着这姑娘倒是十分忠义。她嫁去北疆戍守的种家,替种大将军收敛尸骨,何等志气。想来边疆将士听闻,也要感念陛下的恩德。” 玄晖帝点点头,到底念及皇后有些犹豫,“只是她同承恩公府” “先前定下的是成亲做夫妻,到底是金大夫先违约了,转身娶了自己的表妹,又要不顾人伦,将天下皆知的未婚妻纳作妾室。纳妾同娶妻,那可大不一样。陛下贵为天子,如何知道民间做妾室的苦楚呢……”文淑妃叹了口气,似乎有些自怨自艾。 玄晖帝笑了起来,“怎么,你做不了妻子也觉得苦?” 文淑妃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是陛下的妃子,那些人如何能比呢。在我心里,就只有一个陛下。陛下待我好,我便是活着,陛下厌弃我,我不如死了算了,妻子同妾室,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差别呢。唉,可恨如陛下这样的伟男子,到底只有一个罢了。” 玄晖帝听了心里大快,“能得你这朵解语花,也是朕的幸事!只是这件事,到底是皇后的母族,朕若是下旨赐婚,怕皇后又要恼了。” “她到底是林姐姐的亲妹妹,姐姐是陛下的妃子,妹妹如何,如何能给……做妾呢。”文淑妃叹了口气,“京中这样的事情还少么,我就怕哪一日陛下不爱妾身了,那妾身的姐妹兄弟,岂不是要……唉,陛下待林姐姐恩深义重,林家尚且如何,陛下……” 文淑妃这一记眼药上得又稳又狠。 玄晖帝稍作沉思,眉头一皱,的确染上了不痛快,挥了挥袖子,到底写了婚书。 文淑妃粲然一笑,叫人眼花缭乱。 赐婚下来的时候,林蔚之这才想起来那封婚书。 他慌不择路地冲去了林荀之的书房,“大哥,婚事,婚事……萱姐儿的” 林荀之挥了挥手,示意他镇静下来,“我知道的。萱姐儿同夫人说过了。” 林蔚之脸色涨红,“我以为她已经烧掉了……现在,现在怎么办呢?” “你生了个好女儿啊,我不比你有福气,”林荀之叹了口气,“不,这也是我们林家的福气。” 林蔚之一愣,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这么说。 “我之前也是不知道的,她拿了我恩师刘公的印信和林相的印信来见你嫂嫂,我们这才知道,原来她同平远侯之间,竟然是有婚书的。而且她好大的胆子,竟然把种述的名字写上去了,做了他种家的未亡人。” 林蔚之面色苍白,“这婚书我让她烧掉了,谁曾想竟然惹下了这样大的事情。” “她做的不错。即便我知道这桩婚事,也想不到这样惊世骇俗的办法。是拿着婚书找种家求助,还是拜托他们照顾好七皇子?又或者是……直到今天,天子赐婚,我才明白其中的惊险和富贵。”林荀之有一刻失神。 林蔚之低下头,神色晦明难辨。 “她竟然能说动林相和刘公。我同我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她一个人就做到了……你知道吗,我看着她沉静的模样,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和悲凉。”林荀之想起她神来之笔的突兀,心中不免有些后怕,“喜悦的是,我们林家后继有人了。悲凉的却是,这个人已经嫁作种家妇了。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却像是拉船的纤绳一样……后生可畏啊,可恨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不是你我的儿子。” “可是和七皇子绑在一起的话,我们会不会……”林蔚之到底还是问出来了。 林荀之摇摇头。 “你说是随波逐流的浮萍死的快,还是附着着苍天大树的藤蔓死的快?浮萍死了就不会再活,可大树就算倒下了,还留给藤蔓攀援的地方……” 她在求林相为她谋划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林家、种家和七皇子牢牢绑在一起了。 林荀之心想。她胸中已然有沟壑,甚至是野心。 她已经把自己从林家不起眼的女儿上面,摆在了七皇子小姨的位置上。 她已然登上了这个舞台,哪怕是做一个寡妇! “北疆,好一个北疆啊!宽阔广袤,地阔千里……”林荀之同林大夫人不一样,他心中生出了千万的激情,“我一定要在岭南好好的,等我回来的那一日,就是林家起复的时候了!二弟,你不要眷恋京城了,同三弟一块回祖宅,好好照顾母亲!” 林蔚之有些手足无措,“大哥,我,我该怎么办?” “像你往日那样就好,我们只能等,等着七皇子在北疆站稳脚跟,你辞了侯府,就回老宅去吧。” 林蔚之点点头,“萱姐儿既有这样的好主意,为何不同我说呢?” 林荀之一愣,猛地扣住了他的肩膀,“我问你,你觉得萱姐儿,可有把你们当作父母?” 林蔚之不禁提高了声音,“这当然啊!我们是一家人,并州遇匪的时候,哥哥你也是晓得的。她可能怕我们不支持她吧,毕竟我同她母亲,并不是聪慧的人……” 林荀之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你一定要待萱姐儿好一些,就像是,就像是……唉,你们自己掂量着吧,六郎的前程,林家的前程,就系在她身上了。你且问她,一路北上,可有什么喜欢的,要带上的,我一并给她备好。”【..top】 76、第 76 章 林蔚之失魂落魄回来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江文秀正在责骂李平儿。 她声音细小又尖锐,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你嫁个死人,你怎么能嫁个死人?金如意有什么不好的,他是皇后的亲弟弟,你虽然做了他的妾室,可你年轻啊,你是个有本事的,迟早能帮着林家翻身的!” “我不是姐姐,金如意也不是陛下。”李平儿叹了口气。 “你姐姐能做,你凭什么做不到?!你去,你去和金家说,你愿意做妾,你愿意!” 李平儿甚至都懒得解释了,她静静看了母亲一眼,冷声道:“我不愿意。” 江文秀的手都在颤抖,“逆女!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回来……你这样做,岂不是告诉天下人要同承恩公府撕掳开来,你叫你哥哥嫂子怎么过日子?你叫你爹娘怎么活?都怪你,都怪你!” 她的巴掌猛地甩在了李平儿脸上,混合着汗水,格外的冰冷。 李平儿挨了这一下,林蔚之才猛地惊醒过来,“你作甚打孩子!” “你可知道她做了什么?她同我说……这婚事是她去求来的!她宁可去北疆嫁给一个死人,也不想给金如意做妾……我知道做妾不好,可她只顾着自己” “你难道以为,嫁给死人日子就快活吗?!萱姐儿是为了自己才去种家的吗?嫁给死人你觉得好,要不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林蔚之猛地吼了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还小不懂事啊,她不去金家,谁还能保得住她?一个死了的男人” “无知!无知!” 江文秀吓得缩了缩,“可,可那是要同皇后娘娘和承恩侯府作对啊……” 林蔚之看着江文秀真真切切的畏缩和悲伤,心想,在李平儿站出来之前,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皇后娘娘。 承恩公府。 未来太子。 这就像是三座大山,压得他们连反抗都不敢。 他们畏缩着,甚至想要献出女儿去求取短暂的和平,他们放弃了七皇子,放弃了野望和一切的一切。 但皇后娘娘不会放过他们。只要七皇子还活着,他们永远都翻不了身。 林荀之明白,林蔚之也明白。 可他们没有人敢去想,当着皇后雷霆之力下,如何翻身。 他同江文秀一样,都是庸俗的人,都是平凡的人。 “萱姐儿,我听你大伯说过了。你做得对……”林蔚之缓缓抬起了手,想要抚一抚女儿的发顶,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女儿已经长高了,他甚至不得不平视她。 江文秀瞪大了眼睛,“大哥怎么说做得对?” “我知道冒险了些,可到底救下了伯父,也救下了七皇子。”李平儿没有生气,她心平气和地给林蔚之和江文秀磕了个头,“给父亲母亲请罪,我私下做了这些事情却不禀告大人,是为不孝。” 江文秀哼了一声,显见的是不信。 林蔚之扶她起来,“我知道,你听到我们逼你去金家,逼你去做妾,你心里不痛快,不肯同我们说。” “不是的,”李平儿摇摇头,“若真没有办法,顺着金家做妾,倒不失为一条路子,我能明白的。我不是不肯去做妾,我孤身北上,既没有丈夫也没有子嗣,更与蛮夷为邻,相比做妾,岂不是更难受。我此行非是为了自己,正是为了林家的百年基业。” “你……那你为什么不同我说,你若是说了,我们也不会拦着你啊。”江文秀惊诧道。 李平儿没有接话,即便说了自己打算要做的事情,爹娘也不会明白不会敢打这个主意,婚书可能还保不住。 早在林家定下她去做妾的这一刻起,她就已经像是踮脚的石头一样,被噗通扔到了泥泞的道路上。 这就是富贵带来的冷漠。 并州的遇匪让他们一家人紧紧凑在了一起,可又在恒阳的路上,几乎撕裂开来。 怎么越是富贵,反而一家人越是离得远呢?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远明月,至亲至疏夫妻。 这对父母儿女而言,何尝不是呢。 她不曾怨怼,也不曾动念了。 就像是寺前的门槛一样。 只是不再是那个鲜活的,从屠户家里带来的女儿了。 “北疆一路遥远,辛苦你了。七皇子同种家,林家的事情,都要靠你一个人……唉。” “我既是林家女,这正是我应该做的。” 听到这里,江文秀也落泪了,“你不要怪娘,你同你哥哥都是娘的手中肉……我爱你们,疼你们啊……你是聪明的,你哥哥却愚笨,还有不成器的媳妇……你多担待些……” 李平儿点点头。 三人相对无言,唯有李平儿脸上的巴掌印还微红。 “你大伯问你可要准备带些什么东西北上……” 李平儿道:“若是有银钱宝马,自然是越多越好。” 林蔚之点点头,“现下府中的确捉襟见肘,不如文秀你” “林府又不是没钱,自然该族中出!我的嫁妆要留给六郎的,他那个媳妇不像话,揣着肚子回娘家去了,要是我手里连银钱都没有,那还怎么管她?” “就你也想要管人家?”林蔚之气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无妨的,”李平儿摆摆手,“我同大伯父说过,大伯父说留了一笔钱在族中,眼下调出来给我,另还给我配了人手。” 林蔚之这才明白过来林荀之的话,大抵只是让他同李平儿修缮关系的。 谁曾想……唉。 林蔚之长长叹了口气,“萱儿,不要怪我们,我同你娘只是普通人,我们不如你们聪慧,想不到太多的地方。” 李平儿抬眼看着他,笑了笑,“父亲,这番话,您想来也同姐姐说过罢。” 林蔚之一愣。 就瞧见李平儿行过礼,施施然地离开了。 他心中如同裂开的冰面一般,只觉得失去了什么,想要伸手,却只抓住了一团空。 江文秀不解地问他:“是不是等七皇子站稳脚跟,让陛下记挂起来,咱们又能回到京中了?” 林蔚之苦笑了一声,“能活着到北疆就不错了,已经分封出去地皇子,怎么可能会让陛下记挂再入朝中。更何况他年纪小,母妃也不在……唉,如果日子好了,说不得我们要去北疆了。” 江文秀地神色复杂,“这么说,还不如靠着承恩公府呢,到底咱们亲家是柱国公,留在京城里,迟早有出头的一日。” “六郎已经写了和离书了,卿明珠她……”林蔚之长长叹了口气,“只盼着她愿意把孩子生下来。” “她敢不生!”江文秀瞪大了眼睛。 “那你敢不敢同柱国公说?” 江文秀又缩成一团了,“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儿子女儿不听话,家里也没钱” 林蔚之猛地抬眼,冷冷看着她,“抱怨来抱怨去,我林蔚之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作为妻子不贤,对我母亲不孝,对孩子也不慈,家中大小事情更是不理会,我不求你改了,你要么安心在佛堂做一尊菩萨,要么就滚回江家去罢!” 江文秀何曾见过这样的林蔚之,他的风度和坦然似乎都在李平儿那句话之后被撕开,露出来的是一个不成器不得志的中年男子,攀附在家族之中,犹如海中浮萍一般。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低声喊着林嬷嬷,一头躺在了床上,再不肯动弹。【..top】 77、第 77 章 玄晖帝的赐婚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皇后娘娘知道后也是冷笑了数声,厉声骂道:“我倒是不曾想到,林七竟然同平远侯还有婚约。” 给个死人做妻子,进门便是望门寡,也真是笑死人了。 “既她不想给我弟弟做妾,那就给死人做妻子好了。”皇后娘娘说到这里,艳丽的神色已然有了三分残忍。 侧边站着的女官王翠娥劝道:“娘娘,小小的李平儿成不了大器,如今林家已然倒塌,赶尽杀绝也不在此刻。倒是文淑妃自生了皇子后,日日将陛下拴在身边,盘的不提,这几日她又献了美人给陛下。听说这次赐婚……也是她的主意。” “是了,李平儿同独孤勖迟早是个死,倒是这个文淑妃同她的儿子……”皇后娘娘扣紧了指甲,看着淡淡花椒香气的宫殿,看着金尊玉贵的仪礼,心中暗暗发狠。 文淑妃的父亲是林相紧紧巴在陛下左右,兄长是登州团练使,年轻有为且是个文职兼任武将,日后等林相下去了,上来那还不是一句话的功夫。 “如意真是不长进!我特意提拔他的未婚妻子,就是盼着他能有作为,偏偏他又和那刘家的姑娘搅合在一起去了!陇右道是没了姑娘还是怎么着,怎么又叫她刘家的姑娘做了夫人!就算是林家那个姑娘不行,还有大把好姑娘呢!” 王翠娥道:“原老夫人也是不同意,是金大爷促成的。金大爷在陇右道同刘家来往多,刘家到底是陇右道世家,比林家好也是自然。” “他堂堂一个陇右道节度使,成日里不在封地,老留在京中作甚!本来他没有功名,借着荫补走了武官就不比人家了,还是我求陛下给了他恩典,眼下好不容易当了个节度使,名字好听,可和前朝不同了,半点兵权都没有,为了自己过得快活,就把刘家人介绍给自己的弟弟……哼!”皇后娘娘心中暗恨,金成身为哥哥不成器,金如意身为弟弟更是被女色所惑,一家子没有一个成器的! “这不是娘娘您有孕在身,什么事情能越过这个,金大爷也是求了陛下的恩典,才特意留在京中等您生产的。” 听到这里,皇后娘娘的怒火骤然消散了。 是了,眼下什么能比这个孩子更金贵?她年纪渐长,本就不如小姑娘能生,眼下保胎为重,自然顾不得那些。 “总之,你同家里说,不许叫他活着到北疆!” 皇后这里定了主意,那头李平儿也施施然嫁入种家了。 这场婚宴办得极为简陋,既没有宴请宾客,也没有敲锣打鼓。 这一日,江文秀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女儿的确是嫁人了,而且不是一门好婚事。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落了下来,“林叶儿嫁人你爹还添了好几十亩田地,偏偏轮到你……唉。一家子姐妹,只委屈了你啊!” 李平儿不知为何,竟然隐隐生出了一种轻快,“娘,你多保重。” 她这句话说的真心实意。 她不想再在林家呆着了,她找到了,更合适自己的天空。 李平儿手提着红绸大花,同一只大公鸡拜了天地。 那日天气晴好,朗风疏云,头顶一窝喜鹊叽叽喳喳叫着,吉利的不得了。 李平儿不免又想起了之前同刘月嫦一同听过的故事—— 《平远侯雷雨迎妻》说的是平远侯种述还只是家中第三子的时候,随着父亲外出征战。种述年少英勇不可一世,乃至于在回家的时候,不小心在月老庙前的月桂树下遇见了双头怪蛇。 种述与怪蛇大战一番后,怪蛇自觉不敌,绕着月桂树摇摆,作嘤嘤哭泣的模样,如怨如诉,祈愿种述放过自己。种述年少气盛,听闻瞧见怪蛇只有死路一条,便索性发狠,一刀斩下了怪蛇的两个脑袋。 怪蛇死后,种述便安心回家了。因着凯旋得了官身,婚事便也放在了日程上,家里催促他娶了从小便订下来的关西卢氏女。那日提亲路上,忽然风雨大作,云中似乎有怪蛇的残影。 种述年轻气盛,不以为然,仍旧坚持去接新娘,等卢氏女上了花轿,路过当初的月老庙前,云中的怪蛇越发激动,却是一刀两断的模样,如同当日被种述斩杀的死状。 蛇身落在地上化作惊雷,好巧不巧,落在了卢氏女的嫁妆上,正劈在木料家具之中。大火熊熊,卢氏女贵重的嫁妆烧去了大半,木料也不全。雷声过后风雨大作,一行人在风中犹如蝼蚁,被吹的站都站不稳。 然而种述并不畏惧,拔剑相护,挡在卢氏女花轿前,直面雷雨,这才一路平平安安到达了家中。卢氏女与种述夫妻恩爱,如胶似漆。可惜好景不长,卢氏女连生三子后,一日路过月老庙,忽然觉得胸中一痛,若有所失,而后大病一场,到底先去了。 据说卢氏女去世那日,瞧见了大蛇被拦腰斩断后,恰好是月老红绳的模样,只呼了一声“你我缘尽于此……”种述垂足顿胸,再救不回。而后种述连年战功还得了平远侯,因有着三个孩子,索性孑然一身不再续娶,为了保家卫国,倒是抛弃了儿女情长。 眼下看来,这个桥段怕是要更改了吧。也不知道自己这桩和死人拜堂成亲的笑话,能让说书先生编成什么模样呢。 李平儿心里想着七七八八的事情,同种述的牌位成亲了。 就在婚宴上,七皇子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打扮,靴子后头的玉石贵气十足。 李平儿虽然戴着红盖头,却似乎能透过盖头,看向这个孩子。 “种大夫人。”七皇子开口了。 李平儿隔着盖头,朝他行礼。 他赐下了金银,随后施施然离开了。 就像是那时候来拜寿一样,克己复礼,十分稳重。 李平儿听着他的脚步稳重有力,心想,这个孩子,和我像极了。 她心里有些暖意,也有些柔和。 她的姐妹不曾来,刘月嫦因着承恩侯府倒下的事情随着夫君外调出京了,京中除了薛蓉托人悄悄送了一份礼,竟是旁的姐妹再没有了。 若说寒酸,可以说是京中贵女中最寒酸得了。 可陛下赐婚,七皇子亲至,文淑妃又给她请了旨意,封做三品淑人。 这样的恩宠,京中又有哪个姑娘能比得上呢。 三品淑人,自己亲祖母熬了一辈子,不也才等儿子做了尚书才熬到么。她嫁了一个去世的男人,就能捞着这样多的好处,也不知道谁更实在些。 这次带来的嫁妆实在,大伯早早留在族中一笔钱财,此刻全数给了自己做私房。连带着自己要求的那个人,族长亲自出面去求,将人请了过来。 洞房花烛夜里,烛花劈里啪啦地响着,窗楹却被一只小手悄悄推开了。【..top】 78、第 78 章 “平儿姐姐,你睡着了吗?”小脑袋凑了过来,果然是种世瑄。 李平儿已经换了常服,她一把把种世瑄拖了进来,问道:“你怎么不去睡觉?”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我怎么睡得着。”种世瑄愁眉苦脸的,“姐姐,你怎么又变成我娘了?” 李平儿哼了一声,“这婚书可是你爹亲自给我家的,你该问你爹去啊。” 种世瑄嘟着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爹已经……唉,我听六叔说,爹留给你的婚书没有写男方的名字,你何不如写我的名字罢,总好过现下……做一个未亡人。” “你爹万一没死呢,你就这样咒他。”李平儿捏着他的耳朵,“再说你哪里比你爹好了?还嫁给你,你个头不大脸倒是挺大。” 种世瑄连忙求饶,“写我二哥也是好的啊!” “你还要谢谢我没写你大哥的名字呢,”李平儿哼了一声,“陛下赐婚我,说我忠贞,全因我要去北疆寻种大将军的尸骸,替种大将军报仇雪恨。圣旨赐婚,就是一辈子都不能改嫁了。我若是写了你大哥的名字,一样能去北疆,还能在后头改嫁,你可知道为何我没写呢?” 种世瑄福如心至,道:“我替大哥大嫂谢谢姐姐。” 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已经知道七皇子的事情了。姐姐嫁来种家,就是为了保住七皇子的性命。 而姐姐也不是白来的,她带来了阿爹求而不得的募兵制,而七皇子在北疆一人独大,封地千里,有了七皇子在,种家也能慢慢站稳脚跟了。 这是双赢的局面,唯独就可惜了李平儿,有了圣旨赐婚,今生再不能改嫁了。 李平儿本来嫁给种世衡一样能做到,偏偏她写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你大哥同卢姑娘的婚事如何了?” 种世瑄摇摇头,“我不知道,因为去不成关西,大哥得了敕命忙着准备去北疆,二哥要同六叔回关西守住地盘……因着回不了关西,表姐这些天可生气了整日里去跑马,二哥说,可能婚事会推到三年后。” “卢姑娘一定要回关西吗?” “倒也不是,表姐父亲早就去世了,在家里呆着也不痛快,本来想着留在京中更好,谁曾想我爹爹折戟在北疆了。只是她不肯去北疆,说那里会死人的。她让我大哥辞了这份差事一心一意回关西去……”说到这里,种世瑄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失望和严肃。 “那你呢?” 种世瑄忽然抬头,泪水又盈满了眼眶,“六叔让我回关西,但是我想要和大哥一起去北疆,我想去找父亲。姐姐,你不是说,也许我父亲没死吗?!” 李平儿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还小,我领了圣旨要去给你爹收拾骸骨,怎么都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我不小了,我能给大哥帮忙了。”种世瑄挺起了胸脯。 “你既然不小了,那以后可不要再叫我平儿姐姐了。” “那我要叫你什么?” “叫我娘吧。” 种世瑄不乐意了,“你只比我大几岁呢。” “你们种家人这么多,你就没有小姑奶奶?” 种世瑄抬头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喊不出来。他又低下了头。 李平儿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愿意喊你的,但是我……”种世瑄抿着嘴,捏着衣服角,“我不记得我娘了,她生我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我要是叫你娘,她在天上知道了得多难受啊。” “那你这样想,我是来和做你的亲人,往后几十年里和你最好,你娘巴不得我替她照顾你呢,你喊我一声娘,是不是不吃亏。” 种世瑄抬眼看着她,眼睛红红的没有说话,又悄悄摸摸地爬了出去。 第二日李平儿起来洗漱后,种樽带着夫人郝三娘同来,一起给她见礼了。 “我们种家已经在关西拼搏了好些年,不能因着侯爷去世就放下,我此回就是要带着世道去把关西镇住的。” 李平儿眉头微皱,“六弟不去北疆?” 郝三娘翻了个白眼,“说来你怕是不明白,若是关西,世衡本是更胜一筹的。偏偏世衡受命要去北疆,那关西没个大人怎么行……” “他爹在北疆不见了踪影,世衡是长子的,怎么能不去?”李平儿似笑非笑地看了种樽一眼,“再说了,我瞧着世道倒是比世衡更好些。关西眼下可不会打仗,世道那满肚子算计,倒是去对了地方。” 李平儿这番话在理,倒是让种樽也沉思了片刻。 “种家根基在关西,兵马粮税都在手里握着,六弟去不去都成。我晓得六弟同侯爷亲厚,自然希望是侯爷的后人握着关西的地界。只是北疆自侯爷走后,只有六弟根深影重,若是六弟不在,世衡难免势单力孤。” 郝三娘自己就是关西人,可不认同这句话,“种家的根基在关西,自然要先保关西不失才对。” “到底是种家的关西,还是关西的种家呢。关西世家紧紧缠着种家,让种家舍不得走,却又留得不痛快,处处受掣肘。若非如此,侯爷为何执意要开募兵制呢。”李平儿看着种樽,“陷阵之志,有死无生。你们种家人,可还记得?” 种樽没有说话。 郝三娘扯着他的衣角,心里慌张的很。 “这到底是大事,我叫他们过来,一同听一听。” 种樽叫来了三个孩子,将情况一一说明了。 种世衡最先开口:“此话虽是不错,但关西若是丢在我手里,我万死难辞其罪。” 种世衡已经比李平儿还要高了,他下巴一茬青色,精神不怎么好。 李平儿嗤之以鼻,“关西同种家纠缠了好些年,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钱粮兵马在手,为何关西还不是种家的一言堂,不就是因着地方世家为重吗?丢了种家,关西的世家扛不起兵马,丢了世家,种家没办法拿钱养兵。你回不回去,局势就是这样,种家既没办法再进一步。” “眼下能不退就好了,还求什么进?”种世衡哼了一声,“我知道你要保七皇子,就盼着种家重心往北疆移,可你不必劝我,我的妻子未来都要是关西世家里出,关西于种家,绝不能出一点纰漏。” 种世道点点头,“我听大哥的。” 他们俩都在关西长大,对关西的感情,不是李平儿三言两语能撼动的。 种述的死,连带着对种樽都产生了难以磨灭的伤害,他们甚至在反思,慢慢在关西成长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去北疆呢? 李平儿叹了口气,她心里的确有劝种家把重心挪到北疆的意思。 “我觉得,六叔还是要去北疆的好。”种世瑄忽然开口了。 “对什么对,她就是拖着我们下水,你别听她的!”种世道埋怨道。 种世瑄低下头,“若是爹爹在,一定也是这样决断的。” 种樽拍了拍他的肩膀,种世道也沉默了片刻。 种世衡道:“我不会答应的。” 种世衡是长子,得了他这句话郝三娘这才松了口气,“出嫁从夫,父死从子。既如此,这件事不要再议了。” “哪有事情尽然如你心意呢。”种樽也摇摇头,“我还是带着世道去关西吧。” 李平儿叹了口气,“也罢。” 这一厢到底不欢而散。 李平儿心里不满,既是上了七皇子的船,怎么还要两头下注?偏偏种樽又尊重种世衡的意见。 这个种世衡,真是一点也不像他父亲。 李平儿心里重新打量起了种家,就在这时候,那一头雪娥过来行礼,身后跟着的是管家。 “老奴种福生,见过夫人。” 李平儿点点头。【..top】 79、第 79 章 “夫人,先前侯爷吩咐过,若是您同意嫁过来,便由您来管家中内务。”管家递过一串钥匙。 李平儿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问:“那侯爷可曾说过,我若是嫁过来,会嫁给谁?” 管家不敢和她开玩笑,冷汗都要冒下来了。 “既让我管家,我就猜到了三分。”李平儿笑了笑,虽然没提种世衡,心里却是晓得的,种述不想长子娶关西的女子为妻。 可恨他亲儿子尚且不明白呢。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夫人聪慧。” “那现下大爷同卢令仪的事情怎么说?” 管家不敢说,“您不如娶问问六老爷。” “既是我当家,那家里的事情自然是我来管。我问,你答便是。” 管家沉吟了片刻,开口了,“六老爷原是打算趁着热孝,要卢姑娘同大爷回关西成亲。只是敕命来的快,大爷来不及去关西了,刘老爷便快马加鞭写信去关西卢家拿了卢姑娘的庚帖来,只得卢家的长辈和庚帖一到便成亲。” “庚帖几时到?” 管家算了算日子,“就这两日了。因担心冲撞您的婚事,卢家长辈另在外租了院子,同卢姑娘一处。等您的喜事过了,咱们才好上门去提。” 李平儿笑了起来,“卢姑娘可不是这么讲规矩的人,她就算想不到,大爷同二爷应当也怎劝过早成亲,她若是比我早些进来,还能少给我磕个头,握着府里头的中馈。” 先不说种世衡,这起子事情,种世道就是最拿手了。 管家讪讪一笑,显然是冒出了冷汗,“您这说的哪里话,您是侯爷的妻子,管家的事情自然您说了算。” “咱们关起门来不说两家话,您是侯爷的心腹,他将家中托付给您。我也是得了侯爷青眼的人,要替他守着种家几十年。你若是真讲个忠心,就应当晓得不管姓卢还是姓郝,背后都和咱们种家不是一条心的。” 管家连忙跪下来磕头,“不敢瞒着夫人,先前二少爷的确出了这个主意,只是卢姑娘是还不肯嫁呢。” 李平儿奇了怪了,“她作甚不肯嫁,我瞧着大爷二爷同三爷对她也极好。莫非是觉着二爷更好?” “夫人,您这话哪里能乱说!若是叫人听去了”管家急得脑袋梆梆地磕着。 “那你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现下侯爷不是生死,北疆一片混乱,关西根基不稳,我可不同他们年轻人一样打花腔。” 管家是彻底怕了李平儿了,根本不按套路来,一点儿不顾母慈子孝,只能犹犹豫豫地说:“卢姑娘觉得时候不对。” 瞧见李平儿不满意的模样,管家接着解释:“怕是卢家心里有别的算盘,瞧见老爷去世了,要的东西也就多了。” “你是说……卢姑娘担心卢家借机狮子大开口,所以故意拖着要当老姑娘?”李平儿笑了起来,“若真是如此,她当得上情深意重。” “正是如此,反正都是要守孝的,不如等守孝回来再成亲。若是那时候北疆能稳固下来,在盐州站稳脚跟,卢家怕不是要把姑娘送过来才行呢。” “此话说的正是。”李平儿笑了,她就爱和聪明人说话。 管家松了口气,又拿起了账目,同李平儿一一说明。 着头李平儿拿捏着种述的库房,管着种家的中馈,一连数日,直等到种家要开拔去盐州了,那头李增终于按耐不住,主动求见了。 名士李增。 那时候林荀之问李平儿想要什么陪嫁,李平儿说了金银俗物之外,唯独提了一个人,那就是李增。 李增说是个名士,倒不如说是个投机的书生。 他在恒阳故意营造了自己出尘脱俗的名声,进入了卫家的眼里。 也不知道族长花了多大的功夫才把李增半请半挟地带来了京都,他自然有自己的傲气,断然不肯去盐州苦寒之地。 好家伙,弄了半天才让林家同卫家争夺起他来,正是扎根恒阳的好时候,怎么舍得去北疆这等苦寒不毛之地胡混呢。 雪娥劝道:“之前您不是说,遇险不就是因着这个卫增么,怎么还把他弄过来了。难不成您想找他出气?” 李平儿笑道:“李先生是个人物,可惜运气不太好。” 也不晓得李增当初献计成功,若是真的把卫家同自己绑在一块了,现下林家倒台,卫家该有多后悔。 只是他这个计谋出的刁钻诡谲如同神来之笔,却又高瞻远瞩脚踏实地,这样人,着实少见。 留在卫家浪费了。 “那这几日您怎么不去见见他?” “他还没有想明白呢。”李平儿摇摇头,“聪明人强求不来,只盼着他自己个想通。” 雪娥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原本要给承恩公府里做妾的,如今不仅赐婚给平远侯,头顶上还没有婆婆压着,属实痛快了。 李平儿拿了账,郝三娘虽没意见,却也有些看不下。 她自问比李平儿年长,虽然辈分上还要称呼李平儿一声嫂子,可到底年纪摆在那里。好家伙,平远侯早早留了一手在管家那里,这回李平儿一上手,先把产业封住,田地尽数换了银钱。 郝三娘心里烦闷的很,“我看侯爷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把家业交到了一个妇道人家手里!现下把田地都卖了,怎么,想着拿种家去补贴七皇子不成。” 种樽这些日子,也从一开始的懵神中回转过来,晓得世事没有转机了。他心中亦有些埋怨,“先前哥哥有意让她给世衡做妻子,长子媳妇,手里怎么能没有管家的钥匙。可谁想……唉,这个林萱儿,胆子大得很啊。” 郝三娘哼了一声,“胆子能不大吗?我看他们林家姑娘个顶个厉害,前头林妃生了皇子,后头这个嫁了个侯爷,过来就给人三个孩子做后娘!” 夫妻俩各有各的不满,眼下瞧着一大摊子事情烦得很。可到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种樽想了想,暗自下了决心,“世衡没办法,不得不去盐州。可是世瑄还小,我得带着他一块回关西。” 短短三日,种家人各怀心思,李平儿外忧内患,却无人可说。直等到回门那天,种家的车马落定,再回承恩侯府,已是物是人非。 林荀之还未赴任,特意等李平儿回来,细细询问了种家对七皇子的态度。 听闻种樽要回关西,即便是林荀之,也不禁背脊一凉,“种樽虽是良将,却着实糊涂!这种时候,怎么还敢心生退意。” “到底关西才是种家起势之地,侯爷一死,他们定然要回关西固守的。另外,只怕种家并不看好七皇子。”李平儿说到这里,难得叹了口气,“到底是我做事匆忙了,赶鸭子上架,难免惹了人反感。” 林荀之摇摇头,“这对林家,对七皇子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八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也莫要怨怼,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李平儿点点头,“侄女晓得,他们肯让冼舜臣来护送七皇子,已经足够了。” “募兵制一开,是关不住了。”林荀之别有深意地看了李平儿一眼,“这些天我想了很多,若是叫我再来一次,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募兵制这一层。你是如何想到的?” “并不是我想到的,我只是听世瑄提了一嘴,这才晓得。”李平儿顿了顿,“若是没有募兵制,我也不敢开口让七皇子去北疆。” “平远侯雄才大略,只可惜……唉,”林荀之愧疚地要给她行礼,“我们先前对你不太公平,你肯为家里筹谋这些,我们都记着你的恩情。” 李平儿哪里敢受,“大伯,您言重了。七皇子还盼着您老人家指点呢。” 林荀之一愣,他忽然有些呼之欲出的急切,“你……见过七皇子了?” 李平儿笑了笑,“我迟早能看的。倒是大伯临走之前,不如去看看他。” “我……”林荀之呼吸急促起来,可很快,他又冷静了,“我也是迟早能看到的,不急在此刻。日后,还得你们互相扶持。” “大伯,岭南多虫瘴,您一定要多多保重。”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你父亲母亲在院子里等着你呢。他们……还要你多多担待。” 李平儿面不改色,“做儿女的,哪能说父母的不是。” 林荀之苦笑了一声,没再说话。【..top】 80、第 80 章 李平儿回到了昔日的房间中,此处比起她来的时候所见的萧条,瞧着更素净了。 “老爷同夫人在厅里坐着了。”雪娥过来禀报。 那头琥珀的娘亲急吼吼地凑过来,让小丫头寻了琥珀去通风报信,“二夫人竟然写信叫董家表小姐上京了。” “大夫人也答应了?”琥珀这些日子也明白了世事,不再同从前那样了。 “大夫人早就不管了,说各房管各房,她只等着大房收拾好去岭南哩!”琥珀娘拍了她一巴掌,“你运道好,跟了小姐去侯府,虽然要去北疆,可到底是侯府高高在上的,千万不要犯脾气了!” 琥珀脸色一红,“府里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也懂事了。” “懂事就好懂事就好,我瞧着小姐是个有造化的。” 琥珀得了消息,便赶紧来同李平儿细细说分明了。 李平儿一愣,“董家表姐来了?” “来了,她已经嫁了人,但是听说夫人惦记她,她就辞别了夫家赶来了。”琥珀低声说,“听闻是江家的一个子侄,夫人后头还贴了一份嫁妆给她。” 李平儿点点头,“如此,也不枉费母亲待她真心实意。” 琥珀一愣,轻声问:“小姐,您……不介意吗?” 她本想问,小姐不是不同意给董敏嫁妆的嘛,得知此事,怎么会不生气。 可李平儿的心境已经不同了。 她身处当年姐姐的位置,她所求甚大,这一二小事,不能让她挂怀。 果然,人只有忙起来,眼界高起来,才会变得更宽和。 只是想来母亲还没有弄清楚眼下的局势,林家不是简简单单遇到了贬斥,而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没看到大夫人都急着去岭南了吗?她还把表小姐接过来作甚,一起作死不成。 “待我走后,你向大夫人传一句话,让她帮帮忙,家里头不要留在京都了。” 琥珀连忙应了下来。 等到一行人入了主厅,林蔚之同江文秀坐在那里,隔着一张座儿,显得有些生疏。 “你回来了,同你大伯见过了?” “同大伯说了情况,他晓得了。” “晓得就好,你做不了主的事情,多同你大伯商量商量。” “是。”李平儿打量了家中一眼,“听闻哥哥要去书院读书去了?” 林蔚之点点头,“是了,他在弘文馆呆着不痛快,索性送去外地读书了。” 聊了几句家常,江文秀这才缓缓问道:“你在种家……可好?” “尚好。” 从前亲亲热热的一家人,如今却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李平儿见状,又缓缓说起了种家的糕点,说起了管家交权的事情,倒是让江文秀止住了眼泪,“你待的好就好。说来,家里头过得好的,眼下就是你了,也不枉费我们担心你一场。” 李平儿笑了笑,“是了,直接做了婆婆,总比从儿媳妇熬得快。” “你走之前,能不能去质慎媳妇那里,再说一说。你是侯夫人,到底脸面不同的。” 李平儿看了江文秀一眼,没有理会这桩事,反而另起了一个话头,淡淡道:“我听闻董家表姐来了?” 江文秀一愣,慌忙解释道:“她只是来陪陪我,我不是偏心她,你是我的女儿,我自然更喜欢” “娘,我知道表姐愿意来陪您,我是高兴的。”李平儿看着江文秀,神色平静,没有愤怒和委屈,“此去不知何年何月再归,女儿不孝,不能为二老分忧了。董家表姐不同,娘与她一向亲厚,表姐替我尽孝,也算是我的心意到了。” 江文秀脸色微红,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婆婆从前说我待敏姐儿太好了,你会不高兴。我晓得你大气,也体贴娘,不会那样计较的。” 李平儿笑了笑,“无妨。” 林蔚之手里的茶杯忽然跌落在了桌子上,一声脆响,打断了这场表面和谐的热闹。 李平儿喝完了杯中的茶水,施施然地离开了。 林质慎在门口等着她,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厚,只是瞧着更冷僻了许多。他抱着手肘,远远看上去生人勿近的模样。 “哥哥,我听闻你要去书院读书了?这也好,既能去外面看看,又能听不同的先生授课。弘文馆虽然好,可到底不能体察民情。不分五谷,如何能做好官呢。” 林质慎苦笑了一声,“我这样子,哪里还能做官。” “即便不做官,也能做实事。你既生在富贵中,自然同百姓不同。” “你不肯受岑椮,而是嫁了个死人,就是为了保住大伯,保住林家,保住七皇子吗?”林质慎忽然问道。 李平儿看着他,“哥哥怎么会想到这些?” “是大伯同我说的。”林质慎叹了口气,“我不曾想得这么远。” “哥哥若是大胆一点,会想得更多。”李平儿笑道,“这也是为了我自己。” 林质慎抿着嘴,“你不必安慰我,平远侯已经是个死人了,怎么配得上你。” “平远侯生是人杰,死也是鬼雄,配我足以。他做不成的募兵制,我替他促成了,说来,我比他更得天厚爱,不是吗?”李平儿笑了笑,“北疆地大物博,谁又能说是坏事。哥哥,你且把目光放远来。” 林质慎愣在当处,等回过神来,李平儿早已走远了。她走的不慌不忙,眼里既没有新嫁娘的欢喜,也没有死了丈夫的悲戚。 不该是这样的,林质慎对自己说,妹妹应该好好嫁人,安稳过日子,享受富贵的。 可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李平儿的三朝回门静悄悄的,但是到底是侯夫人。林叶儿还特意给她下了帖子,希望她能去蒋家坐一坐。 林叶儿这些日子也算看明白了,林家一倒,她就没了活路。蒋玉昆这个王八蛋不是人,若不是自己手里掐着钱,只怕现下就要被赶回林家了。 想到江文秀是个拎不清的,林叶儿心里就害怕。她从前的确埋怨家中对待自己不够好,不比蒋玉昆贴心。可经历这些,才晓得若不是因着承恩侯府,蒋家哪里会这样贴心。 她盼着李平儿去撑腰,盼着再狠狠地压下蒋玉昆的气焰来,可李平儿到底没有登门。 还是林质慎厚道,上门替李平儿送了一份礼。 日子不快不慢地走着,等到种家一行人去往关西的时候,种世瑄不见了。 偌大的种家,翻天覆地,找不到一个种世瑄。自从种樽同他说了要回关西后,他便一直闷闷不乐。 等到要出发的时候,更是忽然闹起了失踪。 最后还是李平儿从自己的嫁妆箱子里把他翻了出来。 他抱着绸缎,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他只是一个孩子,却又不止是一个孩子。李平儿看着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跪在佛祖目前许愿的小孩。 “你也是个大孩子了,怎么还往箱子里钻呢?” “我想去盐州找爹,我得把他带回来。” 种樽气急了,“你大哥会去的,要你作什么!” “爹是大哥的爹,也是我的爹。”种世瑄抽了抽鼻子,没有哭。 李平儿拉起他来,“你若是真不想去关西,你六叔也不能逼着你去。” 种樽气笑了,“你难不成要带着这个小鬼去盐州不成?” “怎么不能,他是我儿子。” 种樽懒得同她多说:“可这一路上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我敬你是嫂子,但说开来你就是个陌生人,我不会把世瑄交到你手里的!” “不是交到我手里。是把我和世瑄,都交到世衡手里,不对吗?”李平儿神色自若。 种樽一愣。他扭头看了看大侄子,久久不曾开口。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种世瑄。【..top】 81、第 81 章 好在玄晖帝没有接着惩罚平远侯,而是又追封了他为三品紫光禄大夫,并命李平儿替他收敛尸骨,在盐州建冢。 这点倒不是文昭仪帮忙,而是那些文官瞧着种世衡还是个半大小子,不靠谱。想着若是战败就惩戒,只怕之后没有武将愿意上盐州了。毕竟连平远侯这样的人物都折戟于此,他们可不想沾染。 而随着这些文官辗转的心思,和亲也被迫推上了轨道。 皇后有孕,不兴战事。为了稳定北疆,让盐州再太平些岁月,到底有文官进谏,开口让公主和亲。 原本往届和亲,都是在宫女之中选一人送出去便是了,不必真的是公主。玄晖帝也是此意,便准备在宫中择一个宫女嫁过去。 正好上一年选过了秀女,皇后瞧了一眼,选了一个名字换做白蓁儿的丫头,推荐给了玄晖帝。 玄晖帝倒也无可无不可,于是宫中便开始操办起来。 白蓁儿原本是县官的女儿,因着选秀入京。谁曾想花容月貌得了上头人的顾忌,打压去了浣纱局,成天洗洗刷刷的,不曾露面。 原本也就这么过去了,等到二十来岁放出宫去便是。可谁曾想同她一块来的同乡秀女柳枝如今在皇后娘娘的宫中做洒扫宫女,听闻要选一个姿容甚美的宫女去和亲,一时生了坏心,便推荐了白蓁儿。 原本对白蓁儿来说,的确是祸事一桩。周围的宫女都离她远远的,怕被抓着随行去了北疆。她茫然无措的时候,有个和她算亲戚的覃姑姑悄悄地来安慰她,“在宫里头一辈子出不了头,还不如做个公主嫁出去呢,您又何必难过呢。” 白蓁儿听到这话,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我得罪了贵人,在宫中本就清苦,如今银钱散去,有家不得回,还得去北疆……也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见爹娘了……” 覃姑姑叹了口气,“在京中未必有好日子。” “可北疆的人茹毛饮血,我听说他们还……还父子易妻,毫无人伦……”白蓁儿是真的怕,她不怕死,只怕吃不了那些苦的。 “姑姑,谢谢您还愿意来看我……说不得这就是最后一面了。您若是出宫见了我父母,便说是我不孝……” “若是小宫女也就罢了,你眼下若是死了,只怕你爹娘也逃不脱。”覃姑姑大惊失色,一把拦住她。 “那我,那我如何是好……” 覃姑姑叹了口气,思来想去,到底有了个主意,“你且等我两日。” 这两日,白蓁儿惶惶不安,事儿也不做了,更不怕管事姑姑骂她。她眼见就要嫁去北疆了,管事姑姑担心惹事,索性随她去了。 趁着夜里,白蓁儿总算是盼来了覃姑姑。 覃姑姑先是叹了口气,随后缓缓道:“我没本事,帮不了你出头。但是眼下有个机会倒还能争一争,只看你敢不敢了。” “姑姑教我!”白蓁儿恨不得给她磕头了。 “这个头我受不得!”覃姑姑慌忙扶起她,心想若是成了,今后白蓁儿就是贵人了。成不了,那也就送去盐州,再不见面了,“我也就是出个主意,成与不成,都要看你自己。” 白蓁儿哪里还有不懂的,连连点头。 覃姑姑给了她一套轻薄的纱衣,“我听闻陛下这些日子颇爱赏花,你若是凑巧在花里出现……” 白蓁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颤抖着手把纱衣接了过来,“我晓得了……” “我再劝你一回,嫁去北疆,你就是公主,即便再坏,身份也是尊贵的,有人伺候有饭吃,日子没多坏。你若是,若是到了宫里,只怕……还不知道哪个更坏些呢。” 白蓁儿落了泪,“我晓得姑姑是为了我好,您说的这番话,我记在心里了。我若是去了北疆,早晚也是个死,我若是死在宫里头,好赖尸骨还是埋在这里,夜半做了鬼,听得懂话,受得了纸钱……” 这话说的覃姑姑也落了泪,“好姑娘,你生得这样好,一定会有后福的……” 覃姑姑的筹谋倒也不错。 白蓁儿生得单薄,面容却极其美丽,临花而舞隐隐绰绰有仙人之姿。 帝王问她何许人,她也不隐瞒,只说是要嫁去北疆了,这辈子再不能面谢君王恩情,惟愿献舞一曲,早晚叩跪京都,只盼着香消玉殒后,能够梦归故土。 这一番话说得极尽缠绵凄美,玄晖帝如何舍得美人,当下便成了好事。 白蓁儿既做了白娘娘,自然就不能是和亲的公主了。 皇后气坏了,不顾肚子颠颠地寻到了玄晖帝,“说好是去和亲的,现下怎么您收下了!您叫朝臣同那帮蛮夷怎么看咱们呐!” “这是谁说的。圣旨不曾下,消息不曾发,怎么,这些人比朕还要早知道是谁去和亲不成?” “可她心里岂会不明白?怎么又能……”皇后叹了口气,“她这是要为祸江山啊!” 玄晖帝眉头一皱。 皇后自觉说错话,连忙捂着肚子,“本宫刚刚定下了这个人,您却横刀夺了去……您叫其他姐妹怎么看本宫啊!” “既如此,那你再选一个就是了,切莫气坏了身子。” 语气到底软和了许多,只是不肯提白蓁儿的事情。眼见玄晖帝护着那个姓白的宫女,待回了宫中,皇后便冷声问道:“那个推举白蓁儿的是谁?” 下面的人推来推去,到底回到了柳枝身上。 “既然她的好姐妹不去,那她自去罢!”皇后冷冷哼了一声,“若不是林萱儿成了亲,眼下就是她的好时候了。只可恨那个狐媚子,竟让陛下迷了魂,这样大的事情有换人了,若是传出去,叫本宫如何自处。” 宫女劝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贵人,那些个昭仪娘娘们还不得活吃了她,您又何必费心呢,眼下还是安心养胎为好。” “话虽如此,只是本宫近些年……觉得宫中的美人越来越多了。”皇后不禁说出了心里的话,“先前陛下爱重我,十日里至少也要过来三日五日的。现下我有孕在身,反倒不如从前了。特别是这个白蓁儿……我心里总觉得不妥当。” “还能怎么样,娘娘您生了太子,那就是未来的天子。娘娘,您先前可从不为这些事情烦恼的。”宫女不敢劝她如文淑妃一样献美,只好说些其他好听的。 皇后一愣,也又几分苦恼,“不知为何,怀孕后我脾气变了许多。” “都说要生大小子,累坏娘老子,可见娘娘您也是这样。” 宫里头低声浅笑一如往常,只柳枝同白蓁儿的命运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柳枝名字也没有改,只换了个长平郡主的身份,连着牛羊金帛,一同要往边疆送去了。 柳枝害怕极了,她想要求人救救自己,可除了如今的白贵人,她一个都不认得。【..top】 82、第 82 章 这是李平儿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到独孤勖。他还是一副尊贵扮相,自马上而下,亲自来迎她。 “姨母。”独孤勖端端正正地行礼,低声唤了一句。 李平儿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应下来,“欸。” 她们见过许多次,都不曾这样正式的,亲切地打过招呼。独孤勖的掌心温热,她携着他的手,远远眺望着北疆。 李平儿心想,从前以为要被金府和那些嬷嬷困住了,可是现在看,天大地大,谁也困不住她李平儿! 雪落了下来,一片纯白。 似乎这纯白之上,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我可以的。李平儿对自己说,这是她自己挣来的。她的命运是自己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爱极了这样的感觉。 无拘无束,就像是回到了清水县的山头一样。 冼舜臣跟在七皇子身边,他还是那副大胡子的模样,因辞了官,不能再穿官服,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 “主母!”冼舜臣朝着李平儿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他也是不曾想到李平儿竟会嫁给种述。虽然婚书是种家给的,但是把种家绑在了七皇子身上,多少有些不仗义了。 只是他在盐州这些年,也算知道了边疆的不容易。但凭她一个小姑娘能办妥募兵制,就值得他高看一眼。 她既做了未亡人,又替种述了了心愿,倒也配得上一句主母。 “冼二哥,多谢你愿意过来。”李平儿也拱拱手。冼舜臣是种家的家将,在冼家行二,不同于一般的兄弟。他肯带曲部过来,多是为了护住种世衡兄弟的性命。 “主公折戟盐州,是我等的罪过。”冼舜臣的神色阴郁,又要跪下。 李平儿连忙扶起他,“我当不得你这一跪。” “你既是主母,便当得。” 李平儿苦笑了一声,“我若是不知道平远侯去世的事情嫁过来,那的确当得你一跪。” 说到这里,冼舜臣难免也有几分不自在,“募兵制办成,我等俱是感念主母的恩情。” “世瑄同我说过募兵制,平远侯天纵奇才,竟然能想到此计。不仅解了国难,还替七皇子谋了一条出路。我能办成此事,全赖他的余荫。” 冼舜臣点点头,他耿直却非无知,“我听主公说了不知道多少回,却办不成这件事。可见主母您是有本事的。” 李平儿一愣,她不曾想,竟然是冼舜臣最支持自己。想来也是,能叫英雄俯首,可不只是靠三瓜两枣地便宜。他们都有着共同的理想和愿景,想要在北地这片荒野上,铸就自己的功业。 这边冼舜臣领了平远侯留在京中的曲部,大概一百来人,扮作商队一同前行。 那头随七皇子同送和亲的人员却让李平儿等人松了口气。 七皇子送柳枝去北疆,随行的竟然是徐致峎的嫡子徐慕。他方才考中进士,也是入了枢密院。只是他年少的逃出贼手的名声太盛,考上进士反倒不显得拔尖。 徐致峎这些年在外做观察使,大小战事不断,是个能臣。他一心培养儿子徐慕,是万万不肯让他折戟在北疆的。 原本被派去北疆的也不是他,而是范叔问。长公主晓得皇后不会放过七皇子,担心一路不太平沾惹了七皇子的晦气,特意提前了婚期,让范叔问不必同去。 有后台的跑的跑散的散,本是糟的不能再糟,偏生宫里新来的白贵人倒是多聊了几句,惹来了风波,“若不是陛下怜爱,此刻要去北疆苦寒之地的便是妾身了。是妾身生了贪念,只盼着能再见陛下一面,却……害了旁的姐妹。” 皇帝宽慰她,“你去北疆是忠于君,留在宫中也是忠于君。你生的这样好,去了北疆就如同洗墨池里养芙蓉,糟蹋了。” “听闻要去的这位是妾身的同乡……难免有几分感怀。” 柳枝生得素淡,玄晖帝并不喜欢。反倒是见着美人自责心下怜爱,出言安慰道:“你不必伤感,七皇子还与她同去呢。” 白蓁儿笑道:“原是这样!陛下仁厚,总不会瞧着亲儿子身陷险境的,想来边疆平定指日可待,她此行去了,我也不替她忧愁了。” 玄晖帝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命人取了七皇子随行的名册。只看上面一个能办事的也没有,沉吟良久,另派了枢密院的徐慕过去,又见了独孤勖一回。 独孤勖跪在玄晖帝膝下,涕泪横流。 难得的失态,反而宽慰了玄晖帝。他少有的几分温情显露出来,“你此行要带些什么?” 独孤勖道:“儿不能替父皇分忧,如何还能求父皇的赏赐?儿听闻巫陵水患,灾民上万。不如命这些人前往北疆耕种。” 玄晖帝连说了三句好,命人点了白银千两,并属臣四位,一同与独孤勖去北疆。 其中一位,正是徐慕。 而封号也随着独孤勖的孝心终于定下来了,玄晖帝有意封他做安王,消息一出,皇后娘娘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 “徐慕去已经打乱我的安排了,现下有来了这一出,安王安王,安字太好了,他何德何能配得上这个字。” 宫女劝谏她:“许是陛下想起了父子情谊,难免有些眷顾。” “陛下想一出是一出,从不曾想过,若是朝臣们听了‘安’这个字,会不会想,是陛下有意于他,总有些墙头草……我儿生来是要做太子的,切切不能让这起子小人挡了路。” 皇后娘娘挺着大肚子过来,谏言改作了厉王。 厉主凶,大不吉。 眼见要入冬,厉王一行人紧赶慢赶,到底上了路。 柳枝自知前路未卜,又是要汤汤水水又是要锦衣玉食的,挑剔的不得了。 一连两回,闹着不肯前行,要停车下来等烧水洗浴。 徐慕见不得耽误行程,他同父亲在外多年,对这样的人早有手段,命人抓来她左右侍女打了一通,也不给饭食,绑在马车上逼着走了两日。 柳枝却一反常态硬气得很,直接绝食威胁。真遇到了硬茬子,徐慕也犯苦了,“说是送和亲的郡主,其实送的是那些粮草金帛罢了,你当你真是什么金枝玉叶?” 柳枝梗着脖子,“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反正我横竖都是个死,凭什么不能好吃好喝的上路。砍头的还有顿饱饭呢!” 徐慕是彻底无语了。他倒是想拿出钢铁手段,偏偏柳枝油盐不进,和一颗铜豌豆一样。若是耽误了行程,风雪交加中又遇到了难事……厉王出了事,他徐家都没得跑。 就在徐慕头大的时候,李平儿求见了厉王,轻声道:“听闻长平郡主不肯出行,我想要去劝一劝。” 徐慕这是在厉王帐中第一次瞧见李平儿。 父亲徐致崀同他说过,李平儿嫁给平远侯府是一着险棋,当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林荀之能有这番计谋,他的侄女想来也不差,让他小心行事。 徐慕不以为然,女子能有什么见识嘛,应当也是听从林荀之的主意嫁过去的,如今来了北地,说不得还会哭哭啼啼。此刻乍然看到,果然是一个生得漂亮的姑娘,纵然知书达理,可也不见得有多聪慧。 徐慕心中有些轻视,自然语气便不大好,“这可是随军出行,不是姑娘家的茶会,侯夫人还是安心呆着好了。” 李平儿笑了笑,“我怕呆下去,就要在路上过年了。” 徐慕脸色微白,听出她的意思是暗指自己搞不定长平郡主,不由有些生气地说道:“那侯夫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女儿家的心思怕是徐大人不明白,我去劝劝便是了。” 李平儿掐着徐慕的反话,脸上带笑。 徐慕气不过,梗着声音告状:“厉王殿下,平远侯夫人孀寡之身,怎好如此抛头露面。” 厉王看了他一眼,不急不缓地道:“不可妄议长辈。” 徐慕噎了一下,心里默念厉王不过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身为枢密院的大人,不要同小孩子置气。可越想他越憋屈,自己竟然斗不过女子和小孩,气呼呼地往外去了。【..top】 83、第 83 章 李平儿却不急着走,她看了徐慕的背影,叹了口气,“徐大人好在不是大理寺的,不然冤假错案怕是家常便饭了。” 厉王是了解姨母的,这些年深宫不易,能让皇后娘娘如此看重,李平儿忍辱负重,所受的委屈他都清楚。可她同时又不是一个精于算计挑拨的人,反倒清风朗月,重情重义。 就和他的母妃一样。 她们都是很聪明的人,虽然生活在困境中,却总能挣扎出来。 就像是整个林府都低下了头,只有他的姨母,手拿婚书,支撑着脊梁站了起来。 厉王长在深宫,年纪虽小,心思却很澄透,听得查案一词,连忙问道,“姨母是觉得长平郡主有所不妥?” “殿下也是这么想的?”李平儿目光闪了闪,很是高兴,“那我正好向殿下请命,去把这个人给找出来。” 厉王点点头,从前结交的多是文臣世家,留在身边的一个也没有。如今草木皆兵,北地之行他不信姨母还能信谁,“还要麻烦姨母。” 等李平儿也退下了,太监立春儿劝道:“殿下,徐大人可是难得的助力,您顺着他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哀兵必胜。” 厉王点点头,“我晓得您是为了我好,只是徐慕此人年轻而慕强。若是软弱和善,反倒让他瞧不上。” 立春儿精神一耸,连忙应是。 厉王叹了口气,心道北疆乱局已久,必定要铁血手腕,居上者不可媚下,否则动摇根基,难以令人信服。 那头李平儿在侄儿面前露了脸,也卯足了劲,想要给徐慕一个下马威。徐慕不是傲气吗?他做不到的事情,她不仅能做,还要做到最好。 她也不急着改变柳枝的处境,而是命雪娥带着婢女数人,穿戴精美,气场派头俱是十足,浩浩荡荡地来见长平郡主。 雪娥得了她耳提面命,先是脸色一红,随后脸色发白,正正经经地应承了下来。 等到了柳枝的帐外,雪娥摒退了左右,独自入内,散散坐在帐子里,当着柳枝的面吃起了糕点,“主子的糕点味道就是不同。” 柳枝见过李平儿两面,晓得她是个丫鬟的身份,见状气狠了,“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以下犯上。” 雪娥捂着嘴笑,“您犯不着吓我,再过一刻钟,您就不是郡主喽。您瞧不上当王妃,那就行行好让给奴婢吧。” “你,你到底是何人?!” “我原本是平远侯夫人的侍女。可眼下机会来了,我是来替了您,嫁去北疆做王妃的人啊。”雪娥微微一笑,“还要谢谢姐姐您肯让我,徐大人说了,只要我听话,我就是长平郡主。我只听过抢着做主子的,不曾想您不愿意,宁可做丫头哩!” 柳枝瞪大了眼睛,全然没想到会这样,“我是陛下亲封的长平郡主!” “您看您,傻得很。谁不晓得您是宫女,不就是为了送礼好听些,封了个郡主嘛。大家都一样,都是奴婢,谁来不是一样。”雪娥笑嘻嘻地戳了戳桌子,“也好嘛,你不肯去,徐大人就给了我这个机会。管他北疆南疆的,总少不了人伺候。” “若是给陛下知道了,不会饶过你们的!” 雪娥哈哈一笑,“陛下才不管呢!你以为你是什么贵人不成!你千方百计要坏了陛下和亲的好事,陛下知道了,恨不得杀了你才是。徐大人换了我,陛下还得夸他呢!” “去北疆会死的……” “死个球,你死了我都不会死!反正他们才不管哩,嫁过去一辈子都回不来只要有人嫁过去,管你是不是真的。我看你不错,到时候给我做个丫头,我一块儿带去北疆,也算对陛下有个交代了。” 听到这里,柳枝的眼泪鼻涕都要混在一起了,尖叫着喊道:“我要见徐大人!我要见徐大人!” 人死不过头点地,漫长的煎熬,被身份所抛弃才是最苦的。柳枝本就是怕死,如何能受得了这些。 乍听到要使人李代桃僵,她顿时就害怕了。再听说死活都要去北疆…… “您可别见徐大人了,他被你气得够呛。要不是您不争气,我哪里有这个机会呢!”雪娥捂嘴一笑,很是得意。 “你会死的,皇后娘娘不会放过你的!”柳枝攥紧了拳头。 雪娥撇撇嘴,“天高皇帝远,皇后娘娘又咋会害我呢!害死了我,陛下不生气?那些大官们不生气?再说了,我要给小婢女又有什么值得害的。杀了我再找个婢女就是了,长平郡主是谁他们才不管呢。亏你还是宫里出来的,我看啊,你真是笨死了,难怪被人害了出来。” “求见大人,我要求见大人!”柳枝喊了出来。 没有人愿意见她。雪娥离了帐子后,侍女们鱼贯而入,争先恐后地扒了柳枝的衣裳,又扔下一套半新不旧的婢女服饰。 柳枝被腰带堵住嘴,叫喊不出声,只听得那婢女羡慕的声音,“好好的王妃不肯做,偏要做侍女,真是奇了怪了。也不晓得雪娥哪里这样好的运气,能顶了她去。” “要你多嘴,仔细你的皮子!” 柳枝心底一片冰冷。 好坏过了三四日,有个丫鬟来给柳枝送吃食了。 那丫鬟压低了声音,手中玉佩一亮,似乎叫她看清楚自己背后的身份,随后问道:“我替人来问一句,当真的要替了你?” 柳枝神色一亮,“姐姐,您快去同娘娘通个信,厉王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私自换了和亲郡主,阳奉阴违背叛陛下!” 丫鬟神色微沉,“你手中可有证据?” 柳枝一愣,大喜道:“我同姐姐面见娘娘,一定能说明白这件事。” 丫鬟笑了起来,“不用这么麻烦,你死上一死不就好了。”说吧,那丫鬟伸出一双手,直掐住柳枝的咽喉。柳枝翻了翻白眼,一脚踢翻了食盒,这才引来了外头的侍从。 有了这一遭,柳枝是真的怕了,见了李平儿如同见了亲人,“是李媚娘害我,是她要害我!”【..top】 84、第 84 章 柳枝不知那要掐死她的侍女是李平儿安排的,自以为皇后娘娘真要挑起北疆战事,拿自己害厉王。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竹筒倒豆子一样劈里啪啦一句没剩下地把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与柳枝同行的宫女,有一人名唤李媚娘。此人得了旨意,同柳枝说明了厉王此行有杀身之祸,让她拖慢行程,好让人伺机下手。自然,许诺她的就是允她改名换姓,不嫁去北疆。 顺着柳枝的藤摸到了李媚娘的瓜,李媚娘战战兢兢,她不过是传递消息的小人物,真染上了事情,第一个就抱头求饶,仔仔细细地把知道的事情说明白了。 原来李媚娘身后的人计划此行经过付家庄的时候让柳枝拖住,在那处的山坳埋伏人手,准备一举击杀厉王。 冼舜臣对道路熟悉,一听付家庄眉头便皱了起来,“付家庄同陇右道相近,只怕金节度使早已伏兵于此。他们千方百计拖延我们行军,只怕另有安排,这小妮子不知情罢了。” 李平儿点点头,她不谙此道,自然信服冼舜臣。 种世瑄同种世衡也在一旁,种世衡虽对着李平儿有些尴尬,但到底不会误了正事,认认真真说道:“既如此,我们绕道避开,从小道抢先过去何如?” 冼舜臣摇摇头,“不妥,我们非是行军,不走官道更容易出事。” 种世瑄问道:“那我们走快些呢?” “我们随行妇孺粮草,走不快。” 厉王沉吟片刻,“若是对阵,能有几分把握?” 冼舜臣苦笑了一声,“我们手下无兵无权,能保殿下性命已是大幸。” “保住性命最好,一切自可徐徐图之。” 厉王摇摇头,“不可,若是我狼狈出逃,既不容于世家,更愧对于父皇。我身无长物,那时候进退不得,说不定还会被世家申以‘假死’充作绞杀山匪的功绩。” 众人尽数低头不语。 厉王年纪小,身边没有大臣曲部,钱帛粮草也平平。即便徐家和种家相护,来往兵马不过四百余人,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了。 “若真如此,关西尚可一避。”种世衡道。 李平儿笑道:“若真是去了关西才是真的死路一条呢!依我看倒没那么悲观,你们只看着我们四百来人不成气候,可我们手里握了募兵令,有了这令符,天下人皆可为私兵!” 冼舜臣一愣,“您的意思是?” “种家能平定盐州之乱,想来侯爷自己养了一批不在册的曲部吧。”李平儿意有所指地看了冼舜臣一眼。 冼舜臣一愣,脸色涨红地点点头,“不瞒主母,的确如此。” “既如此,世衡你取了殿下的手书,这就把他们计入私兵,全数带来。”李平儿看了种世衡一眼。 “可是万一来不及……”种世衡眉头微皱。 李平儿笑了,“你只管带人赶来便是,若是能扫了付家庄地埋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就更妙了。至于殿下的安危,自有人操心。” 种世衡点点头,应了下来。 厉王道:“姨母可有妙计?” 李平儿笑了笑,“手里有钱,还害怕买不到领路人不成。” 此事按下,果然第二日,柳枝就乖巧的很,再不闹着要多事了。大家都说是要换人去和亲把她气坏了,连带着徐慕都觉得有几分诧异,“就这?” “就这。”李平儿神色恳切。 徐慕抿着嘴,很是不信。 只这一路上虽然照常前行,却多了一人开始忙碌了。 此人便是李增。 李平儿终于肯见他了,也不等他李大爷说那几十条锦囊妙计帮助她在种家一展宏图,李平儿只甩手给了他一个事情,便是招兵。 她也没有全然放手,而是唤了冼舜臣来,“你去保护保护李大人。” “他哪需要保护?他这老头,怕死的很。”冼舜臣看不上李增。 “他不懂兵事,识不得金镶玉,你在背后提点他一两句。” 冼舜臣抱拳道:“某不才,愿替李大人招兵。” 冼舜臣在北地也招了不少年兵了,若说求稳,必然是要他去的。只是大家招兵都那几把刷子,私兵不私兵的也没差别,来当兵的也不多。此行事从权急,李平儿不只是想要同往常那样招募两三个兵卒,“这次听我的,让他去办。” “主母,这老头太狡猾了,说不定在那里驴推磨盘混日子。”冼舜臣撇撇嘴,很是不满,“也没见过他办成什么大事,您为何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李增啊,说不得是一代名士呢。他办大事不成盖因缺了几分运道。此人做事情不拘一格,你将我上面那番话说给他听,让他招募一千壮汉,若是他不肯……你就拔刀吓吓他。” 冼舜臣心里很看不上这个老头,什么一代名士,一代狗屎还差不多。一路上装神弄鬼想要跑路,既不诚又不义,他最看不上这种人。 但是听闻可以拔刀吓唬吓唬他,冼舜臣又高高兴兴地来了。 就这样,李增乍然瞧见冼舜臣五大三粗地站在自己身后,脚都软了。 他原以为是给后宅做个参谋,自觉大材小用,可还不等他与李平儿多说几句,李平儿就打发他来募兵了。 白银三千两,曲部一百人。 李增看着银子亮的有些耀眼。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冼舜臣道:“主母说过了,您办大事不成,运气不好,但是做事情不拘一格,能办的妥当。有您在,招募一千壮汉不在话下。” 李增听着这话别扭,虽然中肯,却不大好听,鼻子里哼了一声,挥了挥自己的扇子,又捋了一把自己精心修剪得山羊胡子,“此事我办不了。” 冼舜臣胡子拉碴地咧嘴一笑,隐隐有几分凶恶,“主母说您能办,您就一定能办。” 李增看不惯冼舜臣这副做派,反问道:“若是办不成呢?” “您若是办成了,军帐后头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您要是办不成,莫怪爷刀下无情。”冼舜臣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腰间地刀,就吓得李增破功了。 李增的名士风度都维持不住,一个趔趄,险些没给冼舜臣磕个响头。 冼舜臣又笑了,“我就随口一说,你怎么当真了。主母既推崇您是一代名士,想来若是您都办不成,那旁人自然也是不成的。” “哪有你这样粗俗的逼,老夫可是……”李增不知为何,心里的火焰越烧越旺,“老夫可是一代名士李增啊!”【..top】 85、第 85 章 玄晖帝难得的温情,让皇后大为不满。徐慕随行,少年气盛不知分寸,只怕是祸事。 就在此时,刘玉菏却拿着帖子,求见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本不喜欢刘玉菏,她弟弟虽然是鳏夫,却也是国舅爷,怎么偏要娶她这个原本说是做妾的女子。只是到底木已成舟,却也不好不给她面子,忍着不痛快见了她一面。 谁曾想刘玉菏胆大包天,竟带着一对双胞胎姑娘来。 皇后娘娘听了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是真的气狠了,让她跪在门口,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好在刘玉菏肯忍,面上也不哭不悲,笑吟吟地道:“恭贺娘娘身怀龙嗣,可见是有福之人不用愁。” “本宫看你们倒是着急得很啊。”皇后瞥了一眼她身后,那两个姑娘扑通一声,赶紧跪了下来。 刘玉菏道:“母亲担心娘娘没有可心的人,正好姨娘送了一对干女儿来走亲,便想着让她们入宫来给娘娘您作伴,解个闷。” 皇后冷笑了一声,“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双胞胎。” 那双胞胎走上前去,面目平平,虽然生得温顺,却瞧着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美人。 皇后吃了一惊,左右打量,难不成真的送了姑娘来伺候不成? “倒是一对小家碧玉。” “原也是秀才女儿,识得些字。左边这个名唤娇娘,右边这个名唤媚娘,正是一对双胞胎解语花。” 皇后见不是送了美人来,心里倒没有那么抵触了,“你们也不必弯弯绕绕了,本宫是不爱送美人给陛下的。” “哪有人能在娘娘您面前称一句美人呢,”刘玉菏哪敢提献美,只好道:“天下皆知陛下宠爱娘娘,我等哪里敢做这样的事情。只是这两人略同推拿按摩之术,娘娘身子重,母亲想着,送她们俩来给娘娘解乏。” 皇后眉头微皱,“这两人是哪里来的?” 刘玉菏忙道:“是夫君好友李璇问的侍女。李璇问此人很是风流,养了不少好姑娘。这两姑娘生得普通,不入他们男人的眼,可伺候人的确不错,又识文断字,会弹琴唱歌。娘娘就当他们是解乏的趣子罢。” 皇后娘娘心思一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冷笑了一声,“那人便留下吧。” 刘玉菏松了口气。 只还不等她反应过来,皇后娘娘又道:“如意现在孤孤单单的,身边也没有一个可心的。你年纪轻,不懂得安排,本宫听闻柱国公家的卿明珠很是不错,她家也有意做平妻。” “可是平远侯夫人的嫂子?”刘玉菏微微一笑,“我听说她嫌弃丈夫,闹着拿了和离书回家了。” “她年纪小不懂事,到底是柱国公的老来女,总归任性了些。如意年纪长她许多,多包涵就是了。” “我倒是愿意,就怕夫君想起平远侯夫人的事情……恼怒于她,”刘玉菏不咸不淡地道,“顺娘他们那里,怕也不乐意多个名声不好的后娘。何不如挑个不曾婚配的好女子来,我一定待她如亲姐妹。” 皇后娘娘碰了个软钉子,她本也瞧不上卿明珠,气呼呼地送走了刘玉菏。 “别以为本宫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窜捣着给我送人,不就是为了让这两个丫头离如意远点嘛!”皇后娘娘气得拍了拍桌子,“这是什么香的臭的都往本宫这里送了!如意一个大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既不娶林萱儿,也不能宠爱丫头?” 说到这里,皇后娘娘忽然盯着那对双胞胎,认真看了起来。 她们生得这样普通,却让刘玉菏危急到想办法送走。 “这样普通的模样也担心,她这是恨不得如意只有她一个女人了!林萱儿再不济,也比她这小家子气的好多了!” “到底是娘娘您派人去调教出来的,可惜福薄。”宫女劝解道。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来,你们给我捏捏肩罢。” 双胞胎俱是低头应了是,一个人给她打扇,一个人轻轻按起肩膀来,倒比宫女更加温婉轻柔。 皇后不知道,这对美人,赫然就是林大夫人准备给金如意的迷魂汤。 却因为刘玉菏的小心思,辗转送到了皇后娘娘的手里。 那边白贵人因着美貌得了恩宠,十日里有五日能让皇帝围着转。 文淑妃更是使劲给陛下送人,刚刚举荐了会唱歌的婉贵人,不得宠的秀女妃嫔们,都争着给文淑妃送礼巴结。 陛下也念着文淑妃推举,多留宿在她那处,一来二去,竟是极少留在皇后宫中了。 皇后看了娇娘同媚娘一眼,到底硬下了心肠。 她同文淑妃不同,入宫之时金家尚且鼎盛,她自负家教不同,不是以色侍君的女子。陛下圣明,待她也是恩深义重。往来十余年,后宫中一向相安无事。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同了呢。 皇后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陛下厌倦了劝谏规矩,宫中用起了金樽玉阙,文昭仪破格入宫做了娘娘,白贵人乘风而起…… 渐渐的,陛下也不常来她这里了。 直到这个月的十五,白贵人在大王莲花上献舞,迎月而立,飘飘然如仙子之姿。 陛下没有留在中宫。 她抚了抚摸隆起的肚子,忽然想到了过世的林妃。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可惜不得陛下恩宠。 皇后忽然心里慌张起来,她捏住了帕子,死死地盯着娇娘同媚娘。 两人不知何故,双双跪下,被皇后盯着害怕到发抖。 良久沉默中,耳畔忽然传来一句轻语,“你们……可愿伺候陛下?” 娇娘和媚娘不敢抬头,更不敢说话。 皇后娘娘冷笑了一声。 次月初一,皇后借着身体不适,推了这二人出去。 陛下这些日子瞧多了白贵人这样的好颜色,乍然看到娇娘同媚娘,脸上便有些嫌弃。可到底是皇后第一次推举人,玄晖帝给了面子,让这二婢女近身服侍。 就是这一夜,陛下就像是转了性子一样,连着好几日,都在皇后的宫中了。 “到底是陛下心里惦记着娘娘才开了恩。” 皇后娘娘苦笑了一声,扭头不肯看偏殿的方向。深夜里,娇娘和顺娘低低的声音悄然传来,如蛭附骨,令人分外生恨。 未过几日,娇娘同媚娘被提了位份,扭头做了才人,只陛下给她们单独挪了宫殿,放去了靠近汤池子的玉蓉殿。 白贵人虽然口称贵人,也不过是婕妤的身份,如今还同江贵仪一同住在清芳殿。这两个区区的才人,竟然独享了一整座偏殿,难免让人震惊。 “陛下未免太宠爱她们两个了!”皇后娘娘不免挽留道,“不如就留在我这里。” 陛下心里咯噔一下,越发觉得挪出去是个好主意。他玩闹的动静担心影响胎儿,若是留在皇后这里,又不够尽兴。想到此,便推脱道:“你推给我的人,自然要好生看重。” “可……”皇后娘娘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留在我宫中,您也常来的话。 “你也不比再想着给我送人了,只管好生养胎,孤的太子就在这里了。”陛下笑了起来。 这句话彻底安了皇后娘娘的心。 她温柔地抚摸着肚子,也跟着笑了起来。【..top】 86、第 86 章 李增的本事多大冼舜臣还不清楚,但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倒是实实在在的。 他大张旗鼓地打着厉王的旗号搜罗珍宝,又拉出郡主同亲王的仪仗,所到之处必定是奏乐歌颂,一副奢靡模样。 招兵处,李增堆上了小山一样的银子,许诺能打倒兵丁赠银十两,若是打赢了十个,便做统管百人。一时之间,竟引来了不少身强力壮的男儿,甚至有些世家子弟,也乔装打扮,悄悄来比试。 李增更打着厉王的名义,送美人,送宝刀,送白银,封百夫长……这一套走下来,竟然引来了不少自带部曲的男儿,大多都是打着投奔厉王的名义,想要在北疆闯荡一番。 李平儿虽说要一千人,可李增半个月中,不仅给她凑够了一千两百人马,并且还拉拢了汪超,蒋施两员大将。 汪超出自兵户,身份低微乃是军籍。他上有投靠世家的庸碌武将肆意夺功,下有嫉贤妒能的兄长打压,迟迟不能出头。辗转从友人那里听了李增这桩千金买马骨的事情,心中很是敬佩,便打定主意投靠了厉王另谋出路。 他本是战场常客,尤其擅长对阵之法,很是老道。李增荐他同冼舜臣同席面而坐,两人对谈兵法对战,如指在胸。 冼舜臣夸他是可造之才,李平儿心思一动,“他既是军户,那在何处从军,可有要求?” 冼舜臣对这个很熟悉,“并无,只是军户都是一大家子人从军,若是他要去其他地方,还需要移出户籍,另放在北疆。” “那就看他的本事了。”李平儿亲自见了汪超,又赠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办妥此事。 汪超手捧银子,瞪大了眼睛。 “夫人就不怕我跑了?” 李平儿笑眯眯地扶起他道:“足下的前程,又何止白两呢。” 蒋施则是闻名的世家子,因着豪侠之气颇受众人拥护。本也是喝醉了酒被身边人起哄闹上了台,可他连挑十人脱颖而出,策马入营如入无人之境。 李增见他武艺高强却因着世家身份不肯从军,便悄悄使了银子,让身边人游说他大丈夫当有功绩才能留名于世。 蒋施心中一动,却仍旧推辞,“不过是小小爱好,做不得数。” 李增碰了壁,回来和李平儿倒苦水。 “先生能发掘汪超这样的千里马,作甚又拿不下蒋施了呢?” “非是我不肯,汪超本是军户,素有此志。可蒋施是世家公子,怕是志不在此啊。” 李平儿笑了笑,“我瞧着先生非是倒苦水,反而是有了主意,想要找我帮忙的。” 李增嘿嘿一笑,“不瞒夫人法眼。我有意用美人计,可这个美人,身份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我不过是一介草芥之士,如何能寻觅到这样的人物呢?” 李平儿心中明了,她自厉王身边挑了一位美人来,生的如花似玉,原是皇后送来做姬妾的,厉王年纪尚小,便只坠在车尾。 李平儿问这美人,是愿意等厉王,还是替自己办事。美人苦笑一声,厉王显见得不会看上她,不如借机替李平儿办事。 李增借了手段,送到了蒋施身边。 蒋施本是风流少年,见了美人喜不自胜,两人本就年龄相仿,你侬我侬,如胶似漆。 不多日,美人垂泪,言道自己是厉王身边人,仰慕蒋施武艺超群这才逃了出来私下投奔。可见蒋施没有投军报国之志,如今只觉得明珠暗投。 蒋施恋爱美人,连忙劝解道:“我虽有投军护国之意,可到底身在蒋家。我蒋家诗书传家,世代文臣。我深受父母兄弟之恩,岂能不顾他们的名声,转而做了武将呢。” “如今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您晚些时候再由武将转文职,岂不是更好?” 蒋施心中也有此意,只是他身为蒋家子,不得不如此,“你莫慌,我这向厉王告罪,留你下来便是。此事我一力承担,不叫你为难。” 眼见美人计劝说无效,蒋施还亲自上门告罪,李平儿不得已同厉王禀明了此事,“蒋施此人文武双全,更加重情重义。虽是豪侠子,却心志坚定,不为朋友美人之言惑乱心智。” 厉王也觉得此人人品才华俱是一流,只是他顾虑世家子身份,始终不肯来投。 “您不是有个郡郎中令还空着么?”李平儿瞅着他身边正好空了个职位,“这总算是个有品阶的文官吧,您又是王爷,不必非要他科考或者荫补。” 厉王一愣,“郡郎中令未免有些高了。” 李平儿劝他,“您不用千金买马骨,哪里打得动这些年轻的世家子呢。我瞧着李增的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再者说,您给了他文职,再给他一个武职,不要他随身便是了。” 厉王立刻想明白了,亲自见了他。 “不知道您可曾听闻红拂夜奔之事?”蒋施瞧见厉王少年老成,心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用野史之事代为引出。 李增非常配合地在那里阴阳怪气,“当年李靖同红拂女夜奔,是因为杨素残暴无道。咱们殿下是陛下的亲子,美人也是皇后娘娘亲赐的宫女,您自比名将李靖,要将皇室置于何地?” “欸,李大人言之差矣!不过区区小事,美人配英雄,正当如此。”厉王同他一唱一和,让蒋施一时之间,又羞愧又敬佩,不知道如何自处。 想要说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厉王如此大度,不仅不责怪美人同他有情,还夸赞他有情有义,人中豪杰,敬了好几回酒。等杯中酒空之际,厉王说特意空了一个郡郎中令的文职给他,另兼武职。 酒催豪气,蒋施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自觉遇到了伯乐,又深感厉王体贴关切,很是义气。转头回家卖了私产田宅,美人留在家中,另带着曲部,潇潇洒洒地跟着厉王去北疆了。 未过半月,汪超也披星戴月赶来,到底追上了队伍。他还没有孩子,只带着妻子卫英娘,夫妻二 人,同来投奔。 厉王见他生得勇武,也封他做了卫士长。 汪超、蒋施二人俱有良将之气,李增除了招兵之外,还得此二人,才算是彻底做出了功绩。李平儿也正式请厉王封官于他。 李增得偿所愿,见了厉王倒头便拜,拍马屁的话一摞往外冒,停都停不住。 厉王有些为难,“到底是姨母的谋士,我怎好横刀夺爱。” “先生有大才,当立于王帐下。”李平儿笑道,“天下才子,当为你用才是。我也是这般。” 厉王一愣,他深深地看了李平儿一眼,忽然扭头,扶起了李增,“眼下正是危难之际,蒙先生不弃为我奔走。委屈先生暂居礼乐长,还请先生不吝赐教,相助于我。” 李平儿来之前同李增透过气,虽然只是暂封礼乐长,待到了北疆,踢开皇后送来的郡长史,郡长史的位置就非他莫属了。 李增哪里有不愿意的,得了厉王如此情真意切的托许,当即倒头便拜,先谢过厉王,又谢李平儿知遇之恩。 “能得厉王这样的主公,是我李增的幸事。” “北疆之幸,能得先生这样的大才。”两人又互相吹捧了一番,只等李增喝得醺醺然,这才告辞离去。 厉王不沾酒水,却也以茶代酒,敬了李平儿一杯,“我从前不曾知道,原来有个姨母是这样的感觉。难怪开国之君爱重血脉亲缘……就像是自己的手臂一样。” 李平儿笑道:“陛下未来会有更多像手臂一样的臣子。如果治下清明,令人信服,那么即便不是血脉,也能代表您的权威。” 厉王点点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正是如此。”【..top】 87、第 87 章 徐慕这几日闷在营中,他虽然不晓得李平儿做了而什么,却看见柳枝这个假郡主不闹腾老老实实赶路了,还多了李增汪超和蒋施三人为官,白身起用,这也太不拘一格了。 蒋施还好,也算是个世家子弟。可李增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山野村夫,整天一副名士的假做派,还有那个汪超,竟然还是个军户。 身为军户,不靠杀敌立功,而是投靠一个藩王做护卫长,徐慕越想越不痛快。说起来,也怪李平儿,虽然是世家女子,却从小是屠户家养大的,难怪不懂尊卑,什么香的臭的都不顾,一个劲地往厉王身边推举。 徐慕有心劝谏,可想到父亲的叮嘱,又老实起来了——“别跟厉王瞎掺和,早点去早点回,路上不太平,你管好自己的小命就行。” 也不知道皇后会在哪里出手。徐慕心想,必然是靠近陇右道的地方,那处金成盘踞已久,早成势力,能逃出生天就算幸事了。 无论插手还是不插手,最后都讨不了好。 自己还是保命要紧。 有了人手,李平儿这边也不急着赶路了,那头种世衡却披星戴月,正往北疆疾驰。他本是主将,调动人手不难,就怕途中出了岔子,害了自家小弟种世瑄的性命。 可惜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付家庄虽好,可金成的脾气也等不及。他眼见派去的探子没有在时间内留住厉王的事情,又听闻厉王招募人马,心知不能再等,索性直接让人从后面追上去,在山坳里面想打一个措手不及。 金成来势汹汹,又不按常理出牌,的的确确打了厉王一个措手不及。这场围攻大白天直直地扑了过来,饶是有了防备,也想不到竟然如此多人。可是他到底是临时起意,人手没那么充分,厉王倒也不畏惧。 李平儿推着种世瑄同厉王呆在一处,自己持剑拉弓站在外侧。就连徐慕也拿起了宝剑,在曲部的护卫下打算逃出重围。 种世瑄年纪虽小,却抓紧了手里的刀不肯放,如同小大人一般。 可金成的人马显然不打算打硬仗,他们的目标只有厉王。因此他们打法也不同,几乎是莽冲一般,直扑后方刺杀厉王。 眼见势如破竹,徐家的人只顾徐慕不顾及厉王,李平儿竟然是猛的凑到了徐慕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袖,猛地逃出了小刀抵在了徐慕的腹部,“保护殿下!” “林萱儿,你,你!”徐慕实在是气急了,可他肚子正挨着李平儿的小刀,同她贴在一起,推开也不是,拉着也不是。 “殿下不能出事,徐大人还不下令保护殿下?!” 眼见她来真的,小刀似乎都已经割破皮了,徐慕心下一慌,看向自己的曲部,“杀退劫匪,力保殿下!” 徐家曲部得了命令,这才主动去迎敌。 “好了,你也该松开我了。”徐慕真的是气狠了。 李平儿却不肯松手,“是我的过错,若是徐公子真逃不过此劫,我必定以身相护,比公子先走一步。” 徐慕又气又憋屈,紧闭着嘴,不说话。 李增手无寸铁,缩在一旁瞧见恨不得鼓掌叫好了,“侯夫人果然非常人,难怪慧眼识珠,能看到老朽的过人之处。” 反倒是种世瑄握紧了刀子,想要窜过去保护李平儿。 “你不许去。”厉王喝道。 种世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我要去救她,她说她是我娘,我总不能瞧见自己的娘死在我面前吧。” 厉王的声音凝涩,“若你真的当她是你的母亲,那你就更不许去。” “为什么!”种世瑄猛地抬头,眼睛都泛红了,“陛下,她也是您的亲姨母啊!” 厉王低声道:“现在我身边最安全,你必须同我呆在一处。眼下刀剑无眼,若你真当她是你的母亲,那你怎么能让她受丧子之痛。” 种世瑄不服气,“我又不是她亲儿子,痛也就痛一下!” “她说你是,那你就是本王的亲表弟。”厉王干脆利落地压住了他的肩膀,“徐家的部曲以一敌十,她在徐慕身边,也是安全的。你过去了,反而叫她分心。” 到底人手不足,那一千两百人不曾训练过,只是花花架子,还排不上用场。虽然逼出了金成,却也不堪大用。眼见战事逐渐激烈起来,一点寒芒,杀声震天,种世衡带着援兵终于杀到了。 盐州的兵马骁勇,用的刀都更长几分。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这一行人兵强马壮,所向披靡,竟然是打得贼匪节节溃败,刹那间扭转了战局。冼舜臣大喜,拍马便带人迎上去,里外配合让种世衡的兵马进来。 汪超见状哪里不明白,振臂一挥喊道:“厉王殿下的三万兵马已至,儿郎们随我杀敌立功!” 他可不管有没有三万,这个数目一报出来,兄弟们各个精神抖擞,喊叫着杀了出去。 汪超武艺不比蒋施,可越是这样的时候,越发显得悍勇。他是经历过沙场的,一看冼舜臣突围便知道要如何行事。立刻带着周围的人马,跟着冼舜臣冲了过去。 蒋施也是不畏生死的,原本他在厉王身边护卫,瞧见冼舜臣冲杀出去,心下有了主意,“徐慕那小子总是瞧不上爷爷我,无非就是见我没摘下什么战功便领了官职。眼下厉王安危不成问题,我便去杀了贼首,叫他好看!” 蒋施大喝一声,便是拍马而上。 他的马匹是他多年养育的大良马,四蹄踏雪,身壮且披甲,他一拉缰绳,马便扬沙而起,猛地踹开挡路的贼子,一人一骑,好生勇武,竟生生闯入敌军之中,直扑敌军主帅的头颅而去。 这伙匪徒本就是伪装山贼的官兵,自然以主帅马首是瞻。 还未等众人挡住救兵,一个不知道何处冒出来的大汉,手持双刀,砍杀如同切瓜砍菜一般,如入无人之境。 他身御良驹,手持神兵,狂当非常,三百余人拦他不及,其他马甚至见而退避,不过十来个呼吸间,便叫他冲上营阵前,将敌军主帅斩首。 “杀人者,蒋坦夫是也!”蒋施哈哈一笑,大刀染血,“尔等主帅已死,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连厉王也不由在心中暗叹,蒋施,真英雄也! 这场纷乱到底止住了。 种世衡得了首功,蒋施第二。蒋施也认,很是佩服种世衡这样的少年英雄,只是他得了厉王的赏赐,第一时刻便悄悄地徐慕跟前一站,啧啧了两声。 徐慕本就被李平儿气得心口疼,眼见蒋施还故意炫耀给自己看,越发生气了。厉王虽然赏赐了他,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可是想跑路的。 “明明我苦劳也有,功劳也有,可他们都排挤我!我还没追究李平儿想杀我呢!”徐慕越想越不甘心,“那些个土包子,不过就是能打了一点,有什么值得崇拜的。” 种世衡此行来,还带了一个好消息。原来是付家庄原本就没有埋伏人,所以他才来的这样快。原本众人心里担忧金成用兵如神,后面还有一批人在付家庄埋伏,都是忧心忡忡。可听闻金成不设兵在付家庄,而是半路上追来……欢喜夹杂着忧愁,一行人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厉王道:“我这就写信奏明陛下,请求派沿路之人来保护郡主。想来正是有人通敌卖国,想要杀害郡主破坏和亲,当真是罪大恶极!” “微臣附议,”徐慕也出言,这样出门险些把命送掉了,第一个要怪承恩公府,第二个少不了李平儿,不由又阴阳怪气地哼哼道:“还要多谢侯夫人挺身相助的恩情。” “你肯为厉王出手,我为你挡剑也是应当。”李平儿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自己真是好心好意帮助他一样。 徐慕吃了瘪,气呼呼地又走出去了。 种世瑄牵着她的手,虽然没喊出娘,但是显见的十分不舍了。 “我听说你还想救我啦?”李平儿很高兴,难得地抱住了这个孩子。 种世瑄缩了缩肩膀,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我太高兴了,我儿子肯拿命救我,怎么这么孝顺啊我的宝贝。” 种世瑄耳朵都红了。【..top】 88、第 88 章 刺杀厉王失败的消息传入京中,皇后气急败坏,险些动了胎气。 承恩公夫人特意入宫来求情。“都要怪那个蒋施和徐慕,若不是他们拼死相护,早就把人拿下了。” “您骗我也就罢了,徐慕一家子何等的聪明人,可不会拿命去赌。就算他年轻气盛,他爹也不会同意的。”皇后骂道,“让他在陇右道动手,他非担心惹了一身虱子,这回要提前动手,不仅不成,这火还烧到自己身上了。你看他,做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承恩公夫人又道:“厉王死了,徐慕不得担责?他年轻,又想要邀功,你看,求护卫的折子还是他写的呢。”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皇后气得捂紧了肚子,“这件事,万万不能叫陛下知道是金成做的!” “这是自然。只是这件事……要不先不管了,左右他也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咱们还是先把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才是。” 杀他不成,难不成真要让他去北疆?!皇后握紧了拳头,也不得不放弃了,“本宫倒要看看他厉王能不能挡得住蛮夷的兵马!” “是了,没挡住就更没资格了,到时候贬成庶人最好!等咱们太子长大了,要他的命那是易如反掌,何必急于一刻。” “您回家也帮忙让金成和如意懂事一些,人家兄弟姐妹都能帮衬,偏得他们只会讨好处,一点用也没有。太子若是真要舅父帮助,总不能添乱罢!”皇后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是不成器的。 承恩公夫人应了,又道:“我知道了,娘娘莫要气坏身子了。” 皇后娘娘送承恩公夫人离开,哀叹了一声,抚着肚子轻声道:“娘只盼着你了。你好好的,给娘争口气!” 媚娘同娇娘二人得了皇后的提携,虽然位份不高,可十分得宠,连白蓁儿也要避一避风头。 这两人生得样貌普通,虽然是双生子,却俱是小家碧玉,就连皇后也没想明白,凭什么能吸引陛下。只是到底有人能分文淑妃的宠爱,皇后自然也乐得捧这二人上来。 有了皇后同文淑妃打头,其他的妃嫔未尝没有这个心思。 往日里陛下不好颜色,瞧着平常。可随着文淑妃不拘一格入了宫,白婕妤暗度陈仓跟了陛下,直到那对容貌普通的双生子都得宠了……大家似乎都明白过来,陛下,不同了。他开始变得像个普通的男子一样,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子,爱好奢华的珠宝马匹…… 陛下,开始老了。 而那头,厉王同李平儿一路奔波,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是到了北疆。 这里荒芜,空荡,除了草木之外,似乎再没有人烟。 除了空旷,就是空旷。 可就是在这广阔天地间,厉王积压的恐惧,慌张,不安似乎一瞬间就释放掉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打量着这片天地,内心又是喜悦,又是悲伤,“我出来了。” “咱们不仅要出来,还要活的好好的。” “姨母,若是没有你,我根本走不到这里。”厉王轻声问,“您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一定给您做到。” 李平儿笑了起来,“那我想要想要无拘无束过日子,殿下,您可要多多努力了啊。” 厉王笑了出来。 半晌,他又轻轻开口:“我娘亲会叫我长生。姨母,以后你也这么叫我,好不好?” “长生。”李平儿点了点头,抱住了这个老成的少年。 惟愿君长生,安康且富贵。 厉王回身抱住瘦弱的李平儿,他已经比李平儿高了许多,可身影拉长,却格外脆弱和孤独。 他不是一个人了。 经历过雨水、狂风和暴雪,他终于看到了彩虹。【..top】 89、第 89 章 庆历十四年,春。 盐州的风渐渐没了凌厉,虽还有些料峭,却也能品出几分暖意来。折黄的草地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被关了一整个冬日的少年少女们,终于等来了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春日。 然而北地的踏春同江南的不同,没有婉转的莺啼,没有缠绵的丝竹,也没有絮絮的柳色。而在一片宽阔的马场里,身着华服的青年高挽袖子,正在洗刷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王爷,幽州那边来了急书,姑奶奶拿不定主意,催您去看看。” “怎么幽州还有姑奶奶拿不定的事。”青年轻笑一声,倒是不急不缓地擦了擦手,将手中的宽齿梳子丢给身边的小厮。 这个长身玉立的青年郎君,正是当年颠簸来此的厉王。不到五年的光景,他已经在北地站稳了脚跟,也长成了如今顶天立地的模样。 众人口中的姑奶奶,正是李平儿。 厉王的封地不只是盐州,还包括了幽云两地,地域更辽阔,连冼舜臣都感慨,难怪种述当年对此野心勃勃,这样大的地域,岂是关西弹丸之地可比。 冼舜臣曾在盐州带兵,又同种家交好,更早早投诚了李平儿,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些年镇守幽州已是大将,上有着六十来岁的温将军坐镇,麾下汪超等将领皆是兵户出生,将偌大的幽州守得如同铁饼一块,叫那党项人和契丹人都进不来。 种世衡虽然年轻,却盯住了云州,同蒋施等人较劲,成日里忙着建功立业,云州也乐得安稳。 而厉王亲身坐镇盐州,当年种大将军埋骨的地方,如今人来人往,显得却格外繁华。 这一切,足足用了五年。 五年前,尚还不是这幅光景。 当年初来乍到的时候,这偌大的封地并不如李平儿和厉王所愿的那般,是个安稳的福地。虽说此地粮食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可百姓却衣不覆体,面黄肌瘦,着实不同。 这一切都源自种大将军去世后,此地一直群龙无首,屡吃败仗。这次和亲,长平郡主正是送给契丹的阿谷史那。那些所谓的嫁妆,也是接手平远侯的陆必达打了败仗,请人说和商议的。如今厉王到来,姜必达巴不得早早跑路,因此正督促着送上了和亲郡主同嫁妆,急着回皇城复命。 陆必达不是对没有野心,刚刚来的时候野望满怀,指着拿下此地,替代种述。只可惜接手这些日子,人心浮动不提,屡吃败仗更得来了陛下的贬斥。好不容易说和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多呆,就怕流民生变,请着厉王尽快送了长平郡主过去,自己好去复命。 可是他急,厉王却不着急。 前面方才逃脱了金家的毒手,他初来乍到的,可要好好先整顿一番看清局势,才好下手。 这边厢厉王稳坐钓鱼台,那边厢李平儿却事情多到离谱。她能顺利来到这里,说到底是运气好又借了势,手里没什么真的仰仗,为了早早在北地站稳脚跟,她第一件事便是截住了种家留下的账簿。 明面上的账本,瞧着数年来几乎没有盈余。许是此地的百姓担心被劫掠,商旅又不敢通行,要是收成不好,几乎就是饿殍满地,自乱阵脚。若是这样,这些年种大将军坐镇北疆,能得安稳属实不易。 可李平儿却不肯信。 种述虽然野心勃勃,内里却也不失精明。他既肯举家从河西迁来此地,必然是此地与他更有利。账簿看得越细致,李平儿便越心惊。这个账面太平了,平的几乎让人要信了真。 这是假的。 她知晓自己初来乍到,怕是那些老人不肯信她,更不会把手里的生意给她。可她无所谓,厉王到了此地,一切都要洗牌了,哪怕是种述的旧部,哪怕是周必达,哪怕是帝王家。 暗地里的生意和活路找不到,犹如明珠暗投,失了捷径。但李平儿并不怕,种述能做到,她同厉王如何做不到?! 有了这样的豪情壮志,她也不再拘泥于小节,而是想要趁着这个时机,先筛选一波留下来的人里面,有谁是能用的。 那些闻风而动,前来投诚的固然好,但能堪大用的却不多。眼下幽云二州不太平,能撑住场子的武将才是关键,因此第一件事李平儿便是寻了冼舜臣。将守边的将领罗友宝、石大力都招来,询问了当时种大将军失踪的消息。 “种大将军带了兵出去日常巡查,原定是七日内便返还,可不知道为何,第八日还不曾有消息。小人领了斥候前去打探消息,瞧见大将军的铠甲散落,护心镜上也沾了血迹……”这番话他们从前说过不知多少回,种家人也验证过,的确是种大将军的遗物,只怕是孤军败走,为了不乱军心,所以才掩盖身份。 后来斥候多番探查,一点消息也没有,众人这才确认种大将军已经去世了。只是种大将军去世的消息瞒不住多少时日,这些日子北疆倒也被劫掠了数波,打得节节败退。北疆就像是烫手的山芋一般,无人想接手。临时派来的陆必达更是个不中用的,虽然晓得兵法,却对北地掌控不力,连兵马的铠甲都供应不来……群龙无首,调度无力,这烂摊子不就留给了厉王。 “诸位将军辛苦了。”李平儿抹了抹不存在眼泪,便是行了大礼,这些人避让不及,生生受了下来,多少有些惶恐,连称不敢,纷纷起身回礼。 “这些日子诸位也不好受,大家若是有了委屈也不必忍气吞声,种大将军虽是不在了,却也尽可来寻我。我虽是妇道人家,却也是厉王的姨母,到底比旁的人亲近些。此行带了些京都的土产,权当是的一片心意,诸位不要嫌弃。” 得知李平儿愿意替他们开口出头,这些将领纷纷松了口气,只盼着厉王是个有本事的,能搞来那些粮草盔甲。这些时日人心浮动节节败退,他们得了贬斥,自然也不好受。 武将不比文官,虽然升得快,可没个靠山,一个败仗下来,就有可能仕途玩完。厉王虽不比帝王,可得了此处的封地,又拿了军权,俨然便是“土皇帝”了。 李平儿没有白忙,她这一番唱念做打“为亡夫报仇,为百姓雪恨”的豪言壮语也放下,种家的老部将自然感念她,有一份香火缘。更有那机灵些的部将,不是谁家的家将,就想背靠大树好乘凉,便也顺着杆子往上爬,借着此事同李平儿等人的来往密切,想要拜码头。 唯独种世衡的脸色难看。他素来看不惯李平儿,因着李平儿既是种家主母,又是厉王姨母的关系,不少旧部心思浮动,同她攀上了关系,自然对种世衡没有那么亲近。而且李平儿早有打算,她早早便舍下了钱财,添做了礼物粮草,摆明车马要靠募兵制组私兵。手里有钱有粮,说话更是硬气了几分,叫人信服。 种世衡没有李平儿那般不要脸,他年轻人脸皮薄,自然做不到说哭就哭示弱,也说不出那些叔伯若有事便来寻之类的承诺。虽然有旧部教导指点,可种世衡有苦心自知。一来二去,倒是积压了许多怨气,他对李平儿素来没有明面的尊重,也没有那些不动声色的试探和来往,寻了个机会直接便开口呵斥道:“你日后不要再用我父亲的名义这般娇柔作态!” 李平儿不在乎他的怒意,她心中也知晓自己是借了种家的势,多少有些愧疚。只是她看得分明,这些人并不是铁皮一块,种述一去,北地散如泥沙。若是不聚拢起来,受苦的终究是百姓,操劳的最终是厉王。 早晚都要有人出手接下,为了厉王,她也必须要出手。 只是她也明白,种世衡听不进自己的话,无论说什么,他也不会信。他都觉得自己是要借着种夫人的名义吃了种家的权势,可他自己都还不清楚,这些人为什么不愿意跟着他——到底是要关西还是要北地,摇摆不定,又怎么能让北地的人信服呢?! 北地,已经不是种家的北地了。 李平儿真心诚意地同他解释:“你与世道总与我隔着几分,我不敢自称娘亲。可我到底拿你们当亲人,拿世瑄当做亲子。有了厉王照拂,日后在北地,岂不比关西更好?你不盼着我好,总也要盼着你弟弟好。你弟弟同我亲近,我膝下又无亲子,这些不都是给你们兄弟的?” 这话倒是不假。 只是种世衡却更烦闷了,小弟拿这个女人当亲娘了,多少有些背刺他一刀。他训斥过也教训过,可这个女人说的不错,小弟跟着她,便是厉王的亲侄子,以后北地的俊杰。 若是跟着自己回关西,这种种好处统统都化为云烟。 “况且你父亲本就想要种家更进一步,走出关西。眼下你弟弟有这个机会,你也有这个机会,何不如放手一搏。你父亲已经为此送了性命,你种家也出头站在了厉王这边,更别如今我们已经有提募兵令了。难道你真要缩回关西去?!” 她说的一句话也没有错,他们种家已经在北地押宝了,只能埋头走下去。只是这种现实,却更让他失落和心痛。 父亲去世,现实的压力,亲情的疏离都让他压力沉重,反倒是之前救下厉王的奇兵,让他自豪的同时,又有几分沉稳和自如。他是父亲的儿子,他也是带兵的好手。 他没办法真的推开以此夸耀他的厉王,也没办法和愿意对他委以重任的李平儿彻底划清界限。 但是李平儿……却想要做种家的主。 太矛盾了。 这个时候,他难免想起了卢令仪。卢令仪同李平儿这样诡计多端野心勃勃的人不同,她飒爽英姿,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鲜活得就像是花儿一样。偏偏自己守孝三年,还要累得她等自己…… 可回到关西,一切会比这里更好吗?不,那里的争斗更激烈,更加勾心斗角!若是只管驰骋沙场,不要理会这些俗事,那该多好。这一刻,他盼着能够回到关西,却又有些抗拒回到关西。 不知道跟着六叔去关西的世道,如今可还好?【..top】 90、第 90 章 厉王深知北地同京城不同,以武为尊,因此自接手后并不摆架子,甚至亲入军营同将士同吃同住。他从前可是金尊玉贵,连靴子都要镶玉的皇子,如今住在臭烘烘的营房里,被虱子咬了,自己去捉。 就算是蒋施也做不到如此,打仗的时候尚且能忍受,可要是平日里……哪里肯这样。便是汪超都有身为军户的骄傲,不会这样礼贤下士。 厉王武艺不长,排兵布阵也一般,唯独心性坚韧,可见一斑。冼舜臣也是个耿直的,知道厉王有意强军,更是倾囊相授,虽不说叫厉王武艺超群,却也识得兵马,晓得粮草供应,不是那纸上谈兵的人。 厉王学,李平儿自然也在学。只是她不必像厉王那样苦,因此每每见到侄儿受苦,李平儿心中也是不忍,若说原本只是血脉间的信任与亲近,此刻更多的是尊重和骄傲。 厉王如何察觉不到,他一步步走来,越发沉稳坚毅,不露声色,唯独在李平儿这里,还能找到一丝少年人的顽皮。他说起了虱子掐起来就爆了,倒也得趣。两人说说笑笑,反倒不觉得辛苦。 “李增说的不错,我若是排场架子摆起来,手里没钱没人,时间久了这里的人可不吃这套。这里不是京都,没那么多世家规矩。” 只是李增毕竟是谋士,他的主意也要掂量着看,正经主意不多,但是偏门主意不少。他甚至还窜捣李平儿摆出鲜衣烈马的架势,厉王虽然不奢靡,但李平儿可以奢靡。这奢靡也有奢靡的好处,大家知道你不缺金银,暗揣你兵强马壮,多少有些崇富的心理,更好把控。 只是李平儿以带孝在身婉拒了。 若是她想要做一个长袖善舞的贵妇人,的确当如李增所说,给没有女主人的厉王府撑起颜面来。厉王与士兵同吃同住,同甘共苦,这是男人的担当。女子养尊处优,奢侈享受,这是财力。更有甚者,想要投机和跟随的人,可以从李平儿这里入手,来给厉王卖好…… 这就是所有贵妇人做的那样,就像是叶子的脉络一样,不动声色中,慢慢蚕食着、串联着。 可李平儿并不认同。一来这种关系太脆弱,二来北地不同京都,这里的女子是见过血的,这里的将领多是新贵,这里的世家骄纵蛮横。这种不见天日的奢靡手段,只会侵蚀掉血战的风气。 她认真思考过,种述这些年一直没有再婚,不是不想要结亲带来的纽带,而是因为这种没有裙带的生活,让种述在北地更好生存下去。 她不算聪明,却极为敬佩种述,他就像是北地的老师,正以言行,一步步教导她。 李平儿心想,若是有谥号,种述倒也配得上“严正”二字。 这些时日,借着和亲的名义,北地有了难得的平静。徐慕既完成任务,飞也一般回去复命了。只回去之前,他心中仍旧有气,自觉得李平儿害自己丢人,想要临走时狠狠下一下李平儿的面子。 不曾想临别之际,李平儿亲自给他斟酒道歉,厉王也好生夸赞了一番他的功绩,又替他请了功劳,倒显得他若是报复有些小家子气。到底是少年人意气高,又有共患难的情谊,这件事到底抹过去了。 徐慕喝醉了酒,喃喃道:“这个地方,我再也不来了!” 好不容易弄完了和亲,徐慕走了,姜必达拍拍马腿也飞快撤离了,反倒落了个太平。这段时日李平儿没有闲着,日夜查账,倒是查处了好多乱事。只是时局紧张,方才送公主和亲了,他们不敢声张出来。 只等和亲一过,厉王便设了鸿门宴,借着账本的由头绑了两个不听调遣的将领,杀鸡儆猴,狠狠见了一回血。大家晓得厉王不是好糊弄的,日后也要常驻北地,也不知怎的,那些叫嚷着没钱打不了的将领,一瞬间也没那么缺了。 可钱跟粮食,只有不够的,哪有嫌多的。 好在之前陛下许诺的那些流民,也到了北地。若是按照世家子来看,就该买了这些流民的卖身契,给了粮食吃了,让他们去种地。可买下这些流民之后呢?地是世家的,人也是世家的,和厉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辛辛苦苦岂不是要替人做嫁衣。可要厉王买下这些人,他也有心无力。就算募兵制收走了那些身强体壮的男儿,剩下的这些流民,又该如何? 谋士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想解决这个问题,可都困于钱粮,没有更好的办法。即便是李增,也是出主意让厉王说动世家,多多瓜分这些流民。既给世家卖了好,人也留住了,更别提地也有人种了,一箭三雕。 可这里是北地啊。 这里幽云两州,足足比其他州府宽广十倍。这里的土地用不尽,这里的水草丰美。这里和京都不一样。李平儿有些不甘心,哪怕是李增这样的谋士,他们总是想要尽快解决问题。可这些流民不应该是烦恼,而应该是机遇。 她试着问厉王:“世家愿意买,正是因为有利可图。我们收留这些流民,可不是给世家做嫁衣裳的。第一年,我们给粮,先让他们开荒地,修城墙,活下去。等这一年有了收成,他们继续种地,我们安稳收粮食,也不用担心世家掣肘,大家都好。” “可这样”厉王一时语塞,谋士们也语塞。理是这个理,可除了世家,谁能把这些人吃下来? 这可不是一两百人啊。 大家谁都不敢拍板,连厉王都沉默了。眼见气氛不对,李增第一个喊道:“姑奶奶,您就别掺和了。” 李平儿也不气,笑眯眯地听他说。 “这可是十万的流民,十万啊。”李增想到都头皮发麻,“谁有精力打理这么些人。便是每日供应他们喝粥,都好叫我们忙不过来。没有钱,哪谈得上人。再说了,养活他们一年,您知道要花多少钱?” 府中真的没多少钱,初来乍到,没有来钱的活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甚至按制本是要建一个亲王府的,只是厉王想要拿钱来做募兵,自然没钱建府,这事便搁置了下来。 李平儿笑了笑,“十万是个虚数,其中世家也收走了不少,能到北地的不过二三万罢了。况且也不是都让厉王出钱,北地不也有施粥的传统?与其担心被流民打扰收成,不如做点善事,施粥积德。” 地不是洒下种子就有收成,那些荒地开垦的活计辛苦,很多人干不来。更多的流民宁可偷摸抢劫,也不愿意去耕地。因此世家也有给流民施粥的传统,就是怕他们闹事,坏了自家的营生,还要花钱来收尾。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只是李平儿有备而来,她细细算了一笔账,眼下虽然亏了一些,没有卖地的收益,可这些农人不会像世家那样占着土地不交税,这样算起来,反倒是更好。 厉王到底拿了主意,修城墙该出的粮食,自然是公家出。可是那些开荒地的粮食,他愿意自己出。 此事既定下来,旁人不愿意沾手,李平儿却不怕,亲自操持起来,先是找世家们打秋风,拿着钱粮在郊外开粥棚,叮嘱流民砍树糊墙先建房。又带着私兵分好区域,一片片地给这些流民做登记,分好了粮草种子,叫他们去开荒。不少收了钱粮却不愿意开荒的,便当场捉了,命人打了一顿送去盐场。 盐州,最不缺的就是盐场。 要知道在盐场里面生活,可比开荒辛苦太多了。也因此,即便这批流民大多活了下来,可说到李平儿也是害怕的紧,相比美貌,李平儿的凶名来得更快些。这些被厉王接管的外来户,可不管什么种大将军,私下称呼她为姑奶奶。夜里小孩吵闹不听话,更有妇人吓唬道:再哭便叫姑奶奶把你吃了! 若是在京中,李平儿怕是连门都出不了了。可到了北地,凶悍些的反倒叫人更尊重。先前瞧不上李平儿的那些幕僚,亲眼见她带人调度,强硬非常的做派后,也不敢再把她当做寻常裙带女子了。 可说起种地,大家心中都是有些希望的。有了地,自然有了粮食,有了家园。他们流离失所,能有个安稳的地方也不错,一边拉扯孩子一边期盼着,这肥沃的土地能带来生机。 这一年里,流民两万余名尽数扎根落地,开始休养生息。【..top】 91、第 91 章 这边厢厉王缓了一口气,那边厢的皇后娘娘也得了吉兆。 如同太医预料的那样,皇后娘娘生了儿子。帝后情深,终于有了盼望已久的子嗣,骤一出生,皇帝便动了立太子的念头。 但这个孩子不够争气。 哪怕是皇帝如此期盼的孩子,带着十分的欣赏去看,也觉得这个孩子太过瘦弱。他不足月出生,一身的红皮,相比兄弟显得瘦小又可怜。哪怕是初生的啼哭,也像是小猫儿一样。 皇帝害怕他承受不了太子的气运早夭,哪怕皇后声泪俱下的请求,也不敢颁下立太子的旨意。为了宽慰皇后娘娘的心,也为了给这个得来不易的孩子祈福,陛下宣旨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何等的荣宠,满宫中又能谁能比得上?!可即便再大的荣宠加身,这个孩子的身体也仍旧孱弱。偏偏在这时候,文淑妃又传出有了身孕。 文淑妃已经顺利生下一子,如今再度有孕,陛下也高兴得很。宫中甚至有人说是文淑妃这胎的气运更盛,所以叫皇后娘娘的孩子退避。 皇后娘娘听不得这话,摔碎了好几个碧玉琉璃盏。什么叫气运更盛,除了自己生下的嫡子,谁敢说自己气运更胜?!文淑妃是四妃之首,膝下已经有了长子,若是叫她再生个儿子,封无可封,岂不是要做皇后不成。 皇后娘娘心中骤然生出了一个打压文淑妃的念头。她原是想借着曾经收养过厉王八字不合的名义,一生下孩子,便要将厉王从玉牒上除名的。可厉王已经封王了,还在幽州那边,听说穷到连王府都没盖,她多少怨气也没那么紧。眼下,她更想要对付的是文淑妃。 这些年宫中不缺皇子,一个又一个,就像是春日里的韭菜一样,忽然就冒头了。可偏偏文淑妃滑不留手了,若论家世,文淑妃的父亲乃是林相。若论才华,文淑妃当年便是名震京华的才女。若论品行……单看这满宫的莺莺燕燕,哪个不念一声文淑妃的好。更别提陛下亲自说过,文淑妃实乃朕的解语花。 这句话,陛下从没对自己说过。皇后娘娘抓紧了手里的帕子,自从文淑妃破例入了宫,这些年陛下便同自己离了心。她苦文淑妃久矣! 文淑妃的长子康健,次子乖巧,自己的却……皇后娘娘心想,孩子人人都有,文淑妃却尤为可恶。若是她人不在宫中,陛下可不会一直惦记着她。就像是当年的林妃,就像是当年的那些如花美眷。如今陛下记得的,又还有几个? 天赐良机,她必须要抓紧!素面朝天,皇后娘娘不顾尚在月子中,悍然跪在了陛下的寝宫之前。皇后摘冠,非同小可。 连皇帝都顾不得奏章,疾步出来扶起她。 “是臣妾的错,臣妾管理六宫不利,才叫这等流言泛滥……”皇后如泣如诉,小小声地将文淑妃有孕克住太子的事情道出。陛下本就信道,听到这话,隐隐也觉得有几分不妥。 难道真的是文淑妃这胎克了孩子不成? 这时候,奶嬷嬷哭着跪下磕头,喊道:“不如请淑妃娘娘去行宫住上一段时间,说不得小皇子病就大好了。” 皇后娘娘训斥道:“不得胡言!”到底是借着嬷嬷,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皇帝一愣,并不如皇后所期盼的那样,一口应承。 皇帝心中微微有些失意,瞧着跪在地上的人,竟有几分陌生。但他到底还是不忍心叫皇后继续跪在这里,稍作思虑方才道:“朕知道了。” 文淑妃不是逆来顺受的人。陛下召见她,她却迟迟不来,只等夜里,她才打扮得娇嫩如同三月春花一般,像是燕儿一般投入了陛下的怀抱。 原本皇帝还有几分急躁和不满,此刻也统统化作了愧疚与怜惜。 这是个满心满眼都是朕的女子。 文淑妃的双眼含泪,在灯下更显得凄美,“臣妾美吗?” 皇帝心里有些酸楚:“美。” “那就好,那就好……只盼着陛下不要忘了妾身……”文淑妃的笑意强撑不住,红了眼眶。 皇帝捏着她的手,心中一阵离别的痛楚,却只听得文淑妃道:“陛下,臣妾知道此事叫您为难了,臣妾自请去行宫住上一段时间。只是女子生产命悬一线,这一别,却不知道臣妾是不是再也不能与陛下相见了……臣妾怎么哭了呢,陛下……臣妾应该笑的,应该让你记得最美的模样……” “不必去了,你哪里都不必去了。”皇帝抱紧了她。 文淑妃哭得几乎要晕过去了,“若是臣妾有法子,只盼着生得都是女儿,好叫臣妾,生生世世侍奉殿下,不必分离……” 文淑妃这个本事,也难怪皇后娘娘忧心了。先前原是不显,可如今的了孩子,皇后娘娘心中的想法便变了。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也有了自己的私心。 皇帝次日再寻到皇后,说的便是要请道长过来祈福,绝口不提送文淑妃出宫。 皇后娘娘心中愤愤不平,明明就要将那贱人赶走的,怎么一夜过去,又生生变了主意?!她脸色苍白,抱紧了小皇子,“这是哪家的道长,可能保证皇子康健?” 哪家的道长敢开这个口。皇帝心中明了,皇后这是容不下文淑妃了,盼着将她送走。想到文淑妃娇嫩的面眸,多少有些不忍,“可是在行宫中生产,未免太过危险。” “陛下……”皇后娘娘抱住了他的大腿,“陛下,这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啊……我盼了好多年才等到他……若是他没了,我便同他一起走了罢了!” 是啊,这是他们盼来的孩子,得来不易的孩子。如果文淑妃当真让皇后,让这个孩子的未来变得如此忧心……皇帝沉默良久,缓缓扶起了皇后。次日,便封文淑妃为文贵妃,入京郊行宫,为皇后娘娘祈福。 文淑妃临走的时候,没有再见陛下。 这几日连白婕妤和曲贵嫔都萧瑟了许多,大抵是物伤其类,连文淑妃都如此,她们更是谨小慎微。皇帝有些感慨,自觉得不够自由,重又宠幸了一批新人。 这一个月里,陛下没有再问文贵妃,也没有再去皇后娘娘那里。 只等小皇子两个月的时候发了高烧,皇后娘娘急不可待地请了陛下,彻夜灯火通明,陛下这才又偶尔去中宫看看孩子。皇后自知同陛下离心,这些时日一直忙着补救,自然管不过其他。 这边厢皇后焦头烂额,那边厢的金如意却马失前蹄。 因着姐姐生了儿子,文淑妃又被赶出宫去,这段时间的金如意格外高兴,当街醉酒纵马撞死了一位秀才,被御史当着满朝文武又告了一状。 金如意很是不满,这本是小事情,他不知道纵马伤人多少回了,也不见得御史回回都告状,偏偏这次死了个秀才,又闹了起来。 往日里陛下怜惜皇后,从来只是嘴上责怪,手下轻轻放过。可这回,林丞相背后使劲,御史便据理力争,还举了当年燕王的例子来——燕王是陛下的亲弟弟,年少难免放纵,也因着纵虎也受到了训斥。如今皇后娘娘的弟弟屡屡纵马伤人却不责怪,难不成要比陛下的亲弟弟更尊贵?! 太后娘娘喜爱燕王,不忍让他年纪小便独自去封地,这些年一直留他在京中。陛下也怜惜幼弟,骤然听到言官拿金如意比燕王,心中不知为何,一阵心头火便起来了,劈头盖脸地训斥起来,“你这么大的年纪了,不叫你姐姐放心,怎还叫她为难?!” 金如意心里也委屈,嘴上更是添油加醋:“御史大人怕不是收了这秀才的钱,才在这里信口雌黄。微臣只是撞了他一下,他死了和微臣并无关系啊!微臣瞧是他是本来身子就不好,想要讹诈才是!” 林相趁这机会带人口诛笔伐,一时之间你来我往,好不热闹。皇帝也懒得听他们辩论了,反正金如意从前这种事情也没少干,如今积少成多惹来了厌倦,竟然是直接撸掉了金如意的紫光禄大夫。 金如意没有什么本事担当重任,这个紫光禄大夫虚衔便是能让他不必朝许多官员行礼,多少是给了皇后面子,也象征着陛下对他的恩宠。如今这虚衔没有了,金如意才发觉大事不妙,当即便跪下来了,哭得涕泪横流。 可陛下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让他口称姐夫的陛下了,他的威严日深,挥挥手,便退朝了。回到家中,自觉丢人的金如意大发脾气,金老夫人也责怪刘玉菏没有规劝丈夫,方才惹来了祸事。 金家想让刘玉菏去后宫请皇后娘娘帮忙说几句好话,可皇后这些日子也积累了很多怨气,听闻亲弟弟被撸了官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回事,不过是撞个秀才罢了,撞了便撞了,怎么叫这些言官盯上了!”皇后气急败坏,“而且燕王什么脾气,最恨人家说自己不好,怎么这回子叫言官揭开了伤疤,他也不动怒?” 刘玉菏哪里晓得,她对这些两眼一抹黑,自进了金家,管家的事情就已经忙得团团转了,更别提这些无从知晓的事情,只敢讪讪地说:“还请姐姐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这句话简直捅了马蜂窝,皇后瞧见刘玉菏更是气愤,“你如何不劝他,便是劝不了,也要陪着他才是,怎由得他喝醉酒了乱来!先前那林萱儿再不好,人家也是侯门女,官面上的事情比猴儿还精明。你呢,什么都做不来,连个孩子都不会生!只仗着一张脸像你那早死的姐姐,便害得如意丢了官职!娶你有什么用,既不能替如意延绵子嗣,又不能管家旺夫,我看如意就不该娶了你,真是个扫把星!” 刘玉菏平日里奉承金老夫人同皇后娘娘,因着金如意庇护,倒也过的顺畅。如今金如意自己胡闹出了事,婆母也责怪自己,大姑姐也责怪自己,如今更是指责自己是扫把星……刘玉菏多想反驳几句,可面对盛怒之下的皇后娘娘,她竟然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金如意是个好人,他不算贪恋女色,虽然与那些狐朋狗友常有来往,喜欢骑马同饮酒,可到底是难得的。说来,为了刘玉菏,还曾推拒了林萱儿,这一直是刘玉菏引以为傲的事情。如今皇后开口便是她连林萱儿也不如,叫她有几分气急。 刘玉菏暗道,果然还是要有个孩子。 自己若是有了孩子,也不会这样没底气了……可她也万般无奈。皇后娘娘心爱金顺娘等子侄,自己又怎么能当面告状——金顺娘太可恶了! 若是成亲前,她是金顺娘的姨母,两人又都不喜欢林萱儿,关系自然好得很。可谁曾想自从她与金如意成亲后,金顺娘对自己多有防备,甚至有一回自己月经来迟了,这孩子竟然给自己下打胎药。 每每想起那碗饮子里不知何时添加的打胎药,她就心惊胆战!那碗虎狼之药,当晚喝下去,当晚便见了红。她自然也疑心没有保住胎,连忙唤来了府医。府医把脉后,不敢说实话,还是她旁敲侧击才问了出来。 她心下委屈告到到婆母那里,婆母却只护着金顺娘。金如意虽然心疼她,却也替金顺娘说话,让她多多包涵。 她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自己的孩子,还是真的只是一场误会……她只能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咽下去,一边惩诫了插手此事的侍女,一边暗暗盘算着金顺娘什么时候嫁出去。 如今皇后娘娘如今有了儿子傍身,这金家日后注定是如日中天的。往日皇后娘娘自己没有儿子,从来不会用“生不出儿子”来骂人,可如今皇后娘娘有了儿子……想到皇后娘娘对自己的不满,刘玉菏心道,自己得加把油,生个儿子,才能在金家站稳脚跟。【..top】 92、第 92 章 皇后娘娘说的也不错,若是寻常时候言官敢攀扯燕王,下朝后燕王敢当街抽他鞭子。 但偏偏这一回,燕王一动也不动,甚至还委委屈屈地和皇帝倾诉:“皇兄,大家都说您对金如意比对亲弟弟还要好,今天您肯发落金如意……我心里还挺高兴的。” 皇帝看着俊俏挺拔的幼弟,竟然因为自己对金如意还有几分嫉妒,心中五味陈杂。这个弟弟的确顽劣,闹了不少事情出来,可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怎么能自降身段同那金如意做比?! 想到自己给了金如意紫金光禄大夫,燕王纵然封王,可在京中却并无一官半职,于是心下一动,问道:“你可愿入朝历练两年?” 燕王连忙道谢,“多谢皇兄!臣弟也不敢去那些什么兵部吏部,省得麻烦事。臣弟请愿去礼部可好?听闻礼部近来要给厉王送些赏赐,我也想跟着一块去看看我那侄儿,燕州日后封底就挨着幽州呢,也不晓得气候怎么样。” 皇帝自然无有不应,他想起厉王遇上劫道的吃了亏,又劝道:“幽州危险,你若是只身前去,只怕母后会担忧。” 阿雁是燕王的小名,他小时候胡闹的很,总是不叫人省心。太后索性给他取了个小名叫阿雁,盼着他能同大雁一般,年年来归。 “皇兄拨几个人陪我同去便是。” 燕王越是不闹脾气,皇帝对皇后一家的态度越是模糊,怎么皇后生下了儿子,天家血脉也要看金家的脸色不成了吗?! 这件事引来了陛下对幼弟的怜惜,让燕王领了官职,在礼部挂了名。燕王不是当官儿的料,大家都知道。他虽然自幼聪慧,可因为母亲溺爱,脾气暴烈性子古怪,没有君子之气。可他毕竟是燕王,京中也只有一个燕王。就算他再恣意,陛下也愿意包容自己的亲弟弟。 然而礼部却发愁的很,送些赏赐到北地给厉王本是小事,卷进来燕王可大事不妙。厉王镇守盐州有功,且不论到底是不是和亲的功劳,总之他去了之后不再传败仗,皇帝便大大赏赐了自己的这个孩子。 可不知为何,燕王竟然抢着接下了这个出差的苦差事。礼部的人左思右想,生怕路上遇到危险,索性礼部尚书找到陛下,又请了徐慕护送燕王。 徐慕方才从北地回来,在枢密院官升一级可不容易,摩拳擦掌正准备大干一番,谁曾想又被燕王抓了壮丁,再得被迫回厉王那里。想到李平儿那个狡诈的女人,徐慕气不打一处来,也觉得丢人。 但是对燕王来说,这不是苦差事,他才不是去看那个一脸冰霜的侄子,而是去看,自己心上人的未婚夫。 他喜欢卢令仪。 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可偏偏种世衡总是一种我相信卢令仪的神色,叫卢令仪心中愧疚,坚守这份婚约。燕王心中真是不明白,他曾说过要给卢令仪皇子妃的位置,可卢令仪却不敢应下,只说自己是有未婚夫的人。 “他有什么好的,你被那些女子欺辱的时候,他在哪里?!”燕王愤愤不平,“你既这么喜欢他,我便一剑杀了他!看谁还敢觊觎你!” 卢令仪大惊失色,“你这是叫我也活不了了!” “没了他,你就活不成了?!”燕王气得声音也发抖,“我就这么配不上你?!” “不是的,不是的……阿雁,你很好,是我,是我命不好……”卢令仪捏紧了腰间的明珠坠,“若你有怨气,只管一剑杀了我吧!”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燕王的怒火一下子就被浇灭了,卢令仪在他面前哭了,她甩开他的手,像是雨打落花一样,凄然又美丽。 她美的这样动人,这样凄烈,这样坚贞,便是全京城的女郎加在一起,也不足她十分之一的美貌。 越是如此,他越是喜爱卢令仪。 这个女子就像是生在山巅上的芙蓉花一样令人惊艳!不,她更像是从九天落在凡尘的火凤凰,她的一颦一笑都生动而美丽,同京中这些矫揉造作的女子不同!她是自由的,她合该鲜衣怒马,过人上人的日子才对! 他可等不了了,他要带着卢令仪去找种世衡说清楚,种家已经落败了,只有自己,才能给卢令仪前程。他为了她,愿意折腰下来。他说:“阿笙,我亲自找他赔罪。不是你悔婚不守承诺,是我不能没有你。” 卢令仪懵懂地抬起头,“这,这不合礼法。” “礼法算什么!”燕王一字一句地说道:“阿笙,我心悦你。若是全天下都要责怪我们,责怪我一个人便好了!我不怕。” 燕王向卢家写了书信说明自己迎娶卢令仪的意思,得了长辈的同意和退亲文书后,便借礼部送奖赏的事由,决意亲自带着卢令仪,去盐州找种世衡说清楚。 而北地的种世衡还在摇摆不定,既因无法掌控北地父亲留下的东西而焦头烂额,又因关西的事情出了问题。 才刚到北地安顿下来,关西的家书便到了。相比北地的大开大合,关西便显得格外的复杂。 先是孝期回到关西的种世道,很快便察觉出了不同。他不能聚会饮乐,却不影响其他人觥筹交错。在他为父亲守孝的这段时间里,种家对待他的态度也渐渐不同了。 先是种世道搬去了侧院,宅子里先前父亲用的老人被换下,转而是郝三娘的陪房顶了上去。发到种世道手中的银钱,自然也只有公中的,再没有补贴了。 原先的五菜一汤外加些甜水儿,因着种世道如今吃素,改成了三菜一汤。裁衣量身的人儿绕了一圈,这才轮到种世道。因着守孝少有外人拜访,偶尔姻亲来探望,也不复当年的热情了。 关西人情薄,人走如茶凉。种世道是真切体会到了这句话。他倒也不争这些,闭门读书,只盼着成人后荫补父亲的缺做个官儿,好叫自身立起来。 种世道的信件成熟了很多,他没有写自己的委屈,但是写了父亲留在关西的财物,如今关西世家之间的关系,自己是如何看到关西的局势等,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种家隐隐以种樽马首是瞻,当年爹爹撑起门户,现在要轮到了六叔了。 六叔是亲人,却也取代了父亲在家族中的地位。族中把先前对种述的期待和尊重,尽数放在了种樽的身上。即便是在种家,没有父亲为他遮风挡雨,他也要被迫成长起来。不知为何,他有些失落,却也明白理当如此。于是在信件的最后,他第一次开口说,听闻兄长打了胜战,也许在北地自有一番天地。 种世道,第一次没有旗帜鲜明地再夸赞关西好,劝种世衡和钟世瑄回关西。他的书信里,也没有提到与卢家和那些交好姻亲的来往。他就像是一颗种子,舍弃了那些计较和精明,灰扑扑地被埋进了草庐旁的野地。 也许当初他执拗地非要回关西,就已经注定了需要吃些苦头的。可他不能放手,一旦放手,他们在关西的根,就没了啊。 种樽的家书里也透露着为难,他不比兄长种述胸有沟壑,自己也焦头烂额,忙不过来。先是朝中有调令,种樽在关西遭人掣肘,失了兵马大权。后是其他世家处处想要压着种家一头,连姻亲世家也只是嘴上关怀,并没有出手相助。早先他们便猜到多少要隐忍,可不曾想处境竟如此艰辛。 只是种家到底在关西多年,也不是轻易能扳倒的。种樽在信中说此事无需挂怀他自能处理,也听说了种世衡奇兵救厉王的事情,多少有些骄傲,劝他在北地多历练几年,培养自己的亲信。 种世衡一时失神。先前大家都盼着重回关西,可眼下世道说留在北地好,六叔也说留在北地好,难道关西……自己就回不去了吗?【..top】 93、第 93 章 就在种世衡还在犹豫的时候,卢令仪来了。 她还是那副红衣蹁跹的模样,骑马走在燕王身侧,鲜活得如同神仙妃子。千两一匹的折枝燕纹流光锦,穿在她的身上,竟显得更加艳色逼人,远比当年在关西时候更富贵。 这样的绸缎是贡品,便是寻常宫妃也拿不到,更别提裁了做成日常的衣裳。这些有价无市的布料从何处得来,自然是她身边的燕王殿下。 种世衡同燕王也是来往不少的。当年种述还在京中时,就是特意安排儿子们接近燕王的。陪吃陪喝陪玩都是小事,主要是混个脸熟。燕王封地燕州正临近幽州,却是个安稳富饶的地方,依山傍水,好不惬意。虽不比杭州那般鸟语花香,莺歌婉转,可却是军镇要地,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地位非同一般。 但种世衡浑然未觉,他只觉得仍旧同少年时一样,同游同乐罢了。 李平儿瞧见这一幕,不知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心里如同打鼓一般,一把抓来了种世瑄,“你可还记得燕王?” 种世瑄瑟瑟发抖,他如何不记得?当年同李平儿结缘,正是因为燕王非要他去抓大雁!好家伙,燕王既不避讳,又浪荡放纵,不按常理出牌,这不,杀来北地捣乱了! 李平儿对燕王也很警惕,当年不过是池鱼之灾,她因燕王的强势,给卢姑娘磕头磕得头破了,才逃过一劫。这些耻辱与卑微且不提,燕王此人心性不定,暴虐无常才是最可怕的。 “燕王醉此行翁之意不在酒,只怕在你大哥身上。”李平儿低声道,“瞧见卢姑娘没有,你大哥还在孝期呢,她怎么能穿大红色来?只怕卢姑娘心思已经不在你大哥身上了,又不敢公然毁约,燕王为了抱得佳人归才有此一行。你机灵点,等下不要叫你大哥冲撞了燕王,自讨苦吃。” 种世瑄一愣,想要说不会的,可他知道,李平儿都是为了自己好,不会胡乱说话的,他有些难过,闷声闷气地说道:“阿笙姐姐做不了我大嫂的话,我哥心里肯定难受的很。” “命重要还是高兴重要?”李平儿戳了戳他额头。 “我怕大哥不听我的。”种世瑄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他和阿笙姐姐感情好得很,怕是不会……” 是的,种世衡与卢令仪自幼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李平儿心想,那种世衡的浑然不觉看来不是城府,而是真傻了……她不自然地说道:“你先好好劝劝你大哥,不要去怨怼卢姑娘,更不要怨怼燕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不是喜爱卢姑娘嘛,自然也应该从心底里盼着卢姑娘过得好,为她高兴,不是吗?” 种世瑄十分信服李平儿,这些日子他跟在李平儿身边,自觉得也是个小大人,不由挺起胸膛,“那我劝不住大哥怎么办?” “要是你大哥非要找死,你就求卢姑娘,她脸皮薄又讲义气,一定会替你大哥求情。”李平儿心里也不确定。 卢令仪,她表现出来的是和种家的极度亲近,甚至于帮亲不帮理。 却不知道是她真的把自己当做种家人,还只是欣欣作态,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甚至,此行说不一定已经不是为了来探望种世衡,而是卢令仪想要让燕王看到的——既狂野热情,又忠贞深情的美人,谁会不沉迷呢。 她和燕王口口声声想要和种世衡叙旧,却都是想要踩着他的血泪,结成自己的爱情。 李平儿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种世瑄点点头,“阿笙姐姐……真的不喜欢我大哥,而是喜欢燕王吗?可她和我大哥有婚约啊!” “你可不能叫阿笙姐姐了,要叫卢姐姐。” “大哥会很难过的。” 想起早在京中的时候燕王对卢令仪的维护,哪怕是李平儿,也不得不替卢姑娘说句话,“你们不是女子,不明白女子的苦楚。若真是恶客……你们也不要去责怪卢姑娘,若叫我说,要怪便怪你大哥不够有本事。你大哥若是不甘心,你只管把这话说给他听,就说是我说的,也好叫他发狠图强,不要辜负种大将军的期许。” 种世瑄迷迷糊糊地点头。 李平儿弹了弹他的脑门,她仍旧希望,希望卢姑娘能选择世衡。在整个世界都颠覆的时刻,这个美丽鲜活的表姐,能拉住世衡的手。 等礼部宣旨,领了赏赐,这才轮到燕王来叙旧。 燕王说起来是厉王的叔叔,自然高居主位。种世衡有孝在身,虽然上书夺情不必辞官守孝,此时却也不便入席。只他惦记着卢令仪,瞧见便很欢喜,特意叮嘱厨房多准备些关西菜,好给卢令仪接风洗尘。 种世瑄便是这个时候,偷偷摸摸地堵住了自家大哥,“哥!卢姐姐来了。” “是啊,阿笙姐姐来了,你高不高兴?”种世衡故意逗她。 “哥,你以后也不要叫她阿笙姐姐了,”种世瑄少年心性,尚且不知道情滋味,竟一开口就语出惊人,“我听说卢姐姐要嫁给燕王了。” “胡说八道!”种世衡脸色都要黑了,“小心我揍你!” 种世瑄也很委屈,“如果卢姐姐心里有你,怎么会在咱们孝期的时候穿大红色,便是做客的人都知道,不能穿这么鲜艳的颜色吧!这里,这里可是北地啊!” 父亲,就是死在北地的。 “阿笙一直不谙俗事,许是没注意到。”种世衡心里一阵酸涩,他不是没看见卢令仪和燕王的亲密,也不是没看到卢令仪一身红衣,可……他还是舍不得卢令仪。他想要给她一个机会。 但这个男人从不曾想过,这已经不是他给这个女人一个机会的时局了。而是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想给他机会。他自觉得牺牲了,付出了,容忍了,已经是天下第一的痴情人,不比那有钱有势的燕王更好吗? 可卢令仪受委屈得时候,卢令仪孤身在京都的时候,陪伴她的都是燕王啊。这样的燕王,纵然在旁人眼里万般不好,可在卢令仪眼中,却都是爱自己的证明。 种世衡可以指责卢令仪不遵守约定,不够检点坚贞,可卢令仪一样可以选择不嫁给他,她只是跟随了自己的心。 至于违背约定的责罚……那就看谁拳头硬罢。 “大哥,我看燕王这回是要来找你麻烦的,要不你还是放手吧。你不是喜爱卢姑娘嘛,自然也应该从心底里盼着卢姑娘过得好,为她高兴,不是吗?她如果能嫁给燕王,做燕王妃多好” 种世衡猛地拉起种世瑄的衣领子,“这是谁教你说的?!” 种世瑄吓得脸色发白,却强忍着,很义气地不把李平儿供出来,并且说道:“不要去责怪卢姑娘,若叫我说,要怪便怪大哥你不够有本事。” 听到这语气,哪里还不明白,妥妥是李平儿教出来的!种世衡一把扔下种世瑄,气势汹汹就要去找李平儿的麻烦,“我就知道是她!” 种世瑄这才慌了,一把抱住种世衡的大腿,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大哥,我们是怕你冲动送了性命!你是我的亲大哥,我不能放着你去死呜呜呜……” “谁说我会死?!”种世衡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到底是强压着怒气,安抚弟弟道,“若是阿笙不愿意嫁给他,是被迫的呢?我总要问一问她才是。” “哥!”种世瑄心中一阵害怕,大哥越是平静,他越是紧张,只记得李平儿所说,实在不行了,就求卢姑娘救命! “你放心,我们都是大人了,不会闹起来的。” 种世衡命厨子做的关西菜很地道,原先便常做给平远侯吃。只是卢令仪已经不大吃关西菜了,她杵着筷子,只沾了一两口,便不再动筷。 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厉王府太穷了。他的府邸还是之前种大将军的一处私宅,李平儿私心送给了侄子住。虽然厨子是关西带来的,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燕王不给多少钱,他也做不出什么金尊玉贵的菜。 燕王很是会享受的一个人,吃要吃得好,材料要新鲜,调料要齐全,更要吃出花样来。连带着卢令仪也挑剔了许多。这些菜在关西她都不怎么瞧得上,就算到北地瞧见又如何? 燕王不愧是燕王,他第一个就发难了,“我说这菜也太难吃了吧,我们还是来送礼的啊!你是不是瞧不上本王,拿这菜打发我!” 厉王瞪大了眼睛,忙道不敢,“皇叔,北地自然不比京都繁华,况且……您也瞧见了,我是真没钱,你们若是不来,我每日两个菜便足够了。” 燕王瞧见他的确吃的干干净净,心中越发气不过,若是叫卢令仪嫁给种世衡,岂不是要在北地吃灰?!连厉王都这么穷了,种世衡还能吃什么好菜不成?! “皇叔,我若是真的有钱,现在也不必借住到平远侯的府邸了。” 燕王实在是说不出话,厉王穿着旧衣裳,手脚都是粗茧,瞧着哪里还是从前那个金尊玉贵的小皇子呢。不由感慨真是造化弄人。 “我出钱,你去找人弄点好的来!” “哪能叫皇叔出钱。若是吃不惯,今晚我们便烤羊来吃,也算是北地风味了。吃喝上面的确差了点,但是北地的皮子多,狍子皮狐狸皮都有,到时候皇叔多带些回去,找时兴的手艺人做些袍子。我那正有一条火红色的狐狸毛,是新猎来的,做围脖好看的不得了。若是皇叔有兴趣,后日我调了侍卫来,您也可以亲自游猎一番,此处水草丰美,比起京都别有一番滋味。” 这句话多少让燕王高兴了些,他就是喜欢骑马射箭,而且那条狐狸毛听着的确不错,送给阿笙正好! 燕王高兴了,酒喝多几口,嘴上就冒出真心话了,“我晓得种世衡他们在守孝,可我们是老相识了,旧人到来,如何有不见的道理。要不后日游猎,也叫上他们一起,算是守卫我安全了。” 厉王如何不知道,燕王醉翁之意不在酒,反正迟早都有这天,李平儿早给他说过了,他索性也大大方方应承下来,“这有何难。” 反倒是那边的徐慕,一杯接着一杯,哐当就醉了,嘴里还喊着:“不来了,不来了。” 他是老熟人了,早便有小厮扶着他去客房先休息。走过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着,他酒就像是醒了一样,就要往外头冲,“我不住这里,我不住这里。” “徐大人安好。”李平儿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徐慕却脸色红窘,正是瞧见了最不想瞧见的人了,“你!你怎么在这里!” 李平儿没有回他的话,只吩咐小厮道:“怕是喝醉了,夜里警醒些,不要叫吐了的污秽物堵了小徐大人。” 小厮自然应诺。 徐慕还要说什么,就瞧见李平儿转身而去的身影,她穿着一身常服,瞧着灰扑扑不起眼的样子,可不知道怎么着,夜里就像是发着光一样。 他已经模糊得记不清李平儿的眉眼了,他却只记得那日她拿着刀,揪着衣领抵住自己腹部的样子。 李平儿当时的话还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是我的过错,若是徐公子真逃不过此劫,我必定以身相护,比公子先走一步。” 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被震慑了,这一夜,徐慕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格外香甜。【..top】 94、第 94 章 知道徐慕来此,蒋施倒是抽空来了一趟。他如今虽仍是郡郎中令,却不在厉王身边,而是被调去云州兼副将。 蒋施初出茅庐便得了如此军功,人人高呼一声“蒋大哥”。事情才发生不久,因此正是热议的时候。但凡有人吃酒说事,便要先赞他单人匹马杀入万军从中的豪迈。便是军中闲谈,也多夸耀他悍勇。相比种世衡的急兵天降,兵士们更佩服他这样的少年豪杰——一人一骑,手持双刀,万军丛中摘下地方主帅首级,高呼:“杀人者,蒋坦夫是也!” 说到那一战,谁不夸他英雄。 蒋施从前以游侠自矜,颇为浪荡。可在军中得了如此功绩,才发觉人生的意义所在。好家伙,游侠斗殴能战几人?他蒋施要做就做万人敌,平定边疆,马革囊尸,这才不负此生。 蒋施是世家子,生来享受富贵,也有一种救世的责任和担当。既定了目标,便同从前的游侠儿完全不同。他一改平日里的做派,转了心性,不再像游侠子时候那样浪荡,而今更是在云州做副将,手下管着几千号人,平日里在军中不苟言笑,军纪更是严明。 他的拳脚师傅当年是云州校尉出身,对云州早有耳闻。云州相对来说战事不多,若是真有大战,必然要调去支援幽州,既没有幽州那样清冷严肃,又可以多经历些战事。 冼舜臣同汪超比他更务实,听从燕王指派,扎根在最紧要的幽州。汪超的妻子卫英娘更是立功心切,巴不得丈夫早早去幽州军营。原来卫英娘武艺不凡,厉王也不拘一格给她封了官职,命她听从李平儿的调遣。给女子封官,在北地也算得上少见了。这夫妻两人哪里得到过这样的赏识,一个比一个发狠能干。 蒋施此行倒不是专程来找徐慕叙旧的,而是来朝徐慕显摆的。大家都是世家子,可徐慕往日却有些瞧不上蒋施这样的游侠做派,自诩文人身份,一直对蒋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蒋施如今平日里要沉稳干练,如今见了徐慕,坏心眼也出来了,非要在他面前显摆。 人人说起蒋施都是交口称赞,蒋施自己也是毫不吝啬地夸耀,徐慕耳朵听着,脸上笑着,心里却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心道李平儿虽然做法偏激,但人还是知进退的,这蒋施虽是世家子,可怎么看不懂脸色这么讨人厌呢! “在下同签书枢密院事!”徐慕忍不住了,也孩子气地拿官职想要压一压蒋施的锐气。 蒋施却不惯着他,“听说枢密院分掌军权呢,徐公子可要多努努力才升得快啊!” 本想接着说家父观察使徐致莨,可徐慕到底要脸,愤然道:“我是文官!是文官!” “谁不是啊!”蒋施哼了一声,他虽然是副将的实权,可同时还领着的郡郎中令,妥妥的也是文官,“大家好歹一起上过战场,我如今成绩这样大,想来徐公子也是替我高兴。” “自然高兴,只是不知道蒋少爷何时才能调任京都,也不知道我孙子等不等得到。” 两个人表面笑嘻嘻,说出来的话却都幼稚得很。若是换个人来只怕就是要结仇了,若不是同上战场,也的确没有这样的交情。 “哎呀,侯夫人寻我还有事,我就不久留了,”蒋施摆摆手,“我可不像您煞是清闲,忙得很,忙得很啊。” 徐慕一把拉住他,“林萱儿找你能做什么,她一介女流之辈,莫不是借着权势又在胡搅蛮缠。” “诶,您没听说呢,之前水灾过来的那批流民就是侯夫人负责安顿的。好几万人呢,怕他们闹事,分了好几拨,其中一波就在云州,由我们这边监管呢。” “几万人……都是林萱儿弄好的?!”徐慕眼皮直跳。 “可不是,咱们侯夫人那叫一个菩萨面孔,金刚手段。只带着几百个兵,生生把两万多流民给倒腾好了。我们这边的流民一口一个姑奶奶叫她,小孩听到姑奶奶三个字都不敢哭了,你说厉不厉害。听说之前募兵制也是她定下来的,当年种大将军都推不动的事情,叫她给办成了!哎呀,不说了不说了,你都要回京都了,说这些你也不爱听。”蒋施来得快,去得也快,风风火火的。 唯独留下徐慕独自在那里发愣,他自然知道能安顿两万多人是何等手段。这个狡诈的女子,当真有如此的本事?! 蒋施来的时候,李平儿身侧已经站着卫英娘了。卫英娘如今替李平儿监管流民,李平儿正安排着来年叫流民种些粮食之余,再种棉花之余的来抵税,省得去南面买花钱。这回叫蒋施过来,不是为了流民,而是因为另一件赚钱的事。 说起来,也算是种大将军种述留下的“遗产”。 厉王严明军纪,李平儿统管后勤,几乎让人没空子能钻。没多久,便有马队前来拜会,正是种述前些年暗地里谋划的生意。眼下种家无人接手,将领也不认从前的令牌,不许他们出关。不能出关,他们马队自然也同以往不一样了,再走不下去,只能过来李平儿这里求一求,想着说是种大将军的故人,如果能得了厉王的手令,交易买卖畅通无阻,也能自立门户活下去。 李平儿心下有数,这是正儿八经种述暗地里的布置,这种营生不去找种世衡,却偏偏来找自己,只怕人不够忠诚,不是想趁乱自起炉灶,就是另外拜了码头。李平儿并不直接见他,假意推说是未亡人,只让管家接待他。 马队领头的吃了这一级闭门羹也不恼,恭恭敬敬地送上了礼品,又哭诉起了不容易,还说愿意年年孝敬两千两给李平儿。越是如此,李平儿心中越是确认,这不是普通的马队。 一个马队才两千两,如何配得上敲大将军府的门。这可是要拿手令去和党项人做买卖的,手令关系的可不只是钱,要开城门,还是独一家的买卖,若说是卖粮草,有通敌的嫌疑,若是卖布匹茶叶,里面学问多着呢。 但她不急着推却,反倒是请了种福生过来,问这些事情他知不知道。种福生是跟在种述身边的老人,多少也是知情的。种福生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不该说实情,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了出来:“这个生意老奴也不太懂,只记得老爷当年对这马队很是关切,说和党项人做生意不是谁都行的,许是……收了些孝敬。” 这个可不在账本里。李平儿心想,要是想像种述一样养兵,不可能只是孝敬,这个马队张口闭口就是和种述关系匪浅,看来内里定然别有乾坤。 可她不打算费心思再去猜测,便吩咐管家,“既是老爷旧年帮扶过的,倒也不必说孝敬了。只等光景好了,必然给他方便。只是眼下不太安稳,老爷更是葬身盐州,此时来要手令,只怕有些通敌的嫌疑。” 听到了这温声细语的拒绝,马队这才怏怏而返。可没多久,马队又来人过来拜访,更添了许多礼物,说是两千两若是不行,五千两也能给的,只盼着能看在种述的面子上,得一个手令。五千两倒也应景了。这次来,还带来了之前种述的文书,可见的确是关系亲近。 不找种世衡却来找自己,可见是消息灵通,知道只有厉王有这个本事。李平儿的眼皮子不浅,做生意的商户那么多,登门求情的也不少,凭什么这个马队这样着急,盼着拿下手令?她虽然不懂种述为何如何看重马队,但即便是两万两,也不能给这个手令。 她已然不是京中那个懵懂的少女了,背靠着厉王,她稳坐北地的钓鱼台。 如今找了蒋施过来,为的便是这个马队的事情。蒋施也早有耳闻,自古以来都是有马队出关做生意的,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平儿格外看重种述的马队。 “这些马队若只是孝敬几千两的话,种述不会肯开口给手令的。我查了许久,本想着打听打听背后这些商户的消息,重新牵线起来。不曾想这个马队额外还有惊喜。我查到这些马队私下有一个马场,就在云州灵丘赫连山以北二百里,里面悄悄养着上百匹母马。” 蒋施大喜过望,他缺的正是好马啊! 李平儿稍作沉吟,“这事情不说与我们知道,也不记在种大将军名下,所以我怀疑这些马队除了做生意,还是替种述去关外买马的。他盼着通商,带种马回来。” 募兵制光有兵,没有马怎么行?!蒋施心跳的飞快,他自己本就爱马,听得这生意,都快要张口夸种述天人之姿了。只是这种买卖不管怎么看都不合时宜,更不能声张出来。 “我同马队见过几面,他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也不肯说实话替我卖命,拜了赵长庚的码头。兴许是想着把马都献给这个姓赵的。这样,你替我端了他们马场,一个都不许放跑了,再叫那个马队的找我求情。” 蒋施立刻应下来,“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杀了他,谁来替我养马?只是日后灵丘养马还要靠着你盯着,你办的妥当,日后少不了你的。”李平儿叮嘱道,“这个马场如今还在暗处,是得了郑长庚的庇护。郑长庚是个有二心的,我让种世瑄去请他来,他不肯来。我让厉王请他来,他也绝口不提马场的事情,而且还养了部曲看着马场。这里牵扯多,你心里要有数。” “原来是他啊!”蒋施连忙道,“我有主意了,既都知道是他在搞鬼,岂有我拿不下的道理!夫人放心,不出半个月,好叫那马儿送到殿下面前。” 李平儿给他指了位置,蒋施心中便已经有了打法,胸有成竹地告辞而去。 卫英娘在旁边瑟瑟发抖,不知道为何李平儿留着自己听了这么多云州的事情。 李平儿笑了笑,“我这次找英娘你过来,就是要听一听马队的事情。养马养兵都太花钱了,我还是想把商户联络起来。” 卫英娘很是不解。 “流民繁衍生息,定居在此处了。到时候也不必你日夜去监管,自然有他们该守的规矩,到时候我另外指派人跟着便是,”李平儿道,“你和丈夫分别良久也不应该,不如你回幽州去,我想要你在幽州替我挣点钱。” 卫英娘整个人都傻了,“挣钱?” 打仗她卫英娘不怕,可挣钱……卫英娘心里发毛,幽州哪里有能挣钱的地方。等等!姑奶奶的意思该不会是要和人做生意吧?! “既然马队张口就给五千两,证明往来不仅能搞到好马,还有正经生意可以做,能做生意,自然能赚钱。你在幽州给我探一探路,要安稳的那种,把驿站建起来,我想把它做得正规些。我懒得一个个去跑那些不知底细的商户了,他们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这些生意咱们也能做。你也找一找能跟党项人和契丹人做生意的机灵人来,几年后驿站做成了,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得知不用自己做生意,卫英娘连忙松了口气,满口应承下来。 李平儿找来帮忙的,是从流民里揪出来的两个人。一个叫李全,一个叫范峥。李全小名叫狗儿,认得他的都喊他一声狗哥。 李全本身是军户出身,因着归家探亲的时候,遇到地痞欺压流民家的闺女,看不过眼一拳打掉了人家半条命,被抓了起来。 他在军营中小有名气,不仅人仗义而且能打,说是在押解的路上手裂虎豹,救了官兵。有了这份香火情,人家帮他一把,跟着流民一块,顺顺利利地发配幽州了。 因着太子陛下大赦天下,李平儿便也将他给放了出来。军营进不去,种地也来不及,好在他在军营里口碑不错,便有人替他写了举荐信,让他来厉王这里碰碰运气。李平儿缺人手,便把李全挑走了。 范峥则是书香门第,当年得罪了先帝,全家被流放到北地的盐场来,吃不饱也就罢了,盐场工作繁重,孩子根本没机会读书。大赦天下的时候,自然也包括他在内。可他已经是盐户了,就算赦免了,他又考不了秀才,也还是要日夜晒盐。 范峥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头脑机灵,他自幼生在盐场,还算识得字,为了不从事体力活,一直给那些官老爷们处理文书打打杂活,晓得其中勾连。这回厉王来此,又遇大赦天下,他自觉出头的机会来了,拿着盐场的账本当投名状,悄悄拜在了李平儿门下。 李平儿想要拿下盐场,只是眼下时机还不成熟,便让范峥等上一等,寻人扮作流民送去盐场,半夜里一把火,烧了大半个主事的地方。 盐场失火,厉王救火,账本被推出来,一切都水到渠成。只等到范峥做了盐场的主事,大家这才知道其中厉害。李平儿将许多不服管的流民交给范峥去盐场,范峥自然叫他们明白厉害。 至于那些服从管教的,李全热心踏实,简直是加强版的老村长,一颗热心浇筑在流民事业上面,发誓要带着自己家乡人建设美好新北地。 李平儿不过吩咐了卫英娘如何播种,跟在卫英娘身边的李全自己就补充了数十条其中的好处,全盘接受下来,连夜去安排,让卫英娘都有些紧迫。 这些许小事,李平儿只管去做,厉王全然不管。李平儿做起后勤的事情,不知道比那些幕僚好到哪里去了,她既明白百姓的艰苦,又不在乎那些面子架势,和他不谋而合。而他眼下还要更紧要的事情,他既害怕朝堂中有人给自己捅刀子,又苦于北地无人可用,只能偶尔与甄踱先生有书信来往。 他们本是师徒,到了幽州这些人手不足,也请甄踱想了办法,举荐了许多人来过来历练。甄踱不愧是大家,虽然厉王失势,却仍旧把他如学生相待,一边鼓励他自强自立,一边积极给他介绍学生人手,投递些朝堂的消息。 这件事情反倒是点醒了李平儿。 皇后娘娘虽然想要他们的命,可这些年待厉王却也不坏。能请来甄踱先生,当年的确也是盼着厉王能好。因此厉王从明面上,也该尊敬这位嫡母才是。虽然没钱没珠宝,但是皮草却不紧缺,特别是那些银狐皮子,该给皇后娘娘的,一份不少。 俗话说远香近臭,原本皇帝对着这个行七的儿子有几份愧疚在,如今又常常收到厉王的来信,今儿是一车皮子,明儿是一些活羊,虽然不值钱,却也令人感慨,如今只觉得他隐忍懂事,孝顺能干,颇有几分怜爱了。 也许是年纪到了,现在的皇帝不再像是从前那样淡薄,他开始怀念年轻的时候,开始记得旧情,甚至还想起了林妃。有了厉王暗中的哭诉,他将林荀之从岭南,再次调入了江南。虽然只是个小官,却不再是流放的罪臣了。 林荀之还特意写信给李平儿,说了这件事情。他眼看有活路,恩师刘晏初也给了他透了信,说是七皇子送了车皮子过来,东西不珍贵,但是却也自己亲手猎的,叫陛下感念,想起了当年的林妃,也是真心实意不爱说话的人。林荀之哪里不明白,先谢过了恩师,又去谢厉王。【..top】 95、第 95 章 比起赚钱大计,眼下燕王的纠缠才是麻烦事。 李平儿等人都知道他此行所为何事,只是燕王不提,大家谁也不敢挑破。 等到了猎场,燕王喜好游猎水平却只在中上,同种世衡这种马上讨饭吃的人自然没办法比。从前在京中人人相让,如今到了北地,又有佳人在侧,种世衡便不肯相让,要在卢令仪面前出彩。 李平儿看了头痛,只觉得白叮嘱了一番,倒叫这倆爷斗成了乌眼鸡。种世衡脾气虽然不好,但不暴虐。但是燕王何等人?天子亲弟,放浪形骸之辈,李平儿当年惹都不敢惹的人物,如今种世衡倒是太岁头上动起土来了。 想起先前给燕王和卢令仪磕头的事情,李平儿难免有些郁闷,虽是不得已为之,可是当年皇后的教训还令她膝盖发酸。当时她没有办法,没有人能替她出头,她只能示弱,俯小做低。可是现在她的身份不再是小儿女了,不管是叫她去磕头还是叫种世衡去磕头都不行,这是打了种家的脸,打了厉王的脸,也是打了北地的脸。 李平儿思来想去,也不知道种世衡是什么情况,干脆抓来种世瑄问道:“你没劝下你哥哥?” “他那狗脾气,您还不知道,我哪里劝得动啊!”种世瑄泪眼汪汪,这些日子在北地也机灵了很多,“我看我该去卢姐姐面前磕头了。” “只怕你想要磕头都没机会了。”李平儿苦笑一声,“等会儿你别想着玩,跟紧了你卢姐姐,若是出了事情,你磕头可要磕得够快才行。” 种世瑄很是信服李平儿,自然答应下来。 李平儿沉吟片刻,又对人道:“你去准备些猎物来,跟在表小姐后头,听我号令再放。” 因为担心闹出事情来,此行不仅请了徐慕,厉王也一并作陪。 燕王同种世衡二人赛得激烈,你射一只兔子,我便要抓一只狍子,两人你来我往紧挨着,自然也同时盯上了一只白毛狐狸。这狐狸生得油光水滑,一看便是好皮子,燕王大笑道:“阿笙,这狐狸好生漂亮,我替你捉来当个毛领子!” 种世衡听了哪里能忍,先手一箭惊走白狐。 囊中之物竟然跑了,燕王气急败坏,自觉在卢令仪和厉王面前丢了脸,弯弓搭箭,竟然朝着种世衡射去。好在种世衡眼疾手快,一个鹞子翻身挂在马侧,险险躲过了这一箭。 那箭来势汹汹,插入泥土中直入数寸,显见得是想要种世衡的命。 眼看一击不中,燕王更觉丢人,气极反笑,竟然是招呼身边的随从一起弯弓搭箭,“我倒要看看,小将军能躲过几箭!” 种世瑄吓得冷汗都出来了,他扑腾一声冲向卢令仪,猛地磕头,“卢姐姐,您去劝劝燕王吧!求您了,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我哥哥!” 卢令仪愣了一下,不知怎的,她清冷地说:“不过是哥儿之间玩闹罢了,我若是去劝燕王,只怕更生气。” 她所言不假,这和李平儿那回姑娘家的打闹可不是一个性质。她心里甚至有些埋怨,这些男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怎么好叫她一个女子出头。种家自种伯父去世后,真是一点儿规矩也没有了。 李平儿远远瞧见种世瑄磕头如捣蒜,心中有些痛心,再看卢令仪连下马都不肯,心里猜到大抵是无用了。眼下危急时刻,不能怪卢令仪无情,只能自己想办法。 就在李平儿打算命人冲上去隔开两人的时候,厉王先动了。 “皇叔,箭下留人!”厉王策马挡在种世衡身前,身后跟着随从数人,那些侍从自然不敢再弯弓。 燕王哼了一声,却丝毫面子都不给厉王,“我若是杀了他当如何?” “皇叔看来不是给我送赏赐的,是来我盐州杀人的!”厉王神色冷冽,气势凌人,竟让燕王都有些恍惚。燕王本就爱面子,被厉王弄得越发下不来台,当即怒发冲冠,就要拔剑砍去。厉王也不相让,拔剑而出,白光晃得眼睛都花了。 李平儿勃然大怒,却不是对着燕王,而是对着卢令仪那边喊道:“这妖媚邪物竟害得两位王爷相争,那我就先杀了这个罪魁祸首,再向厉王殿下请罪。”她声音洪亮,拔起一箭,直直朝着卢令仪射去。 燕王大惊失色,哪还有心思管什么种世衡和厉王,当即扭头,策马朝着卢令仪狂奔而去。卢令仪也被这一箭吓得也险些跌落下马,大喊了一声“阿雁!” 却见李平儿那一箭裂空而去,直直射中了卢令仪身后的狐狸。 “好大的一只狐狸。听说这老狐狸都是有些道行的,看来不假。”李平儿笑了笑。 燕王当局者迷,他生怕卢姑娘有所损害,竟然是不管不顾,朝着这里奔来了。瞧见射中的不过是狐狸,燕王又气又笑,恶狠狠地瞪向了李平儿。 卢姑娘不管不顾,跳进燕王怀中嚎啕大哭,那一刻,她是真的怕死了! “大胆!我要你的命!”燕王又是心疼又是恨,眼睛盯着李平儿,红的都要沁血了,恨不得当即杀她而后快。 李平儿却装作惊讶地说道:“卢姑娘这样的女子可不是猎物,不是谁争夺就是谁的。王爷怎么以为我是要朝卢姑娘动手?” 燕王一时语塞,却也不肯服输:“若是你射偏了该当如何?!” 厉王冷声道:“皇叔不怕砍杀了我,倒怕误伤了个毫无关系的女人!” “她不是毫无关系的女人!她是我的女人!”燕王喊到。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射杀朝廷命官乃是大罪,想来卢姑娘也不愿意见到燕王殿下为你为难,”李平儿连忙打圆场,“此事既由卢姑娘起,何不问问卢姑娘自己。我看燕王殿下也不是真的来打猎的,婚约本是长辈之间定下的,我也是世衡的长辈,若是卢姑娘不愿意嫁,我便替世衡做主便是。若是卢姑娘肯嫁,还请燕王殿下不要怪罪她。” 燕王眼神一亮,是了,他所来正是为此,“阿笙,你说!” 种世衡看见危难时候,卢令仪直呼“阿雁”,跌落下马,又扑进燕王的怀里,他如何不明白。纵然千般心疼万般怜惜,却也知道她的答案了。 可李平儿此话一出,他也有了希望,虽然这个长辈并不靠谱,可到底替自己遮风挡雨,“你尽管说,在北地,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卢姑娘却不敢看他,只埋头痛哭起来。 种世衡想起了弟弟的话,心中劝着自己,若是真爱她,便也应当希望她过得幸福才是,强忍着痛楚,问道:“你若是选择了燕王……我也不会怪你,是我……没有本事,保护不了你。只是……你当真不爱我了吗?” 燕王扶住卢令仪的肩膀,轻声哄她:“阿笙,你不要怕,你告诉他,你会是我的王妃!” 卢令仪颤抖着抬起头,轻呼了一声“阿雁……”竟然是晕了过去。 种世衡颤抖着肩膀,低下头,良久才苦笑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厉王冷笑一声,站了出来说道:“卢姑娘既不肯说,那就随了礼义,嫁于世衡吧!” 燕王闻言大怒,抬手就打向厉王,厉王避开半寸,手掌落在肩膀的护肩上,燕王震得生疼,吱牙咧嘴的好不难受。厉王一字一顿地说:“皇叔,你是我亲叔叔,你我本是一家,你竟为了一个轻浮女人先是要杀我,后是要掌掴我!就不想想闹到父皇那里,父皇可不会怜惜卢姑娘。” 厉王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燕王心中一阵后怕,他看了看侄子的冷脸,又看了看晕倒在地的卢令仪,心中忽然觉得纷乱如麻。卢令仪的婢女哭道:“殿下,退婚书!” 燕王这才想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纸文书扔在种世衡面前,“你同阿笙的婚事已经作罢,她注定是我的王妃,你肖想不得!今日算你命好,有我这个侄儿保着你,他日你可千万小心,不要撞到我手里来!” 说罢,燕王也不管不顾,竟然是抱起卢令仪径直回京。 燕王这样泼皮一般的行事风格,让大家都像是吃了屎一样,有苦说不出来。种世瑄更是自觉得磕头磕晚了,十分内疚。 李平儿安慰他:“唉,这件事情,不是磕头能解决的了,好在咱们是一家人,厉王殿下肯出头保你哥哥一条命,你明不明白?” 种世衡听到幼弟如此自责,心中全道是自己的不对,却害得身边人受罪。厉王危难之时出来替种世衡挡枪,还一口一个表哥,让种世衡心中温暖了很多。他知道李平儿站出来维护自己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厉王更是为了自己同燕王交恶……他心中有对卢令仪的怨气,有对燕王的怨气,却唯独没有对北地的怨气。 李平儿如她所说的那样,是把他当做家里人的。 种世瑄怕他不开心,一直陪着他。小小的人儿,如今已经是半大的少年,却一口一个要给女子磕头救他,丝毫不觉得屈辱。种世衡看着他,忽然想,李平儿虽然看着不好,却言出必行,做到了一个母亲该做的,处处保护着孩子。自己呢,自己还要弟弟替自己操心。 世瑄跟着她,也是一种福气。 但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他甚至比厉王还要年长,怎么能叫他们操心自己呢。种世衡握紧了拳头,他下定了主意,他不要回关西了。 这边厢李平儿也是对厉王心疼的不得了,难得骂了他一顿,“燕王就是个疯子,你怎么能自己冲上去!万一他发起疯来砍伤你了怎么办?” 厉王看着李平儿手抖,心知她是真的生气,“您不是也救下我来了吗?” “那是我救你的吗?!那是燕王怕了,找了个台阶下来……”李平儿咬紧牙关,第一次感受到了失去一切的恐惧。 厉王不仅不难过,还反过来安慰她:“若是我不出面,只怕世衡今日就要栽在这里了。我知道您把世瑄他们当孩子,他们便也是我的亲人。亲人受辱,我岂能眼睁睁看着。更何况他是我的部下,我身为上官岂能坐视不理。只是燕王这般折辱您,如今却不能替您血恨……是我的错。” “长生……”李平儿盯着他看,似乎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姐姐的身影,他们都是这样温柔,这样体贴身边人。李平儿半晌才开口,“我不要什么血恨,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比燕王,比一切人都好。 因为你值得的。【..top】 96、第 96 章 燕王回了京都自然也没讨好,他做的事礼部的人都看在眼里,哪里敢向陛下隐瞒。厉王更是早早写了奏折,走的比他还快,一五一十都禀报给了陛下。 皇帝虽然怜爱幼弟,可打的是自己的亲儿子啊!抢夺种世衡的婚事,是个小事,可他为了一个女人,就要对自己的儿子喊打喊杀……皇帝心里打鼓,燕王今日敢杀自己的儿子,明日是不是就敢杀自己了? 等他跟这个女人有了儿子,若是这个女人让他来争皇位呢?! 太后太纵容燕王了!自己若是有朝一日去了,朝中又没有太子……皇帝不敢想。若不是因着母后偏爱,合该让他立刻就藩才行。 燕王自知理亏,索性辞了礼部的差事,去寻太后娘娘求救。 然而皇帝还没定下惩罚让燕王就藩,燕王竟然自请就藩了——这一切都是源自太后不同意卢令仪进门。别说卢令仪身份不够,便是卢令仪是种世衡未婚妻的时候就和燕王勾勾搭搭,她也不允许这种女人做小儿子的正妻。 燕王一怒之下,便威胁太后要去就藩。 太后早早为他订下了太傅家的女儿做正妃,如果实在要娶卢令仪,那给个侧妃已经顶天了。可太后越是反对,燕王便越是坚定,他一定要娶卢令仪做正妃! 他已经害得卢令仪整日以泪洗面,如今若是还要做侧妃,同妾一般,他害怕卢令仪会受不了去了。 他是真的顽劣,也是真的喜爱这个女人。他在京中憋屈太久了,骤然有一份叛逆的爱情放在他面前,他根本舍不得放弃。他顺畅太久了,唯独在卢令仪的事情上屡屡被人劝阻,越是如此,他越发陷进去。他跪在太后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母后,如果她死了,孩儿该怎么办……” 燕王说到做到,他绝食了三日,太后便受不了了,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好好好,你要娶卢令仪就娶她,只是……只是侧妃两人,母后替你选好不好?” 燕王心里早有了主意,等自己去就藩了,是侧妃还是奴才,那可不都是自己说了算?自然满口应下来,哄着太后转忧为喜。 但皇帝不在意这些,他年纪已经大了,已经不知道这个幼弟在想什么了。他不敢放军权给他,便假借掌掴藩王,强夺人妻的罪名,顺水推舟让燕王去就藩,却不配私兵。 他可以凭借燕王的身份在燕州为非作歹花天酒地,皇帝都不管,但他不允许燕王手里有军权。到这一步,燕王才算是有些反应过来,哭闹着不肯走,甚至还要去找皇帝问个清楚。 他如此任性,原本对着外人一切都好,如今枪口对着自己,皇帝才觉得他实在是目无法纪。 他顺利太久了。 “若是不肯,那也不必要什么藩地了,就一辈子呆在京城里,陪着母后。”皇帝一字一顿,很是认真。 燕王又不愿意了,他在京中呆的有些憋屈了,等到了燕州,他就是燕州的土皇帝!没军权又怎么样?!反倒是太后挑花了眼睛,她急啊,急着给燕王找两个有背景的侧妃。可真有本事的,谁愿意给燕王作侧妃! 挑来选去,太后没了主意,皇后却自告奋勇,推荐了两个人。 一个是燕州指挥使的嫡女——甄观音。 另一个便是林相的次女——林穑。 宰执林相的嫡女林阮便是文贵妃,她生得端庄清丽,一手飞白令人惊艳,字画双绝,更兼父亲是宰执,兄长个个实干,连几位皇子都眼红了几分,恨不得年长几岁,娶了回去。 林阮的性情模样,太后是知道的,不知道比皇后强到哪里去了,想来林穑也是不错的。虽然林相的嫡女做侧妃的确有些不合适……太后心想,姐姐皇帝能娶来做小老婆,怎么妹妹燕王就不能娶来做小老婆了? 燕州指挥使的嫡女甄观音,是太后心里定下来的人,因着担心燕王人生地不熟过去,被人欺负,所以想找个本地的姑娘好好伺候他。至于另一个,太后也想要找个京城的贵女,这样自己儿子才不算委屈。 皇后前后一思量,与其让林穑嫁给高门大户,不如掉进燕王的茅坑里算了,也好给文贵妃添堵。 两人不谋而合,便由皇后派了人去游说,想要背着皇帝悄悄地把婚事给订了下来。 燕州指挥使离得远,以为是皇帝的意思,自然是惶恐应承下来。可林穑就在京都,情况清清楚楚,她可不愿意啊,她姐姐嫁了皇家,她自然是要许给世家的,早早便定下来了琅琊王氏的嫡子,只等出仕便成亲,谁管你皇后还是太后的意思。 一女许两家,这可是天大的丑闻。当年薛蓉同范叔问不能结成连理,便是因为二女争夫太丢人,世家根本容不下,薛蓉最后只能远遁外地。 林相索性舍了面子,直接求陛下不要送林穑去死,“林穑幼蒙家教,已定亲夫。一女岂可配两家,我林家从一而终,出不了这样的女儿!” 林相振振有词,皇帝面色铁青。皇后真是不当人!先前本就对不起文贵妃,如今还要惦记她的妹妹?“这件事情怕是林相听混了,怎么可能呢。” 林相将那游说的宫女送了来,手令人证俱全,只求皇帝做主。 皇帝脸色青紫,当即便玉笔赐婚了。只是赐婚的不是林穑,而是金顺娘,“既然皇后娘娘觉得是件好事,便留给自家吧。” 皇帝对卢令仪自然也不喜,正如林相所说,好女不配两家,可不知廉耻的卢家女,一女二配,怎堪为妻!只是太后和皇后手脚太快了,已经定下了甄观音,他自然也不好说些什么,至于卢家这个……既然燕王喜欢就成全他! 太后自然对林相不满意,可文贵妃不在,林相也隔得远,她只把脾气撒在了皇后身上,“她真是无用,竟然找不到一个没婚约的人?说不定是她就想把金顺娘嫁给我儿……金顺娘什么人,破落户罢了,怎么配得上我儿!” 可再不愿意,也是皇帝亲口说的。燕王的婚事订了下来,正妃卢令仪,侧妃甄观音,金顺娘,同一日接入府中,自成亲后,燕王便要就藩了。 燕王倒是无所谓。 他和卢令仪说明了情况,两人就藩之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管她是不是侧妃。就算卢令仪要他们当奴才也使得!这话把卢令仪逗笑了,“他们一个指挥使的女儿,一个皇后的亲侄女,我哪里敢当奴才!只要你心里有我,那我就足够了。” 燕王看着她笑颜如花,心里似乎被填满了。 皇后娘娘却气极了,这是她的侄女!便是做太子妃都值当,怎么能,怎么能……她紧闭着宫门,不许皇帝走进去。 皇帝站在宫门外,心想这不是第一次被关在宫门外了,还是年轻的时候,他们夫妻的情趣便是如此。那时候的他也和燕王一样,对她迷恋得很,害怕她不高兴,害怕她伤心。 皇帝第一次没有任何负罪感,而是满心的厌烦。他转身,朝着白婕妤的宫门走去。【..top】 97、第 97 章 金顺娘险些被这道旨意气死了。 她是承恩公家的姑娘,怎么,怎么就给燕王做侧妃了呢?! 再不济,她姑姑可是皇后,她多少也该是个正妃吧! 若是……若是几年前七皇子还在的时候,她就是板上钉钉的七皇子妃,以后的太子妃。 她那时候甚至连皇子妃都不屑当,怎么会在意这个燕王侧妃?! 她知道自己在贵女中不算生得最好的,才华脾气也不好,可自己的姑姑是皇后啊! 姑姑备受宠爱,天下人自己谁嫁不得! 那个卢令仪她见过几次,生得虽然美丽,却根本没有世家贵女的作派,也不知道卢家是怎么教她的。 一个关西蛮子,怎么就压在自己头上了。 听闻先前还同种家有婚约……金顺娘气得脑袋疼。 “就不能说我也定亲了吗?!我听闻徐慕不是还没成亲?若是有了徐家出面,还能压过林相一头。”金顺娘气得头疼,找来继母刘玉菏,异想天开地出了个主意。 “可徐慕似乎已经和清河崔氏的嫡女定下了亲事……”刘玉菏瞠目结舌,不知道金顺娘如何敢开口提徐慕。 徐慕之所以晚婚,是为了等清河崔氏的幼女长大啊!他年少便因聪慧闻名,年纪稍长更是文才武略,各个拔尖,如今更是入了枢密院,日后要当宰辅的。这样好的儿郎,崔家长辈自然对后宅也有规划。金顺娘就不怕入了崔家,再不能出来。 能嫁给皇子,是她眼下最好的出路了。 金顺娘也知道,金家在世家中不入流,顶尖的世家瞧不上。那些二三流的世家,有的落寞了,有的很少出仕……金顺娘想起了清流中名声赫赫的麓北陈氏,听闻陈家的媳妇如今还要亲自织布供养夫君念书呢。 这样的世家,倒不如皇子来的气派。 “要不您同姑姑说,就说实在不行我嫁给厉王都成!厉王不是对姑姑很尊重吗,逢年节都送礼,可见还是要捧着姑姑的。我也不嫌弃他了,我就给他做个正妃!到时候借着生病的由头住在京中,还能替姑姑管着他……” 刘玉菏头皮发麻,你姑姑都叫人去劫杀厉王了,你还想着嫁给人家。真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 更何况现在厉王远在北地,他们金家鞭长莫及啊。 刘玉菏只能苦笑道:“这是陛下的旨意,难不成还能收回吗?” 金顺娘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能,你若是不肯为我花心思便直说,这也不能那也不能,要你有什么用。” 刘玉菏连道不敢,顺理成章地推脱出去,“这么大的事情,不如请金老夫人亲自去说罢!” 金顺娘骂了刘玉菏几句,又去找金老夫人。 “祖母,我怎么能给燕王做妾啊!”金顺娘哭的稀里哗啦,“我不管,我宁可给那七皇子做正妃,也不要给燕王做妾呜呜呜……我也不嫌弃他了,我就给他做个正妃!到时候借着生病的由头住在京中,还能替姑姑管着他……” 金老夫人一脸为难,这个事情她第一时间就找过皇后了。皇后却是抱着自己狠狠哭了一场,直言陛下已经不进她的寝宫了,又如何能解决问题?! 皇后娘娘翻来覆去地埋怨:金家就算不能帮自己,至少,至少也不要总是让自己难堪啊……这句话,从前的皇后娘娘根本不会说的。金老夫人心中也有些害怕,女儿失去了帝王的宠爱,纵然是世家女,又能如何?! “皇后娘娘现在也不好过,宫里争斗太厉害了,那个文贵妃害她啊,连你爹上回吃的亏都找补不会来……” 金顺娘一愣,不曾想金老夫人已经找过姑姑了。 “那……那怎么办,就不能叫厉王请旨吗?如果厉王非要娶我当正妃呢?反正燕王喜欢卢令仪根本顾不上……对了,对了!让厉王也以死相逼啊!燕王可以以死相逼,厉王为什么不能呢!厉王若是为了我” 金老夫人打断她的幻想,“他凭什么为了你以相逼呢?” “我愿意嫁给他了啊!”金顺娘猛地抬头,“他从前总是跟着我,送我吃的,送我喝的,我都不要,我打他骂他,他也不生气……他既这样爱我,我肯嫁给他,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金老夫人苦笑一声,“他从前待你好,是因为要讨好你的姑姑。” “那他就不能继续讨好姑姑吗!”金顺娘的声音已经有些尖锐了,她早知道真相,可却偏偏不愿意承认。 “讨好你姑姑,难道你姑姑就会把他继续当做嫡子,继续当做太子来培养吗?你姑姑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金老夫人摸了摸金顺娘的头,“顺娘,你也要长大了。燕王喜爱卢令仪,所以才愿意为了她以死相逼。可厉王不爱你,他不会为你做任何事情……如果一个男人不爱你,你不能妄想他会为你付出。” 金顺娘一愣,痴痴地抬起头来,却早已经泪流满面了,“那为什么燕王愿意呢……” 是啊,为什么燕王愿意呢,因为燕王爱慕卢令仪啊。她即将要嫁的这个男人,满心满眼,都是别的女人。 金顺娘泪如雨下。 “可厉王他怎么会不爱我呢……明明是我不要的人,怎么可以不爱我呢……”金顺娘委屈极了,“我都愿意嫁他了,我愿意去北地也不行吗?” 金老夫人摇摇头,“顺娘,你且耐心忍一忍,等到太子长大了,你到时候……会好的。”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金顺娘不肯服气,非要闹着去找皇后娘娘。 好在刘玉菏早早请来了金如意,在门口听见金顺娘哭闹,猛地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你若是不想嫁,现在就抹脖子得了!我们金家供你吃供你喝,金尊玉贵地养了这些年,不是叫你来和长辈闹的!”金如意本就觉得女儿越大越不听话。 这些日子刘玉菏偶尔说说金顺娘给自己下落胎药导致身体不好,偶尔又说说被金顺娘呼来喝去的事情,总让他愧疚又难堪。如今自己出了事女儿不说帮衬,还要在危难时刻闹事。 金如意忍不了了。 他可以为了家庭和顺,让李平儿忍让,让刘玉菏忍让……为什么不能让金顺娘忍让呢? 刘玉菏心中冷笑一声,看起这父女俩的热闹来。 金顺娘挨了这一巴掌,头晕眼花,竟是一瞬间有些失神。这是她第一次挨巴掌啊! 她原本应该更生气,更暴躁,哭闹着要所有人满足她的……可她看着父亲和祖母陌生的脸色,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金府,是会吃人的。 她低下了头,自己从前总以为倍受宠爱,亲人们愿意为了自己出面,叫旁人退让。可真遇见事情了,这些血亲怎么就退缩了,怎么忽然就不爱自己了呢?! 想起有一日,她故意将鞋子扔在水里,叫厉王去捡回来。 厉王便亲自去捡了回来。 那时候她一把扔掉了那双鞋,笑着说:“我不喜欢你,若不是姑姑叫我嫁给你日后做皇后,你这辈子也不配跟我成亲!” 厉王没有说话,只是冷着脸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 如今呢,如今她不仅没能做皇后,甚至连正妃都做不成。 她就要一顶粉色的轿子,悄无声息地送进燕王府了。 金顺娘的眼泪落了下来,她忽然惊觉,没有人爱自己。 这件事情似乎就已经定了下来。 金顺娘不再闹事,祖母和金如意又恢复了从前对她的慈爱,又谈起了准备嫁妆的事情。 金顺娘不如意,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刘玉菏,她先是要刘玉菏替她去庙里祈福,又是要刘玉菏给她备嫁妆绣嫁衣,再进一步,她恨不得刘玉菏陪着自己去燕王府算了! 可哪怕被金顺娘当做是嬷嬷来磋磨,刘玉菏心里也笑开了花。送走了金顺娘,再打发了她弟弟,金家可就都是自己未来儿子的了!况且金顺娘对自己越坏,金如意就越怜惜自己…… 刘玉菏心想,金顺娘这个草包货总是分不清楚轻重,活该被人欺负。既然金如意让自己给备嫁妆,可别怪自己在首饰上动手脚。 刘玉菏贪婪地看着府库,露出了一抹微笑。【..top】 98、第 98 章 李平儿替种世衡推掉这门亲事,也是无可奈的事情。 种世衡心中对卢令仪如何想不得而知,只简单写了这件事情的经过,去信关西,告知族中早做筹谋。 种世道颇为吃惊,因为信里面,大哥第一次称呼李平儿为母亲。这种私秘信件,可见是真心诚意。 种世道心里复杂,人走茶凉,原本以为高枕无忧的关西令人焦头烂额,反倒是龙潭虎穴一样的北地救了哥哥一命。试问如果大哥尚在关西,又有谁能如厉王一般,出面挡住燕王的暴怒呢。 他颇为偏激,心中尤为恼怒卢令仪的背信弃义,水性杨花。从前有多信任这个未来嫂子,如今就有多耻辱和羞愧。 他本就在关西,此事一出便是关西的大事,人人在背后议论,难免叫他难堪。种世道心中百转千回,更比大哥更觉得受辱。 李平儿可懒得理会种家这两兄弟的小心思,忙着补救燕王留下的烂摊子。 李平儿又是给礼部送礼,又是给宫中的娘娘们送礼,更不忘了叫厉王去陛下面前请罪,直言不该冒犯燕王。 也正是这些来的快,才叫皇帝生出了怜悯,也对燕王有了提防。 为了补偿种世衡,皇帝赏了他一把御赐金枪。 说是御赐金枪,其实就是普通的枪,只是顶了个好听的名字,让族中供奉起来罢了。 种世衡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受了燕王的屈辱,又得了厉王一声表哥,心里便真正把厉王当做了自己人。 他是聪明的,既知道日后要在北地扑腾,自己年纪不大本事也稍差些,索性坦诚相待,将种述交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一一交给了李平儿。 他并不直接交给厉王,而是交给了李平儿,多少也是承认了一家人。 种世衡给的痛快,李平儿收的心惊胆跳。 好家伙,不愧是种述的亲儿子,到手的东西那就是源源不断的财路。 无论是苏杭官员的把柄还是齐楚两地的粮食商人,种述都一一打通了,粮草丝绸根本不愁,这都是钱啊!难怪种述盼着搞募兵制。 这些老狐狸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纷纷在观望北地如今的时局,不肯入局。但是得了种述的这些东西,那些需要岁月来沉积的商路,似乎一下就打开了。 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李平儿又惊又喜,跑去给种述又烧了好一通纸钱。 至于厉王担惊受怕还挨了顿打,补偿就更简单了。因为他自陈连建王府的钱都没有,求陛下给他开放关口的权利,他要悄悄做些买卖,顺带也买些马回来。 厉王这段时间募兵做的不错,边疆也没有再传来什么战败的消息,皇帝觉得还行,便也给他开了这个口子。 因着儿子说连建王府的钱都没有,如今还是同已故平远侯的妻子,他的亲小姨住在一块,皇帝听了都觉得丢人。 心知是皇后故意克扣的,却半点不提自己的不关心,因此又赐金千两。还顺带赏赐了李平儿一个二品的诰命,几乎同平远侯生前的官位一般了。 等这金子到了厉王手里,厉王啧啧两声,一个巴掌一千金,恨不得多挨几个巴掌。 “父皇怎么年纪大了反而还大方了,从前我在皇后那里讨生活,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厉王人逢喜事精神爽,连话都俏皮了很多。 李平儿感慨了一声,“陛下现在开始念旧了啊。” “是了,不过瞧着对燕王,也没有往日那么宽容了,”厉王有些不解,“连对皇后娘娘,也比往日要苛刻很多了,爱了这么些年,怎么生了嫡子反而不爱了呢。” “陛下开始害怕了,他开始怕他给皇后娘娘的太多,怕他给燕王的太多,怕他给世家的太多……那些后宫娘娘们哪个不是聪明人,只怕她们早就知道了,”李平儿顿了顿,“你那募兵,要往私下里做了,不要明面报出来。” 李平儿都能感觉到,宫中自然不缺聪明人,动作频频。 先是行宫来消息,说文贵妃诞下一女,此女出生的时候紫光漫天,明明是冬日,可行宫中的花朵骤然开放,俨然如同春天。而那行宫中盛开的花,也被有心人悄然送到了陛下的窗前。 明明是冬日啊,这一株牡丹开得千娇百媚,令皇帝心中大悦。皇帝已经有很多儿女了,甚至有了嫡子,按理来说不会再为一个女儿而激动。可这个孩子不一样,她令百花绽放,就如同花神一般,而花神是天帝的女儿,多好的预兆。 可想起了皇后,想起了孱弱的幼子,皇帝心中矛盾的很。他既想要尽快将这个花神传说的女儿和温柔解意的文贵妃接回来,又想要皇后不再闹事,幼子开开心心长大…… 皇后紧闭宫门,文贵妃远在行宫,两座大山仿佛都被搬走了!张德妃与宋贤妃正是与皇后相仿的年纪,虽然早早跟了陛下,只是一直囿于帝后恩爱,不得真心。可她们是真真儿有儿子的人! 眼见太子孱弱,皇后又抛弃了七皇子,更兼帝后失和……若是再进一步,再进一步,她们的孩子便是最有可能的人! 那些年沉寂的心,动了。 她们开始推举新人填充陛下的后宫。曲贵嫔,白婕妤更像是闻风而动的野狗,她们嗅到了机会。她们没有孩子傍身,正是青春美丽的时候,又听过陛下对皇后娘娘的宠爱……佩珠宝,着华服,惠泽家人后代,谁不想得到陛下的宠爱?! 就连皇后娘娘亲自提拔的娇娘和媚娘,也不甘心只住在偏僻的玉蓉殿做个才人,与其等着皇后施恩提拔,不如在皇帝身上多下些功夫,她们摩拳擦掌,努力地想要往上爬。 便是她们不争,身后的父母亲人,身后的家族也盼着她们,推着她们去争。 谁不想要金子流水一般送进来,谁不想要最好的华服佳肴,谁不想要那一呼百应万人之上的尊容?! 宫中争宠,自然是华服美婢不断,更有道士进献丹药,好叫陛下享乐。 在宫中,世家女与平民女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得到帝王宠爱的那一个,才算得上实在。花儿一样的面孔轮番转舞,一茬又一茬的新人交替,就在这时,文贵妃要回宫了。 文贵妃过了月子,自然是应该回宫的。而皇后禁闭的宫门,也慢慢打开了。 皇后已经不敢再较劲了。 她这些年没有子嗣,一直非常宠爱长在京中的金顺娘,几乎把她当做了半个女儿。原本指给厉王她都有些瞧不上,现如今,陛下一开口,竟然是要去做妾。 而且是因为文贵妃的妹妹不肯去,才换了自己的侄女,这几乎称得上是屈辱了。 她实在是没有忍住怒火,禁闭了宫门,要叫陛下知道自己的脾气。 可陛下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陛下了。 他不会再想办法送华服美饰来讨好自己,不会再为了自己让步,更不会收回这桩指婚。 后宫中有的是美丽温顺的女子等着他,乱花迷人眼,温柔似梦乡。 皇后心中埋怨又害怕,他们可是夫妻啊,如何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可这一个多月来禁闭的宫门,叫她也认识到了,没有中宫的权柄,没有皇帝的宠爱,她贵为皇后又如何?送来的衣料不好,吃食更是不合心意,更别提宫造的首饰了,她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最好的。 然而比起这些,最可怕的是寂寞! 陛下自那日离开后,再也没有登门,更没有看望过孩子。 这是太子啊! 皇后娘娘心中一片惶恐,她是见识过陛下是怎么对待那些不在意的皇子的,那种漠视太可怕了。如果等文贵妃回来了,她还没有宫权的话,太子未来如何立足?! 金家又有谁能提携?! 皇后娘娘心中急切,陇右道节度使金成比她更急。他自从截杀厉王失利,赶紧离京,在陇右道躲了好一阵子。见此事没有败露,这些日子才松了口气。 最近得知了金顺娘的事情,知晓自家姐姐必然陷入困境,金成忙又杀回京都,来劝说皇后。 皇后娘娘虽然喜爱金如意,可金如意到底是个银枪蜡烛头,真要办事情,还是得交给金成。虽然上回办事不利,但好歹也没有惹出乱子来。 如今金成亲自来劝说她不要怄气,她也很委屈,“你是顺娘的大伯,怎好叫她嫁给燕王?!” “姐姐,陛下已经不是从前的陛下了。您还有太子要看顾,万万不可意气用事。”金成一语惊醒梦中人。 太子,太子! 临走的时候,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林翠娥送金成出去,“还好金大爷您来了,不然咱们娘娘一直想不通呢。” 金成叹了口气,“宫中好在有你帮着开导娘娘。” 林翠娥忙道不敢,瞧见金成的背影,还要说些什么,金成却早已远去。 陛下带着白婕妤同她宫内的徐才人,正在御花园里赏花。 徐才人是江南的人,最会唱一些当地的小曲,缠绵悱恻,叫人听而忘忧。而最近炙手可热的双胞胎也随侍在侧。双胞胎里的娇娘如今已经是美人了,妹妹虽然还只是才人,可却仍旧住在一起,一团和气。又是替陛下斟茶,又是在一旁弹曲相和,倒是其乐融融。 眼见气氛渐渐融洽,白婕妤虽贵为婕妤,却肯放下身段,亲自登上花台献舞。 虽然此举频频惹来后宫嫔妃的嘲笑,可白婕妤原是什么人?原是个宫女罢了!她便是这样卑微,这样完全地只为陛下高兴而不顾一切,才得了陛下的喜爱。 她在花台上旋转着,就像是一只翩飞的白鹤,又脆弱又高洁。 她献祭般的温顺,自然也得到了怜悯。 既有了一,便也有了二三。 陛下喜爱她们的温顺,她们同文贵妃不一样,出生贫寒不在乎那些子规矩,凑在一起饮酒作乐,简直如同天上人间。她们穿着经花团锦簇的华服,盼着他的怜惜和赏赐。甚至不需要提拔家人,不需要给太多的恩宠,她们就能感恩戴德…… 就是在这样一群人的拥簇里,出现了最难看到的人。 皇后娘娘穿着当年与君初相逢的衣服,再一次出现在陛下的眼前。一时之间,歌舞戛然而止,众人忙着向皇后娘娘行礼,皇后娘娘却不忙着回应她们。 她只是樱唇微启,低声唤了一句“陛下”。 她似乎还是那个高傲而美丽的世家嫡女,却又肯低头示弱,脖颈白净修长。 帝后到底是多年夫妻,皇后不再提金顺娘的事情,皇帝便也将此匆匆带过。 他也去看望了自己的幼子,面对虽然瘦弱,但是平安长大的幼子,他郑重其事地给他上了玉牒。 虽然排行到了十六,可却承载着这些年来的期盼,这是他同皇后的孩子,这是他唯一的嫡子。他向皇后许诺:“等他长到三岁,朕便封他做太子。” 皇后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得到了应有的承诺,可她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 她微微笑着,端庄美丽如同庙台上的观音。【..top】 99、第 99 章 这头燕王却干脆得很。 成亲当日,两位侧妃连燕王的面都不曾见,在简陋的侧院里面,听着正院吹吹打打,心中另有盘算。 她们既入了后宅,自是想要夫君的宠爱,奴婢的顺从,生活的富足。 可瞧见燕王是个不规矩的,只怕往后岁月空空,煎熬人寿。 往后如何,自是要小心筹算,却无半点真心了。 太后顾不得这些女子想什么,她整日以泪洗面,全因着燕王要去就藩了。 顺遂了小儿子的意思娶了这个祸害,本以为可以偃旗息鼓好好修养一阵子,却不曾想皇帝好狠的心,非要逼着小儿子去就藩。 太后想要喝斥皇帝不孝,可皇帝却去行宫亲自接文贵妃回来,对她避而不见。 皇后娘娘便成了太后的出气筒——太后假借生病,让她从旁侍疾。皇后因着文贵妃的事情本来就委屈,自然不肯让自己再受太后的气,便也装病不肯来。 太后被帝后二人实实在在气得心肝疼,一日冬夜里暖炉烧得热,竟然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头脑不甚清楚,太医只说是年纪大了风邪入体,丝毫不敢说是被帝后气的。 皇帝虽有些惊讶,却没有想象中那么伤心,甚至心想,燕王此事竟然把母后气坏了,可见是燕王的不对。 他探望了两回,瞧见太后对自己有怨气,也心生不快,便也撒手不管了。 没过几日,燕王便带着这些年的财物和仆从,熙熙攘攘地往燕州赶去。 两位侧妃坐在马车最后排,面面相觑。 十里红妆,日夜笙歌,全是为了燕王妃。 这些热闹,侧妃们一丁点都没有享用过。如今要去燕州了,两人心中都各怀心思。 甄如意率先示弱,“姐姐,咱们……连燕王的面都不曾见过呢,京中的规矩,仿佛不是这样的啊。” “京中规矩?京中规矩可没有两位侧妃坐一辆马车的,”金顺娘哂笑了一声,“甄侧妃,你怕是还不知道燕王妃的事情吧,咱们这个燕王,可是爱她爱得不得了啊。” 金顺娘可不会替燕王妃藏着掖着,她一口气把卢姑娘同种世衡的婚约、燕王与厉王的闹剧全都说出来,更添油加醋了几分,直说的甄如意目瞪口呆。 “这……”甄如意也不知道燕王妃到底有多美,能让燕王如此痴迷。可她也很快反应过来了,皇后娘娘派人过来说燕王妃家世不显赫,自己嫁过来是能掌家的。 可这哪是能掌家的样子啊,她连正院的门都摸不着!燕王如此宠爱燕王妃,又岂会将权柄放给自己?! 她可是燕州甄远道的女儿啊!甄如意心里明白,她被骗了,阿爹也被骗了!真不知道这桩指婚是结亲还是结仇。 可她却知道此时发脾气没有用,等回到了燕州了,她有的是办法叫阿爹给自己找补回来! 甄如意装傻地笑了笑,面上不显,心里却根本不慌张。 燕州,可不是什么安稳地方。 这边厢燕王人逢喜事精神爽,暂时也顾不来找厉王的麻烦,日夜同卢令仪厮混。 反倒是北地开了能同边关做买卖的口子,那些商路都能摆上台面了。甚至有不少江浙一带的商人风尘仆仆而来,只为能用丝绸换来金子。 可李平儿却不急,她早已经暗中联络了好从前给种述供货的那些商人,打算重开商路。这些新来的她也来者不拒,等边关马队到位的时候,从杭州等地的商队已经将货物运送到了边关。 有了马队和商路,赚钱还不是手到擒来?! 过了明路,就不必像种述那样藏着掖着。她大大方方摆明车马,商路是自己的,驿站是自己的,商队来多少都无所谓,但是必须要用自己的马队。相比种述,她的条件更苛刻,手段更硬气,但也更安全。 然而未等此事落定,因着冬日寒冷,契丹劫掠的人马再次袭来。他们不过二三十人,悄悄闯入村庄中,只要如同往日一般劫掠一番,便可扬长而去。 可这次却遇到了硬茬子,他们愣是被村民用绊马索弄了下来,为首的村民年轻气盛,更是将这二十来人尽数捉了砍头。辽东守备怕事,连忙命人捉了这带头的村民,寻了幽州主将司徒青云来,商量是否要送去契丹请罪。 司徒青云的意思是,和亲的暖流还没过,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再送些礼品,息事宁人。司徒青云已是暮年,知晓自己的位置早晚要让给冼舜臣,因此想要得一个善终。 只是冼舜臣得知后心里却苦笑一声,息事宁人自然是好,可这做派,且不说厉王不答应,便是李平儿听了都要骂人。他心中有所谋断,当即写信给厉王,请他来主持此事。 厉王不到三日便策马赶来,本是喜怒不形于色,可听闻此事,也难免怒气盈面:“好个司徒!他不杀贼寇也就罢了,竟要杀自己人?” 司徒青云有苦难言,他自己是武将,如何不痛心。可是年事已高,只盼着善终。而且和亲送出去多少金帛……若是因着这二十来个人破坏了边关的宁静,谁又能承担起这个责任来?“厉王殿下,这……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啊!若是契丹再次开战,陛下那里……您如何交代?!” “这是捷报,不是坏事,怎可对义士下手?”厉王咬紧了牙。 “可之后呢,若是契丹打过来了呢?”司徒青云苦笑了一声,“要是打得过,下官如何不想打,可这打不赢啊!” 厉王不明白,直接便问了出来:“那为什么种大将军能打赢。” “谁不想赢?!若是人人都是种述,早就踏平契丹王帐了!”司徒青云神色苦楚,“殿下,您还年轻,还有对付契丹的时间,何必急在一时呢?” 司徒青云说的有道理,厉王初来乍到,韬光养晦才是正事。厉王握紧了拳头,可他不甘心! 幕僚们也是各有各的主意,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好。但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息事宁人上面。他们初来乍到,自然觉得不如懂军事的司徒青云。纵然年轻将领们想要一战,这些文官却不敢轻易松口。 厉王忽然问道:“那个杀了契丹人的人姓甚名谁?!” “他叫胡纳尔。”自然有文官如实报来。这个胡纳尔是契丹人抢夺的女子所生,母亲早死,因此被舅舅养大,深恨契丹人。因着身强体壮,游牧是把好手,在村里头也十分有威望。这种事情在边关屡见不鲜,尤其是幽州。只是在幕僚眼中,多少有些非吾族类,其心必异了。 “若是种大将军还在,这等勇士,应当重赏。”厉王身后的李平儿缓缓开口了。 司徒青云这才瞧见,跟随在厉王身边的布衣荆钗的并不是侍女,而是李平儿。他本就看不惯厉王重用此女,连带着提拔冼舜臣等人,便厉声呵斥道:“妇人安敢谈兵?!” “大胆!”种世衡挡在李平儿面前,直接怼了回去。 李增见状连忙在旁边打圆场,“夫人最近不是在弄通商的事情,若是打起来,只怕生意做不起来啊!” 李平儿却并不生气:“将军息怒,我虽不懂兵法,却也晓得几分士气!司徒将军你让殿下退了一步,这幽州岂不要退百步?!殿下的募兵令,可不是拿来好看的!如今正是新官上任,若是逢战便退,如何安顿民心,如何执掌军营,又如何威慑契丹?!照我说,就该狠狠打一场,打胜了,我的生意自然也好做了。” 李平儿能理解,司徒将军不愿意大战,是因为有前车之鉴——种述不得善终,陆必达也没讨好,反倒是因为和亲带来的平静,厉王一直受到奖赏。若她是司徒青云,自然也会揣摩上意,更愿意息事宁人。可这不是上位者该说的话,更不是幽州主帅使该说的话。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家各自都有各自的理由,最终拿主意的,还是坐在上首的厉王。 “此战幽州军有几分胜算?” 沉吟片刻,司徒青云道:“老夫看来,此时若战,胜算不足四成。” “若是粮草充足,将盐州与云州的兵马调来相助呢?”燕王也不是不懂兵马的人。 司徒青云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便有七成,”冼舜臣却没有附和上司,主动请缨道:“末将请战。” “好!”厉王眉目舒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事全由冼将军负责。” 冼舜臣负责幽州的军政大事,自然相当于架空了司徒青云。可司徒青云也不傻,不敢指示手下人添堵。全因为厉王提拔了他的亲儿子司徒可追当冼舜臣的副手。 出了事情冼舜臣背,有了好处司徒可追还能捞一点。就连司徒青云都觉得,厉王是个聪明人。 冼舜臣师从种述,自然也爱用奇兵。还不等契丹人问责,他先率部杀了出去,打了一个措手不及。【..top】 100、第 100 章 就在大家都以为冼舜臣要趁机追杀立功的时候,厉王借着胜利,再提了议和。 冬日寒凉,大家都不想打仗,自然是要议和的。 李平儿也在这议和的人群里,见到了久违的长平郡主——柳枝。 长平郡主虽是郡主,却裹在单薄的狐毛袍子里,远处瞧着一团富贵,近看手上还有冻疮未曾痊愈。 这次议和,也让她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可跟在李平儿身后的雪娥看得分明,不禁浑身冷汗。若是当初真叫自己换了柳枝……塞外之地,真不是好地方。 还是跟着夫人好。 雪娥松了口气,柳枝眼里却淬了毒汁。 她不曾因着厉王打了胜战让自己好过些而感恩,反倒因为他们送自己来和亲十分愤恨。 契丹的阿谷史那年轻气盛,眼眸深邃,瞧着十分俊朗。 他虽然让长平郡主做了妻子,可他早已有两位妻子了。这两位妻子都是草原部落的女儿,生得彪悍,将柳枝当作女仆一样使唤。柳枝听不懂契丹话,异地他乡,受尽了苦楚。 她不敢埋怨阿谷史那,便将怨气尽数放在了厉王和李平儿身上。 瞧见李平儿光鲜亮丽的模样,她不由冷笑一声,“平远侯死了还没三年呢,侯夫人怎么就能出来陪客了呢?” 李平儿也不生气,只看着柳枝。柳枝生得不算顶尖,但也不错。若是柳枝当年不推举白婕妤做这个长平郡主,说不得现在做娘娘的就是她了呢。恶人自吃苦果。 况且她是长平郡主的身份出嫁,且不说应该自持身份不要遭受这些折磨,便是该恨,也要恨这些契丹人才是。怎么把怨气撒在了自己身上。 “你才是陪客的吧。”琥珀不忿地小声说道,“我家夫人是主事,和你可不同。” 雪娥连忙制止了琥珀,“说来也是郡主,你怎能嚼舌?等会叫夫人打你的板子。” 琥珀缩了缩肩膀,忙哄着好姐姐不要。 先前两个丫鬟争得厉害,可到了北地,又好的如同亲姐妹一样。林府的一方天地太小了,到了北地辽阔,才知道有些东西不必要争。 李平儿不同柳枝纠缠,跟在厉王身后,走进了王帐里。 阿谷史那打了败仗,倒也没有气急败坏,反而十分有礼,在盐州附近搭设了王帐,同厉王往来。打是厉王一力主张要打的,如今议和又是厉王带头来议和的,倒是让幕僚们都始分感慨。这次议和,倒不是为了从契丹那里拿回金银珠宝,而是主张打开一条商路。 因此阿谷史那有了兴趣,亲自搭设了王帐来谈。 阿谷史那年纪尚轻,因着种述意外离世,趁机打了一场胜仗。如今厉王带兵坐镇,兵强马壮他也有些畏惧,因此能通过通商来获得粮食布匹,他也觉得能谈一谈。 契丹人并不忌讳寡妇,也有女子主事,因此李平儿同他商议细节,他也并不觉得失礼。反倒是李平儿言之有物,十分周全并无怨怼,让他颇为意外。 这次议和谈了数日,阿谷史那解决了冬日粮食棉布酒水的事情,心中高兴不已。那些契丹老人要靠打战死人才能换来的安稳,他不过浅谈几日便能实现,怎么能叫他不自傲? 厉王早早回了营地。他身份贵重,不可能亲自在王帐中驻留,因此李平儿同冼舜臣主事,另派了几位幕僚从旁协助。阿谷史那有心招待,美酒烤肉自然流水一般送上来。 契丹虽然偏僻,却不缺牛羊,她们围坐一圈,看着王帐附近的舞姬翩然起舞。其中不少人高眉广目,显见是契丹女子。有意避开汉人舞姬,可见也是用心了。 阿谷史那学过一些中原的文化,并不是只说契丹语,因此同冼舜臣等人交谈顺畅,倒也无碍。反倒是柳枝有些诧异,她和阿谷史那成亲多日,从未听他说过中原话,原以为不懂汉话,不曾想……想到新婚那日,柳枝有些羞涩,又有些嫌弃。 如果自己是真正的郡主,又岂会被大王这样冷落。 阿谷史那吃肉喝酒,却瞧见李平儿不曾饮酒吃肉,心中有些疑惑,问道:“夫人可是吃不惯?” 眼看阿谷史那对李平儿起了关注,柳枝心生醋意,提醒道:“大王,她是一个寡妇,尚在守孝,不可饮酒。说起来更不应该吃肉,参加宴会才是。” 席面顿时冷了一半。但阿谷史那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哈哈大笑,“若是在我们契丹,死了丈夫当日便能再嫁,可用不着守孝如此清苦。” 李平儿微微一笑,“若为大事,不拘小节。” 阿谷史那有些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看向了柳枝,柳枝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反倒是旁边的幕僚嘀嘀咕咕了几句,叫阿谷史那听明白了,也文绉绉地回了一句:“夫人才华横溢,不输男儿。” “我们夫人骑射功夫更是一流。”冼舜臣对李平儿极为推崇,从前即是下属又是家臣,如今虽然职位比李平儿高,可是后勤还是要李平儿来搞,可不多多奉承。 瞧见宴会主角竟然转到了李平儿身上,柳枝气得眼睛都红了几分,低声咒骂李平儿不过是好命,嫁了种述当寡妇。 阿谷史那听到柳枝怨怼李平儿孤寡之身,他反而来了兴趣,“大败幽州不过换来一个长平郡主,却不知道要打到中原哪里,才能换来一个侯夫人呢!” 柳枝一愣,又是耻辱,又是悲愤。 反倒是李平儿淡淡一笑,“有厉王在此,怕是大王的心愿不能成真了。” 她甚至都没有因为阿谷史那的冒犯而生气,因为她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货物,一个女人的身份上。 阿谷史那也是收起了调笑的语气,他本就是试探,被李平儿顶了回来,心中也有了自己的计较。厉王的确和陆必达不同,甚至因着皇子的身份,比种述更硬气,这才让李平儿如此有恃无恐。 厉王的小姨,种述的妻子……阿谷史那眼里燃起了一丝兴奋。 阿谷史那是个聪明人,瞧见长平郡主对李平儿满腹怨气,次日便也不让她来了。 本是想着这个妻子聪明一点,能拉拢拉拢李平儿,不曾想她自矜王妃的身份,还公然嘲讽起对方来,让阿谷史那也有些哭笑不得。 “早知道汉人皇帝不会送什么好姑娘过来,可没想到是个蠢货。”阿谷史那咒骂了两声皇帝,心中野心越盛。 和谈顺利结束后,阿谷史那便带着柳枝打道回府。 柳枝这才有些畏惧了,这几日吃得好穿的好,若是又回到要挤羊奶的日子……她甚至派了下人去寻冼舜臣,问自己能不能留在幽州。可消息还没传过去,就被阿谷史那截住了。 柳枝有些后悔了,若是当日求一求李平儿……不,就算李平儿也解决不了。 柳枝心中生出了几分恨意,可就此回了王庭,等待自己的可是粗重的体力活,还不如这一路来得舒服呢。柳枝也生出了几分急智,喊道:“我替大王守在幽州边境,盯着来往商路可好?” “你留下来能做什么呢?”阿谷史那用中原话问了出来。 柳枝不忿,“我可是长平郡主,契丹的王妃啊!只要,只要你给了我人手,她林萱儿能做的事情,我一样做得!” “这次通商对我来说很重要,你留下来,只会坏我的事。”阿谷史那用契丹话一字一顿地说。 柳枝一脸茫然。 阿谷史那摇摇头,听不懂契丹人说话,在厉王那里也没有情分,不过两个空虚的头衔罢了,这个女人,到底哪里来的底气呢? “回王庭吧,不会再让你做那些粗活了,”阿谷史那笑了笑,“你就给我安心生个儿子吧。” 柳枝一愣,听到阿谷史那的许诺,心中微微一动,看向这个俊美的男人。 是啊,有了儿子,这一切都会不一样。她点了点头,脸色微红。【..top】 101、第 101 章 阿谷史那走后,商路便定了下来,事情也远比想象中顺利。 李平儿又写信给林荀之,交代了杭州的生意。 她一个人分身乏术,自然希望多些有本事又值得信任的人帮自己打打下手。 别的不说,林荀之夫妇在杭州沉浮多年,论起杭州的生意可比李平儿在行。林荀之顺利接了过来,替她操持这一切。 自从林荀之有了起复的希望,林家尤其是大夫人,恨不得把李平儿当作亲生女儿一般,不知道比从前热情了多少。 岭南多虫瘴,大夫人在岭南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去了。好不容易回到苏杭,心中发誓宁可死了也绝不能回去。 林蔚之赋闲在家,乍然听说大哥起复,自然是万分高兴。 江文秀也从丈夫口中听闻了此事,先是一愣,而后又埋怨道:“她果然还是在怨我们,这么大的事情,如何不同我们说,反倒要叫大哥说与咱们知道,显得生分。” “这算什么大事。”林蔚之不知道大哥有没有替厉王办事,不过心中隐约有些猜测,不敢说给江文秀知道,只是有些可惜林质慎还不成材。 江文秀还是不满,“既然是要起复,怎么不先紧着自己家,反倒给了大哥家。从前还晓得提点我们不要吃亏,现在反倒胳膊肘往外拐了。” 林蔚之对这个妻子已经懒得多解释了,“你若是无事,就不要在这里添乱。” 林蔚之原想着说给妻子听一听,叫她和女儿多来往一些书信,维护维护之前的情分,可江文秀倒好,一开口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想法,也难怪女儿越来越偏向大房。 真要叫江文秀写书信,只怕也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林蔚之头疼的很,索性也甩手不管了。 他们夫妻如今貌合神离,如今董敏陪着江文秀,虽然日子不如平常富贵,但也比在夫家自在。 董敏嫁给了江家的一个子侄,没有生育,这些时日陪在江文秀蹉跎了不少时光。 江家人纵然想要生孙子,可看在厉王的面子上,到底是盼着她能攀上这个大树。 董敏知情识趣,偶尔捎带些东西去探望丈夫,还买了个丫头在房里伺候着,倒也不耽误。 江文秀心疼董敏,暗暗同林蔚之提过一回,如果董敏和离的话,正好叫林质慎纳了董敏。 林质慎原来的妻子卿明珠是怀着身子走的,如今不知道那孩子有没有生出来。江文秀心中一直憋着这口气,盼着抱孙子,也盼着儿子能早日归家。 江文秀是看开了,纵然卿明珠富贵又如何,比不得有个贴心人在儿子身边。 林蔚之心知她还是没吃够苦,“质慎一介白身,你也敢提给他纳妾的事情?你真是盼不得孩子好!你这妇人无知无德,若是再有这个想法只管和离!我林家庙小,容不得你这尊大佛。” 江文秀不以为然,可林蔚之停了府里的供应,连吃喝都要自己花钱,又威胁要送她回江家,江文秀这才有所收敛。 林府日子再差,至少也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日子。况且这把年纪叫人赶了回去…… 江文秀服了软,心里却怨气更重。 只是她心里明白也不好提纳妾,便只能同董敏倾诉丈夫的不贴心。 董敏哪里敢埋怨,只能讪讪道:“姨母,姨父也不是怪您,是盼着你能出面修缮修缮关系呢,毕竟您才是表妹的亲生母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江文秀不以为然,“她是我亲女儿,可却不听我的话,如今更是远在北地!她便是这样硬骨头,不知道孝顺父母,总是主意乖张。她若是像敏儿你这样乖巧,我们何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董敏苦笑一声,不敢接这个话。若是当年李平儿听了父母的话,只怕早已经埋骨金家了。 李平儿如今是平远侯夫人,二品诰命,听话的女子多了去了了,可天下间能比李平儿尊贵的女子也不多了。 江文秀埋怨得起劲,自己可不敢附和。 她已经是个清醒人了,经历了这些事情,方才知道小儿女的恩怨根本不值得一提。 不管是自己也好,江家也好,在大人物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提点过几句没用后,她也不敢再鼓捣江文秀去拉关系了,就怕弄巧成拙,她心中明白,让江文秀老老实实的不要添堵,这才是自己该做的。 前些时候北地送来了皮子,也有自己的份儿,她那时候便知道,自己做得对。 不管是江文秀还是自己,在李平儿眼里都不是值得烦心的事情,李平儿的世界早已经打开了,不再是林府这一亩三分地。 董敏说不出是羡慕还是佩服,想起当年李平儿抛却旧怨藏银于书籍中的情谊,只觉得这个表妹不是凡夫俗子能比的。 李平儿如同山鹰一样搏击天地,自己虽是家雀却自有迎风的勇气。 她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最大不过的事情了。 如今董敏安抚江文秀,伺候着林老夫人,顺带帮忙整顿一府上下的家务,几乎同个管家婆一般,倒是帮了不少忙。 连带着林老夫人对她也改观了不少,还送了她几套首饰。家中有个能撑起场面来的妇人,的确帮了不少忙。 林荀之的起复,最开心的当属林湘颂了。 她不比林叶儿泼辣,自林家出事后因着她想要拿金银打点,连嫁妆都管不住,事事叫婆母用规矩拿捏。 林家出事,陆家虽没有出手,却也没有落井下石,林湘颂虽有怨言,却知道木已成舟。 如今陆猗尚未出仕,她更是连说话的位子也没有,陆家如何做,又岂是她能置喙的。 林湘颂生了孩子之后,因着守孝又只能吃素,身体一直不见转好。 但若不是因着守孝,陆猗的母亲恨不得多塞几个通房丫头给儿子,好叫儿子不要被林湘颂迷了志向。 好在厉王赴任不久之后,李平儿命人送来了不少北地的特产,上好的皮子和人参,并且李平儿还特特叮嘱了林湘颂,叫她不要省着,吃多吃些人参补补血气。 有了厉王在背后撑腰,婆母的规矩也没那么大了,不必再整日里晨昏定省侍奉,也能多些时间松快松快。 林湘颂甚至已经不渴望丈夫的陪伴,她甚至觉得丈夫老老实实去念书,自己独自松快几分也不错。 从前那些诗情画意,如今也消磨得点滴不剩了,好不容易松快了,她看着孩子,心酸不已。 林荀之到了江南,搜罗了一些时兴的绸缎给林湘颂送去撑场面。 林湘颂虽然自己穿不得,却也借着这个机会,从婆母手里把自己的嫁妆拿了回来。 问到栩哥儿,也说林如栩也不再同从前那般任性了,跟着父母离了京都远去县城赴任,没了长辈的娇惯,性子多少也扭了过来,是个大孩子了。 林湘颂看到最后一句“不再爱吃糕点了”,不知为何,眼泪劈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大家都过的辛苦,便是孩子也如此,她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反倒是那边厢的林叶儿又和丈夫蒋玉昆凑了过来。她们俩夫妻没那么高远的志向,林叶儿手里攥着钱,蒋玉昆便不肯休了她。两人拉拉扯扯的,等来了厉王的消息。 原本蒋玉昆也犹豫,要不要跟着厉王讨个官职,可想到北地不太平,又消了心思。如今听闻林荀之起复,虽说官职不大,但在苏杭一带,蒋玉昆便又哄着林叶儿,两人屁颠屁颠赶了过来。 林荀之可不敢用蒋玉昆,用一回出一回的事情,大夫人索性花了两百两银子打发了他们。 蒋玉昆“呸”了一声,刚刚要将这二百两银子揣进包里,被林叶儿牢牢攥在怀中。 “你若要讨银子,找你的亲戚去!”她既吃了蒋玉昆的甜言蜜语,又把银子攥紧了手里,根本不给蒋玉昆机会。 反倒是林娇娘两边为难,她既不好意思拉下面子去找林荀之攀关系,又盼着自己能给王佥跑跑路子。 大伯从前是个尚书,多少也是个能干人。 林家倒了,南康伯府分家了倒还好,王佥又不缺钱,整日里吃吃喝喝对待林娇娘没什么不同。 但是林娇娘自己心思多,既怕林家牵累自己,又怕南康伯夫人怪罪,做小伏低了一阵子,瞧着丈夫对待自己没什么差别,这才又重新振作起来。 林娇娘见丈夫不理解自己的愁苦,嗔怒道:“我这还不是想替你谋划一条路子。” “我娘那样有本事不也搞不来?”王佥不以为意,他喜欢出去玩乐更胜过当官,从前南康伯夫人不是没想过给他捐官,只是捐了个虚名罢了,并没有实职。 “再说那点儿俸禄能干什么,还没有我娘放印子钱来的快。现在咱们也不缺钱,我只盼着姐姐你镇日里能高兴些,不要愁眉苦脸日日担心。” 几句话逗得林娇娘又开怀大笑。 她自认命比姐妹都好,虽然夫君不够上进,可到底家境富足,对自己也好。 林家出事,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自己了。便是林家再好又如何,她现在,是王家的妻子。 林娇娘盘点了一番北地送来的皮子,挑出了最好的几条狐狸毛命人给婆母送去。 她心想,倒也值好些钱,想来李平儿在北地过得不错,只是可惜了嫁了个死人,不如自己丈夫疼爱。 等孝期过了,若是遇见不错的,她要催着李平儿趁着年轻,找一个不错的丈夫。【..top】 102、第 102 章 林家众人心思不一暂且按下不提,反倒是这些日子为了跑通商的事情,李平儿几乎没有合眼。 她太缺人了,能信任的人也太少了。 她与厉王这时候才深刻感受到,为什么天子治理国家要依靠士大夫。 无他,有些新贵出身的甚至连字也认不全,更别提写文章了。 有些小子虽然聪明,但眼界不够,几分小利便能叫他们忘了规矩。 便是能老老实实做事情的,其中脱颖而出的人实在太少,重新培养难度太大,比不得世家从小熏陶,兄弟皆可入仕途。 北地虽然民风彪悍,也没有尊文拒武的习气,但是识字的人少之又少,不识字,又怎懂道理,更如何明白厉王的野望?! 可李平儿也知道,厉王和北地的世家天生不对付,只要厉王想要把北地打造成自己的北地,世家必然是拦路恶虎。 不管是马场,还是先前捐粮,他们都在有意提拔自己人,不去依仗世家。 没办法,这可是北地啊,本就要靠屯田养兵才能支撑,倘若还处处依仗世家,最后结果不会比陆必达好多少。 他们只能自己站起来。 而引起这与契丹一战的胡纳尔,也被厉王无罪释放,厉王问他有何心愿的时候,胡纳尔坦言道想要加入厉王麾下,杀敌立功。 胡纳尔单纯是想要为厉王效力,可兵营中最重要的是信任,胡纳尔虽然生得高大威猛,可看着便是契丹人的面貌,在新兵营里并不受欢迎。 虽然大家得知他的事迹和本事后十分佩服,但性命相托难免有些疑虑。 也正是胡纳尔的到来,让李平儿有了主意。 这些契丹人和汉人所生的孩子战场杀敌难免担心泄密,但是若是商队用来却无妨。 她正好通商需要一些既晓得契丹语,又同契丹人面貌相差无几的人。胡纳尔身手了得,又有几分血气,再合适不过了。 她用人不疑,既用了胡纳尔,便将巡卫驿站、护卫马队的事情交托给了胡纳尔,让他自行招兵买马。 胡纳尔在新兵营不过是个小兵,到了李平儿手里因为要管人,骤然成了校尉,可谓是一步登天。 胡纳尔本就感念厉王救命之恩,又觉得厉王赏识自己,如今得了提拔,更是恨不得肝脑涂地。 这是个憨勇之人,却不是个聪明人。 若是聪明人,自然晓得自己能有此境遇是李平儿不顾规矩,给了他一条青云路,感念的应当是李平儿,而不是厉王。 可李平儿对此倒是无所谓。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对厉王忠诚还是对自己忠诚都可以,只要他心中有感念,能把事情办下来,她就愿意给他权柄。 胡纳尔不过是小事,而北地却因着打赢契丹这场仗,一扫之前种述身死,姜必达大败的颓废之气。 朝廷中接连有好事,先是得了太子,后是有了公主,紧接着北地也大胜,皇帝大喜之下,命人又加封了厉王为一品大将军,官职更在指挥使之上。 虽然眼下看来是个虚职,厉王早已经统管了北地的士兵,但是这份荣誉还是比功劳更厚重。 原本皇帝偏爱自己的儿子,即便是虚名也想要加封学士之类的文职,替厉王脸上增些光彩。可是皇后也劝,大臣也劝,他烦躁极了,索性封了最高的武职。 世家瞧不上武将,皇帝心中知道。可世家瞧不上皇族,那就多少有些冒犯了。 之前林相为了次女出头,不愿给燕王做妾在他心里有一根刺。虽然是皇后和太后强人所难,但是对皇族挑三拣四……那些怨气只能发在燕王和皇后的身上。可皇帝心中也生出了试探的意思。 皇帝起了心思,想要借着厉王的婚事,试探一番世家的态度,自然便想要给厉王讨一个世家的老婆。 只是他对厉王也不是全然信任,既不愿意找北地的世家与他结盟,也不大敢让青阳徐氏,棠德林氏这等已经入朝经营已久的世家低头,至于琅琊王氏,清河崔氏这些清贵的一品世家更是当地的豪强,听调不听宣…… 思来想去,索性将问题交给了文贵妃。 相比已经成为外戚的金家,世家中唯有棠德林氏愿意将女儿送入宫中。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林相的女儿一入宫便是文婕妤的原因。如今文贵妃作为棠德林氏的嫡女,让她作为庶母为燕王选妃,合情合理。 反倒是文贵妃头都大了,原本世家女入宫为妃多少就很丢人了,如今若是还让其他世家的女子做了燕王的正妃……那可就是把棠德林氏推向下一个金家了。 比起皇帝,文贵妃更害怕坏了名声。 她已经有了儿子傍身,相比皇后傻乎乎等着陛下的恩宠敕封,盼着儿子能成太子,她却是丝毫都不慌。有了世家的支持,即便不是太子也能登上那宝座。 只是文贵妃更加灵巧一些,她娇笑一声,问道:“臣妾一回宫,陛下就给臣妾这么大的难题。这是皇后娘娘该办的差事,怎么交到臣妾手里了?” “让她来办,你们林家又要出个女儿来做侧妃了。”皇帝叹了口气。 文贵妃脸色一僵,燕王这件事情的确是皇帝给足了林家面子,只是……文贵妃眉眼一转,笑嘻嘻地说道:“臣妾方才从行宫回来,陛下就让臣妾跑来跑的,孩子都快不认得我这个娘亲了。陛下如今心中就只有厉王,怎么不疼疼其他孩子。” “这是哪里话,”皇帝摆摆手,“说来咱们的女儿年纪虽小,但是又祥瑞之名,便封作昭阳公主。” 其他公主尚且没有封号,昭阳公主骤然出生便是昭阳,俸禄比其他公主足足多了三倍,可见宠爱。文贵妃得了好处,美目一转笑嘻嘻地应承下来,“不知道陛下属意哪家的女儿?” 皇帝早又准备,直接说道:“听说北地世家骄横,不如找些清贵的世家女儿便是。” 文贵妃应是,同家中商议了许久,将世家录翻来覆去,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麓北陈氏。 麓北陈氏虽然清名已久,教养了不少文臣墨客,可偏偏因着地形问题,养不了太多私兵,自然圈地也越来越少。听说不少旁支都入不敷出,出门撑不起世家的面子了。 世家中最大的笑话,便是麓北陈氏嫡支的一位郎君不肯打理祖业,空守着大宅子和旧书,红袖添香日日消磨,没办法逼得妻子纺纱相劝,暗示家中缺了柴米油盐。 虽然不是真的要媳妇纺纱维持生计,但是此事一出,到底打脸了世家。 麓北陈氏的长辈出面,让这位郎君放手给妻子经营田地管理产业,如此不至于贩卖祖田,这才算是一个完美结局。 这位郎君同夫人只得了一个嫡亲的女儿名唤陈瑶光。 因着媳妇纺纱来养家这件事情,被人诟病失了世家的脸面,虽然也有人感慨夫人敢想敢做,可总归不是好事情,既显得刻薄贪财,又没有世家风度,子女缘分更是因此吃尽了苦头,唯一女儿的婚事耽搁了好几年,一直找不到好夫婿。 文贵妃会心一笑,这不正好,陈氏女给厉王做妃子,也不算辱没了世家门楣。世家瞧不上的女子,做了厉王的妻子,世家也不会聒噪。 皇帝自然也是知道“麓北陈氏”的,听还是嫡支的姑娘,清贵世家怎么舍得女儿来给燕王? 可文贵妃解释说这姑娘的父亲不曾入仕,在麓北做隐士,皇帝便也释怀了。 一个想要攀附自己的世家,不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更叫他得意?! 他虽听过“麓北陈氏”纺纱劝夫的故事,却不知道即将成为自己儿媳妇的陈瑶光就是这故事中主角的女儿。 因此皇帝十分高兴,当即便赐了婚。而且为了表示对世家女的尊重,侧妃不是一并册封的,而是等正妃入门之后,再零星打算。 因此等消息传到北地的时候,厉王这才知道自己的老婆已经定下来了。 “姨母!你看,这……这怎么说?”厉王脸色也有些忧虑。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有妻子。 只是从前在皇后娘娘手里讨生活,心中明隐约白是定下了金顺娘,有些遗憾,又有些无奈。 如今婚事定下来,是麓北陈氏的女儿,他心中虽知道陈氏只是在当地还不错,可总归是个寻常的。若真是豪强,又岂会将女儿远嫁?!可另一方面,他又感慨,若是随意指派了一个过来添乱的,反倒不美。 而且成家之后是要新建厉王府的,若是和小姨不住一起了……他总觉得仿佛离别了亲人一般。 李平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都在盐州,这算什么远?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担忧北地清苦,怕是世家女子受不住。若是扯了生病的幌子,住回京城之类的,也是正当的事情。世家女儿养的金贵,分居是常有的事情。 厉王不以为然,“北地风情自古如此。倘若连留下来的心思都没有,那世家女再好,只怕和我也不是同路人。” 李平儿摇摇头,她虽然不懂夫妻到底要如何相处,可总盼着是一辈子的事情,自然和和美美才好。 她瞧见了这赐婚的文书,心道老皇帝还是办了点人事,给找了个好媳妇。 麓北陈氏鼎鼎大名,别的不说,便是藏书都叫人艳羡。她读书不多,因此也仰慕这些清流人家,暗自思量一定要把事情给办好。【..top】 103、第 103 章 厉王的婚事不是皇后定下来的,皇后自然心中也有怒气。原本因着金顺娘的事情便觉得难熬,如今厉王娶媳妇竟然也不是自己经手的…… 皇后称病不肯接手,文贵妃派来操持礼仪的官员便也不上心,按照的尽数是皇家的规矩,甚至连物价都参考着宫中的来报。瞧见一枚鸡蛋就敢报半两银子,李平儿险些气笑了。 “燕王府咱们也是这么个做派。”操持礼仪的官员振振有词。他们久居京中,本就看不起北地贫苦。更何况千里迢迢过来,两万两的分例怎么也得扒走个一万五千两,才好叫不虚此行。 李平儿也不藏着掖着了,这官小规矩大,真把北地当京城了不成?! 只是她从前得了皇后的教导,知道这些人虽然官职小,可差事肥的流油,许是背后靠着的就是文贵妃,不能不漏油水,更不好为了些许银子闹大了。可若是办的实在太差,也不怕让厉王捅了出来?!他们在文贵妃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面对这群人才真叫是阎王易躲,小鬼难缠。 且不说婚礼的配置,光是查看礼单的时候,李平儿才是真的脸色难看。 知道是要给麓北陈氏的,竟然还敢偷梁换柱,用差的来顶,真不知道是瞧不上陈氏还是瞧不上厉王,“哎呀,这哪里是贡品的松江布,分明就是普通的松江布,谁曾想宫中竟然敢欺上瞒下?!我这就送去给皇后娘娘同贵妃娘娘评评理。” 对方面上带着不屑地说道:“夫人不在京中怕是不知道,如今宫中都用这种布。” 李平儿又道,“我听闻燕王的婚宴很是奢华,同样的分例,怎么到了咱们厉王这里就处处不行了,难不成是觉得陛下的亲子配不上好的?我也知道咱们北地贫苦,和京中比不了,只是谁曾想京中鸡蛋竟然这样贵!若是如此,不如今年置办皮子的时候,也准备几千个鸡蛋,这东西在北地三文钱便能换五个,还都是芦花鸡下的蛋呢。” 对方原本是不以为然,可瞧见李平儿言辞恳切,真的开始着手操办鸡蛋的事情,倒是唬得一愣一愣的……几千个鸡蛋能值什么钱,真要送去京城了那真是天大的笑话!这侯夫人若是只把这件事捅到皇后或者文贵妃那里,想来文贵妃能压的下来。可要是直接捅到陛下那里……脸可丢尽了。 他们不敢赌厉王这些蛮子是不是真的这么做,只是早就听闻北地贫苦……算了算了,虽然还是刮了一层油水,但到底不敢太出格了,便又交了一份托底的礼单来,“夫人,咱们也不瞒您,燕王大婚,燕王同太后娘娘都是补贴了好些的,咱们这……能办成这样就已经顶格了。” 李平儿心中也明白了一声,哪有老鼠不偷油的,更何况燕王府还有太后娘娘补贴,又是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成亲的,那当然奢华多了。 可若是真只按着两万两的来操办聘礼和婚宴,面子上虽然这样过去了,但只怕底子里不好叫人满意。李平儿不懂这些礼仪,她虽然嫁过一回,可到底是花花架子。面对侄儿的大婚,她是真心盼着两个孩子能和和睦睦,做一对恩爱的夫妻。 她自己在婚事上面吃了苦头是自己愿意的,怪不得旁人,越是如此,越是不忍心叫其他女儿受委屈。 想到自己出嫁的时候,连及笄都未操办,不觉有几分感慨。她倒不是失落和黯然,比起如今能在厉王手下办事,那些许门面礼节算得了什么,她李平儿,也不再是那个困于宅院中的少女了。 只是自己能忍受,是林家的确遇到了危难时刻。如今厉王日子可比从前好着呢,怎么能叫未来的厉王妃不如意。面子上的铺张不必要,但是私下厉王要准备的礼可不能差。 厉王若是不体面,下面跟随他的人,又哪里会觉得有荣光呢?! 她先是写信给了林大夫人,请她在杭州置办一些鲜亮难寻的衣料绸缎,又淘换了一些文人稀罕的物件来填充门面。最后连吃食也想到了,因着当年金老夫人最爱吃的胭脂鱼银丝面,也是林大夫人献上去的方子。 此事毕了,又担心显得富贵有余品味不足,便写信给了薛蓉,向她询问一些书香门第的规矩。若论诗书,薛家当仁不让,薛蓉自然也有主意。 就连迟迟不曾新建的厉王府,如今都开始筹建了,就为着这个女主人。李平儿也连夜备好礼,又让驿站快马加鞭送信儿去麓北陈氏,一来问问陈氏的规矩,二来也是让姑娘自己定住的地方要如何动工。 厉王看着姨母的大手笔和辛劳心中不忍,可他也明白,男子成亲是天大的事情,一来代表自己成人了,二来,则是代表陛下眼中有这个行七的儿子。在北地的婚礼越盛大,越能体现厉王的排场和底蕴,难免令追随者更振奋和激动。【..top】 104、第 104 章 薛蓉婚事上不比李平儿顺畅,李平儿把自己嫁了,薛蓉还是个老姑娘呢。 原本是想着嫁去外地的,可打听了好几户人家,都说当地匆匆嫁去外地的女子,在婆家日子都不大好。 薛蓉本来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人,薛少监同夫人对女儿心中有愧,自然舍不得她去如此人家。 又说京中某某家的幼子日后会外放,虽然家境不错,可那人不承担家业为人轻浮,薛蓉又觉得不妥。 左挑右捡,除了新科的考生,似乎也没有办法了。可新一年的考生,能入眼的本没有几个。 挑来拣去,又是一场空。 若不是薛家因二女争夫的事情愧对薛蓉,想来早就闹着给她定亲了。情分终有消磨的一日,总不能让女儿真的去做老姑子吧! 薛母为此压力不可谓不大。 可薛蓉得了李平儿的书信,心态倒是如常,反而瞧见李平儿约自己有空盐州一晤,不觉有几分感慨。 若是寻常寡妇,守孝十数年都是常事,不敢这样邀请人来作客。可李平儿呢,她给种述守过一年,便算是重情重义了。更遑论她如今得了诰命,自然开口有底气。 想来,在北地她应该过的十分如意,薛蓉也替她高兴。 只是薛蓉尚未成亲,对嫁娶一事也不甚了解,便找来母亲一同商量这件事。 “可惜了,若不是你同侯夫人较好,若是嫁给厉王也不错,上面王妃也是世家女” 薛蓉赶紧捂着母亲的嘴,额头都要冒冷汗了,“娘,我们年纪也差了些!” “也不是大很多……以前怎么没瞧出来厉王是个有本事的,只记得他沉默寡言老实的模样,说是也要定承恩公家的那个……唉,现如今他有本事了,倒是叫麓北陈氏捡了个便宜。其实做个侧妃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名头上难听了些。”薛母故意拿话去试探薛蓉。 薛蓉脑袋都大了,只要是个好男子,她母亲就有念头了,“娘!我请你来是出主意的,不是叫你来给我相看的。若是我真去了北地,娘你舍得吗?” “唉,若真是给厉王做侧妃,你去北地也不错。上头有侯夫人罩着你,下面你也是清贵人家,不比那正妃少。娘也瞧了不少人家了,说是书香世家,只讲究规矩,肚子里也没多少东西。更有的纺锤卖纱供他求学,只叫母亲妹妹劳作辛苦。与其嫁过去人后受罪,不如想开一些……也就是薛家的规矩害了你……若是当年你父亲肯为你出头,将那姓范的抢过来” 薛蓉连忙打断母亲的感慨,“娘!说好不许再提了。” “是了是了,提了也没用。” “厉王也不许再提了!”薛蓉补了一句。 薛母自知理亏,整理了一份礼节和规矩的清单,而且担心李平儿采买人不及时,她索性从家生子里挑了几个办过嫁娶的过去帮忙。 信件最后,薛母悄悄加了一封给李平儿,先说了京中这些时日世家中对麓北陈氏“媳妇纺纱”的传言,虽然明知写了不妥,但她有自己的私心,后来便紧接着说,“若是北地有家风不错家境也殷实的,不拘是不是书香门第,亲疏与否,若是诚心向学,也可以向老爷引荐一二。” 李平儿收到的便是薛母推荐来帮忙的婆子和这封言辞恳切的书信。 “哎呀,是我的不是,竟没想到薛姐姐还未成亲!”李平儿先是吃了一惊,而后看到亲疏与否,心里暗暗猜到可能与厉王侧妃有关。她倒不是埋怨薛母想要女儿当侧妃,只是没想到薛姐姐年纪大了,家中竟然这样着急,连侧妃也不觉得难堪了。 想来也是厉王这些时日长本事了,在这些人眼里不再是小孩了。 “这封信想来是薛姐姐的母亲所写……”李平儿叹了口气,当初恃才傲物的薛蓉,如今却因着年纪渐长,叫父母如此难过,“薛姐姐的脾气我知道,她从前还瞧不上卢令仪呢,要是嫁了人做侧妃,卢令仪反倒是正妃,非叫她气死不可。” 只是北地又有什么好人家呢。 说起来她见过这些世家子——蒋施,鼎鼎大名的浪荡子啊!当初美人计一出他就乐呵呵地接了,虽然不曾上钩,可瞧着也是不靠谱的人。 叫他这样的人和薛蓉在一块,就像是非要烈焰大刀去刺双面绣,浪费了九连环。 蒋施好歹还有些本事,其他的人可就不好说了。李平儿有些犯愁,世家子不行,那新贵中识文断墨的又有几个?别的不提,便是年纪正好又没有婚配这一块……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高呼,“大爷回来了!” 仆人口中所称的大爷,正是种世衡。 李平儿眼睛一亮,“无论亲疏与否……世衡岂不是正好?!” 种世衡这些日子跟在冼舜臣身边历练,今日才回来,先来李平儿这里请安了。 两人寒暄了一番,李平儿瞧见他眼中鲜活,并没有为卢令仪的事情再忧虑,心下点点头,便问道:“你比厉王还大几分,如今厉王尚且要娶妻了,你有什么想法?” 种世衡不曾想李平儿一开口就聊这个,他挠了挠头皮,“我现在哪有这个想法。” “成家立业是人生大事,厉王成家了,连甄踱甄先生都来信祝贺,可见一斑。你若是想要在北地杀敌建功,早些成家留个后也是好事。我知道你还想着给父亲守孝,可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也是盼着你能有孩子的。况且婚事要提前相看,不是非要孝期就定下,你且说说喜欢什么样的人。” 种世衡已经不抗拒李平儿提到自己父亲了,不论是政令还是手段,李平儿似乎比自己更像是父亲的亲人……他也明白李平儿没有开口说哪家姑娘好,还是盼着自己能找个自己喜欢的。 可若说喜欢什么的人……种世衡苦笑一声,想起卢令仪就头大,连连摆手道:“母亲做主便是,只要同那卢令仪不一样就行。” 李平儿越想越觉得种世衡同薛蓉是门好亲事,别的不提,薛蓉书香世家,同厉王妃日后也能谈得来。再者说……李平儿心中隐隐有野望,北地的世家日后将尽数推平,他们迟早是要回到京中的!薛家大伯是绵阳书院的院长,薛蓉的父亲是常侍,更是少监,正是清流一脉,又不是世家豪强。 若不是遇到了二女争夫的事情,薛家有女可是百家求呢! 眼下薛家既然不嫌弃北地清苦,种世衡也不推拒,李平儿回信就自荐了自己的儿子种世衡。 她写不来文绉绉的话,只给薛母回信:“家里钱财丰厚,还有祖宅在关西,种世衡大半时间在军营,也不碍眼,家里全凭薛蓉当家。” 她也不嫌磕碜,将当时种世衡与燕王发生的事情,种世衡所说的那些话都一一写在信中。 薛母原本并不了解种世衡,看到信里描述的事情,隐隐也能明白大事当前,种世衡是什么样的人。有担当,能听劝,这已经是很多男子没有的气质了。 “听闻绵阳书院有游学的风气,不如今年派些学子来北地游学,也好顺路看看种世衡是否合心意。”李平儿最后这句话,让薛母怦然心动。 李平儿说的太坦诚了,因着守孝不急着成亲,尽管来验货……薛母打定主意,决定让儿子带人去考察考察。【..top】 105、第 105 章 麓北陈氏,倒是一片喜气洋洋。陈氏虽然清贵,但这些年朝中后劲不足,早就有意下水拨弄一番朝局了。 圣旨一下,麓北陈氏也只不过舍了个女儿,便能再入京都。虽然和皇族结亲对世家而言有些攀附的嫌疑,但因着文贵妃牵线,倒也顺理成章。 文贵妃不是骤然推荐,而是同陈家通了风声,陈家倒也觉得不是坏事,陈四夫人却隐隐有些瞧不上厉王。 陈四夫人是本地世家的女儿,本名唤作袁春娘。 麓北女子脾气骄纵,她更是其中翘楚。当年因着夫君陈琰致挥霍无度,还不肯将管家权交予她,她就狠狠来了一回纺纱问夫,脾气刚烈可见一斑。 当年的确称得上乱局一场。 陈琰致虽是嫡子,却尤爱诗书,做得一手好诗,更兼爱好书画金石,鉴赏一道颇有造诣,在世家中传为美谈。也正是如此,袁春娘的父母有意和陈家结亲。 袁家不过是麓北二流的世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自从听得袁春娘管家有方,陈家稍作思量,便应下了这门婚事。 嫁入陈家后,袁春娘才知道,为何陈家四郎的婚事会属意自己。 陈四郎不缺钱,初遇时候人生得风流倜傥,出手大方不拘谨,更兼得才名远扬,直叫袁春娘倾心。两人初初成亲的时候也十分恩爱,当年便得了孩子,陈四郎一时兴起,为这个女儿取名叫作陈瑶光。 可随着夫妻的小日子慢慢过着,袁春娘隐隐觉得不对了。陈琰致竟然私下贩卖祖田,还拿了袁春娘的嫁妆做抵,才换来千金买下漱玉金石录。 袁春娘这才催促夫君查账验金,自己来管家,不许他挥霍。 买不到喜欢的书画金石,过不了自由浪荡的潇洒日子,陈四郎对妻子的爱意也骤然不见了。 他收回了管家的权柄,又想要如同昔日一般,可袁春娘看着账目心如刀割,她知道,若是再叫陈四郎这样,他们家底都不剩了,又能拿什么维持世家的尊严生活呢。 可她的劝告,陈瑶光的哭泣都没有用,陈四郎是自由的,他的人就像是他的才情一样,孤高又冷漠。本就家财不丰,眼见要卖尽祖田,难不成堂堂麓北陈氏的四郎真的要入山隐居不成? 袁春娘这才幡然醒悟,这陈琰致就像是吞金兽一样,对钱财毫不在意,放纵的时候纠结婢女饮酒作乐,清醒的时候不思考如何治学,却在书画金石上挥金如土。 她宁可富贵着被人耻笑,也不肯空拿着骨气过清贫生活。袁春娘心里发了狠,他陈四郎要死,要过那种贫寒日子,她袁春娘可不奉陪! 想到从前陈四郎困于陈家长辈,尚且不敢如此,她心中有了计量,当着陈家诸位长辈的面上,闹出了“纺纱劝夫”的事情。 若是陈四郎就此醒悟,自然是好事一桩,甚至能和孟母三迁一般被人吹捧。可偏偏陈四郎觉得脸面大失,又苦于家族管控没钱挥霍,索性抛开一切,遁去了山间闲院,彻彻底底做了个闲人。 自然,陈四夫人也成了世家中大名鼎鼎的反面教材。 那些世家夫人还笑她:“何必非要劝他,你管好你的嫁妆便是了,他有本事挥霍,便叫他挥霍。没钱了自然老实了。他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族中也不会看着他贫苦的。” 袁春娘心想,如果因着贫寒要朝族中伸手掏钱,那才是真正的笑话。这些年,因着这件事情,陈家没少被其他世家嘲笑,可袁春娘手里握紧了陈家的祖田和留给陈四郎的书籍字画,根本不松口。 她失去了面子,得到了实惠。 可女儿却为了自己,被世家子推拒在外。 她袁春娘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女儿啊。袁春娘心里发苦,不知道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不应该做出格的事情……她也恨,恨丈夫没有本事心气,不能就此改头换面,真正做个上进人。唯独……唯独美梦中,她的女儿被世家子争相求取,甚至连谢缙之都求而不得。 她扬眉吐气,彻彻底底地告诉众人,当初她的选择没有错! 可到底是梦,如今圣旨一来,女婿再无世家子的可能。 袁春娘如今得了这个女婿,厉王独孤勖,若说有本事,自然是极有本事的,方才打了胜战,又得了一品大将军的称号。可若说没本事,也的确是没本事。 母妃早早死了,皇后也不待见,更别提封地贫苦,又是走了武将的路子——既没机会位登大宝,又不是什么富贵地方,去了就是受苦受罪,更别提还有侧妃之流,还不如世家子来的实在。 至少世家子是有家族依仗,生活富足,和亲人朋友往来于繁华街市,每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因此袁春娘生了好大一通闷气,“咱们家只有你一个嫡亲的女儿,其他的庶子庶女不过是半仆罢了,陈氏女儿中当是你最金贵,便是配谢缙之也应当!如今他们却要舍了你去北地……你爹爹好狠的心,从不说替你分辩两句……” 陈瑶光听到这里,也不免有些伤感。可她心中清明,母亲当初那么一闹,自己的名声在世家中本就不好听,谢家想来根本瞧不上自己,配给厉王也算是一门好亲事。至于父亲……想来根本不在意这些。 只是北地苦寒,听说土人还茹毛饮血,更兼得刀光剑影……陈瑶光心中难免有些意难平。只是她从小因着那件事受到的嘲笑不少,因此稍稍难过之后,也十分坦然地接受了,甚至还有些期待。 袁春娘瞧见女儿低头不语,也以为她心中不满,随即道:“不如咱们称病” “母亲,我今年已经十八了,”陈瑶光苦笑一声,“便是比厉王还大上一岁。若是称病过个两三年,还能遇到比厉王更合适的男子吗?” 袁春娘一愣,她的眉眼阴沉,猛地抬高了声音,“你是怪我了?我替你选中的是谢家,你自己嫁不出去,如今却来怪我?好啊,你和你爹一样,都是白眼狼……” 陈瑶光从这些伤人的话语中,能听到袁春娘的愧疚和恐惧,她微微低下头,却怎么也忍不住眼泪。 无论听多少次,都太难听了…… 袁春娘喋喋不休地埋怨着,陈瑶光缓缓道:“母亲,因着这件事,父亲被封为银青光禄大夫,大伯父也能入局京中,对陈家不也是好事一桩吗?” “什么好事,银青光禄大夫不过是个虚职而已!他们吃尽了实惠,却叫我们母女受累!”袁春娘双眼通红,“好好的世家女,哪里能嫁给不入流的藩王?!我一心盼着你能嫁个好人家……” 陈瑶光没有和母亲反驳。她心中明白,天下间哪里有得了实惠还要面子光鲜的事情。 从前的纺纱劝夫,得了财产,丢了名声。如今的赐婚厉王,近了皇权,失了面子。 这是母亲选的,也是陈家选的。 世家不再是当年的世家了,陈瑶光比谁都要明白。【..top】 106、第 106 章 到底是厉王府的书信打破了袁春娘和陈瑶光的冷战。 自厉王府送来的节礼源源不断,里面还夹杂着一些琐碎的询问,比如喜欢什么风格的装潢,喜欢什么类型的吃食。 哪怕是袁春娘,瞧见这些心里也不由软化了许多,只是嘴上还硬着:“是该如此,他既高攀了你,自然要做小伏低。” 陈瑶光心里也是十分高兴的,这些事情全由她做主,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新奇和重视。 她能想到这些应当不是厉王自己本人的主意,许是他的长辈。但是总归是甜蜜的。 陈瑶光看着送来的王府草图,她也不推拒,既然是今后自己住的地方,那自然是自己规划更好。 她寻了管家来商议,拟定了院落的模样,末了又觉得太过生硬,附赠了一封自己画的兰花图。 陈家的姊妹来探望她,知道这件事情后,也是为她高兴,“挺好的,你进去就是住主院,既没有婆母,也没有那么繁琐的规矩束缚,倒是比我们松快几分了。” “可惜北地养不了兰草。”陈瑶光有些伤感,想起了院子里生得极美的兰花。 “听说水草丰美,既没有兰草,想来也有其他的。总归不能是黄秃秃一片吧。” 姐妹们又谈起北地骑马的事情,闹着要她多去马场跑跑马,陈瑶光脸色有些苦闷,她皮肤娇嫩,每每跑马总要受伤,因此并不爱此道。 大些的姐姐操心起来,提点道:“说来到时候要多带些绣娘过去,北地没有蚕丝,怕是绸缎也要多备些。” “倒是备了不少江南的绸缎,只是信里说厉王外祖家有人在杭州那边做官,时兴的布料和绣品不少。”陈瑶光也不小气,取了送来的绸缎便送给姊妹做衣裙。 “哎呀,这倒是不曾见过的,可见用心了。要说这日子,说不得比在家里还更好呢!” “到底是帝王家,听说现在都流行苏杭的绸缎了,那边绣娘心思也精巧,还能出双面绣呢。” 年轻的姐妹们没有那么多操心和顾虑,北地如何苦闷,家人如何啧啧,她们都不好在陈瑶光的面前说,既是亲密些来探望的,便只能往好了去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散去了远嫁的忧愁,眼下讨论起嫁妆来,也不见害羞。 厉王瞧见了陈瑶光寄回来的兰花图,心中也是一动。 他不知道这个未来的妻子人品如何,但是瞧见那兰花图,便觉得她是个温柔的好人。 他心想,虽然北地没有兰花,却是有玉兰树的,生得也同荷花一样舒花阔叶,又有兰花的品格高洁。 麓北没有玉兰树,厉王便寻人画了下来,又取了玉兰花做的花筏,命人放在下一趟的节礼中。玉兰花气味幽香,倒是怡人。 陈瑶光定了王府的样式,很快便有人督促着完工。 厉王府的风格更像是麓北一带的风情,工匠稍稍做了调整,比如加了火炕之类的,风格上大致还是不变。厉王瞧过一回,命人中了玉兰花在庭院两侧,瞧着倒是古朴中带着精致,十分宜人。 种世瑄还是个小孩子,瞧见了麓北的装饰倒是觉得新奇,闹着要工匠建房子。李平儿索性让他监工,他反倒对建房子十分有兴趣,乐此不疲。 那边厢陈瑶光收到了玉兰花的花筏,心中倒是觉得厉王不是那种粗俗的武将,又听闻他师从甄踱,虽然文采上不见长,可到底本事应该是有的,心下不由软了三分。 她琢磨了一番后,开始给厉王做一些荷包绣件,荷包上不是其他,正是玉兰花,倒是比平常的未婚夫妻更热闹些。 陈瑶光也不那么排斥北地了,偶尔也去骑马跑两圈,或者跟母亲一起筹备嫁妆。 她心想,若是去了北地,这里的田契也没什么用,不如多带些书过去。听讲北地茹毛饮血,想来读书识字的少,传家的书更少。 虽然厉王送来的节礼很大方,还都是时兴的,可听说厉王之前连修王府的钱都没有呢。如果真的要用……她手里多少还有一些。 陈瑶光脸色微红,想起母亲说“嫁妆不要给丈夫,要放在自己手里”,登时又有些为难,眼盯着灯芯儿明了又暗,她用银簪子一边拨弄着,一边撑着下巴。 她见过的男子不多,耳闻目睹的这些,哪一个同厉王也不一样。从前时候,被那些世家挑剔,她心中也有股委屈和傲气。常常听母亲和姊妹念叨谢缙之,总觉得自己若是嫁给了一个这样的人,能狠狠让母亲长脸。 可随着年纪渐长,她心中也明白,即便她母亲什么过错也没有,她也不可能嫁给谢缙之的。 厉王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她告诉自己,不要全听母亲的,母亲吃过一回苦了,她不信任男人。但是她还年轻,她还想试着信一信未来的丈夫。【..top】 107、第 107 章 因着是赐婚,便也没有拖太久,次年秋日便迎了新人来。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李平儿的商队总算是稳定下来,如今时兴东西不缺,就是日子粗糙了些。 陈瑶光不曾想建宅子竟然这样快,厉王便同她解释,原本是有个基础在的,得了她的想法,重新建了一番,所以才这样快。担心陈瑶光不喜欢,还特意找人画了图,给陈瑶光送过去。 两人婚礼没那么繁琐,但是来的宾客不少,为了招待陈家来送亲的长辈,厉王也是准备了不少东西。 来送陈瑶光的是堂兄陈澹,和她庶弟陈申。 有些世家嫡女出嫁的时候,家里人担心生产的风险,或者为了女儿治理后院更简单,会让庶女随嫁做妾室。 陈四郎的庶女不少,可家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人在袁春娘面前提起这事。 想来一是担心北地偏远,二是担心厉王不比世家子好。 可谁曾想临出嫁的时候,陈四郎忽然开口,提了自己最喜爱的一位庶女——陈杳。 他让陈瑶光多劝劝厉王,许了陈杳做侧妃。 陈杳的母亲是陈四郎身边伺候笔墨的侍女,自幼习了诗文,眼界便与其他女子不同。 先前总觉得女儿生得好,能嫁去世家,可现在瞧着陈瑶光都嫁不成了……那还不如跟着嫡姐去厉王府呢。 世家中庶子庶女上不得台面,想要嫁去好人家太难了。 倒不如去厉王府里做侧妃。金家不仅是世家,还是皇后的娘家了,那燕王府里,不是也叫金顺娘做了侧妃么。 这件事情险些让袁春娘气笑了,不仅好好教训了陈杳一番,还砍了陈四郎的用度。没想到陈四郎脾气也上来了,也不说侧妃,非要把陈杳塞过去。 袁春娘也不知道这个丈夫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结仇的,只是陈家长辈也支持,劝着她认了下来,不过是个妾室罢了。 袁春娘冷笑一声,吩咐陈瑶光到了北地,就打发她去庄子里,眼不见为净。 因此陈瑶光一路上虽然有出嫁的兴奋,却多少因着陈杳的事情心情忧郁。 她和厉王往来都是书信,也不曾见面,多少有些陌生。可到底滤镜多了,都盼着夫君是个知冷知热的。 可谁曾想,还没成亲便有了个陈杳在旁边。甚至她想到了,厉王之后还会有侧妃,还会有妾室……陈瑶光便因此生病了。 好在厉王体贴,早早来接她。 从马车里远远瞧见厉王腰身劲瘦的模样,陈瑶光不知怎么的,病似乎又好了一半。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堂兄陈澹此刻眼中正满是遗憾,到底是武夫,生得黑了些,不怎么隽美。 厉王不好出面同陈瑶光说话,李平儿却好意思的很,她也不管什么规矩,只先将陈家引入置办的一处暂时的住宅里,请了大夫来给陈瑶光调理,又和她说了一些厉王平日的习惯和性情。 这些和信件中的男子,差别倒是不大。 陈瑶光对着这个年轻的姨母有些不好意思,却也知道厉王母妃早逝,如今陪在身边的亲人只有这一位,倒也十分敬重。 李平儿开门见山,就和她说起如今北地的状况来:“你别嫌弃我来寻你说话不合规矩,北地就是这样,要是处处都是规矩,早就叫人打破脑袋了。厉王也是个好的,你和他相处了就知道了,他听得进别人说话,也是个沉稳的。今后有你管着厉王府,厉王才能在外面更好办事。厉王府都是新人,你也带了一批过来,要重新订规矩。你也不要怕,后院中你说了才算。” 陈瑶光有些羞涩,“您是长辈,还是应该由您” “我又不住厉王府里头。再说了,你们成了家,咱们是一大家子人,你们俩也是一家人,自己家的事情,哪还有推诿的。如今北地缺人,我手头也忙,你肯来北地帮他,是他的福气。” 话说到这份上,陈瑶光啪嗒一声接过来一盒子钥匙和文书,尽数是厉王的产业。虽不是全部的,但明面上那些陛下给的赏赐什么的都在上面,放着就是叫陈瑶光管家的意思。 还没成亲呢,陈瑶光心想,可不知道怎么,她心里却一点都不害怕了。 一路上的辛劳,担心夫君是否喜爱自己……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些似乎在李平儿这里不过是一件小事,她一开口,就是把厉王府托付给自己。 如此信重,叫人不由心惊。 相比情爱,这份责任更叫陈瑶光紧张和兴奋。 因着早有准备,这场婚事便在热热闹闹中开始了。陈瑶光早早接过了厉王府,虽然来的不多,却比厉王还要熟悉。她熟悉的随从丫鬟在后院穿梭,虽然有许多不熟悉的面孔,但是都谨遵她的规矩。 这里同麓北相似,却又不一样。她甚至觉得比麓北更像是自己家一样。 陈杳不用她多说,被人安排去了别院,至今不曾碰面。堂兄陈澹和庶弟陈申自见了北地不如想象中那么贫瘠之后,倒是多了几分敬重。 陈澹还想着看看北地铁骑,只是他不善骑射,也瞧不出名堂来,只跟着射中了几只山鸡狐狸,便觉得十分得趣。【..top】 108、第 108 章 厉王成亲是大好的日子,这些亲近些的将领们多多少少喝了些喜酒,嘴巴上就没个把门的了。 要是平日里害怕李平儿,如今这个时候便是酒壮怂人胆,蒋施第一个喊了出来,“姑奶奶,您侄子都成亲了,您打算什么时候第二春啊!” 种世衡听到了这话,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不太舒坦。虽然女子二嫁是应当的,特别是李平儿这种情况,嫁人的时候丈夫就已经没了啊,早有准备的。 可他才同李平儿关系好起来,如果李平儿嫁人了,他同阿弟多少还是会难过的。 要是旁的时候遇到人这么说,他早就打过去了。可厉王的喜宴上,说话的又是素来浪荡的蒋施,他心中虽然不满,但也经过了卢令仪一事有了不一样的感悟,自己劝着自己说:是了,既是亲人,自然是盼着她能好的。 瞧见种世衡一副天人交战的模样,虽没添乱,但估计帮不了自己解围。 李平儿难得有些尴尬,她虽然办事得力,这些日子里进进出出很是威风,但摆在台面上说这种话,到底有几分女孩子的羞恼,“好你个蒋施,晚点就打发你去刷马厩,省得马尿喝多了一嘴胡话。” 瞧见李平儿难得吃瘪,蒋施等人高兴了,又闹着要给姑奶奶敬酒,介绍好人家。 李平儿也不怕,“好啊,再这等着我呢。我心里可记着呢,来年商队要是慢点回来,总有地方的东西要早到,有的要晚到。” “姑奶奶,您这话说的,您办事咱们还不知道,才不会因为这点事情难为咱们呢!”蒋施嘻嘻一笑,“再说了,大喜日子嘛,大家伙都盼着沾沾喜气!这不也是惦记着您老人家嘛,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李平儿琢磨这话里的味道,隐隐猜到这是北地日子好过了,这些没受过种述恩情的,自然以她为首,厉王不在了来寻自己热闹了。 可那些当年跟着种述的老人可不能听这些话。她又看了一眼种世衡,心里也在想,若是要这些人,甚至是种家听她的话,她就不能改嫁。 她必须要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亲信。 她只要不嫁人,不仅种家也好,蒋施这些部将也好,都会尊崇她的意见,而不是把她当作某某人的妻子,某某人的附庸。 这个寡妇,当得可是太欢喜了! “好小子,你就看着他们敬你娘这个改嫁酒啊?”李平儿把种世瑄给点了出来。 种世瑄立马挺直腰板,手里捧着茶杯嚷嚷道:“我替我娘敬各位大哥们!”他追着蒋施跑,倒是让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大家你一杯我一杯,很是高兴。 这场婚事让北地所有人都振奋起来,厉王府有了主母,那离有小主子还远吗?他们这些人都是拿命追随厉王,也盼着厉王留了后,这北地富贵才有了根。 反倒是厉王早早进了洞房,很是自然地招呼陈瑶光吃茶吃点心,不要饿着了。 陈瑶光想了千万种娇羞,却不曾想厉王这个随和的态度,就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下属一般。 厉王可能也觉得不妥,脸色微红,问道:“听说你来的路上不太习惯,生了场病,现在好些了嘛?” “身子已经大好了,多亏了姨母。”陈瑶光隐约知道,李平儿虽然丈夫死了,但她似乎十分有本事,北地人很尊重她。 说到李平儿,厉王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是了,姨母做事周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说起来,这些送给你的节礼,大多是她帮忙操办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陈瑶光自然知道是客气话,“喜欢,都是时兴的,怎么会不喜欢。” 两人你来我往,倒是亲近了不少。 厉王磨蹭了一下,又说:“要不把灯吹了?” 陈瑶光一愣,“这是龙凤烛,吹了不好。” 厉王讪笑了两声,“是了,是了,我一时给忘了。” 陈瑶光犹豫了一下,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殿下,您不会是害羞了吧。” 厉王还真的是有些害羞,只是他不肯承认,一把握住了陈瑶光的手,“耀光,先生给我取过字,我字道真。” “道真。”陈瑶光喃喃道。 第二天李平儿闹剧也传到了厉王耳朵里。他先是一愣,倒也没有不高兴。 厉王自己有妻子了,想到李平儿孤身一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旁敲侧击问了问李平儿如何想。他是小辈,纵然身份尊贵,但也不敢直接说觉得某某人比较合适,担心姨母不高兴。 李平儿笑着问他:“那你觉得谁合适呢?” “我瞧着徐慕不错,只可惜他早早订下了清河崔氏嫡女。若是寻个同他差不多的……”厉王一时语塞。天下间,又哪来好几个徐慕呢,“算了,他办事不牢靠,瞧着少年心性,配不上姨母。” 话音刚落,厉王又觉得自己说多错多。自己姨母还没到双十年龄呢,怎么就不堪配少年了呢?只是……厉王难得有些局促。 李平儿看着他如今身形挺拔已然是大人的模样,如今却这样局促,不由笑道:“我有你在,有儿子,丈夫早早死了管不到我,上头还没有婆母,倒比很多嫁了人的姑娘还要快活。” “可人总是要成亲了,才……”厉王卡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他方才经历了新婚的甜蜜,自然是盼着姨母也能真正成家。 李平儿笑了笑,不过男子而已何,处不得可?她想要的可不是一刻欢愉,“我如今已经有家了。怎么你如今有爱人了,便要赶着姨母走了?!” 厉王连连解释,不敢再劝。【..top】 109、第 109 章 厉王成亲的事情,也的确点醒了很多有小心思的人,把目光投向了李平儿。 譬如幽州一战中略显老态的司徒青云,如今幽州之战后,厉王隐隐有将兵权交予冼舜臣的意思。 司徒青云虽然不痛快,但是自己的长子司徒可追也提拔做了冼舜臣的副手,因此倒也强压了不满下来。 他心想,冼舜臣是种家的家将出身,早早效忠了李平儿,才换来了幽州的大将之职。若是自己家娶了李平儿呢? 种述的未亡人,那还压冼舜臣一头呢。 他瞧着自己的长子司徒可追颇为遗憾,早早给长子娶妻生子,如今大好机会不中用。但是好在幼子还有机会! 司徒青云的幼子是老来得子,从小养的娇,也没带他上过战场,原本想着做一个富家翁。 只是小儿子眼光高,不肯娶他部下的女儿,闹着要娶生得好看,会些诗书的姑娘。 司徒青云也找过北地的世家,他们不肯把嫡女嫁来,嫌弃武将出生入死,也不贴心,说不得人死就破败了。只说若是庶女便无妨。 司徒青云听闻又有些不愿意,庶女没什么嫁妆,虽然能吟诗作画,但在北地,还不如武将家的女儿来的实在呢。 因此一来二去便耽搁了。 想到李平儿,虽然不是世家,却也是新贵,还是厉王母家。 人生得漂亮就不说了,办事也十分利落,看书识字自然是没问题的,唯一就是嫁过人了。 可想到从前嫁的是种述,何等英武,自家小儿子这么不成才,说不得还要仰仗亡夫哥的声望呢! 司徒青云越想越觉得合适,自己小儿子虽然不成才,可生得还不错,从前也不曾议亲,能写会画,还算讨姑娘喜欢。 他脑子一转,心知如果上门提亲,肯定要被人诟病的,况且厉王的婚宴上,李平儿才放话不改嫁。 别的不说,真上门提亲,种世衡来教训小儿子,那可是碾压式的。 可如果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李平儿自己喜欢呢? 司徒青云打定主意,便同家里人商定了此事,打包把小儿子送去盐州了。 名义上是求学,说跟着盐州的将领做一些文职的工作,实际上就是看有没有机会同李平儿巧遇一番。 说来也巧,司徒青云送来的这个小儿子名唤司徒可恩,打心里没有吃软饭的心思,只是听着能来整理书籍,便屁颠颠地上赶着来了。 他本身喜欢这些,兴趣来了反倒对做事十分感兴趣,埋头开始做起事情来,全然忘了父亲的淳淳叮嘱。 司徒可恩来的地方,正是李平儿和陈瑶光商量着办下的书阁。 陈瑶光的嫁妆里没有太多田契首饰,反而被被她置换成了真金白银和古书字画。袁春娘心疼陈杳的事情,故意拿了陈四郎许多古书字画,一并塞进了陈瑶光的嫁妆里面。 因此晒嫁妆的时候,满满好几车的古书,纵然厉王见过了大场面,也不由心神激荡。 难怪陈瑶光在规划厉王府的时候,特意留出了一栋书楼,且安排在外院,一来是书真的多,二来是不藏私,也盼着厉王能多看看。 厉王能看多少,李平儿不知道。 但是李平儿心想,若是能借出来抄上几本,也办一个简易版的书阁供应那些大老粗学一学,也许办事就没那么难了。 她也不要这些人能诗擅画,但凡能自己看懂公文,多看些兵法都成。李平儿同厉王和陈瑶光说了这件事情,都瞧着不错。但是眼下办事的人手都不够,几人商议一番,寻了一些家境贫寒的读书人来抄书。 这本来是好事,可问题也出来了。 读书人自恃身份,要净手焚香,供应饮食住宿,才能顺畅抄书。 而比起抄书,他们更喜欢看书,很是珍惜进入厉王府书楼的机会,第一个月竟才抄录了一两本。 且不说筛选合适这些武将的书本,便是对那些浅薄的诗书他们很是不屑,经常抄着抄着意见还不少,评注自然也不堪入目。等这些人抄完,也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去了。 而且李平儿看过好几本,觉得评注或者解读不太妥当。 这些人不曾有教童子的经历,语言也是能繁琐就繁琐,根本不考虑武将们能不能学会。 而且对于兵法,很多他们自己都不懂,自然不会去看。 反倒是被司徒青云送来特意接近李平儿的司徒可恩,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这小子好啊,虽然是半吊子的文人,但是从小耳濡目染,不仅能看懂,还能结合北地的战事写案例做分析。 他写的语言也是十分有北地特色,大白话甚至还有涉及北地方言,选出来的书也是符合要求的,而不是那些风花雪月。 李平儿特意见了司徒可恩一面。 “你选书的时候是如何想的?” 司徒可恩犹豫了一下,说:“我就是想着如果给我父亲和大哥他们看,他们会喜欢哪些。” “好!”李平儿真是欢喜的不得了,“那依你之见,书阁后续要怎么做?” 司徒可恩大言不惭,按照自己的成长经历来讲:“照我说,应当给一些小将读书的机会,也给武将英烈的子女一些机会,让他们能来读书识字。最好啊,还能给备几位开蒙先生就在堂下授学,能学一点是一点……” 李平儿鼓掌道:“我从前只知道司徒老将军有个长子纵横沙场不负家声,不曾想竟然还有先生您这样的英才!” 司徒可恩第一次被人这样夸赞,既是上峰又是美丽的女子,多少有些扭捏。 “好,那此事不知道司徒先生可愿意一力担起?” 司徒可恩却又怕了,“可这人手,书籍从何而来,还有……我从前不曾做过主事人,只怕力有不逮。” “这有何难?”李平儿哈哈一笑,“我已从绵阳书院请了高才过来,若是司徒先生不嫌弃治书一职,可愿相助厉王?” 司徒可恩哪里不愿意,纳头便拜,高呼厉王殿下。 等司徒可恩迷迷糊糊出来的时候,已领厉王治书一职,心潮澎湃决心干出一番大事来叫父亲和大哥刮目相看,全然忘了自己来盐州是为了抱得美人归。 李平儿倒也没有说谎。 她这期间多次邀约薛夫人,到底是催动了。厉王成亲后不久,薛夫人便回信了,说侄子已经带人前往北地游学,还望厉王多多关照。 原本只是打算凑成一段姻缘,也让这些学子来填补一下北地的空缺,牵一牵线。谁曾想正好厉王妃带了这些多的书籍字画,一下子打通了李平儿盼而不得的人才之路。 她甚至还和李增商量起来,若是绵阳书院的学子愿意留在北地任职,美人计什么的也搞起来啊。“你鬼主意最多,这件事情你给我好好办妥了。” 李增看热闹不嫌事情大,“要是薛夫人这个侄子生得不错,不如就姑奶奶您亲身下场。” 李平儿懒得和他多牵扯,转而私下对厉王说:“此事多亏了厉王妃鼎力相助,书籍贵重,多少人家当做传家之宝,她说借出便借出了。这样的心性难得,你不要辜负她的情谊。” 厉王连连称是。 李平儿又说道:“这件事情不好为厉王妃请恩,也不能挂在你身上借此扬名。我想,等绵阳书院这些人来了,不如请厉王妃来牵头,一来她是麓北陈氏的嫡女,身份清贵。二来你们夫妻一体,她初来乍到,你又常常去兵营,两地分离,她一直呆在后宅没什么意思。不如你去问问看,看她愿不愿意代为接管书阁。” 厉王有些不情愿,“这明明是姨母您牵头的,功劳却算给瑶光怕是不合适。” 李平儿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牵头能有这些书画?人家投桃你就不知道报李?人家是来北地做媳妇的,又不是来北地受罪的。她愿意带这些金银和书籍过来,你怎么还舍不得一个名头了? “话说回来,和姑娘说话要软和些,不要总板着一张脸。燕王和卢令仪的事情我琢磨吧,也不能全怪人家卢令仪,种世衡既不如燕王有权势,也不如燕王体贴,凭什么人家卢令仪非要嫁给他呢?” 等陈瑶光看着丈夫回来,就是一副古怪的笑脸。【..top】 110、第 110 章 陈瑶光她心里正打鼓呢,就听见厉王僵硬着笑容说:“那个,你最近要是有空,想不想牵头做书阁的事情?另外绵阳书院的学子不日将来游学,你若是有空,也可以招待一番。绵阳书院山长的侄女薛蓉是姨母的好友,想牵线给世衡表弟……” “啊,”陈瑶光一愣,心中明白这是极好的事情。 她初来乍到,本就和武将新贵不是一派的,厉王又显见得不喜欢北地的世家。两头不挨边,正是苦闷的时候,若是能牵头书阁,自然不仅能让部下敬畏,还能赢得称赞,可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可她对厉王不了解,不知道是就这么一说客气客气,还是真心实在的,便推辞道,“可我怕办不来。” “你怎么会办不来呢?招待绵阳书院这些世家子,你肯定自然比旁人妥当。至于书阁后续如何安排,姨母另外找了人手配合你,另外还有新任的治书司徒可恩供你调遣。” 陈瑶光一听这话,明白过来了。合着这是事情都办妥当了,就等着她过来摘桃子。 只做做场面功夫,牵个头罢了,能费什么事情呢。她心中涌出一股暖意和感动,只觉得夫君和姨母都异常贴心,虽然平日里不爱调笑,但是对自己很是信任和体贴。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厉王也放松了几分,“这样就好,你肯来帮我做事,我谢你还不及呢。” 陈瑶光顿了顿,又问:“怎么忽然想着给表弟牵线了?” 厉王说了一番理由,又道:“薛蓉过来也挺好的,可以陪着你说说话。你们应该会聊得来。” 如果爱一个人,自然是盼着她更好的。这不是让她改变,催促她调整,而是盼着她高兴,盼着她如意,盼着自己能让他幸福快乐。厉王没有说出口。 陈瑶光在很多年后,还记得这个瞬间的厉王。他不苟言笑,做人板正,却难得说出了这样的情话。 在玉兰花树下,所有年轻的、美好的、纯真的,都值得被铭记。 陈瑶光的事情办得很好。 她甚至顾不得厉王提议的出游,新婚燕尔,便开始设计起书阁的模样来。 司徒可恩提出的问题她也参考了,因此书阁分了两块,一块是蒙学,一块是书斋。蒙学是给那些孩子的,书斋自然是给读书人。 简单的《千字文》之类的,买了一些放在蒙学,到时候鼓励学得好的孩子再手抄几本。 至于这些古籍,则让司徒可恩选出适合武将的放在一栏,适合钻研学问的又放在一栏。分门别类安排好,李平儿请来的那些学子,正好可以帮忙给书斋抄抄书,也不必非要做注释。 这件事情安排妥当,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薛家的学子们也浩浩荡荡,携奴带婢地来到了北地。 不是所有世家子都和蒋施一样,李平儿早有预料,可看到薛家的游学之旅,李平儿难免也有些咋舌。 这些人说是来游学的,衣服香料没有少带,仆从大多是赶着马车背着书箱,他们站在前方一身清爽。 与其说游学,不如说出来游玩更合适。 “侯夫人!”薛定常是这一次游学的带头人,也是薛蓉的堂兄。 他负责替大伯打理绵阳书院的游学之事,为人处世上面极为老道,也是得了薛夫人的叮嘱,过来特意看一看种世衡这个未来的堂妹婿。 “薛先生。”李平儿口称先生,倒是十分让薛定常喜欢。 陈瑶光督促加快建起来的书斋是按照世家的风格所建,厅堂院落俱齐全,房间多却分割开来,有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感觉,绵阳书院的学子也没有嫌弃,乐呵呵地住下来。 薛定常这次带队来北地,里面难得有一位谢氏的少年名唤谢悛之,年少有才名,从前在谢氏族学便是少年人物。如今来北地是他特意跟来的,就是想要看一看厉王治下的风情。 谢悛之不过十六七岁,还未及冠,面如冠玉言谈沉稳,同徐慕有几分相似。 只是徐慕还有几分少年心性,谢悛之却更多的是忧国忧民,他先是感慨了北地的民生艰难,不比南方富庶,又是夸赞了厉王治下严明,没有流民祸事。 这样一抑一扬的手段,倒是十分成熟。 陈家藏书虽丰,可陈瑶光带来的这些也不比谢家丰富。 谢悛之在书阁中也不嫌弃,他和其他学子一同老老实实抄书。大家闲谈间说起牵头办书阁的是麓北陈氏的嫡女,纷纷与有荣焉,感慨世家女眼界。 唯独提到李平儿的事情,褒贬不一。 有的人觉得不能女子出来主事,厉王任用她是任人唯亲。 有的人又说李平儿有本事厉王知人善用,还有的人说李平儿是裙带关系,迟早要危害厉王治下清明。 总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这便是游学的好处,大家见识了不同的地方,知道了不同的事情,便会各抒己见,谈论自己的观点。 相比清谈误国,这样反倒能增长眼界。 唯独谢悛之微微沉吟,问道:“听说早在厉王昏礼之前,定常兄便有消息要来北地了。” 薛定常担心给堂妹牵线的事情泄露了,连忙笑着解释:“是了,厉王打了胜战,又开了商道和募兵,我们计划来看看。” “既然吸引我们来此的是商道和募兵,那又怎么能说侯夫人误事呢。”谢悛之朗声道,“北地风情不同,能有如此魄力任用女子辅佐,可见厉王心性非常,更兼幽州一战,想来厉王胸有沟壑,不是妇人所能左右。” “这是北地之福。”薛定常也点点头。 众位学子信服二人,自然将这些话听了进去,以为在理。 “可若是北地不缺能人,何必一个女子出面主事?”薛定常私下同谢悛之探讨。 谢悛之不以为然,“募兵令当年平原侯种述多次谏言不曾拿下,偏偏厉王一来北地就能开募兵。难道说朝廷中没有能人了吗?不是,这是时运啊!天下不缺有本事的人,但是能抓住时运的人又有几个呢?”【..top】 111、第 111 章 种世衡虽然对薛蓉没印象,但是李平儿说薛蓉是个有志气的姑娘。 之前薛蓉未出嫁的理由,李平儿也没有瞒着他,将二女争夫的事情全盘托出。 虽然罪责不在薛蓉身上,可到底是薛蓉与范叔问定亲在前,担心种世衡心中有疙瘩。 “薛蓉说断就断,很是有气魄,我心中的也佩服这样的人。”种世衡自觉得不能输给一个女子。 虽然卢令仪始终是自己心里的一根刺,可不知道为何,因着薛蓉的往事,他忽然又打开了许多。 许是觉得薛蓉说断就断很是干脆,无端端便生出了些许好感来。 “日后可不能吃起醋来旧事重提,”李平儿打趣他,“若真要气,也应当气自己怎么比不上薛叔问,自己日日陪伴在身边的妻子,竟然觉得其他人更好。” 种世衡脸色一红,“说这些作甚!这些我自然晓得!” 他正是少年人,生得剑眉星目,英气不凡的模样。当年他护送厉王北上立了奇功,可见本事是有的。 有了谢悛之的夸赞,薛定常对于将堂妹嫁来北地心里赞同了许多,甚至开始主动了解起种世衡来。 种世衡虽然也不是时下讲究的那种林下风致,但是相比厉王的沉默寡言,反倒是更健谈圆滑。 他年少时候经常出入京中,与不少人有旧情,言谈间没有生涩,来往迎奉也十分周全。 听闻种家二弟在关西求学,薛定常点点头,心知种家也想要朝着文臣靠拢,倒也不错。 种世衡和种世瑄带着薛定常一行人出行打猎,参观商路等,全都安排的十分妥当,护卫周全。兄友弟恭,瞧着对李平儿也十分恭敬,家风倒也不错。 而绵阳一众学子亲眼瞧见了两地通商,还在茶馆听了许多蒋施等人的事迹,难免对厉王等人心中敬佩,连带着谢悛之的心中都生出了一股豪情。 马革囊尸英雄事,哪个少年没有一个仗剑跨马,荡平天下的梦想。 尚未入仕的学子们,在黄沙和美酒的浇灌下,放下了不少陈见,开始热热闹闹地讨论起这里的物产风貌和建筑工事来了。 相比赠送笔墨纸砚之类的,厉王安排人送了学子们并州刀作为见面礼,又另送了北地自制的草纸。 并州刀大名鼎鼎大家早有耳闻,由厉王相赠,也是美事一桩。但是草纸虽然粗糙,写字体验不好,怎么送了这个? 厉王的随从也不隐瞒,坦诚相告,原来送草纸别有深意,草纸胜在价格便宜,也不需要什么秘法,正适合不少幼童开蒙。 本来绵阳学子还有些诧异怎么送上了草纸,听闻了背后的事情,纷纷感慨不已,只觉得其中的眼界和期许,比千金筏更贵重。 “若不是北地偏远,厉王又不得圣心……说来,也是造化弄人。若是皇后娘娘恩扶,为小皇子造势,想来如今京中局势又会不同。”甚至有学子如此感慨。 他们自负世家子,谈起皇位更替也从不避讳,甚至有隐隐试探其他人的意思在。 谢悛之没有接话。 诚然,北地再好,总归也不如江南鱼米乡。若不是有了不得已的原因,谁会选择来北地呢。 厉王如此,种家如此,薛蓉亦如此。 这就像是草纸一样。 大家都是纸,怎么偏偏你差上一些。可相比千金筏,这些粗糙的,随处可见的草纸,却更牵动谢悛之的心思。 成一时事,还是成一世师?能在北地尚武的风气中有这样魄力,厉王非常人也! 想起京中时事动荡,陛下年事已高,几个年幼的皇子争得水深火热,而族中兄长们对此更是意见不一,观望着准备伺机入场。 这个似乎被逐出京中的厉王,反倒奇货可居。 谢悛之心中风雷涌动,面上却不显。 可事情并不是总如人意的。 绵阳书院的人是来游学的,自然日常除了修书和游乐外,也去参观过几次练兵。 一开始对一切都十分新奇,可等约好的两个月过去,大家书抄的越来越慢,思家的情绪却越来越浓了。 无他,北地实在不是一个舒坦的地方。 天气干燥且不说,衣着不甚讲究,住的地方瞧着也有些腻味了,没了异域风光的加持,便觉得缺了几分美。 甚至连眼目所及的女子,都一个个彪悍非常,没有婉约之美。 相比自家的繁华,北地就像是乡绅荒蛮之地,登不了大台。 这群浩浩荡荡来此的学子,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也没有。 这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总归令人扼腕。 薛定常没有避讳这种情况,薛蓉来了北地,自然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留与不留,不是他能决定的。他将所见所闻,所发所感,一一记在心中,等回族中,由伯母自行决定。 种世衡也没有急着催促他定下来。 李平儿为他求娶薛氏女的好处,他心里也明白,心中不由如重锤敲鼓,不知为何,忽然想到如果父亲在的话,也一定是这样考虑的,“您不必担忧,我知道这是极好的姻缘,若是玉成好事,我必定好好对待薛姑娘。如若不成,那也是缘分还未到,强求不来的。” 李平儿点点头,她心知北地贫苦,即便苦心经营,数年后难保继续走种述的老路。 她心中隐隐有一张宏图,只盼着两家都觉得不错,北地也安稳,她有意再入一次京城。【..top】 112、第 112 章 眼见绵阳书院学子返乡的日子近了,李平儿在乡间瞧见了一个眼熟的学子。 他穿着锦绣衣裳,带着鸣环玉佩,手里却拿着一个麦种,弯腰细细问农人地里的收成。旁边跟着的书童为他解释成官话,磕磕绊绊的,他也很是认真地听。 瞧见李平儿的车马来了,那农人先反应过来,赶紧行礼。学子瞧见农人崇敬的样子不由一愣,扭头笑道:“原来是侯夫人来了!” 李平儿先施礼,“原来是谢先生。” “不敢不敢。”谢悛之还是学子,哪里敢称先生,连忙拱手回礼。 “您来这边是想打听什么?若是不嫌弃,我给您说一说。”李平儿也不避讳,挥了挥手,只留了两三个跟随的侍从。 谢悛之有些客气地推辞,“我来这些时日,也知道您事情多,哪里能为这种小事叫您烦忧。” “谢郎君太客气了,您是想打听这种子?”李平儿眼见,瞧见这种子便笑了,“这是范舍人所献的种子,专门适合北地的土壤,与咱们常见的种子怕是不一样。” 李平儿口中的范舍人正是范乘,当年范峥翻身将盐场打理的妥妥当当,厉王问他要何赏赐,范峥自称本事不够,除了盐场其他的也不懂,便推举了自己的兄长范乘。 范乘乍看之下同农夫差不多,却十分向往格物致知。 原来在盐场的时候,他能做些文书的事情,管事的愿意用他,便让他去菜园子种些东西。他这个人不善言辞,但是种地却颇有几分心得,非常擅长观察和记录,还写了许多种地相关的农书。近些日子机缘巧合之下,发现这种子。 这些选上来的种子,正是去年秋日里筛选下来的,叫百姓试着种一种,甚至已经可预见地知道,大多是没什么好收成。 “这些不是太好的种子,但是去年有块地不常浇水,饿黄了一地的庄稼,就这棵长得不错。范舍人便将它买了下来,想着若是干旱些,是不是也能活。北地地广人稀,不少荒地因着干旱没有收成,这颗种子瞧着不好,却能解决这个问题。” 谢悛之自然知道,语气也有些叹息,不由问道:“育种之事何其艰难,不是运气好就能种出来的,可能这个老农一家一年都没了收成。” “自然是给够了粮食才叫他们试着种一种,不然谁敢拿自家田地做赌注。育种艰难又何妨,有厉王在后面撑着,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李平儿不以为意,笑着指了指商道,“谢郎君以为北地地商道如何?” 谢悛之一愣,不曾想她问到这个问题,“生意往来热闹,当是兴盛之事。” “商道驿站、巡防成本几何,谢郎君可知道?” 谢悛之摇摇头。 “这条商道是厉王赔着钱在做买卖,”李平儿笑了笑,“获利甚微,但投入颇多。北地税收的不高,主要也不是和契丹来往了多少东西,而是盼着其他地方的东西,愿意送到北地来。” 谢悛之抿着嘴,的确如李平儿所说,商道的税收不算高,而且大多用来修建驿站和巡防。但是这驿站道路总有建完的时候,那之后的税收就能补贴上来,只是不知道何年何月罢了。 厉王有此远见,着实令人惊叹。 “那谢郎君又觉得蒙学书阁如何?” 谢悛之自然是觉得好的。 一连问了三个不相关的东西,谢悛之也察觉到了。 这三个似乎都是吃力不讨好,时间也拉得很长的事情。 “今日怕不是巧遇,谢某来北地的桩桩件件,都是夫人安排的罢?”谢悛之苦笑一声,态度也松快了许多,“侯夫人好大的胃口啊。” 李平儿毫不拘束就行了一个大礼,“我给谢先生赔罪了。全因仰慕谢先生高才,才出此下策。” 谢悛之站在那里,受了她一礼,方才道:“北地孤寒,安敢留我。” “谢家郎君三十有二人,可厉王之下,唯有先生。”李平儿并不起身,而是说出了厉王能给到谢悛之的权位。 谢悛之沉默了许久,想到厉王对世家的态度,方才缓缓道:“厉王纵然豪杰,却也没有叫麦子成熟的本事。” 李平儿面无怒色,仍旧温顺地回道:“该熟的时候,自然会熟。” “却不知道这耐旱的麦子,几时才能种出来。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谢悛之笑了笑。 李平儿起身,微微一笑,“说不得也快了,只盼着咱们能京中见,再续今日的缘分。” 瞧见李平儿走远,谢悛之身边的侍从虽然听不懂其中眉眼官司,但是瞧见了李平儿如此恭敬,猜测多半是要招揽谢家作为后盾,不禁嘲笑道:“厉王真是异想天开,一个不受宠的藩王,也敢来邀请咱们谢家郎君来做属官。” 谢悛之淡淡看了他一眼,心下私语——“我若是太子,必先杀厉王。”【..top】 113、第 113 章 薛定常带着学子回到绵阳书院后,又特意回了趟京都,同薛夫人细细说了这一路的见闻。 薛蓉隔着屏风听着,心里多少有些抗拒北地的苦寒。 薛夫人比薛蓉更心疼,一听到北地吃食不甚讲究,便急吼吼先拒绝了起来,“蓉儿惯爱饮茶,若是去了北地,只怕连茶叶也没什么好的了!既如此,倒不如去江南,多少气候宜人,日子也过得舒心一些。”又琢磨起什么亲戚在江南,好牵线才行。 “江南的若是有人,早就推荐上来了,选了几个都是不中用的。”薛父摇摇头。 薛定常犹豫了一番,想起族中叮嘱正要说些什么,薛蓉却走了出来,“你们怎么知道我吃不了苦?我觉得北地也不错啊,家中既没有长辈规矩,再说了,她麓北陈氏的女儿能住,我薛氏的女儿就不能了吗?!” 她这一番话,三分是叛逆,七分则是心疼父母了。 “话倒也不错,可是……”薛父顿了顿,“可是那种世衡是个粗鄙武夫,怕是同你谈不来。” “是了,武将都是见惯血的,只怕粗鲁了些。” 薛定常连忙开口道:“种家大郎年少时在京中住了好些年,倒也不显粗鄙。我与他来往,虽不觉得文采非常,但是言谈有物,是个实在的人。” “那李平儿你瞧着如何,性情可是能容人的?”薛夫人又问道。 “侯夫人志不在后院。” 薛定常此话一出,薛夫人便松了口气,以为李平儿迟早是要改嫁的,“这样好,这样好。她还年轻,若是改嫁也应当。” “倒不是说要改嫁,”薛定常犹豫了一番,“她有意来京城。” “啊,来京城自然是比北地好的,”薛夫人点点头,眼里一亮,“那意思是种家大郎也是要来京城的?”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猜测只是侯夫人入京,”薛定常看了薛父一眼,索性敞开了一些讲,“厉王治下颇有手段,北地风气焕然一新,更胜从前。此次求亲,志在我薛家文林。绵阳书院声名远扬,侯夫人入京除了求娶薛家女,只怕别有深意。” 薛父一愣,“既然如此,那就不是我们夫妻两个的事情了。你既从绵阳书院而来,想来已经禀报过族中了,我大哥他们是如何看的呢?” “族中觉得是个好机会,只怕您舍不得女儿,叫我劝一劝。”薛定常拿出了一封信。薛父摆摆手,叫他去书房问话。 男人们出去了,薛蓉和薛夫人反倒面面相觑。 “这……种世衡倒也不错,若是今后还能回京城那就更好了。既然李平儿能来,说不得也能带上你。你们俩本来就玩的好,到时候在京中一块作伴,也有孝顺的名头。” 薛夫人有些想吃回头草了,若是因着其他原因成不了,也有些遗憾。既然族中都说好,想来必然有这桩婚事讨人喜欢的地方。 薛蓉反倒不知为何,生出了许多坦然和平静,“娘,去北地也好。我不嫌他北地粗狂,他不嫌我曾和人订亲。咱俩谁也不嫌弃谁不是。” “我的心肝啊!”薛夫人的眼泪到底是落了下来。 薛父回来不曾多言,只眉头紧蹙,看了看薛蓉,又看了看薛夫人。 “怎么说?” “倒是桩不错的姻缘。” 薛夫人不信,“怎的族里说好,你就也说好了?!之前便是这样,听你大哥的话,半点也不替蓉儿思量……” 薛父被她说得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这哪能混为一谈。” “就说这种世衡,哪点比那范叔问要强?!我不说找个比他好的,至少,至少也不能差那么多啊……”薛夫人不肯。 “娘,若是真叫公主给我当婆婆,你不心疼?倒不如萱儿给我当婆婆,”薛蓉安慰道,“爹爹怎么会不替我考虑?想来的确是好姻缘,只是眼下苦了些,后头都是甜的呢。” 薛父连连点头,老怀宽慰,“是了,是了,蓉儿,这桩事情我不瞒着你,我也瞧着不错。你虽说是低嫁,可人家要捧着你,不会给你气受的。族中也明白你辛苦,到时候为父多替你挣些嫁妆来。” “可要是他跟他爹一样,死得早……”薛夫人忽然来了一句。 薛父一时语塞,时人不肯将女儿许给武将,也多是因着担心聚少离多,天人永隔。谁不盼着做一对恩爱夫妻,日日相伴呢? “那我就回京城里来,陪着爹娘。” 薛夫人不由潸然泪下,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薛家这边犹豫不定,李平儿那边却是忙碌的很。全因着种世瑄不肯跟着自己回京城。 种世瑄嘟着嘴,抱紧了门框不肯撒手,“我就是死,就是从这跳下去,我也不回京城了!” “你这小子,”李平儿懒得和他先礼后兵,直接操起鞋垫子就往他脑袋上砸,“你在这裹乱作甚,不如同我去京城,也好寻一两位名师。” “二哥不是学文去了嘛?叫他来京城伺候您老人家!我就是要建城!我就是喜欢砌墙!” 李平儿冷哼一声,也懒得和他多拉扯,“好啊,那你就去城墙边上堆石头!” 种世瑄哈哈大笑,“正合我意!”顺着李平儿话里的杆子就往下爬,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种世衡在一旁看着不敢说话,只等李平儿瞧着没那么生气了,才问道:“您带世瑄过去也操心,不如将他交给我。” 李平儿也苦恼的很,“他滑头得很,我若是不盯着他,他会移了心性。” “您把他拴在身边,反倒让他没吃过苦。说不得放养一段时间,就会像个男儿了。”种世衡也感慨自己弟弟的运气,从前父亲在的时候,便是父亲看护,后面李平儿待他也如同亲生,倒是没让他吃过苦。如今文不成,武不就的,不像话。 “你说的也是,”李平儿反省了一下,自己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养育男孩子,说不得还是种世衡更靠谱,“既如此,你盯紧了他身边的人,不要叫那些小人坏了他的心性。” 种世衡自然应下。 “不行,你去了军营怕是跟不过来,这样,我再去拜托王妃一番。”【..top】 114、第 114 章 李平儿对种世瑄的好,多少夹杂了一些对虎子的愧疚。 原来自李平儿来到北地安顿下来,便写信给了李二壮,邀请他们来北地。只可惜地址变迁,似乎人找不到了。她又托人寻到刘月嫦,让她和刘夫人多费心,打听打听李二壮的事情。 刘夫人早就记挂在心里,连忙说了出来。原是虎子知道了李平儿嫁了个死人,气不过就私下跑了出来,应当是来北地投军。李二壮和杨氏急得不得了,也打包赶来北地寻人。 这人走得快,刘夫人安排的人还没跟上呢,一家人就跑没影了。 李平儿心道不妙,算算日子,虎子投军好些时候了,迟迟不来找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了意外还是怎么着。 她心中着急,一边让人清点年龄相仿,姓李的士兵,一边又有些触景伤情,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见过李二壮和杨氏了。 可这都两年过去了,年纪相仿的士兵她见了不少,也曾多此去军营中巡查,盼着弟弟能认出自己。 可好家伙,愣是没瞧见人。 她不肯信弟弟死了的事情,只盼着是路途遥远,或者虎子临时改了主意,又去了其他地方才好。 可是李二壮是什么人,李平儿心中多少知道,不是那种心里没计较的人。 如果真没了虎子消息,他多少还是会来北地找自己的,再另行打算。 也许是真的出了些事情,才叫他耽搁了…… 李平儿心里酸楚,却只觉得眼泪落不下来。 她似乎真的长大了许多,她对着镜子,看着明明忧心忡忡,眼泪却始终落不下来的自己,就像是面无表情的泥人一样。 她明明很难过,可面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她心里也知道,难过是没用的。只有解决了问题,才能不断往下走。 她失去的越来越多,得到的却越来越少。 她忽然想起年少时候,似乎还没有看过一场盛放的烟火。 李平儿忽然动了,她对着镜子,轻声道:“当以山呼声为贺。” 下定决心的李平儿,将手中的事情交付了下去。她早已安排好人手替自己管理和巡查,如今自己去了京都,倒也不影响各部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事情。 得知此次李平儿所去京城谋求甚远,厉王心中也隐隐有期待,有不舍。 他们没有过多地商议去京城要做什么,只凑了一大笔金银,带着搜集来的奇珍异宝和北地特产,李平儿浩浩荡荡地往京中赶去。 因着和燕王交恶,他们绕开了燕地方,难免多行了数天地路程。 燕地这两年真是令人咋舌。燕王浪荡,在当地隐隐有“老虎杀人尚能跑,燕王来了跑不了”的说法。 燕地富庶,燕王来此后便嫌弃燕王府不够奢侈,大兴土木修建了堪比皇宫的新王府,至今还没修完。 为了讨卢令仪欢心,燕王又设了一个行宫,里面尽数是关西模样的阁楼造景,连带着叫附近的百姓都要吃关西菜,说关西话。 如果单纯只是花钱也就罢了,燕王花的可不是自己的钱,而是叫百姓凑钱,百姓凑不够,便让官员出资。 因此闹出了不少民怨,连带着那些官员都冷眼旁观,好叫燕王吃一回亏。 直到有一回,卢令仪施粥的时候,那些作乱的人不知为何竟冲撞到了跟前,险些杀了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好在甄观音不知从哪冒出来,挡在卢令仪跟前。 有了卢令仪这件事,这才叫燕王对待甄观音和燕州指挥使甄法慎信任了几分。 燕王受了惊吓,自然要上书给太后,撸掉了燕地不少护卫不力的官员,尽数换成了甄法慎推荐的人。 甄观音母家得力,自己素来又是对卢令仪和燕王毕恭毕敬,燕王倒也不难为她,还给她拨了一个侧院,不让她住在太偏僻的地方。 可金顺娘就惨了,她为人骄纵,在京城的时候便瞧不上卢令仪,刚刚来燕地的时候,借病不去给卢令仪请安,燕王一气之下,便叫她去和侍女一块倒夜香。 金顺娘何等人,自然是不肯,恨不得一头撞上了柱子求死,她身边的嬷嬷也不是摆设,哭闹着要去和皇后娘娘请罪。 卢令仪怕闹大了惹出事情了,求情叫她同嬷嬷住去了尼姑庵里头。 金顺娘在尼姑庵里呆了好几天,说是前面还闹着要回京城了,后面不知怎么的,就不再提了,老老实实吃斋念佛,倒是省心了许多。 “之前命人送的礼,金顺娘可收下了?”李平儿好奇地问了一句。 “收下了,”李增叹了口气,“下面的人收下的,说她现在脾气不好,不肯见人。只怕咱们又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竟是这样。” “听说她跋扈得很,不曾想到了燕王妃手底下,也要老老实实的。藩王嘛,可不是各个都和咱们厉王一样仁善。您看燕地多苦,赋税重,到处闹土匪,不少人还偷偷跑来咱们这里了呢,装是流民,一口子燕地话。”李增又笑了笑,“土匪多,指挥使向上面要钱也痛快,平乱又是功绩,说不得燕地的这些官儿还要夸燕王好呢。” “我觉得不对,你去找个小姑娘,见一见是不是金顺娘本人。”李平儿摸了摸下巴,别人不了解金顺娘,她可晓得这个人的狗脾气。 若是依金顺娘的脾气,那肯定不会收北地的礼。即便是收了,也要多说几句话,命令厉王来帮帮自己才是,可不会这样老老实实的。 “那甄侧妃可有收礼?” 李增点点头,“不仅收了,还回了不少呢。” “那就好,甄侧妃可是个聪明人。” “甄侧妃还说要多谢您的主意,要不是您出主意,她现在还绕着燕王打转呢。”李增嘻嘻一笑。 原本李平儿给甄侧妃送了几回礼,都叫她推了。不是不肯收,只是眼下收不得,怕人情不好还。她住的是偏院,父亲得用却在后院帮不了什么忙,空浪费了一个侧妃的头衔。 李平儿索性也不送礼了,给她出了个主意,一边撺掇卢令仪出去施粥混个好名声,一边又闹出乱子,让甄观音挡在前面,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谁知道甄观音竟这样狠,直接替卢令仪挡了一刀,只叫燕王也对她刮目相看。 “这关我们什么事,全是甄侧妃自己的运道。”李平儿不肯认。【..top】 115、第 115 章 甄观音心里也委屈,她是甄指挥使的嫡女,在燕州本就是拔尖的,谁曾想嫁了藩王,反倒还不如闺中的姐妹了。 自从进了燕地,她和金侧妃两个半斤八两,住在苦哈哈的偏院里,两个侧妃共一个院子,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她不是没有脾气,到了燕地,原本指着父亲为自己出气,可燕王是个混不吝的,且不说不给指挥使面子,就连皇后娘娘也不放在眼里。 金顺娘被抓去尼姑庵是她亲眼瞧见的,那叫一个惨。 她没了办法,只想着能不能模仿卢令仪不求让燕王对自己上心,能得个孩子傍身便是福气了。 可卢令仪生得比她美,燕王根本瞧不上她,还为了讨好卢令仪,故意作践了她几回。 甄观音是看明白了,心灰意冷,即便得了孩子又如何,说不定还要连累家里。 就在这时候,一个主意献了进来,劝甄家同卢令仪认个干亲。 依附卢令仪起家,这是甄观音万万没想过的。可偏偏这个主意是先献给甄指挥使的,甄家觉得还不错,替她筹谋了一番。 甄家想的更直接一些:卢令仪来此算远嫁,关西娘家给不了什么支持,还要她偶尔补贴。这样在燕地,到底有些寂寞了,眼下燕王宠爱她,她能一家独大,可若是燕王变心了呢?认个干亲不也挺好的。 这个办法对卢令仪,对甄家都是好事,可有什么办法能让卢令仪认干亲?最快的无非就是卢令仪和甄观音真成了姐妹。 甄观音做事是真的狠,挨了一刀,怎么不叫卢令仪动容。可甄观音也不傻,她可不敢挟恩,只借着这个事情和卢令仪亲近,半点不敢靠近燕王,又说伤在腹部,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这才叫卢令仪放松了几分。 每每想到这里,甄观音的伤口都隐隐作痛,可是想到父亲的赞许,家族的期盼,以及自己明显待遇好了许多的院子……甄观音又觉得这步棋走对了。 她只是失去了得不到的,又有什么可惜的。 因着这件事情,家里对自己的态度也热络了许多。燕王的爱,哼,又值什么?! 她就像是一只伪装成狗的恶狼,虎视眈眈,盘顾在燕王的四周,只等着机会的到来。 卢令仪如何不知道她的想法。可甄家流水一般送来的锦绣绸缎金银珍玩,至于那些子小事情,她不必开口向燕王要,便有人替她寻来,替她解决。 不过是想吃关西的笋子,这件事燕王固然也能让人办,可为了一口吃食便开口,总有些不体面。 如今只是吩咐一声,厨房便会屁颠屁颠地送来。 宴会上哪个人不长眼,哼了她一句,第二天便有人安排,叫这人亲自来赔罪。 即便不用燕王,她也能靠着这份荣宠,得到自己想要的。 卢令仪心中明白。燕州可不止一个甄家,还有更多观望着的世家。她可不会轻易认干亲,她也在观望着,盘算着,等待着。 燕王是藩王,在燕州的时间也许就是一辈子。 她也听闻过帝后曾经的恩爱,可时过境迁,皇后娘娘容颜尚在,陛下却还是叫金顺娘做了侧妃。 她心中既得意这份爱恋,又恐惧失去。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无法掌控燕王,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趁着这份宠爱,早早布局。 她一边补贴娘家,让卢家也送一些能干的亲戚过来燕地谋求官职,跟在燕王身边。另一边,她也不轻易推拒甄家。 有了甄家的示好,她在燕地,也算开了个好头。这些扎根于此的世家会慢慢聚拢过来,她只需要选出其中最安稳的来,扶持卢家慢慢起来。 如今,只要燕王的恩宠一直在,她也就只差时间和一个孩子了。 卢令仪心里想。 她们俱是与虎谋皮,各个心怀鬼胎。 李增得了李平儿的令,悄悄派人潜进尼姑庵,只是这事情急不得,一行人过了燕地,李增手下的人来赶来复命,说是尼姑庵看守得紧,外人进不去。他们打点了人,晚些时候会悄悄潜进去。 “饮食可是正常的?” 李增早有准备,“寺庙里的饮食同往日差不多,没有多的份额。” “不见肉糜?” “不见肉糜。” 李平儿眼中闪过一道金光,“查下去。得了好消息,少不了你的功劳。” 李增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李平儿几乎已经断定了,这里头的人不会是金顺娘。如果真是金顺娘,怎么可能连肉都吃不着,便是囚禁在此,也要好生看顾。那唯一能解释的,就是金顺娘出事了。 有了这个把柄,李平儿心道,皇后娘娘也许暂时抽不出时间来对付自己。如果真是燕王害了金顺娘,那可更妙了,狗咬狗一嘴的毛! “你安一个人,让她陪嫁的奴仆主动进京,揭开这件事。”李平儿说道。 李增做这种事情得心应手,应了一声之后便去安排了。 李平儿心里盘算,即便金顺娘还活着,她也有别的办法让皇后娘娘分心,全因如今的京城早已经和厉王离京的时局不同了。 皇后的嫡子独孤晟身体一直不太好,哪怕是到了三岁,陛下也不敢封他为太子。 反倒是文贵妃的长子独孤煁封了梁王,封地也定在了梁州。 梁州毗邻楚地,草木丰美,又不似楚地山林偏僻多有虫沼。梁州离京城也是最近的,快马加鞭三日便能到,足见对独孤煁的偏爱。 独孤煁同之前的燕王一样,都是不用离开京都,而且独孤煁母族是林氏,为人端庄斯文,更符合文人的模样。连带不喜欢世家的陛下,都偏爱几分这个孩子。 但这也不能说陛下不喜爱独孤晟。为了独孤晟能活得久一些,陛下甚至听了道士的谏言,将独孤晟四岁这一年定为康德元年,盼着能向天借寿,让孩子健康长大。 太后一方面忿忿不平独孤煁可以留在京中,自己的幼子燕王却要在外受苦。一方面又不满皇后办事不利,不能替她周全。 这三个人闹腾腾的,反倒叫白婕妤等人钻了空子。 白婕妤虽然还是婕妤,但是搬去了翠华宫,独享一个温泉池子的宫殿。 徐才人如今已是徐美人了,一对姐妹花双双封了美人,连带着还有不少新人露面,莺莺燕燕,热闹的很。 不过几年时间,谁还记得皇后娘娘当年椒房专宠的荣耀呢? 李平儿这次来,也带了一份大礼要献给白婕妤。 当年厉王临走前,在宫中也留了一些人手。 覃姑姑正是其中之一,前些年帮了还是宫女白蓁儿的白婕妤一把,让她不必去和亲。 这些年白婕妤投桃报李,没少替厉王说好话。 可话说回来,若不是厉王帮衬,区区一个宫女,如何能登上婕妤之位?! 白蓁儿不是傻瓜,她晓得厉王的照拂难得,自己受宠是因着身材蹁跹,这些年为了保持,体型瘦弱,一直不曾考虑生育。 这些年莺莺燕燕起来,她也有些急迫,只是这些年难以有孕,她干脆也不再提这件事,只盼着厉王能更进一步。 宫里头也是实在,没钱寸步难行。这些年厉王和李平儿陆陆续续供应着,倒也是实在人。 厉王在北地站稳后,便叫白婕妤的父亲兄弟来北地,还给她父亲做了官。 虽然是挂个闲职,却是实实在在的官身了。 白婕妤的亲父做了官,她自然也不再是平民出身以色侍人的宫女了,到底硬气了几分。 这份贺礼送到了白婕妤心坎里,她心中又颇为感慨和自豪。 如今父亲都能因自己当个官儿了,那自己的弟弟妹妹之后也不会再同自己以前一样,整日里受人欺辱了。 至于当年林家送去金府的那对双胞胎也无甚大用,顶多就是皇后觉得是自己人,偶尔招来说说话,问问陛下的情况罢了。 这次李平儿进京,第一件事情就是接手从前厉王留下的那些人,第二件事,便是替种世衡求娶薛蓉。【..top】 116、第 116 章 得了燕指挥使的照拂,李平儿虽是绕路,却也顺顺当当地过来了。燕地不太平,她多少也是窥见了几分。这一路以来遇到了好几波劫匪,真的有些势力的,瞧见李平儿高举北地厉王的旗帜,多少便害怕退却了。唯独有些二三十来人的不识得旗帜代表的意思,冲上来也无甚章法,还未近身便叫侍卫拿下。 稍作盘问,皆是燕地的流民。 燕王不仁慈,世家不顾惜。这些贫苦人家无横财,遇上燕王收缴土地或者大兴土木,若是不能卖身给世家,便只能逃难或者做流民土匪之流了。 可燕地至今没有闹出什么大乱,京城中更是从未听闻,可见世家也从中斡旋,安抚了不少。李平儿心中不禁感慨,世家势大,在燕地如胸中使臂,可见经营深厚。 她既感慨越往繁华的地方世家越是根深蒂固,又感慨如今身份不同,当初仓促而来,逃命一般窘迫,如今这些年北地经营固若金汤,这才开始慢慢同世家接触了,了解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李平儿心想,也许她的眼界还太窄,她需要看到的,知道的东西,是不是还藏在水下? 可京中谁也不曾想李平儿是为了厉王来的。在这些人眼中,被安排去了幽州等地的厉王,已经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且不说实力不济没有母族帮衬,便是赐婚的妻子,在世家眼里也是笑话。因此李平儿来此送礼攀附,大家倒也不以为意。 藩王多是如此,就怕被陛下忘却。厉王本就没有母妃,如今站稳了脚跟,可不得殷勤些。可谁也不曾想到,李平儿来到京中的第一站,竟是金府。 李平儿代表的可是厉王,她第一站拜的既不是林大伯的恩师刘晏初,也不是当初促成募兵令的林相,而是夺了嫡子身份,又派兵追杀的皇后娘娘。 李平儿和厉王在皇后那里受的委屈,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么简单。先是要林家覆灭,逼李平儿为妾,又是派人追杀厉王,且不说斩草除根,便是断子绝孙也不为过。 更何况人同牲畜不同,恨的不是一刀杀了我,反而是你折辱我。沙场上两军对战,谈和了一样能把酒言欢,可若是你摧了我颜面,教我浑身的骨头都打断了,踩在泥巴里,我若是见了你再给好脸色,怕是自己这一关难过,旁人也瞧不上。 只说是没有风骨。 可李平儿却不怕。她仿佛真就是当初那个农女入京一般,大大咧咧,带着礼物去拜访了金家。接待她的不是刘玉菏,而是金老夫人了。 这些年金家并不好过。说到厉王来到北地,北地便风生水起,金老夫人的神色更是幽深了几分。 似乎厉王真的命中带些运道,他倒下了,皇后娘娘也没那么顺意了。到底厉王曾在金家照拂下过了好几年,金老夫人喜欢什么,爱听什么,经常来往什么人家,他都是知道的。早早派了道士去游说,这两年来也颇见成效,至少皇后娘娘目光没有再盯着北地了。 厉王肯先低头,不管是孝道还是人情,到底面子上过去了。 反倒是刘玉菏,神色有几分隐晦。她打量着李平儿,到底与前几年不同了,人不再像是少女一般一团和气,反而棱角分明,明艳了许多。到底是林妃娘娘的亲妹子,若论容色,的确不差。 想起李平儿与金如意的亲事……刘玉菏神色明晦难辨,一时不察,竟将心里话问了出来,“侯夫人可有想过改嫁?” 一句话说出来,倒叫金老夫人惊了半刹。 “你这孩子,怎么说起胡话来了。”金老夫人打着马虎眼,心里却敞亮起来,是了,刘玉菏一直没生出孩子来,如意眼下空虚,若是能……唉,只是皇后娘娘不再是当年的皇后娘娘,李平儿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李平儿了,就算是贵妾,怕也是不能当的。 要是儿媳妇不是刘玉菏,而是李平儿就好了!金老夫人心里一阵火热。 李平儿笑了笑,“说来也是福气,陛下赐了我诰命,这一生也值当了,倒也不用再找个男人来封诰命了。” 金老夫人的笑容生涩了几分,刘玉菏的眼神却亮了许多。李平儿如今的诰命,可比金如意的品级还高呢!再说了,有了诰命的女子,可就没那么轻易改嫁人了。 金老夫人不肯放弃,如今金家势弱,陛下那里不见得多照顾,既瞧见厉王先低头,便想要占些好处,“听说厉王膝下无子,我这里倒有个侄女儿生得好,兄弟全角,是个好命人。不如送她去给厉王做侧妃。” 李平儿笑了笑,钉子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厉王方才娶妻,侧妃怕是没那么快的,若是老夫人舍得,便先放去北地,做个房里人。有皇后娘娘照应着,日后便是做不得侧妃,也不差什么。” 金夫人气了个倒仰,心中却清明,厉王只是来卖好,并不是来拜码头的。他们金家想要使唤厉王,只怕还不行呢。 “厉王还是孩子气啊。”金老夫人一语双关,有几分指责厉王忘恩负义,不肯听金家使唤。 “跟老夫人您比起来,咱们都还是小辈呢,哪懂得这么多道理。北地日子艰苦,常见的就是那牛羊了,吃多少草卖多少力,一饮一食都是算好了的,日子那叫一个紧巴巴。只是如今有了弟弟们,多少也要拿出做哥哥的本事来,叫我带了些北地的特产上来,多少尝尝鲜。” 李平儿这话一出,金老夫人心中多少亮堂了几分。是了,如今厉王虽然不成气候,但到底是兄长,手里又有兵马,可不比那些人实在?!梁王如今势大,若是厉王肯替皇后娘娘的幼子出面挡上一二…… 金老夫人越想心里越火热,只恨当初做的太过了,便只是叫厉王不做嫡子,还是照旧养在膝下,眼下已经是能入朝的年纪了,在京中帮衬太子岂不妙哉?! 唉,如今儿子不是儿子,太子也不是太子,着实是可惜。 金老夫人拿不了主意,便又提到了皇后娘娘当年对厉王如何厚待,叫李平儿去宫中谢恩。 大家都是聪明人,打了照面,送了礼,李平儿便施施然离开了,心中却觉得有些晦气。金家如今式微,所思所率不是如何拉拢,反而还是要高高在上,施舍一般命令厉王做事。也就皇后娘娘尚且有几分清明,如今知道避退。至此,她也不再同逃窜之时那般无措,更不害怕皇后召见,甚至还有几分期待。【..top】 117、第 117 章 李平儿回府的时候,倒是遇到了一个故人——柱国公家的千金卿明珠。卿明珠当年同林质慎和离之后,虽说有孕在身,也没听到有什么孩子的消息,派人去打听也只说不曾有孩子。 林家心中明了,多半这孩子是没了,却不知道是卿明珠自己不肯要还是如何。可此时卿明珠还坐在柱国公家的马车上,许是和离之后也不曾嫁人。 柱国公家的马车多如许,但唯独卿明珠的不同,豪奢非常,车上四个角都镶着明珠儿,一眼瞧见便知道是谁。是以当李平儿的马车和卿明珠相遇时,李平儿命人避让。 瞧见是卿明珠,琥珀想起林质慎的遭遇来便尤为愤愤不平,不忿地低声道:“夫人缘何要让她?!夫人品阶比她娘还高呢!若说起来,还是她对不起咱家大爷!合该她捂着脸避让才是!” “别说昏话,咱家大爷是种大爷,”雪蛾连忙劝阻她,“夫人如何做,自然有夫人的计量。” 李平儿淡淡一笑,“她怕是还不知道咱们是谁。” “这是厉王的马车,如何会不知道?”琥珀话音一落,忽然又想起了卿明珠的秉性,说不得,她还真不知道。 果不其然,卿明珠的车夫认不得厉王的徽记,根本不见礼,瞧见李平儿避让,便以为寒门破户,嬉笑一声便纵马而去。 这里可不是北地,厉王地徽记自然也不是个个都认得。加上这马车不甚豪奢,卿明珠地马夫自然也是瞧不上。 “在北地,咱们夫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琥珀愤愤不平。 “你以为在北地,大家避让我是因为我多厉害不成?不过是依仗厉王殿下的恩宠。如今到了京中,你们把皮子给我收紧一些,不要胡说八道。”李平儿冷声叮嘱道,“若是受不得委屈,趁早回北地,我给你指一门好亲事嫁人。” 琥珀和雪蛾连道不敢。 李平儿稍稍掀开帘子,瞧见卿明珠的马车哄哄闹闹地穿行而去,几年过去了,那马车还是旧日的马车,车上四个角的明珠却沾上了许多灰尘。 琥珀这样气愤也是有原因的,全因卿明珠当年有了身孕,当年和离回了家后,离开的时候怀相好好的,回家之后孩子却没了。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担心被林家拖累,连孩子也打掉了。因着这件事,无论林家今后如何,柱国公和林家是再没缘分做亲家。 既不是今后自己的主子,还和林家结了怨,琥珀自然埋怨卿明珠。他们丫鬟不懂事,便只觉得是这件事消磨了林质慎的锐心,叫他远走游学,避走他乡。 但是李平儿心中知道,林质慎想要逃开的不只是林家的倾覆,还有家庭的琐事,妹妹的牺牲,自己的无用。 他心中背负的太多,却又不是一个能扭转乾坤的人。 正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良。可不是每一个人都是能臣,也不是每一棵草都能坚韧。林质慎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好哥哥,是一个好儿子。 却唯独不是一个能干的人。 李平儿也不知道是该埋怨,还是怜惜。旁人都是兄弟姐妹过来搭把手,他们林家除了一个林大伯正当用,其他的都是不成器的。只是眼下她事情太多,顾不了这些许多了。 她不是那种贪多嚼不烂的人,她先要自己站住脚跟。 这次拜见金家的事情,李平儿和幕僚们的意见相左。幕僚们都盼着她既拜见皇后娘娘,那最好便是投靠在金家跟前,一来有香火情,二来皇后娘娘膝下有嫡子。 这些北地的人谨小慎微,自投靠了燕王得到重用,自然明白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们深知林相文贵妃一脉瞧不上自己,又见李平儿与厉王毫不在意刺杀的事情,自然便有了小心思,盼着李平儿能做小服低,重新得了皇后娘娘庇护。别的不说,当年厉王收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的那几年,大儒为先生,来往的都是世家公子,风光可谓无限。 李增等人却不敢多话,他们虽然不比这些幕僚天真,可在世家中已经是个老油条,既不曾接触过皇权,自然当了个墙头草,不敢说话怕出错。 一边是希望李平儿拉拢皇后,有了照拂。一边是墙头草两不沾,还有幕僚劝道:“京中世家众多,金家势单力薄。皇后娘娘膝下有嫡子,这不正是机会吗?!正好我们雪中送炭。” “你是想雪中送炭,他们却想要你肝脑涂地呢!”李平儿摇摇头,“若真是烧冷灶,哪还轮的上我们。想要给皇后送好处的世家多了去了,你以为她为何不肯接受?” “为何?”李增最是敏锐,察觉到李平儿背后得意思。 “金家愚笨,皇后娘娘却深得圣心。她金家不是世家了,儿子才能当太子。”李平儿毫不避讳,“我们若是投靠了金家,那是以子身孝母,做什么都应当。金家给不了什么,胃口却大的厉害,厉王家底多少你们也知道,十个金家都不够花用。就是拿命填了功劳,能得什么赏赐?!厉王已经是藩王了,难不成皇后娘娘还能给他请个嫡子的身份不成?!” 可幕僚们不敢相信。 换谁敢相信呢,若真有世家愿意帮扶,皇后娘娘怎么会不肯收下呢。世家与皇权分天下,若是得了世家的支持,又有陛下的喜爱和嫡子的身份,太子即位铁板钉钉的事情!可李平儿说的又的确在理,这些年陛下对金家是什么样子,大家都晓得的啊! 幕僚们自觉不如李平儿知情,便不敢多劝,连声问要怎么办。 李平儿叹了口气,“我们眼下什么也不要做,只求他们不要作践厉王就行。” “若是皇后娘娘召见……” “那可是好事情了,皇后娘娘肯屈尊见我,不是厉王打了胜战,便是陛下开始念起儿子了,”李平儿笑了笑,“不过,还是过好眼下的事情为重。你们一行人先去交往些世家的门客,李增李大人另替我办些事情,大家都忙起来,忙起来了就不会着急啦。” 在朝中的皇子自然比藩王要好。他们不仅是皇子,还是陛下的臣子,他们可以推荐提拔下官,还可以笼络势力,更是经常在陛下面前出现,感情亲厚。 藩王做了藩王,一生便是定下来了。若不是有什么天赐良机……李平儿心里火热,却也不敢多想。北地已经很好了,她只盼着厉王能在北地长长久久,她喜欢北地自由快活的生活。 然而他们还太弱小了,厉王在朝堂上说不上话,幕僚连京中形式都摸不清,北地的命运,还是掌握在旁人手中! 别的人不清楚,李平儿却晓得——皇后娘娘啊,是个顶顶聪明的人。先前许是还惦记着夫妻恩爱的情谊,作闹了几分。可自从献了美人,又丢了侄女,怕是已经想清楚了,陛下老了啊…… 这场争斗,不到最后时刻,她不能轻易下注,否则就是满盘皆输。李平儿没有急着去拜会林相,刘相等人,虽是送了礼,却没有递拜帖。她就真的像受不了北地清苦,回京中休养的人一样,静静地置办了宅子田地,还在郊外修了一个竹园。她甚至没有急着给种世衡说亲,京中物是人非,她让马车停在街头巷角,看了许久之后,方才叹了口气。 不过区区几年,京中已经换了时兴的行当。走南闯北的人都陌生的很,东街西坊那些背靠世家的铺子,还是那样盛气凌人的模样。而街头当垆卖酒的少妇,如今却不知去处了。唯独撑船缓缓而过的老叟,还是那副穷酸模样。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明明是双十的年纪,却不知从何处,染上了一丝风霜。 雪蛾低声问:“夫人,薛家送了帖子来,十日后在桃花坞有个诗会。” 李平儿点点头,拿起那张金筏来细细一看,正是桃花凋落,吃桃子的时节。【..top】 118、第 118 章 薛家是有些怨气的,不是说来求娶薛蓉么,怎么来京一个多月了,李平儿只送了礼,却连门都不登,更别提请媒人了。 薛夫人一开始还不舍得女儿嫁去北地,可眼见李平儿怠慢,心中反而生出了逆反之意,安排了自家儿媳妇,“她不来就我,我就来就她!你去办个诗会,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想的!” 薛大人倒是不急,“咱们家女儿还能嫁不出去?” 薛夫人心中暗骂,这不就是嫁不到好人家嘛!这些日子把种大郎夸得不错,她稍微觉得可以了,可李平儿却动也不动,真像是个泥菩萨一样。 “娘,林妹妹,不,种夫人不是这样的人。”薛蓉连忙替自己的小姐妹说话,“您又不是不知道她,当年我遇了难事,旁人不肯上门,她却不怕,过来安慰我。” “那是因为我女儿好,”薛夫人横了她一眼,“这事还没定下呢,你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替他们说话了。” 薛蓉心道,那还不是因着书信往来,她多少也了解了李平儿在北地忙的很,和一般的闺秀不一样。若说起来,除了生活的确难受些,她还有几分羡慕呢。李平儿既然不肯来,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总要有人给我当婆婆的,若是种夫人,至少还有个人同我说话不是。”薛蓉笑嘻嘻的,这话也不假。男儿志在四方,若是薛蓉困在家中,不得婆婆喜爱,那日子简直比坐牢还苦闷。 薛夫人想起当初吃了范叔问的亏,就是栽在了大长公主身上。如今这个事情就算不能成,也不能因着李平儿才是。否则一而再,再而三,岂不是她女儿和婆婆天生不对付。 然而等到李平儿赴宴的时候,薛夫人才是真正吃了一惊——鸦鬓如云,金妆衣影,陆离羽佩,杂错花钿。这样贵气地打扮放在一个不到双十年纪的姑娘身上,竟然是出奇的合适。 是了,这才该是一品侯夫人的模样,权势和金玉堆积而出的,金尊玉贵甚至近乎颓靡,让人望之钦羡。 李平儿从前的模样薛夫人已经记不清了,似乎是个秀气温婉的小女儿,又似乎和旁的姑娘没什么不同。听闻她姐姐是林妃,能以宫女子的身份生下孩子得到陛下的垂怜,想来模样也是极好的。 可眼下的李平儿,与记忆中的人完全不同。 她眼里含笑,眉眼舒展,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令人信服的温和。她不是惊人的那种美,却像是盛夏夜里盛放的芍药,忽然就长开了。 她不需要长得有多美,多惊艳,她单单站在那里,你便要为之折腰。 哎呦喂,原来成亲真的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喽!薛夫人心中暗暗思量。孰不知,这改变可不是成亲带来的,而是她自己一身孤勇换来的不屈。 薛夫人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了,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可算是把您盼来了。” “是我的不是,”李平儿笑了笑,“原是初来乍到,什么也没准备,想修好了竹园再请雪薛姑娘来游玩的,谁曾想先蹭了您的诗会。” 听到这话,薛夫人心里舒坦多了,是了,初来乍到什么都没准备好就急吼吼地上门,倒是小家子气了。 “你那竹园修的如何了?” “大爷叮嘱我要用最好的料子,找最好的工匠呢,可不得修整些时日。若是有机会了,日后还是要常住的。” 这一句日后要常住,叫薛夫人心里火热,越发热情起来! 李平儿是孀居之身,在京中参加宴会也不便饮乐。好在薛夫人有心相邀,此时她在花厅里,同薛夫人你来我往,这个夸女儿,那个夸儿子,倒真像是一对亲家。 李平儿也不藏着掖着,坦然地朝着刘夫人行了礼,“是我的不是,原就该早早登门的,只是现在京中局势不察,贸然登门,怕惹人口舌,反而坏了薛家的声望。若不是夫人邀请,我也不好……” 刘夫人一惊,这才明白过来。 哎呀,她是急切了许多,也怪自己夫君没有说明白! 可到底诗会的事情,族中其他人都没说不好啊。 薛夫人又有些无所谓了,就算族中怪她冒进又如何,她算是看明白了,得了李平儿这样面面俱到又不用规矩压人的婆婆,女儿的日子不知道快活到哪里去了呢! “如今孝期将过,寻摸着请刘夫人出面。”李平儿终于说到了重点。 “刘夫人好,刘夫人好。”刘晏初是林大伯的恩师,刘夫人是刘晏初的发妻,宰相夫人,又是世家清贵,可不好极了。家人都热热闹闹地出力,这婚事才能高高兴兴的。 薛夫人不再生气了,连忙叫了薛蓉出来,同李平儿见面。 薛蓉看着李平儿有些不敢相认,原本是林萱儿的时候,他们来往颇多,信件也无甚隔阂。可乍然瞧见这样贵夫人一般的李平儿,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了。 “如今可不能叫你薛姐姐了呢。”李平儿先笑了出来。 薛蓉也跟着笑了出来。她原本自负才气有些清高,因着范叔问的事情,多少有些郁气。如今友人成了未来婆婆,见面前觉得是好事,可见面后却难得有些尴尬。李平儿这样一取笑,她反而放松下来了。 李平儿招了招手,雪蛾端着檀木小箱子上来了,她从上面取出一个红布包裹的小物件,轻声道:“这是大爷亲娘留下的,他让我交给你,就当是见面礼了。” 薛蓉一愣。她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李平儿。 “拿着吧,”薛夫人笑了笑,“大郎有心了。” 说起来,种世衡到底是真心实意喜欢过卢令仪的,让姑娘高兴的办法他知道的也多,倒是比厉王不用人操心。如果叫厉王……他可做不出这么温情的事情来。 少年夫妻,多是这样情意相许。李平儿不指望他们能够一辈子恩恩爱爱,却也盼着至少能够相敬如宾,互相扶持。 她自觉得吃过的苦太多,总想着替别人遮风挡雨。 薛蓉脸色微红地接过那红布包,里面正是一个质地水润的红玉镯儿。 “瞧着是好东西呢,”李平儿笑了笑,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套和田玉石的头面来,正所谓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瞧着温润又不失大气,贵重却也不夺目,“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要推辞。” “长者赐,不可辞。”薛夫人笑着点点头,李平儿既以种世衡的亲生母亲为先,又不计较红色,但是给出来的和田玉做的头面十分的贵重,可见并不是摆婆婆谱,而且爱护薛蓉的,她自然更高兴。 薛蓉一愣,这样的头面,哪怕是薛家也是极为少见了。 她接过来,低着头道了谢。 薛夫人也拿出了一个紫玉玉佩,说赠给种大郎做礼。李平儿痛痛快快地收了下来,这一刻起,婚事便算是定了下来。 眼见事情顺利,薛夫人热情地邀请道:“既不好宴饮,不如去园子里逛一逛。还有半个园子不曾开,如今桃子结的正好,比那桃花更有意境。” 薛夫人既如此说,李平儿自然要给面子去逛一逛。 只是薛蓉害羞,不敢如往常一样陪同。李平儿也不介意,和薛夫人年纪到底差别大了些,索性自己带着薛府丫鬟和雪蛾一块逛一逛。【..top】 119、第 119 章 桃花坞与其说是园子,不如说是一整片山涧。薛家有这个底蕴,自己圈出一个别有意境的地方来,细细雕琢,既有自然之美,又有人间风月。 且不说题字附和的石碑,便是亭台楼阁,也俱是古朴中透着匠气。这地方李平儿从前也来过两次,那时候还是薛蓉相邀,她们在亭子里宴饮,风起的时候,桃花的香气馥郁悠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都是极好的兆头。 可如今再来,却不是姑娘身份,而是亲家了。 就在这时,桃林那头忽然传来澹澹琴声。 李平儿听不出好坏来,却觉得如同小桥流水,别有意境。 “这是京中近来颇负盛名的琴师——师龚,号太希,”薛家的丫鬟解释道,“这两年设小宴,都时兴请他来。” 李平儿点点头,“我听不出好坏,却也觉得琴声婉转。” “夫人若是喜欢,咱们竹园建好了,也请他来便是。”雪蛾低声道。 李平儿笑了笑,“那自然有人操心了。” 她说的是薛蓉,大家心知肚明,不由都面上带笑。肯将管家的事情放给儿媳妇,这不是天大的好事。虽然没了大长公主这样显赫的婆婆,可这样也不错,小姐也算是苦尽甘来。 那头正值宴饮,年轻人呼朋唤友,好不热闹。年轻男女没什么大妨,大家从前许是见过多次,热络得很。这边行酒令,那边唱长诗。也有人喝醉了,笑声格外清脆。 “这边还有秋千儿呢。”雪蛾笑了笑。 李平儿看着那秋千,做得又高又好,许是秋千飞起来得时候,能隔着这墙,去看看那头的光景,倒也有几分巧思。 可她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既不想看那头的宴饮,也不想在秋千上高高飞起。她早已经不在意这些热闹了,人虽然坐在这里,心思却早已经飞出了薛家,飞去了更远的地方。 “你们自去玩吧,不必管我,我就在这坐着,听一听曲子。” 大家就看着她,坐在亭子里,若有所思的模样,不敢去打扰。也不知道是真的喜爱这师龚的琴声,还是在走神思量些别的东西。 桃花坞的景色好,雪蛾几个在旁边观赏,都觉得眼睛不够用。那头叫了个丫鬟过来打扇,又端了冰盆,送了茶水点心,倒也格外舒心。 这就是京中了。 这里的风是轻柔带着香气的,这里的花是娇怯的。 隔壁的宴饮越来越热闹了,有人纵情而歌,琴声也跟着高昂起来。似乎还有人取剑伴舞,在一声声叫好中,刀剑的破风声传来,似乎更添了几分乐趣。饮宴过后一地的花钿散落,酒香混合着熏香,格外富贵又颓靡。有毽子亦或者蹴鞠高越出墙,惹来了众人艳羡的目光,难怪薛家舍不得薛蓉去北地。 若是自己,也舍不得离开这样富贵迷人的地方。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树枝踩断的声音。 “谢郎君。”不远处,忽然有丫鬟行礼,也是提醒此处有人。 “小子打扰了。”谢悛之拱拱手,就要离去,却被人唤住——“可是谢十七郎?” 谢悛之一愣,这才走过来见礼,瞧见李平儿也是吃了一惊,“种夫人,您……来京中了。” 他极少见李平儿这样盛装的样子,珠翠琳琅,锦绣迤逦,瞧着同北地灰扑扑的样子大相径庭。她的神色自然,黛眉轻舒,似乎天生就适合这样尊态又富贵的打扮。 “早先便说,要同先生在京中相见。” 谢悛之苦笑一声,“夫人雷厉风行。” 原是见过礼就要避开的,可谢悛之不知为何,忽然有些踌躇。他难得有这样的时候,“夫人此行,可是有意跑通南北的商路?” “谢先生有好处要给我不成?”李平儿不答他的话,只笑眯眯地反问,心中却格外可惜,谢先生这样的人才,怎么不能在厉王的帐下呢。 她来京中,一直说是替厉王在京里周转,维系些人情。可是其中最想要做的,的确是跑通商路。人情往来,朝中打点,哪里不要银子! 自隐隐绰绰接手了种述那些通商的盘子之后,她越发明白其中的利润。旁的贵人兴许看不上这些商人的劳碌钱,可她却知道其中厉害。比起屯田养佃户的细水长流,做生意来钱太快了。 “我那点小营生,怕姑奶奶瞧不上。”谢悛之笑了笑,瞧见她态度亲切,也有意打趣。李平儿还真是不拘一格,亲自来京城里跑生意。也不知道厉王哪里来的好福气,先是有林妃这样的母亲,又得了李平儿这样的姨母。 李平儿有意和他多来往一些,可到底是薛家的场子,怕传了闲话不甚方便。她心思一转,便不多言。 谢悛之也察觉到她虽笑着,却不好多聊,便又告辞了,转身遁去了林间。他本是在诗会里饮乐,得了签子要来摘毛桃儿。可不知为何,这一路懵懵懂懂,竟是忘记了来时的路。 他扭头看回那亭子中端坐的女子,心中不由觉得有些矛盾和笑意。她瞧着温婉,却像是竹根一样,破冰耘土,拔节而出。你以为她柔善可依,其实却锋芒毕露,要窥破天光一般。这样的人,哪怕坐在山水里,哪怕装在华服里,心气也是非寻常人能比的。 谢悛之到底有些少年心性,心想若是自己处在她的位置,可能比她更好?可他生为谢家郎君,比她出身强上千百倍,自然当做出一番更大的事业,才不负韶华。 这桃花坞的花期如梦如幻,可却都不如此时来得好。十七八岁的年纪,他总觉得自己已经成人了,当为天下谋。可当多年后望着那亭子的飞檐,他总忍不住,有那么一丝的恍惚。【..top】 120、第 120 章 回来之后,李平儿心情倒是不错。谁曾想昔日的手帕交,如今却要以婆媳相称。只是李平儿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能得薛蓉做妇,她扫榻以待还来不及呢。 李平儿给种世衡写信,叮嘱他守孝时日过去,若是得宜也可以将种世道接来北地团聚。关西虽好,可这些日子也得了不少消息,种世道守庐而居,实在的清苦。其中原因,不说也分明。对外的时候,种家上下一心。可到了关西,关起来门来就要亲兄弟明算账了。 种世道人微言轻,虽然是种述的儿子,可到底年纪太轻了,舍了一半家财充公不说,连手底下的人都没归拢多少。少年时候满腹意气,觉得有了叔叔种樽的帮衬,便能重拾父亲的辉煌。可真正到了手里,才知道其中艰辛。反倒是一直引以为依靠的叔叔种樽,掌权之后渐渐变得不再似从前。 种世衡跳出了关西,又经历了燕王同卢令仪的事情,虽然心中遗憾,却也觉得是正常。可瞧见弟弟愤懑的手书,分明是还被困在亲情与利益之中纠缠,既盼着得了亲人的关照,又盼着家财收拢,两厢都失去了,千般谋算万般不满,总归压抑在心中。 如今李平儿提议借着婚事让种世道也来北地散散心,种世衡心中也是极为赞同的,只盼着能扭回弟弟的心性,不叫他偏激固执。 新妇,团聚……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办妥了薛家的事情,连带着李平儿心中也安定了几分。 瞧见李平儿难得如此外露的高兴,琥珀都有几分惊讶,“小姐许久不曾这样笑过了,这样真好看!” 雪蛾也跟着打趣,“小姐要做婆婆了,能不高兴嘛?” “说不得是遇到了谢先生!”琥珀眼珠儿一转,很是大胆地说了这个人。 李平儿想了想,“遇到了谢先生,也是好事。” 雪蛾一时失语,她比琥珀沉稳许多,不知道李平儿这个高兴,是因为薛家,还是对谢悛之特别一些。她们相伴许多年,却也摸不清楚李平儿到底想些什么。 到了京中故地,难免琥珀有些兴奋。从前林家就在京中,几个丫鬟也是一口京话。这些年虽然在北地,但午夜梦回,还是盼着能回到故地。 “你们也到了年纪,带你们来京中,也是盼着你们嫁到京里头。总归前半生都在京城里过了,总不能因着我去了北地,就叫你们离开故土,”李平儿笑了笑,“这有两个路子,一个是薛姑娘嫁过来了,她陪房在京中,必然是有些不错的儿郎。你们挑一个嫁过去,虽然不比在家里好,可到底日子稳妥。另一个就是要嫁去外头做管事媳妇,虽是个劳碌命,但日子自己拿主意,也比在府中自由些。” 雪蛾、琥珀两人连忙跪下来,磕头谢了李平儿的恩情。的确,之前在北地,李平儿从不提放身的事情,她们经历过林家那遭事情,也不敢想。谁曾想临到要来京中的时候,李平儿问了几个大丫头的意见,是想要留在北地,还是来京城成亲。在北地收的那几个丫鬟没来过京城,自然不敢嫁过来,只说是宁可不嫁人,也要跟着夫人。 可雪蛾和琥珀却是从小跟着林家,在京城中长大的。琥珀这一房,林家出事的时候,林大夫人当时挥挥手给了李平儿,虽是带去了北地,这些日子要回京城办事,又带了过来。她们家是林家的家生子,自然习惯京城中那一套,说是想要嫁去薛家陪房那里。 琥珀的老子娘是个精明的,很是会做事。知道李平儿的主意后,自然盼着把琥珀嫁去薛家陪房那里,心里是一百个愿意,“今后你就替夫人好好看着后院,夫人是做大事的,管不了这些许多,你要外面柔软点,内里硬气些,在后头好好做夫人的眼睛,不要叫那些小蹄子耽误了夫人的事。哎呀,当初你去夫人那里,我就知道是有造化的,谁曾想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咱们还能回来哟!” 而雪蛾是卖身进来的,家里老子娘都还在,虽然不是京城里头的,却也隔得不远,出了京城走一天一夜的路,也能回家。 雪蛾她从前认的干娘都不知去了哪里,没那套家生子的班底,自然想在外头嫁个掌柜的,靠着给李平儿办事撑起场面来。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得了夫人做靠山,她在婆家的日子才能抖起来。 丫鬟二十来岁的年纪放出去成亲,倒也不算晚。穷人家的孩子当家早,可未必成亲就早。李平儿挑给她们的夫婿,自然是知根知底的,比蒙着眼睛找来的好,日后都是得用的。 薛蓉要嫁进来的事情,让大家都面上有光。更别提还有给雪蛾她们配婚的安排,这些日子里丫鬟们喜气洋洋,你恭喜我,我恭喜你,都觉得有个盼头。 安排了雪蛾和琥珀的去处,自然是让先前准备好的小丫鬟顶了上来,一个叫青萝,另一个叫青蕊。带了两年的,如今接手也快,只是没见过李平儿生涩的时候,只在北地瞧见过李平儿的雷霆手段,不比琥珀她们爱说话,做事也更恭敬一些。 雪蛾和琥珀也难得闲了下来,开始绣帕子绣嫁妆了。 李平儿动作快,既得了薛家的信儿,她先是请了大伯恩师刘晏初刘相的夫人上门说定了亲事,又连忙去请了媒人,准备好礼节,一切按着京中的来。 也因此,府上一概称呼她做老夫人,只等着种家如今的夫人——薛蓉,嫁进来。 “才二十岁,人家就叫我老夫人了啊。”李平儿也难免有点感慨,可随后马上安慰自己,“可二十岁,二品诰命夫人的有几个?” 走这个礼都有半年的,成亲自然也排在了年底了。这还是因着薛蓉年纪大了,等不得才这样快。若是按照旁人的来,至少也要个一两年才成。 种世衡收到了李平儿的信件,心中也是大喜,为了给足薛家面子,早早递了帖子请休,要亲自来京城中迎娶新妇。【..top】 121、第 121 章 桃红柳绿,竹园已然落成。 种述的孝期过了,按理李平儿若是在家中,也不必日日穿着老气沉重的,也能穿些鲜亮些的衣裳。远在苏杭的大伯母如今重拾了手段,派人送了不少时兴的裙子首饰来,倒是叫人心中妥帖。 “大伯母若要叫一个人高兴,真的是没有一处做的不好的。”李平儿也不禁感慨,即便是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只怕也做的不如林大夫人妥帖。 栩哥儿年纪渐渐大了,在苏杭开蒙受教,林大伯心中隐隐也是盼着后辈能重回京中的。正好借着种世衡大喜之事,林大夫人带着贺礼走水路,带栩哥儿过来见一见李平儿,也帮着筹备婚事。 当年那个闹着要吃澄团儿的孩子,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那些胡闹,任性似乎都被林家倒下所抹平,甚至还有些内敛和谨慎。栩哥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心中已经忘了这个姑姑年少时候的境遇了,便如同初见一般。在不大的年纪里,能见到不到二十来岁,便是二品诰命的,这也算是第一次了。 从前总听爷爷和奶奶说这个姑姑不同一般女子,能带着厉王杀出一条血路。栩哥儿心想,这样的长辈,该是威严,还是该满身的气派?又或者一身肃杀,直叫人望而生畏。 可这回远远瞧见这位姑姑,便觉得如同富贵花团团锦簇,明艳非常。她不过双十年纪,却生得明眸皓齿,未言先笑,叫人莫名亲近起来。 “这就是栩哥儿了?从前见着还是一团孩子气,如今已经是个大人模样了,瞧着有几分大伯当年的影子。”李平儿笑着递了礼给他,亲切又温柔。林大夫人也是高兴,儿子平平之姿,外放了也没做出什么成绩来。这些年栽培长孙也着实不容易,只盼着林家能够再次在栩哥儿手里头起来。 林大夫人瞧着李平儿也同从前不一样了,以往看人总是低着头和和气气的,如今虽是温言细语,却带着雷霆之气。想来在北地,的确是不一样了。 林家的覆灭,没有人比林大夫人更有体会。可原本以为得势的李平儿,此刻却对皇后娘娘尤为敬重,节礼不曾拉下,虽然不曾向金家低头,可对皇后却一点错处也挑不出来。可林大夫人不敢问,这到底是厉王的意思,还是李平儿自己的意思。 有了林大夫人操持婚事,李平儿倒是松了一口气。她到底是寡妇的身份,又不曾牵头做过这些事情,真要叫她来做,难免一头雾水。 可有了林大夫人,一切都水到渠成,薛家更是满意,李平儿也有了许多松散时间,能够再游旧地。她索性也带上了栩哥儿,一同出行。 京城中的繁华更胜往日。这里的热闹是北地没有的,树密花稠,上好的丝绸悬挂在高高的树梢上面,随着清风飘摆。一街十二景,景景不相同。贩夫走卒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茶水,俏丽的小娘子提着篮子,里头兜售着白团儿。青蕊买了一篮子上来,小娘子喜不自胜,乐吟吟地连篮子都送了上来,上面还绑着今早刚刚摘下的花。 李平儿尝了尝白团儿,外面是糯米做的外皮,里头包着的是红豆红枣之类的馅子,还参杂了不少酸果儿,吃起来滋味风雅,一股鲜味,“栩哥儿不吃一个?” 栩哥儿摇摇头。他孩童时候最爱这些,常常哭闹着非要多吃些。可林家出事后,他也变得更加沉稳,学着祖父的做派为人处事,自然也不吃这些团子甜物了。 李平儿心中半是心酸半是骄傲,只觉得侄儿的确是长大了许多。只是侄子不吃,她既喜欢,便又多吃了两个,心里感慨连路边都是如此讲究的手艺,也只有京城中有了。 这让她想起当年在铺子里学手艺的日子了。那时候,她觉得世界上最贵重的就是糖,糕点没有糖是不行的。而后她在林府吃到了澄团儿,吃到了许多不曾吃过的美食。那时她怎么想,富贵人家,连糕点都如此讲究。 然而现在呢,她看着这白团儿,心想的却是,不只是清河县,北地、乃至燕地……多少地方的百姓,这一生,连白团儿都不曾见过呢。 她有意将北地、燕地的境遇说给栩哥儿听,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这一刻,她也有了几分薛母的担忧,京城中如此繁华,北地如此清苦,怎么舍得孩子去呢?哪怕多听几分,都觉得心疼,只盼着他能平安喜乐。李平儿心想,这孩子在岭南遭遇的苦,也许并不比北地的少。 慢慢来吧。不急的,她还有许多时间。 街头巷角也热闹的很,李平儿寻了一间茶铺,虽在雅间喝茶,却能听到大堂里大家肆意的闲聊。 这头的人先说,还是轿子好,若是套了车,只怕这回还堵在街上。那头的人说轿子不够大气,出行也慢,还废人手,不如养一辆车。 也有聊着近日时兴的点心,让帮闲跑腿去买来的。这样热闹的铺子里,自然也少不了酸客在谈论梁王独孤煁母族林氏,水草丰美,如何雅兴。 李平儿不太在意这些闲聊,这些谈论甚至比那些幕僚的闲谈更加没有用处。她听惯了直来直去的,如今这种话听了几耳朵觉得有些嘈杂,挥挥手下了楼。 李平儿回了府中,同林大夫人谈起扬州的景致,“听说扬州一带更加繁华呢。” “扬州豪富,喜好奢侈,京中虽然风雅,但是居之不易,不比扬州的大官人来得放纵。别的不说,便是扬州本地的世家喜爱清雅,也要被这些做买卖的掮客哄抬身价。你用红木,我偏要用乌木,乌木还不够,便要檀木沉香木……你可见过有商人为了讨女子的欢心,用满室明珠为其照明?” “那杭州的世家岂不是更快活?”李平儿好奇地问。 林大夫人啧啧了两声,“苏杭那些世家不比这些做买卖的大官人精明,加之陛下历年来派去扬州的官员多是北人,世家反倒势弱。别的不提,就是那些闲职小吏,世家舍不得给女儿嫁过去拉拢,商人却乐意送钱的很,称兄道弟,好不亲近。” 李平儿点点头,她也听林大伯说过这些事情,原本陛下是打算把这一套搬回京城的,可到底不能如意。苏杭到底拼的是钱财,即便有钱,总有些绸缎穿不得,总有些官袍穿不得。这些都是虚的,如果真要论攀比,还应当是再京中上朝时候,胸前绣着的那些猛兽瑞鸟。 可不是每个商人都能当官的,为何京城中的世家屹立不倒,只因为许多事情,只有他们能做,也只有他们知道其中诀窍,旁人来做便不行。苏杭用商贸打压世家的路子,京城便走不了。 说起苏杭,没有人比林大夫人更懂的了。可说到缺人才,没有人比陛下更煎熬。 李平儿也感慨,陛下虽是老了,可手段却狠辣。说要以皇权打压世家,这不就步步为营。只是京城毕竟是老城,陛下的野望,怕是来不及了。 陛下老了。年轻的时候,他爱重皇后,更爱重的是自己的坚持。他觉得自己可以用皇权一步步打压世家,真正做到先皇做不到的事情。然而自他得了林氏女为婕妤,便意味着那股子傲气渐渐消散了。 他开始怀念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了,开始享受,开始试探,开始多疑,开始收获自己的付出。 他心中自然知道,美人如花解语,如何能推却。许是为此,他也放开了自我,来者不拒,漂亮年轻的宫女们一茬又一茬的换,也就只有白婕妤等人占了先,得了几分封赏。 如今再来多少的如花美人,陛下虽然受用,却不再封赏。陛下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陛下了,他开始享受皇权,开始迟疑犹豫,他步步为营,已经强过先皇了,他所要做的,就是稳住现在位子。他就像是年迈却仍旧威严的老虎,坐拥整座山头,至此,谁也不能再左右他。 李平儿心中佩服陛下的雄才伟略,却也有些遗憾——可种庄稼的人,最忌讳种到一半就开始玩乐。可陛下也是凡人,也害怕如种大将军一样,兢兢业业步步为营,最后死在了盛年,一点儿也没有享受。 人生过去了大半,伟业还有许多未成,也许终其一生,也做不到年轻时候定下的目标,彻底让皇权压倒世家。所以陛下已经不想去种庄稼了。他只想趁着禾苗正好的时候,开始享受属于自己的夏天。 他付出了,理当收获如此的繁华。 所以他的皇宫中开始花团锦簇,他的京城里开始繁华享乐。置身其间,一半烈火烹油,一半心如刀割。【..top】 122、第 122 章 种世衡和燕地不对付,绕道许久,一路上风餐露宿,这才好不容易到了京都。 他此行不比李平儿轻装简行,除了自己的聘礼,还带了许多北地的金银风物,来送予李平儿。自厉王赴任遭遇截杀后,不少人对皇后心生怨气,虽也有畏惧的人,但总归血气方刚,觉得逃出生天,方才扯破脸皮,自然没办法亲近。 唯独李平儿力挑大梁,不仅提出要给皇后送礼,还说服了厉王,每每送礼都亲自写书,孺慕如常。 如今北地平定,皇后起势,幕僚们又争相想要抱住未来太子的大腿,这才感慨李平儿当初送礼的铺垫做的好,的确没有叫人撕开颜面。可偏偏这个时候,李平儿却没有纳头便拜,投入金家,着实叫这些人议论纷纷,想来应当有人修书去了北地,说起此事。如今厉王送了东西过来,一来是支持李平儿,二来也是知道京中花钱如流水。 李平儿感慨了几句,问了问北地的近况。种世衡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出来,厉王用人不疑,厉王妃做事干练,夫妻一体,自然没什么错处。边关虽然骚扰了几波,但总归是打了回去。因着收了不少燕地的人,眼下也忙的很。 李平儿点点头,她与厉王有书信往来,两边倒也知情。她说要等,厉王也信她。 只这次来,种世衡的好事近了,他虽没有羞涩,却还是有些紧张。先是亲自抓了野雁一对,又是常常去薛家请教诗书,十分恳切。 薛母见了种世衡,一开始还嫌弃他生得黑,文采也没有说的那样好。可到底种世衡殷勤周到,又肯放下身段,还不显得市侩。多上几次门,薛家倒也瞧着这姑爷不错,嫁妆都丰厚了许多。 等到成亲那一日,林大夫人尤其激动,一夜没睡,用珍珠粉盖了好几层。她重回京城,昔日落魄时候不曾来往的官眷们再度登门。 “真热闹啊!”栩哥儿还是一团孩子气,看着就觉得欢喜,“姑姑真厉害!” 林大夫人莫名想起了多年前,承恩侯府受封的时候——那时候,她站在侯府最中心的地方,似乎一切都尽在手中。也是这样热闹的时候,她的心却平静了很多,她摸着栩哥儿的头,沉稳又坚定地说:“栩哥儿,这是你姑姑给种家表哥挣来的。你好好读书,以后咱们林家能不能这样热闹,就要看你了。” 栩哥儿应了下来,“祖母,我一定好好读书。” 瞧着花团锦簇的模样,李平儿也有些兴奋。她成亲的时候仓促,燕王大婚的时候那股子说不清楚的遗憾就过了,如今种世衡成亲只是觉得有几分趣味。薛蓉反倒没有婚前那么仓促了,隔着金头帘瞧见李平儿,反倒还有几分安稳在。 成亲前她也见过了种世衡,虽然和想象中差别甚大,但到底订婚了,也不好说不喜欢。只安慰自己,好歹婆母是自己的手帕交,日子这么着也就过去了。种世衡也殷勤周到,又说了若是不习惯北地,也能住在京中,的确是通情达理。 薛家自然盼着女儿能留在京中,可薛蓉心里憋着一口气,哪怕不那么满意种世衡,也想要把日子给过好了。如果留在京中,岂不是找了个傀儡的丈夫,即便是关西大族,手握兵权,可旁人却还是要同情她几句。她始终憋着这口气,要把日子过好了,证明自己的本事。 两人行过礼,李平儿乐呵呵地喝茶,彻彻底底地将人留了下来。种世道兄弟在旁边都要抹眼泪了,特别是种世道,原本对李平儿满是怨怼,如今经历了生活的苦楚,再看她同厉王救下了兄长弟弟,又找了门这样的好亲事,心中只有佩服了。 薛家学子门客多,连谢悛之等人都来庆贺,自然少不了你来我往。种述在京中也有些旧友,连同关西长辈,直叫种世衡喝的烂醉如泥,这才被兄弟扶着回了婚房。 等到了婚房,就有人来给他换了衣裳,有灌下醒酒汤,忙忙碌碌地上了果子糕点,急急忙忙里也不失条理,就是催人得很。薛蓉闻着酒气,不是很喜欢,她进来的时候吃了些东西,便也没有同种世衡同桌。 种世衡虽是烂醉如泥,此刻却也打起了精神,问道:“可是熏着你了?” 薛蓉微微偏下了头,没有说话。她虽没盖着盖头,可头帘却微微摆动,摇曳生辉。 “可要用些吗?”种世衡又指了指桌子上的清酒。 薛蓉仍是不回话。 “今日委屈你了,成亲事情繁多。”种世衡知道新娘子对自己许是不够满意。大家都是第一次成亲,许是对夫婿喝了大醉不是很欢喜。这样的好日子里,没有浓情蜜意,没有不言而喻,反倒有种沉默般的针锋相对。 种世衡头大如斗,他不知道其他人成亲的时候如何,但是厉王那回瞧着什么都顺畅,也不像自己这般尴尬啊。他站起来想要给薛蓉敬酒,又觉得有些唐突,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薛蓉头微微抬了起来,看着他却不说话。 种世衡实在是没有办法,“要不你先睡,今日实在是辛苦了,我身上味道重,若是熏着你也不太好,我睡脚榻便是。你若是半夜里想喝水了,踢我一脚我就醒来了。” 薛蓉这才轻声笑了出来,“你这个呆子,哪有大喜的日子不睡床的。” 种世衡瞧见她笑了,这才松了口气,连忙道:“好姐姐,您肯嫁给我是我的福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您就是叫我睡屋顶上头,我现在就找个梯子爬上去。” 薛蓉听着脸色微红,扔了一个抱枕过去,“怎么胡乱叫人的。” 上不上楼顶不知道,这对不太熟的夫妻,倒是借着这个梯子下坡了。 次日醒来已是大中午了,两人先是羞涩了几分,相视一笑,反倒又没那么拘束了。种世衡先起来穿好了衣裳,瞧见薛蓉不住往外打量天色,连忙解释:“不用急着去请安的,这府里头你最大,你想睡多晚都行。” “不是还要去给母亲敬茶嘛。”薛蓉嗔了他一眼。 “她不管这些事情的,我婚前说的话也不是哄你的,在府里头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连我也听你的,”种世衡手脚快,一边等薛蓉,一边说晚点的事情,“等会敬茶的时候,估计母亲会交代些事情。一来是叫你管家,二来就是说下要在京中呆多久。北地的事情母亲已经安排过了,等去了北地你就能接手,家里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问我便是。京中的事情不多,你留些人手在这里看着便是,日后若是想来京中,随时都能来住住。” “这……就交给我了?”薛蓉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坦率的情况,媳妇管家之前,多少要考量几年吧。 “也不难,你在家不是也学过管家?一定行的,你尽管答应下来便是。” 等他们过来敬过茶,一切的确如种世衡所说,李平儿直接掏出了北地的对牌,“这是平远侯府的对牌,账册什么的都在北地,你去了直接取来看便是。到了北地,你万事不用怕,平远侯府你就是最大的,谁不听你的调令,直接送去庄子里种菜便是。” 还不等薛蓉反应过来,李平儿又掏出了一叠契纸,“这是京中的产业,有的是先夫手里便留着的,有的是这些日子新置办的,我自己的已经刨出来了,这些你都自己管好了,若是北地住着不习惯,我就在京中,你随时过来与我住也好,还能帮着管管家。” 薛蓉没忍住,问道:“母亲不回北地吗?” “不回,我来京中有事情要办。你们一个月后回了北地,就在北地且住着,没事多去寻厉王妃玩玩。”李平儿又让薛蓉留了配房下来,说了说大丫头琥珀嫁过去的事情,不过一炷香的事情,旁人家五六年才定下来的事情,都叫她安排完了。 薛蓉还有些想说又不敢说,站在那里,和木桩子一样。李平儿就笑话她,“你啊,也别把我当婆母,在外头叫我一声母亲,在屋里头,你还当我薛姐姐便是。” 薛蓉哪里敢这样,李平儿不给她下马威,她就觉得已经是亲切得很了,如今还要让她当“薛姐姐”,薛蓉心想,总算知道种世衡那一口一个好姐姐是从哪里学来的了,可不就是家学渊源! 薛蓉迷迷糊糊拿着一大堆契纸同对牌,走出门了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种世衡,“这就完了?” “啊,”种世衡早就习惯李平儿这个做派了,“所以先前不是给你说过嘛,你只管接着便是。” “可是,可是……母亲还这样年轻,她就不管家了?”薛蓉还是有几分不敢信,这在任何世家都是不可能的啊。 “你若是懒得管,也可以叫她接着管着。只是她远在京中,怕也不够细致,许是会托给厉王妃。再说平远侯府也没多少事情,你先管着,不行还有我呢。”种世衡安慰道,“不会花多少时间的。” 薛蓉这才应了下来,如在梦里一般,“哎呀,这,这也太不一样了。” “眼下还有一个月便要去北地了,你若是不舍得,三日回门的时候住久一些日子也无妨。”种世衡说,“我陪着你,也不怕旁人说闲话。” 薛蓉脸色一红,“哪能住久了,吃过饭便要回来了,这么多事情要盘点呢。” “我知道姐姐是替我着想,谢谢姐姐了。”种世衡牵着她的手,薛蓉缩了缩,没缩回去,脸色红了大半。 种世衡又说道:“京中有个庄子不错,我年少的时候爱去那里游玩,等过几日我带你去。” “好啊,我在城外也有个庄子,里头有活泉水呢,你定是没去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走远了。【..top】 123、第 123 章 薛蓉回门的时候,说起对牌和契纸的事情,连薛母都不敢相信,一连问了三遍。 “哎呀,种家实在是没有规矩,怎么你刚刚过去,就让你管家了。”薛父反倒有意见了。 “你懂什么,”薛母横了一眼,“这虽然不合规矩,可满京城谁不羡慕啊!” “上头没有长辈帮着看顾,她一个小人家的,如何处理得过来。” “事情想来也不多,”薛蓉笑了笑,“爹,你放心,我能做好的。” “这传出去人家也是要笑话的,不要坠了薛家的名声。” 薛蓉有些无奈,“不会的,都在北地呢,传不过来。再说了,在自己家,只要管的周全,有没有请安行礼,外人怎么会知道。” “就你们薛家名声重要,才害得我们女儿这么晚出嫁!如今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好的人家,你不要添事!”薛母气冲冲的,世家不见得多守礼,凭什么薛家要名声,就要牺牲自家女儿?!她这几年已经看开了! 薛父还想说些规矩上的事情,可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是了,人家都不要求他晨昏定省去请安,他自己闹着女儿去,这不是为了虚名还是什么呢? “既然到了你手中,那便抓好了,这家底倒也丰厚,”薛母提点道,“我瞧着姑爷为人板正,先前吃饭,多好看的丫鬟他也没打量人家。你把家里管好了,以后日子自己过自己的就是了。” 薛蓉脸色微红,为人板正她倒是没看出来,一口一个姐姐的倒是叫的快。 两母女讲私房话,薛父也不好听下去,便出来同种世衡聊一聊姻亲关系,不叫他两眼一抹黑。 “他之前可有……那种丫头?” “没有的,屋里头干干净净的,也不太爱用丫鬟。因着去了军营,身边跟着的是小兵,有什么事情,自己就做好了。”薛蓉顿了顿,“他也体贴,对女儿好。” 薛母这才真正放心下来,“哎呀,林萱儿倒是有一说一的人,婚前说的那些,第一日就做到了!瞧着不太体面,但真是门好亲事。这家底也丰厚,比江南那些纨绔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别的不说,赖宛蕴头上还顶着大长公主呢,前些时候我也瞧见一眼,那日子过得可不怎么样,眼下一片青黑。大家都说是半天没生个孩子,大长公主着急了送了两个侍女过去……若是亲生的婆婆就罢了,偏是个侄儿!” “娘,不要再提了。”听到又提了范叔问,薛蓉不是厌烦,而是有些心惊了,她从前不觉得,现在倒是担心种世衡多想,“若是叫世衡听到,心里该委屈了。” “好好好,我再不提了!”薛母也是回味过来,不敢再提了。 枢密直学士赖致余当初多珍爱这个女儿,不也没办法?!赖宛蕴嫁了人,一切都同家里不一样了。以前她同宰执林相的嫡女林阮玩的最好,林阮入宫后做了文昭仪,现在是文贵妃了。她呢,命都要去了大半条。 范叔问的确是个好的,做学问做官都不错,赖宛蕴的才华脾气也高,可两个人本就是临时撮合的,感情还没培养好呢,可大长公主不舍得他外调出去,一对夫妻拘在眼皮底下,再合适都经不住这样磋磨。 说到子嗣,薛蓉如今已经是双十年纪,旁的人孩子都好几个了,她才结婚。薛母又忙着教导她如何能生子,一来二去,说到最后,薛蓉已经是满脸通红,慌不择路了。 这次成亲,种樽不便前来,替他来的是长子种世茂,年纪不大,同种世道差不多,但是言谈之中,隐隐压着种世道一头,叫人不那么痛快。 李平儿心思辗转,担心种世道在关西左了性子,决定留他在京中,而且种世道的确和以往不一样了。 从前种世道瞧着她不是鼻子不是脸的,说话难听,做人做事都有些偏激。可经历了父亲去世的事情,在关西受了纪念库,他的偏激又走向另一个极端——既觉得李平儿对他兄长有恩情,那就真是抛弃前嫌,对待李平儿同亲娘一般,晨昏暮省,孝顺周到,反倒叫她有几分不适应。 李平儿受不了种世道这么孝顺,第一个抓来做说客的就是种世瑄。种世瑄本来还觉得二哥知道李平儿的好了,自然是件大好事,还跟在后面献殷勤。可既然李平儿不喜欢,便听了吩咐,私下找二哥悄悄地说:“你不必早晚去行礼,她不吃这套的,你若是能考个状元,她叫你亲娘都行。” 种世道还斥责弟弟市侩,诋毁长辈,但是心中隐隐也觉得有道理,感慨弟弟长大了,如此懂事。得知李平儿要留自己在京中,他虽然向往,却并不觉得对大哥是好事。种世道思来想去,将关西所遇的一切,一字一句都同李平儿说分明。 “我若是离了关西,大哥那才是什么也拿不到了。”种世道委屈极了。 “不会的,只要你们都姓种,你大哥好了,种家自然也会同他一条心,”李平儿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大哥还有几十年可以挣,可若是叫你留在关西受委屈,便是再好的家业又能用几年?你有这份心,大家都感念你的好,可做人也不必如此,在京中怎知不会有更好的发展呢?” “我晓得的,只是我若是走了,现在才是丁点都不剩,三年的苦都白吃了。”种世道笑了笑,“再说了,能守住父亲手里的东西,我并不觉得苦。好不容易出了孝期,该我拿的,我半点也不会手软。再说了,您不是也忙着做生意,就不想做到关西?儿子替您先淌淌水也好。” 种世道为人固执,他既想要拿到,便不肯放弃,无论怎么说,都还是要坚持回关西去。种世衡反倒是深深叹了口气。李平儿和种世瑄可能感觉还不够深,可对从小在关西长大的他同种世道而言,关西不只是一个地盘而已。 他是种家的根。他们已经没有了母亲,没有了父亲,没有了二叔的鼎力支持,没有了卢姐姐的相伴……种世道想要关西,更多的是想要重新拿回少年时候的执着和温暖。 种世衡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人心比打仗还苦,你若是要回关西,我帮不了你。” 种世道笑了笑,“哥哥当了将军,身后又是厉王,已经帮我许多了。” 种世瑄懵懵懂懂,不明白二哥为什么非要回关西,不同自己一块去北地,三兄弟一起还不好?!只是没有人给他解答。他蹲在池塘边上,看见水波一圈一圈散去,不知为何,眼泪落了下来,想起了自己的父亲。【..top】 124、第 124 章 同薛蓉成亲的好处显而易见,这门姻亲直接叫北地获益匪浅。种世衡走的时候,不仅带走了薛蓉,还带走了不少薛家的门生。 薛父薛少监暂且不提,薛家传道授业,总有些来求学却家道中落的子弟,又或者世家中总想要入仕却一直没有门路的亲友。如今种家同薛家既是姻亲,又得了北地的许诺,即便是王府属官,但多少比白身要好。 不少二十岁不到的郎君也借着婚宴一事,互相认识一番,跟着种世衡,一道回了北地。这些人李平儿或多或少也见过,瞧见里面没有谢悛之,她是意料之中,却又隐隐有些遗憾的。 谢悛之的眼界不浅,做事也实在,若是去了北地,必然如虎添翼。只可惜谢家太大了,区区北地,谢家根本瞧不上。 可这不妨碍李平儿去献殷勤。现在北地是不行呢,谁知道以后呢? 再次见到谢悛之的时候,正是暮秋时分。水冷鱼肥,激流的横渡之畔,李平儿意外在酒楼里瞧见一身清朗的谢悛之。 “谢先生可是还不曾有位子?”李平儿道,“不如同桌。” 谢悛之愣了愣,瞧见她一身荆钗素锦,不同上次那般富贵模样。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似乎每次瞧见李平儿,都觉得她不一样。 谢悛之行了礼,“种老夫人,您也来吃鱼?” “来这里自然是要吃鱼的,倒是先生您,还是这样客气。”李平儿笑嘻嘻的,半点瞧不出老夫人的样子。 谢悛之心里也感慨她脸皮厚,若是寻常女子,哪个能同她一样敢主动搭话的。可若是寻常女子,也做不出给自己行大礼,求着自己留在北地的事情。 面对赏识自己的人,少年郎心中难免还是有几分相惜。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心潮澎湃而生,内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更多的野望。 “您来京城许久了,倒是不着急。” 李平儿微微一笑,“我听说谢家大郎当年才华横溢,却偏爱在山里头过隐士的日子,陛下请了四十年,才终于请他出来做宰相。” 谢悛之点点头,这事不假,只是倒也没有真的住在山里头四十年。山中日子苦,一年中去避暑两个月还好,越是声名在外的隐士,越是日子过得细致。 “相逢是缘,且不谈这些俗物。”李平儿手脚很快,筷子上下一翻,利落地将一条鱼拆去了骨头,却没有坏了形状,“来吃吃看今日的鱼炙。” 谢悛之神色微动,是了,几乎每次瞧见她,都会问最近在忙着做什么大事。他心中甚至是在和李平儿做比较的。他既敬佩她身为女子眼界非凡,又觉得自己身为男子占了优势,应当更胜一筹。如此下来,难免每次都要问问这些。 可那个求着自己去北地的李平儿呢?倒比自己想得开。修竹园,去花会、办喜事,又来这里吃上了秋日之鱼。明明应当是她更急才是,怎么反倒自己沉不住气了。 谢悛之抿嘴轻思,可不问这些,又该问什么?总不能像问寻常女郎那样,问她喜欢什么花,又喜欢哪位大家的字吧。 “先生觉得味道可好?” “倒是不错,若是加些金茄子进去,风味更佳。” “金茄子是何物?” “我从前在岭南游学,那里有一种野生的果子,当地人习惯用来做鱼酱。生得拇指大小,外皮橙黄,汁水却酸爽。” “我若是去了岭南,一定要试试这种风味。”李平儿有些羡慕,“伯父曾经在岭南任职,当地有种果子名为离枝,若离本枝,一日色变,三日味变,所以才称作离枝。” 李平儿并不以林荀之被贬岭南为耻,甚至毫不介怀地提起这段往事,倒是令谢悛之有些惊讶。只是他没有开口多问,反倒是说起了“离枝果烈如火焰,绿叶蓬蓬然,枝叶四时荣茂不凋,盛时极美,只可惜果不紧枝,风雨一来便要零落。” “如此脆弱,想来果实必有过人之处。”李平儿反倒有些感慨,“好在年年都有果,树树不同时,若是这茬零落了,那茬也吃得。好在百姓没有以它为主食,不然那可就要饥一顿饱一顿了。” 这样的言论,谢悛之也是没有想到。她既没有提华而不实,也没有说花开堪折,而是拉长了眼界,又落到了实处,竟没一处不好的。每每同李平儿相遇,谢悛之总觉得与旁的人不同,只盼着能多聊几句。 两人又聊了许多岭南以外的事情。谢悛之去过不少地方,他谈之有物,李平儿听的认真,还替他将鱼刺都去了,十分殷勤。两人言谈甚欢,却都避开了北地不提。 只等这餐毕了,李平儿同他告别,踏上马车,老马踏着细碎的脚步,开始往城中赶去。谢悛之披上了斗笠,带着仆从,要去野钓。 仆从还在一旁劝道:“种家夫人也太热络了,半点世家的礼仪都不顾。” “你议论她,又是讲究礼仪了?”谢悛之斜了他一眼。 仆从连忙请罪,“只是担心他冒犯公子。她与公子云泥有别,如此热络,怕是别有心思。” 谢悛之冷笑了一声,他拿着鱼竿,诱饵也不挂,就是这么静静坐在渔船上,青衫玉面,好不斯文,半点钓叟的影子也没有。 马车上,李平儿也很是高兴,“能遇到故人,也算是喜事一桩。” “老夫人和谢公子相熟吗?” “倒也不算太熟,只是他比旁人好上不少,说话也没那么偏颇。不知道这些大家公子,是不是都这样学识渊博,眼界又能容人。”李平儿啧啧了两声,“不过即便有,想来应当也做不到谢先生这样,他竟还去过岭南呢!” 青萝从前见过谢悛之,倒也不觉得如何。只是如今到了京城,知道的多了,才晓得谢家的厉害。可瞧见李平儿同谢悛之有来有往,心里颇为得意,咱们姑奶奶就是厉害,什么也不怕。只是她胆子小,不干说出李平儿同谢悛之瞧着合适,只是瞧见李平儿高兴,她们眉眼也带着欢喜。 “好久不曾见到老夫人这样高兴了。” “是嘛?”李平儿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同谢先生一块吃饭,的确开心的很。【..top】 125、第 125 章 打点好京中的产业,李平儿决定送种世道一程。既是劝不了,那便借着去关西祭拜的机会,给老二撑撑场面。李平儿也不是只同种世道回去,还带上了种世瑄,省的种世衡新婚燕尔还要忙着来管教弟弟。 种世瑄许久不见李平儿,也想念她,加上回家的心情忐忑,一路上黏糊得很。反倒是李平儿对他硬气了很多,逼着他背书,发现在北地这段日子心思不在念书上,还抽了好几下手心。 种世道心里觉得这样才好,虽然心疼弟弟,却帮着李平儿监督,他办法多,种世瑄在他手里原本还闹腾,走到半路已经跟死狗一样了,做梦都在背书。 李平儿也是啧啧称奇,这老二性格坏是坏了些,但是是个有办法的,她在北地因地制宜惯了,就爱用这种不拘一格的人才。这样的人还在关西混的不咋地?李平儿心里不信,因此对关西之行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这一趟李平儿也遇到了老熟人,山西都运使的嫡子——岑椮。倒也不是机缘巧合遇上了,而是李平儿正儿八经递了帖子,上门拜会。 去关西,李平儿特意绕道,经由山西再去关西,全因山西的旧人。种世茂急着回家,便先直行,李平儿一行人自去了山西。 想起当年为了避祸,林质慎给自己和岑椮牵线搭桥,李平儿就觉得感慨。那时候林家颠覆,皇后施压,岑椮愿意出手相助,自己还不肯领情。 岑椮的侠义,李平儿是记在心里的。只可惜这两年着人打听,岑椮被他父亲抓回去做了个文官,困在山西跑不出来。 “哎呀,侯夫人来了!”岑椮哈哈一笑,他这些年境遇也坏得很,当年为了娶李平儿,力排众议写了家书回去,事情没办成,反倒因为趟浑水被抓了回去。 也好在没有真的做成姻缘,这两年家里拘着娶了媳妇,不曾过两年安稳日子,妻子就因难产去了,只留了个女孩儿在身边。他为人仗义,说是也给妻子守孝三年,也真的踏踏实实过了三年。 这些年林质慎浑浑噩噩,说是游学,其实就避难一般逃走了,自然不好意思同他多来往。反倒是李平儿突然造访,让岑椮又回到了鲜衣怒马的时候,难免热情许多。 “岑大哥!”李平儿带着种世道同种世瑄二人行礼,“这是我的两个孩子。” 岑椮点点头,他瞧着李平儿同种家遗孤处得好,心中一般是自豪,一般是安慰,“听说种大将军去世了,你捧着他牌位成亲的,真叫人敬佩。” “又不是之后不嫁人了,有什么佩服的。”李平儿笑了笑,“岑大哥面前我不讲那些客套话,当年我若不是有了种大将军这根救命稻草,只怕还真的要牵累岑大哥您了。” 岑椮哈哈一笑,“那是我没有这个福气啊!”他也不客气,出手就是两套极好的文房四宝同宝剑,文武双全,送给了种世道和种世瑄。 李平儿除了给岑椮送了一把北地的刀,也准备了一套孩子的金器送了过去,因着岑椮的妻子不在世了,也不好送那些姨娘什么礼物,便送了不少苏杭的绸缎和首饰,只给他那个粉团似的女儿。 两人是故交,吃饭的时候,难免也说起了北地的事情。岑椮远在山西,不太清楚北地的情况,只听李平儿说到收盐场,留难民,便已经是极为佩服了,等到说厉王打退了敌兵,更恨不得亲身在侧,高呼遗憾,“如果我生在北地就好了!” 种世瑄听罢面带得意,“厉王殿下厉害,可我母亲也不差!难民的安置,打仗的钱粮,盐场的经营,哪个不是我母亲操持的,若说北地男儿千千万,同我母亲这样厉害的女子,却没有一个呢!” 岑椮不像旁人那样犹疑,他一听便相信了种世瑄的话。年少时候,也是亲眼见过李平儿行事果决,自愧弗如的。如今真的知道她在北地干出了一番事业,岑椮半是羡慕,半是感慨,“如果我能去北地就好了,可恨如今不过须臾小事,竟将我羁绊在此。” “你们这一路走来,也定然是发觉了山西不太平,多有匪乱。我既有此志,便想先从山西试试手。”岑椮苦笑一声,“剿匪容易,可手里没兵啊!我爹在山西管的严,连县衙都不许我去,每日里只让我舞文弄墨,好不凄凉。” “岑伯伯手下没有部曲吗?”种世瑄挠挠头,很是不解。 岑椮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我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哪里养得起部曲。我若是手里有些人手,定然是要打个胜战给我爹看,也好叫他不要小看我!二十来岁做爹的人了,处处还被管着,这哪里像个英雄了!” 岑椮为人仗义,江湖中若是有人遭遇困境,有的不介意他官府人身份,第一个先向他求救。他手缝宽,一下子也漏出去了,因此库里常年没什么钱。瞧见他给两兄弟的见面礼也知道,是个豪爽的,可惜家里没有女主人操持,稍微有点余粮就要被挥霍出去。 “妹子,你现在一个有厉王的私兵,一个有种家的曲部,要不你借我点人马,三年内,我一定十倍奉还!”岑椮眉头一转,很是迅速地转移到了这个话题上来。 李平儿犹豫了一番,道:“这也不是难事,只是岑大哥你从前不曾练兵,我知晓你武艺超众,却不晓得你排兵布阵如何,你且演示一番。” 岑椮也不掩饰,他索性连饭也不吃了,拉着李平儿就要演练。他也不是胡乱说的,书房里正有一沙盘,上面是山西的布局。李平儿于这上面虽然不精通,但是也时常听厉王等人排兵布阵,知道水平高低。 岑椮说的唾沫横飞,一个山头,七八个攻打的主意。有的是白天,有的是晚上,有的是人多势众,有的是逐个分化。总之就是说起来头头是道,手里一个兵马没有,但是李平儿听下来却是心惊胆战。 这个岑椮,有点东西啊!别的不提,这山头的地势如何,攻防如何,他全都清清楚楚,光这点,多少将军也拍马不及。战术上千变万化,战略上大局为重,更没有那种以身犯险的冲动劲儿,这是何等的人才! “岑大哥,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 “嗨,兄弟间闲聊嘛。有的是草莽出身,多少谈起一些,我便记下来了。”岑椮挠挠头,“妹子,说来说去也是纸上谈兵,手里没有人马,倒叫你看笑话了。” “这有何难,只需要咱们世道叫一声义父!”李平儿一巴掌拍在了种世道脑袋上。 种世道和岑椮都愣住了,这才见面,怎么就喊起义父来了。 “世道留在关西的曲部便有两百,关西离此不远,可迅速调来支援。此行我也带了两百北地的护卫,再算上县衙的衙役扫尾,别说一个山头了,一个个收剿山匪,十个山头也不是难事。”李平儿换算飞快,一边琢磨手里的余粮同人手,“若是不够,北地亦可增援。” “四百足矣!”岑椮马上听明白了,一把抱住了种世道,“你就是我亲爹!不,亲儿子!” “他可是种大将军的儿子,种述什么人你也知道,就这样叫你义父也太委屈了!你先打赢了这场,才好叫人信服!”李平儿哈哈一笑。 种世道拱拱手,道:“我这就写信让部曲赶来此地,只等着岑伯伯的好消息!”【..top】 126、第 126 章 人生三大喜事,岑椮便遇到了其二——正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岑椮想要借着剿匪领一个虚职,李平儿正巧带着人手就送上门了。 岑椮得了准信,每日不着家,开始往外头跑,一来熟悉人手,二来准备钱粮和探路。 李平儿等人借住他府上,虽然没有女主人招待,但岑椮的女儿还是很客气,每日过来陪她说话。 岑椮的嫡女岑观音如今只有四岁,正是爱说话爱玩闹的年纪,母亲因着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孤身一人在府中,虽然有乳母和丫鬟们关照,可总归有些寂寞。 她母族家中舍不得这份姻亲,原想说了小姨子过来做继室,只岑椮心思不在这上面,说了给妻子守孝,就正儿八经守孝,半点没有提再找一个的事情。因此有个小姨偶尔过来,却不怎么和她亲近,总想着与岑椮偶遇。岑观音年纪虽小,心中却明白好坏,同她亲近不起来。 如今李平儿在府中,还带了两个年长的哥哥,岑观音心里好奇,便每日都过来寻她说话。李平儿很会带孩子,又给她穿戴京中兴起的首饰,又让人给她穿苏杭样式的衣裳,每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种世瑄也很是同情这个小妹妹,他也是母亲去世了,得了李平儿这样的母亲,不知道多有福气,很有哥哥模样地安慰她,“你可要小猫?我给你用草编一个,这个是……我现在的娘教我的。” “哥哥,林姨是你现在的娘吗?那你之前的娘亲去了哪里呢?” “她投胎去了,下辈子也许做个男人,不用再受孩子的苦。”种世瑄叹了口气,他对母亲没什么记忆了,只知道是一个很温柔很好的人。 “哦,那我的娘亲也投胎去了吗?我还能见到她吗?”岑观音很是急切,“她若是也投胎做了男人,我认不出来了该怎么办?!” “你认不出来的,他会过得很好,你也会过得很好,”种世瑄笑了起来,“你以后也会遇到一个很好的娘亲的,就跟我现在的娘一样,她会对你很好的。” 岑观音很羡慕,“那我也要林姨做我娘亲!林姨漂亮,还给我送了好多东西,对我也好!” “她是我娘亲,不是你娘亲!”种世瑄马上反对,可又想起一件事情来,“但是我二哥如果认了你爹当义父,那我娘是不是也算是你义母了啊?” “义母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干娘的意思。” “那我要林姨当我娘,我每天跟她睡觉,跟她一块玩!” 种世瑄觉得和小姑娘纠结这些没意思,又问:“你要不要玩踢毽子?我给你做一个。” “要玩!”岑观音跟在种世瑄后面,非常喜欢这个小哥哥。只是种世瑄没玩一会儿,就被种世道抓去念书了。岑观音有些羡慕地看着这两个哥哥,也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哭闹。 岑观音的姨母徐桥娘听闻有女人来做客,便赶紧也过来了。她早将岑椮的后院视作囊中之物,那些个姨娘都是自己亲姐姐从丫鬟里提的,哪里敢得罪她,自然避让不及。徐桥娘是庶出的女儿,虽然得了宠爱,但是不比嫡女身份尊贵,若是能嫁给岑椮,自然是极好的姻缘。 那些嫡出的不肯嫁岑椮,一来是觉得他手缝宽又没什么才华,二来是觉得做继室面上无光,三来屋里头不仅有个嫡女,还有三四个姨娘呢……要钱没钱,要官没官,就幸亏是托了个好的老爹,自然不愿意同她争。但是徐桥娘不这样想,她心里是喜欢岑椮,生得好,做人也仗义,还愿意给姐姐守孝……这样的男子,天下间已经不多了! 她当继室,两家都没意见,板上钉钉的事情,不知怎么,岑椮偏偏不愿意。一拖三年过去了,原本觉得仗义,此刻徐桥娘心里头就都是害怕了。担心是因为岑椮喜欢上了别的小娘子,这不,乍然听到有个夫人拖家带口过来,她就恨不得立刻飞来查看。 岑椮不在府中,又没有女主人,自然没有人给李平儿介绍徐桥娘。只是徐桥娘这三年来在府中也混熟了,大家都晓得她是未来的岑夫人,因此都恭维着,自然也将李平儿的身份如实告知——平远侯府的老夫人。徐桥娘一听不仅是个老夫人,还是个二品诰命,心思才放下,扭头就瞧见一位年轻女子同岑观音在一块扑蝶了。 “她……是谁?” “平远侯府的种老夫人。” 徐桥娘愣神了,捏着侍女的手问道:“这是老夫人?” “正是,前些日子听说刚刚为种大郎聘了薛家新妇,阖府都改口称作老夫人了。” “这也太年轻了吧?!”徐桥娘难以置信。 李平儿虽然梳着妇人的发髻,可蛾眉琼首,明眸皓齿,眉眼间一丝郁色也不曾有,穿着还是时兴的钗裙,瞧着同新婚的女子没什么差别。这样的女子,哪里像是死了丈夫的寡妇?! 徐桥娘虽难以置信,可到底是二品的诰命夫人,忍不住想要避走。谁曾想岑观音喊了一句“娘”,直接叫徐桥娘坐不住了。别的人不知道,徐桥娘可太清楚了。 岑观音的亲娘为着生儿子难产死了,死胎是个儿子,岑家祖母难免有些怨气,觉得连个男孙也没有留下。要不说岑椮为人仗义,他既觉得妻子为自己舍命生子,已经极为佩服了,如今因此而死,家人还要埋怨她不曾把儿子生出来?岑椮当即就说,不仅要给亡妻守孝,还说没儿子就没儿子,这辈子就只要岑观音这一个女儿。 父女俩相依为命,岑椮对岑观音的喜爱可想一般。如今岑观音开口喊了李平儿一句“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已经订了下来,还是……徐桥娘手都捏出汗来了,虽然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个二品诰命夫人,亡夫还是平远侯,岑椮如何比得上?!可越是这样想,越是觉得寡妇和鳏夫正好凑一块。 徐桥娘没忍住,她若是就此退了,说不得事情就真给成了。她若是点破了,叫这个女人里子面子都没了呢?说不得还有些转机。 徐桥娘咬咬牙,到底是走上前去行了礼,压抑着怒气说道:“种老夫人。” 李平儿身边的青萝先问道:“小姐,你是……?” “倒是我唐突了,”徐桥娘不等她反应过来,便笑着牵过岑观音的手,“我是她的小姨。” 李平儿点点头,笑意不改,“原来是徐姑娘。” 徐桥娘应了一声,刚刚要说话,就瞧见青蕊端上来一个盘子,上头摆着十二枚时兴的仿花宫簪,瞧着同真花一般。 “这是京里头时兴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拿去玩儿吧。”李平儿摆摆手,十足的长辈做派。徐桥娘明知道自己只比李平儿小一点儿,可此刻却实在是骑虎难下。徐桥娘心想,那对岑椮的时候,李平儿是不是也是长辈的模样?! “多谢老夫人。”徐桥娘让丫鬟捧着那仿花宫簪的盘子,呆站在原处,也不走,也不说话。 李平儿也很少遇见这样的场面,她做事干劲利落,骤然碰见个拖泥带水的,一时也不知道她想要作甚。便又吩咐道:“叫世瑄不要过来这边,怕冲撞了徐姑娘。” 岑观音不乐意了,“姨母很快就要回去了,叫哥哥过来玩嘛!” 徐桥娘更不乐意了,你叫人家娘,叫我却是姨母,真是个白眼狼。她抓紧了岑观音,低着头也不说话。 岑观音还是个孩子,被她抓着胳膊疼,闹了两下挣脱不开,不知道怎么忽然委屈地哭了:“娘啊——” 正巧岑椮今日回得早,老远就听见自己女儿哭着喊娘了,心疼地跑了过来一看,李平儿皱着眉头,徐桥娘急得一头汗却紧抓着岑观音…… “这是怎么啦?!”岑椮一出声,徐桥娘就吓得松开了手。岑观音送了绑,也不顾岑椮了,一脑袋栽进了李平儿怀里。 “这,哎呀,妹子,对不住,对不住!”岑椮也懒得管徐桥娘了,连忙朝着李平儿拱手作揖,十分谄媚。 “姐夫!”徐桥娘几乎是看呆了,怎么一个大男人,竟然朝着女子拱手作揖,这样讨好?! “我那里有盒子珍珠,叫世瑄哥哥同你打弹珠,好不好?”李平儿也懒得管这摊子事,哄了岑观音几句,就让她破涕为笑了。 “不用珍珠当弹珠,世瑄哥哥教我捡了石子。”岑观音奶声奶气地说。 “还挺节俭的。”李平儿笑了起来。 两个人高高兴兴地走了,留下岑椮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徐桥娘,“你怎么又来了,哎呀每次来都搞得观音娘哭得厉害。真不知道你是来探亲戚还是来找仇家的。” “姐夫,你可是要娶她做妻子?”徐桥娘含泪问了出来。 “这话可不敢说!”岑椮吓得一个机灵,他才问种述亲儿子借了两百部曲呢,眼下这个徐桥娘就要断送自己的剿匪梦,“你这是要害死我不成?!帮不上忙瞎添乱,你赶紧给我回家去,没事不要再来了!” 徐桥娘一愣,先是高兴极了,岑椮这样说,定然是不可能娶李平儿的。可随即听到他下逐客令,不知怎么,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落,“姐夫,你怎么可以这样……”【..top】 127、第 127 章 徐桥娘委委屈屈地走了,岑椮想要跟李平儿道歉,李平儿却不计较这些。她的时间,不该是花在和徐姑娘生气上面。 岑椮也察觉到了,这也许就是手握权柄的不同。他心中羡慕,也有些焦虑。从前的小妹妹如今尚且有这样的威严和气魄,自己还困在山西,如同泥牛入海。 李平儿反倒还打趣他,“我侄子娶了新妇,家里管的是井井有条。我看岑大哥你啊,管家不严,也没有积蓄,是该找个贤惠的妻子了。” 岑椮嘿嘿一笑,“这都好几年了,不也过来了。只是妹子你说的是实在话,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只是我这摊子事情也麻烦,前头的娘子不就没管过来?想找个能干人,人家未必看得上我,还是等我挣出名堂了再说。” 徐桥娘这头正在家里告岑椮的小黑状,那头岑椮已经带着人去杀山匪了。 种世道的部曲从前多在关西练兵,因此对相近的山西一带也有所了解。至于北地的私兵更是经历过沙场,都不等近战,远远一箭就要了命。 这四百人,大多是按照种家的办法养出来的兵,剿灭山贼简直是不在话下。而且因着有了沙场的杀气,讲究的就是一个下马威,一连杀了三个山头,也不抓俘虏,血流成河。后面的山匪再听闻是岑椮带兵,哪里还敢恋战,有的直接投了,有的自己先生了内乱,散作一团。 更有不少绿林好汉听闻岑椮拉了队伍,连夜下山投奔。这些人有的身怀绝技,有的人本身就同山匪有交情,还有的人没什么本事,但是就是悍不畏死,一时之间打山匪的方式千百种,各个都是出其不意。一时之间,竟然是将这县城前后左右的山匪抓了个干干净净。连县衙的衙役去收拾残局的时候,都是战战兢兢的,从没见过这样利落的场面。 “岑伯伯排兵步阵同我学的不一样,”种世瑄挠挠头,十分兴奋,“他这打法,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瞧着漫无目标,实际层层包裹,这种用兵的办法,边疆打不出来的。” “这是自然,你在边疆,学的都是阵营的冲杀,又怎么知道山林间的打法呢?”李平儿稍稍沉吟,“只是打得这样好,想来不只是岑大哥天赋异禀,他本人应该也筹谋良久了。不然又怎么会对这些地形和山匪如此熟悉,更别提调遣衙役如使臂指,一应一和。” 种世瑄和种世道也跟在岑椮身边,原本是想劝着他不许亲身上阵的,谁曾想岑椮虽然是侠士,甚至喜爱舞刀弄剑,可真打战了,极少亲身上阵,只坐在帐中左右走动,盔甲穿得极为严实。索性两人跟着他,做些押送粮草,打扫残局的事情。 岑椮真可谓一战成名,不仅让他父亲刮目相看,亲自去求了封赏,还请了一个武将的虚职。如今朝中武将空虚,尤其是世家子,愿意当武将的并不多,竟是一口气拿了个六品,比他现在的文职还要高。只是武将封赏的虽是虚职,他爹怕他出事,心疼儿子,硬是弄了个大营给他,手下货真价实带了六百人马,驻扎下来。 岑椮为此还特意弄了白马来,人称“白马将军”。这些年游侠子一般浪荡不成器的过去都尽数被抹去,提到他岑椮,谁人不夸赞一句文武双全。就连岑家的大哥都对这个游手好闲的弟弟刮目相看,家里还拨了不少金银和曲部给他,盼着他能从此鱼跃成龙,成就一番事业。 李平儿也没空等着,而是借着这个机会,朝岑转运使拿了一道盐引,将北地的盐卖来山西,还在山西开了私盐铺子,其中四成利分给岑椮,算是看护盐队的辛苦费用。既如此,北地能多产些盐私下里流转,岑椮也得了养护人马的费用,还能给自己养些部曲。 岑转运使心疼儿子,眼见儿子的确在用兵上有一道,也不是那种以身犯险的人,心知岑椮同其他儿子不同,手缝宽且不说了,又没多少产业在手里。眼见有这个机会,索性手一松,大力支持一番,只盼着这些收益能稳住儿子养护曲部,保护好自己。 岑椮既得了名利,又得了踏实,好些年的愤懑此刻都倾泄而出,心中得意,自然意气风发。家里头瞧见他有本事,自然也欢喜,重提给他找媳妇的事情,他也应下来了,唯一的就是不肯要那个徐桥娘。岑母自然满口答应,如今儿子不再是从前那副浪荡纨绔的模样,文武双全又做出了一番事业来,自然不用放低要求,自然也绝口不提徐桥娘这种庶女了。 “便是寻个寡妇娘子都使得,要聪明些的,我算是瞧见了聪明人的厉害了。徐桥娘太笨了,还矫情,险些叫她坏了我的事!有她在身边,我这辈子都成不了。”岑椮此刻也有些感慨,若是当初真娶了李平儿,说不得现在在北地当将军的就是自己了! 家里头原本还以为他是想娶李平儿,聪明的女人多,可能干的寡妇却少呢!这些风言风语也听徐桥娘说过了,正劝说他改主意,岑椮先点明白了,“我就是想要娶人家,只怕人家还看不上呢。我算是明白了,这山西一亩三分地的,留不住人。真要娶她,多少也得打到京城里娶才行。” “胡沁什么话!”岑母拍了儿子一巴掌,心想,的确,比起人家种大将军,岑椮的确还是差了许多。可到底是自己家的儿子,瞧着总带着好,“不提了不提了,娘给你相看着,你愿意就好。” “是了!只要她能把家给我管好了,后面的事情不要我操心,我供着奶奶一样供她也行!”岑椮顿了顿,又道,“那徐桥娘到底是亲戚一场,又是观音娘的亲小姨。我虽不愿意,她却明里暗里等了我三年,怕是不好嫁人。不论是贴补还是其他的,劳烦母亲您多费心了。” 岑母本想说那是她自愿的,可总归对女儿家不好。岑椮为人仁义,她也自然笑眯眯地应了。 瞧见他是真的愿意娶亲,家里松了口气,自然忙着给他寻觅合适的对象。他自己也是一身轻松,还按照李平儿说的那样提了要求,“模样无所谓,要能管住我,也能帮我看着观音娘。我手里钱漏得多,若是娶个会经营主意正的自然最好。我晓得现在年轻的女郎不爱这些,便是二婚三婚的也使得!我一定待她好。” 这个要求出来,一时倒真是犯了难,比从前还难找。 李平儿也琢磨着是时候了,要带着两个儿子回关西。岑椮舍不得,岑观音也舍不得,两个人都十分感慨,站在门口送了又送。 “哎呀,你这两个儿子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做起事情来就是快,我昨天扫了山头,今天就可以报功了。”岑椮对着种世道夸了又夸,“受伤的那些将士他也安顿好了,哎呀,真不愧是种大将军的儿子!” “岑大哥也不差,这个义父当得。”李平儿道,“我这个二儿子,日后是要在拿住关西的。你山西离得近,日后若是寻你帮忙,你可不要推却。” 岑椮哈哈一笑,大手猛地拍了拍种世道的肩膀,“这有何难?!你若有事,只管找你岑伯伯!别说拿下关西了,便是拿下山西我看也成!” 眼看一行人走远了,岑观音忽然抬头朝岑椮问:爹,你当了种二哥的义父,那林姨算不算我干娘了?” 岑椮挠挠头,“不算吧。你很喜欢林姨吗?” 岑观音先是委屈得紧,而后不知怎么,忽然有了个主意,“那爹爹你有没有办法叫林姨给我当娘亲啊?” 岑椮心想,我闺女就是眼光看,看中的人物都不一样,“你这个林姨主意大得很呢,人家上面管着北地,下面还想牵着关西,哪里有空给你做娘。” 岑观音挠挠头,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那让世瑄哥哥同我成亲吧!成亲之后,我也能叫林姨娘亲了!” 岑椮同女儿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心道种三郎也不过如此,一团孩子气罢了,怎能做自己的女婿?!可女儿年纪小,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酝酿了许久方才道:“还远着呢,你先长大些!”【..top】 128、第 128 章 种世道绕了一圈山西,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年轻的义父,还是跟着后娘认下来的,说来的确是匪夷所思。 李平儿怕他一时接受不了,还与他细细解释:“岑椮为人仗义正直,虽不拘小节,却粗中有细。你看他此行,面上看不过是朝着我们借了人马,其实调查走访,内里准备,甚至故意卖惨让我借兵……但这是摆上台的阳谋,才叫人更钦佩!” 种世道点点头,的确,这样坦荡的人物,即便百般手段,也只会好生叫人敬佩。 “若是我猜的不错,我们不来的话,他日后会纠集一帮绿林好汉,借着游猎的名义,集合衙役徐徐图之。虽是胜战,却不比今次扫平十二寨来得坦荡威风。再说了,认了这门干亲,山西日后也有人照拂。且不说走商通信,便是临了要借兵,旁人许是不借你,但岑椮一定会借。” “多谢母亲为我谋划,”种世道拱拱手,“义父为人仗义,用兵如神,世道极为佩服。” “我担心你我不亲近,骤然给你认个干爹,你不愿意呢。”眼见种世道心中没有芥蒂,李平儿松了口气,“既认了干亲,日后也要多多往来,不要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四节六礼,该孝敬的不能少。遇到事情,你义父不够细致,你替他做了。遇到难处,你若是要帮助,也不要吝啬开口求助。人情往来,就是你来我往的,是不是?” “日后定当同义父多多亲近。” “可叹山西之地,不过一县内外,竟然也如此多山匪为乱,可见不是一地之祸。”李平儿摇摇头,想起这些山匪有的穷凶极恶,掳男掠女无恶不作,有的却是被赋税所逼,或因生活所迫,落草为寇。一路走来,不仅燕地如此,连山西也多艰。皇权世家斗法,扶持新贵,三方都可劲儿拿好处,苦的都是百姓。 “母亲仁善,人家只瞧见剿匪有成,唯独母亲瞧见了民生多艰。”种世道又适当夸了一句。 李平儿见惯了他尖牙利嘴的模样,如今处处妥帖恭敬,瞧着同伪君子一样,心里总觉得有些膈应,索性一把抓来了种世瑄,“你学学你哥,多会来事。世道你啊,也学学你弟弟,赤子之心,活着没那么累。” 种世道笑了笑,看着弟弟鸡鸭乱叫的闹腾劲儿,心里又温热,又坚定。他已经回不去了,只盼着弟弟还能如同翠竹一般,挺拔又坚韧,在庭院里,平安喜乐。 一行人到了关西的时候,又遇上了风波。这倒不是劫匪,而是有一户人家逃难,被几个男子追着打杀,出现在了李平儿马车前路上挡着。这个场景,让李平儿不禁想到了并州之事。从前她人小力微,自顾尚且不暇,如何敢管?如今她却要问上一问了。 “你们是何人,”车夫呵斥道,“也敢来挡贵人的车马?!” 李平儿马车上是种家的标记,在关西,种家还是威风八面的世家,百姓自然也晓得厉害。果然,那户人家领头的男子瞧见马车听了,连忙站了出来,跪在马车前面磕头,自报了家门,“小的是关西长水镇的李宝生,不曾犯事,只是因着女儿不肯给了卢家,才遇到这样的横祸。” 扭头看向那李宝生的女儿,几人俱是大吃一惊。无他,全因那女子,生得同卢令仪有七分相似! “既是亲戚的家事,我们也不好叨扰,理当交由官府才是。”李平儿笑了笑,看向种世道,“你瞧着是不是?” 种世道一颗心八个心眼子,早就猜到是什么意思,“正是如此。” 种世瑄不明白其中意思,却隐隐猜到了其中的厉害,紧闭嘴巴不敢说话。 卢家的人也瞧见了种家的马车,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如此,不敢上前。 “去送官,说是乱闯官道。”种世道挥挥手。 那头的李宝生哭了出来,“贵人救救我等,卢家同官府勾结,我们若是进去,便是死定了!卢家一手遮天,不仅要抓我女儿,还要害我一家性命” 可还不等他说完,就被侍卫塞住了嘴巴,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表少爷,”那头卢家的家丁也赶忙上前,“这是逃奴,不如交由我们” “舅家也管的太松泛了,不认识的奴仆,也敢来主人家面前指手画脚。”种世道面色清冷。 那些仆从忙道不敢,连忙退了下去。 种世瑄不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瞧着倒是可怜。” “的确可怜,卢家欺压,一家人被迫逃难,还带了个同卢令仪七分相似的姑娘,”李平儿笑了笑,“但更应该是有人故意设局,许是以为我心里对卢氏有怨气,会借着这个机会发作卢家。” 卢家本是陇西大族,只是这些年主支衰败,旁支在关西兴旺起来。更别提前些时候卢令仪嫁给了燕王,更是让卢家人看到了更上一层楼的机会,派了不少人前往燕地帮扶,想要借此在燕地扎根。 这些年卢家起势,种家消沉,多少有人在背后坐不住,想要挑起火来。毕竟卢令仪推了种世衡的婚约,燕王又闹了一场,好在厉王出手才压下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种世瑄的神色有些晦涩,“那这户人家怎么办,真就这样不管了?” 李平儿叹了口气,她不想说人没本事,就会被人当作鱼肉,置于案板上这种话。但是已然入局,便身是棋子,世事艰难,人如果不自救,其他人如何救得过来。此人生得同卢令仪如此相似,又故意来种家的马车前求救,实在是居心叵测。 “送去官府,已经是大善了。卢令仪的事情,你们切切不要沾染。”李平儿心知燕王的那股子疯劲儿,不管有没有道理,只要沾染了卢令仪,就不能善了。 “听母亲的话,关西不是你以为的关西了。没了父亲庇护,万事一定要多思多虑。”种世道点出了最难堪的一幕,“哪怕是到了种家,大家也是各怀心思。” 种世瑄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脚尖。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看着简单,却内里如此复杂的事情。可他的亲二哥,却在这样的关西,呆了三年。 只等送李宝生报了官,才知道其中缘故。原来是因着李宝生的妻子原是卢府的歌姬,常来侍奉宾客,芳华渐去,却不知怎的有了身孕,自觉是主家的孩子闹了起来,被管事的以父不详为由直接发卖了出去。 这李宝生本是小生意人,勾栏里玩乐,听闻歌姬的身世后觉得奇货可居,便凑钱将人赎了出来纳回家中,将那孩子也给养大了。 如今孩子长大了,生得一副好模样,李宝生盼着将人嫁个富贵人家可以一步登天,因此多番筹谋,想要卖去富贵人家做个妾室攀附。谁曾想这孩子长大后模样虽好,却同卢令仪极其相似,美人难得,又和卢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李宝生自然想要待价而沽,谁曾想卢家发觉后一来就是要抓逃奴,将一家人带走。 也不知道是谁收留,还同这李宝生说了卢令仪成了燕王妃的事情,李宝生心思大起,觉得卢令仪怀孕,如今燕王身边没有美人,女儿若是去燕地,说不定能博一个前程!可眼下卢家要抓人,如何才能去燕地呢?那人便指点了李宝生,说种家的车马要到了,让他去碰碰运气。 正巧种家的马车刚刚进了关西,李宝生闻讯赶至,那卢家就来抓逃奴了。这说是没人设计也不信啊,再问李宝生指点他的人是谁,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只说是做生意认识的狐朋狗友,再寻去藏匿的地方,已经是人去楼空了。 这边自然是要追查到底是谁设局,李平儿也觉得实在是巧合,她瞧见过那个姑娘,的确生得同卢令仪有七分相似,可卢令仪不是靠着一张脸得到了燕王的青睐。越是得不到,越是重重阻碍,燕王越是喜欢,越是重视。【..top】 129、第 129 章 既到了关西,自然要先回去种家。 种家如今是种樽的夫人郝三娘当家,她打扮得金尊玉贵,同当初相见的利落模样已经相差甚大了。李平儿这些年也知道,郝三娘不仅克扣了种世道的住处不说,连带着饮食也差了几分。若说人走茶凉,郝三娘可谓是第一个。 如今李平儿到了种家,郝三娘也是不甚热情,在花厅里等着见李平儿。 李平儿无所谓,李宝生出事,种家没有派人过来帮手不说,还是种世道自己处理的,她当时便有了主意,先上卢家门。如今到了种家,看到是这个态度,自然也无所谓。 “怎么来了关西不先进家门,还派人去了官府呢。”郝三娘招呼不打就先开始责怪了起来。 “我这是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关西是个什么礼节。既递了消息,你们又迟迟不来迎接,我还以为是嫌弃我寡妇一个,不想我登门呢。” “原是嫂嫂介意这个,咱们一家人,若真叫嫂嫂不痛快了,我这里给赔个不是。”郝三娘也只是嘴上痛快,仍旧坐在当处,半点不挪动。 “你我说来这是第二次见面吧。这些年不通消息,如今我做了二品的诰命夫人,倒是热络起来,”李平儿笑了笑,“还怕我介意呢。” 郝三娘难得面色红窘了片刻,既想要反驳,又怕李平儿拿二品诰命来压她,倒是支支吾吾地站了起来。 只是这窘迫倒也去的快,郝三娘很快想到压李平儿一头的办法来了,“先前不知道嫂嫂也要来,这府中窘迫,实在是没地方住了,不如您先去偏院,世道他们也住在那儿,有什么地方他也能关照到。” 种世道刚刚要发作,就被李平儿拦了下来,她微微一笑,也没拒绝。一行人到了偏院。 难得的,种世道有些窘迫。他自己住偏院受委屈也就罢了,还叫李平儿看见了,着实是难看得很。 “种六郎好大的威风,叫我住这种破落地方,”李平儿冷笑了一声,“世道,带我去祠堂,我要去你爹,去你兄长的御赐金枪面前,好好说一说委屈!你爹和你哥哥在北地出生入死,马革裹尸,你却住在这结了蛛网的地方,我也要问一问,你爹留给你的钱财,是不是也叫这起子小人分了去!” 左右还有仆从想要阻拦,李平儿身旁的青萝猛地就抽出了刀剑,“尔等何人,也敢冒犯陛下亲封的二品诰命夫人?!” 她们俱是北地出身的武婢,伺候人的功夫差了点,可拳脚却不弱,那刀剑抽出来带着寒光。 李平儿径直去了祠堂,她也不跪,只搬了桌椅过来,取了种述的牌位,就要另寻地方供奉。种世道也不是白在此地三年,自然有额外置办宅院,连忙迎了李平儿住进去,心道这回可真是出了大气了! 这一行人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郝三娘自问也是个爽快利落的人物,却拿李平儿这个滚刀肉没有办法。 李平儿也没闲着,李宝生一行人送到官府,先关了两日,左右不过也就是罚了银子,杖责李宝生二十了事。可那些家眷一大堆关在牢里,没了个说法。 李平儿想了想,这李姑娘着实可怜,还没好好活过一回呢,就要被李宝生拿来做筹码。只是眼下如果被卢家当作逃奴捉去,如今按照卢家重视卢令仪的程度,只怕这姑娘活不过第二日。李平儿索性送佛送到西,打包了李宝生一家就直接登卢家门了。 临上车的时候,这位李姑娘大颗大颗地落眼泪,低声念着佛,却不知道该向谁求救。青萝随手赏了个银镯子给这个李姑娘,似是无意地叹息道:“你这命不好,全因脸儿生的太好了,若是狠心些,倒也能活。” 李姑娘愣在当处,将眼泪咽了下去,朝着青萝就磕了个头。 李平儿亲自带着种家兄弟登门拜访,先是拜了种述亡妻的灵位,又是对着卢夫人一副亲得不能再亲的模样了,“说来燕王和厉王是叔侄,厉王叫世衡她们一声表弟,卢家又是种家的舅家,日后燕王妃生了小世子,总归是要多来往的。多个亲戚,怎么不比多个冤家来的好。在关西啊,有人就盼着我们闹起来让位子呢。” 卢家不清楚燕王拔箭要杀人的情况有多紧张,但也知道李平儿如今来不过是面上的情谊,两家人回不到过去了。虚虚应和了一番,只是这位李姑娘就不大好办了。李姑娘也是个明白人,知道全是这张脸惹来的祸事,因此方才到了卢家,还不等走到地方,半路上就狠心抽了簪子下来,亲手划烂了自己的脸,到底是寻了条活路。 好在种世道办事妥帖,既应承了要寻来路,没多久便把那人抓住了,审问了一番,原来竟是从燕地甄家派出来的。 原本也不是这个主意,只是想要来关西打听一下卢家是不是真的要去燕地。谁曾想发现了有个姑娘同卢令仪生得七分相似,便起了主意带回来。只是这李姑娘由谁带回来,这个就是问题了。 甄家的确是依附卢令仪得了不少好处,可眼见卢令仪想要扶持卢家起势,便想了个坏主意,借着种家带着这个姑娘去燕地,分薄燕王的情谊,也好叫卢家同种家斗起来。 因着燕王的缘故,若是不小心真得了宠爱,这个李姑娘自然不能依靠种家,也不能依靠卢家,那不就只能叫甄家得了好处。就算不成也无所谓,事情都是种家做的,最后两方若是打起来了,还不是得甄家出来摘桃子。 甄家贪婪,什么都想要,便故意做了个局。只可惜做的太粗糙,叫人堪破了。 李增最是清楚其中的厉害,忍不住怒气道:“亏得我们还帮了她一把,不曾想她第一个算计的就是您。” 李平儿笑了起来,“这是好事,本来甄家就不是良善之辈。他既贪心什么都想要,只管叫他什么也得不到便是,只让卢家传了消息去给卢令仪,甄家便知道这是自讨苦吃。” “就怕这人是我们抓来的,燕王不肯信。”李增又道。 “燕王信不信又何妨,卢令仪信了便成了。只是即便信了也没多少用,眼下卢令仪可不会撕破脸,日后就不好说了,”李平儿笑了笑,“我们这位燕王妃,与虎谋皮玩的熟溜得很。” 这些日子,燕地的消息李平儿也没少探听。无非就是燕王又为了卢令仪建了温泉池子,又或者是大修花园,其中的费用,全是转运使从盐税之类的地方挪过来的。甄家胃口大,一面是给了燕王,一面是自己吞了下来,反正查起来自然有燕王出面。这藩地都是燕王的,花点钱又怎么了?燕地民不聊生,他们反倒歌舞升平,还能借机打压一些甄家的对头世家。 越是得了好处,甄家越是不舍得叫卢令仪扶持卢家,这才有了李姑娘这档子事。 李增又道:“关西太乱了,什么人都能插一手。” “到底是世家没有联合在一起,有了燕王的支持,便想得陇望蜀。这事有好有坏,对你现在来说,不是坏事。”【..top】 130、第 130 章 没多久,李平儿便见到了种樽。 说来也是日转石移,这些日子种樽外放出去,还不等屁股坐热呢,家中就传来消息,后院着火了。他特意寻了个假,这才赶回来同李平儿见面。 得知李平儿已经处理好了李宝生的事情,种樽也是意料之中。 这个小嫂子,的确超乎他的想象。每每听闻北地的情况,他总要感慨自己不如兄长种述,既不如兄长能征善战,也不兄长善于应酬,如今看来,更不如兄长眼光独到,竟然看重了一个这样的小姑娘。 这也难怪族中不少人仍旧支持种世道,而不是像兄长在的时候那样,拧成一股绳。 他远比郝三娘知道的多,也比其他人更了解北地如何看重李平儿。正因如此,反倒没有了从前的轻视,转而慎重起来。在得知妻子气得李平儿抱着牌位走人的时候,就知道此事不能善了。 李平儿生气?他们从前如何出言不逊,都不曾瞧见她惊恐或者怒气,总是一副温和的模样。这样的人因着一点由头小事生气,只怕气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要借机拿到些什么——这才是种樽最害怕的一点。她开始用在北地磨练好的爪牙,朝着种家下手了。哪怕是为了种世道,却也是要从种家身上割肉。 “种六叔来了?”李平儿笑着迎了人进来,半点不见在种家的桀骜,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一样。 只是种樽早有准备,哪里敢受她的礼。 两人东拉西扯了一阵子,谁也不曾谈到那场龌龊。种樽瞧着态度也缓和了,索性问道:“嫂子既来到了关西,自要住回种府的,在外头难免照顾不周。” “我在祠堂也瞧见了世衡的金枪,”李平儿笑了笑,“想来族中也是欢喜的。同样都是种家的孩子,这金枪怎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清楚。论起劳苦功高,世道还是替世衡他们守孝,我倒觉得这样的孩子才好。怎么到了关西自己的本家,就瞧得上大哥,看不起孝顺的二弟呢?” “世衡的金枪,还是嫂子您多费心了。”种樽也敬她是厉王的姨母,自己的嫂子,十分客气,没有指责她把牌位端走了的事情,反倒还恭维起她来了。 “到底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到了北地,世衡靠着他表哥保住了性命,拿了陛下御赐金枪。隔着血脉尚且能如此,更别提亲兄弟不是?可到了关西,世道可还要叔叔您多提点呢。”李平儿半点不提自己的本事,句句说的却又是种樽得不是。 当初种世衡送回来供奉的御赐金枪,狠狠地让种家长舒一口气,种世衡小小年纪竟能成此大事,这是何等荣耀。得知厉王手里有权又信重种世衡,不少族老也提议过要去北地投奔,只是被种樽按了下来。如今关西不稳,他尚且自顾不暇,不好学卢家四处扎根。 “都是我的不是,我给嫂嫂赔罪了。”种樽是真的行了大礼,心中颇为羞愧。 种世道避开了,李平儿却安安稳稳地受着,“为人叔父,你顾不得侄子安康,为人丈夫,你教不出一个贤惠妻子。我今个来了才瞧见我儿委屈,偏院陋宅,江湖苦冷,我脾气大受不得,我儿这三年可是一言不发。” 种樽如何不知道种世道委屈,只是他管不来这些罢了。他忙着处理公事,种世道又愿意退让,他便总想晚点也许就好了。一个是妻子为了小家,一个是侄子为了大家,唉。 “这是我的错,世道受的委屈,我都给他补回来。之前大哥留下的那些东西,分了出来的,我都给补上。”种樽倒是十分干脆,他来的时候便也做好了筹谋。 “世道如今办事也沉稳,若是今年荫补入仕,想来也能替叔叔分忧。”李平儿毫不客气,直接就要了荫补。种世衡是一门心思想要靠本事考状元,可见多了世家子弟,方才知道此行艰难。 考状元可没那么简单,先要自己下功夫苦读,又要查看德行有没有表里如一,名声有没有问题,才华是不是假的,最后层层选拔到了陛下那里,再展示自己的才华。头名自然是状元,其余的确才名出众,或者早有预定的人会被钦点留下,至于名次靠后的,则是做些小官小吏,一辈子磋磨了。 先前种世道埋头苦读,便是想走这条路。可要按照李平儿看来,种世道虽然苦读,却实在是不如谢悛之,甚至比不上薛定常。以武起家,想要多读书就能同这些世家子一样,到底是空谈了。见多了学子,又到了京城,方才知道即便是世家子,也不是每个都一样。 若是拿不到考前的名次,做个不入流的小官小吏,还不如荫补入仕呢。这件事情李平儿从前不提,一来是同种世道不熟,觉得他尖酸刻薄,读读书磨磨性子也好。二来呢,也是实在不知道科举的深浅,她那时候还自顾不暇呢,眼界也不大,至少让种世道跟着种樽,还能学个眼高手低。 可这些日子李平儿同种世道也算是交浅言深,自然也谈到了这个事情。老老实实读书,靠着才名为官作宰,种世道不是这个路子。只盼着能荫补入仕,做个干实事的官员便是大喜了。 眼见李平儿提了此事,种樽便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若是关西还有好位子,自然巴不得我这侄儿能去,只是现在关西争夺不休……” “也不是眼下就非要入仕。争斗不休正是浑水摸鱼的时候,叫世道去给你打打下手也好。叔叔,你可别由着他关在房间里死读书,要带着他出去多走走多看看的啊。年轻人,总是关在屋子里像什么话。”李平儿三言两语,就把种世道给塞了进去,“先夫生前常说,最信重的就是你这个弟弟,如今先夫去了,我们这里也没个主心骨,叔叔若是不肯栽培他,我只好去求娘家侄儿,叫他包圆了种家的后生……” 这话种樽哪里敢接,他身为族长,若是连后辈都提携不了,全数交给侄子的后娘去筹谋,关西种家第一个先踢了他,“嫂子说的是,我这就为世道填一个。” “合该如此,我瞧着县令就不错,先叫世道去试试。”李平儿也没有狮子大开口,却是要了一个实打实的职位。既能主管一县,又有衙役在手。即便是荫补,也是极好的差事了。 种樽犹豫了片刻,这关西地方虽大,可县令就那么几个,调来了这个,那个就要调走了。 “等世衡在北地站稳脚跟,世茂他们一样能过去嘛,都是自家兄弟,到底是应该互相扶持。”李平儿打一棒子又给个甜枣儿,“关西升职多难,可北地却简单的很。等提拔了几级再调回来,不也是好事?” 种樽到底是心动了,一口便应下了此事。 种世道一边道谢,一边心里琢磨,手下有什么人能一块带去县里头办事提拔。【..top】 131、第 131 章 此事既了,两母子相视一笑,施施然回到了种家,将种述的牌位摆了回去。相比从前靠南的侧院,如今住的东院好的不是一星半点。怎么说,从前挨着的是仆从,现在可是主人家儿子住的院子,可见一般。 李平儿也不是那种我身分高,我要住主人房的人。吃食上面也不怎么讲究,再和蔼不过了。郝三娘也算是看明白了,李平儿根本不在乎住哪里,吃什么。即便自己恭恭敬敬地迎了李平儿进来,她也要寻个机会发火的,她就是要找个由头,死死压着种樽,让他把好处吐出来。 “都是一家人,偏偏她诡计多端。世道也是,既想做官,怎么不同你这个亲六叔说?!” “世道不是那种人。”种樽有些无奈。 “怎么不是?还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也是了,世道如果直接开口,哪里敢要县令这么好的位子!”郝三娘气呼呼地锤了种樽一下,“既许了县令,怎么还说要把世道拿出来的钱退回去?又不是我逼着他拿出来的,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可不知道这一张嘴,赔了多少钱出去!” “那些本来就是兄长留给世道他们的,便是他年纪小不懂事拿出来了,你也不该收,”种樽的脾气也渐长,妻子若是表面功夫做好了,他也不至于这么难堪,“都叫你不要为难他了,你偏偏还要做些手脚,以为我没看见,他不说,就没事了不成?!” 郝三娘脸色一红,“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们儿子!你哥哥当族长,便能吃香喝辣手里拿着那么多好东西,如今你挡了族长,接手也是应当的!凭什么都叫那小儿拿着了!” “真要为了世茂好,你就不要得罪厉王了,”种樽叹了口气,“到底都是种家人,世道他们好了,自然也要提一提世茂的,你眼光放长远些。” “谁曾想厉王能有今天啊!”郝三娘听到这里,缩缩瑟瑟地放低了声音。是啊,当初都以为厉王去北地就是送死,谁曾想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这样好,“唉,那可是县令啊……连世茂都不曾去,就这么给了世道了?!” 种樽也头大如斗,懒得和妻子多掰扯这些已成事实的定局,“我睡书房去了。” “你,你这个人!”郝三娘气得说不出话,既舍不得那个位子,又舍不得这些钱财,一时之间急得都上火了,喝了好几天的黄连水。 李平儿既搞定了种世道的出路,自然不再跟着他处理细节,让他放手行事。 她另找种樽拿了盐引,同山西一样的路子和分润。种樽这个没有推辞,他是实在缺钱,既有李平儿牵线,又有山西的盐引在前,便一口应了下来。 “嫂子倒是好手段,山西岑都运使可是出了名的滑不溜手,不是做惯了生意的大户,他们轻易可不松口的。” “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岑都运使又怎么会不愿意?”李平儿没有细说其中的关系,只是笑了笑,“若是有什么地方要跑山西的关系,也尽可以叫世道去历练历练。只要是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总能办下来。若是叫他去当冤大头,便是他愿意,岑家也看不过去呢。” 种樽听着心惊肉跳,不知道李平儿怎么将手伸去了山西,又替种世道铺好了路子。他看着李平儿的模样,似乎又从中看到了大哥的影子。 李平儿来这里不过数日,便带着种世道搞定了前程,又在各个世家都跑了一回,好叫人知道他还有个二品诰命的娘,和独占北地的藩王表哥。 原本种世道父母双亡,在世家中已经排不上号了,现在因着李平儿这通操作,反而不少人又重新提起婚事,开始考量起种世道的前程来。再说了,他兄长种世衡可是娶了薛家的女儿,这样的珠玉在前,多少令人艳羡。 别的不说,便是种家的族老们,都对种世道热情了许多。正如李平儿所说的,关西到底是一亩三分地,养不了这些人,但北地还缺着人呢!荫补的名额就那么几个,全握在了种樽的手里,但北地属官却是厉王自行任命的。 种世道感念她的恩情,要把父亲留下的财物尽数送去北地,李平儿却摆摆手,“你若是把我当作母亲,就不必这么客套。我若是要用,自会问你要,你且看好了你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既决定要在关西扎根,就不要想去北地和世衡他们团聚的事情,你的妻子,你的下属,都要扎根在此,却不能眼界只局限在关系。甚至因为你的亲兄弟离着太远,你要比其他人更难,你明白吗?” 种世道点点头,“我一定提携子侄,好好做事。” 李平儿见他有决心,又给他些甜头吃吃,“山西虽然世家多,我尽数看了,都是些不成气候的,要不如同卢家这样犹豫不决,要不就是种家这样重回故地,一门心思只想要拿下兵权,都看不清眼下几斤几两,不知道轻重。你管好了你的县,不要管什么兵权不兵权的,做出漂亮事情来,早日做了主官,我在京中也会为你筹谋的。” “可咱们家是武将出身……”种世道吃了一惊。 “陷阵之志,向死而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李平儿笑了笑,“我算知道种家在关西为何这样难了,你这个六叔啊,不比你父亲聪慧。当年你父亲北地布局,又举家去京城攀附,可真是绝妙的一部棋。可种樽接手后,这些都没抓在手里,白费了你父亲的心血。只是这也不能怪他,哪怕我接手,也顾不过来你父亲的这盘大棋。说起来……到底是你父亲的运气差了几分,雄才伟略,却偏偏命不由人。” 这样平和地谈起种述,种世道心中难免有些暖流和酸涩,不知怎得,竟觉得李平儿比起兄长和自己,更像是父亲的孩子一样。她知道父亲的想法,敬佩父亲的举措,哪怕种家末落于此,她仍旧赞不绝口。 “我不在关西,不知道世家内里到底如何。如果遇到喜欢的女子,叫我过来替你主持。妻子是未来陪你走到底的人,你要知道自己想要的人是什么,不要朝三暮四。如果遇到好人,能多生几个孩子,那就再好不过了,”李平儿笑了起来,“我看出来了,你哥哥关在军营里头,世瑄长大后许是个怕妻子的,也就你能干一些。”【..top】 132、第 132 章 等李平儿再回到京中的时候,已经是冬日了。冬日的京城她见过无数次,可没有哪一次,比今日更热闹。 年关将至。 从城门口便贴着红色的福字,树上挂起了红色的丝绸。用红色彩纸扎成的花朵绑在树枝上,瞧着有几分雪里映红的模样。街头巷尾的铺子里热热闹闹的,锅子里滚烫的蒸汽热腾腾地往上冒,儿童在雪地里嬉戏打闹,留下一串串脚印。 哪怕是街头乞讨的都瞧不见了,不知道是找到了营生,还是因着冬日这场雪没有了命。 李平儿心想,大抵是后面的。 因为这个冬天,出乎意料的寒冷。寒冷到哪怕她坐在马车上,手里端着暖炉,心底都是冰冷的。 京城中多繁华,这一路走来便有多凄苦。饿殍满地,尸骨阑干,不少人冻死在路边袒胸露腹,不知道衣服是脱给了亲人,还是叫人捡走了。有些孩子面黄肌瘦,身上还穿着单衣,畏畏缩缩地打量着车马,一双眼睛都没了神色,却扑上来说:“贵人,赏点粮食吧!” 他们甚至不害怕,要往车轮底下钻,来逼停车马。为什么这样做,大家都清楚。车马停了,躲在后面的人便可以一拥而上,抢走车上的财物,最好连带着马匹也吃了。 可李平儿的车马却没人孩子敢上前攀扯。李平儿的马车轮子里都是血浸透的黑色,那些守卫在身侧的北地侍从们,哪一个不是见惯了风霜和刀剑的?他们的刀鞘上都染着血。 这时候敢在路上行走还带着军刀的队伍,多少也是有些本事的。瞧见不是那种探亲的车队,这些孩子根本不敢靠前。李平儿出发的时候,有两支车马还送了礼,只为跟在后头。 可车马有快有慢,李平儿没带多少重物,一路走的轻便。那两支车马里有牛车走慢一些,物资辎重便都被人哄抢下来。这两队马车也不敢多话,只庆幸跟对了人。 李平儿也瞧见过同行的镖师走货,早早挂起了旗帜,下手便是狠辣要命。可即便是这样,镖师折损也不少。 是了,不少佃户转行做起了劫道的营生,大雪漫天,他们从树后头蹿地一下就出来,打了李平儿一个措手不及。但这些人太不成器了,拿着棍子狠狠敲下来,可因着警醒,不过就伤了三四人。只李平儿身侧的骑兵一个掠去,砍刀所至,一片血影。 不到十余分钟,现场便能静得听见鸟叫声。 有的人没死成,微弱地扯着声音哭喊着,“给口饭吃,我们只是想要吃口饭啊!” 李平儿听进去了,却觉得讽刺。这些人为了自己活下来就害人性命,又真的值得救吗?!得了粮食,就会想要衣服,夺了衣服,就盼着金银,有了金银,是不是要去抢个妻儿? 无本的买卖,却是叫人欲壑难填。当了山贼匪寇,做了无本的买卖,除了下山有更好的营生,否则谁肯轻易放弃?! 她不同情这些死了的匪贼,她还是婴儿的时候,也是叫歹人剥去衣服配饰,好在李二壮同杨氏救了她,她经历过苦难,也只怜悯这些善良勤勉的苦命人,如果此时还在寻找虎子,会不会也遇难了?只是她派去寻人的,迟迟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李平儿心想。 世家的佃户尚且如此艰难,可是一旦入京,却像是换了一副面貌,火树银花般的烟花冲天而起,燃烧了整夜都不停歇。 一声婴儿的啼哭,将夜里的气氛推向了最高点。大户人家开始往外撒铜板,庆贺家中添了新丁。不少人冒着寒风排队去领,在地上滚作一团,只为捡起跑得快的铜板。你争我抢闹得太过了,家丁的板子落了下来,他们还要高呼“多谢老爷!” 李平儿将这一路的见闻写给了厉王。厉王也将这些日子北地的风霜如是写了进去。 这场冬寒让边疆也变得意外的危险,将士们疲于御寒,边关又起了战火。 长平郡主生了个儿子,阿谷史那借着这个机会,说是送儿子去皇庭做质子,实际却带着人杀了过来。翻脸无情,叫汪超都送了性命。 阿谷史那就像是扯破脸的狼崽子,白面利爪,让幽州烽火四起。 好在冼舜臣早有经验,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敌袭。 蒋施知道了汪超的死讯,先是吃惊,而后有了主意。他还是那股子胆气,虽没有领到支援幽州的任,却也得了令,让他带人绕后,杀去了阿谷史那的帐营。 他不急着杀人,每每是朝着粮草放了一把火,又搅乱了附近的水源,急匆匆地逃走了。而后管理严苛许多后,就叫人用油箭点了火,射向羊群。他漫无目的,一拨又一拨骚扰着敌营,就像是野生的狗一样,闻着肉骨头的味道来,听到主人家的消息,又飞快撤走了。 直等到蒋施带队回来的时候,头发都臭了,一行人都剃了个大光头。他这样讲究的人,浑身上下都是蚊虫叮咬和冻伤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丧家之犬。他不肯往外说其中具体的事,许是因为先前他单枪匹马杀进敌营的事情太威武了,这些猫三狗四的事情反倒令人发笑。 可终归是冼舜臣守下了幽州,打退了阿谷史那,厉王给了他记了头功。能守城的将领不多,冼舜臣偏偏是难得的一个。而蒋施不听调令,私自出城,功过相抵。 到底是没了办法,阿谷史那腹背受敌,只好再提求和。这一回,他主动将自己的长子和长平郡主的孩子都送了过来,还送了不少部落的美人,为首最惊艳的那个,便是他自己的亲妹妹。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得同阿谷史那有七分相似。送来的亲妹妹长得同汉人不一样,也不通汉话,只跳舞的时候,有种旁人没有的风情。陛下反倒不嫌弃,宠幸了几回,因着是阿谷史那的亲妹妹,也给封了个容华。 陛下到底还是更喜欢这种求和。相比征战不断要粮草,求和不仅没多少消耗,还能代表征服。因此赏赐了阿谷史那粮草和美酒,让他们过冬。 厉王提起想要让陈瑶光照顾汪超的妻子,可卫英娘不肯,一身白衣,仍旧要留在幽州。当年汪超夫妇投靠的时候,正是厉王最缺人马的时候。如今打了胜战,却是没了汪超。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信件,相对无言,只心中愤懑又隐忍。他们心里,各有各的苦。 陈瑶光如何不知道丈夫内心的苦楚。失去了一员大将,还要给败将去送粮草,何等的憋屈。她不知道如何劝慰,能做的也只有陪伴和等待。 可她的母亲袁春娘不懂,得知厉王打了胜战,很是高兴,连忙写信叫她赶紧给厉王生一个孩子,双喜临门。她捏紧了信件,伸手抚摸着肚子,神色幽幽道:“若是真有个孩子,也许殿下的确会很高兴。”【..top】 133、第 133 章 因着打了胜战,陛下难得召了厉王,在年后回京受赏。 藩王回京是大事,若只是因为打了胜战召见厉王,就显得太不一般了。李平儿心中有疑虑,使人多方打听,终于白婕妤传了消息出来,陛下是有意立太子,因此想要把儿子们都叫在一起,好宣告这件事情。 李平儿也有自己的想法,这个太子,八九不离十,应该是独孤晟。皇后娘娘果然是聪明人。哪怕为了孩子心性几度扭转,可就是坚持着没有同世家沾染。如今金家虽然一蹶不振,皇后娘娘也早没了椒房独宠,可陛下还是属意嫡子。到底是结发夫妻,潮水退却,各自知道对方的底牌。 只让厉王返京,不曾提到燕王,多少让太后心生不满。她本来就疼爱幼子,竟然忧思成病,新年里就这么晕了过去。陛下一来怕折损了太子的福气,二来也是不想守孝,索性一纸诏令,让藩王尽数回京。 这是许多年没有的事情了。藩王没有调令,轻易是不许回京的。 藩王进京,非同小可。这些日子京城都紧张了许多。 所以年后的喜事也紧张了起来。这两年徐慕同清河崔氏的婚事定了下来,徐慕同李平儿也算旧相识,因此还特意给了她一张婚礼的请柬。婚事抢在藩王们进京前操办,也有不沾染的意思。徐家狡猾,崔氏清高,都有这个打算。 徐慕本还给蒋施送了请柬,好炫耀一下自己有了如此好的妻子。可蒋施因着退敌一身是伤,也不能过来,只让人随了礼,反倒叫徐慕有些失落。这就好像两只爱叫的狗儿整日打架,忽然有一天,一只狗忽然不叫了,一边说幼稚,一边忙着看门守家。另一只成日里只知道玩的狗,叫的再大声,也无人响应了。 如徐家这般想法的人不少,总归是藩王的事情,叫大家更为侧目。一时之间,消息灵通的人,都在猜测大概是立太子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觉得陛下会立独孤晟为太子的。 至少林丞相和世家们,都觉得独孤煁更好。他们私觉得棠德林氏的女儿所生的血脉,如何比不得皇族血脉?真要叫嫡子做太子,早些年就该立了。另外独孤煁封地为梁,亲妹昭阳公主又深得陛下喜爱,谁做太子,这不显而易见吗?! 能猜中陛下心思的人并不多。但是好在白婕妤就是其中一个,只是她猜中了立太子,却不敢下注到底谁才是太子。无论是皇后娘娘,还是文贵妃,都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如果从前皇后娘娘对文贵妃还有怨气,如今却和睦的不像话,根本瞧不出来龌龊。 唯独太后高兴得很,整个人年轻了三四岁一般,每日盼着燕王承欢膝下,而她之所以这样盼着燕王来京,一来是着实想念小儿子,二来是因着燕王要有后了。 卢令仪怀了孩子,太后想借着这个机会留他们在京中生下孩子,不拘男孩女孩,要个封号再返回燕地。这孩子年纪小怕夭折,一来二去也要好几年,不就可以陪着自己了。太后越想越高兴,她才不管陛下到底为什么叫藩王回京,她年纪大了,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只想趁着这时日,见一见燕王的儿子。 相比燕王这些小事,这些世家的动作就越发直白了。他们先是在京中造势,又是写信去各路藩王,甚至连厉王都收到了林氏的拉拢,许以好处,让他扶持这个从未谋面的弟弟。 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说了起来,“说来梁王也是条路子。咱们同皇后娘娘毕竟隔着仇,即便咱们俯首称臣了,只怕娘娘也不肯信服。真叫她的儿子得了大位,当年未竟之事,只怕又要重演。” “正是如此,梁王往日与我们无甚利害,此刻若是锦上添花,日后待他成事,也是美事一桩。” 这些往日里鼓吹李平儿投靠皇后娘娘的幕僚们,就如同墙头草一般,又开始鼓吹梁王的好处了。总之说要给独孤晟雪中送炭的是他们,说要给梁王锦上添花的也是他们,一会一个主意,叫李平儿头疼得很。 这样的抉择不只是一个!今后梁王同独孤晟对上,就如同世家和陛下做抗衡。她们远在北地,哪里谈得上给谁雪中送炭,又如何能做到锦上添花,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皇后娘娘的确待厉王不好,可厉王这些年在北地的手段,世家也不喜欢,厉王也没了办法,如今看来真是两边都不讨好。 只是这些道理,即便她说给这些幕僚听,他们也没办法理解。只盼着厉王来京后,能明白她的忧虑。 她想起谢悛之拒绝自己的那副神情,心中越发百感交集,甚至算得上羡慕嫉妒了。是了,自己有本事,人人都要抢着来,他自有拒绝的底气。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哪怕喜欢北地,哪怕欣赏厉王,可却绝不会左右自己的想法。如果此时是谢悛之,他一定也不会站位。 现在陛下还没有垂垂老矣的时候,厉王还有很多时间去悄悄成长。只等自己强大了,那不存在雪中送炭,也不存在锦上添花,谁都盼着能将厉王拉拢过去。 李平儿不知道为何,再次去了横渡口。冬日的鱼不比秋日的肥美,她只点了一个锅子,烹煮了新鲜的鱼片。暖腾腾的炉子冒着滚滚烟火气,李平儿身在烟雾后,不紧不慢地吃着,一点儿也不焦躁。 这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坐了马车重新回去。路过横渡口,冷冷清清的,也已没了直钩钓鱼的年轻人。 李平儿微微一笑,不觉得失落,反倒有种淡然。【..top】 134、第 134 章 徐慕的昏礼规矩多,隐隐透着以世家为首的气派。即便是二品诰命夫人的李平儿,落座的也是靠后的位置。她看向为首的几位夫人,是谢家那几户大氏族。林家虽在其中,却并不是首位。 只是这么一瞧,也瞧出了些名堂来。譬如这些世家虽然尊贵,穿着却并不是尽数都华贵的。瞧得出来,有些世家妇穿戴着的绸缎虽然尊贵,却不是稀罕的。想来同麓北陈氏一般,虽还是世家,可渐渐开始没落了。 反倒是旁边几户新贵,穿戴着时兴的金器,虽然瞧着没什么底蕴,可那一头的珠翠也是价格不菲。连带着绸缎是苏杭刚刚上新的,可见的确是身家富贵。 李平儿因着夫家种家也算是关西世家,周围的也是世家妇作伴。瞧见那些新贵,不少人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说话。有些人却眼珠儿滴溜溜地转,显见是在打主意。倒是李平儿身侧的一位女子笑容温婉,朝着她搭讪,两人互通了身份。 这位女子说来同李平儿也有渊源,她名唤左宝琴,是临淄左氏的女儿,如今陆家的大妇,林湘颂的长嫂。陆猗虽是小儿子,却尤其得婆母宠爱,一直在身边不曾远离。但是陆大郎却是个实干派,读书上不是很有天分,早早外调去了临淄,也顺势娶了临淄左氏的女子,这些年在临淄做出了不少实绩,今年也被调了回来。 李平儿也听林湘颂说过一些这个长嫂的事情,无非就是外地的世家婆母瞧不太上,多少又带偏儿子常在临淄不能回来,加上大孙子官话里带着一口临淄的味道,好叫陆家的婆母不满意。可如今婆母生了病,林湘颂在家侍疾,家里头暂时就是由这位大嫂代管。 说来到底是亲戚,陆家这些年亲近皇权,隐隐想要走当年林氏的路子,大家心知肚明。有了这层姻亲的关系,两人一下就热络了起来。临了要走了,左宝琴笑眯眯地挽着李平儿的胳膊,“若是得了空,不妨常来陆家坐坐,你姐姐也好偷些空闲。” 这话说的不太孝顺,却是实打实的亲近。李平儿发觉这些日子和这些出家的世家妇相处,其实规矩并没有做女儿时候那么森严,反倒她们随性自在,甚至有自己的主意,过得十分畅快。李平儿也想起的确许久不曾去探望林湘颂了,连忙应了下来。 等李平儿去探访林湘颂的时候,的确让林湘颂松了好大一口气。无他,这个婆母实在是烦人,这些日子接连不断给她找麻烦,好在厉王要来京中了,多少又收敛了许多。因此李平儿一登门,林湘颂便忙不迭地跑了出来躲懒。 说起这个大嫂,林湘颂倒是觉得为人不错,最重要的是婆母也不喜欢大嫂,两人有些同仇敌忾。 “如今陆猗年纪都这样大了,婆母还将他当作心肝肉,他自己都腻歪,有时候躲出去不肯回来,婆母又怪起我来了。”林湘颂苦闷不已,若是得了孩子,好歹还能分散些婆母的精力。可偏偏婆母总捣乱,又是送丫鬟,又是不肯小儿子陪着媳妇,如今二十来岁还没有个孩子,林湘颂心里也害怕。 而大嫂的孩子已经长大了许多,又常年跟着父母,与祖母不亲近。她婆母本就偏爱小儿子,眼见大儿子同大孙子都不怎么热络,反而报复似的,对小儿子更关切了。 “我都恨不得叫丫鬟给他先生一个儿子了,可总归是庶子,他们陆家自诩清贵世家,婆母也不认的。”林湘颂叹了口气,竟然都不坚持这个了,可见爱情再美丽,也磋磨不过生活中的辛苦。当年瞧着陆家种种合心意,如今看来,确实苦楚自知。 李平儿也不知道如何劝解,让他们外调吧,陆猗是翰林出身,清贵得很,日后就指着攒资历做宰相的,绝对不可能外调。反倒是因着这个志向,洁身自好,也不沾染那些丫鬟,膝下空空,就盼着先生个嫡子。 “大伯母和栩哥儿近些日子可上门了?”李平儿问,“她们总惦记着你呢。” “来了。还好我娘过来了,不然我委屈都没地方说,”说起娘家人,林湘颂脸上带了几分笑意,“而且栩哥儿争气,他姑父都说他书读的不错。前些时候跟着他父母去县城受了委屈,整个人心性都不一样了。后头我爹爹起复,将他带在身边,这才发现读书专心了不少,又给他请了名师。” 陆猗说书读的不错,那就是的确不错。李平儿也很高兴,她文采上面一通半不同的,自然很欣赏读书人。知道栩哥儿竟还这么厉害,也是十分欣慰。李平儿倒不觉得一个小孩眼下书读的好就一定会有出息,但是栩哥儿也的确稳重细致,比很多同龄的小孩要出色了,也不免跟着多夸了几句。 林湘颂听到她看重侄子,自然也更加欢喜。如今李平儿位置不一样了,她说好,比那些妇人空口白牙说多少句赞美都实在,好叫林湘颂越听越开心。正说着林家人,林湘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忙道:“林叶儿可有来找你?” 李平儿摇摇头,“没有。” “看来她也知道怕。前几日也不知道林叶儿怎么找上我来了,给我添了一通乱!说来也是,她还和蒋玉昆绑在一块,这还没和离呢,话里话外就是要我给她找下家!我哪里有这个本事,话都不敢接一句。正因着婆母生病,我担心闹出事情来惹了眼,打发她走了!”林湘颂已经生出了皱纹,说起烦心事,眉眼间不再是谈起诗文的那股子清丽,反倒有些阴郁。对林叶儿的耐心用尽,她自然也没有姐妹间的情谊。 不过坐了一下午而已,林湘颂来往已经喝了三盏中药。瞧见李平儿担心,林湘颂连忙解释:“就是些生孩子的补药。我不想吃也不行,这都是叫大夫看过的,没问题。” 李平儿点点头,没有多话。反倒是临走的时候,左宝琴亲自来送。左宝琴是个左右逢源的,绝口不提林湘颂在府中的事情,半是热情,半是恳切,趁着机会顺势又约了李平儿去自己办的宴会,流觞曲水,分茶品茗。 李平儿稍作沉吟,到底应了下来,前去看看情况。因着前些时候守孝,并没有人什么人情来往。如今有了薛家这门姻亲,知道她会常留京城,不少人向她投来了目光,这不,左宝琴就当了这只出头鸟,引荐李平儿入内来。【..top】 135、第 135 章 种家虽是世家,但因着种述去世,种樽回关西,似乎京中就再也没有种家的痕迹。京中惯看世态炎凉,多少年这些野心勃勃世家想要挤进更进一步,不都是含恨而归?! 可李平儿偏偏又回京了。既借了皇权的势,有了厉王做靠山,又和薛家联姻,向世家卖好。如今京中并不避讳这个,文贵妃的本家林家就是如此,陆家亦然。 因此在徐慕的昏礼上,不少世家妇也将目光投向了李平儿。往日里她低调,借着寡妇的身份极少攀附,可如今既得了薛蓉做儿媳妇,又在徐慕的昏礼上露了面,生得琼首皓齿的金贵模样,倒是引起了许多人家的注意。 如今寡妇二嫁也是常事,她们不在乎李平儿曾经是什么出身,只看重她现在是厉王的姨母,手里又捏着种家,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将她拿下,也算是得了厉王和种家两边的好处,就同那时候金家的打算一样。 第一个出面的,就是左宝琴。她倒也不是为了自己筹划,而是亲戚就是这样处出来的。与其让那些世家妇将李平儿当作待价而沽的大肥肉,还不如自家人先带着她去多走动,好叫她心里有数,不轻易上当。 这事情本该林湘颂来做的,可林湘颂每日在府里头病歪歪的,有空档了还要应付婆母,每日忙不过来。左宝琴为人热络,眼见弟弟同弟媳替自己和大郎挡了婆母多少风波,也从无怨言,自己投桃报李,带着李平儿多来往。这亲戚的情分,就是这样一点点处出来的。 左宝琴为人细致,宴会上做什么吃食,有什么讲究,各自是什么人家,都同李平儿说分明了。她为人细致,叫人如沐春风,很快就叫李平儿适应了。 比起少女时候参加宴会的拘谨,现下邀请夫人们来的宴会就随意许多,大家饮宴奏乐,没那么多规矩束缚。这次左宝琴做东,办的宴会也请来了师龚奏乐。李平儿在薛家的宴会上听过他弹奏曲目,当时瞧不见人,只觉得琴声不错。如今瞧见了本人,这才知道为何近些时候宴会都热捧这位琴师,师龚实在是生得极好。 不只是请了师龚奏乐,还有二十来位年轻男子手持未开刃的软剑齐齐起舞,一个个生得剑眉星目,甚是灿烂。临了到了琴声最高处,那些年轻男子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衣物也一件件褪去,上身光莹如玉。 李平儿神色不变,心中却啧啧称奇。她在北地倒也没少见到这种袒胸露背的,只是那时候瞧着寻常,不知怎么在这聚会上瞧见了,就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你怕还是不习惯吧,”左宝琴打趣她,“可不要觉得浪荡了,如今京城中就流行这种,你可别小看这些人,紧俏得很,琴师我都提前约了好久。好些世家已经开始自己蓄奴养婢专门弄这个了。咱们陆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哪里敢在家里搞这些,只能从外头请些人来了。偶尔看看男人跳舞,也是新鲜。” 李平儿笑了笑,“左姐姐这话说的是。男人能看女子起舞,咱们女人怎么就不能看男人跳一跳舞?” 瞧见她并没有觉得难堪,左宝琴也松了口气。宴会说是流觞曲水,那都是小姑娘才玩的了。大家都是成了家的人,家里头鸡毛蒜皮的事情烦死了,谁还有空来跟你吟诗作对?都想放松放松。 两人正谈的高兴,那头就走来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瞧着比左宝琴还年长些,笑眯眯地问:“这位妹妹瞧着眼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妙人。” 左宝琴笑着道:“这是平远侯府的老夫人。这位姐姐啊,是鸿胪寺卿吕能谙的夫人。” 李平儿一听这名字,就对上号了。鸿胪寺卿同薛家有姻亲,多少同自己也算得上亲戚,自然面上也热络许多。 两人互通了姓名,这位吕夫人名唤申敬身,听名字便知道是书香门第。敢问何谓敬身?是故君子无不敬,敬也者,敬身为大。 “我瞧着你这日子过得倒比我舒心。”只是这位吕夫人却全然没有刻板规矩,反倒十分放得开。的确了,无论陆家也好,薛家也罢,都是极为看重规矩的。比如薛家当年二女争夫就算得上是耻辱了,更别提陆家如今还要儿媳妇日日侍奉婆母,以尽孝道。 听起来规矩吓人,可李平儿也是真切接触了薛蓉,参加了薛家、陆家的宴会才知道。规矩是做给人家看的,内里她们自己并不怎么遵守。甚至因着是外地来的豪强世家,反倒更执着自己本家的姓氏。比如这位吕夫人,就让李平儿唤自己申姐姐以示亲近。 李平儿只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接话。好在左宝琴和申敬身自己聊了起来,左宝琴说师龚的弹琴的造诣更胜往日,如今难请得很。申敬身则夸赞他长大了许多,眉眼打开更加俊俏了。 李平儿看向了师龚,正巧师龚也看向了她。难得的,弹乱了一下琴声。但师龚很快低下了头。“可巧,正夸他弹得好呢,就错了个音。”左宝琴笑嘻嘻的,她擅长此道,虽然技艺不比师龚,可一听便知道哪里弹错了。李平儿却全然听不出来,她就是个半吊子,摸着琴也未必能弹出两首曲子。 “剑倒是舞的不错,只可惜我家老头子固执的很,自己可以讨十八岁的妾室,却不许我看这些,”申敬身撇撇嘴,“都是些假正经的。” “方才林妹妹还在说,男人能看女子起舞,咱们女人怎么就不能看男人跳一跳舞?”左宝琴指了指李平儿,也是十分高兴,“可见咱们是臭味相投。” “哎呀,说的正是呢!”申敬身哈哈一笑。看得出来她同左宝琴玩的好,两人说起这些话,一点顾虑也没有。 两人玩闹了一阵子,又说起新近的八卦来,“明阳公主和她那驸马八字不合,生了个嫡女就算是顶格了,这些年一直都不住一块。这个女儿倒是养的娇,听闻前些时候给女儿求了个郡主的称号,虽没有封地,却也算得偿所愿了。” “唉,有个嫡亲的孩子维系在那就不错了,驸马真想要儿子,那找妾室给他生个十个八个又如何?偏偏他们两个性子独,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一个跑去了深山里头当隐士,一个镇日里吃斋念佛,可苦了孩子,养在祖母身边,爹娘都指望不上。” “还不是因为公主进门的时候排场大,杖毙了好几个下人,其中一个听说还怀上了驸马的孩子。头一个呢!” “我听到的不一样,说是公主心里头有人,那人死得早,没办法才嫁了驸马……” 说到这里,基本断定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了。只是明阳公主只生了一个女儿,还给女儿请封了郡主,是实情。现在这年头,世家对皇权也是慢慢试探,比如在公主的轶事上聊上一聊,也是如此。【..top】 136、第 136 章 这场宴会,倒是认识了不少夫人。也有几户人家互换了名帖,说日后多来往。 不曾想还不等拉媒的人出手,林娇娘反而先登门了。她是南康伯府的娘子,递了拜帖,正儿八经登门来拜访。林娇娘一来便是带着自己的女儿,她身子骨好,一连生了两子一女,在南康伯府站稳了脚跟,平日里五事便爱炫耀孩子,也因此林湘颂不太爱和她来往。 林娇娘平日里精明,大事上却抓不清楚。种世衡大婚的时候也去参加了,见识了不少人物。后面回来聊起薛家的事情,说姐姐出了孝期又留在京中,身边亲近的人便留了心眼。前些时候林娇娘去宴会里头,有人便有意奉承,问起了她姐姐李平儿的婚事,听了一句某某人家不错,有意娶寡妇。 林娇娘觉得是极大的好事,若是谈成了,姐姐还不知道要如何谢谢自己。面上不提,心里便想要去当一回说客。可她初次登门,说的却是一户根本没听过名号的人家。 “这户人家也不错,门第虽然差了些,但这才好,你一进门就能管家,把捏在手心里!男的虽然成过亲,可前头没有儿子,你过去只要生下了儿子,家业全是你儿子的,”林娇娘自有一套说辞,“好姐姐,他们家四进四出的大宅子,外头还有不少田地呢,实在是殷实人家。我掏心掏肺和你说句实在话,这孩子还是自己生的亲。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不抓着机会赶紧生几个儿子,等年纪大了,没有亲儿子伴生,后头日子岂不难受?!” 李平儿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前头她才在世家的宴会上看到人家公主不拘一格,即便只生了女儿也过得潇洒,这才应当是人过的日子。可这个妹妹,却像是被洗了脑子一样,左一个生儿子,右一个生儿子的,偏偏还一副为你好的模样,叫人都不知道怎么解释,难怪林湘颂都懒得和她多来往。 “我如今已是二品诰命夫人,”李平儿淡淡一笑,“敢问这位官秩几品?” 林娇娘听到这里,忽然有些汗颜!是哦,这可不是那个灰溜溜从村里找回来的二姐姐了!二品诰命夫人,她见过最大的官员都没有二品的了。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心虚,“还,还未入仕,虚补了一个员外郎……” 李平儿的笑了笑也不生气,命青萝准备了些北地的风物,吩咐道:“你回去问问你婆婆,这门亲事可做得。” 林娇娘此时也知道的确是不妥当的,想要拒绝,李平儿也不给她机会。青萝跟着她,到了南康伯府,一五一十将事情同南康伯夫人学了出来。青萝做不到李平儿那样不生气,到底是提了一句,“咱们姑奶奶在北地那可是说一不二,多少将军求都不敢求,真有好人家,怎么着还得先过厉王那关呢。” 南康伯夫人自然小心赔罪,亲自送着青萝出去了。 “娘,她就是个丫鬟,对她那么尊重做什么。”林娇娘打肿脸充胖子,“我姐姐都没说我什么,她在这里没规矩!” 南康伯夫人听罢差点气了个倒仰,这哪里是丫鬟的主意,这明明是李平儿叫人来说给自己听的!她自问八面玲珑,偏偏儿子不求上进,儿媳妇精明错了地方,若不是自家亲戚,真是要狠狠打了出去。当初求林娇娘就是看中了她精明,可没曾想,假精明办了傻事! 和林家大房关系不好也就罢了,说起厉王那个侄儿来,连面都没见过几回。这回好不容易李平儿来了,她倒好,给人家介绍这样的人家。真是传出去了都要惹人笑话! 好在林娇娘心里有盘算,只听了消息,没有大包大揽。否则别的不提,亲戚没得做都有可能。南康伯夫人强压着怒火,问道:“你可有收人家银子?” “娘,银子我不敢收的啊,收了银子岂不是就应承人家了,我也怕坏了姐姐的名声,”林娇娘吓得都打嗝了,“我也没坏心思啊,这户人家又不攀附厉王说要求个官职什么的,我是瞧见这户人家的确是老实,所以才” “老实?老实怎么会找你来办这件事!人家说不攀附就不攀附了?你要是真有小心思,介绍给自家人我也不说你什么了,但你看你办的这叫什么事情!难不成你以为你这个姐姐是寡妇嫁不出去了?人家后头是平远侯府,里面三个好儿子,各个孝顺的很!你倒好,什么香的臭的都往你姐姐脸上甩!”南康伯夫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都恨不得给她两下。李平儿多厉害,不声不响就给种大爷订了薛家的女儿,怎么自己这个儿媳妇没学到半分呢! “娘,她也没收人家银子,多少没闹出去。”王佥心疼妻子,出来打圆场,“再说她也是好心。” “好心?!这事真要闹出去,现在种家的部曲就要打上门来了,你看我们亲戚还有没有的做。你媳妇做的这叫什么事情,她是介绍亲事吗?她这是跟人家结仇啊!”南康伯夫人只觉得自己都老了十岁,还好家里没分家,要不小儿子和儿媳这样作,迟早得上街头乞讨去! “唉,不来往也没什么嘛,我们又不靠着她!”王佥不以为意。 “厉王马上就要来京了,他在京中又没多少亲戚,万一愿意提拔王佥呢?”南康伯夫人斜斜看了林娇娘一眼,“你不是左右盼着找条登天路么,都叫你堵死了!” “哎呀,原来厉王来京城还能给姐姐的丈夫当个官儿啊?!”林娇娘气得一跺脚,“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但是姐姐是他姨母,我也是他姨母啊!我问他要个官儿给他姨父做,怎么不行?!姐姐即便怪我,也不会阻拦我的……北地不是还给我送过皮草什么的么,想来也是记挂我这个姨母的。” “万一到时候要跟着去北地,听说那里还有狼吃人呢。”王佥缩了缩脖子。 “呀,这样倒也是……”林娇娘又心疼起丈夫来了,“不如求一个留在京里的闲职。” 南康伯夫人冷笑一声,心想,你自认是姨母,人家可不认!到时候面子里子都丢了,“你看看人家厉王认不认你?只怕你要登门,人家都不许呢,别的不说,厉王的门帖你可有一张?!” 林娇娘哑口无言。 是了,她连厉王的门帖都没有,说不定,厉王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我瞧着是你那姐姐记挂着你们,特意送北地的风物过来,人家面面俱到,讲究维系一个情面。你倒好,越活越过去了!你日后要是真敢以厉王姨母的身份自居,我就叫王佥休了你!” 当年林家出事,南康伯夫人都没这么难受。眼见放下这样的狠话,林娇娘如遭雷击,连忙做小伏低道:“娘,我不敢的,我不敢的!日后要是做什么事情,我一定先和您商量!” 这件事情反倒叫林大夫人警醒起来,她从前没少在这些小姑娘身上吃亏。因此赶紧叫人敲打了林叶儿,不许她在京中冒头。【..top】 137、第 137 章 随着藩王入京,那头燕王府的消息也跟着传了过来——金顺娘死了。 不管到底是不是燕王下的手,京中传出来的消息便是如此,金顺娘惹了燕王的不快,叫人折磨死了。她死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这的确是燕王的作风,只是皇后娘娘没有完全相信这些。但燕王住下后,她也亲自问了燕王妃,为何不把侧妃带来。燕王妃的回答很是巧妙,只说是天寒地冻,怕妹妹们不适应。皇后娘娘不肯信她的话,说是让她都接了过来,也好开枝散叶。燕王妃虽不情愿,却也只能应了下来,说开春就去请。 这场流言,便也终止在了这里。李平儿也不急,她早命人打听清楚了,金顺娘的确是死了,死在了燕王的杖责下面,偌大的燕王府,保不住一个骄纵的女子。说来也是金顺娘自己找死,她在偏院实在是住不下了,吃不好穿不暖,冬日里连炭火都没多少,心里实在是怕死在燕王府,悄悄地就要逃出去。 甄侧妃时刻盯着呢,自然金顺娘就叫人给拿住了。金顺娘也是不甘心被人如死狗一样捉着,她先是骂了燕王不像个男人,又是骂卢令仪蛇蝎心肠,虐待侧妃,要叫皇后娘娘做主。燕王哪里听得了这么多,四十杀威棒打下去,金顺娘立刻便发了高烧,当夜便去了。 侧妃叫杖责死了,纵然是燕王也兜不住,甄侧妃更是首告之人,为免皇后娘娘迁怒,于是献计于燕王。燕王索性命人假扮金顺娘,住在寺庙里,到时候趁着自己和卢令仪都不在府中,让甄侧妃以风寒的名义下葬。本来一切都安排妥当,偏偏李平儿闻风而动,让李增寻人找到了伺候过金顺娘的侍女,趁着燕王入京,将消息也带了进来。事情如何且不管,到时候金顺娘既带不回京中,皇后娘娘一定会对燕王起疑的。 厉王来的比燕王晚一些。他虽勇武,却也有意避开燕地,绕了些道路。不愧是曾经在皇后娘娘同陛下的培养中成长起来的人,入京后谈起立太子的事情,便明白李平儿的意思了,“姨母说的极是,如果陛下有意封梁王为太子,那梁王也就不会封地在梁了。” 李平儿笑了起来,何其有幸,能遇明主,又是亲人。只是北地眼下实在是太难了。 投靠了独孤晟,且不说等他真做了皇帝,皇后娘娘会不会按死厉王。便说是等他成年,还有十来年,这十来年,但凡林丞相卡一卡北地的粮草和消息,就足以叫厉王大动筋骨,北地还是太偏僻了。 而投靠梁王呢,别的不说,陛下首先就不痛快。这可是顶头的老子啊,世家叫陛下不痛快,陛下只能忍让。可厉王若是叫陛下不痛快,陛下发作起来,那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了。 想到燕王靠着孩子不仅不用面对两边的争执,还能正儿八经在京城里住着,李平儿都羡慕极了——要是能有个孩子就好了!不仅立刻破了眼下的局面,还能叫陛下心生怜爱。若是运气好,叫厉王一边统领边关,一边能在京中领一个职位,那更是再好不过的了! 只是这话万万不能提起来。李平儿心想,若是说了出来,反倒叫陈瑶光心中难受了——她生来好强,而且本就看不上燕王的做派。如果真要破局,怎么能把心愿全都寄托在女子的肚子上?到底是要他们想办法才行。 李平儿不提燕王的事情,不代表那些幕僚不提。厉王一锤定音,说了两不相靠,那些幕僚自然以他为重。可眼下时局艰难,大家都知道要立太子,陛下叫藩王入京,自然也有要他们站队的意思。可怎么才能逃开这个漩涡呢?总有些人自作聪明,想到燕王的做法,便把风声漏在了陈瑶光的耳朵里。 甚至这幕僚大胆进言,不如说是王妃身体有恙,妨碍子嗣,需要另聘侧妃为厉王殿下传宗接代。如此一来,既可以拉拢京中的世家,又不必忙于应对京中的局势,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陈瑶光多要强的人,听到这个主意,到底没忍住哭了出来。她同厉王感情真挚,厉王待她如何,她心里是知道的。这个幕僚的主意的确好,既能帮着厉王靠拢世家,又能叫……后院有个孩子。 可偏偏在孩子上,叫她实实在在的委屈。孩子是天意,现在没有,她也没办法。她母亲不也只得了她这一个?子女缘薄,到底让她生出了害怕,她甚至忧虑,自己是不是真的生不出孩子来。原本她同厉王夫妻一体,应该是规劝厉王另聘侧妃的,只是看到厉王的时候,她没忍住眼泪,到底是露出脆弱来。 好在陈瑶光的侍女机警,请来了李平儿做主。事关子嗣,到底还是该长辈出面。李平儿听罢,冷声问道:“瑶光,你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陈瑶光对李平儿了解不多,只觉得她亲切温和,事事周到。可此时瞧见李平儿眼里的冷色,才想起这个姨母不是好相与的,连忙抹平了眼泪,垂头不敢说话。 “你好生糊涂,怎么叫这起子人蒙蔽了眼睛!这个时候,怎么敢提另聘世家女为侧妃的事情?”李平儿瞧见她默认,心里更是气愤不已,“长生,你是一家之主,你来说。” 厉王被这么猛地一点名,也打了个寒战,连忙道:“此事是我治下不严。” 陈瑶光这才觉得一颗心冷了又热,一头扑在厉王的怀里,呜呜然哭了出来。 这些幕僚有本事的,总会有些不一样的想法,想要替主公分忧。就像当年越过李平儿去寻厉王告状一样。连李平儿手下的幕僚都避免不了,更何况陈瑶光呢。他们自诩忠义,可办出来的事情,却要叫人来收尾。所以手底下的幕僚才这样多,能办事的主官才这样少。 还不等厉王发火,李平儿第一个生气了,“既然自诩忠义,那就应当知道,凡事不该越过殿下去!此事说大不大,却早有迹象可循。这些幕僚管不住,咱们也不必来京中了。随便找个人诬告,我们一家人去坐牢好了!” 李平儿此话也在理,身为幕僚,不是自己以为对就可以做的。你出主意还越过了厉王,这叫什么回事。眼下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不闭嘴谨慎,出谋划策替主公分忧,却把这事情推给王妃的肚子,说起来真是笑话! 厉王没有嫡子,难道是很光彩的事情吗?打压王妃,靠拢京中的世家,这比墙头草还不如,叫要立太子的陛下和正多疑的皇后娘娘看了,心中又该如何想?! 厉王也发觉到,北地的幕僚来了京城后,既没有该有的敏感,又爱指手画脚,还有不少看不清局势的。他们索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犯事的幕僚捉了来,李平儿喊打喊杀,厉王假装求情,倒是斡旋出了一个结果——命人送去北地,给了个挖煤的事儿。那些安分守己的,倒是赏赐了不少财物。 一时之间厉王府里愁云惨淡,大家又想起了这位姑奶奶,在北地是敢杀人了。 这手段到底是杀鸡儆猴,叫这些幕僚战战兢兢。越是如此,李平儿越是想起了谢悛之,如果厉王身边尽数是如谢悛之这样的英才,他们能少走多少弯路!终究是缺人,李平儿只叹了一口气,许多事情北地已经落人一步,倘若幕僚给不了主意,那要幕僚又有何用呢。 厉王也是如此心思,难怪当年百姓曾言"王与马,共天下",意思便是世家与皇权共分天下。没有世家子,皇权势单力薄,百姓不曾教化,如此哪能治理天下。两人对望一眼,俱是明白,他们资历尚浅,仍旧需要低头。【..top】 138、第 138 章 相比厉王的深居简出,燕王这趟可谓声势浩大,从见到太后娘娘那一刻就干嚎着自己在燕地受苦。 先是哭喊燕地苦寒,不如京中繁华。又是责骂燕地的官员不知好歹,叫他受罪。他素来是个刻薄寡恩的,丝毫不在意甄转运使和甄侧妃对他的照顾,只说他们本事不够,险些让卢令仪被流民冲撞了。 太后娘娘虽不满意卢令仪,可如今卢令仪怀了孩子,百般不满也化作了温馨呵护。因太医查脉说是个男孩,太后更是高兴非常,说要拔了甄家的官职,另指派人过去。 燕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知陛下肯定不同意,便顺水推舟说留下甄转运使,但是举荐了卢令仪的本家哥哥——卢令安做副手。太后犹豫了一番,到底是答应去劝陛下,“他天下都要给太子了,一个小小的官儿怎么不舍得给你家呢。” 听到这句话,燕王吃了一惊,“皇兄这是要立太子了?” 太后不瞒他,“不然为何会叫你们回来。” 如今皇兄待自己已经不如从前了,真等太子得了势……燕王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可有说立哪一位?” 太后摇摇头。 “事关国祚,母后怎么不知情?!”燕王十分委屈。 太后不好意思说陛下如今年纪大了,大事小事都不爱同自己说。哪怕是立太子,也始终没有透露过风声到底定了谁。 “我有了孩子,皇嫂不替我高兴,还闹着要见那个金侧妃,”燕王又不动声色地上起了眼药,“我看啊,太子若是皇嫂那儿的,我燕地都要听金侧妃的了!” 太后也听皇后娘娘提过,说是为了燕王开枝散叶。可如今燕王这一告状,她心自然又偏向了小儿子,“你皇嫂就是小家子气,只惦记着金家那些不成器的。” 临到要离开宫中了,太后又不舍得小儿子只把眼光放在卢令仪身上,又另送了宫装美人二十余人相伴。燕王没有推却,一并笑纳了。他不是讨厌美人,只是讨厌别人强迫自己纳侧妃,这些美人在他眼中同蝼蚁一般,饮宴欢快之处,甚至能互赠友人。 卢令仪如何不知道,她可不认为燕王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情种子。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便连忙准备了侍女伺候燕王,燕王也是欣然笑纳,却从不留情。 卢令仪心中大抵也清楚,燕王不是不爱美人,只是他见惯了美人,见多了殷勤,送上门来的,他要么看不上,要么厌烦。非要觉得有意思的,才特别珍重。因此卢令仪没有强迫自己和那些世家贵女一样劝诫,她反而爱和燕王胡闹,爱耍脾气,爱闹些幺蛾子,燕王反倒更加离不开他。 燕王在燕地自认是受罪的,因此回了京中,放肆饮宴游乐,一边享受燕地的供奉,一边如往日一般在京中放纵。藩王中,也唯独燕王能如此豪情,其他藩王纵然有心享乐,也不敢如此出格。一直等到一个多月后,这些藩王才齐聚一堂。除了燕王之外,哪家不是大车小车准备了许多贺礼,盼着能讨好陛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陛下宣布了他心中的太子人选——独孤晟。 这似乎是情理之中,却又在大家的意料之外。 陛下甚至没有询问林丞相等人的意见,他命人筹备祭天祷告,直接在祖宗牌位面前宣布了这件事。哪怕是世家不认,太子也是实打实的嫡子。 皇后娘娘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的那天,终究是到来了。旁人不知如何,皇后娘娘激动地双手颤抖,她早就知道,太子一定是独孤晟,一定是自己的孩子。她紧紧攥着瘦弱嫡子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是太子,你是太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小半数臣子开始上书,独孤晟年幼,不宜现在就封太子。又或者说独孤晟身体不好,不一定能成年。陛下连杀了七八人,都没拦住这些声音。 燕王对皇后本就不满,自然不肯替皇后出头。谁当太子对他来说都不好,都不喜欢,索性管都不管,自顾自游猎去了。燕王是陛下的亲弟弟,他尚且如此置身事外,那些不是一母同胞的藩王们,自然更加不敢多话。 他们可不像是燕王,世家给了排头,就能来找太后娘娘告状。他们远在封地,不仅不如燕王的权力大,还要被世家制辖,再者说了,支持了陛下又能落得什么好?等太子即位,难道还能给藩王加封不成。这些藩王纷纷低下了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没有说话。 陛下到底是想起了自己行七的儿子。 入宫之前,厉王心中也是惶恐,他原本以为藩王尽数入京,不该逮着他这个和皇后有旧怨的人来薅才是,怎料到陛下第一个召见的,便是自己。 那些管理宗室的宗亲陛下没有开口,那些盘踞一地的藩王陛下没有邀请,偏偏叫了一个苦寒之地的厉王来做出头鸟。陛下这牺牲厉王的意思,也太明显了。 李平儿也没想到陛下如此狠心,但仍旧安慰他,“这是好事情,所有亲子中,除了梁王,你是唯一一个有封王的,这代表陛下信重你。” “可陛下要我去出头,去支持皇后娘娘的嫡子即位。”厉王苦笑一声,当年那个位子本来是他的,皇后娘娘杀的也是他,陛下根本不帮不助,他险些命丧黄泉的时候,陛下怎么不信重自己?!可厉王这些话都说不出口,他已经成亲了,怎可再把想要父母眷顾表露出来,“如今北地方才打过一场战,正是疲惫的时候,若是……他怎么不干脆叫我去死?!” “不要有怨气。你是陛下的孩子,更是陛下的臣子,你和那些大臣都不一样,”李平儿摸了摸他的头,“不是每个父母都深爱自己子女的,你已经有了一个为你愿意不要命的母亲了。” 想到林妃,厉王没忍住红了眼睛,“是啊,我有一个这样好的母亲了……可这该如何是好,我们原本说好两不沾染,可眼下陛下明火执仗,就招我入宫……” “你第一要做的就是忠君。若是陛下非要你力挺太子,你就力挺太子,”李平儿握住了他的手,“但不是作为太子的哥哥,也不是作为陛下的儿子,你要做的是一个忠臣,一个忠于陛下的臣子。臣子作为陛下手中的刀,尚且能威慑虎豹。你作为陛下手中的刀,更要索取你应得的。” 厉王心中一跳。他看着姨母,明白了她的意思。姨母是要叫自己留在京城中,留在这块风波最多的地方。没有藩王会不想回京的,回到京中,就意味着能在京中斡旋,能常常面见陛下,甚至能拿个一官半职的,比世家风光多了。 这是一场豪赌,要赌你愿不愿意成为陛下的一把刀。【..top】 139、第 139 章 厉王连夜入了宫。 陛下想要给这个儿子打感情牌,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的母妃林氏已经记忆模糊了,封地又在北地。想说给他指了门好亲事,后来才得知,是娶了个世家中颇有争议的女子。等亲眼看着儿子,年轻的郎君一脸黝黑,已经满是风霜了。 可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即便对他不好又如何,自己是陛下,儿子既是臣,又是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高高在上,不动声色地问:“你觉得太子如何?” “臣不敢妄议太子殿下。” 皇帝哈哈一笑,亲切和睦,就像是寻常家翁一般,“你尽管说。” “父皇,北地粮草供应的折子,须由林大人过目,倘若哪一项迟了半个月,便是城门失守,异族长驱直入,乱我边关,”厉王以头触地,褪下了上身的衣物,露出被虫咬刀伤的上身,“儿臣冒昧,不堪大任,浅薄之力,只求马革裹尸,以报社稷……” 他红着眼睛,一下又一下地以头触地,既是无奈,又是心酸。他多想和陛下说,这道伤口,是从京城去北地的时候,流矢所伤,全因为皇后娘娘要害自己性命。那道伤口,是他带兵抵御外敌所伤,全因他要在军中立威。可他不敢说,哪怕是任何一句,都是对陛下的怨怼,都是对一个父亲的指责。 可偏偏自己的父亲,是皇帝。 皇帝陷入了沉默。他本应该斥责这个儿子。可看到那一身尚裹着绷带的伤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啊,厉王太坦诚,他露出一身的伤痕,说自己没有用,不敢议论立太子的事情,担心得罪世家。可不敢得罪世家,全因为要守卫北地,哪怕死在边关,也算是忠君忠父了。 他有什么错,他只是太弱小了。哪怕是陛下的亲儿子,也要放下血肉与尊严。 “我知道你有难处,可朕也有难处。”陛下缓缓说道,“你的难处只是北地,朕的难处,是天下。” 厉王没有再磕头了,他心中寒凉,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哪怕要打败仗,哪怕要他北地受困,哪怕他死在世家的手里,这个太子,也必须是皇后娘娘的孩子。 他不得不成为一把刀。代替这个还未成人的弟弟,去刺向世家的铜墙铁壁。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厉王是个很果决的人,他具有上位者该有的冷静,气度与胸襟。哪怕是这个时候,自己的父亲逼着自己去死,他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怨怼。他半跪着身子,轻声道:“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陛下很满意厉王的顺从。他赏赐了金银与厉王,厉王却不肯受,他指着自己的伤口,低声哭道:“父皇,儿臣要这些金银又有何用。若是您怜惜孩儿性命,还请恩赐孩儿驻守京中,掌北郊大营八百人马,握兵部。” 陛下点点头,这些官职给谁不是给?既然厉王忠君,愿意替太子遮风挡雨,这些官职给他又如何?!陛下大手一挥,一夜之间,风云骤变。 厉王浑浑噩噩地回到宅邸中,忽然明白了,陛下召自己回宫,而不是所有藩王回宫的意义。陛下不是叫自己见证太子,好让自己心悦臣服,日后效忠。 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世家不会同意。太子太弱小了,他的身体仍旧是个困扰,所以陛下不得不从自己的孩子中,挑选出和世家没有瓜葛的,出来遮挡风雨。他不了解帝王的心到底有多冷。原来早在最开始的时候,陛下便下定了决心。他打的胜战,他的艰辛,他的挣扎,陛下都不在乎。 可他看到李平儿的那一刻,还是挤出了一丝微笑,“陛下已将兵部同京郊大营予我。” 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亲,如今连安稳也失去了。可他看着李平儿,却不忍心将脆弱说出来,他想要把责任担起来,而不是叫姨母担心。 李平儿心中期盼过许多次,期盼过陛下因为看到了厉王,改变了主意。又或者陛下对厉王失望,放他们一马。可当看到厉王微笑地那一刻,她心如刀割,却也只能笑着回应,“好。” 他们的确是两不沾染,想要站在陛下的羽翼下。只可惜陛下没有顾念亲情,把厉王推出去做了刀子。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变化莫测,他们想要蛰伏,想要徐徐图之,却被世局推到了漩涡的中心。 担心厉王的不只是李平儿,陈瑶光得知宫中深夜召见厉王,也是坐立不安,彻夜难眠。等厉王回到府中,思索片刻,到底将这件事情揉碎了,说给陈瑶光听。 陈瑶光不明白,为什么厉王留在京中,本是好事一桩,却怎么如此不高兴。当她听到陛下是要他支持太子,力抗世家的时候,心中第一反应,却是自寻死路。 “怎么会这样?”陈瑶光自己是世家女,自然不觉得厉王能力抗世家,“殿下,要不然你称病吧,你若是病倒了,明日便不用上朝了!” 厉王看着她苦笑一声,“哪怕我明日就是要死了,这力挺太子的奏折明日也要递上去。” 陈瑶光握紧了拳头,“这也太欺负人了!要不我们回北地,就是吃糠咽饭,隐居山林又如何!至少,至少……” “没事的,我现在手握兵部,不也是好事?”厉王反倒安慰她,“北地苦寒,你也能在京中多住些日子。” “可这是叫殿下您去送死啊,这怎么能做到?说不得,说不得……”陈瑶光的眼泪落了下来,她真的觉得,自己没有一个孩子,是多么糟糕的事情。如果有了孩子,也许陛下会顾念几分,又或者殿下能同燕王一样,撒手不管这些事情。甚至是……至少给他留个后。 可年轻的她还不知道,这早已是定局。【..top】 140、第 140 章 厉王手握兵部,燕王自然不干了。 这个侄子压自己一头也就算了,自己有太后做靠山,从前也不过是在礼部挂职,凭什么这个侄子竟然能手握兵部?!燕王不如意,自然想朝着太后讨官来做。 太后倒是不敢轻易讨要这个官职,她虽然不问朝政,但从后宫中文贵妃和皇后的内斗中察觉出了不妥当。她只能安慰燕王道:“你何必现在与他攀比?你是太子同梁王的叔父,不管哪一个……都要敬着你。趁着这个机会,等孩子生下来好好教养两年,也算是不掺和这浑水了。我瞧着厉王也是古怪,皇后本就厌烦他,偏偏他却还时常进宫请安,对太子殿下很是恭敬……” 得知厉王竟然旗帜鲜明地支持太子时,燕王也是吃了一惊,“没看出来,我这个侄子倒有几分手足情谊,上赶着找死啊。”想到陛下给到的兵部官职,燕王似乎明白了什么,诚然如太后所言,自己眼下要照顾怀孕的卢令仪,这正是最好的机会啊,根本不用掺和进去! 哪怕是骄纵如燕王,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讨要官职了,他反而笑嘻嘻等着厉王找死。 皇后娘娘也是一肚子气发不出去,厉王既不投靠金家,自己又曾经想要绝他生路,如今这个时候站出来支持太子,用脚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前就是滑不溜手的,如今听闻陛下给了兵部与厉王,皇后娘娘心中却反而冷笑,“真是贪心,区区藩王,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下去。” 她心中自然惦记这块肥肉,若是兵部给了自己的兄弟金成才是极好的。皇后娘娘心中苦闷,只可惜金成退回陇右道,半点不替自己分忧。这个时候,若是能和厉王一样,旗帜鲜明地支持太子,手里头有有着兵马,该有多好。 反倒是金如意,如今成了白身……皇后娘娘心思一转,琢磨着劝陛下给金如意一个官职,叫他去礼部。可金如意却不敢,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他被那些世家弄得差点死了,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敢凑上去。 皇后娘娘一时也是气得脑袋空白。是了,她不肯受世家的恩情,手下无人可用,那些藩王老油条一样,早就同世家勾结了……在陛下眼里,的确不如厉王更合适。 太子虽只有四岁,可身份在那里摆着。他早便知道母后不喜欢这个兄长,虽然厉王旗帜鲜明地支撑自己,他也只当作是理所当然。厉王跪拜,行过完整的礼后,才叫厉王起身。他也不口称皇兄,而是直呼厉王,以太子之位自矜,要厉王明白,年纪如何、兵部又如何,都要先明白上下尊卑。 厉王如何不知道,这是太子不亲近,不信任自己的表现。陛下要他支撑太子,没说要他效忠太子啊。所以厉王也不觉得失落,他本就没把太子当作手足,自然不往心里去。只是心中隐隐有种警觉,若是陛下去世,第一个盼着自己死的,只怕不是世家,而是太子罢。 林丞相等人听闻兵部给了厉王,自然也知道陛下的意思。然而第一个来试探厉王的,不是旁人,而是薛家。 薛家要薛蓉和离。 薛蓉方才来到北地,正是和种世衡浓情蜜意的时候,薛家却提出了和离。 他们薛家,始终还是世家,哪怕愿意给种世衡机会,愿意给北地机会,可当皇权更迭的前奏响起时,他们还是坚定地站在了梁王的身后。 薛少监亲自去信,说明了利害关系,“非是我们不喜爱这个女婿,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哪怕是宠爱女儿的薛母,也第一次没有说话,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 薛蓉不肯。她伏在桌案上,写信叫父母将自己除族,这辈子不当薛家人了。可她却忍不住眼泪,她正是因为薛家女的身份,才嫁给了种世衡,倘若没有薛家的支持,倘若和父亲母亲决裂,这辈子只有夫君一个人……那自己,又算什么呢?捏着信,一时之间竟是无话。 薛蓉的泪水大颗大颗打湿了信纸,她想要开口同种世衡剖明自己的心意,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们明明是经历过这么多才在一起的。要是一开始,没有这份好也就罢了,嫁给谁不是呢。可偏偏种世衡没有一个不好。哪怕在北地最寒冷的时候,她想起种世衡,心中也只有暖意和温柔。 种世衡心中也满是悲哀。这门婚事本是极好的,人人艳羡他娶到了薛氏女,他自己也喜爱这个妻子,两人正是新婚燕尔,最深爱的时候。他们之前没有阻碍,没有背叛,甚至连失望也没有。所有少年人的甜蜜和青年人的承诺,他们都做到了。 他与妻子,似乎天生姻缘上就缺一线。 种世衡拿过她手中的信,细细端详,说没有感激和欣慰,是不可能的。薛蓉的确烈性如此,同卢令仪完全不同。他深信妻子的风骨,是真的宁可除族也要和自己在一起。可他也想起了李平儿让自己对卢令仪放手的劝诫。他是爱过卢令仪的,也是爱着自己的妻子。 “我们结发还不到一年,你同父母却近二十载,实在不必为了我就自请除族。”种世衡撕掉了这封信,轻声道,“卢令仪当年负我,我心中深恨她薄情,但母亲劝我放手。如果爱一个人,应当是盼着她未来能幸福,她能快乐。今日我也是如此,才劝你回薛家。” 薛蓉却不肯,她抱紧了种世衡问道,“那我爱你呢?我爱你,也盼着你快乐,也盼着你幸福!我们在北地,就我们俩,不要管那些什么太子世家,不要管这些,我们就像是寻常夫妻一样过日子,直到死那天!世衡,我们明明这样的好,这样的快活,你舍得和我分开吗?!” 种世衡没有忍住眼泪,这是第一次有女子这样问他,无关身份,无关权势,更无关风雨,“我舍不得你的。” 他们抱在一起,哭喊的声音根本停不住。可等情绪宣泄过后,面对一地破碎的纸张,种世衡到底强硬了性子,他握紧了薛蓉的肩膀,“你要回薛家去。” “我不会回去的,除非抬着我的棺材回去。” 两人明明前一刻还这样,下一刻,却背对着,像是仇敌一样。明明是深爱的,却都像是披上了荆棘。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平儿赶回了北地。这场变故实在是太大了,厉王担心北地压不住,李平儿便请缨亲自来北地坐镇。不得不说,李平儿的到来,叫众人都有了主心骨。 李平儿自然是劝薛蓉回薛家的,“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是世家和皇权的博弈,总有输赢。薛家既放弃了北地,已是我们输了一手,你留在这里,时间长了只会两相为难,不如回到京中去。” 薛蓉不愿意,“我不做薛家的女儿又如何,总牺牲我去填补他们……若是叫我为了这些俗事就同郎君分开,叫我死了罢了!” 李平儿如何不心疼薛蓉,可再心疼,眼下为了薛蓉好,也只能送她先回去。种世衡低声说:“我知道你的心意,可这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事情。我不能叫你从薛家除族,叫你同父母今生不再相见,从此如同飘萍。你信我,我不会娶妻纳妾,我的妻子永远只有你。你且在薛家等我……太子终有定数,那时候,我若是不死,一定去薛家亲自寻你!” 这番话,远比千万句甜言蜜语更催人泪下。 薛蓉哭喊着不肯离开,她的人生已经被辜负了很多次,但唯独这一次,没有被辜负,却独独多了不甘心。她尝过了有人为了她坚定不移,再不肯回到要自己包臂取暖,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境了。 “嫁妆什么的,在薛家你可要好好守着,将来都要留给我们孩子的,”种世衡故意笑着打趣她,“千万不要给别的男人花了。” 薛蓉还是乘着马车,带着薛家人缓缓从北地离开了。她没有回到漩涡四起的京都薛家,而是回到了老宅附近,自己置办的庄子里。她就像是心死了一般,既没有抱怨,也没有指责,不发一言。 李平儿也颇为自责,若不是她贪图薛家是世家,又有书院做依仗,才牵了这样的一份姻缘来。陛下的一句旨意,叫却叫多少人的生活翻天覆地。 “母亲,我不怨的,我同薛蓉,实在是天定的好缘分,她是个很好的妻子。”种世衡如何不知道,计划再好也赶不上变化,不止是他深陷漩涡,厉王更是首当其冲。 李平儿没有说话,种世衡擦拭着自己的兵器,就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top】 141、第 141 章 李平儿特意到北地,倒不是为了劝慰这对小夫妻,她有着更要紧的事情。开春正是耕种的时候,北地的粮种却迟迟没有动静,厉王催促了好几回,朝中也只说调度艰难,要先忙处理各地匪乱的事情。 好在李平儿早早收了一批粮种布料,绕道悄悄送回北地。至于北地那些世家不合作,故意惹事,还闹出了不少杀害流民的事情。没有世家主动配合,北地的银钱流通几乎少了一半!更遑论世家平日治下的佃农不服管理,到处挑事,李平儿这才察觉到其中的威胁。 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仍由世家主导了。世家已在此地多年,若是比软刀子,谁能比得过他们?! 李平儿心知此事厉王鞭长莫及,若是她不能快刀斩乱麻,只怕厉王腹背受敌。没了北地,即便身在兵部掌管天下兵马,不也是为别人做嫁衣裳吗?她必须要快速解决这个问题。 要么快速解决世家的为难,要么马上稳定住世家维持和平局面。幕僚们提了不少主意,甚至有世家过来的说客过来,许诺给李平儿一桩极好的婚事。李平儿才不管说的是哪户人家,她只知道,若是她这头认了下来,那边皇帝便会以为厉王同世家勾结,兵部不稳,文贵妃等人虎视眈眈,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厉王! 李平儿索性不管不顾,频频面会冼舜臣等人,暗地里集结了一波人马。她本就在北地凶名赫赫,眼见和世家撕破脸皮,索性穷途匕现,故意借着剿匪的名义,直接杀进了世家。 谁都没想到,李平儿竟然如此狠辣,一地若是没有世家,那简直就是群龙无首,此举犹如力士断腕,杀神一般的态度的确震慑到不少人,北地的世家争相南逃。 李平儿自己也难以置信。 她甚至想过世家会以死相搏,或者让部曲围攻,怎么也要拿下自己这条命互相博弈才是。可这些世家……怎么就跑了呢?他们光是佃农,就是上万人啊! 李平儿几乎是云里雾里地回到了营地。她身上披着铠甲,枕头下放着刀剑,营房中一片黑暗,她心里的火却四射。这群软骨头——李平儿几乎是要笑出来了。 她的笑容里,透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自信和野心。她不再去想,如果谢家在此局面会怎么做。就算是谢十七郎,也不会做的比自己更好。 这就像是一个打开对峙的开口,原来兵强马壮,竟如此好用!可李平儿随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她每日枕头下放着刀剑,身上穿着软甲,她在北地不仅提防外地,更小心这些世家余孽作乱。她重整了世家留下的田地,另行分配给农户。她本就有安置流民的经验,面对这些农田佃户,也没有分个三六九等的心情,若是没有户引,一律按照流民的办法来。 剿匪灭了不少北地世家,给另外的世家提了醒,厉王没有求和的打算,他们也根本不会和平相处。 这就像是扯开了双方虚伪的面具,不再打太极玩推手。他们对待厉王更加严苛,打压起北地的官员更是毫不手软。可这也给了厉王提醒,若是手中没有兵,即便家大业大又如何,现在匪乱可太多了!朝堂上你来我往,今日参厉王手段严苛,明日厉王就告他多征强收霍乱百姓。 林相等人直接断了北地的供给,一问就是国库没钱。他们甚至连皇宫的供给都断了,只说是匪乱严重,税收不上来,且再等等。陛下可以眼见北地捉襟见肘,却忍不了自己的享受中断,因此斥责厉王。厉王虽受申斥,却借机提道:“既然各地匪乱平息不了,粮草供应不来,那就北地来平。钱粮不必经再一手,直接送与陛下。” 皇帝一愣,他也听闻了北地对世家的辛辣手段,如今厉王这样说,岂不是要把套路照搬下去……可这样似乎也是个办法。他钱粮照样送往京中,就算出事了,也全是厉王自己的主意,同自己可没关系。 皇帝终究是答应了下来。 厉王同李平儿通过消息,调派了种世衡等人前往衢州剿匪。那些属官也摇身一变,借由剿匪一事,经兵部从原本的藩王进属官,变成了如今有品秩的官员。既剿了世家,又有些金银源源不断送入宫中和北地,世家虽连连参奏,陛下却也不多问。 有了陛下如此的支持,世家中不少人开始出来战队了,也也不是所有世家都想压厉王一头。和薛家的抗拒相反,厉王挥兵直下,不少世家本就是诗书传家,不堪一击,自然想着不如先低头讨个好。 还有些世家,自觉是个跃品的机会,譬如种家、岑家等不入流的世家,早就想要进入京中,只是一直不得其法。眼下发觉厉王手中有官位实职可许,又正是缺人之际,还能保全家族,不由纳头便拜,送自家子侄前来投靠。 其中响应者如岑椮、种世衡等人,官阶一跃而上,直登二品。他们做事荤素不忌,若是世家假借匪乱之名,便故作不知,清剿世家。若是真有匪乱为祸,那便令周围的世家出资,多少要咬下一块肉来。厉王对自己人出手大方,又肯在陛下面前自责请罪,替手底下的人抗事,自然相应者如云。 陛下越用厉王这把刀子越顺手,早知道出兵是如此轻易的事情,他何必用软刀子呢!难得的父慈子孝,一片其乐融融。 皇后娘娘不免有些担忧厉王势大,有时候朝着陛下进言,想要打压厉王,却被陛下拦了下来,“打压了厉王,那些世家可就要骑到太子头上去了。” 皇后娘娘不服气,“陛下既不喜欢世家,怎么叫厉王收拢了那些来。” “收拢的不过是不入流的,你看谢家还沉着气呢,”陛下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委屈你了,你再等等,太子长大了,厉王就该回北地了。” 皇后娘娘冷哼一声,回北地?等太子长大了,她先叫厉王回地府,同他那死鬼亲娘作伴。 陛下也懒得多理会,命人歌舞取乐,又招白婕妤相伴。 厉王也是忽然发觉,原来皇权在手,竟如此魄力。哪怕是世家,也不得不迂回以待。靠着皇帝的支持与铁血的手段,厉王正式在京中站住了脚跟。他就像是一只无所畏惧的猛虎,同盘踞如巨蛇的世家遥相对望。 李平儿紧赶慢赶,安置好北地后,到底还是赶回了京都,她此行没有再避开燕地,带着部曲,浩浩荡荡长驱直入。 看着都城一如往昔的繁荣,李平儿不免又想起了谢十七郎。现在的厉王,仍旧不值得他投靠么?那世家之巨的谢家,究竟在等待什么。 他们明明握住了那么多,在谢家的不动声色面前,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李平儿没有一丝放松,也许这场对峙,才刚刚开始。【..top】 142、第 142 章 江南又是一年烟雨。 春意楼里瞭望江景,一片水光氤氲。在这样缠绵的风情里,既无笙箫相伴,也无美人相随,在江南这样风雅的地方,也是极为少见的。 席中这些大官人俱是江南世家里活跃的子弟,他们自负江南鱼米之乡,并不太看得上京都,连带着一口官话中也满是本地的俚语调调,听起来格外软和。然而这一群软和调子里,唯独谈论的内容却令人胆颤心惊——“诸位如何看待厉王?” “厉王乃是伪君子也!剿匪一世虎头蛇尾,前些年剿匪,三月有余便能平息,现在呢,少则一年半,多则两年有余。我瞧他不是想要剿匪,他是想要养肥这群山野匪寇才是!再者说了,脏款应当归还苦主才是,来剿匪的官员谁不懂这个道理?不见谁像他那样贪婪,将所有赃款都带回京中另行处置。这叫那些丢了土地银子,失了性命的苦主怎么办?!” “说的不错,这些贼寇夺了家产,他却不主持正义,还款于世家,反而尽数带去京中了,这何止是养寇自重?此等饕餮之徒,丰取刻与,何等卑劣!”有人愤愤不平地指责。 话说到这里,众人纷纷响应。有的拿了姻亲的遭遇做案例,有的防患于未然,甚是担心。 “如今江南白莲教为祸,百姓愚昧,听闻陛下授意厉王南下剿匪,只怕江南迟早要出事,”姓许的一位官人厉声道,“此子狼顾鹰视,盘踞北地又留待京中,借剿匪之名,实则养寇自重,专横提拔武将,公然结党营私,狼子野心,所图甚大。我等应当立刻拜见于太子,请他出面。” “太子不过十二年纪,如何能成事?更何况太子向来不甚亲近世家,反倒是梁王的母妃是世家女,与我等素来亲近,何不请见于梁王?!” “太子身后没有世家,岂不正是你我的机会?!梁王身后俱是世家,即便在意江南,又能有几分余力?”许成谓哈哈一笑,“再者说,厉王乃是太子一脉,这些年恭敬周到,都是有口皆碑的。若是皇后娘娘出面调解,说不得只是小事一桩。” “难道许兄忘了,厉王这个‘厉’的封号,是怎么来的不成。” 许成谓反倒更是高兴,“即便如此,厉王即便身居高位也依然要对太子毕恭毕敬。这不正是皇后娘娘同太子的威仪吗?” “既然厉王和梁王都有不足,那不何不见于陛下?” 此话一出,席上顿时安静了片刻。不少人惊讶地看了这人一眼,似乎在惊叹怎么提出了这个法子。 “这,我这”提出这个办法的人脸色红窘,“我的意思是,不必急着站队,何不如像从前那样,请托一些妃嫔太监和言官,让陛下换一个人剿匪。” 许成谓笑了笑,“往日应当如此,但是如今怕是不成了。厉王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将剿匪得来的银钱送入了国库,听由陛下处置,变成了陛下自己的钱财。若不是厉王剿匪,换了个人,谁敢如此行径?!既如此,又怎么能让陛下自己将自己的钱吐出来呢?陛下偏爱用厉王去剿匪,这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梁王师出无名,即便出面也无甚大用。反倒是太子出面,陛下不会责怪,厉王也要顺服。” 只是那人话也不差,眼下不急着站队,到底是要投靠太子还是梁王,亦或是其他皇子,这都是个长远的话题,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但是剿匪近在眼前,倒不如真的试一试许成谓的路子——这也不算投靠太子,只是用金银铺路,好叫太子替他们伸张一回正义。 席中为首的乃是江南商会的总舵,名唤周师然,乃是周家的嫡二子。他年纪颇长,听闻此话看了许成谓一言,似乎有所感应,试探着笑问:“许家如此推崇太子,难不成是有路子已经走通了?” 许成谓自然不敢应,连忙拱手道:“周兄哪里话,不过是小子就事论事罢了,具体如何,还要看您的意思。” 周师然微微一笑,“咱们江南世家不同北地,一荣俱荣,自然是要连气同声,哪里是我的一言堂。只是不论太子还是梁王,俱是要从我等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此起彼伏,终究被人所缚。” “周兄这是还有更好的办法?”许成谓眼皮一跳,猛地抬头。 “我为诸公引荐一人,”周师然拍拍手,笑容浮上脸来,“请谢十七郎!”【..top】 143、第 143 章 深宫缭绕,宫墙已有些陈旧,唯独宫房新换的琉璃瓦,还如从前的模样。 厉王跪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膝盖上如同针刺一般疼痛。他这些年来早有经验,在膝盖那里缝了两处软垫子,多少好受了些。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也快要三十了,连个子嗣都没有,不成体统。既然王妃生不出,那就给你赐一位侧妃!”陛下面色深沉,却是点了金家的女儿做侧妃——这位侧妃甚至不是金家的嫡女,这姑娘是陇右道金成的庶女,记在了嫡母的名下。 金成当年追杀厉王的事情,想来陛下不是不知道。他点了这样一位侧妃,简直是打脸厉王。可厉王也不再是当年的厉王了,他面无表情,恭敬地磕头谢恩,反倒叫陛下有气无处发泄,命他跪在宫殿外谢罪。 等厉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暮色渐深了。 “陛下点了金成的庶女做侧妃,另美人十二,不日即将送入府中。”厉王握住了陈瑶光的手,“此事叫你难做了,只是我推拒不得。” 陈瑶光如何不知道,厉王因无子嗣被罚跪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从前李平儿安慰她,说不过是陛下借机发挥,因着厉王剿匪越来越慢,送入国库和私库的银子也不比从前更多,陛下心中不满,才如此作态。 陈瑶光心中有意要给厉王娶侧妃,只是话在嘴里酝酿,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如今陛下亲自点了侧妃,她心中犹如大石落地,既心酸,又松了口气。 金家啊。 旁人她不清楚,但是金成当年追杀厉王的事情,她还是略知一二的。 李平儿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可是江南世家请动了皇后娘娘同太子出面?” “的确如此,今日江南传来消息,说是白莲教已破,山匪之事已平。陛下心中不满,责怪我赶不上江南这条大鱼。这些时日怕是要冷待我一阵。”厉王神色泰然。 “我有些好奇,是何人亲自剿匪,不仅平了白莲教,还搞定了山匪?”李平儿笑了笑,“总归不会是上奏书说的江南承宣使的功劳。” “此事我命人去查了,晚些时候,应当有回信,”厉王叹了口气,“江南人才辈出,何时能入我囊中呢?!” 眼看这两人一口一个江南的事宜,丝毫没有再提金家,陈瑶光心中半是心酸,半是感慨。等两人谈完此事,厉王送李平儿出门后,折返回来,她不知何故,忽然想要和厉王提一提子嗣的事情,“今晚便让紫萏伺候殿下吧。” 厉王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不必。” 陈瑶光松了口气。 “你心中不愿意,不必如此。”厉王握住她的手,难得说了句俏皮话,“我也不是色中饿鬼。”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自从当年李平儿出面怒斥过幕僚催生之后,已经许久不曾有人敢说子嗣的事情了。如今厉王还没有孩子,幕僚不敢说,可其他人心里还是有意见。 主公无后,多少叫人心里不平稳,在武将眼里,如果厉王稍微出了事情,那自己的身家性命,岂不是要再托付给旁人?厉王年纪渐长,此事的影响越来越严重。甚至蒋施喝多了还正儿八经地写了一封谏书,让厉王赶紧生一个出来安稳军心。 如今厉王受陛下重用,想来愿意联姻的世家也不在少数,别的不说,便是岑椮都明里暗里说过几回自己的妹子待字闺中,显见得是想要当一回厉王的大舅子。 联姻的好处,薛家已经展示过了。哪怕如今和离了,说来还是种家得了便宜。若是厉王肯联姻,那好处自然也不少。从前陈瑶光在北地名声好,大家不好明面上说。 如今陛下开口封了侧妃,众人想来又要议论一番了。幕僚多嘴,李平儿丝毫不畏惧。可蒋施等人谏言,哪怕是厉王,也要考虑一二。 陈瑶光心知最好的办法,就是金侧妃入府的时候,另替厉王聘一位侧妃,虽然不比陛下亲点的尊贵,可却能寻一位身份贵重些的好女郎。既为厉王挽回了颜面,又能结交一门好姻亲。可她宁肯让侍女伺候,也不愿意开口说这件事情。 少年夫妻,总归有些不一样。话在嘴边,偏偏说不出口。【..top】 144、第 144 章 金成的妻子是陇右道本地的世家,出身显赫,脾气自然不小,待庶子庶女如同奴仆一般。接到圣旨的时候,金成已经提前同皇后姐姐通过气,说反正也不得厉王喜爱,随便点一位不成器的便好。 这些庶女大多是畏畏缩缩的,想要找个有主意的都难。不成器这一点,哪个庶女都一样。金成的妻子想了想,有个名唤金曼娘的庶女不仅孝顺自己,而且长得十分美丽,颇得她喜爱。若是嫁给厉王后,想来也能给娘家互通消息。 金成的妻子便同金成商量,点了这位姑娘做厉王的侧妃,手里捏着她做姨娘的母亲,也不怕不听话。 订了金曼娘,侧妃便要迎入府中了。 陛下没有拨银子,厉王自然不舍得在这上面花钱。陈瑶光倒是要脸面,想要做一场宴,偏偏因着侧妃的事情心中郁结,病倒在了床上。李平儿眼下急着探听江南的事情,同厉王忙得不可开交。陈瑶光不肯低头,自顾自拖着病体,亲自去处理这些事情。 越是处理,越是难过,三天两头垂泪,叫侍女看不下去,担心坏了身体,请了李平儿来,“王妃三天两头吃药,原身子就不太好,如今又因着操劳,神思不安……” 李平儿叹了口气,心里猜到是为什么,索性将事情扔给了林大夫人,“王妃想的不错,宴席要摆,这是陛下赐的侧妃,礼节还是要有的,万万不可叫人挑出差错来。” 林大夫人叹了口气,林家倒霉就是因为皇后娘娘,对着这个金家庶女,哪怕真给厉王生了个儿子,她也是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这个姑娘也可怜,生了做金家的女儿,也不是她自己愿意的,且看着后面的人品吧,”李平儿宽慰林大夫人,“我知道大伯母对金家有怨,可毕竟是陛下赐婚,总归面上大差不差就行。” 林大夫人做事妥帖,金曼娘嫁进来的时候,虽然有些战战兢兢,可心中预想的那些穿小鞋泼冷水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反倒是厉王府安排的住处,比金家的还要妥帖。 若不是成亲那日,厉王面色冰冷,同她背对背睡了一夜,她险些都要以为自己嫁的是良人了。 厉王同金家有怨,这件事金家从不避讳。甚至金成当年事情败露躲回陇右道,都被嫡母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厉王不肯亲近自己,她心中明白的。 面对着新婚当日和衣而卧的丈夫,她想要流泪,却忍住了。毕竟他没有斥责自己,也给足了颜面留宿。这已经比预想的好太多了。 厉王是个好人。金曼娘心中清楚,却无比苦涩。 次日去见了陛下同皇后娘娘谢恩,回来后,王妃因着身体不舒适,隔着门赐了些首饰便让她走了。敬茶的环节草草了事,厉王也早就没了身影,唯独厉王的姨母面上带了几分笑意,问她在京中饮食习不习惯,在闺中喜欢什么,陪着她谈了半晌,让她心中安定了不少。 她不敢打探厉王的事情,反倒是说了不少陇右道的事情,又提及了自己的姨娘,“姨娘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也不求别的,只盼着能将姨娘接来,好好尽孝。” 李平儿对金曼娘可谓是刮目相看。正所谓歹竹出好笋,金家一屋子二世祖里头,竟然还有这样清醒乖觉的姑娘。李平儿难免多了几分喜爱,给她留了一份种家的帖子,“你是个聪明孩子,若是有空,也来陪陪我。” 金曼娘松了口气。虽不得夫君喜爱,可到底厉王是个正派人物,没有折辱自己,金顺娘嫁给燕王的事情她也略有耳闻,如今不知生死,反倒是自己,至少衣食无忧,还有着侧妃的待遇。如今李平儿还愿意给自己拜帖,显见得就是赞许自己没有傻傻地站在金家一面倒,还肯将姨娘的事情说出来。 金曼娘心想,若是能将姨母接来便好了,自己便是不得喜爱,一家人同在庄子里也不错。 她脱下桃红色的衣服,穿上了素色些的单衣。那些琴瑟笙箫她也尽数收了起来,每天守着屋子,冷清得就像是寺庙旁的宅子一般。 她心知肚明,金家同厉王隔着林妃娘娘的死,隔着金成千里追杀的怨,还隔着如今太子压迫的势……她同厉王,无论如何,也做不得一对欢喜冤家。 他们隔着的太多了,与其求不知从何而生的爱慕与怜惜,反倒不如种老夫人的一张帖子来的实惠。她韶华年纪,正是青春,却仿佛已经预料到未来余生,就要困在这所宅子里,只等着细数花落了。 不是不怨金家做孽,只是不知如何去消解。相比厉王不缺衣少食,已经算是优待了。 她低声念了一句佛号。【..top】 145、第 145 章 金曼娘低声念佛,不敢去到厉王眼前,可这不代表金家的人没有主意。便是她身边的丫鬟,都三番两次借着她生病的名义,去王妃那里哭诉,邀厉王来探望。 陈瑶光原本还觉得金曼娘乖觉,可被金家下人这样两次三番地冒犯,心里也不耐烦了,索性称病关了房门,不去理会金家的事情。 金曼娘是有苦说不出来,她根本管不住这些人,甚至有的丫鬟的卖身契都不在自己手中。她只能一边去王妃那里赔罪,一边更加虔诚地念着佛号,盼着日子过得快一些。 她既担心金家苛待姨娘,又绝望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见到厉王,唯独一个给了她好脸色的姑母,听说也是忙得很,根本没时间管后宅。 金曼娘捏紧了佛珠,强迫着自己不管,不问,不想。 李平儿的消息来得快,不到三个月,便得知了金曼娘姨娘的情况——金家的姨娘死了。金家不敢把消息放出来,许是担心金曼娘不够忠心。 说来也巧,金曼娘的姨娘托人送了书信,也差不多时候到了厉王府。 “金曼娘嫁入厉王府没多久,她就自己闷头喝了药,自己寻了死,”李平儿叹了口气,捏着手里的书信,“她在信里面写,很是仰慕林妃。” 李平儿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她先是有些生气,随后又难过起来。 林妃当年为了皇后娘娘能安心抚养厉王,自己主动去了黄泉。如今金曼娘的姨娘为了这唯一的女儿能过得好,也选择了坦然赴死。怜子之心,叫人如何不动容。可是,为何偏偏又是厉王身边的人呢?! “真是一个好母亲,难怪她也这样聪明,”李平儿冲着厉王道,“我喜欢她,叫她跟着我,可好?” 厉王愣了愣,他明白李平儿的意思,“跟着姨母自然是最好的。” 李平儿松了口气,“那多谢厉王殿下割爱了。” “姨母不用担心我,不是只要母亲愿意为儿子赴死,我都觉得心有所感。我的母妃是实在走投无路了……”厉王难得说起了自己的母亲,“聪明人很多,但我母亲那样的,只有一个。” 李平儿见他不挂怀,点点头说道:“是了,不管是她自己寻死,让你怜惜金曼娘,还是金家故意逼她去死,好叫你放下心防,接受金曼娘,你们两个总归都隔着生死。说心里话,我心里最不痛快的,还是日后你若是见了金曼娘,说不得还要常常勾起心里难过……” 厉王笑摇摇头,“姨母,我不是小孩子了。” 李平儿拍了拍他的肩膀,“长生,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厉王不知为何,忽然落下泪来。 那边厢,陈瑶光正躺在床上,满屋子一股子药味。 “王妃,种老夫人那里传了消息过来,说是要送金侧妃去别院住一阵子。”那头的丫鬟掀开帘子,笑嘻嘻地轻笑一声,像是春日里初绽开的桃花一样。 陈瑶光心中说不出滋味来,只觉得病一下子好了大半,“怎么说?” 丫鬟自然不清楚内情,“这还得您亲自问殿下呢。” 陈瑶光也不拿乔,连忙梳洗打扮前去书房寻厉王。 厉王点点头,“金侧妃的亲娘病逝,她为人儿女,自请守孝,姨母便说让她去别院住一阵子。” “这……”陈瑶光一愣,她虽然知道厉王不喜爱金侧妃,却不曾想侧妃入府不到一个多月,就要送出去。她心中半是高兴,半是忧愁。这生孩子的压力,不又落回自己身上了? “金侧妃自己也愿意。”厉王解释道,“你就不用管了。” “怎么就死了啊……”陈瑶光念叨了几句,方才道,“那殿下你去看望她一回吧,也好叫她心里舒坦些。” 厉王摇摇头,“我不去见她才好。” 眼见陈瑶光还要劝,厉王又说道:“她母亲是自尽的。” 陈瑶光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惊惧,难免想起了当年的林妃! 好无耻的伎俩! 不管是博厉王的怜悯也好,还是叫厉王感同身受也罢,岂不是要叫她从金家的罪名里摘了出去,做一个孝顺的好女儿,同厉王心贴心了?! 送的好,送的好!合该叫姨母送走她一辈子才是! 陈瑶光捏紧了手里的帕子,“陛下,您……不要往心里去。” 厉王摆摆手,神色温和,“瑶光,你不必忧心,我自然知道不同。” 无论厉王府对金家姨娘自裁的事情如何警觉,可入了金曼娘的耳朵里,便只有丧母之痛的悲伤了。 母亲这样爱她,甚至为了她可以付出生命。她素来知道母亲聪慧,想来这个自裁的办法,不是金家人出的主意,而是母亲自己想的办法。 不管是得了厉王怜悯也好,彻底和金家断绝关系也罢,往前是夫妻和睦早生贵子,往后也是一刀两断,送她去别院,不再被金家牵累。也许同李平儿说的那样,这样做无异于在厉王胸口上插刀, 可在母亲看来,这却是留给自己的活路。 她与金家隔着生死,便因着这个,厉王府也不会叫她同金顺娘一样。 她可以责怪所有人,却唯独不能责怪自己的母亲。 金曼娘跪在地上,眼泪打湿了衣襟。她素来就不是刚强的人物,在金家后院里,她一直都听姨娘的吩咐,姨娘是金成夫人的家生子,很是知道主家的性子,一直叫她伏小做低,孝顺谦卑,就是盼着同奴仆不一样,能嫁去好人家。 厉王是不是好人家,金曼娘不好说。可是在金曼娘的亲娘耳朵里,那就是十足的受罪,当年金成追杀厉王的事情,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她们!哪怕是陛下钦点的姻缘,她也明白其中的苦楚——经历过燕王的事情,金家并不觉得嫁给亲王做侧妃是什么好姻缘——不得厉王喜爱,又因着圣上赐婚,这辈子都要守在厉王后院…… 她的女儿还是花一样的年纪,难不成就要青灯古佛过一生了?! 这位姨娘没有别的主意,只有在后院那点儿机灵。她不敢生儿子,担心被迁怒,自生了个女儿后,也不敢怎么去老爷面前,日日在夫人那里伺候,也就是盼着女儿有个好归处。许是一辈子为了这个女儿,临到得了这门亲事,她慌不择路了,最终选择了自尽。 李平儿心想,这是个好母亲,只是还不够聪明,林妃的事情不是一个下人能知道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更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同她说了厉王母亲的事情,让她有了一分指望,盼着女儿能与厉王有共同的经历,盼着厉王能因此怜惜,盼着女儿能摆脱掉金家的阴影,与厉王同心。 只有得了厉王的喜爱,无论是金家、太子亦或是厉王,她的女儿才能有说话的权利,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如果没了厉王的支持,只怕是连金家的下人都未必对她恭敬,那些本就单薄的嫁妆,也许都抓不在手里。 无论是为了利益,还是为了生存,到底这份母爱是真切的。李平儿心道,隔着生死,金曼娘永远也难以和厉王同心了。她年纪小,又骤然遇到这样的事情,只怕在府中很难越过去,不如另寻出路才是。 “你日后跟着我,可好?”李平儿的声音如在耳侧,“不必作为谁家的女儿,谁人的妻子,只是你自己,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像是你母亲用命期盼的那样,要你过快活的日子。” 金曼娘涕泪横流地应了下来,似乎也只有按照李平儿所说的做,她背负的罪孽才能被宽恕了一般。 她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逃离,逃离因母爱滋生出来的愧疚牢笼,逃离名义上冷漠抗拒的丈夫,逃离明里暗里鼓动着她上进的金家家仆……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只想要过上安稳的生活。 她羡慕又渴望地看着李平儿,盼着她能带自己逃离这一切的苦难。【..top】 146、第 146 章 李平儿心想,遭遇了苦难,人的反应大多应当是金曼娘这样的。 不是每一个女子都和卫英娘一样的——幽州一战,卫英娘失去了丈夫汪超,却仍旧继承了丈夫的遗志,选择留在幽州,操练起一批女兵。 在北地,有许多死了丈夫的寡妇,或者是流民自立的女户,加入了这支娘子军。原本这只是厉王想要给李平儿练的护卫,只是幽州遇袭,汪超身死,卫英娘心里想要为丈夫报仇雪恨,难免练起兵来,就多少带了些杀敌的心思。 厉王见过这支兵,纪律森严,令行禁止,出征见血,倘若只拿来只做是护卫,多少有些可惜。有了厉王的默许,卫英娘越发起劲,带着幼子常年在沙场。 卫英娘失去了丈夫,变得更加严毅和勇敢。而金曼娘失去了母亲,却变得更加脆弱而怯懦。这些都是正常的,李平儿想,不能要求每个女子都是卫英娘,她应当做的,就是庇护更多的,可能变得怯弱的姑娘。 因此她没有建议金曼娘去北地,反而问她愿不愿意去京郊庄子里,替她管理一些织娘——金曼娘忙不迭地应了下来,能离开京城,去到一个金家找不到的地方,她求之不得! 她也没什么管家的本事,更不懂得尔虞我诈,但只是看着织娘织布,这她大抵还是能做好的。有了李平儿的安慰,她也生出了一些自信,同李平儿南下的时候,也放开了许多。 自打离开了京城的围墙,金曼娘情绪稳定了很多,加上李平儿替她将金家的仆从赶去她自己的庄子里,给她派了新人来,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临到要去京郊了,因着金曼娘是侧妃的身份,李平儿还特意来送她。金曼娘心里多少有些感动,因此在半路的时候,还同李平儿低声解释了母亲的所作所为,“我母亲只是太害怕了,您许是知道的,当年皇后娘娘最疼爱金顺娘,就是做了燕王侧妃的那个……前些时候称病去世了。” 李平儿点点头,她自然知道,只是这件事情皇后娘娘没问,燕王妃也没有多答。 “其实金家都知道,燕王侧妃不是病死的。金家早有个丫鬟报了信,说其实燕王侧妃早就被燕王折磨死了,因着皇后娘娘要见燕王侧妃,于是胡乱找了个得了疫病的,谎称是金家女。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连最疼爱燕王侧妃的皇后娘娘都没有多问,就像是她死了便死了这样……我母亲全是担忧我,怕我步了后尘。” 李平儿一愣,不曾想这种事情,连金曼娘也能知道,金家的后院真是乱,她不由试探道:“这事情,皇后娘娘应当是不信的。” 金曼娘道:“皇后娘娘是不信的,但是……不知道燕王说了什么,皇后娘娘就轻轻放过了,只送了些美人给燕王府,敲打了燕王妃一顿。我娘听大人喝醉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是燕王应承了皇后娘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想来对太子殿下是好事情,所以大人才这样高兴。” 金曼娘口中的大人,正是金成。 李平儿“哦”了一声,难怪皇后娘娘不再提要见燕王侧妃的事情了。就是不知道,燕王答应给了太子什么便宜。 “殿下同燕王不一样。”李平儿涩声安慰她。 “那又如何呢,”金曼娘苦涩地抿住了嘴,她已经没了亲娘了,“我也想通了,我做不到金家要求的,姨娘早晚也是怕我危难,要为了我去死的。我不是个有本事的,也没有骨气去地下陪她……” “你还是个孩子呢,你娘只盼着你能活得好好的,说这些胡话作甚!”李平儿拍了拍她的脑袋,“人若是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金曼娘笑了笑说了句“是”,眼里却含着泪。 李平儿摸不准这样的姑娘,担心她也有那种清清白白来清清白白走的想法,去了庄子反倒不美,于是干脆说道:“我原是想替你将你姨娘接出来的,可惜慢了半步。你姨娘是如何知道林妃的事情,从而效仿自尽,实在是蹊跷。许是金府其他人暗中鼓动的。我原本不想说给你知道,只是你是你姨娘唯一的女儿,应当知道实情的。” 金曼娘如遭雷击。 姨娘是能活下来的。李平儿已经派人去金家了啊!如果不是姨娘自尽……姨娘是能活下来的啊! 她几乎不由自主地哭喊了出来。她的哭声撕心裂肺,远比听到了死讯更加悲愤。 李平儿握住了她的肩膀,“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了。你姨娘是盼着你活的好好的,不是叫你去死的。你若是死了,到了下面才是真的没脸见她。你就不想替她报仇,将害死你姨娘的人揪出来?” 金曼娘抿着嘴,忽然俯身给她行了一记大礼,“姨母……我知道我愚钝,我不聪明,我自己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求求您,求求您替我查出来……” 金曼娘心想,如果李平儿处在自己的处境,想来一定会不一样。也许李平儿根本就不用嫁去厉王府,也许李平儿能够把姨娘救出来。也许李平儿能拿下厉王府,也许李平儿能做到的更多……可天下间只有一个李平儿啊。 她忽然好羡慕,人人都说种老夫人命苦,嫁了个牌位,纵然有二品诰命又如何?可她却不由自主地,羡慕这样能够自己做主的人生。她也许一辈子都做不到了…… “好,”李平儿点点头,颇有些无奈,“那你可要活得好好的,等着我的信儿。” 金曼娘跪在马车上,一个又一个给她磕着头。李平儿扶起她,多少叹了口气,给自己揽了个不如意的活。 “你是厉王侧妃,该有的仪仗都要有,你若是有什么拿不定的,拿了帖子来府里头寻我便是。”李平儿叹了口气,又递过庄子的契纸,“这是我给你的,你也别推拒,给你你就收着。”【..top】 147、第 147 章 李平儿也在想,金曼娘的姨娘也算得上聪慧果决,愿意拿命替女儿铺路。可如果那位姨娘没有这样的“聪慧”,是不是有机会等着自己的人把她接走,是不是自己也能走上一条不一样的道路?又或者,如果没有这样的“聪慧”,也许金曼娘也不会如此深得嫡母的喜爱,从而嫁入厉王府。 只是李平儿心中也明白,这场用生死铸就的隔阂无法去责怪金曼娘的姨娘,这已经是她认为对女儿最好的路了。 能活着,谁又甘愿赴死呢。她不知道是该羡慕金曼娘有这样爱她的母亲,还是,该感慨命运的无常。 金侧妃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而江南也传来了消息。 厉王正同陈瑶光一块秉烛夜话,不免提到了李平儿要离开京城。 “江南的事情查出来了,不是世家平的乱,而是一个叫做南渚的山大王平定下来的,”厉王说道,“也有消息说,在江南见到了谢十七郎。姨母分析了一通,笃定南渚和世家后头的人是谢十七郎,非要亲自去江南探个究竟。” “江南方才平了乱,许是还有仗要打,这趟听着倒是有些危险,不如叫姨母晚些时候再去。”陈瑶光有些迟疑,想要劝着李平儿留下来。没了李平儿这个长辈,她心里实在是没有底气。 “姨母自己拿了主意,眼下行李都收拾好了,”厉王也十分无奈,“我劝不下来。” 陈瑶光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一个传闻,“听说在京中时,姨母常常同谢十七郎出游,说不得两人关系不错。” “这可不能胡说!”厉王吃了一惊。 “不是我胡说,你问问下人便知道。便是姨母自己提到年轻才俊,不也总拿来同谢十七郎作比么?” 这倒是实在话,厉王却不知道为何,心里不甚痛快,“我瞧着谢十七郎也不过一个黄口小儿罢了!” “怎么就黄口小儿了?”李平儿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她笑嘻嘻地掀开帘子,自顾自走了进来,“我们先前不还疑虑谢家怎么不动声色呢,谁曾想人家挑动着山贼聚集人马,既叫我们自顾不暇,又叫世家信服,还能收拢一波人马,一举三得好生聪明呢。” “那您也不必要亲自前去啊。”厉王有些不愿意。 “南渚这个名字,是我从前给虎子取的大名,他不肯用,说太文绉绉了,要等得了功名才改。虽然知道这个叫南渚的不是他,可总归想要去亲眼看一看。” 话说到这里,厉王就不好再劝了,“既然是去找虎子舅舅,那还是叫了卫英娘带些人过去,千万要注意安全。” “行,只是也不用太多人。我先去江南摸摸底子,等卫英娘她们过来。” 李平儿找虎子好几年了,心里记挂的很。先头说是虎子死在外面,李平儿还大哭了一场。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音讯,自然是要亲自去看一看的。 陈瑶光瞧了一眼厉王,没有多嘴。她自然知道这个虎子不是正儿八经的林家舅舅,而是李平儿养父李二壮的亲儿子——虎子。只是厉王都不曾见过的一介白身罢了,在陈瑶光看来,同奴仆没什么差别。可偏偏李平儿看重,又加上只是李平儿认了下来,厉王便丝毫没有嫌弃,开口就是称呼虎子舅舅。 她心中既感慨厉王对待李平儿的敬重,又仰慕他这份不拘身份的豁达。可越是如此……越是舍不得。陈瑶光恍惚间有些失神。 陛下对厉王不满,直接的表现就是给他赐了位侧妃——金成的庶女。 时下世家中,庶女子位同奴婢,远不如金顺娘这样的嫡女。赐婚金家庶女,既是敲打,也是要他安安稳稳地站在太子后面附小做低的意思。 只是对厉王来说,相比娶了庶女做侧妃,其父是金成反而更憋屈,不为别的,当年逃去北地,追杀他的就是金成。若不是种世衡兵贵神速,厉王同李平儿一窝蜂都要交代在那里了。 往日龌龊,想来陛下不是不知道,可还要点这样的侧妃,足以见到对厉王做法的不满。 入府当日,敲敲打打好不热闹,谁都知道厉王不高兴,甚至是心中苦闷。可即便如此,皇权之下,还是逼着他娶了金家女为侧妃。 李平儿虽然也深恨金家,可她并不是那种刻薄人,甚至有些怜悯这个牵扯进来的金家女,叫他们夫妻不必理会,甚至借着名头养在京郊。 陈瑶光对李平儿这个态度,既佩服,又有些如鲠在喉。在她看来,这个侧妃最好是叫厉王厌恶才好,她出身金家便是原罪,如何能得到李平儿的看护?可李平儿的话也不无道理,这是圣上赐婚,这辈子注定绑在一块了。若是仇视叫她心生恶念,反倒不如远远养着。 有了这样的长辈在身边,陈瑶光才是真正的安稳。陈瑶光心知那些名声不过是李平儿和厉王为自己铺好路。真要叫自己来做,便是出门同那些贫家子结交她都做不来。她自己有些世家的清高放不下,自己知道。虽然愿意放下身段,可做的总归不好。偏偏厉王和李平儿都一再夸赞她,倒叫她有些腼腆了。 可总归也有不好的地方。她最心酸的时候就是厉王得知侧妃的母亲自裁的时候,对面自己一片风波不惊,可心底的那些怨怼和愤怒,却是等李平儿来了,才彻底爆发了倾诉的欲望。 那日厉王同李平儿夜谈回来之后,眼角微红。她本以为是眼睛进了沙子,后来听闻了金侧妃母亲自裁,这才知道自己的夫君山峨威仪下,竟然也有这样脆弱的一面。可也只有在李平儿面前,他才是那个活生生的,有痛苦,有不满,也有愤怒的人。 陈瑶光心里知道,厉王失去了母妃,也许李平儿在他心中就是那个位置。可她却禁不住地有些羡慕,倘若厉王有苦难,第一个愿意同自己说那该多好。 她再次想起了母亲的叮嘱,只有生了孩子,他们才是一家人!陈瑶光抚着自己的肚子,心里一阵阵苦涩。母亲只有自己一个孩子,可见子女缘薄。难道自己也同母亲一样?! 李平儿已经管不得陈瑶光的心思了,她的心儿早就飞去了江南——说找虎子不假,可更多的是想要亲眼见一见如今形式大变的江南。 得知江南事情的李平儿,心里如同惊涛骇浪一般,一半是兴奋,一半是佩服。这一刻变得是江南,又怎知道下一刻变得不是陛下的江山?! 谢十七郎好大的胆子!他们还在汲汲权势的时候,谢家已经在谋天下了。 他们推动着,推动着山贼去平乱,收买人手。又推动着世家出钱出粮,低头信服,甚至还能叫陛下无法派兵南下!他们谢家只出了一个谢十七郎,就叫江南的世家变了主人! 他们眼里没有皇族,更没有世家!所谓的皇权,所谓的世家,都是谢十七郎的棋子而已。难怪他这样傲气,问厉王何敢留他?!他就应当有这样的傲气,他就像是世家口中的规矩一样,是给别人遵守的,不是来束缚自己的。 原来世家与世家之间的差距竟然这样大,明明都是世家,却根本不是同一层次的人。也难怪谢家愿意用几十年去纵情山水,高歌隐士。 李平儿既紧张,又兴奋。 谢十七郎,在江山这场棋局上面,我们终于要见面了。【..top】 148、第 148 章 谢十七郎出现在江南,就如同春雨入湍流,毫无痕迹。若不是李平儿时刻着人关注着,他此行不过同游学一般,并没有引起波澜。 世家自然也没有透露那场宴会上谢十七郎到底做了什么,只是李平儿心中笃定,这个驱虎引狼的主意是谢十七郎提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说动了这些世家,洒下大把金银铁矿,生生将一个占着山头的匪贼南渚养肥了,既打退了白莲教,又赶走了其他贼匪,如今说江南没有贼匪也对,因为大多投了南渚的怀抱。 说江南有贼匪也对,最大的贼匪头子就是南渚,他好大的胃口,吞吃了半个江南。 李平儿心想,能让世家信任,有本事扶起这个南渚,还能收拢这群贼寇,养一批自己的人马,空手套白狼,背后这个人的地位一定足够高,本事也大,除了谢家,她不做二想。谢家有这个本事和远见,可惜却看不上厉王,也看不上太子。 探子来报了谢十七郎如今的住处,说是带了些谢家的曲部,如今暂住在江南的别院当中。他日子悠闲,不怎么出门,只在院子中听曲作诗,一派熙熙乐乐。偶尔出门访友,也多是乡耄老人,或者是当地的官员,林大夫人的父亲已经致仕,他也一视同仁,甚至以晚辈礼节前去拜会。 李平儿不急着同他见面,也无意打草惊蛇。索性先去看看那个抛砖引玉的南渚——天下山匪多如牛毛,为何谢十七郎会选择南渚作为棋子。 她有意先看一看南渚的寨子。都说南渚治下有方,从不劫掠百姓,便是往来商队,只要交了买路钱,也是包他平安过江南,轮起信誉来,倒是比官府更叫人信服。 有这个口碑,想来不只是谢十七郎能做到的,可见南渚也是个有远见的人物,出身贫寒却能保持清醒,对这样的人,李平儿自觉自己是这样的人,自然也格外偏爱这样的性格。所以第一站,李平儿先来到了南渚发家的地方——江州。 南渚和其他人不一样,也不知道他原本到底叫不叫南渚,因着家中排行老三,寨子里头的老人都叫他三哥。他实在是太过卑微,如同尘埃一般,自然也是来历不明。只知道忽然有一日出现在江州,带着几个兄弟在褚良山上自立门户做了个山大王。 青萝和青蕊会些功夫,瞧着也刚硬许多,同江南的侍女差别大了许多。林大夫人知道李平儿有意来江南,不仅建议给她做一个商人妇的身份,还特意准备了几个丫鬟随侍,叫她此行瞧着同江南女子无甚差别。 林大夫人长居江南,江南的风气熟悉的不得了,也不等李平儿吩咐,又送了两位美人来。送美人这件事情,林大夫人是得了好处的,不管是双胞胎,还是后头的白婕妤,都替林荀之说了不少好话,加上厉王入京,将林荀之提了入京,林家这才又回到了京都。因此,得知李平儿要打探南渚的动向,林大夫人第一时间就送了两个娇嫩的美人过来,很是得意。 许是林大夫人觉得讨好这种山大王,没有比送美人更合适的了。但是李平儿也得了消息,说南渚打下白莲教后,不少世家先后送了美人,他自己没有留下,都尽数送给了手下人。 有的人说他是故作姿态,想要留给清净的后院给世家女。可没人敢起这个头,谁不知道眼下南渚虽然打下来了小半个江南,可归根结底还是个山贼啊。哪个世家脑子进水了会把女儿嫁给山贼,皇帝真要砍头了,连带着姻亲一块儿受罪。 李平儿心中隐隐对南渚有了自己的判断,索性也不走这些虚的,干脆直接送钱来得快,借着北地遗孀的身份,手握重金,想要找南渚买一些粮食。 李平儿找了中人做保,这位中人正是林大夫人的父亲,如今致仕的杨老大人的师爷——李德江。 她穿着一身北地的打扮,并不见豪奢,谈笑间爽朗自在,并不拘束。身后跟着两个会武的武婢,俱是性情刚烈的模样。身份做的九分真,一分假,即便是李德江也没察觉出这位来买粮的小寡妇是种老夫人,只以为同卫英娘等人一样,是北地遗孀,得了厉王的照顾,才能和江南做上生意。 也正是如此,李平儿盯上了江州褚良山。 褚良山那头管事的赵金谷一边看李德江的帖子,一边好奇地问:“李德江介绍来的夫人?他几时这样好心了,难不成是养在外头的。” “可不能胡说,这位李夫人是北地那头过来的遗孀,估摸着是走了杨大人女儿的路子。说起来,林大人的女儿是厉王的亲戚,李德江从前是杨大人的师爷,这些年从商都是靠着杨大人的照顾。”李德江的手下替他梳理这其中的关系,一边笑一边递上银票,“还请赵爷给个方便。” 赵金谷干脆利落地收了银票,嘴里却不敢放下话,只打着太极说:“这可不好说,毕竟是买卖粮食,现在咱们老大正打眼呢,哪里敢明目张胆做这种生意。” 听闻只是不敢明面上卖,私下还是有的谈的,那边自然高兴得很,“南老大的本事咱们还不清楚,就等着赵爷的好消息了。” 赵金谷哈哈一笑,心里却是打定主意,将这群人晾一段日子,想来北地急着要粮食,必然要另外去找其他路子,真出了事情,也找不到自家身上来。 如今南渚是靠着江南这些世家起来的,别的不说,光凭着世家不喜欢厉王,他就不敢真的同李夫人做生意。 没能得一句准话,李平儿也不着急,在江州城里头赁了一所宅子,在江州城里活跃的很,四处打听丝绸和棉花的行情,真像是北地来江州做生意的一样。 她带了不少北地的皮草和药材过来,夏秋里卖皮草,正好冬日里做成成衣,药材更是炮制好了的,能卖个不错的价格,走的也是林大夫人牵线的商户。 翻了一个夏日,江南似乎也变了许多。 厉王没有来北地剿匪,这些世家也没有再和厉王过不去。从前大骂厉王的那些话,如今是闭口不谈。反倒是谈起江州褚良山——不少世家有了其他主意,咱们出钱出力供出来一群土匪到底不甚好,不如叫他们征缴些山匪,好多些仆从和耕地出来。 说是征缴山匪,其实就是想要南渚去劫掠村庄,逼着那些自由身的良民贱卖做奴。江南鱼米之乡,百姓富饶,就连绣娘都能养起一个家来,并没多少人心甘情愿去种世家的田地。 南渚不肯如此,世家便断了钱财的供给,甚至盘算着叫江南承宣使真的打上一回,好叫南渚听命。自己养的狗不听话,若是不打一打,那可不行。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李平儿心中松了口气,“派人去给褚良山送拜帖,就说并州仰慕南大将军久矣。” 李平儿这回用的是林大人的拜帖,直接送到了南渚的跟前。 南渚一愣,瞧见署名是李夫人,不由问道:“并州李氏是何人?” 赵金谷机灵得很,一听是拿着林大人帖子的李夫人,便解释道:“哎呀,是从前李德江介绍来的,北地的遗孀!”他口才好,将来龙去脉都打听清楚,连带着自己派人查探来的消息也送到了南渚那里,“瞧着的确是做生意的模样,很懂行情,也认得北地来江南做生意的这些人。就是她后面站着的是厉王,这不是担心……那些大人有意见,所以不敢应承下来。” “他们从前买粮的路子还在吗?” “自然是在的,杨大人还没死呢,这条路就断不了。”赵金谷说罢,自己也觉察出了其中的古怪来,“诶,那他们为什么来找我们呢,难不成是想多买点粮食?” 南渚眉头一皱,“管他这些有的没的,你放那李氏进山来,我们摸一摸虚实不就是了。” 南渚大刀阔斧,眼下他正被世家掣肘,如果能得了并州的盐铁,便能解决很大的困难。哪怕是冒着和厉王来往,被世家问责的风险,他也要去试一试。 这位厉王,他久闻盛名了。【..top】 149、第 149 章 李平儿轻装上阵,带着两个武婢就这么上山了。倒不是卫英娘不想陪着她去,只是李平儿不肯,说真要出事了,他们再多人也逃不出褚良山,还不如简单点,显得心意诚。 赵金谷瞧见李平儿只带了两个武婢,显见得是十分信任褚良山,难免面上也热情了许多,试探着聊了不少北地的事情,“听说北地如今日子过得不错的,前些时候还收了些北地的皮草呢,瞧着就是比南方的要厚实。” “咱们能过上安稳日子,都仰仗陛下的福泽,点了厉王镇守北地。” “听说北地现在自己也种粮了,不知道收成怎么样。” “这个不太清楚,种地是看天吃饭,只是北地到底不比江南,江南水草丰茂,粮食往来也方便。” 赵金谷瞧着李平儿这个亲和的样子,的确是商人娘子没得跑了,就不知道为什么南渚这样看重她。他出身低微,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你来我往,反倒是李平儿这样亲切的叫他看着放心。不过真要找一个油滑的生意人来,他倒是要防备几分了。 “大哥,北地那位李夫人来了。”赵金谷先进来禀报。 南渚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瞧着怎么样?” “瞧着二十来岁的模样,倒是生得很漂亮,和人家说的母老虎不一样!”江南这边喜欢细腰侬语的美人,谈起北地的姑娘,自然审美不到一处。 南渚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脑袋一下,“人家是北地的遗孀,怎么好对人家的相貌评头论足的!” “哦哦哦,瞧着十分亲切,但是气度威仪摆在那里,应当不是普通人。她只带了两个武婢上来,倒是心诚。”赵金谷赶紧找补,“实在是这位夫人的确生得好,叫我一时想差了。” 南渚哼了一声,“那你把人带进来。” 赵金谷这才请了李平儿进去。 话说南渚那头,瞧见李平儿进来,这才知道什么叫蓬荜生辉。也难怪赵金谷一开口就盛赞生得漂亮,何止是生得漂亮,便是她站在那里,就像是自己家的那身气度,足以令人神往。 “哈哈,夫人远道而来,不知道有何指教?”南渚搓搓手,也不像那些世家一样先寒暄许多,反而单刀直入,直接问了出来,“想要找南某人买粮食,那可是狗钻田鼠洞了,找错道了啊。” 前面瞧着倒是斯文,后面直接来个这么粗鄙的话,连武婢的脸色都难看了一分。李平儿倒是不以为意,“南大将军是个直率人。” “诶,别说什么大将军,我顶多就是个土匪。”南渚摆摆手。 “您平定江南的手段厉王也夸赞过,运筹帷幄,雷厉风行,单单是三放白莲教圣女,便能称一句帅才。”李平儿笑了笑。 南渚心中一惊,这的确是自己打得最好看的一场战。旁的人夸他打白莲教,都是夸火攻白莲教总坛,或者是收布袋一样围攻白莲教乱贼,不曾想三放白莲教圣女,才是真正的摧毁了这个事情。 就连手下人都说他三放圣女是爱慕人家生得好,只有他心里明白,他放走这个圣女,就像是钓鱼一样,拿着鱼饵,才能找到后头的大鱼。第一次放,是叫对方轻敌,摸不清他的底细,自己却能摸到总坛。第二次放,是故意找世家讨要粮草,第三次放,则是因着时机不足,不能一举歼敌。 这个李平儿不仅真的懂打战的行军粮草,而且竟然知道江南这么详细的情况。看来她在北地的身份,绝对不只是商人妇这么简单。 南渚心中念头转过无数,因此更显得惊骇,面上却装作十分得意的模样,“不过是怜香惜玉的逸事,比起火攻总坛还是差了些气势。说来圣女的模样,倒是比李夫人差了不少。” 李平儿并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反倒和气地笑了笑,“能得南大将军的夸赞,是妾身的福气。” “李夫人的夫君是哪位?”瞧见这都没有激怒李平儿,南渚一边捧杯靠近,一边故作热切地问,“想来一定是英雄豪杰,才能有机会娶了您这么好看的做婆娘。” 李平儿端着杯子,轻巧地和他碰了个杯,“南大将军,北地风俗不一样,寡妇二嫁是好事。您要是真抬举我,不如一同禀了厉王,三节六礼,八抬大轿来一回。” 南渚这才讪讪地收了花花样子,“我哪里敢高攀夫人。我一介草莽贼寇,真到了厉王跟前,还不要被砍杀了去。” “您真是爱说笑。” “李夫人是个聪明人,我也不同你绕圈子,就直说了吧,你找我到底有何事?” 李平儿笑了笑,“妾身是商人,自然是想做买卖的,既然买粮行不通,不知道能不能和您做别的买卖。” “哦?”南渚心中一动,想到了并州的盐铁。只是厉王乃是藩王,怎么可能会和山匪私通盐铁,这可是死罪啊。他实在是好奇。 李平儿看了看周围,问道:“可能屏退左右?”身侧的青蕊两人率先退出半步。 南渚心想李平儿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又有什么可以惧怕的?于是挥挥手,左右尽数退了下去。 “夫人想要同我做什么买卖?”南渚坐在椅子上,神色好奇,却没有多几分期待。 李平儿并不害怕这样的独处,她看着南渚的模样,不过二十岁的模样,剑眉星目,英姿勃发,显见得不肯居于人下。哪怕自己拿出并州和厉王来利诱,他也没有心动,反而装作粗俗贪色的模样频频试探,步步为营。那原本想要用募兵令,给南渚封官,收拢褚良山的计划,不知道还行不行得通。 “听闻世家如今不肯再为大将军提供粮草盐铁,想要卸磨杀驴了。谢十七郎可不会想要真正替您解决难题,他只想要维持江南局面的平衡,听他号令。”李平儿微微一笑,“也许他说过,您不用急着杀这些山匪,如果世家真的逼急了,你就可以放一些山匪去,叫他们知道厉害,对不对?” 听到谢十七郎的名字,南渚神色一变,他的手甚至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虎目狼视,神色冷冽,“还请夫人赐教。” “您是聪明人,想要保住江南和世家抗衡,只靠着山匪和谢十七郎怎么行?”李平儿嘻嘻一笑,“厉王手下有募兵令,您可晓得?” “募兵令啊……的确是好东西,只可惜我没这个福气,南某一介草莽出身,厉王这头封我当官了,下一步就会有人把我调开江南。” 李平儿浅浅一笑,“厉王手握兵部,您若是任职江南兵马指挥使,其他人调不动您。” “多谢厉王厚爱,只是事关重大,这话你说做不得准,”南渚神色恭敬,并没有因李平儿许诺的江南兵马指挥使心动,“我若是徐徐图之,周旋其中,尚有余力。倘若做了这个指挥使,虽然名正言顺,却是腹背受敌。我失江南则死,江南失我却未必。南某人小位卑,还望厉王海涵。” 李平儿心中叹了一声可惜,南渚的确是个聪明人,如果其他山匪,听到正三品的兵马指挥使,哪有不心动的。唯独这个南渚,他不信谢十七郎,不信世家,也不信厉王的。看来封官收编的计划是不得行了。 李平儿心思一转,知道无法劝动他了,只能放弃这个主意。只是她也不肯就这么放手,索性搅乱这池子浑水,“谢十七郎如今已经收拢世家,若是您不能听从号令,下一个就要对您下手了。您若是坐以待毙,实在是可惜,毕竟江南的百姓在您治下远比在世家的田地里好多了。” 南渚笑了笑,很是憨厚地问道:“既然如此,厉王可愿看在百姓的面子上,驰援一二?” 李平儿难得一时语塞。短短半个时辰内,她就看着南渚变了好几次脸了,能屈能伸,如今厚着脸皮这样开口,她算是真的长见识了!越是如此,越是可惜。李平儿心想:这个南渚虽然出身草莽,却不是寻常人,谢十七郎引狼驱虎,我等着看他如何收场呢。 “不知道您可曾听过北地驱逐世家的事情,穷途匕现,只能借着剿匪的名义,直接杀进了世家。”李平儿很自然地转了个话题,就像是闲话家常一般,“数万佃农无动于衷,曲部逃窜,百年世家,毁灭只在一旦。” “夫人慎言!”南渚心底发冷,这个女人还真敢出主意啊!这是叫他借着剿匪的名义,连同世家一起剿了。他尚且想着周旋在其中,这个主意出的倒是干脆,直接是叫他掀桌子了。南渚心道,此人若是男子,这等敢想敢言,只怕脑袋和身子就要分家了。 “妇道人家,惯爱说嘴闲话。妾身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南大将军海涵。” 南渚也是十分感慨,厉王还真是个猛人啊,竟然敢用能出这样主意的女人,还是说见怪不怪了,北地的女人都这么猛的吗?!他难免问了出来,“夫人当真是北地的遗孀吗?” 李平儿坦然道:“此事绝无欺瞒,先夫便是死于幽州之乱。”【..top】 150、第 150 章 两人没有接着多话,李平儿带着武婢下山,神色遗憾,就像是生意没有谈拢的商人一样。只是她心中也颇为期盼,若是真能给谢十七郎添堵,也算是给他一份见面礼了。 自李平儿离开后,南渚坐在椅子上,思考着这位夫人的身份。 若说是勋贵人家的亲眷,怎么敢只带着两个婢女就亲身去山匪的老窝里?可这位李夫人虽然亲切,言谈间不仅没有高人一等的傲气,却实实在在是世家教养,规矩作派都如风随影,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是强势自信,显见得在厉王跟前是能说得上话,甚至是常居上位的。 如此,南渚也越发好奇,这位来招安自己的李夫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也好看看自己在厉王心中,是个什么位置。 至于没有亮明身份,南渚是个聪明人,他也猜到了一二。李夫人虽然没有剖白身份,甚至有意遮掩,却是真心为了他好——至少厉王没有明面上来这么一场高官厚禄的招安,万一手底下的人心动了,他又不愿意,岂不是叫他在兄弟面前下不来台,甚至可能导致军心大乱。 南渚索性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厉王有意招安授官的事情,将此事只埋在了心底。 李平儿这边瞧见了南渚,同虎子没有半分相似,心中有些遗憾。只是虎子北上,应当不是来了江南。有了这次见面,她对南渚的关注也多了些,叮嘱留在江南的人手多多回禀,又处理了一些通商的事宜,施施然回到了京城。 李平儿去了一趟江南,可见心情好了不少。虽然是乔装改扮,没有惊动其他人,甚至连谢十七郎的面都没见,但是却有暗中交锋,英雄相惜的畅快。 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谢十七郎知道手下棋子脱离掌控的脸色了。 厉王听她说了南渚的事情,心里也有些可惜,“谢十七郎同南渚俱是风云才俊,可惜却不能为我所用。” “不急,日子还长着呢。” 李平儿嘴上信誓旦旦,心里却道:从前谢悛之来北地,厉王虽然对世家不满,却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这些年呢,得了陛下的旨意,北地和厉王对世家的喊打喊杀,现在除非厉王有本事当皇帝,不然谢悛之才不会转换立场来帮忙呢。谢家把厉王看作是一艘巨大的破船,什么时候沉没,他们才会突然出现,吞噬剩下的资产。 “何时天下才俊才会尽数归我囊中。”厉王点点头,颇为感慨。 厉王说这句话是有底气的。自从坐镇兵部,他第一次意识到,为什么那些皇子都盼着留在京城,能出任官员。不管是种家也好,岑家也罢,都跟着他鸡犬升天——他有了任免各地甚至是京都兵部官员的权利。 从前他求着人来北地任职,如今却是才子给他投帖请官。甚至连从前的老师甄踱都送了不少学生和子侄过来,为的就是从白身跻身成为官员。 不是甄踱不知道,厉王是皇帝授意的刀剑,迟早有自噬的一天。可厉王能给到的是实打实的京官啊!别管那些太子啊梁王说的再好,他们手里拨不出好处,甚至很难安插官员在京都。便是甄踱这样的身份想要攀附,也难说有好位置。 所以甄踱既想要实权,又知道厉王不过是陛下为太子设下的挡箭牌,所以虽然没有亲身来支持厉王,却实实在在地送了些不入流的白身来得好处,即便出了事情对他影响也不大。 像甄踱这样想法的人不少,甚至包括不少世家。连带着陈瑶光的母族都送了不少旁系的兄弟过来,打着舅家的旗号,吃了不少好处。 厉王不是不知道这些人有的是真心投靠,有的却是实打实的墙头草。只是招揽英才就像是粮草堆粮,慢慢打牢根基,等粮仓堆满了,那些英才自然就闻讯而来了。 只是这回江南的事情,多少还是拖住了厉王的脚步。因着不能去江南剿匪,又少一大批进项,陛下不太高兴——国库少了银子,又不能打击世家,索性将脾气发在了厉王身上,连带着太子都受了牵连。 加上厉王娶了金侧妃却闹出了这样一出事情,太子就故意在陛下那里上眼药,说厉王将金侧妃送去京郊,这是看不上陛下的赐婚。 好在厉王辩解是因为金侧妃亲娘去世,她自去守孝,又佐证了没有苛待金侧妃,甚至还送了地契奴仆。 陛下索性各打五十大板,让厉王去祖宗牌位面前跪两个时辰,又叫太子抄一份族谱,多惦记手足情深。 至于剿匪令太子有隙的事情,陛下有了个好主意——叫太子给厉王做监军。 厉王听罢,心想总归是来了。太子尚且是少年,年纪不大不好跟着陛下听政,更不可能出东宫,但是挂名做个监军还是可以的。 得了好处,便放在太子的头上,打了败仗,便算作是厉王的不足。更有甚者,太子还能从剿匪的收获里分一杯羹。至此,踩着厉王,太子也算是正式入了朝局了。那些关注厉王的臣子们也应当明白,这是陛下的信号,要向太子靠拢了。 陛下这个想法也没错,他找了厉王是来给太子挡枪的,不曾想太子年岁渐长,经常挑的不是梁王的刺,反倒是这个马前卒一样的厉王。 陛下有些看不上这种做法,却也多有体谅,毕竟他给到厉王的的确不少,让年纪幼小尚未入朝的太子多少有些警惕了。 厉王对陛下的做法已经看淡了许多,自从那日在陛下面前露出了一身伤痕,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渴求父亲亲情眷顾的儿子了。 作为一个臣子,陛下已经给了他许多——放手他在兵部掌权,甚至因为不拘身份提拔武将,多少言官弹劾上本,陛下都收而不宣,显见得就是要抬举自己。他既感念,也有些警惕——陛下没有斥回这些弹劾的奏折,那这些堆积如山的奏折,又会在什么时候,跳出来叫他摔个跟头?! 所以厉王此刻反而更担心前有太子,后有梁王,如果两个人都盼着自己先倒霉,那才是真的惨。【..top】 151、第 151 章 就在众人都忙得晕头转脑的时候,厉王府的后宅里,难得收到了一份来自麓北陈氏的拜帖。 “这位客人姓陆,名唤龟蒙,手持麓北陈氏的拜帖,大概二十来岁,生得颇为清俊。”外院的丫鬟恭敬地递来了拜帖。 “听着有几分耳熟,”麓北陈氏是个大家族,这几年厉王起势,来往推荐的英才不少,只是这位陆龟蒙素日很少来往,同自家交集太少了,陈瑶光已经有记不太清楚了,“可是袁家表姐的夫婿,颍川陆氏那位?” 陈瑶光身侧有位丫鬟,记性尤其不错,连忙应道:“正是,从前走了夫人的路子,来到了厉王门下做客卿。” “那也有些年日了,我们在北地的时候他就来了,怎么现在才上门?”陈瑶光有些不解,又看了一眼这位送的礼,乃是一樽水足色润的白玉观音,显见得十分贵重。 颍川一直是荀氏为主,陆氏并不入流,而陆龟蒙娶的袁家女是陈瑶光母亲袁春娘堂妹的女儿,两人不算亲近,但是情谊也不错。至少当年因着“纺纱劝夫”的事情,大家都在笑话身为陈四夫人的袁春娘,也只有女子能明白她持家的苦楚,自家姐妹多来陪她说话,到底熬过了不少艰难岁月。 所以袁春娘相比给麓北陈氏好处,更愿意偏向娘家,因此厉王在北地能任免官职的时候,袁春娘就引荐了一批娘家的亲戚给陈瑶光,让她一并带去北地,其中就有袁家表姐的夫婿。 相比其他来投靠的,这种送嫁而来的亲戚,不仅值得信任,更多一份香火情。只是陆龟蒙这些年在厉王门下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甚至陈瑶光都很少听厉王提及。因此这次拜会,想来他一定是有事要相求,仅凭着亲戚关系还不够,还要送这份厚礼。 因此陈瑶光担心所求之事不一定能办到,因此郑重对待,面上也更加柔和亲近,带着仆从丫鬟们自门口亲自来见这位姐夫。 陆龟蒙生得普通,虽然有一身读书人的气度,但是并不算得上十分俊朗。只是他不以亲戚自居,开口便称王妃娘娘,十分敬重。虽然他和陈瑶光寒暄了一两句亲戚间的客套话,可言语间却丝毫没有攀亲戚的意思,想来并不是想要用亲戚的情分来打动人,反倒是口若悬河,说起厉王现在在做的事情,知道的比陈瑶光还细致几分。 陈瑶光对这位姐夫也不太了解,只是因着子嗣的事情,她和厉王的幕僚不太对付,又不像是李平儿那样插手厉王的事情,因此很少知道厉王具体的情况。厉王虽然大事上不瞒她,可作为妻子,她总想知道更多。甚至因着没有子嗣,她在后宅中思虑过多,反倒更想多掌控一些厉王的近况。 陆龟蒙的到访,叫她颇为惊讶。她是厉王的枕边人,自然也知道厉王真实的想法。陆龟蒙此人在厉王门下籍籍无名,可说出来的近况和忧虑,正是厉王所担心的,这样的本事,厉王的许多幕僚都做不到。陈瑶光正提起来兴趣,那头陆龟蒙便要告辞了。 陈瑶光连忙想要留住他推荐给厉王:“姐夫既然有这样的才华,为何要韬光养晦,不如陈于殿下面前?” 陆龟蒙笑了笑,“我此来不是为求官职的,况且厉王门下不缺有才华的人。” 陈瑶光不懂他是不是客套,只是在她看来,厉王门下那些有才华的人,都比不过身为自己人的陆龟蒙,“姐夫何必如此谦逊,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殿下求贤若渴,若是能得您相助,便如雪中送炭,寒夜知火。” 两人又客套了一番,陆龟蒙才道:“如果您真心想要举荐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呢?” “厉王如今困于太子梁王之中左支右绌,脱困之计险之又险,”陆龟蒙神色坦然,很是令人信服,“我同厉王殿下并不亲近,以往也没有做出过政绩来,我献计于前,不足以取信厉王。” 陈瑶光一愣,她刚刚想要拿李平儿举例,说明厉王是个愿意给手下任意施展的人,只要主意好,厉王就一定会听信,就听得陆龟蒙道:“正因为厉王是明主,所以才会前后思虑,如非特别之时需用重典,都是求稳为主。所以眼下不是我最好的时候,只有等到厉王被梁王和太子围困的时候,我献计才能得到重用。” 陈瑶光点点头,这的确是厉王的作派。厉王不是喜欢出风头和用险计的人,他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挣扎自救。这些狠厉的办法就像是双刃剑一样,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也置他们于烤架之上。如果有别的选择,他一定是希望徐徐图之的——就像他慢慢铺设的北地引来了生机、他做小伏低多年得到了陛下的看重、他一步步谋来的权势引来了寒门的瞩目、他用人不拘一格的信任和维护引来了士子们的竞相投靠。 如果他慢慢来,也许不惑之年,便能盘踞北地,有角逐天下的实力。只是时不我与了,大家心中都明白,厉王没有慢慢来的时间了,也正是这样处在困境中的厉王,才能叫陆龟蒙抓住了机会,想要一场奇货可居的机缘。 他将目光,放在了陈瑶光身上。 李平儿就像是千金买马骨的那具骨头一样,吊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开始大家也许还嘲笑他残兵弱将,还要靠着一个遗孀的姨母忙前忙后。可现在呢,李平儿杀得北地的世家逃窜南下,至今不敢北望。 厉王敢用一个寡妇,而这个寡妇,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她不止是一个寡妇,还是一把利剑。也只有厉王,能发现、使用这把利剑。君无明臣如逆水行舟,臣无明主如寒夜独行。知人,用人,善人,多少明君不曾具备的品质,都在厉王身上了。 陆龟蒙不像是那些世家子一样,想要以世家为重号令皇权改局天下。他只想要从皇权中汲汲为营,将自己,或者将陆家从不入流的世家中拔出来,一跃成为最顶端的人物。 他身上的血液炽热,只等着投效到明主的帐下。他不同李增那些人物一样只听从厉王的吩咐,他要做帮助厉王发号施令的那个人。陆龟蒙为人聪慧,先前在北地有了李平儿操持,自觉得失了先机。而后铁血手段对阵世家,他难免要避嫌。如今厉王既要防备太子,又要压下梁王,难免左支右绌,陷入困境。 他已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陈瑶光看着他,眼前发亮,他看着陈瑶光,心里发光,“一切都拜托王妃娘娘了。”【..top】 152、第 152 章 太子入朝,心思最复杂的便是文贵妃。 她生了儿子之后,就不像是从前那样曲意逢迎陛下了。或者说,陛下后宫中太多温顺的美人了,陛下更喜欢她现在这样时而疏远,时而亲近的模样——就像是当年的皇后娘娘一样。 文贵妃甚至敏锐地感觉到,陛下是喜爱世家女的。哪怕是他心中有拔除世家的野望,可他心里始终觉得,自己的妻子应当是贵重高傲的。 所以迎娶了金家女后,虽然是不入流的世家,可他也十分敬重。甚至想要替皇后改换门庭,将金家慢慢打造成一个后戚权贵,而不是当初的世家了。他既得到了一个世家女做皇后,又消灭了一个世家,还有比这更有成就感的事情吗? 有。文贵妃心里明白,如果自己身后的棠德林氏愿意放下世家的清流,同金家一样向陛下效忠,也许比起太子,陛下会更属意梁王。 作为一个母亲,她何尝不愿意自己的孩子登顶为王,万众臣服。可棠德林氏绝不会向陛下臣服。他们送自己入宫,不是低头,而是想要操控陛下的。陛下没能抗住美人,自然也没能防住有了梁王这个孩子。陛下爱梁王,也防备着梁王。这个孩子就像是双方之间试探的棋子,他的得失,都是双方的博弈。 可如今的金家呢。人才寥落,连金顺娘都护不住,更别提保住太子了。太子的生死,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多可悲,金家放下世家尊严的那一刻,也放下了手中的刀剑。棠德林氏绝对不会容忍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佛祖割肉喂鹰慈悲为怀,却也有金刚怒目之相。 文贵妃念了一句佛号,自从立太子的那次试探之后,林家一直在观望着。厉王远超乎了她的预料,就像是一支穿云箭,打破了僵持的乌云。林氏不动声色地等待着机会,想要在这一滩浑水中,摸到自己想要的那条鱼。 门外传来梁王请安的声音,文贵妃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殿下,今天的天气不错,是个吉兆。” 梁王看了一眼窗外的冬雪,他知道这个寒冷的冬夜同其他冬夜有什么不同,但是他很快想到了太子入朝的事情,笑着应道:“母妃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今日陛下过来,说让你入朝,先去礼部任职。” 当年燕王就是先去的礼部,只是事情没办好不说,还抢夺人妻,闹出了很多琐碎事情来。况且礼部本来就无甚权势,因此入职礼部,并不算得上什么好差事。 梁王想要说要不就不去了,入职礼部,只怕外公要嫌弃。或者等其他机会再入朝。可他抬头看着母亲,想到方才说的“让”而非“想”,心知这是母亲替自己求来的。也许这一次不入礼部,想要再入朝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想想当年的燕王也是受尽宠爱,这不一下就打回了燕地了么?这些藩王都回京了,唯独燕王借着太后的名义还滞留京中,无非就是藩地的生活不比京中。 “多谢母妃为我筹谋。” “这件事情我也同父亲说过的,你不必担心,礼部虽然不如意,但是会让你调去其他部观政,”文贵妃摸了摸他的脑袋,“放心,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不会叫你同厉王那样上下不着的。” 梁王松了口气,有了应对的办法就好。无他,厉王狠厉,对世家下手从不留情,这些年支持他的世家一直盼着自己能早日入朝有所作为。而且对他来说,若是想要胜过太子一筹,就要先把厉王打下来。 不是他不知道厉王是个硬骨头,只是陛下就是故意明面上把厉王摆出来,要替太子挡刀。这是一场明谋。 如果厉王能知难而退,或许是美事一桩。先前他们买通了不少厉王的幕僚前去游说,正是想要劝厉王投靠。厉王当时的主意也很正,两不沾边,想要尽快赶回北地,可见是个聪明人。可惜父皇不给厉王这个机会,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父皇似乎眼里只有太子,那为何要封妹妹昭阳,为何要给自己梁地呢?梁王叹了口气,他很难像是太子一样孺慕父亲,甚至心里更亲近林丞相这个外祖。梁王只盼着外祖构局巧妙,能一举击溃厉王,也好叫太子知道厉害。一个不成器的太子,纵然真的继承大宝,又能坐镇几天?他心中并不担心父亲的不喜爱。 他就像是所有的权力中心的世家子那样,对皇权有着微妙的蔑视和操纵的欲望。 梁王同文贵妃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了。昭阳公主闻讯而来的时候,梁王正离开。 “哥哥来了?”昭阳公主很是欢喜,凑上来问道,“可带了什么给我?” 文贵妃瞥了她一眼,昭阳吐了吐舌头,连忙端正了姿态,重新行了礼,“梁王哥哥。” 梁王笑着招了招手,后面的侍从连忙递来一个沉香木做的盒子,里头摆着的是一对碧眼琉璃禁步,正适合冬日,挂在腰间十分好看。 “哎呀,是禁步啊,”昭阳有些头疼,“好看是好看,可碰一下就坏了。” “就是知道你这个坏的快,才特意给你寻来的。再说了,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弄坏了便弄坏了。” “哥哥你就好了,可以到处去吃啊玩啊,我一年到头难得几次能出去玩,”昭阳叹了口气,“我若是生作男子就好了。” 梁王摸了摸她的头,“下回哥哥带你出去。” 昭阳公主很是高兴,“那就说定了,哥哥千万不要忘了。” “总叫哥哥送你东西,”文贵妃不赞同地摇摇头,“你也要送些东西回给哥哥,绣个荷包也好。” 昭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我学会刺绣了,第一个就给哥哥绣个荷包!” 她年纪还小,这些年说是要学女红却迟迟没有动手,一直用这个搪塞。 “妹妹不必回我什么,兄妹之间何必分的这么清楚。”梁王摇摇头,给了昭阳一个台阶下来。 昭阳公主打蛇随棍,笑嘻嘻地说了一句是,文贵妃看了梁王一眼,没有多说。【..top】 153、第 153 章 梁王入朝的消息,也让太子如坐针毡,当下就直奔皇后娘娘当处。 太子的先生陈道融是颍川陈氏出身,颍川陈氏是读书世家,因此被冠名为“醇儒陈氏”,名望更胜大儒甄踱。他们在朝中不显,但是清流之中尤有才学,陛下特意指给太子,另指了徐慕的堂弟徐昶做伴读。 可自从皇后娘娘磨去了那些夫妻之情,看到了陛下心中的冷情,便彻底清醒过来。她很是清楚,自己的儿子能当太子,全因着身后没有世家。 一旦没有爱作为幌子,那所谓的夫妻,也只剩下试探和规矩。皇后娘娘纵然依旧美貌,却没有了当年天真的肆意。 在皇后娘娘的警告和规劝下,太子既骄傲于父皇的偏爱,也惶恐这种偏爱的失去。这种恐惧之下,太子并不信任世家出身的先生和伴读,因此得知梁王入朝,他第一个不是急着找身边人倾诉,而是特意回了后宫,去找母后讨要主意。 “不过是礼部而已,慌什么!当年燕王不也入的礼部,在陛下眼中不过是闲职而已,怎么就叫你不冷静了?!”皇后娘娘斥责道,“而且听闻是文贵妃求来的,并不是你父皇的意思。瞧她惯来喜欢用鼻子看人,不曾想也要为入区区的礼部低头。” 有了母后的安抚,太子也很快冷静下来,应道:“母亲说的是。” “这件事可问过了你的先生?” 太子摇摇头,“我急着来寻母后,还不曾同先生说。” “你不必什么事情都瞒着他,他是你先生,你要同他多多亲近。这些事情,他毕竟是你父皇给你点的,眼界不凡,总会给你出主意的。”皇后娘娘叹了口气,“你父皇既指了给你,你就要用起来。你那伴读如今情况如何,听伴伴们说,你不太同他亲近。” 太子应了一声,道:“徐昶的堂兄徐慕,妻子是清河崔氏的女子,徐崔氏的堂妹近些日子同文贵妃的侄子定下了亲事,算起来也是姻亲。” 皇后娘娘虽然也不满,却也明白这是常态,很是清明地跟儿子解释:“世家联姻七纵八横,这是常态,你不要往心里去。你可不能像厉王那个蛮子一样,觉得世家碍手碍脚,就在北地把世家一竿子全打倒了。你瞧瞧现在,那些有名望的世家也看他如仇敌,手下抓着几个不入流的有什么用,即便他们真的得势起来了,想起北地的遭遇,谁又会真心信服厉王?” “可是父皇就是喜爱厉王这一点,才让他能在兵部擅权。”太子有些委屈。 “这只是眼前而已。你不要管你父皇说什么,你只看你父皇做了什么。说到底,你父皇还不是为了你才选了厉王。你啊,要圆滑一点,从世家和你父皇中斡旋,断然不能像厉王一样一面倒。甚至有些时候,你要让厉王去打压那些世家,你去扶一扶,给他们一些余地,让他们不至于反对你,就像是你父皇如今做的,你可明白?”说起对陛下的了解,皇后娘娘的确算得上一流。 太子点点头,心中虽然明白,可忽然要变得对徐昶这样傲气的人亲和起来,总有些别扭,于是转而说道:“我如今做监军,手下也有些闲散职位,大舅舅同我说过一回,想要让表弟金善渐来我身边担一个职,还能给我做伴读。” 金善渐是金成的长子,以前不显山不露水,但是这几年在陇右道还是有些名望的。到底父亲不如意,孩子还是得能干些。金成经常夸赞这个儿子勇武比自己更甚。如今太子监军,正好给他挂个职位。 “善渐是个好孩子,比他父亲能干又有主意,性子也果决,倒是不错。只是你父皇想着你同徐昶多亲近些,总有他的用意。” 太子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这些人不跟我一条心。如果有表弟在身边,我也能松快些。” “我的儿,”皇后娘娘这才又心疼起他的身子来,“你也不必太劳累,那些事情你也不必事事躬亲,还是身体最紧要。你若是想要善渐过来,就给他指一个职位,但不要叫他来做伴读。” 太子自然应是。 得了皇后娘娘的提点,太子转头便去寻了先生陈道融讨教。 陈道融见他隔了一日才来,心中也明白太子的不信任,许是得了皇后娘娘的提点才来请教自己。他反倒并不生气,反而明白这是皇后娘娘要太子“信”自己的表现。 陈道融微微一笑,他不是那些一头热血想要实现抱负的世家子,也不是那些一直等待机会想要一鸣惊人的士子,他并不在乎所谓的信任与否,反而更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想来皇后娘娘也是知道的,他们绑的并不紧密,但只要有共同的利益,他的态度就可以朝着太子偏斜。 他也并没有,反倒是态度温和地同太子解释:“虽然梁王目前入了礼部不过闲职而已,但更重要的是陛下开口准他入朝了。虽然说皇子在各部历练,都是要好几年,但是林相手段非凡,想来是早有后手,要叫梁王在礼部出彩,然后转去其他部门。林相掐着户部,许是会让梁王先入户部,再去吏部。” 太子眼眶微微一震。他也正是想从这个监军入手,再行刑部,后转去吏部。无他,兵部和刑部上升最快,手里也能安插些人马。可如果梁王先去了户部同吏部这两个最紧要的,那还有他什么事。 “还请先生教我!”太子连忙道。 陈道融笑了笑,既没有说不敢当,也没有说不行。他就像是钓鱼的老叟一样,终于等到了直钩上鱼的时候,“太子不必着急,若没有陛下开口,即便梁王做得再好也不行。您深受陛下信重,想来对您早有安排。” 太子心里有些着急,真让梁王做的那么好了,岂不是显得自己无能?!想要问能不能给梁王添堵,叫他在礼部烧一辈子冷灶。可到底心里信不过陈道融,沉思片刻,心想,如果金善渐在身边就好了,他一定能出好主意。就像是金成替母后做了不少事情一样,金善渐会做得更好,更漂亮。 太子按下了这个主意,恭敬地问道:“先生,那我在兵部,能做什么事情吗?” 陈道融想了想,“您需要先在兵部打出政绩,立威持重,才能叫臣子信服。至于陛下那里,如果您能在厉王手中收拢兵部,在陛下眼中就是最大的功绩。况且这些年户部收拢钱粮,一直同厉王有怨。如果能让厉王对上梁王同林相,岂不是一石二鸟的好事。” 陈道融心里有数,如果太子能叫厉王唯太子马首是瞻,那在陛下眼中才是真正的可造之材。只是太子和厉王年纪隔着太多了,厉王又是个硬骨头,即便是陈道融自己,也不敢说能收容厉王在羽翼之下。因此他略去此事不提,只将太子的心思转去叫厉王对上梁王。 这并不是真的给太子出个主意,他深知厉王已经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厉王在兵部根深蒂固,梁王在礼部林相帮扶,都不好惹的。倘若太子真的托大,真正摔了个跟头,才会知道没有陛下庇护,他什么也没有。那时候自己替他解决了困境,想来才能让太子真正信服自己。 太子却不知道陈道融的心思,相比梁王,厉王对他而言一直是个软柿子,还是很容易操控的。陈道融这个办法实实在在是现在他能做到的,而且能一石二鸟,的确是个好主意。 陈道融瞧着太子自信的模样,心中笑了笑,两人各自都有各自的主意,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都觉得厉王是最好的开口。【..top】 154、第 154 章 许是当初陛下放权太顺畅,设下的监军乃是陛下的心腹,自然闻琴知意,不敢给厉王添堵。如今太子来做了监军,先前的监军便转为副职,一切以以太子为主。 太子初来乍到,先是提拔了陈道融的堂侄陈妙法,陈妙法写得一手好青词,颇得陛下的喜爱,经常出入宫廷。但是也因着陛下只喜爱他写青词,并没有给实职,一直颇为苦闷。得知太子要做监军,陈妙法拿着这位堂叔的拜帖,就顺理成章地得了太子青眼,做了太子的属官。 陛下也听闻了太子提拔太子太师的堂侄陈妙法,夸赞了两句,又提道:“既是兵部,还需多向姜必达请教。” 太子自然应是。 太子太傅姜必达奉命教授太子兵法,也包括天文舆图等。只是太子身体素来不好,拳脚也是浅尝即止,根本不能与人打斗,自然也不太亲近武将。加上姜必达去北地并没有打战,而是亲自操办了联姻一事,并不是传统的打胜战,太子觉得他于带兵打仗上还不如厉王,因此和他并不亲近。 只是得了父皇的提点,太子只能先放下陈见,亲自来到姜必达的府上。提拔了他的儿子姜柯。姜必达以往常年在外,并不在京中常住。他擅长迎合陛下的心思,不仅将家眷尽数安置在京中,更得了太子太傅这个职位,也算是从武将转为了文职,很是自得。 时人看不上武将,即便是二三品的武将,也没有二三品的文职来的安稳。这不仅是因为打起仗来武将危险,还因为一旦战败,即便主将无错,也要受罚。反倒是九品的文官,即便是朝堂上公然骂陛下,也罪不至死,还受人敬重。文臣活得长又受尊敬,武将危险还处处掣肘,姜必达能从大将安稳转来做太子太傅,福泽后人,实在是令人钦羡。 如果叫种述多活几年,未尝不是想走姜必达这条路,只可惜造化弄人。 姜柯和他父亲不一样,是个憨厚的人,即便是做了太子属官,也是十分老实,既不敢发表意见,也不像陈妙法一样出口成章,风流倜傥。陈妙法写文章的确有一手,既有远见又扎实,远胜众人,只可惜他自负清流不肯做武官,太子只能转而将期望投向姜必达的儿子。 太子问询了姜柯对调兵打仗的见解,见他的确懂一些,便问他是否能胜任十万师。姜柯啪嗒一声就给太子跪了。姜柯是个实在人,说不行就不行,一点也不夸张。他从小在京城居住,并没有真刀真枪打过仗,只说能做些后勤上送粮查账的事情,虽然说起来面上瞧着不错,可也深受姜必达的教导,觉得武将真刀真枪的太危险,自陈只能做些勤粮的事情。 既然这样,太子便将期盼放在了表兄金善渐身上。不论如何,金成到底是领过兵的,说起打仗来,金善渐也头头是道,比起这个木头姜柯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眼下只能让姜柯先去查查账了。 “太子殿下,我查了厉王粮草的账,都没什么问题,而且……”姜柯的声音越来越小。 太子一边看着手里的书册,一边云淡风轻地问道:“而且怎么样?” “而且户部似乎还欠了厉王不少钱粮和盔甲兵器没有发。”姜柯是武将之后,自然知道这种事情对武将来说多难受,所以他不忍那么大声。 太子猛地一摔手中的书册,少年人的眼里猛地迸发出罕见的厉色,“怎么可能没问题。没有粮草,他喝西北风打仗的不成。” 姜柯解释道:“账面上的确是没问题的,账下有没有问题好说,毕竟厉王手中有募兵令,他到底用了多少兵并不清楚,全靠他自己报。况且……况且要拨多少钱粮都是陛下说的,只是户部应了没有发齐全,真要查账,查出来也是户部的事情。” “户部干什么吃的,就不会发一些陈粮顶上吗?!”太子怒斥道。 姜柯苦笑了两声,“这事情我也不了解,但是之前问过父亲了,他说了一些推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是早在北地的时候,户部原是发了陈粮的,只是叫人在燕地劫走了,散给了百姓。那陈粮说是两万石,不仅只有两千石,里头还混了泥沙。那些流民拿命抢了粮却发现撑不过几日,索性破罐子破摔,纠集起来冲撞了燕王妃,听闻还伤了燕王侧妃。这事情叫太后娘娘都气病了,因着事情闹大了,户部请罪换了人,后面索性直接卡着不发粮或者发很少了……” 太子一愣,不曾想户部早就下手了,却吃了这一记暗亏,“燕王真是无用,叫人欺压到头顶上来了!”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是厉王主持的,只觉得实在是燕王没用,治下不严,“可没有粮食,厉王怎么撑下去,户部就不管了吗?!” 姜柯接着道:“听闻先前是卖了种家的田地宅子和种老夫人的嫁妆,厉王自己也不肯建府,同那些士兵吃住在一块,这才暂时过了难关。陛下听闻了此事,还赏赐了种老夫人不少金银,封了二品诰命。后来厉王开始朝着北地的世家借粮,北地的世家左右推阻,又才引来了厉王对他们的不满。士兵吃不饱饭,自然是跟着厉王打压世家……” “种家那点家业能顶什么用!现在都多少年了,总不能还在吃种家的老本吧!”太子根本不信,“户部就没有别的办法?” “也用了许多法子,都不管用,还赘添了许多麻烦,”姜柯神色有些古怪,“比如那些世家留在北地的田粮人手,厉王直接用戍边的名义收了下来,另叫他们去寻户部讨要……那些人南逃后,也闹出了不少事情,他们不敢去惹杀神,只能朝着户部伸手,至今还在扯来扯去呢。” “竖子无皮!”太子忍不住厉声骂了出来。 姜柯缩了缩肩膀,心道厉王可是您的哥哥呢,多少面子情也要给一个啊,因此没敢接话。按照他父亲姜必达的意思,先前在北地因着事情危急,厉王收割世家还显得生涩。随着厉王年纪渐长,现在征讨贼匪这一套才是真正的不要脸呢。要是知道厉王靠着这个不要脸收了不少世家投靠,太子说不定还会气疯了。 这事情姜柯不敢如实相告,就怕自己搞不定了,太子闹着叫姜必达去剿匪——姜必达好不容易混到太子太傅的位子,就等着乞骸骨安度晚年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头的。 太子从前只听闻了燕王侧妃受伤,种老夫人封诰命之类的事情,不曾想其中环环相扣,竟然尽是和北地相关。他自姜柯的口中,似乎见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厉王。他甚至有一丝害怕,这样的厉王,自己当真能叫他做踏脚石吗?! 太子抿住了嘴,忽然温和下来,朝着姜柯问道:“账面没问题,你就不能弄些问题出来?” 姜柯自然不敢,声音也越来越小“这做账的人是高手,而且这同其他账不一样,厉王是有募兵令的,真要查也是户部的问题……”言下之意就是没有陛下故意偏袒,故意打压厉王的话,想要从账面上弄倒厉王实在是做不到。 “这个你说过了!”太子越发恨他胆小,若是金善渐在此,一定能给自己出个好主意!他想到这里,猛地一甩袖子,就要离席而去。可站起来那一刻,想起了梁王,到底是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愤怒问道:“那你有什么主意?” 姜柯连忙道:“太子殿下是受皇命监军的,不如先令厉王演兵,您再行封赏,好叫众兵将感恩戴德,忠心追随于您左右。” 太子点点头,这个主意虽然普通,但是瞧着还是不错,便让姜柯去办。 姜柯松了口气,连忙领命去。【..top】 155、第 155 章 姜柯本还觉得是件容易事,有太子在上,底下的人还不上赶着来办。 可到了兵部才发现事与愿违,这些人一推二五六,没有一个敢应承这件事。 本来姜柯还想要求见厉王,却得知厉王生病,不在兵部,只说让太子定夺。 太子定夺什么,无非是套话。这些人眼下都是只听厉王号令,又不归兵部管,他要怎么定夺。 陈妙法听闻姜柯献计的时候,正同徐昶饮茶。他也不拘束,将这计策笑话一般说给徐昶听,“妾身尚未明,安敢见舅姑。” 他的意思很婉转,就是说新妇还没有过门,怎么敢见公婆。姜柯在兵部没有官职,太子也没有亲自来兵部,就叫姜柯去指挥厉王做事,真是好笑,厉王避而不见都算是给他面子了。 徐昶反而笑他,“你既心知肚明,何不如去提点一番?” 陈妙法斜瞥了他一眼,“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姜柯也不敢同太子复命,苦恼地回了家里,同父亲说了这件事。 姜必达老练,他知道兵部这些人都是厉王提拔的心腹,如今太子初来乍到,显而易见是不敢随意应承的,就算姜柯是自己的儿子也不好使。 此事还得让厉王出面才行。 “太子随便一提拔,不比厉王强多了?”姜柯不明白,“他们既然能投靠厉王,何不投靠太子呢?” 姜必达看着儿子懵懂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自己都说的这么清楚了,儿子还不明白,“你这个猪脑壳,就不知道多想一想?!兵部这些人早就被厉王洗了一遍,留下来的不是厉王自己的人,就是聪明人,就算要改旗易帜,也不是这个时候。目前太子的态度不明,谁敢这么不清不楚地抛开厉王转去听你吩咐。见不到太子又开罪厉王,你难不成真以为自己能代表太子了?!” 姜柯连忙给父亲端茶送水,很是殷勤,“那,那我领了的差事要怎么办,还请父亲教我。” “这个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要去沾边。”姜必达直接一板斧解决问题。 姜柯苦笑一声,“爹……这是我出的主意……我那也是没办法了,以前瞧着您经常这样,我以为很简单,太子又……急。” “你这个蠢货!哎呀!哎呀!真是气死我了!你没在军营里呆过,偏远些的地方兴许还盼着有贵人来看练兵,这里可不一样!太子不知道这些人的脾气,你也不知道吗?!唉,这些粗人要是不给太子面子,我看你怎么办。” 姜必达气得直跺脚,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不鸣则已,一鸣真是要丢死个人,“罢了罢了,谁叫是你出的主意,我这就去厉王府,亲自去同厉王请罪。只是这事情是好是坏可说不准,你低调些,叫太子不要争一时之气,大方点多行封赏,将彩头拉起来。” 姜柯摸了摸脑袋,能有机会替太子效力不是最好的彩头吗?再说了,爹你不也是武将出身吗?怎么就骂起别人粗人来了。只是他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很高兴地说:“爹,劳您费心了。” 姜必达也担心厉王对上自己的傻儿子再语出惊人,索性腆着老脸递了拜帖,仗着北地交接时候留给厉王的那段情谊,见到了李平儿。 姜必达本想着这个小女子要是摆架子也好,这件事情他放下姿态,赔个笑脸也就过去了。可这些年过去了,李平儿身居上位,此刻却仍旧是低眉顺眼,亲自来门口迎接他。骤一见面,全然不提姜柯的事情,还以种述亡妻的身份口称他为叔叔,很是亲近。到底是有同在北地的情谊,即便是身在太子阵营的姜必达,此刻也有些感慨了。 可是再多感慨,此刻该求的事情,也要求一求。姜必达三言两语就说明了来意。 “您的忧虑我也明白,只是这些士兵令行禁止……厉王也甚为苦恼,这些日子都累病了,”李平儿苦恼地笑了笑,“非是不愿,实在是不敢。” 姜必达如何不知道,如果真到了北郊大营,太子是一定会设下彩头,下令比武或者对练。可偏偏监军监军,那要行军才能监军。太子虽然尊贵,可毕竟不是现管啊。太子下令,下面的士兵必然是不听从的,只有厉王说可,他们才会动,万一太子下令比武,结果场下无动于衷,这不明摆着给太子难堪嘛。 姜柯的计策如果没能让太子收归这些人心,获得尊崇,反而让太子受气,对厉王不满,只怕两个人都不高兴。姜必达心中恼火,唉,这个主意怎么偏偏是自己的儿子出的呢! 厉王是聪明人,不会自恃在朝中耕耘多年,为了一口气踩太子一脚的想法,自然是能避就避。 “都是犬子莽撞。”姜必达拉着一张老脸,“我同平远侯是同袍之泽,情谊深厚,如今实在是没了办法,还请嫂嫂代为转圜。” “妾身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叔叔您觉得如何,”李平儿稍作沉吟,有些为难地说,“想来令公子也没有说要看哪部分练兵,不如请了陛下的旨意,令京畿大营练兵于太子前?” 京郊大营这些年换了好几批血,如今早已经是北地的将士了。而厉王因募兵令得来的私兵,不可能陈于太子面前。但是偏偏厉王手握兵部,只要有陛下的旨意,便能调动各地人马。京畿大营也算在其中。京畿大营不同于北郊大营,筛选出来的都是陛下的侍卫,自然事事以太子为尊。 姜必达心中清明,这就是糊弄人嘛。无非是仗着太子不知道内情,来给姜柯的提议擦屁股。这事情他做的很顺手,立马明白了李平儿的意思。只要是京畿大营,厉王也能配合一二,叫太子满意,叫姜柯得意,“还是嫂嫂聪慧!” “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客气。”李平儿很是客气,又亲自将姜必达送了出去。 姜必达松了口气,心中也琢磨出了几分厉王的意思,回去便教训姜柯,“这件事需要我亲自向陛下请旨,你小子要再给我来两回,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呆多久,老子干脆直接乞骸骨算了!” 姜柯很是愧疚,将来龙去脉又详细说了一次。 “太子如此厌恶厉王,此事只怕于你不好。你只会纸上谈兵,要见了真章,势必会出事。”强敌在前先自侮,如何能成大事。说到底,太子的劲敌乃是梁王,陛下都无意厉王了,何必针对厉王。他有自己的小心思,在太子眼里姜柯明显当不了文官了,可如果当武将要和厉王这尊杀神对上——他姜必达辛辛苦苦半辈子可不是叫儿子送死的。既然眼下厉王能用,就先用嘛,管他是不是听调不听宣。最好是文臣打架,姜柯看热闹才好! 姜柯叹了口气,“孩子自知愚钝,我出此下策,也是为了不牵扯到父亲您。” 儿子是个孝顺的,姜必达心中清楚,只可惜孝顺归孝顺,还是差了些本事。 “倒也无妨。陛下知道我替太子求这道旨意,只会高兴我站在太子这一边,可高兴多久就不好说了,”姜必达摸了摸下巴,“陛下信爱太子,我便是幸臣。陛下不信太子,我便是奸臣。陛下指了我做太子太傅,便是叫我与太子荣辱一体,可太子却并不信重你……” 姜柯看着父亲晦明难辨的神色,不明白父亲的深意,劝道:“若是不行,我陪同父亲一块回老家罢。父亲切莫忧思过重。” 姜必达险些气死,他盯着姜柯,半晌才开口道:“不必害怕,我有消息说金善渐不日要来京中,等他来了,你也就解脱了,太子必然更亲近这位表兄。金善渐和厉王有旧怨,你不必上赶着替太子对上厉王。是了,你这样的傻子也好,日后少说话,只做自己就好。你务必要让太子认为,是他身份贵重,威仪非凡,这些粗人莫不臣服。等练兵一事结束后,你就立刻献计太子,让他请求陛下将京畿大营交于金善渐手中。” 姜柯憨厚地扶着姜必达,孝顺地端上了茶水,丝毫不知道父亲已经打算叫他两头卖好了。只要他稳住老实人的身份,不管厉王还是太子,得势之后虽然不会重用他,可多少觉得这个人没什么花花肠子,待遇不会差。【..top】 156、第 156 章 果不其然,姜必达为太子请旨,陛下自然应允。 厉王得了旨意,不仅恭恭敬敬地候在京畿大营,还特意提前了两日排练一番,以备太子发令。 “七哥。”太子笑了笑,很是殷切地打了招呼。 “太子殿下,请上座。”厉王忙道不敢,朝着他行了礼。 太子并不避礼,当着京畿大营众人的面扶起了他,哈哈一笑,“辛苦你了。” 两人客套了一番,由姜柯来宣读这次太子此行的目的和期盼,这份书稿是由陈妙法所写,文采飞扬,令人听到都心情澎湃,只等念完,下方的人已经山呼殿下,恭敬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八百人齐声高呼,连带着大地都微微颤抖,哪怕是见惯了世面的太子也心情随之澎湃起来,很是满意地扭头问向一旁的厉王:“七哥之前在北地练兵也是这个阵势吗?” “京畿大营俱是精兵强将,非一般士兵可比,”厉王拱拱手,问道:“殿下可要命人将士操练起来?” 太子点点头,厉王便让身边的副将尤梦达前去发令,叫京畿大营领头的开始。 因着早就排练过,这些人精神气十足,看上去干净整洁,甚至还有着一股想要被太子提拔的野心和激情,声音震天,很是澎湃。 “殿下可要设彩头?”厉王又问道。 太子早有准备,命身边人取出一把宝剑,说道:“那就马射吧。” 时下贵族中常常以马射为乐,但马射的要求比较高,即便是京畿大营这些士兵,也没能人人配备了骏马,骑兵中不少人手持大刀,也并不擅长骑射。因此能在太子面前比赛的不过五十人,筛选下来生得好剑法也不错的,也就粗粗十人罢了。 这十人轮番表演了蒙眼马射,在马上一个鹞子翻身再射箭等不同技艺,只叫太子连连称赞。这些类似于炫技的的确吸引人的目光,其中有一名为“魏虎”的副将尤其突出,十射十中,腰身矫健,有百里穿杨之姿。 太子自然将这把宝剑赏给了魏虎。 魏虎兴奋不已,有了这个彩头,是不是说明太子想要重用自己?!他年纪渐长,却始终是副将,若是太子能提拔他做主将,日后必然前途远大。像他们这种官职还算不错的,是不会入宫当侍卫,而是盼着外调去地方做武将的。上面有人加持,那武将升官发财可快得很。 只是魏虎脸色虽红,却强忍住兴奋,朝着太子表了一番忠心。这番自剖自陈显然取悦了太子,不仅另外赏金三十,还隐隐许诺他前途可期。 有了魏虎珠玉在前,士兵们都兴奋起来了,太子瞧着年纪不大,却很大方,更有威仪,在普通人眼中,已经是气度非凡,值得效忠了。 连厉王也在一旁夸赞,“能得太子殿下青眼,实在是京畿大营之福。” 这场练兵,不到一上午便结束了。太子又见了京畿大营的主将等人,接连看了京畿大营的布局,听了不少以往的战绩。说到京畿大营离皇宫最近,深受陛下信重的时候,太子也难免心动了。 都说厉王手握北郊大营,可说到底北郊远着呢,哪有京畿大营这样好。更何况京畿大营的人日后都是要入宫做侍卫的,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汇报一二。太子想到这里,面上更加亲切,许诺必然在陛下面前替他们美言两句。此话一出,众人都是精神大振,连带着对坠在后面的姜柯都多有巴结,恨不得太子下个月再来。 厉王这番顺从,让太子也没有挑刺的劲儿了。反倒是因着过分的配合,太子心道,万万不能失去父皇的宠爱,即便如厉王这样,还要上赶着给自己做踏脚石,即便是皇家贵胄,也没有什么尊严可说。 回去路上,太子难得没有背后对厉王发脾气。他到底还是个少年,不擅长隐藏情绪。说不喜欢厉王,就恨不得立刻抓了厉王的毛病,叫他去死。这会儿高兴了,又觉得厉王不错,用起来很是顺手,难怪父皇指了他替自己办事。只一点,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全然没有将这个人当做自己的兄弟。 虽然时下,不少世家的庶子位同奴仆,只认嫡子。但是皇家总归是不同的。姜柯在一旁,只觉得太子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显见得是少年人的性子,隐隐还有些凉薄。他为人不聪颖,更没有八面玲珑的手段,更不是世家出身,没有背景,因此尤为老实怯懦,不擅长和这样的太子相处。 太子对着姜柯倒是不怎么防备,这种没什么心眼的木头,他有时候心情好了也觉得不错,可以放心说上一二,“父皇把北郊大营给了厉王,我手里却一个兵也没有。” 听闻太子有意将京畿大营拿下,他心中定了定,按照父亲的话说道:“瞧着京畿大营主将施为兴对您很是敬重。” 太子摇摇头,“他这是盼着我给他说句好话,外调出去呢。” 姜柯本想说不如请旨陛下,又担心太子推到自己头上,要让姜必达去求,于是难得聪明了一回,说道:“若是施为兴外调出去了,不仅感念您的恩德,而且京畿大营主将的位子也空了出来,您可以留给亲近的人。” 太子朝他笑了笑,有几分讥讽地问道:“你想要这个职位?” 姜柯吓了一跳,脸色红窘道:“还请殿下恕罪,下官这性子……也做不了主将啊。前些时候听您说要将陇右道指挥使的长子调来做属官,听闻金指挥使治兵有方,想来虎父无犬子……这……不如请他来。”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心说姜必达是个虎将,不也有你这样的儿子。倒是金成舅舅,他说实话,当年带了那么多兵马,连个厉王都杀不了,多少水平还是不够。还好表兄金善渐不一样,说起兵法来头头是道。姜柯这性子做个辅佐的还不错,做主将的确是不行。 想到姜柯提议让自己看练兵的主意的确不错,至于京畿大营……他也想要试一试父皇的态度,看能不能让金善渐执掌京畿大营。 只是京畿大营到底位置敏感,他不好直接开口,要姜必达替他说话的话,也显得另有图谋。倒不如求了母后。 毕竟,听闻以前母亲对娘家人很是厚道,陛下也十分宽容,处处允诺。实在是后来金如意这个舅舅不如意,叫陛下发难了。如今好些年也过去了,母后已经很久没有替金家人求过什么,金善渐,也许正是一个突破口。 以情动人,总好过别有用心。【..top】 157、第 157 章 陆龟蒙见陈瑶光有意扶持,便将妻儿从家乡接了过来,安置在府中,时不时上门去同陈瑶光说说话,讲讲朝中最近的事情。陆龟蒙此举,的确令陈瑶光颇为开颜。她没有将陆龟蒙当做谋士,妻儿尽数来京中相当于做人质的这种意识,反倒觉得有了亲人在京中能常常来往,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陈瑶光的这位表姐名唤袁步宁,同她一年生,只大了几个月而已。两人的丈夫都是比自己小些的,倒是有些默契。袁步宁也是刚刚嫁过去的时候一直没有怀孕,过了几年才得了两个儿子,因此在老家里很是自在。即便丈夫不在身边,公婆对她也是极好。 陈瑶光既羡慕,又感心酸,她苦于生不出孩子,这几年开始偷偷喝药,袁步宁便给她寻了自己当年吃的方子,还劝她多出去走走,心情疏阔了,自然运道也好。有了袁步宁的陪伴,陈瑶光的身体的确康健了许多,连带厉王对这位表姐也很尊敬,不仅派人送了礼,还特意提拔陆龟蒙,问他愿不愿意做县令。 陆龟蒙却拒绝了,他不想离开京都。正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陆龟蒙虽然看好厉王,但心里真正想要献计的并不是厉王,而是陈瑶光。 无他,他所献的计策实在是太阴刻了,哪怕是力挽狂澜之计,只怕日后也不得厉王信任。但陈瑶光不一样,陈瑶光身边没有得用的人,与幕僚也不甚亲近,甚至因着当年“纺纱劝夫”的名声,在京中也没什么世家贵妇来往。更为煎熬的是,她既没有李平儿的权柄,也没有亲生的孩子。瞧着四面风光,其实同当年在麓北陈氏一样,都是孤绝之境,内心苦闷自知。 可偏偏厉王很是尊重这位王妃,洁身自好,甚至身边没有其他的女眷,陆龟蒙当下便察觉到了机会。陈瑶光受母亲袁春娘的影响,对陈家人并不亲密,而陈家人一开始也没有对厉王多重视,送嫁同去北地的没有非常亲近的亲眷,那就意味着舅父的位置一直是空缺的。 如果他能作为陈瑶光的娘家人,不仅解了厉王的困境,还能受到陈瑶光的信重。厉王目前身边人仅有陈瑶光,日后即便是回到北地,陈瑶光也是王妃之尊。厉王身边的谋士何其多,可陈瑶光身边的谋士,自己是第一人。 陆龟蒙献的第一个计策,就是让陈瑶光不再告病,主动入宫请安。 这对陈瑶光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自从到了北地,极少有人需要她低头。哪怕是在京城中,因着厉王妃的身份,纵然旁人对她不满,也不会是像皇后那样,明晃晃地用身份和辈分压人。 皇后既是嫡母,又是君妇,天然就压着陈瑶光,厉王担心她郁结于心,一直极少让她入宫。陆龟蒙隐隐提点过,厉王一定在皇宫安插过人手,只是都不如厉王妃的身份尊贵,如果陈瑶光愿意入宫屈身结交,一定会有所收益。 陆龟蒙心知虽然厉王是替太子挡刀的,可一直把自己放在纯臣的身份上,并没有投靠太子,所以才得了陛下的信任。因此他建议陈瑶光不必过分殷勤,只需要不再称病,该入宫行礼便入宫行礼,该结交亲眷便结交亲眷,将厉王这些亲戚关系的事情掌控起来。 陆龟蒙劝罢,第一个反对的却是袁步宁,“亲眷也罢了,只是入宫的话,皇后必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王妃娘娘身子不好,你出这个主意,岂不是叫她受气。” “于公来说,王妃长袖善舞,对厉王是好事,也能叫下属臣服。于私而言,王妃自己也想要帮衬厉王一二吧?”陆龟蒙顿了顿,“夫妻一体,您在厉王府的权柄仅次于厉王,怎么能幽居后宅,如同围困呢。您就不想像是种老夫人那样帮到厉王吗?” 陈瑶光心中一动,她想。她想要成为厉王心中最信任,最,她才应当与厉王一体,不是么?! 陆龟蒙没有挑唆陈瑶光和李平儿的关系,不仅因为李平儿没有孩子,还因为李平儿对陈瑶光的确是十分周到尊重,这不是长辈能做到的。在陈瑶光面前,李平儿将自己“臣子”的身份,摆在了“姨母”的前面。她甚至不要求陈瑶光对自己如同对待长辈一样尊重。 这并不只是对待陈瑶光如此,甚至从她对待薛蓉就能看出来,她并不觉得身为婆母或者姨母就能高人一等,她的眼界不在后宅,她所谋求的,不只是亲眷带来的亲切,她不要奢靡的生活,不要依附的尊贵,不要退缩的麻木,她宁可选择枕头下藏着刀剑,也不要凭借着厉王姨母的身份享受安稳富贵——她宁可痛苦,也不要虚附。 如此的珠玉在前,陈瑶光满心的爱情和对厉王的愧疚,就显得格外的脆弱。陆龟蒙越是夸赞种老夫人,就越是叫陈瑶光心中想要向往和超越。袁步宁的阻碍,反倒让陈瑶光越想要去试一试。夫妻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将一直幽困于无子自怜的陈瑶光引了出来。【..top】 158、第 158 章 就这样,陈瑶光再施粉黛,打扮得低调却柔和地进宫请安。 “娘娘,厉王妃来请安了。” “她怎么来了,”皇后娘娘有些惊讶,随即又道,“可是有什么事?”实在是厉王妃极少入宫。她初来京城还请过两次安,后来就因身体不好,一直不曾再入宫。如果一开始是想要逃避,惹来了些风言风语,但是这些年一直没有生出孩子,还经常因郁结于心卧病在床,就叫大家没有二话了。 宫女低声道:“只说是身体好了些,前来请安。” “身子好了些,不给厉王生个孩子,来请什么安,”皇后娘娘冷嘲热讽了一句后,随即想起自己多年前一直苦于没有孩子的日子,到底没有多话,“让她进来罢。” 相比燕王妃卢令仪,这个厉王妃没什么存在感。卢令仪在京中同燕王纵情享乐,不是去东家饮宴,就是去西市跑马。自卢令仪生了儿子之后,一直深受皇太后的喜爱,两人就像是完成了什么大功劳一样,整日里寻欢作乐,每每因着多情滋事。就差酒池肉林了,好不奢靡。 反倒是厉王妃极少出现在宴会上,甚至前些时候赐婚了金氏女,也没听闻她怎么样,反倒是婚宴和礼仪一应做的俱全,连为难都没有为难,而且在婚后不久,因着郁结于心,一直卧病在床,就像是个泥塑的人儿一样。 皇后心道,这个陈瑶光真是命不好,摊上个“纺纱劝夫”的老娘,又有个不问世事的老爹,在世家女中惹人笑话,在皇子妃中不招人喜欢,连带身为妻子都生不出个儿子来。 厉王妃请安后,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只陪坐在下首,也不怎么会说话。 皇后的确不耐烦和她共处一室,连带燕王妃那个口蜜腹剑的坏种也比她会说话,真不知道她平日是怎么和厉王相处的。 如今的陈瑶光年纪渐长了,面色有两分风霜,她生得并不算特别的美,却很是端庄,显见得厉王平日里十分尊重她。听闻厉王府上并没有姬妾,皇后不由冷笑了两声。从前自己也以为陛下独爱自己,可后来呢,想到这里,皇后娘娘难免刺了一句,“厉王妃还真是贵人事忙,多少时日不曾见了,本宫都快忘记你的样子了。” “是妾身的错,还请母后恕罪。”陈瑶光连忙告罪,啪嗒一声实打实地跪在地上。 皇后一时语塞,示意宫女扶她起来,又道:“你这是作甚,显得本宫不够宽容一样。” “不是,实在是妾身沉疴初愈,以往甚少入宫……担心做错了什么,还请母后不吝赐教。” 真是烂泥巴扶不上墙,皇后娘娘心道,等给儿子挑太子妃的时候,一定要避开性情和厉王妃相似的人,“你且起来就是。” 陈瑶光应了一声,就低声坐在那里喝茶。 “我有些乏了,你且下去罢。”两两无言,半晌无话,皇后娘娘到底挥了挥手,叫她不必留在自己宫中。 “是。” 瞧见她施施然离开,皇后才骂道:“熬命鬼,也不知道来着作甚!” “许是……真的身体好了。”旁边的嬷嬷应道,“厉王这些年面子功夫做的都不错,哪怕在北地,逢年过节都没忘给您送贺礼。” 皇后冷笑了一声,顾念着太子,没有再多说。 陈瑶光的确不太擅长处理这些机锋。只是来之前宫中的人提点过,她既然不讨喜,只需要老老实实就行了,不用上赶着讨人喜欢。 给皇后娘娘请过安,陈瑶光也徇例给文贵妃等人请安,她没有舌灿莲花,也没有过分殷勤,只是很是恭敬地坐在下方,静静喝了一杯茶。 陈瑶光心想,入宫请安简单得很,也没有多难受。若是太后在,也许还会提两句她没孩子的事情,只是这些日子太后说是在行宫修养,实际上是去行宫看顾孙子去了,自然不在宫中。 燕王同燕王妃不着调,孩子养的不好。太后心疼,便让人将孩子送来宫中住了些时日,养得白白胖胖。这不,前些时候陛下发话说要送这孩子回燕王府,眼见孩子不能久居宫中,太后索性带着孙子去行宫了。 厉王心疼她受罪,劝说如果不喜欢可以不去。越是如此,陈瑶光越觉得自己要去。从前她自怨自艾,并没有帮上厉王什么忙,如今有了这个机会,自然不肯放过。她甚至因为花费心思去讨好皇后等人,每日里忙碌起来,有时候竟然忘记了吃生子的药,而精神气反而一天比一天的好。 厉王心里高兴陈瑶光能有这个变化,不仅将如何跟白婕妤等人来往的事情交代给了陈瑶光,另点了几个探子,让陈瑶光如果遇到事情,可以寻人往外通传。哪位命妇常来宫中,陛下近些时候脾气怎么样,宫中这些日子时兴什么……哪怕陈瑶光请安的时候和锯嘴葫芦似的,可也听到不少宫中的事情。 陈瑶光感念陆龟蒙,特意送了谢礼去,还问他到底想要献什么计策给厉王,自己一定鼎力相助。陆龟蒙微微一笑,只说还不是时候。 他正一步步引导着陈瑶光走到自己预设的地方,等到时机成熟,自己那个石破天惊,绝无仅有的妙计,自然有奇货可居的空间了。此计一出,犹如力士断腕,却也能千古留名,因此断然不能早早说与陈瑶光知道。 与其说是为了厉王,不如说是为了自己。他必须要安心,等待着那个机会的到来。【..top】 159、第 159 章 金善渐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入冬的时候到了京城。他姗姗来迟,也不是故意拿乔,而是带了不少曲部同家眷前来投奔,还有孝敬太子同皇后的金银什物等重礼,诚意十足。 只他并不在金府居住,反而直接住进了太子府,显得同金家人划道而治,并不亲近。这也难怪,金善渐从前极少来京中,即便是金老夫人也只见过一两次,其余时间都是在陇右道里教养。 只是金善渐也没有忘了孝道,入京第一日,便是去给金老夫人请安。金老夫人原本有意留他亲香,只是他为人干脆利落,并不愿意在后宅空置时光“如今皇后娘娘正需用人,太子有意提拔,时不我与,还请祖母见谅。” 金如意冷哼一声,他同刘玉菏有了儿子后,刘玉菏也就没有从前那么顺着他了,有时候还把着钱银不松手,自然感情也没有往日的和睦。他总觉得众人瞧不上自己,全因着没了紫金光禄大夫的位子。皇后都不提拔也就罢了,如今太子侄儿起势,姐姐不想着提拔亲弟弟,反而要提拔一个陇右道的侄子,这些年在京中尽孝的可是自己啊! 金善渐看不上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叔父,假装没有听到,只对着金老夫人,开始介绍起金成夫妻有多关心她老人家,此行问候了什么话,带了什么礼物,泪眼婆娑。 金如意越听越觉得矫情,这些年金成在陇右道吃香的喝辣的,只把自己留在京中尽孝,还好意思说思念母亲?!他那老婆和母大虫一样,根本就不给丈夫面子,更不尊敬婆母,怎么还好意思说孝顺。金如意瞧着母亲感动得不得了的样子就膈应,忍不住出声说道:“大哥既然如此思念母亲,怎么不来京中尽孝,让你这个小辈过来,偏偏你一口一个孝顺,偏生还不肯住在家里。” 金善渐即便再好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心道都是场面话说说罢了,这傻子怎么还挑破了。难怪连个虚职都担当不了,平白叫人厌恶,“父亲自然想要承欢膝下,只是如今时局不同,咱们全家一体,自然还当先为皇后娘娘分忧。” 金老夫人心中虽然也希望能拉金如意一把,可到底经历了事情,年纪越大,在皇后这个女儿面前越不敢多话了。因此瞧见金善渐扯出皇后的大旗,连忙打马虎眼说道:“好好好,你去和你太子表弟多相处相处,冬天来得急,也不知道那里住的暖不暖和。” “太子殿下礼贤下士,祖母无需担忧衣食住行,自然是十分周到。”金善渐叫苦不迭,难怪母亲叫自己和金家人分开,果然是一群拎不清的。皇帝都不喜欢你们,不愿意把你们当亲戚对待,你们还一口一个太子表弟,哪里来的底气。 听见他颇为生分,金如意冷笑了一声,“我看着太子侄儿长大的,自然知道他那里吃的好不好,住的舒不舒服。你不过是下臣,哪有住在金家舒服。” 金善渐生出了几分恼怒,眉眼一抬回怼道:“太子以礼相待,我等肝脑涂地,誓死追随。至于叔父所说的种种,窃以为不实。太子门下职位众多,并不曾见叔父任职,还请叔父慎言,有损太子殿下威名。” 金如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搞得好像他在拖累太子一样,他明明没有这个意思!金如意“嗖——”的一声站了起来,甩了甩袖子,怒冲冲地离席而去。 金老夫人有意替儿子转圜几句,只是瞧着儿子跑了,连台阶也没有了。反倒是金善渐还是十分诚恳地说:“舅父入朝还得指望太子的亲近,若是舅父嫌弃我直言顶撞,我自当向祖宗告罪。” 金老夫人哪里敢让他去祠堂告罪,连忙打着太极糊弄了过去,“他不是生你的气,他就是这几日,肝火旺。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你只管去吧。” 那头刘玉菏同金善渐的妻子也不太对付。金善渐娶了表妹做妻子,亲上加亲,他的妻子自然也同他母亲一样,瞧不上金家,更瞧不上刘玉菏这个续娶的继室。因此对上刘玉菏,也没有像是小辈对待长辈的那种尊敬,反而有点儿世家女瞧不上金家的傲慢。 刘玉菏连金如意都懒得奉承了,自然不会主动去对小辈多热情,两人对着喝了一杯茶,几乎就已经是无话了。两夫妻各自枯坐了一阵子就告辞了,金善渐也算彻底尽了礼,开始专心跟着太子做事。 太子听闻此事也对金如意很是不满,身为长辈没有长辈的样子,还想要耍长辈的架子,若是照他来看,合该扔去老家才是。若不是小儿子不能守老宅,就该一辈子在老家不出来,以免拖后腿。只是他嘴上还不得不劝道:“到底是亲戚一场,你不要往心里去。” 太子可不敢表现得太绝情,时下还讲究一个亲亲相互,连亲戚都不包容未免太严苛,那朝臣又如何敢信任他。也正是因为皇后娘娘当初对娘家如此维护,陛下也觉得她不是刻薄寡情的人,愿意对她多亲近几分。其中的利弊,非是一句拖累能言的。 两人就此不再谈金家的事情,转而说起了京畿大营的事情。金善渐听罢头尾,心中明了,有意在太子面前崭露头角,因此并不掩饰地说道:“姜柯虽是姜必达的儿子,却对军中不甚了解。他原意应当是在北郊大营练兵,只是不曾想厉王不配合,害怕您怪罪,因此才另寻了京畿大营。” “真是个蠢货。” 姜柯眼见太子不满意,想到初来乍到,姜必达就派人送了重礼过来,并且叫姜柯事事以他为先,只管后勤,这让他心中对姜柯观感还不错。他既然想要统管太子身边的军事,自然需要副手。与其提拔那种野心勃勃的,倒不如姜柯这种老老实实无功无过的纨绔子弟。 有了这个心思,金善渐便顺着太子对厉王不满的意思来替姜柯开解:“他只是想的太简单了,因为厉王和他一样,只要太子想要什么,就按照吩咐行事,不曾想厉王此人阳奉阴违。” 太子瞧见姜柯对厉王也不满,有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意思,又亲近了几分,说道:“我就是恼怒厉王这一点。偏偏他不是公然违悖,只是推辞。而且在京畿大营练兵之事上,他还装作恭敬配合的模样,叫我没有发难的地方。” “这也是好事,至少厉王不敢明面上和您相争。既然他示弱,日后您对上梁王有什么需要,不妨利用这一点,最好叫他们鹬蚌相争,咱们渔翁得利。” 太子听得此语,既欣赏金善渐同陈道融这样的老狐狸想到了一处,又有意听听他有没有应对的计策,便故意和他诉苦水,“表哥果然聪慧非常,难怪母后让我多听取你的意见。只是你和太师都叫我要当渔翁,可却没有说怎么当这个渔翁。太师是个老狐狸,他不肯明说,只道父皇自有安排,让我先管好兵部。” 金善渐出了点冷汗,他也就是嘴巴说说而已,实在是没有好主意,便只能苦笑道:“既然陈大人如此说,想来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年级尚下,不敢多嘴误事。只是陈大人所说也有道理,如今局势未明,厉王之事无需急于一时,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做好兵部监军之事。” 陈道融是想要给太子一个下马威,让他不知道如何下手,放低姿态来请教,他再选一个合适的时候,给太子出谋划策,叫太子信服。可金善渐是真的没主意,他也只是个年轻人,哪里有那么多花招。只是两个人都说要太子先做好眼下的事情,太子也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金善渐又问道:“京畿大营殿下想要如何安排?” 说到这里,太子心里是有主意的,“我请母后出面,替你要来这个官职,统管京畿大营。只是你在这个位子上不必耽误太久,明年我自当提拔你做别的事情。京畿大营中有个叫魏虎的你好生关照,日后你若是升职去了其他地方,这个位子就留给他。” 金善渐应诺,心道权势逼人。太子只去看一次练兵,便收拢了良将,太子之位所代表的尊贵和机遇,厉王即便长在朝中,却也拍马不及。 太子收拢人马,魏虎愿意效忠,太子也看上了魏虎,便叮嘱调来给他做下手。魏虎这种京畿大营出来的人精,自然没有姜柯这种人来得老实,只是想来本事还是有的,太子愿意让这人在自己之下,显见得是和自己极为亲近,金善渐连忙跪谢太子提拔的恩情,“多谢太子殿下提拔,臣定然不负太子殿下的信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太子见他心中分明,赞许地点点头,“不必如此,我不信任表哥,还能信任谁。”【..top】 160、第 160 章 金善渐入京后,太子才同皇后说起京畿大营的事情。 “表哥他同先生说的差不多,是个有本事的,只可惜我没有封地,身边的属官也没什么实权,倒不如京畿大营来得实在。”太子顿了顿,脸上有些少年人的委屈,“母后,您能不能替表哥求一求陛下,允了表哥京畿大营。” 听闻京畿大营,皇后的脸色微变,摇摇头说道:“这个位置太敏感了,怕是有些难。” 太子不解,“母后从前替舅父请了不少官职,父皇不也应允了嘛。” “那些不同的,”皇后娘娘叹了口气,“你小舅没本事,大舅又离得远,闹出些事情来让陛下收尾,陛下反而放心。照你说的,你表哥是个聪明又机灵的人,那就不好放在京畿大营上面了。要知道,京畿大营来皇宫,可只要半个时辰,你就不怕……” “母后,厉王都掌握北郊大营多少年了!我想要看看北郊大营的练兵,还要看他的脸色!我又不要宫中或者藩地的兵权,只要京畿大营都不行吗?!”太子顿了顿,说出了心里话,“我跟武将并不亲近,不如厉王积威甚久。要想要兵部归心,手里没有能压过厉王的东西,怎么叫那群武夫信服。” “哪怕你父皇不高兴?”皇后顿了顿,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她的儿子长大了许多,有了自己的选择。 太子犹豫了一番,随即道:“母后,我明白你的意思,没有父皇的爱重,我根本当不了太子。可我这不是要投靠世家,也不是要揽权,只是为了更好地坐镇兵部。您放心,等我坐稳了兵部,自然会将表哥调离京畿大营的。” “这话你信不信?”皇后笑了一声,但也松快了很多,“此事问过你先生了吗?” 太子点点头,“陈道融说可。” “既然如此,那本宫就替你去说上一回。”皇后咬咬牙,应承了下来。 太子喜笑颜开,又安慰道:“母后,若是父皇心中顾虑不愿意给这个位子,您也不必强求,自然要以父皇的欢心为上。” 等太子离开之后的几天,皇后命人将那对双胞胎寻了过来。如今已经是容华的娇娘,瞧着比从前娇艳许多。她的妹妹媚娘也提了美人,两姐妹生得素淡,却也颇得陛下的欢心。这些年同住在一个宫中,时常一起侍奉陛下,皇后娘娘觉得姐妹共侍一夫到底上不了台面,很少私下里召见。 如今皇后娘娘忽然愿意见她们,娇娘和媚娘心中一紧,知道是有事情要来了。果不其然,皇后见面没多寒暄几句,就安排她们在陛下面前提一提太子想要观北郊大营练兵,可惜厉王不配合,只能请旨去了京畿大营。 娇娘在宫中浸yin了多年,先是哭诉了自己不容易,不常见到陛下,又说妹妹同自己一起来的宫中,至今还是美人,位份低下。皇后娘娘闻琴知雅意,连忙道:“你们姐妹二人到底是从我宫中出去的,这些年侍奉陛下有功,也该提一提媚娘的位份了。” 媚娘笑嘻嘻地给皇后娘娘行礼,两人又唱念做打地保证,一定好好完成交代的事情,这才施施然退了出去。 半路上,两人在凉亭闲坐,屏退了婢女,媚娘观望了一番,瞧见周围没有人,这才故作赏景地问道:“姐姐,您朝着……她要好处,就不怕她生气嘛。” “不要好处,她就对我们窝心窝肺了吗?!这些年我们受了她多少冷言冷语,从前不见给点好处,如今有了事情要办,才想起咱们姐妹俩。再说了,要了好处,她才愿意用我们办事。”娇娘戳了戳她的脑袋,“你怕什么。” “到底还没做成呢,就先讨要好处,若是做不到,怕她怪罪。”媚娘苦笑了一声。 “那又如何,她要有本事就用不到咱们姐妹了。要知道后宫不得干政,咱们两个宫女出身的,从哪里知道厉王和太子的事情?若是陛下追究,你我的脑袋都不知道在哪里,一个容华你还觉得咱们赚便宜了?”娇娘冷笑了一声。 媚娘又有些担忧地说:“那,那要不我们干脆不要说了。” “这件事情,你露给覃姑姑知道,问问她的意思,”娇娘顿了顿,“咱们呀,要吃就吃两家的好处。” 媚娘点了点头,两姐妹赏了一回景色,便又施施然回了自己的宫殿中。 两姐妹不曾对皇后说过,她们得了授意先是送给金如意的,阴差阳错才到了宫中。扬州瘦马安敢侍奉陛下?她们可不觉得陛下爱她们爱到不顾及这个身份。万一东窗事发,金家只管说不知,死罪的可是她们两个。 后来种老夫人送了礼物来,里头正是杭州的丝绸,和姐妹俩的卖身契。姐妹俩当晚一边烧了这卖身契,一边抱着痛哭流涕。这份贺礼不可谓不真诚,她们心知如果李平儿要害自己,有大把的办法,不拘一个卖身契。可就是送了卖身契过来的这份坦然,让姐妹俩都松了口气——要知道,一个怜惜人命的主子,总好过一个要人命的皇后娘娘。 后面种老夫人为她们跟白婕妤牵线,白婕妤出面替她们说话,这才提了美人,彻底算是升了位份。后宫佳丽如云,没有姐妹们互相结盟,不过几日就会被陛下抛诸脑后。若是要靠着皇后娘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去了。 那头得了消息的覃姑姑,辗转寻到了燕王妃,将从双胞胎那里得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传了出去。不得不说,有了燕王妃的相助,这些要紧的消息传递比从前快得多。 “后宫不得干政,若是给厉王上眼子惹得陛下生气了,问起如何知道此事,第一个糟糕的不就是她们姐妹俩。”李平儿摇摇头,“区区一个荣华的位子,不能让她们姐妹卖命。无妨,叫她们俩按照皇后吩咐的做便是。只一点,要让陛下看出来,她们什么都不懂,是迫于皇后娘娘的吩咐才这样做的。” 陈瑶光连忙阻拦,“这样岂不是会让陛下觉得厉王心大了,本来江南就惹了陛下的不痛快,若是兵部还让他不高兴……岂不是连兵部都不会给厉王了。” “王妃尽管放心,这件事情不会让厉王为难的,”李平儿笑了笑,“因为京畿大营是谁来管都好,就不该是金善渐。要知道太子早在练兵之前,就下令把金善渐调来身边了。” 陈瑶光点点头,心里却不明白什么意思,转而问起了陆龟蒙。 陆龟蒙听罢,沉思了片刻,才明白李平儿的意思,“种老夫人说的不错,这件事情的确该如此。”【..top】 161、第 161 章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皇后推却说身体不适,将双胞胎推在陛下面前,又提了媚娘的位份。 娇娘和媚娘闻琴知雅意,立刻在陛下面前合谋演了一出大戏。两人很生硬地给厉王上眼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皇后授意的。上到一半,两人忽然跪地请罪,“陛下恕罪!” 陛下倒是有些意外,他停顿了一下,问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亲王。” 两人连忙伏地抽泣,含泪道:“妾等身如蒲柳,位是奴仆,哪里敢违逆主子娘娘的意思。” 他如何不知道是皇后授意,只是不大明白,为何突然要这两人给厉王上眼药,“皇后是怎么说的?” “妾身哪里知道主子娘娘的意思,只是听吩咐。”媚娘懵懂地回应。 娇娘补充道:“娘娘说了,若是我等不从……那我们姐妹怕是见不到冬日雪了……只是受恩于陛下,不敢借此……欺瞒于您……请陛下恕罪,请陛下恕罪!” 她没有再多话,陛下也没有再说话。他坐在上位,已经满是老态的面容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两女不敢直视,只低声哭泣,求他原谅。 直等陛下拂袖而去,两女才彻底松了口气。 “陛下是恼了我们了。”媚娘心里发憷。 娇娘拍了拍她,想到覃姑姑送来的金银瓜子,心中也并不担忧,只要有了金子,哪里买不到富贵。“至少命还在。” 媚娘一愣,低头开始弹起了琵琶,声声入耳,俱是辛酸泪。 诚然,皇帝十分恼怒,他当下就想要发作这对双胞胎。对他来说如蝼蚁,可太子的态度却让他生出了疑惑。早在太子去京畿大营看练兵的时候,他就知道太子是有意收拢京畿大营。这没什么不好,太子要学会笼络朝臣,可太子不仅想要京畿大营,还要把金善渐安插在那里,就多少有些敏感了。 他还想看看皇后要怎么做,以免打草惊蛇。他渐渐察觉到,太子长大了,同自己不是一条心了。 “他本是想要去北郊大营的,话都放出去了也没落到实处,实在是没了办法,才去的京畿大营。”皇后很是自然地开始给厉王上眼药。 她不是不知道,这会让陛下察觉到自己的急切。可太子的年纪尚幼,梁王又已经入朝,她等不了了。双胞胎就像是个药引子,去试探陛下的心意。如果陛下勃然大怒,那必然是不能操之过急。可如果陛下没有发作双胞胎呢。 已经有了答案。 这事情陛下也知道,他觉得太子太冒进了,一入兵部不思虑安抚厉王,直接就朝着人家的北郊大营下手,不仅不够慈爱手足,还有些贪功冒进。但他也能体谅,太子还太小了,年轻又轻,没那么多心思。 等到皇后娘娘殷勤地怀念从前,又说道:“说起来,从前如意是个不成器的,陛下怜爱也不成器,但是善渐是个好孩子,臣妾想着,就近把他放着,不如去京畿大营那里,也不多呆,就放几个月,提一提出身就行。” 陛下到底是松了口,“那就让他去京畿大营吧。” 皇后娘娘欣喜若狂,这在不少人眼中,会意味着不仅代表着陛下愿意放权给太子,还表示陛下信任太子,愿意让太子去和厉王打擂台。只是她不敢表露出来,只是恭敬地谢恩。 而另一头,厉王闻讯也没有急着做些什么,而是借病告假在家。 他已经布局了人手,会将调令的折子不经意呈在陛下面前,提醒陛下早在太子练兵之前,就已经召金善渐入宫了。陛下何等多疑的人物,一定会以为太子早有布局,只是假借厉王不配合的名义,借机将表哥插在京畿大营。 那可是京畿大营啊。若是闯宫,最先来勤王救驾的就是京畿大营。太子因为面子想要压厉王一头,和早有预谋想要拿下京畿大营,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态度。 厉王心中冷笑,皇后她们太急切了,她们满心以为其他人都是成功的绊脚石,殊不知,陛下在变,自己在变,所有人都在变。哪怕兵部这些人眼下投靠太子又如何,只要自己握牢了调令,将这些人尽数外调,太子又能保下多少呢。 他更担心的是世家,相比太子这边的热火朝天,厉王反而低调了不少。无他,实在是有了消息传来,谢悛之靠着当初空手套白狼的办法,拿下了江东。谢悛之对江东天然有优势,全因为他的未婚妻子就是江东孙氏的女子。虽然后来孙氏女因病去世,但是谢悛之按礼去拜访过,两家常来常往,一直很亲近。 厉王一边感慨,江南只有一个南渚能破谢悛之的局,一边又警惕,倘若假以时日,谢悛之借此让世家羽翼丰满,避开了皇权的掌控,自己又当如何介入其中呢?! 然而谁也不知道,一条小船,悄然驶入了京郊湖畔。船上一声浅笑,“好久不见了,谢十七郎。”【..top】 162、第 162 章 小船上正是谢悛之同李平儿。 “还没有谢过十七郎的重礼。”李平儿笑了笑,伸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谢悛之也不避讳,接了过来一饮而尽,笑道:“夫人折煞我了。” “骋意江东水路,感觉如何?” “不敢,还要多谢夫人在江南的提点,”他眉眼发亮,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谢悛之在江南受挫,南渚犹如驯服不了的野马,不仅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还俨然就是。即便世家威胁说请兵来剿匪,南渚也丝毫不畏惧。谢悛之心下一想,便知道定然是厉王派人跟他接触过,才让他这样有恃无恐。 正巧南渚也在打听,北地哪里有霜寡妇人,大概二十来岁的年纪,深受厉王信任。也就是南渚野路子出身,不知道朝中风云,因此才不知道此人身份。谢悛之一听便猜到了,厉王派来江南的,就是李平儿。 他本来应该生气的。好不容易布局的江南,因为李平儿的牵线,变得混乱不堪,反而叫南渚摘了桃子。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更加有意思。 江南的事情给了他一个提醒,这些庶民并不是牛马,他们会有自己的想法。倘若得到了一个机会,就会反噬其主。这件事给了他很沉重的打击,至少江南的那些世家对他有了意见,甚至许成谓还求见了他的父亲谢端,对他大放厥词。 “我是因为谢家才信他的!” “那厉王有没有下江南呢?” “……厉王虽然没有下江南,可匪患还在啊!那南渚尾大不掉,根本不听调遣,还” “世界上总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厉王不下江南,已经是留下了生机,区区匪患,你们也拿不下来?”谢端打断了他的话,“若是你们不满,我也可以上书陛下,请厉王来剿匪。” 孰轻孰重,世家们还是知道厉害的。许成谓忙道不敢,灰溜溜地回了江南。他本想着借此机会为梁王与谢家搭上线,不曾想谢端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谢端虽然维护了谢悛之,可背地里却直斥他不堪大用。谢悛之并不是谢家最受瞩目的孩子,看他名字便也知道,不是很得父亲的喜爱。至于年纪渐长,他开始在各地游学,甚至来到了北地,就可以看到,他在家中并不被看重,即便是谢家,也不愿意多给他资源。 好在他想起了早逝的未婚妻,以曾经的姻亲为契机,转而到了江东得了照拂,知晓了如今江东复杂的局势。有了江南的教训,谢悛之没有再挑选什么所谓的匪乱,而是以自己擅长的地方出发,他盯紧了江东的世家。 他舌灿莲花,说动了孙氏家主,将孙氏的曲部扮做水匪,以投靠的名义,足足送了厉王八百人的水师。没有人觉得这是江东免费送给厉王的,这可是足足八百人啊!这些世家们脑子疯狂转动,厉王自北地几乎都是骑兵走卒,如今想要水师意欲何为?聪明人自然第一个想到了意在江东。 厉王也很配合,上书请求陛下让自己前往江东剿匪,太子做监军。 他和谢悛之背地里演的双簧,陛下自然不知道。听闻厉王的确有意来江东治理水患匪,江东的世家们忙不迭地上报,说已经平定了,不劳陛下费心了。厉王就算自请剿匪,不过又是被斥责了回来,连带着身为监军的太子也安份不少。 对手不是永远的对手,朋友也不是永远的朋友。至少对于此刻的厉王来说,便是如此。 江南虽然不算大成,但至少免于了陛下的插手。有了江南的铺垫,谢悛之主导江东就成了必然。总归是有谢家背书,又有姻亲支撑,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战。 厉王不费一兵一卒,就得了八百水师。 谢悛之不费一草一木,就拿下了整个江东。 江东世家收水匪为曲部,彻底盘踞了江东,拿到了更多的天地和奴仆。 看起来大家都很满意,唯独厉王同李平儿心下也清楚——那些江东的庶民,日子只怕又要不好过了。只是他们暂时也无能为力,这不是一两天能改变的,只能望洋兴叹,感叹一声谢悛之的妙计无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江东拿捏在手——他明明一身白衣,身无长物,却能号令江东世家的数万曲部。 他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能做到这一步,的确是值得夸耀的事情。李平儿也毫不吝啬称赞,就像是当初北地初相识的时候一样,她不论眼里还是心里,都觉得他是天地独一,世间最上流。 “看来厉王的池塘,果然留不住郎君这样的人物。”李平儿有些哀怨。她真切地认识到了,谢悛之不会投入厉王帐下,这不仅是因为厉王不够有实力,更多的,是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悛之是世家子,他虽然怜悯百姓,却更多的是心怀天下,他想要的天下归心,归的是谢家这样的世家,而不是百姓。他跟皇权不对路,可也跟厉王不对路,他们始终不是一路人。 “夫人谬赞!”谢悛之拱拱手,还是那副素衣长袍的士子模样,看上去如同湖面波澜不惊,却更显得沉稳干练,深不见底。 她知道,谢悛之也知道。他们从前的相处就像是溪津渡口旁的亭子一样,哪怕外头风雨瓢泼,也始终沉默不语,独在此处。 然而江东一事,让谢悛之崭露头角,被谢家人瞩目。他是天生的世家风流人物,不过略施小计,就要叫风云倾覆,天子侧目。他也察觉到,自己有了自由。想起当初在北地,李平儿招揽他,奴仆尚且敢在他面前嘲笑厉王的不自量力。可如今呢,他身后的仆从不敢多言,甚至是家中长辈,也开始询问他的意见。 他已经是个成年的男人了,不再是北地相逢时候,那个长袍带笑的少年。【..top】 163、第 163 章 得了这八百水师,厉王如获至宝。他见识过江东水师的演练,的确同骑兵完全不同。水师有水师的打法,骑兵有骑兵的冲杀。不只是种世衡等人,他甚至邀请了岑椮前来观看练兵,众人看过后都是沉默,无他,实在是水师的路数和山林平原的打完太不一样了。 “何必苦恼呢,水路三千里,也逃不过土地的包裹,有了围困二字,总能破局。”李平儿劝导他们。李平儿话说的不错,可打战讲究的就是一个速战速决,倘若“围”字诀能解决所有困难,那又何必如此焦虑呢。 “谢悛之选江东真是选对了,”厉王喃喃自语,“此地十年之内,牢不可破。” 岑椮大大咧咧地说道:“总有办法的,一个小小的江东,能耐殿下何?!”他此话也不差,江东之事,还需缓缓图之。 眼见短期内也破解不了,厉王索性关心起了其他的事情,“观音同世瑄表弟的婚事如何了?” 种世瑄既不如大哥行军打仗有一手,也不如二哥诡计多端如今已经拿下了关西,自己也不是那种很有本事的人,虽然有一颗赤子之心,可却没多少用武之地,只能跟在李平儿后面,帮忙处理一些后期内务的事情,偶尔还突发奇想去做点手工活,每天乐呵呵的。 似乎这样不思进取又没什么本事的小儿子,都因为有个好娘亲。李平儿自己也反思过是不是对种世瑄太娇纵了,不在她身边长大的大哥二哥都有出息,怎么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儿子,跟个废柴似的。只是种世衡他们哥俩都没意见,还十分感恩李平儿,觉得弟弟这样乐天乐地的挺好。 但也亏有了这个好娘亲。岑观音自从见过李平儿之后,就一直惦记着要给种世瑄做妻子,让李平儿做自己的婆婆。一来二去说多了,岑椮也觉得不错,暗示了自己的义子种世道一下,让他跟家里说说,麻溜地处理处理。 种世瑄印象中的岑观音还是个小孩呢,怎么就闹着要嫁给自己了,他撇撇嘴,迫于无奈地去探望了这位岑世伯。话虽如此,但是种世瑄接人待物还是十分亲和,虽然不够周全,却十分真诚。岑椮觉得不错,岑观音也觉得不错,种世瑄想了想,反正娶谁不是娶,岑观音觉得自己的娘好,以后家庭也会和睦,一拍手自己也觉得行,赶紧跟李平儿商量了一番,将婚事定了下来。 眼见厉王关心,李平儿笑眯眯地回话:“他想要自己给观音做一个拔步床,我瞧过了,模样是有的,可惜手不够巧,做的有些粗糙。” “哎呀,搞得金屋藏娇一样,我是受不了,”岑椮觉得怪肉麻的,偏偏自己女儿就吃这套,“好在观音喜欢。” “她喜欢不就行了,人家小夫妻过日子,哪里要你这个老丈人处处同意。”李平儿难得刺了他一句。 岑椮嘿嘿一笑,也没有多话。岑椮对李平儿有些理亏,全因为他的妻子,朱氏。他之前讨媳妇,说寡妇也可以,只要能干就行,就是按照李平儿的性子来定的。后来真娶了寡居的朱氏女做妻子,觉得好像和想的不一样,难免提了几句不如人家种老夫人。朱氏也不恼火,你说我不比种老夫人,你还不比人家平远侯呢!扭头就还找上李平儿和厉王来告状了,说岑椮言语无状惹人闲话,很是嫌弃了一番。 岑椮两头赔罪,再也不敢说这种话了。 朱氏前头有个儿子名唤魏流,是遗腹子,因着夫君去世后夫家想要吃绝户,她赌气跟魏家闹翻了,带着金银田契偷偷跑回家里,一并将魏流带了过来,一住就是好多年。她经营有方财大气粗,正合了岑椮的口味,得知有这个人之后,马不停蹄地就把人娶了,然后顺手拿回了留在魏家的钱财,发了一笔横财。 朱氏自然知道岑椮愿意替自己出头,大半是为了自己的身家,她也不小气,身家尽数送给了岑椮,另外魏家的钱财也算是送给他了,只等魏流长大了,岑椮再给他添置。有这样恩深义重的妻子,哪里还能不满足,岑椮当即表示,朱氏生不生儿子都一样,魏流就是我岑某人的亲儿子!还求了厉王,让魏流跟自己女婿种世瑄一起在李平儿跟前打打杂,混混好处。 朱氏也争气,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又管着岑椮的全副身家。这么厉害了他岑椮还敢嫌三嫌四?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处处拿自己来跟厉王的姨母相比,虽然没那个心思,但若是给人知道了,还毁了李平儿的清誉。她的大儿子魏流可是跟在李平儿身后做事的呢!朱氏就忙不迭过来打小报告了。 “魏流如今跟在你身边,你也多帮他看看,有没有哪家的女儿好,你眼光好,我跟他娘都听你的,”岑椮又说道,“他和世瑄关系好,世瑄如今要成亲了,总不能把他扔下吧。” 李平儿翻了个白眼,她自己觉得自己眼光一般,好不容易给种世衡拉了个薛蓉作配,结果却闹得和离了,满城风雨。因此这些年一直不太敢拉郎配,也亏得岑椮不嫌弃,大大咧咧还让她介绍,“你都不问问魏流自己的想法。他年纪还小,眼下又急着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哪里顾得上这个。反倒是你和他娘亲要多开导开导。” “让他来跟老子打仗他又不愿意。”岑椮有点委屈,魏流什么都好,就是身体太弱了,上马都不行,更别提跟自己学打仗了,只能跟在李平儿后面做些文书后勤的事情。 “魏流在我这里做的不错,比世瑄沉稳多了。只是他身体不好,想要外调做县令来升职都不容易,只能等着以后。”李平儿说了一句实在话,身体不好许多事情都是不成的,奔赴千里做县令,万一死在路上呢?所在的地方太远,万一闹出事情了鞭长莫及,死了呢?又或者事情太多,有疫病之类的……总归不如留在身边。 岑椮回去同朱氏一解释,朱氏也深以为然。命都没了,要老婆和前程做什么。他们只能暂时放下催婚的事情,又写信劝诫了一番不要过度操劳,叮嘱魏流自己照顾好自己。【..top】 164、第 164 章 金善渐入主京畿大营,到底引来了不少人的不满。今次科举的琼林宴,陛下着榜生尽数作诗,其中的状元郎乃是,提笔便写到“旧庭荣巧宦,云阁薄边功。北地三千里,不见白头翁。” 状元郎念罢此诗,台下一片寂静。 厉王心下一咯噔,骂道太子还没发难,梁王先来了。这首诗说的便是前朝失势是因为重新玩弄权术的亲近奸臣,而那些立下赫赫战功的守边将领也不过只是挂在了云阁里装装样子。你们去看北地那三千里啊,生活艰苦又要打战,已经没有能活到白头的老者了。这诗朗朗上口,攻讦的是太子提拔亲信金善渐,用的却是北地的名义。 “太子,你怎么看?” “状元郎意气风发,比起文臣似乎更像是武将。”太子心中不满却也不敢直接说,只能委婉地阴阳怪气,说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太子年轻气盛,此言一出,宴会里武将出身如姜必达等人都微微低头,面无表情。如今重文轻武虽是常事,只是太子如此一说,显见得也是瞧不上武将的。可这也怪不得太子,这确确实实就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因为自己的表兄金善渐。 以往即便状元写诗犯上,皇帝不仅要要故作大度,还要夸赞状元心怀天下。不然若是发脾气,贬斥状元出了琼林宴,那等待这位状元的就是名扬四海,名士风流。世家争先恐后要以女儿许配给他,若干年后,皇帝为了招揽人才,更是要千金买马骨,三番四次请此人出山做官才行。 可陛下已经不想等了。他已经年纪大了,即便是千金买马骨,也是太子当了皇帝再去千金买马骨。他懒得去管之后几十年的事情了。又或者,他已经没那么害怕世家了——自从文贵妃入了后宫,似乎就是最好的信号。眼看着太子似乎因为金善渐的事情不敢接话,他难得有了分厌烦,转而看向了厉王,“厉王,你呢。” 厉王站了出来,很是恭敬地说:“以往北地可能没有白头老叟,但是陛下励精图治,心怀天下,统御万民,国力强盛,叫外敌不敢来犯,北地得以修养生息。臣看北地白头翁不仅多,而且再过些年,兴许臣也要是要做一个白头富家翁了。若是状元郎不嫌弃,也可以来北地看看。” 陛下点点头,顺势说道:“看来咱们新科的状元郎对北地很是关注,只是不曾实地了解,不如着状元郎去北地当几年官。” 状元郎的脸色都臭了。他宁可陛下骂他一顿,也好过让他去北地那种寒天苦地里当官。吏部侍郎也赶紧站了出来,很是不满地劝诫道:“陛下,自古没有状元郎去北地就职的,都是留作翰林。” 状元郎也是配合地昂首挺胸,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哦,这不就是有了第一个了?!”陛下哈哈一笑,挥了挥手,“难不成咱们状元郎看不上北地?” 状元郎大喝道:“文死谏,武死战。既然陛下觉得臣因为写诗讽时,贬谪臣去做武将,不如臣自请死。”他是真的会去死的啊。他死了无所谓,大家只会夸赞他以死相谏节气非凡,子孙后代都要受人青眼,世家争先结亲,反倒是陛下因为一首诗就发作状元,这可是要青史留臭名的啊。 陛下也是恼火,瞥了太子一眼,虽然没有言语,但也见到了怒气。若是没有太子提拔金善渐也就算了,偏偏状元郎师出有名,言之有物,若是陛下真把他逼死了,那才是下下策。 太子心知父皇不如意,连忙看了眼陈妙法,陈妙法写青词厉害,对论博弈更是一流,若是有他出面,自然能扳回一局。可是陈妙法站在他身侧,对此情景却无动于衷。 陈道融瞧见侄子懒得动弹反而笑了笑,给了太子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的一个学生正是今科的进士,早有安排,此刻连忙站出来说道:“此言差矣,皇子尚守北地,太子更是以身作则任职监军,只让你去北地做官而已,怎么你就要死了呢?!难道状元郎的风骨,就只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写写酸诗不成。” 这个学生同状元郎你来我往一番,吏部侍郎一开口,他便也因为避讳,不敢直接逆上。这时候陈妙法就开口了,“状元郎的文采不错,不如留待陛下身边写青词。陛下得道成仙之日,也能仙泽惠及。而且学子鲁直,陛下宽恩,这又是一代佳话。” “好!”陛下拊掌大笑,难怪陈妙法能得陛下重用,便是这揣摩上意最佳。 陈道融这才朝着太子微微颌首,太子不仅松了口气,对这位先生也更加敬重和崇拜。太子心里感慨,就如陈道融表现的那样可靠,只要他足够信任先生,一切就尽在掌握之中。也许先生说的很对,陛下以为皇权无所畏惧,可真正争执起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不是太子一个人的战场,而是朝堂之上的分批下注。 陈道融面无表情,似乎这一切早就在他掌握之中。他没有告诉太子。没有世家,没有属地,只有陛下的恩宠,无异于镜花水月。陛下满心以为皇权正一步步威压,殊不知反扑的时刻,就应验在太子同梁王的身上。陈道融心中有些得意,他就像是盘踞在高位的蜘蛛一样,一步步等着太子入瓮来。【..top】 165、第 165 章 梁王和太子没有想象中那么融洽。太子刚刚提拔了金善渐,那头梁王就故意拿北地来挑刺。这头太子刚刚提拔了自己人做新的兵部侍郎,那头梁王就捅出了兵部侍郎渎职杀奴的事情,太子只能施压让厉王来处理。厉王怎么处理,他根本就不处理。原本担心梁王是世家之后,太子的先生和伴读们都是陛下提拔的世家,这些世家联合起来先针对自己,那岂不是左支右绌。 这场大混战里面,厉王简直受尽了吃力不讨好的折磨。这边厢既要替太子擦屁股,又要提防太子的冷箭。那边厢推拒了梁王的示好,又一不小心险些踩中梁王的陷阱。唯一能让厉王稍稍安慰的示,太子手中掌握的世家,和梁王身后的世家,虽然都在朝中,可却不太对付。这些已经扎根在京城中的一流世家们,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团结和有远见。他们执着于眼前的得失,全因为眼前的偌大皇权富贵迷人眼。 原来这些一流的世家也是分散的,也是各自有各自想法的,谁不想一跃成为令人仰望的存在呢。厉王苦笑一声,他竟然是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难怪陛下肯点了陈道融给太子做先生。陛下虽老,却仍旧眼光毒辣。他盼望着这个承载着自己意愿的儿子能够兼并世家同寒门,真正让天下英才尽数归于朝堂。 可惜,良臣虽在,太子却不是明主。厉王难免想到了暗地里集结各州府世家的谢氏。谢氏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若是长此以往,谁当太子又如何,这头猛虎迟早会要了陛下的命。快速推动这一切的谢十七郎虽然名声不及那几位林下风流的谢家名士,可照厉王来看,这人才叫人高山仰止,野望在原。 就在厉王不知道如何进退的时候,宫中传来了消息。这个消息太重要了,是由厉王妃陈耀光亲自带出来的。 “覃姑姑送了消息过来,是白婕妤那里递了话,亲眼瞧见的,”陈瑶光顿了顿,抿住嘴唇,悄然在厉王耳边道,“那些个道士已经给陛下进了红丸。” 厉王瞳孔一震,险些吓到了陈瑶光,她嘴唇动了动,想要问出最关心的话,却被厉王捂住了嘴。 红丸,历代服用了红丸的帝王,几乎都是命不久矣了。越是身体不好,越将希望寄托给了这些神仙丹药。陛下不是不知道,只是身体衰败的痛苦太难忍受,他们明明坐拥着全天下最好的,为什么不能尽情享用呢。 厉王心底发冷。他难得连夜召见了诸位幕僚并李平儿,一同说起了脱困的事情。虽不曾提到红丸之事,却是一再催问如何做才能解决眼下左支右绌的难题,从太子和梁王的乱账中抽身出来,“我若是想低头蛰伏,只怕过不了几年,就是真的抬不起头了,眼下一定要找个办法破局。” 厉王说罢了这件事,甄岚拱手站了出来,他虽然才干不显,但是甄踱的亲侄,很擅长调动气氛,率先开口抛砖引玉起来,“不如殿下再请剿匪,先逃离京城这个是非窝。” “陛下不会放殿下离开的,眼下正是要用殿下来缓和梁王同太子的矛盾,若是厉王走了,太子年幼势弱,梁王恐会气焰嚣张,更叫朝臣信服。”李平儿身后的魏流得了提点,这些日子也参与了决策,鼓起勇气参与进来了,“况且有谢家虎视眈眈,江南和江东事了,只怕不等殿下领命,那谢家就已经先去勾连世家,叫殿下扑了个空。” 魏流跟随李平儿已经三年多了,对局势掌握的比一般的士子更加深刻。若不是身体不好,他也想要同李平儿一样亲赴江东,看一看谢家的手段。厉王敲了敲桌面,认真看着他,魏流见状心中稍定,又看了一眼李平儿,见她面带鼓励,随即道:“依我之见,不如做一出刺杀受伤的把戏来,既能浑水摸鱼,又能借着受伤的名义,暂居府中。这样太子为了稳住您,暂时不会捣乱,梁王为了避嫌,也不会找您的麻烦。” “这倒是不错,只是受伤总归有一日要好的,治标不治本。”甄岚不服气这个年轻人竟敢先辩驳自己。 “能过渡一时也不错。”反对谁不会,有本事你提意见啊,魏流可不惯着他。 “不理朝事蜗居府中只会让殿下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甚至会失去对兵部的掌控。我们现在已经是不利地位。既然现在兵部的人受到梁王攻讦,殿下不如先撤了他们的职,另外调其他人来替代。” “说的简单,太子不会安插自己人进来顶替这个空当?况且梁王真想要发难,谁的屁股又真的干净。” 两人争辩了几句后,李增出来和稀泥,“两位说的都有道理,若是担心时间太久印象兵部,那就不要弄得太严重,毕竟受伤这个事情,受多重的伤,都可以我们自己控制嘛。至于能出京那自然是最好的,离开了京城,才能让太子清醒,没有咱们殿下在后头擦屁股,他斗不过梁王。别的不提,他在兵部提拔的那几个人,做的事情那叫一□□子的屎,真叫梁王发难,都要滚回老家去。” 厉王恨不得告诉大家父皇已经开始服用红丸了,眼下多温和的办法都不行,他心里明白,这话绝对不能说出口。因此,他停顿了一下,说道:“这两年我不能离京。我已经调了世瑄相助,若是要出京,他自会代办。” 众人应喏,不再考虑出京的事情了。 “不如向太子同梁王献美,两边求和。”甄岚又开口建议,他这个办法倒是世家惯用的,两头讨好都不得罪。 “甄大人这个计谋不妨一试,只献美不用殿下的名义便是。”李平儿笑了笑,厉王身份不同,不管太子还是梁王,这两人谁当了皇帝都得叫他讨不了好,这个献美的办法也算是一桩暗棋,像当年送瘦马给金如意那样。而且太子同梁王眼下尚未大婚,这美人计说不得就是把温柔刀,只是如何赠送,还得让李增稍作安排。 甄岚心中得意,朝着李平儿点点头。 “这太慢了,我要快一点的办法,”厉王说道,“我等不及了,一定要赶紧把我从太子和梁王的夹缝里头摘出来,我好稳住现在的人手。最好,让父皇亲自将我摘出来。” 众人俱是沉默了片刻,这局面不就是陛下自己造成的么,想要陛下不再把厉王当做太子的挡箭牌,这真的可以吗?虽然大家一直在努力想办法,做铺垫,可当这个问题抛出来的时候,都没有底。 又是甄岚先站出来道:“不如买通道士,献青词以示陛下,来求兄弟友爱手足。” “此事便交托甄先生来办。”厉王点点头,这是个办法,却用处不大,“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办法?” 厉王从寒门里提拔的梁实开口了,他既是寒门出身,想要的就是维护正统打压世家,“殿下何必畏首畏尾?如今我等兵强马壮,人心所向,不如趁机同太子结盟,抓住文丞相的错处,打一个措手不及。” “此事不可,文丞相就算眼下致仕了,等吏部事情处理不了,陛下也必然要请他出山,到时候文丞相为了脸面,第一个要踩的只怕就是殿下。”薛蓉的表兄薛善文不同意,他是正儿八经京中长大,跟着去北地的世家子,对这些京中世家很是了解,他说的话有分量,厉王也愿意听从。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一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平儿犹豫了一番,开口道:“不如殿下趁着太子根基未稳还没拿住兵部,让梁王打掉一批太子插进来的人手,然后您揽罪请辞。既能给陛下和太子卖好,又能从这当中脱身出来。况且太子手中没有将才,真要实际拔掉咱们各地的人手,没有五六年的功夫,他连人都凑不齐。就为了这个,太子还会更信任殿下,也不得不信任殿下。” “胡闹,那可是兵部!”甄岚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陛下若是要给,兵部早晚都是殿下的。陛下若是不愿意给,早晚兵部都会叫殿下让出来。”李平儿神色淡然,“只是如今的兵部,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兵部了。殿下在各地已经安插了人手,可有谢家为难,与其交给梁王,不如给太子。” “谢氏才不会搅合进来,不管谁当皇帝,他们都高高在上。”梁实不明白为何李平儿如何忌惮谢氏。 薛善文冷笑一声,用看井底之蛙的眼神看了梁实一眼,随即附和李平儿道:“你真以为谢家不问朝事?危难时刻,那是朝事要先问问谢家。他们看着清高,其实暗中参与的比谁都多,历朝历代都是如此。等太子和梁王大争的时候,陛下一定会请谢家的人为丞相,出来主持局面。” 李平儿没有多纠结谢家,她心想梁实没亲眼见过,只怕不会相信,于是道:“甄先生说的极是,兵部贵重,眼下大家都着眼于此,太子、梁王、甚至是陛下。因此殿下交权越早,这兵部才会越安稳。因为陛下方才给了京畿大营出去,如今只怕不会轻易将兵部交给太子,反倒会帮着殿下坐稳局面。如今在京中想要不依赖世家,能依靠的也只有陛下了。” “那为何不给梁王?!” “梁王已有吏部了。” 厉王低下头,沉默不语。这边厢的厉王不敢对外倾诉父皇身体的事情,那边厢的陈瑶光却没有忍住,将红丸的事情,暗示地说给了陆龟蒙知晓。陆龟蒙当下又惊又喜,心道自己果然下对注了,这个力挽狂澜之策,非王妃不能成也!可他面上却半点不显露,只笑着说:“王妃且静心,再等几个月。” 陈瑶光叹了口气,“我看夫君辗转反侧,似乎为此事担忧,前些时候还召集了亲近的幕僚,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估计是想办法从太子和梁王的夹击中逃出生天。”陆龟蒙安慰她。 陈瑶光对他很是信服,“那您可有好办法?” 陆龟蒙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我的办法不仅能破厉王的困局,还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王妃且再等等便是。” “就不能先告诉我吗?”陈瑶光试探着问。 陆龟蒙摇摇头,“此事不到时候,出得我口,却不能入第二人耳。” 陈瑶光深叹了一口气,心中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办法。只陆龟蒙承诺时机到了必然先说给她知道,她也就没那么在意了。【..top】 166、第 166 章 等幕僚们退去,厉王留下了李平儿,说起红丸的事情。 李平儿也吃了一惊,“不曾想……竟然已是如此了。此事可当真?” “大差不差,我自己看,也有些痕迹。”厉王叹了口气,虽然这个父皇千不好万不好,可若是真的出事,他是第一个要倒霉的。 “那咱们是要尽快了。” 两人一琢磨,陛下越是如此,那越显得以退为进的办法好。厉王当即表现得急流勇退,以养伤的名义蜗居在府中,又将太子在兵部惹出的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上奏折请求交出兵部的大权给太子,自归北地。 陛下看着请罪的折子都吃了一惊,他虽然准备让厉王手里的东西慢慢交接给太子,可没想到厉王一开始就来个这么大的。 梁王尚且知道劝上一劝,太子呢还像是个没事人似的,张口就是“不必让皇兄太过操劳。”恨不得自己赶紧坐镇兵部提拔官员,坐实了一言堂。厉王虽没有像臣子一样俯首,但是这样的让步,已经让太子很满意了,太子期盼的眼神投向了陛下,心里感慨父皇的布局得当。 殊不知反倒是这样急切的告退,让陛下不敢放权了。他如愿看到了金善渐调来京城的折子,心中已经对太子有了疑虑。太子已经把人手放在了京畿大营,倘若再手握兵部,万一宫中守卫不严,那……后果不堪设想。陛下对厉王的知情识趣难得有了一丝不满,这也太顺从了吧,甚至有些谄媚了。 他没有批厉王请辞兵部,而是着厉王休假,厉王磕头谢恩。看见厉王无悲无喜的面容,陛下心中想的却是,这个行七的儿子,似乎和印象中变得不太一样。 厉王明明是情感丰沛,又带着少年锐气的。陛下心想,当厉王跪在地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厉王会是对世家很好的刀剑。厉王也的确做到了。可现在呢,明明一切都到手了,他甚至可以去争上一争了,为什么又放手了呢?明明这偌大的皇城里,只有太子,梁王与他三人罢了!同样是自己的儿子,太子少年骄意,梁王名士风流,怎么厉王却这样不争。陛下心中,难得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太子春风得意,梁王就有些气恼了。厉王没有想象中对太子的不满,反倒是步步退让,就让他的布局成了一场空。这一场争斗里,若说有败者,第一个就是厉王。不论他还是太子上位,厉王都不得好死,他不知道吗?!梁王有些怒其不争,与外公林丞相嘟囔道:“厉王怯懦,竟任由太子专权!” “他惯会审时度势,况且这本就是陛下的意思,”林丞相看的清楚,“只是他这个时机选的太好了,正是金善渐拿下了京畿大营。要知道,京畿大营现在在太子手中,万一厉王归北地,北郊大营就得给你了,你那父皇怕死得很,既不信太子,也不信你,断然不会做这种事情。” 梁王点点头,“照这么说,七皇兄是个聪明人,那他怎么甘愿……要知道太子对他可没有好感。” “不是聪明人,怎么能在京城里站稳脚跟。”林丞相拍了拍梁王,很是亲近地说,“就算你和太子都讨厌厉王,厉王现在手里的兵部可是实打实的,他在各地派遣的人手,不是一时半刻太子就能换掉的。那些匪乱怎么回事,你我都清楚。真要太子或者你我的人过去,第二日说不得脑袋都没了。” 梁王也是噎了一下,林丞相说的是实在话,“那要怎么办,我去拉拢拉拢七皇兄?” “不必,他不过是一时蹦跶而已,谢氏已有布局,厉王对上谢氏,如同以卵击石。”林丞相淡然道,“眼下太子势盛,你暂且不要明面对上他,不如去拜访谢瑞。” “为何是谢瑞?” “谢瑞有了个好儿子,谢十七郎已经同江东等地的世家结盟,声势浩荡,速度之快远非厉王能及。厉王不是世家出身,不明白我们同北地那些子花架子可不一样,”林丞相微微一笑,“只要得到了谢氏的支持,即便太子坐了皇位又如何呢。” “谢氏我去过不少次了,就算是许出了皇后的位子,他们也不肯同我结亲,”梁王苦笑一声,“连女儿都不肯押注在我身上,怎么会愿意支持我们呢?” “是啊,他不肯嫁女儿给你,但是你却有个封号昭阳的妹妹待字闺中,”林丞相笑了起来,“是也不是?” “妹妹的脾气性子,怎么会甘心去谢家守规矩!“梁王有些急切。实在是谢家娶的公主不算少了,人家娶公主,都是要住公主府的,只有谢家娶公主,连公主府都不许建,公主在谢家遵守的是谢家的规矩。昭阳公主的脾气性子,真不想是能去谢家守规矩的人。 林丞相低头暗示道,“陛下如今,已经开始服红丸了。” 梁王身体一震,自然明白其中的深意,父皇服用红丸,那就是天命堪近了。他要抓紧机会,“可是就算谢家愿意,父皇能同意将昭阳嫁给谢家吗?” “肯定会,那可是谢家啊。你这个父皇啊,心里最讨厌世家,偏偏又想要有世家的子嗣。如若不然,我的女儿怎么会入宫,你和你妹妹,又怎么会出生?”林丞相哈哈一笑,“他自以为高高在上,在我们看来,也不过如此。” 太子忙着兵部这一亩三分地和揪梁王的小辫子,梁王这边急着拜访谢家以示诚意,两人都各自打算,忙得不可开交。唯独厉王就像是真的在家休假一样,很是认真地陪着陈瑶光,直到两个商人打扮的人一前一后,敲响了种老夫人的家门。 那人手中拿着李平儿给的拜帖,笑意吟吟地说:“就说清河县李虎,前来拜访。”【..top】 167、第 167 章 清河县李虎是何人,李平儿身边的人可太知道了——李平儿丝毫没有避讳,就是以弟弟相称,对李虎的关切,同林质慎也差不多了。 因此有人自称是李虎,有之前承恩侯府的拜帖,还拿着信物前来——那信物也不是别的,而是一个大金镯子,朴实无华一点花纹也没有。李平儿见到那镯子猛地站了起来,着人将这二人引入了府中。这朴实无华就值钱的镯子绝对是李家传统审美! 多年不见,她已经记不得虎子应该是什么模样了。她面上半点不显,可内心的激动却没有少半分。虎子来了,李二壮夫妇是不是也有消息了,他们一家,总算能团圆了! 只是一见到来的那人,她先是一惊,而后屏退了左右侍女,心中失落,面上却笑道:“原来是南大王来了。” “夫人折煞我了,您身份贵重,唤我一声南渚就好。”来人拱手一拜,笑意盈盈,正是江南的山匪头子——南渚。他剃掉了胡子,剑眉星目,即便是商人打扮,也好看的很。 “您如何来到这里了?”李平儿有些疑惑,实在是南渚之前拒绝自己太干脆了,转头就亲自上京,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南渚侧了侧身子,身后站出来一个矮他半个头的男子抬起头,渐渐红了眼眶,手足无措试探地问道:“夫人,您可认得我?” 李平儿心想,他看起来还是不太聪明的样子。不等说话,大颗大颗眼泪落下,却忽然笑了出来。 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慌张,想要上前,又不敢地缩了缩手。李平儿拍了他一巴掌,用着带乡音的声音问道,“傻子,哪有你这样问人的。我若说认不得,你岂不是要在外头讨饭了。” 那人才猛地冲向了李平儿,嚎啕大哭道:“姐姐!我是虎子啊姐姐!” 他还是像年少时候一样,只是如今个头太大了,像是个野猪一样,好在南渚出手快,揽住了李平儿就是一个转身,这才险险躲开了虎子的热情。 “稳重些!你也不怕撞伤你姐姐。”南渚猛地踹了他一脚。 李平儿推了他一把,她极少这样和男子贴得近,既尴尬又有些羞愤,“南将军的劲儿也不小。” 南渚连忙告罪,“您原谅我则个,说来我同您还有些渊源呢。” 李平儿有些兴奋地想,难不成他俩拜了把子,这南渚也要认自己当姐姐?于是问道:“这话从哪里说起?” “我当初救了虎子,他十分仰慕我,不止一次亲口说了,要叫我给他做姐夫呢!” 虎子看到李平儿神色一沉,连忙声嘶力竭地喊:“那时候姐姐你嫁了个牌位啊,我这一急……唉,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胡乱说话!南大哥,你也是,怎么把这事情说出来了!不是说好不说给姐姐知道吗?!” “那时候你可没说,你侄子是厉王啊。”南渚拍了拍虎子的肩膀,将他拍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虎子吓了一跳,恨不得捂住南渚的嘴,“我哪里敢当厉王的舅舅!” 李平儿没有纠结这里,她印象里见南渚一次,他就口花花一次,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试探,索性抛开不管,转而给他行了大礼,“您救下虎子,于我来讲实在是恩重如山。” 南渚连忙扶她起来,“你们姐弟俩真像,姐姐也没说自己是种老夫人呢。” “亡夫平远侯种述,死于北地之战,我如何不是北地遗孀。” 南渚摸摸鼻子,赔笑道:“我给姐姐敬一杯茶,以茶代酒还请您原谅我。这也是没办法,那个谢十七郎太烦人了,我可不想招来第二个聪明人。您要是早说了您是厉王的姨母,我早就去山脚下亲自请您上来了!” “我若是早说了我是厉王的姨母,怕是连您的面也见不到呢。”李平儿也不生气,实在是南渚太警惕了,守卫森严,她自己也怕暴露身份,被绑在山寨里面,那可真不如一死了之了。 南渚嘿嘿一笑,的确如此。 李平儿神色平静地拍开了黏黏腻腻的虎子,“倒是你,说说怎么就要人救你了?” 虎子将自己想要从军,却被山匪骗去充人头的事情提了提,又道:“我是被骗的,南大哥却是自己上山的,南大哥太聪明了,几下就把我们救了出来,还带着我们打跑了山匪头子,自己占山了。”看得出来,虎子对南渚十分信重推崇,丝毫没有落草为寇的落差。 “父母为了寻你,如今身在何处,你可知道?”李平儿冷声问道。 虎子犹豫了一下,方才道:“都在寨子里,南大哥替我都接了过来。只是爹娘担心我当山匪的事情……影响你,就一直不敢下山,人家寻也不敢说。” 李平儿险些气笑了,伸手操起旁边的东西就开始揍他,“你们知道我多担心?啊?还怕影响我!” 虎子站在那里,憨憨地挨了几下,也不躲开,眼见李平儿消气了不少,这才哄道:“姐姐,你在这里是不是吃的不好啊,都没有小时候打我疼了。” 李平儿的手都要去摸墙上挂着的刀了。 南渚讪笑两声赶紧出来打圆场,“姐姐,都是我的错,虎子是个闷头葫芦,性子又轴,他一直都说自己的姐姐叫李平儿,是北地的遗孀,也从没提过您是富贵人家。要不是您上回来寨子里,我们也发现不了,这都是缘分啊!” 虎子补充道:“是了,我守口如瓶的,只说你是北地遗孀,长得漂亮,想要让南大哥当我姐夫,南大哥也很仗义,一口答应了。” “我不是,我没有!”南渚都不敢看李平儿的脸色,“你说的是你姐姐很是仗义,抱着牌位嫁人做了遗孀,我说我很敬重啊!” 李平儿不耐烦提这件事,打断这两人道:“好了!既然父母安好,你们本可堂堂正正递拜帖,为何乔装来寻我?” 虎子看了一眼南渚,没有说话,显见得是南渚的主意。 南渚微微一笑,露出了一排漂亮的牙齿,南渚笑了笑,“我带着江南来送给姐姐。”【..top】 168、第 168 章 许是陛下身体真的不行了,哪怕他特意为太子布局了如此,可真的到了放权的时刻,却怎么也舍不得了。 因此厉王现在的处境,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差。甚至是,在厉王决定赌一赌请辞兵部的那一刻,陛下对他的看重升上了顶峰。一个远在北地,对皇宫没什么心思的儿子,远比陛下喜爱的太子和梁王更值得信任。 陛下不敢让他放权,太子不舍得让他一走了之,梁王更是不敢叫太子全权接手兵部。一来二去,大家都盼着他能在兵部呆久一点——这个人反正都坐不上皇位的,即便拿着兵部又能怎么样。 峰回路转,厉王再度春风得意。甚至陛下为了以示恩宠,还特意给他赐了位好点儿的侧妃,雍州指挥使的二女儿,茂春娘。这个待遇,也就是上回太后亲自闹来的燕王能比了。 雍州比燕州更近京都,实在是好地方。这些年燕王给北地添的乱,陛下不是没看到过。有了雍州做底,即便是燕王要阻挡北地的粮草,那也可以绕道雍州,就连陈瑶光都觉得实在是好事一桩。 这些年陛下的几个儿子陆续都封王分了出去,许多都是中山、陈郡这样的小地方,甚至有几个不得宠的,连王妃都不是当地的世家,而是武将的女儿。有他们做对比,厉王就显得还不错了,封地广阔,留任兵部,还有募兵令在手,这对大家而言局面似乎又有了不同。甚至因为陛下接连对厉王的恩赐,让不少投机的世家觉得比起太子,现在的陛下更中意厉王。 要知道,太子还是个少年,心性不定,可厉王已经是个稳重的青年人了。于是就有了李增引荐旧主给厉王的事情。李增的旧主便是卫六郎,当年虽然长居故地,但是对京中的事情了若指掌。要知道当年皇后决定将七皇子记在自己名下的时候,林家还没收到消息,卫六郎就先来堵截李平儿了。 当年林氏因着出了七皇子记在皇后娘娘名下的事情,一直不大瞧得上作威作福的卫氏。如今卫六郎已经是恒阳知府了,林如枫却只谋了一个小县县令的位子,慢慢熬资历。李平儿一直觉得卫六郎有勇有谋,善于决断,并没有单纯把他看做登徒子。如今他选择厉王,无非也是想剑走偏锋奇货可居,赌一把厉王能笑到最后。 卫六郎对别人狠,对自己也不留情,既决定投靠厉王,他便亲自来京中拜会厉王以示效忠。“种老夫人,先前是卫某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罢。”卫六郎还是那副痴肥的模样,只是口中再也没有林小姐前林小姐后,而是很敬重地称呼一声种老夫人,并且送上了厚礼。 “我当年便说了,卫先生在恒阳,实在是龙困浅水,虎藏山丘。”李平儿对他也并不生气,虽然卫六郎曾经想要用下作手段逼婚,但是如今大家都在厉王帐下,她也不愿意重提旧事,让两人生隙,“如今能同卫先生共事,实在是我的福气。” 瞧见李平儿不仅不生气,还这样夸赞欣赏自己,卫六郎心下松了口气,不免对厉王也高看了三分。看来李增劝自己来投靠的说法倒是没有半句虚话,说厉王的姨母不在意当年的冒犯,就真的是不在意。没看到出这个馊主意的李增,她不也一样重用。 只卫六郎惯爱走捷径,眼见李平儿对自己很是欣赏,转眼就开始朝李增打听,有没有机会抱得美人归。李增几乎吓得一跳,连忙劝道:“卫大人,您何必自寻烦恼呢,当年那事她给了你一箭,绑了老朽上车,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狠啊。若是您记不清了,不妨看看墙上那把刀,北地世家的血还没干透呢。” 卫六郎心下戚戚,这个女子的确不是普通人,她当年朝着自己就是一箭,那可真是记忆犹新呢。只是越是如此,越证明这桩婚事极好,他于是厚着脸皮,请李增去说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有什么,我堂堂正正” “您妻子还在恒阳呢!”李增拍了拍他的背,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哪里堂堂正正了,您就不怕厉王把你的皮扒了。” “她早有心与我和离了!”卫六郎还想争取一下。 “天下州府上百,可厉王的姨母就只有一个啊!”李增摇摇头,“厉王宽厚仁爱,用人不疑,也不必用姻亲来维系,这实在是你我之福啊,大人又何必非要求不得呢。” 卫六郎也不太了解厉王的为人,只知道为人稳重算得上奇货可居,不曾想李增表里如一俱是如此推崇,他犹豫片刻,信服了几分,道:“此话我不再提了。” 李增松了口气,到底是旧主,他不好意思说的太难听。就卫六郎这个痴肥的样子,真要再厉王面前说婚事,只怕厉王拔刀就要砍他了。之前的事情李平儿不计较已经是极好了,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可以讨人家做老婆。他哼了一声,觉得李平儿虽然是女子,但是跟在人家后面比在卫家好多了。 恒阳只是个小地方,但是雍州却是正儿八经的大州。雍州指挥使茂联更不是那种拘泥之辈,他既得了厉王为女婿,当即便对北地大开方便之门。既命人送了盐铁引给李平儿,又送了子侄来到厉王帐下,根本不等大婚。这样大气的手段,即便是厉王,对这位未来的侧妃,也高看了三分。 茂联送来厉王帐下的是他的嫡三子茂峤,他的长子早逝,次子不爱问事,后来妻子去世,续娶了继室,又生下茂峤同茂春娘,这两兄妹同哥哥姐姐年纪差了许多,从小相伴长大,因此感情也比一般的兄妹来的更亲近些。所以茂峤初来乍到便更是用心,想要为妹妹挣一份脸面。 茂氏是雍州本地的世家,因此茂春娘也是从雍州出嫁。李平儿送了聘礼去,又让种世衡带了三百曲部,亲自替厉王护送茂春娘来京,给足了茂春娘脸面,甚至让陈瑶光都有些嫉妒了。只是陈瑶光心里知道轻重,并没有显露出来,好在她表姐也知情识趣从没有提及,直到侧妃进门前,大好的喜事仍旧让厉王府更显得安静。【..top】 169、第 169 章 太子虽然明面上不露声色,可茂春娘一事,实在是让他急切了几分。厉王如今得了不少人心,说不得就是因为年纪比自己大,太子催着母亲早日让自己成亲,也算是先成家再立业,让人信服几分了。 可皇后娘娘却想的更远,如今陈瑶光生不成孩子来是因为身体不好,金侧妃生不出孩子是因为守孝出家,那这个茂春娘进府之后生了孩子的话,厉王可就真正是春风得意了。想到茂春娘身后的雍州,皇后娘娘脸色微沉,私下命人在太后面前传话,说了身为侄子的厉王,新侧妃是雍州指挥使的女儿,燕王却只得一个早逝的金氏,不如叫陛下再点一位侧妃给燕王。 太后一听也有道理,索性把孙子给回了卢令仪,重新又回到宫中。太后不只提了燕王,而是将太子、梁王都提了一遍,说的也正大光明,她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只盼着儿孙都能够阖家圆满,儿女绕膝。 卢令仪无所谓,有了金侧妃的事情,如今给燕王当侧妃并不是什么香饽饽,世家根本看不上,稍微疼爱女儿的,也不肯入虎穴。再者说了,真来一个,还能比燕州指挥使的女儿甄侧妃对她更有威胁不成。她心中虽然恼怒太后点侧妃的行为,却也不敢触怒太后,反而变本加厉地柔顺于燕王,不论燕王做什么,她都乐意陪同。她骑术投壶都很是不错,诗词虽然差了些,但燕王自己也不擅长,因此反而夫妻和煦。 这些年燕王膝下已经有了四子三女,妻妾满堂,其乐融融。唯独当年因着救了卢令仪伤了身的甄侧妃咬碎了一口银牙。当年她兵行险着,本来是以为燕王是个忠贞不二,对待王妃一心一意的痴儿,不曾想他纯粹是不满皇后同太后给自己指了侧妃,在卢令仪的挑拨下才如此冷待她二人。 她舍掉了大半条命救下卢令仪,可卢令仪打心底里根本不信任自己,还想要踩着甄家让自己娘家卢氏过来占地头。不过好在因着救命之恩的契机打通了燕王和甄家的路子,燕王需要人来保卫燕王府的安全和富贵,因此这些年在燕王的属地,甄家也算是一家独大了。卢令仪的娘家虽然派了不少人过来,但总归强龙压不了地头蛇,来来回回争夺了几回,让燕王都颇有微词。只是卢家不比甄家要多方顾忌,替燕王横征暴敛的行径更加露白和直接,收拢了不少奴仆在手中,已经小有规模,能同甄家抵抗一二了。 但是甄侧妃也不苦恼,她不爱燕王,还不肯给他生孩子呢。她父亲让庶妹入府,已经替她生了儿子。如今她手中握紧了半幅权柄,这些年叫卢令仪空顶着王妃的名头,没有实际的营生,纵然有不少燕王的赏赐,但那些总归是死物,燕王府的吃穿用度,都要靠着她才行。眼下卢令仪对她满是防备,犹如看守宝物的巨蛇,她对卢令仪虎视眈眈,如同想要攻城略地的猛虎,俨然已经撕破了当年因为救命之恩才得到的和谐局面。 其中唯一值得李平儿感慨的,就是燕王不愧是陛下的亲弟弟,同陛下如出一辙的凉薄,谁能顺着他的心意,他就喜欢谁。从前燕王喜欢卢令仪不拘一格的爽朗,与京中女儿不同,全因为他不肯受太后和陛下的拘束,想要标新立异自由自在。两人在燕地后恣意放肆,如同当年纣王妲己一般,如今到了京中虽然收敛许多,但是京中的富贵更甚,一下子让燕王回到了少年时候。 他年少时候便是京中一霸,而今年纪渐长更是变本加厉。他变得越加贪婪,自私和耽于享乐,卢令仪也不劝诫他,甚至为了附和他,不断引荐美人陪同享乐,建台筑阁大兴土木,从燕地源源不断送来金银什物,好叫他如意。 卢令仪不再是当年那个红衣烈马的娇俏女郎,燕王也不再是那个拔箭射虎的恣意郎君了。李平儿心想,她舍弃了种世衡,得到了燕王,当真是快活的吗?! 燕王府并不严实,因此太后同燕王说的悄悄话,很快就传到了李平儿的耳朵里面。原来太后想要给燕王点侧妃,捎带着太子和梁王罢了。燕王没什么意见,唯独对厉王耿耿于怀,说要找一个比厉王侧妃身份更好的。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太子等人派人在燕王眼前挑拨一二了。 燕王嘴巴不干净,原话就是“茂氏春娘听说面如春花,眼含秋月,配厉王这等莽夫着实浪费了,不如转来给我做妾罢。”太后也不反对,只是嗔怪地说:“这回给你好好挑一挑,你可不要薄待人家了。” 李平儿也不恼怒,同厉王笑道:“茂联此人有勇有谋,才叫太子忌惮,想要早些成亲。只是他想要成亲直接说便是了,何必借着燕王的名头,一来显得在太后眼里更看重燕王,顺带着他们一样,二来也不怕燕王这个混不吝的给他闹一场。” “他何止是想要成亲,他还想着让燕王压一压我呢。”厉王面色平淡,“我已经追加了些人手去护卫春娘了。”听到他称呼茂春娘为春娘,李平儿抬头看了一眼厉王的神色,心道厉王对这个侧妃倒是和煦。 李平儿已经从厉王脸上看不出什么了,只是她也不纠结这些,转而说道:“他是太子,婚嫁之事皆有陛下操心,不会给他找一个太差的。陛下虽然对世家不满,可一到赐婚的时候,觉得好的还是世家女。却不知道这回给太子点的是哪家的女儿,若是林氏的女儿那就好笑了,同文贵妃能打个擂台。” 厉王看着姨母促狭的样子难得也有几分松快,“那林丞相可高兴了,当不了皇帝的外公,也能当当皇帝的舅外公。” 两人谈笑晏晏,如今稳坐钓鱼台,就看着成亲的事情上,太子同梁王要怎么对上。梁王不必多提,自然是要同世家女成亲的,为了压梁王一头,太子的妻子,又该是何等的身份?!【..top】 170、第 170 章 太后许诺的好,要找一家比茂春娘更好的来给燕王,可选来选去,不是陛下不愿意指婚,就是对方不肯嫁女儿过来。燕王为人如何,众人有目共睹,听到要去给这样的人做侧妃,有些底蕴的世家就差没有指着鼻子骂燕王了。 太后碰了一鼻子灰,只是她也不气馁,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呢,她心知皇后和太子是靠不住的,就想给小儿子指一个好点的侧妃保驾护航。卢令仪不急,反倒是甄侧妃心下戚戚,燕地本来就狼多肉少了,真叫太后找来一个有本事的,只怕甄家又要被排挤了。甄侧妃思来想去,打算祸水东引,找了个不出名的马氏来。 马氏名声好听,同陈瑶光母家一样都是耕读世家。只是陈瑶光好在家底厚实,而马氏却是马屎面上光,只有着好名声,家里几乎连地都要卖完了。马御史当年触柱而死,妇幼携家财归桑梓的时候,遇到了劫匪,但是劫匪听闻是马氏遗孀,不仅没有抢夺,还恭恭敬敬地将人送走了,可见马氏的名声。 马氏遗孀的独子如今也成人了,世家争相将女儿嫁过来,他娶来的世家娘子也很是实在,不仅拿出了自己的嫁妆以供家用,还散去奴仆,亲手做羹汤来孝敬婆婆。就是这样讲究规矩的人家过得越发贫苦,唯独只剩下名声还留在世间。这其实也是常态,世家子如果名声和风骨都没有了,那即使还有钱的话同商人又有何不同。但是只要马氏的声名在外,他们的儿子就会被官府和陛下看重任职,他们只要生生不息,就总有拔地而起的一天。 太后不清楚实情,一听马氏是世家女,先父还如此有气节,还担心她不肯嫁给燕王做侧妃。好在马氏一口答应下来,只说让马氏的哥哥马颖璋入仕。因着马颖璋虽然有才华,偏偏渺一目,也就是有一只眼睛不太好做不了官。要是照着往常,只有等马氏女的哥哥生了孩子,再让孩子出仕,可马氏实在是等不了了,只盼着马颖璋能先给燕王做个属官,然后转去做个县令谋生。 太后一口答应下来,燕王的侧妃这便定了下来。这件事情传到厉王幕僚们的耳朵里,一时之间倒是十分感慨,颇有一种被世家算计的感觉。当年迎娶陈瑶光,不也以为是世家女中的佼佼者嘛,结果如今看来,因着“纺纱劝夫”的名义早就被排斥在外,说是不同俗流,其实就是被排外了。也因此,这位茂氏贵女入府,就格外地扬眉吐气。 南渚也从江南寄了信过来,对京中这些事情侃侃而谈,“肯定是马氏遗孀回老家的时候没什么钱了。要是真的有钱,那早早打赏一番,怎么会遇到劫匪,又或者早早让马队把旗帜打出来,山匪见了跑都来不及。实在不行跟着商队回来也可以,就是没钱还硬气,劫匪担心生事,才送她们走了的。”说完马氏遗孀,他又谈起了燕地,“我曾去过燕地,燕地多虎狼,民生日艰辛,也不信服文绉绉的那一套,马颖璋真要去了燕地只怕讨不了好,不知道他为何要去跟燕王谋差事。” 等到信件最后面,又提了提目前江南一切安好,他如今收了不少南下的百姓甚至是商户,俱是要感谢那谢十七郎的“妙计”,害得那些不肯为奴的百姓流离失所,南下避难。 李平儿看着南渚的信,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叹,只觉得这信件像是他本人说话一样,直白的很,却忍不住又看了一遍。很少有人这样热烈又持续地给她谈论一些时事或者八卦,偏偏南渚见解独到,同那些士子或者将领又完全不一样。她犹豫了片刻,抬笔想要给他回信,可除了政务,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说这些百姓生活艰难?只怕没有比南渚更明白的了。 她又想着礼貌地问问“江南可安好”可如今的江南有了南渚,一定是“风景旧晴天。” “聒噪得很,谁说一定要给他回信不成?!”她蜷回了手心,到底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信道:“马颖璋渺一目。”马颖璋成亲前倒还好,不知怎么这两年有只眼睛坏了,叫他那媳妇哭干了一池子的眼泪。本来不嫌弃马家家贫,就是盼着夫君出仕,如今丈夫眼睛坏了,只能等儿子那辈了,她哪里等得过来,索性就想要走燕王的门路了。 那边南渚得了信,这才明白其中的缘故。他并非全知全能,因此常常写信给李平儿,一来是以表亲近,二来也是盼着李平儿给他回信,能从回信中了解一些京中的动向和消息。他久居江南,最怕就是对时局一无所知,之前与李平儿见面不相识的事情给他提了一个警钟,这些日子对京中的人情往来很是关注。他信中也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所想即是所写,坦荡真诚,并不怕李平儿觉得他没多少见识,甚至希望她能提点自己。 李平儿心想,南渚绝不是一个贫苦出身,他写得一手好字,文章虽然平白,但是文法从不出错。他清楚世家之间的关联,甚至是能利用这些成为谢十七郎的剑,显然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但他却能怜惜老弱,甚至不介意落草为寇,同谢十七郎这些世家子的骄傲完全不同,其中到底有什么缘故?她为厉王办事,自然担心和虎子关系亲近的南渚有问题。 南渚这事确实是一桩巧宗。当年虎子听闻李平儿嫁了个牌位,心下戚戚想要去寻人。许是听人说了林家大伯在江南,又或者觉得姐姐应该是跟着林家走,一路兜兜转转就去了江南,听闻林大伯被贬岭南,真真儿寻不到人了。去了江南也罢,他一个大老爷们又有武艺傍身,李虎想着要不直接去北地算了,谁曾想到一杯蒙汗药,英雄也扛不住,就这么被绑了上山。 劫匪们看中他一身腱子肉,想要诱他做个山匪,给了好酒好肉将他关在山中,不肯放下来。他有心大展身手,可惜若是不肯当山匪,就要被砍了头。好在这一批被关着的也不只是他一个,还有一个名唤“过江龙”的大哥,这位大哥给他扔了一块小石头,暗示他先低头,随后再谋生路。 这位“过江龙”很不简单,扭头就对山匪自称少年时候便杀了十二人,很是好汉,还认得一些简单的字,于是被这些山匪引为座上宾,要给他当了个小头头。 “过江龙”生的英气十足,又十分豪迈潇洒,他替山匪出谋划策干了一票大的,抢的正是给江南守备的孝敬。这算是捅了马蜂窝了,守备一怒之下,亲自要带人来剿匪。听闻官府要带兵马来,山匪吓得不敢做声,要把大当家的位子让给这位“过江龙”,真要砍头大不了砍了他先。“过江龙”很是义气,不仅危难时刻接下来了这个重任,也不知道怎么了,不仅平了官兵的乱,还将这位子还给了大当家。 众人其乐融融,各有各的心思,大当家盘算着什么时候给这“过江龙”一个教训,让他不要志得意满,“过江龙”则是连夜砍了二当家的脑袋,带着自己的小弟虎子,将大当家绑在了长凳上,拿下了整个山寨。“过江龙”逼问了几日,总算是从大当家那里拿到了信物和账本。只是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来去不留行,反而端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虎子辞行的时候,就是瞧见“过江龙”拿着账本,很是认真地在看。虎子脑子一热,纳头便拜,认了这个过江龙做大哥,这既是救命之恩,也是佩服他有勇有谋。大家一直称呼他做三当家,也没细问根底。此时虎子问“过江龙”到底叫什么名字,“过江龙”犹豫了片刻,想到刚刚见面的时候。 虎子自我介绍说:“我名唤李虎,少学武艺,也曾念过几年书。” 他问道:“既然读过书,可曾有表字?” 虎子挠挠头,听他问起表字,便知道是个读书人,笑道:“不曾有表字。便是李虎这名字,也是现在叫着的,说不得之后要改过来。我姐姐说李虎的名字不够文雅,还想要叫我南渚呢。” “过江龙”便展眉一笑,说道:“那我便叫南渚吧。虎子兄弟,你既认我做大哥,给这个名字给我可好?” 虎子连忙道:“这有何不可,哥哥救我一命,便是拿李虎做名字也使得!”【..top】 171、第 171 章 林大伯被贬岭南,虎子寻不到人,又恰逢“过江龙”说虎子路引已经被毁了,坐实了山匪身份,若是出了寨子,官兵排查只怕要出事。他们刚刚劫了守备的东西,若是虎子此刻下山,官兵们虎视眈眈,只怕就要连累全家。虎子不是个聪明人,他思来想去决定先跟着大哥避避风头,只说自己姐姐是北地遗孀,不可连累她,“南渚”一口答应。 那时候的虎子太天真,只以为这位“过江龙”是落魄江湖的好男儿,只因为不甘心落草为寇,不肯将真实的名字告知自己,所以才提了一个“借名字”的事情。后来虎子见多了江湖事,这才想到真要借名字,自然要借“李虎”“王二”这种烂大街的才是,怎么偏偏挑了一个“南渚”呢,可那时候,南渚已经替他接来了父母。 李二壮是个侠肝义胆的,他比虎子还猛一点,因为寻李虎,一路上借住了不少人家。有一回借住的人家不好,同县里头攀亲带故,平日里就斗鸡遛狗调戏寡妇,很是嚣张。见到李二壮夫妇是外地来的,直接来一出强人想要调戏良家妇女的戏码。 李二壮哪里忍得了,他气急败坏眼几拳头打过去,杀猪般地力气就叫人家脸上开了染坊,是左眼红右眼紫,额头上一片青天,直叫人喊喊好汉饶命,一溜烟跑没影子了。 李二壮自恃自己没有过错,又陪着虎子学了不少武艺,可到底寡不敌众,担心对方纠集人马将他拿下。在好心人的劝说下,李二壮连夜带着媳妇往山里头逃,果真逃过了一劫。只可惜山里的日子苦难,下头还有人叫嚣要放火烧山将他们夫妻逼出来,眼看着就临近冬日不得不下山了,南渚派来的人正巧赶到,让商队将他夫妻二人藏在货物里,悄悄带回了寨子里。 李二壮背了事情,同虎子一样担心连累李平儿,绝口不提女儿的事情,别说厉王了,便是承恩侯府都半句话不漏,南渚还以为他们家只是运道好一些的杀猪户,女儿嫁了军户的小头头做了寡妇罢了。 加上一家人本来也对李平儿的现状不太了解,直等到后来南渚打听出来李平儿的身份了,李二壮才一拍脑袋,想起这个来招安的寡妇应该就是自己的女儿李平儿。也就是他们俩父子不在山寨中,若是在了,一定能一眼认出来。 李二壮父子觉得南渚为人不错,既没有恃强凌弱,也不是那种贪财好色的小人,很事仗义。在本地遇到事情,人人都说要找“南大当家”的处理。后来两人商议一番,觉得南渚为人不错,就将李平儿的事情和盘托出,希望能劝南渚投靠厉王。南渚这才知道李平儿是厉王的亲姨母,虎子竟然是厉王的舅舅。而虎子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姐姐不是个普通的寡妇,而是北地的“姑奶奶”。 李平儿心中感慨实在是缘分,按理来说,南渚应当同她弟弟一般才是,对厉王来说也算是半个干舅舅了。可南渚无论如何也不干,他一开始就口花花调戏了李平儿,又说李平儿险些没有当自己的老婆,真认了姐姐着实又点尴尬。只是李平儿不介意,南渚却怎么也不肯真的认她做亲姐姐,只说是当做下属看待便是了。加上他将江南管的如同铁桶一般,更让李平儿看重他三分,越发想要探知他的身世背景。 因此等虎子同李二壮回来,李平儿就细细询问了一番南渚的事情。 问及南渚为什么要去寨子里,虎子也不太清楚。只说南渚拿下了大当家之后,自己在房间里逼问了大当家什么东西,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大当家已经人头落地,只他独独站在那处,神色晦暗。 虎子也问过,“南大哥学过兵法,又认得字,应该是个好出身,怎么同我们一样沦落到这里来了?”南渚笑了笑,说自己是陪读的小厮,跟着少爷们念了几年罢了,这让虎子又感慨又气愤,觉得这样有才华的人怎么能明珠蒙尘呢,一时之间,便想要说给自家姐姐。 是了,自家姐姐虽然是寡妇,但南大哥还是小厮出身呢,谁也别嫌弃谁,这日子过得才好!虎子想通了这一点,更觉得两人般配,时不时就说道:“我姐姐书读得可好了”又或者“我姐姐做糕点那叫一个厉害”,总之在虎子嘴里,这个姐姐几乎同神仙妃子一样一样了,可虎子什么出身南渚早就摸清楚了,心里只觉得是他吹捧自家姐姐罢了。 也就是虎子单纯,真觉得自己姐姐是个小寡妇,南渚是个好汉子,这有什么配不配的,这事等李二壮来了之后眼珠子直跳,狠狠打了虎子好几顿,虎子才没敢再提。眼看虎子又说起来,李二壮蒲扇大的巴掌刚刚举起,虎子就扑向了李平儿身后,“姐姐救我!” 李平儿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清河县的家中一样。她挡住了虎子,又笑着对李二壮说:“爹打你是为你好。”一家人不知怎么,俱是泪流满面。 等一家人的情绪都平息下来,李二壮才说道:“我瞧着南大当家为人不错,处事公平,仗义疏财。这些年经手的事情俱是未雨绸缪,才有了现在的逢战必胜。最紧要的是他识文断字,还是个厚脸皮的。” “厚脸皮还是好事不成?”李平儿笑了笑。 “怎么不是好事,”李二壮嘿嘿一笑,“你还记得咱们隔壁那个陈文生么,他书读得再好不也没官儿做,如今高不成低不就的,在家里教学生呢。他要是厚着脸皮朝那些老爷们要个官做,怎么不成,偏偏端着架子,以为还有人请他来做官不成!他娘一口一个要娶世家小姐的,如今连县太爷的女儿都娶不着,他又不肯娶商户女,唉,孤家寡人,难熬得很。” 李平儿已经记不太清这个陈文生了,只是少年时候很是羡慕他能读书,也跟着学了不少字,有些感慨。 “姐姐若是担心,直接问他便是了。”虎子挠挠头。 “问也要问,看也要看。若是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那我就会被蒙蔽。”李平儿想要趁机教导教导弟弟,“你们将我的身世和盘托出,可曾想过若是南渚是坏人,挟制你们,这叫我同厉王如何是好。” “啊,姐姐真聪明!”虎子眼睛发亮,全然没有接收到信号。 李平儿心想,林质慎没上进心也就罢了,虎子也是个不中用的,自己一手带大的种世瑄就基本是草包一个,难道自己克亲人不成,一个成才的都没有。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念又想到厉王。还好有个厉王,厉王真是她的宝贝长生。 李二壮眼看虎子说不出二五六来,索性自己来,对着女儿说道:“之前你代表厉王来招安,我也听到了风声,就私下特意劝了劝南大当家的。那时候不敢直接说你的事情,他也不知咱们的关系,就说厉王不爱用世家子其实并不太好,陛下富有天下,尚且要被世家制辖,厉王如今羽翼未丰,更应该重视世家才对。厉王若是执意与世家为敌,即便当了皇帝,江南江东这一片也站不稳得。后来虎子实在是想帮你,我也觉得咱们庄稼人,管它世家什么事,厉王不爱用世家子,不是就能用咱们了嘛!我就赌了一回把咱们的关系告诉了南大当家了,他这才带着虎子去找你。” 李二壮也没有提,南渚把自己和妻子留在寨子里留后手的事情。他是真心盼着李平儿能信任南渚,南渚也能给厉王办好差事。 李平儿听了这番话,如遭雷击,站在当处久久不语。她知道南渚愿意投靠厉王,很大程度是因为厉王是自己的侄子,将虎子当做了亲舅舅。有了这层关系,不说别的,只要和虎子绑在了一起,南渚至少就不会被当做炮灰挤出中心。可她却没想到,早在江南外,什么情况都不太清楚的南渚,已经有了这样的见识。 李二壮瞧见女儿不说话,接着又问:“为啥厉王对世家意见这么大啊?用谁不是用,为啥不用世家子呢。” 李平儿想要说不是厉王不肯用,实在是陛下不想要厉王用。可是陛下的意见,当真这么重要吗?李平儿想到里太子的事情,是啊,陛下不爱世家,却一定会给太子挑一位世家出身的妻子。就连陛下觉得好的赏赐,也是给厉王赐婚一位世家的侧妃。陛下自己要打压世家,却要用厉王当这把刀子。 是啊,厉王屠戮了北地世家,可这绝对不代表着厉王对世家意见大,甚至不肯用。她和厉王都被限制了思维,至于那些本来就不是世家出身的幕僚,更加不会提醒他们。 厉王现在已经羽翼渐丰,他不需要再对陛下言听计从了。就像是兵部这件事,他公然甩手不干,陛下还要求着他留下。陛下已经老了,比起世家,他更害怕的是渐渐长大的太子和梁王。也许,这也正是厉王的机会。 李平儿沉思了许久,能说出这番话的南渚,他的身世到底如何,已经不重要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都无妨。这个人,厉王一定要重用。 这才有了李平儿对南渚的每封信都详细回应,处处关照的由来。 谢十七郎在南渚身上看走了眼,她却偏偏赢了一头,而且在未来,她还要一直赢下去。【..top】 172、第 172 章 燕王既要娶马氏,自然就谈及了马氏的嫁妆。侧妃的聘礼是有制的,燕王也知道自己名声不太好听,琢磨着要不要给再加点东西,挽回挽回声誉,扭头就看到了马氏女的嫁妆单子,竟然连一页纸都没有,换算下来,竟然是连十二抬都没有。这件事情几乎要让燕王冲进宫里头,求着太后将婚事作废了。 甄侧妃亲手促成的这件事,不曾想栽在了嫁妆上面,马家真是上不了台面,她只能咬咬牙劝了下来,“马氏风骨傲然,即便嫁妆少些,也足以替殿下扬名了。” 燕王不吃这套,“扬个屁名,她老爹一头撞死,难不成她也继承父志,想要在燕王府给我撞一回柱子不成。” 还是卢令仪有手段,她美目一转,笑着安抚道:“若是马侧妃得了殿下的宠爱,自然是好事一桩。若是不成器,也不妨让太后娘娘多心疼心疼殿下。” 燕王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他也不是非要侧妃不可,但是马氏比起茂春娘来说差太多了他就不得意,想着给厉王添堵,心道:我若是劫了茂春娘做侧妃,那厉王是不是得咬牙收了马氏?哈哈哈那可太好笑了,陈瑶光是个笑话,金氏是个笑话,马氏何尝不是个笑话?!他们合该配一家,生出来的儿子才是天大的笑话呢!不对,说不定厉王那玩意不行,连儿子都生不出来! 燕王越想越开心,他想做什么素来是不管不顾的,当即便甩开女眷,带着人手要去堵截茂春娘。卢令仪对燕王很是了解,燕王一抬屁股,她就知道要拉什么屎。眼看燕王不在府中也没有宴饮,再去看看他的宝马不在了,卢令仪立刻抓了小厮过来打听清楚,明白燕王这是要去堵茂春娘了。 卢令仪不敢去劝燕王,燕王是个顺毛驴,她可不觉得自己三言两语能打消这个念头。对燕王来说,抢了茂春娘做侧妃,等同于打了厉王的脸,狠狠回击了当年的事情。也就是当初迎娶自己的时候遭受了种家的责难,以及厉王对种家的回护,燕王才觉得两人是真爱。真要叫他压了厉王一头,说不得那口气就消了,对自己也没那么看重了。 另外一边,卢令仪也担心厉王出手,害得燕王生出一种爱而不得的错觉,反而一门心思投向茂春娘,真的闹出些什么糟心的事情来。比起冲撞厉王有可能招受的惩罚,燕王不爱自己更可怕。于是卢令仪收拢消息,命心腹侍女去给种老夫人送信,好叫燕王不能如意。李平儿就这么突兀地收到了卢令仪的消息,得知燕王要劫走厉王的侧妃。 “她这是……”李平儿满脑袋的不解,卢令仪不去追燕王,也不送信去厉王府,却给自己送信?!话说回来,燕王一家子真的是奇葩中的奇葩,燕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要干这么一桩混事! 茂春娘已经行至京郊三百里地外了,若非如此近,燕王兴许也找不到她的身影。李平儿顾不得许多,担心茂春娘真的被燕王冲撞,一边给派人催促厉王动身,一边赶紧上马。厉王派去保护茂春娘的人手虽然充裕,但是面对燕王这个混不吝的,身份上的压制就是一切,万一真的叫燕王沾上了,那可是一屁股屎。她一边让厉王赶快赶过去,一边亲自带人前去护卫茂春娘。 李平儿抄了近道,紧赶慢赶总算抢在了燕王前面拦住了茂春娘的车马。可燕王已经近在眼前了,只要茂春娘要进城,总归是要遇到的。 李平儿琢磨着燕王的性情无常,实在是不能叫他和厉王冲撞了,若是为了一个女人闹起来,只怕即便没叫燕王如意,对茂春娘的名声也不好,总不能为打老鼠伤了玉瓶儿。唉,说起来厉王在姻缘上总是缺了点,陈瑶光没有孩子,金侧妃又送去了清修,若是这个茂侧妃再出什么事,只怕要闹出“克妻”的不详之名。 李平儿心中有了主意,只是担心茂春娘心中不满,想到这里,李平儿敲了敲茂春娘的轿子,决定同她细说分明。 茂春娘在车马停了的时候,种世衡就派人来禀报,说是种老夫人,来了。茂峤是她兄长,为了表示对厉王姨母的敬重,自然是率先翻身下马,等着迎接这位老夫人。 他们兄妹早已经打听清楚这位种老夫人,说是捧着牌位成亲的娘子,深受厉王的信重。在北地的事情,因着离得不远,茂春娘也略知一二。这一路上,种世衡的沉稳大家是有目共睹,能让这位称一句母亲,种老夫人的性情应当十分肃直。得知她骤然来此,茂春娘心中虽然有些慌张,却还是没有显露出来。茂峤也是一样,两人正琢磨着,那人就已然到了跟前。 这是一位年华正好的美人。茂春娘想,不应该称呼她作老夫人的,衣色也不见秋棠,很是鲜亮,瞧着便叫人心生亲近。 “茂郎君有礼了。”李平儿先行了礼,茂峤同茂春娘都吓了一跳,这厉王的姨母怎么还向自己行礼,茂峤赶紧避开身子不敢受,又回了一个晚辈的礼。 李平儿不等和他寒暄,先出示了燕王的手令,随即低声道:“燕王侧妃定为马氏,他心生不满想要拦截娘子于京郊之外,此事事关重大,我等已经有了主意,还需由娘子决断。” 听罢了李平儿所说的办法,茂春娘想要反对,茂峤却明白轻重,所谓的有了主意,想要由娘子决断,就是听起来好听些罢了,说白了就是“事情比较急,我们目前只有这个办法,你看不行的话,你有没有别的办法”。茂峤哪里能有别的办法,燕王混不吝的大名他可是知道得很,燕地乱成一团,多亏了这位王爷。 “此事当以厉王为重,如今你与厉王一体,万万不能叫你丢了颜面。”茂峤叮嘱道。 茂春娘这才含泪应是,给李平儿行了大礼。李平儿松了口气,这两人不是固执的就好,若是真不肯用自己的办法,那就只能等着厉王来一场硬对硬的了,多少对茂春娘的名声有碍。 可等燕王拦下茂氏的车队,瞧见领头的是种世衡的时候,那才叫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本来对拦下茂春娘车队的事情也是兴之所至,真拦下来了,还不知道是真抢了做侧妃还是如何。可瞧见种世衡,往日的委屈不由浮现在心中。燕王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别说是做侧妃了,就是为了让种世衡和厉王吃瘪,他都一定要把这茂春娘抢下来! “本王母后是太后,兄长是陛下,普天下之下,莫非皇土,我看谁敢拦我!”燕王叫嚣着,也不同种世衡对抗,亲自闯入那车队中,很是得意,“我杀人罪不至死,你们伤我却是死罪,最好掂量这来!”这话一出,别说种世衡了,连在车旁边的茂峤都是气得眼角都要红了。 种世衡敢拦燕王的手下,却不敢拦燕王本人。燕王就这么单人匹马,一路无阻地闯到了马车前,“我倒要看看,燕王的侧妃到底生得多美丽。” 燕王冷笑一声,拿着剑就掀开了马车的门帘。 门帘里,赫然坐着的就是身穿二品诰命朝服的李平儿。 “怎么又是你?!”燕王瞧见李平儿,先是一惊,随后生出了一股被愚弄的怒气,他正想要发火,就瞧见李平儿以手挽弓,瞄准了车门外的自己。他想起当年李平儿那一箭,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避开,踩着身后的衣摆,跌坐在地上。 她是真的敢杀自己! “好叫王爷失望了。”李平儿笑了笑,她神色平淡,手中只有弓,没有箭。不过是以手拨弓罢了,就吓得燕王跌坐在地上。 燕王羞愤交加,却难得没有冲上去将她拖下马车,反倒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土,恶声恶气地问:“你这个疯婆子!这不是茂春娘的车队吗?怎么坐的是你?!” 李平儿端坐在车上,轻声一笑,“许久不见,王爷还是同数年前一样。” “哼,倒是你,比从前老多了,当年你跪着求我饶你哥哥一命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燕王反唇相讥,目光像是毒蛇一样缠绕过去,冷笑道,“听说你捧着牌位成亲,这辈子还没试过男人的味道?这不会是特意来堵我来了吧。” “马氏清流天下皆知,还没恭祝燕王殿下得了马侧妃。”李平儿掀开门帘,往前走了一步。 燕王不肯退,他站在马车下,抬头看着站在马车上的李平儿,似乎觉得这个场景很是熟悉,“关你屁事。” “是不如殿下权柄宽裕。”李平儿讽刺他管得宽。 “茂春娘去了何处?!”燕王问道,瞧见无人答话,冷笑道,“长辈问,不肯答,这就是厉王的礼不成?” “燕王是长辈,问询子侄妻室,非人礼也。”李平儿丝毫不惧。 燕王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忽然猛地砍向了李平儿,茂峤根本没想到他这样疯癫,正吓得身后冒出了白毛汗,就瞧见李平儿也从身侧拔出并州刀,挡下了燕王的长剑,“我从砍了北地数百人后,就不怕人拔剑了。” 她没什么刀法,力气也不大,可她挡开长剑后再劈向燕王的气势,令燕王不自禁吓得后退了两步。 “燕王殿下杀了那么多人,也怕我这弱女子的刀不成?”李平儿笑了笑,“这刀还没开刃,不过是同燕王殿下开个玩笑。” 燕王心说你放屁,那刀的刀锋都快和镜子一样反光了,没开刃?!李平儿的眼里是真的有杀气的,燕王知道。 可他看着这样的李平儿,似乎熟悉,又似乎不熟悉。他难得没有再多话,不等厉王到来,就带着人灰溜溜地跑走了。 种世衡低声道:“瞧着不像是燕王的做派,厉王殿下还没到他就撤了,这其中是不是有诈。” “管他的。”李平儿笑了起来。 种世衡身后的士兵们忽然高呼:“姑奶奶!”【..top】 173、第 173 章 茂峤看着这样的李平儿和身后的士兵,不由没了当初的忧虑,心中澎湃非常,情绪跟着激昂起来。他心想,若是妹妹亲眼看到这样的场景,就不会担心这个办法会让种老夫人的清名受辱了。妹妹可能解决不了这个困境,但是种老夫人不一样。无论是谁来折辱,她的回击有力又坚决,她本身就值得人敬重。 然而当茂峤同茂春娘说罢此事后,茂春娘叹了口气,“易水寒,胆气壮,原来种老夫人是这样的英雄人物。” “是了,妹妹你之前不肯同意这计策,着实是多虑了。”茂峤笑了出来。 “不是的,”茂春娘顿了顿,“越是如此,我越要拒绝。” “此话何意?”茂峤不明白。 “我与厉王一体,怎么可以叫厉王的亲姨母受辱。” “可是……”茂峤想要用李平儿的话来说服妹妹,可妹妹说的也有道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决断。 “如今这样也实在是没了办法,只盼着燕王不要再闹出些什么事情来。”茂春娘苦笑一声,她总不能真的叫燕王得手吧,那父亲可是难做了。 燕王倒是没有接着为难茂春娘,而是将目光盯向了李平儿,他有了新的主意,入宫寻到了太后,说可以以侧妃之礼来迎娶李平儿。 哦豁。 卢令仪没有想到。 甄观音没有想到。 太后也没有想到。 太后几乎要骂人了啊,刚刚才定了马氏做侧妃,你小子真是敢想,要一个二品的诰命夫人给你做侧妃! “我这不是以侧妃之位来相待了嘛,又不是纳她做妾!她若是肯入府,叫她做王妃也使得,”燕王嘻嘻一笑,“再说了,有个人能管住我,您不是更放心么?!” 话虽如此,太后却不接话,俨然是办不了这差事。燕王却无所谓,雇人闹得满城风雨,几乎闹得全京城都知道,他燕王要娶李平儿做侧妃了。 厉王气得险些没有拔刀去砍燕王,却被李平儿劝了下来,“不过是胡闹一场,有这种香艳之事作为谈资,总好过人家一说到我,就念着我杀光了北地世家吧。” 厉王还是觉得不妥,李平儿笑道:“那你就当作我高兴还来不及吧,这个年纪还能有燕王这样的对头发疯一样地追求,还是求而不得,没有比这个更有趣的了。” 厉王想到这里,苦笑了出来。 对于惹来这件事的茂春娘来说简直就是煎熬了,李平儿不在意,厉王也被劝住了,但是自己会不会被看做红颜祸水啊?!新婚当晚,茂春娘来不及同厉王培养感情,先行礼请罪。厉王却一改冷面,细心安慰了茂春娘一通,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这件事不是你能左右的,合该是我连累你了,”厉王低声道,“你不介意才好。” “可是姨母”茂春娘抿着嘴,心想这个事情应该没有女人会高兴的。 厉王摇摇头,“这些琐碎事情,不足以让姨母动怒。” 茂春娘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姨母是真英雄也。” 厉王点点头,心想李平儿的确是不会为这些俗事烦恼的人。因为那些人即便嚼舌,也不敢在她面前说。她的手上染着血,夜里枕着刀剑,她是真正从北地开出来的花朵。 然而这件事情,却还是让太后娘娘操劳了起来,她朝着陛下说起这件事情,还感慨道:“若是真让燕王收心,也是好事一桩。” 陛下看了她一眼,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太后顿了顿,说:“我也是快过世的人了,若是死之前能看到有人管住他,便是死也无憾了。” 这句话彻底让局势紧张了起来,陈瑶光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几乎吓得魂不守舍,飞奔似的回到府中,说到:“若是太后真的出事……只怕这事情就要板上钉钉了。” 厉王脸色如墨,说到:“姨母已经为我捧过一回牌位了,这回决计不能叫她所托非人!” 李平儿倒是神色如常,“实在不行剿了头发去做姑子便是了,何必这样担心。燕王尚且不担心枕边人送他见阎王,我又担心什么。” 就在厉王想要给姨母找下家的时候,谢家的拜帖送到了种老夫人手中。 “我想求娶夫人。”谢悛之没有掩饰,就这么坦然说了出来。【..top】 174、第 174 章 李平儿一愣,她没想到谢悛之会说这样的话。 无他,他们年纪差别实在是太大了,若是三四岁,也没什么不妥。可是若是差了七岁,那就未免说不过去了。她心中爱慕他的人才,也钦羡他的坦然,可唯独没有想过,两人会有姻缘。 “你家里可愿意?”李平儿没有答应,反而是问起了谢家。 “有何不可呢。”谢悛之笑了出来,“夫人配我,是我谢家的福气。” 李平儿没有说话,她捏紧了手中的杯子,似乎在看杯中的酒,又似乎在看酒中的人。 谢十七郎,今日似乎特意打扮过。月华为衣,龙泉作骨,寒山玉面,眼带星辰。他生的真好,李平儿心想,没有人会不喜欢他。他们相识于微末,既是好友,又是知己。不以容貌相顾,不以年纪相敬,不以身份相交,若是得成婚姻,的确是美事一桩。 只可惜是美事,却不是好事。 李平儿的手苍白又用力,隐隐可以看见青筋。她放下了杯子,笑道:“只怕要辜负了你的美意。” 谢悛之笑不出来了,他似乎早就猜到了会被拒绝,只是没想到,连一点铺垫也没有,他缓缓问道:“夫人是不喜欢我吗?” “郎君是万中无一的人物,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李平儿神色温和。 “那夫人为什么不试一试,”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币来,正面是乾,背面是坤,“天在上,地在下,天理人伦,正该如此。倘若掷出此币,正是上乾下坤,夫人不如再考虑一番。” 是啊,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天理人伦的事情,就像是天在上,地在下一样。可李平儿接过那枚钱币,轻轻放在桌面上,却是下乾上坤,“我从不信天命。” 谢悛之的眼眶微红,“夫人,这是为何?” 李平儿柔声递给他一张帕子,“何必做小儿姿态。” “我不明白,若是您想要施展拳脚,谢家夫人岂不比厉王姨母更好?”谢悛之忽然站了起来,他难得不再是那副从容的模样,反而有一种刨根问底的执著,“既然喜欢我,为何不愿意同我在一起。” “人生在世,当知忠义二字,既遇明主,不许二人。”李平儿缓缓道,没有人会比厉王更信任自己,也不会再有人同厉王一样,将一地大权交给一个女子。谢家纵然钟鸣鼎食,傲然立世,可终究不能免俗。 为了生恩和富贵,她顶着和姐姐几乎一样的名字活了好些年,只因为林家期盼她能够同姐姐一样为家里做出贡献。她太知道这种生活了。倘若被定义为“谢家夫人”,那她还能是她自己吗?她所作所为,都必须要尊从这个身份的要求,天下间不论嫁给哪个人都不能免俗,唯独厉王帐下,她能够安心做一回“李平儿”。 都说厉王何其有幸,能遇到一个拿下了募兵令的姨母。殊不知,李平儿才是何其有幸,能遇到一个知人善任的厉王。 谢悛之还想要说些什么,李平儿接着道:“再者,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沉默。 良久之后,谢悛之摇摇晃晃地举起了酒杯,似乎是大喜,又似乎是大悲,“伏愿夫人安康。” 李平儿心中不忍,声音也带了几分凝涩,回敬道:“三十载后尘埃定,再与先生论江山。” 谢悛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心中的爱慕和喜悦几乎要溢了出来,她果然不是旁的女子,她有自己的抱负,自己的理念,她不会因为权势而动摇。她是知行合一的,就像是她在北地所做的那样,刀剑加身浑然不惧,只为庇护可怜人。 可他的悲伤与无力也根本掩盖不住——她不是不爱我,只是不肯爱谢家罢了。她同厉王想要的,与谢家背道而驰。谢家给不了她的,自己也给不了她。这桩婚事就像是鸩酒,他们两人对饮,只有泣血的结局。 偏偏是这样失落的时候,她还能说出三十载后再相逢的豪迈,他心中有喜有悲。 就此无言,小船缓缓靠了岸。两人都没有提燕王的事情,他恭敬地行了礼,摇摇晃晃地要往外走。忽然冷风迎面,他猛然再回首时,已经是船去人空。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他手中握着不知何时抓住的帕子,上面一点绣花也没有,带着冷冷的酒香。 他忽然抬头,无声地笑了起来,眼泪肆下,毫不停息。【..top】 175、第 175 章 这场相遇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李平儿看向了自己茜红色的长裙,金镶玉的手钏,以及羊脂玉的发簪。芙蓉如面柳如眉,她许久不曾着这样的艳色了。她心中清明,对待谢悛之一定是不同的——她倾慕他的才华,也欣赏他的人品,更佩服他的手段。他们来往如同挚友,相处却更似知己。 可她独独没有想过,谢悛之会开口告白——他想要娶自己做夫人,想要更前一步。 谢悛之无疑是个好丈夫,他言之有物,自律自守,还颇有名士风流。甚至他还有着难得的赤诚和真挚,开口向她倾诉了爱意。 可是她不能答应,她甚至从心底里怀疑他这不是出于爱——她已经不是和薛蓉花间饮茶的少女了,满心只想着未来的夫婿是不是良人。如果她嫁给了谢悛之,那么不管是对厉王,对厉王的幕僚们,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厉王的幕僚们不会觉得他们这是真爱。他们只会想,厉王的姨母都放弃他转投谢氏,天命不在此。厉王对她如此信重,几乎大半个北地都交在了她的手里,她犹如厉王的护城河,不容有失。 李平儿心想,她也许不该来和谢悛之见面的。他们的关系,不该是这样亲近,甚至不应该夹杂着爱慕。 年少的时候,她是屠夫的女儿,每日里栉风沐雨,见惯了人世的艰辛。而他少年时呢,锦衣烈马,紫衣服贵,陌上少年游,足风流。这样不完全不同的两人之所以相遇,他是随遇而安,自己却是沾满血泪。她一步步走来,极少有试错的余地,只能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可能为了一个男子,就冒这样大的风险。 而更多的是,她心中清明,等到了谢家自然一切以谢家为中心,谢家人恃才傲物,甚至以举手投足覆江山为常事。这样的家世面前,她又算得了什么呢。谢悛之尚且因为在族中不受重视去北地游历,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成就,若是娶了自己,只怕也要被长辈斥责冷待。 厉王想要的,绝不是言听计从,叫谢家拿捏自己的咽喉。长此以往,等刀兵相见的那一刻,总有自己为难的时候。倒不如不要开始得好。 可到底意难平。 厉王来访的时候,李平儿正饮了酒,在书房小憩,没有出来迎他。 厉王有些担忧,隔着帘子去问侍女青萝,“姨母这是怎么了?” “方才同谢郎君见了面,回来饮了些酒,正歇着。”虽然李平儿让她不必对厉王隐瞒,可到底涉及主子的事情,青萝不敢多说。 “可是谢十七郎?” “还有哪个谢郎君。”青萝苦笑一声。 厉王大吃一惊,心道难不成瑶光的那个八卦竟是真的,姨母和谢十七郎看上眼了?!他心中既觉得酸涩,又觉得高兴。谢郎君倒是不错,生的很俊俏,才华也是第一流。别的不说,若是真的能同姨母共结连理,也是好事,说不得还要谢谢燕王做媒人。 只是他不敢直接干预姨母的私事,于是悄悄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姨母很少喝酒的。” 青萝顿了顿,船内的情况她也不清楚,只瞧见谢郎君又哭又笑,一副名士做派,“您还是自己问问夫人罢。” 厉王听罢便知道不妥,他第一次觉得有些棘手,他站在门口,既不敢进去,又不敢出去。 “殿下,您怎么不进去?”青蕊的声音大了些,她不知道这些眉眼功夫,正打算往里面送点醒酒汤呢,就瞧见厉王站在门口。 李平儿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殿下来了。” 厉王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空气中淡淡的酒香,似乎也喝得不多。他心下也不知道姨母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一开口也没敢问谢十七郎的事情,左顾右盼,一下提一嘴梁王,一下又提一下金善渐,两人似乎都春风得意,更显得他们姨侄两个处境凄凉。 直等罢了,厉王忽然开玩笑一般说:“我听瑶光说,姨母同谢十七郎……相处甚佳。” 李平儿云淡风轻地点点头,“还不错。” “那他此行是……来同姨母叙旧的?”厉王打探的很生硬。 “他想求娶,我却拒了谢家。”一句话,说明了未尽之意。 厉王一愣,似乎没有听懂,“求娶姨母,他想要娶姨母?” 李平儿笑了起来,“怎么,觉得我们不配?” “怎么不配,这是好事啊!”厉王猛地站起来,大声说道:“谢家算什么?姨母若是喜欢他,我便请陛下为你们赐婚。谢郎君是个好的,既有担当,又有才华,姨母你” 李平儿一把压住了他的肩膀,没有告诉厉王自己到底喜不喜爱谢悛之,而是将这种拒绝转化为压力,认真地劝诫厉王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是,那可是谢家啊……就连公主都未必能嫁入的谢家啊!”厉王张了张嘴,想要说谢家有多好。 “在我看来,谢家再好,都不及在北地痛快。”李平儿神色平淡。 厉王心知肚明,他不能说女子始终是要嫁人的,也不能说错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更不能说只要两人相爱就能克服一切困难。他和李平儿枕头底下都放着刀剑,他们是真切用性命来守卫这份道义的。 他们都见过了世间的辛酸,只盼着没人能扼住自己的喉咙,世家的圈地早日作废,百姓能够真正过上轻松安康的日子。他不能用,也不敢用这些庸俗的理由,来对李平儿说教。 他只能转而开玩笑一般地说道:“燕王这等小人不少,只怕总要在婚事上做文章。若是姨母有意,不如寻一位比谢十七郎更好的郎君再嫁,也好给我添个亲戚。” “男人最好的时候,不就是挂在牌位上的时候。既不能对我指手画脚,府中还要都听我这个老夫人的话。人家盼了几十年才有的日子,我一成亲就有了,多少人羡慕不来。”李平儿笑了笑,她今日似乎说了两遍这样的话,骤然间,发觉自己虽然满头青丝,却已经不年轻了,“咱们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做小儿情态。” 她已经不是怀春的少女了,她见过很多好的男子,也将最好的年华给付了北地。她想要的,绝不是做一个男人的妻子。 哪怕这个人是郎艳独绝的谢悛之。 厉王心中可惜,燕王这件事情好不容易引出了一个求娶的谢十七郎,偏偏姨母还不情愿。至于燕王的求娶……的确是闹事一桩,而且显见得是越演越烈。 这事情由来实在是荒谬,全因为燕王来来回回在李平儿手里吃了不少瘪,他正面刚刚不过人家,就想了个馊主意。 他是男子,李平儿是女子,只要他求娶李平儿,等人进了燕王府,李平儿还不是听天由命。且看皇后娘娘的亲侄女金侧妃,一命呜呼了又能如何。相比娶一个牌坊一样的马氏女,他宁可娶了李平儿,好叫厉王知道自己的厉害。 有这个念头在前面吊着,燕王这几日一改以往的浪荡,不仅每日都去宫中陪伴太后,连酒也不喝了,弓箭也不摸了,甚至言语间还拽了几句诗词,很是文绉绉的样子。旁人看来不过如此,太后却觉得小儿子是浪子回头了。当年燕王的“真爱”卢令仪只会陪着他瞎胡闹,这个“林萱儿”倒是很不错,能劝导他从善。 只是太后对陛下的“以死相劝,以情动人”并没什么用。她说“我就快死了”这件事已经说过好多次了,陛下因着孝道不能直接反对,但是他既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太后便不敢擅专了。当年燕王被迫远走燕地对太后来说印记深刻,她实在是忍受不了陛下再打压一番燕王了。 而且,她心中觉得自己给燕王挑来的马氏更胜过这个经历丰富的“林萱儿”。一来这个女子是种述的亡妻,身份敏感,二来她出身也不显,不过是林妃的妹子罢了,还跟厉王牵扯太深。而且,她能做到的话,马氏女可是清流之后,一定能做得更好! 太后想到这里,便委婉劝道:“此女肃直,若是入府给你做侧妃,只怕要和令仪起冲突,反倒不美。马氏女温婉善劝,一定做得比她更好。” “若是她能入府,正妃管家的权柄给她又如何,令仪不会计较的。”燕王问都不问卢令仪,一口笃定。 这话叫人听来薄凉,但是让太后听着满意,她本来就觉得卢令仪管不好家。听到儿子有意向善,不再一心一意听从卢令仪的挑唆,很是满意。只可惜……她叹了口气,心中又觉得这个林萱儿年纪大了点,心眼肯定也多,“不如先叫马氏女入府看看,实在不行,再” “母后,我就是想要个女人都不成吗?我大哥是天子!我侄子是太子!天下都是大哥的,我要个女子又有何难!”燕王猛地捶桌,声泪俱下,“我想要学好,你们都不让,你们看看我身边都是些什么人,阿谀奉承之辈……母后!我好难啊!” 可是陛下没点头啊!太后叹了口气,二品的诰命夫人,种家上下听说十分尊敬她,人家凭什么给你做侧妃,“人家可是二品的诰命,若是你非要强求,逼死了她你可怎么是好啊。” 燕王神色淡淡,心想这婆娘死了更好,只是话到嘴里就变成了“我死了她都不会死的,母后,你不知道她多厉害。” “胡说八道,”太后拍了拍他的背,又有些心酸,“就这样喜欢她?” “啊,喜欢的不得了。”燕王满口胡话。 “那你自己先探探人家的口风?”太后顺水推舟,推到了儿子头上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万一她自己愿意嫁给你,这不是皆大欢喜了。” 燕王本想催着太后下旨,可是瞧见太后无论如何也不肯,听到这个主意脑子一转,有了新的乐子,“母后说的是,我这就去‘求一求’她去!”【..top】 176、第 176 章 燕王对“追求”李平儿来了兴趣,在京中的宴会与游猎已经让他兴致大减,反倒是给李平儿添堵变成了他目前最感兴趣的事情。 他没有官职在身,毁掉种世衡也许他做不到,可毁掉一个女人可太简单了。他不敢堵截李平儿的车马,但是却在宴会上大谈特谈李平儿当初朝自己下跪,求自己饶她哥哥一命的事情,又说她颜色狐媚,曲心小意欲入燕王府,显见得要将人说成一个靠着长袖善舞来寻找机会的寡妇。 这事情的确是不好论断,若是不管,名声也就坏了。若是叫御史来告状,最后也只会有损李平儿的颜面。可李平儿却不以为意,甚至还主动去了燕王在的宴会,一本正经听完了燕王的吹嘘后,隔着屏风轻笑道:“听闻燕地风景如画,催人如梦,看来的确是真的。燕王府好得都叫女子迷障了,放着陛下钦此的二品诰命夫人不做,求着去府里头做个没品阶的侧夫人。” 这一句话甚是刁钻,难道燕王府的侧妃,能比过陛下封赏的二品诰命嘛?!此话一出,那些围绕在燕王身边的溜须拍马之辈,更是不敢言语。 燕王更是被她讽刺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瞧见场面尴尬,燕王想要怒斥李平儿无礼,又怕被她下了颜面,索性装醉推到了屏风,想要撞出一桩实实在在的绯事来。可他才挨着屏风,就有厉王府的侍卫一把压住他的手,似乎是十分担心他醉酒,真心实意扶着他一样。 燕王挣扎间,看到李平儿身着常服,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从始至终都带着轻松和惬意。她怎么可以这样?!厉王怎么可以这样?! “我可是厉王的叔父!”燕王吼道。 “看来王爷的确是喝醉了,怎么来了妇人这一桌了。”李平儿甚至都没有抬眼看他。 她怎么可以不生气,怎么可以不羞愧?!身为女子,难道就没有半点羞耻之心不成?!燕王越想越气,他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被厉王的侍卫压得死死的。 “王叔醉了,还是我送王叔回去吧。”厉王面色平淡,从宴外快步走了进来。他不知是何时来了,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只是面色淡淡,如同无事发生一般押着燕王就送去了燕王府。 “好一个厉王!当年本王奉旨去北地,他恨不得像条狗一样拍老子的马屁,现在呢?!他现在竟然敢这样待我!我这就去母后那里告他一状!”燕王气得目眦尽裂,打砸了不少东西,却无人敢近前相劝。 卢令仪面露冷色,当年她同燕王在北地吃瘪,这些年一直没有挂心,也是觉得北地贫寒,不如燕地富庶,有种看笑话的意思。可现在的厉王呢,坐拥北地兵马,手握兵部大权,在陛下面前俨然是春风得意,燕王却连朝堂也去不得。 她知道自己应该劝燕王领一份官职的。可太后办不到,陛下不肯给,现在的燕王就是富贵闲人。若是照她的意思,还不如回燕地来得潇洒,偏偏太后要留燕王,燕王也觉得京中更加繁华热闹。 如此,她也不敢上前劝说,只吩咐摆宴设酒,另叮嘱了歌伎舞女相伴。可燕王在府中发了好一阵子的脾气,一直没有平息的意思。他闹不过厉王,手底下的人又不比厉王的有本事,越发心里执著,想要在求娶李平儿的事情里占一个上风。 眼见这个毁人清誉的办法行不通,燕王成天在家里为了别的女人闹腾,卢令仪也厌烦,索性给他出了个馊主意,叫他重金买了一朵边金重瓣牡丹,抬着绕着京城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厉王府门口,说是要养好了送给种老夫人当“人桩”。 种老夫人一日不同意嫁给燕王,就一日杀一人做花肥,好叫这花开得鲜艳。另又叫那些仆从的家眷带着孩子围着厉王府磕头,求种老夫人嫁过去,救下自己的丈夫一命。 好在厉王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近身的,厉王府的侍卫机警,一看到人群聚集过来,没等她们发作就命家丁绑了送去官府,这才审问出来其中的阴谋。只是这些女子都是苦命人,即便厉王知道了实情也救不了她们的丈夫。 “燕王可恶!”厉王听罢这件事情,也是声音凝涩,他在北地的时候,为了百姓能够多活几个,每日殚心竭虑。而燕王却置人命于不顾,如此恶行恶状。他思来想去,不能再叫这个狗皮膏药一直粘着自己同姨母了,索性给他一个教训,安分守己些。 这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这些“人桩”多是卖身给了燕王的奴才,这年头杀几个这样的人算不得什么,就算告到陛下那里去,顶多也就是斥责一番罢了。可若说不简单,也不简单,因为这可以拿来做一个引子,牵出燕王之前令人发指的恶事,就像是滚雪球一样,压得他无处翻身。 李平儿先悄悄寻了几个御史上奏,说的不仅是燕王“人桩”的事情,还有在燕地各种假借名头横征暴敛,更有牵动着陛下钦此赐婚,皇后亲侄女金顺娘的“金侧妃”案。 金侧妃的事情皇后假作不知道,李增他们可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早就拿到了金侧妃的血书和证据,宅院里还养着金侧妃的丫鬟,时刻准备着,就等着这个时候给燕王一个好看。 这就是身无官职的坏事。金侧妃在朝堂上被旧事重提,只等下了朝燕王才知道。他对京中这些官吏也不甚了解,不知道到底是谁捣的鬼。 他既猜测是甄侧妃的阴谋,又觉得更像是皇后娘娘的手笔。毕竟金侧妃出事,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卢令仪,若是弄倒了卢令仪,那燕地不就是甄家一家独大了嘛?!况且这件事就是甄侧妃收尾的。 可说皇后娘娘也有可能,皇后对金侧妃的看重大家都晓得,厉王还记在皇后名下的时候,这个侄女可是想让她当太子妃的呢!而且眼下自己正和厉王撕扯,说不得她故意闹出来,就盼着自己会以为是厉王搞的鬼。 燕王本就同甄侧妃不亲近,如今更是疑神疑鬼。 这件事情不知是谁开了头,但是推波助澜谁不会,特别是厉王那一众人,恨不得让他偿命,活像金侧妃是他亲戚似的。而且这一波的确闹大了,就算是太子也不敢站出来替燕王说话,生怕让人觉得自己背弃母族,让下属轻视。所以他不仅不能站在燕王这一边,最好还要亲自去查这件事情,还金侧妃一个公道。 只可惜太子对燕王疯狗一样见谁咬谁的印象太深刻,瞻前顾后,不敢任职。反倒是燕王站了出来说愿意查案,于是顺理成章领旨,又借口自己身在兵部不能离京,转头提拔茂峤入刑部得了推官。 茂峤虽是新官上任,却带着李增等旧人,本就早早安插了探子在燕王府,做起这件事情来,自然是顺风顺水。李增笑呵呵地说道:“这件事情牵扯出来之后,燕王一定会推到甄侧妃身上,只怕燕州指挥使要换一个人来当了。” “燕地多匪乱,要谁来做最合适?”种世衡很是好奇,他同蒋施、岑椮等人都顾不了燕地,可燕地位置紧要,又能直通京中,着实需要一个了不得了的人来坐镇。可若是给自己人来坐,燕王且不提,陛下第一个要发难。李平儿思来想去之后,总算是想到了一个旧人——徐慕的父亲,徐致峎。 此人一说出口,幕僚们俱是反对,不为别的,徐致峎是世家出身,而且他的侄子徐昶还是太子伴读呢!世家出身的人,如何可以委以重用。 李平儿再次想到了南渚的话。这些幕僚反对世家介入,无非就是他们大多出身并不是世家,又或者是世家的旁系,好不容易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厉王的重要,又怎么会盼着厉王重新任用之前压在他们头上的人呢。 她只能私下同厉王商量,先是将南渚的原话说了一遍,又道:“这叫我想明白了一点,我们何必非要听陛下的意思,不用世家文臣只用寒门子弟呢。像是蒋施、岑椮等人出身世家,殿下不也用的挺好的嘛。他们虽是武将,却也代表这些世家愿意投靠于你,既如此,何必拘泥于是不是世家呢。陛下之前不喜欢你挡了太子的路,可你辞兵部,陛下也不许啊。可见陛下的心意里,自己的王权还是高于世家的。从前陛下雄心伟略以世家为对手,现在的陛下却贪于享乐,只担心梁王与太子夺权罢了。时局不同,殿下也应当向前看。” 厉王心中仍旧有道坎,他不喜欢世家圈地,自然日后是要和这些人不对付的。只是李平儿说的也对,世家与世家是不同的,他与梁王也是不同的。他苦笑一声,道:“可是不是我想要请他们做官,他们就愿意的。且看这些年父皇即便不喜欢,遇到难事了还要不断去请谢氏的清蓬先生出山就是这个原因,” “世家与世家是不同的,天下也只有一个谢家罢了,”李平儿笑了起来,“千金买马骨,我就是最好的千金。不曾见谢家郎君,都盼着同我好呢。” 厉王平淡的面容下,是激烈的腹诽:你?你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可以的?!你在他们眼中可是屠戮北地世家的母夜叉啊,不盼着你早死就不错了,你还要亲自去劝说?!谢郎君也算是慧眼独具,知道你的好,可天下也就只有一个谢十七郎啊! 可瞧见李平儿满脸的跃跃欲试,显见得是十分期待,他心里本就担心谢十七郎的事情让姨母提不起兴致来,瞧见姨母难得有了感兴趣的事情,到底是开口了:“那就全仰仗姨母了。” “必不负殿下所托!”李平儿一口应下,很是高兴,全然抛下了因谢十七郎而生出来的那一缕若有所失。 厉王苦笑一声,经历了燕王和谢十七郎两个极端之后,他再也不敢鼓捣让李平儿梅开二度的事情了。人家姨母连谢十七郎都不要,还看得上谁?!这一切,全是为了自己罢。 君子死知己,慷慨唱高声。【..top】 177、第 177 章 徐慕的父亲徐致峎,李平儿对他惦记已久,此人长在世家,极为擅长造势,如今燕地一事正好将他推举出来。 若是说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徐致峎也许碍于世家的脸面不愿意出山相助,但是偏偏他的儿子徐慕,是个最好的突破口。 徐慕他文采出众,生得也好,更因着年幼时候曾经被拐却机智逃脱惹来了许多风波。说来也是伤仲永,徐慕少时聪慧,长大却不成器了。李平儿心中暗自猜测,这可能是因为他父亲徐致峎觉得弄丢了独子十分愧疚,又觉得自家孩子聪慧可爱举世无双,于是从小就一门心思对他关爱有加,替他铺路。 他不仅替徐慕借着逃脱人贩子的事情大肆扬名,更是替他谋划了一桩清河崔氏女的婚事,还替他铺好了未来入阁的道路。 要是按照徐致峎的想法来走,他的未来很是清贵。只可惜,愿望是好的,却要徐慕用数十年的沉寂来熬出头。他娶了崔氏女做妻子后,没有那种成家立业平天下的气势,反而其他兄弟接连得到了重用,他却还是接着在这个位置上苦熬资历。 他的运道似乎并不在官场上,虽然如今的官职很高,可归根结底都是在京城之中做些文书,既不得陛下的重用,又没什么实权。而且因为妻子年纪小不能理解他的苦闷,经常劝他像崔家伯父们一样辞官归隐,借此扬名。他和妻子说不到一块去,实在是苦闷的很,日渐消沉。 当年昏礼有多热闹,如今徐慕的事业就有多安静。也不是他不想要闹腾,实在是没有这个机会。门可罗雀的徐慕,就在家里收到了李平儿的拜帖。 “这不是姑奶奶来了嘛!”徐慕哈哈一笑,眉眼中有些郁色。 李平儿看着他来迎接而不是他们夫妻一块来的,心中猜测大概就是崔氏女瞧不上自己。只是她面上也不显,反而热情地送了他们夫妻的礼,还很虚伪地称赞了几句他如今的事情。 “您这话得留着在蒋坦夫那个莽子面前说!”徐慕亲自分茶,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很是潇洒,“北地的奶茶喝了几回不是很习惯,可如今回到了京中,还有些想念。下回命人送了奶皮子来,再请姑奶奶赏脸来品鉴一番。” 听着徐慕说旧,又见他手中茶香氤氲,李平儿试问自己再练个七八年,也到不了徐慕这个水平,可见徐慕平日里的确养尊处优惯了,日子很是惬意。 “听闻一家不能出两相,你堂弟已经在太子身边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熬资历呢。”李平儿话有所指。 徐慕手下的茶水一顿,神色有一分苦涩,“看来您此行不是同我叙旧的啊。” “咱们能叙什么旧,你也别担心,我不是来找你打探徐昶的消息。” 徐慕松了口气,瞧见李平儿坦坦荡荡不似说假话的样子,又恢复了热情,“那就好。” 他那个堂弟徐昶可是个小狐狸,他可不觉得自己能打听出多少内情来。再者说了,虽然他想要入阁做丞相,徐昶在太子身边也是指着未来能做丞相的。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他们不管谁做丞相,都是徐家人得势,他不可能出卖自己堂弟的。 “我曾见过你堂弟,很是沉稳,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郎君。太子身边,陈妙法自问清高,徐昶却稳坐钓鱼台,相比这个堂弟,你不如多矣!也难怪陛下亲点了徐昶给太子做伴读,可见也是嘱意他来辅佐江山的。” 李平儿顿了顿,又故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来当年花会还十分钦羡郎君是第一流的人物,能得陛下的青眼。现在懂事了才知道,原来陛下之前重视你,就是盛名之下,盼着你能替代你伯父这一支,当上这一代的徐家第一人。不曾想如今尘埃落定,还是你堂弟出类拔萃,这不就把你堂弟拨给了太子嘛。” “你!你这是妇人之言!”徐慕气得脸都红了,他养气的功夫不到家,想要反驳自己比堂弟出色,可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陛下当年很是喜爱他,可自从父亲身体抱恙,他也没有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后,陛下的喜爱也淡了许多,甚至立刻就转移到了更优秀的徐昶身上了。他如今唯一比徐昶好的地方,就是父亲是徐致峎了吧,只可惜徐致峎因旧伤已经不问政事了,帮不了他太多了。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句话他听了太多了,只是旁人说了他不以为然,李平儿说出来,他却觉得踩中了痛脚。 “别生气嘛,妇人之言就妇人之言呗,难怪你这里门庭冷落,可见是容不下几句实话。”李平儿故作无辜。 徐慕瞪了她一眼,可他也实在是不甘心,他已经坐了一段时间的冷板凳了,若是继续熬下去,将来也未必就一定当不了丞相。说不得下一位,还不是太子当皇帝,而是梁王呢!他故作高深地说道:“乾坤未定,怎么能提江山二字。我妻子的堂妹近些日子已经同文贵妃的侄子定下了亲事,算起来我和梁王也算是姻亲。” 李平儿不以为然,徐慕还真是不改初心,从前到现在一直都这样。表面上看着唬人,其实也就那样了。本事就放在这,真要十分有出息,按照陛下对他的喜爱,早就提拔到太子身边去了,哪里还至于坐冷板凳,“那也是人家崔郎君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梁王还去拜会过人家好几回呢,很是推崇。真等梁王登上了宝座,崔家还在那站着呢,丞相的位子怎么会轮到你。” 徐慕和妻子关系不好,却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他自知自己能力不够,却不喜欢亲近的人都瞧不上自己,尤其是屡屡让自己刷新认知的李平儿……他心里的委屈实在是压制不住了,大声喝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不成?!” “哪里,我这是来给郎君送一条青云路的,”李平儿笑了笑,接着道:“燕地指挥使,不知道郎君可感兴趣?” 徐慕手下的茶杯,“啪——”的一声就翻了。他到底不是老狐狸,做不了那么沉静的假面具,“你说什么?!” “厉王领了旨意去查金侧妃的事情你知道吧?”李平儿喝了一口茶。 燕王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徐慕自然也心知肚明。虽然是燕王做的恶事,但是到底有甄家劝谏不力,甚至是推波助澜。眼下就看厉王什么时候交出证据,什么时候让甄指挥使替燕王顶罪下来了。 可这燕地指挥使……不留给厉王自己人,留给自己?!徐慕怎么也想不通,厉王不是不爱用世家子嘛,怎么会让自己去捡这个好处。燕州指挥使,可是一地之主啊! “我到底年纪尚小,难当重任。”徐慕不敢受,推辞了一番。 “你如今的年纪肯定是不行的,但咱们毕竟有着同生共死的情谊,别的不提,真要让我说丞相要落到徐家的话,我一定第一个推举你。”李平儿嘻嘻一笑,“这么说来,燕州指挥使是不是也不值一提。” 徐慕被她这么一冷一热说得心防也不剩多少了,是啊,他们可是北地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啊!李平儿这人虽然诡计多端,但是为人还是真诚实在的,这个燕州指挥使的事情,他信了大半,只是还是十分遗憾,“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只是厉王再有本事,也没办法调我去燕州做指挥使。就算知道这个职位要换人,我也无能为力。” “你不行,你爹可以啊。等他致仕的时候推举你接着做,不就顺理成章了?!”李平儿喝了一口茶,“你的父亲是个万中无一的人物,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如今只怕早猜到你入阁无望,所以才因伤消沉。你若是谋下了这个指挥使的位子,定能叫他对你刮目相看,说不定兴致昂扬,还能来个长命百岁。” 徐慕懵了,我以为你觉得我有才华,没想到你是看中了我的老父亲!他稍稍有些犹豫,只觉得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父亲也不会高兴,“此事怕是不妥,我没有本事,还要让父亲受累,实在是不孝。” “你自己想一想,是在这继续熬着,还是靠你父亲再搏一搏。你爹有本事又不丢人,人家想要这种爹还要不来呢。总不能等你爹百年之后,你指望着媳妇带你过日子吧,那你才是真的不孝。”李平儿点了点桌子,“至于让你父亲受累这个说法,你觉得燕王是靠自己的本事在京中横行的吗?你有这样有本事的父亲,又与厉王有同生共死的恩情,你怎么就不能压旁人一头,叫你父亲开心颜了?!” 这句话让徐慕打了个寒战,一股酥麻从屁股跟窜到了天灵盖。他坐在凳子上,四肢无力,只说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top】 178、第 178 章 厉王接手金侧妃案后,燕王自然老实许多,再也不敢提李平儿的事情了,每日进出侍奉太后,乖顺的不得了——他心里有鬼,自然害怕李逵。 但是厉王府中却绝口不提燕王,就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反倒让茂春娘心里忐忑不安,她初来乍到还不曾与外界来往,不知道事情轻重,担心只是厉王府内封了口。 她这趟嫁过来真是一波三折,先是李平儿替自己挡了燕王的难,又是亲兄长因此入了刑部得了好处,再来就是李平儿早将证据准备好,茂峤这一趟不过是意思意思罢了,回来就能领功劳。这趟安排得妥妥当当,厉王此举,也是盼着她和父亲安心。 她心中觉得亏欠了不少,女子名誉本就是大事,若是因为自己害了燕王的姨母……她每日惴惴不安,厉王心里更加愧疚,解释也听不进去,自觉得连累到她了,因此见面说话都主动了几分,连带着陈瑶光也没有再称病不起,相比金侧妃那时候的无枝可依,她已经算是很稳妥地站住了脚跟。 只是瞧见厉王对她比金侧妃时候热情许多,陈瑶光的丫鬟们坐不住了。这些丫鬟们平日里只伺候着王妃,一家独大,只觉得王妃同王爷夫妻和睦,这个茂侧妃嫁过来让王妃难受了,丫鬟们也不好过,私下叽叽喳喳说起这件事,很是为王妃鸣不平。 红菡年纪偏长,这些年陪在陈瑶光身边,很是亲厚,“若是同金侧妃一样就好了,不用让王妃这么操心。” 文杏年纪小一些,也不太敢议论主子,听着大家的不满就劝了一句,“这,王爷迟早也是要娶侧妃的呀。” 红菡立刻指责她道:“你这个小蹄子不向着咱们王妃,难不成是想攀上王爷?!” 这文杏哪里敢,她还是个年轻的姑娘,不懂人事,骤然被人污蔑了这种事,眼睛都委屈红了,不敢再说话。 其他人却站在了红菡这边,“就是,前些时候送了滇南的玫瑰露来,以往都是送去咱们王妃房中的,如今却先送给了茂侧妃。” 丫鬟们这样生气也不全是为了王妃鸣不平,因着之前只有一个主子,主子用不完的,自然赏赐给了她们。金侧妃在守孝,这些份例犯了忌讳,她也不敢用。可如今多了一个茂侧妃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因着厉王觉得亏欠她,好东西便先送给她去了。 有了这些人在旁边推波助澜,难怪陈瑶光心思越来越重。只是这些都是厉王府的家事,旁人也不清楚。 “王爷这几日都是留宿在茂侧妃那里,说不得也是贪新鲜罢了。若是她知道了王爷和王妃的情谊,晓得了金侧妃的下场,哪里还敢做这些!”红菡说罢,眼珠子一转,有了微不可查的一丝活泛。 也不知怎么的,有两个花房做事的小丫头,在茂春娘面前悄悄嚼舌根,说的就是金侧妃的事情。 “王爷对王妃情深义重,任凭那金侧妃手段百出,不也送出去了!” “就是,也就是咱们王妃看她可怜,份例照送。” “这位也就是这几日,等新鲜劲过去了,不还是一样的。” “可不是呢,府中的主子一只手数得过来,还不是因为咱们王爷对王妃一心一意。” 茂春娘对此事未知全貌,只听闻金侧妃守孝去了,不在府中。只是她也不是养在深闺柔弱的人,当即命人绑了那说闲话的小丫头,送到了王妃面前,说他们议论主子。 严格来说这小丫头也没说什么重话,虽然是议论主子,但也是头次犯错,金侧妃尚且没有过问,茂春娘即便再生气,也要听王妃的。至于王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罚了她们两个月的月例,就懒得多问了。茂春娘虽然对这个惩罚不满,却更忧心小丫头们说的“金侧妃”之事。 她不是那种坐等人家上门告诉她真相的人,只是金侧妃的事情,厉王不好问,陈瑶光懒得说,好不容易等来了李平儿,茂春娘眼里含泪就凑过去,将这件事情连同王妃轻轻落下的惩罚一并娓娓道来。 李平儿先是一愣,难得亲切的神色散了去,“这事情你不该问我。” “我知道这合该问姐姐的,只不是什么大事,姐姐身体不大好,不爱我登门,我又不敢三番四次打扰,叫姐姐费心。”茂春娘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急了些,惹来了不快。只是她心中爱慕厉王,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厉王不在身边,听闻这些消息难免患得患失,“实在是……实在是我年纪小,骤然遇到这样的事情难免挂心,想要多了解一些。” 李平儿能理解她,初来乍到听闻了金侧妃之事难免会唇亡齿寒,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不愿意同厉王结亲的原因。于是李平儿还是将金侧妃的事情说给她听,又道:“非是我们薄待她,实在是这一年里她想要避一避,也不肯住回来。也许等守孝过后了,还是要搬回来的。” 茂春娘也松了口气,她听那小丫头说的是厉王同厉王妃伉俪情深,甚至还因此送了金侧妃出去,当下便信了一大半。 她嫁进来之后,发觉厉王不是个小意妥帖的夫君,常常在外忙碌,陈瑶光又是个不爱和她多来往的主母,叫她困在房中,府中更是与众不同没有什么妾室,甚至连歌伎都养在外头,轻易不入内……只是李平儿这么一解释,她也没有兔死狐悲的凄凉了,反倒觉得厉王十分仗义。 “厉王这样好的人,怎么不多纳几个房里人呢?”府中也没有婆母,茂春娘把李平儿当长辈,瞧见她亲切,不自觉就把心里藏着的话问了出来。只她也藏了半句没问出来,怎么就不多纳几个房里人生个儿子呢!厉王身体没事她是清楚的……她脸色微红。 这个问题有些逾规,涉及到厉王自己的私事,即便是李平儿也不好答,只能笑了笑,同她说道:“那是你的事情了,你若是好奇,就要问问厉王了。” 茂春娘也跟着笑了起来,李平儿没有像那些婆婆一样自卖自夸“儿子”有多好,反而还是开起了玩笑,叫人很是亲近。 只是这件事到底应该先问过王妃才是,李平儿又叮嘱她:“厉王同王妃俱是面冷心热的,你若是有事,不妨多去王妃那里坐一坐,她是个大方和善的人,只你多去几回就知道了。” 茂春娘点头应是,她知道李平儿意思,心里却发苦。王妃根本懒得管这些呢,她每日都殷勤去请安,反倒让陈瑶光觉得疲乏,叫她初一十五再来。只是这无论如何也不能直接对李平儿诉苦。 “是我多心,我在府中也无事,反倒还因着燕王让您受罪了……”茂春娘十分恳切,她之前送了好几次礼,又亲自赔罪,李平儿给她解释了燕王之事全是城门失火伤及池鱼也无法,倒是让两人因着这事情亲近了不少。 “那你可要好好谢我。”李平儿索性也不安慰她了,反倒哈哈一笑,“你若是没有旁的事情,厉王也不好陪你的话,不妨替我做个帮手。” 茂春娘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娇俏,有些难以置信地说:“我还能做事情吗?” “这有何难,王妃同金侧妃都有自己的事情,你若是愿意做点事也无妨,只要不嫌弃与商户来往就好。”李平儿依葫芦画瓢给她弄了一个出来,陈瑶光在北地做了书阁,金侧妃如今在忙桑织刺绣之事,如今正好茂春娘的爹给她弄到了盐铁引,不如就将这事情交给她。 茂春娘握紧了拳头,满头的心思与担忧尽数都没有了,连金侧妃都领了差事,她肯定要做得更好!抱怨和忧愁都没有了,她转而发愤图强,想要在这上面叫李平儿与厉王刮目相看。【..top】 179、第 179 章 燕地如今局势正紧张,便催动了不少人的心思。 卢家从前同种家交好,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两家相似,都是军户起家,卢令仪自己擅长骑射就可见卢家尚武。眼见茂峤去办案,关西那边的卢氏难得送了厚礼过来,言辞恳切,就是盼着种老夫人能看在两家早有来往的情分上,将事情往甄家上面靠拢,投名状就是甄家的账本,也不知道是卢令仪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因着当初险些被刺杀,卢令仪心中一直有一根刺。她隐隐猜到了后面有甄家操纵,只是甄侧妃实打实救了自己,若是没有证据贸然指认,只怕会引火烧身。因此卢令仪想了个办法,让卢家来关西扎根的时候,也让他们带了不少部曲来送给燕王。卢家送给燕王的部曲个个矫健,很是得他的心意。 有了这些人在,燕王和卢令仪都没那么担心被刺杀的事情了。尤其是燕王,他的王妃被刺杀,下一个可不就要轮到自己了?!甄家的兵马先听从甄指挥使的,再听自己的,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卢氏的部曲正好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卢氏在燕州,是他也乐见其成的。 只是如今茂峤查案,牵动的不只是卢家。眼见就要将金侧妃的事情捅出来,甄家也急了起来。 全因为燕王打算让甄家背锅,所以对甄侧妃难得有了好脸色,一通安抚不说,还红口白牙地发誓一定会保住甄转运使。两人正缠绵的时候,那头使女前来请燕王,说是燕王妃不太舒服,燕王难得为了甄侧妃的心情怒斥了前来请他的卢令仪。 可越是如此,甄侧妃心里越发紧,她半点都不相信燕王的话,什么为了甄家,说不定第一个要甄家背锅的就是燕王!她心中对燕王根本没有爱意,眼见燕王一反常态,她心中只剩下担心,一通家书写回家就是通知父亲早做准备,不要被燕王害了个措手不及。 甄指挥使一收到消息,就自知位置不保,如今只盼着不要背锅赔罪丢了性命,便是左迁做个郎官也使得,日后还能东山再起。他一边找了个丫鬟装作是害死金侧妃的罪魁祸首,一边叮嘱自己女儿,一定要让燕王将死的说成活的,不管结果怎么样,就是丫鬟不满金侧妃的毒打,私下害死了金侧妃。他替燕王做了许多不干净的事情,手里捏着证据,一点都不怕燕王故意害他。 就算燕王打心底里是打算让甄家来背锅的,眼下这件事也如鲠在喉。“姓甄的这个老贼,怎么敢这样威胁本王?!他难不成就没捞到好处?本王做错了,大不了就关在府中一段时日,他呢?他一个小小的指挥使,怎么敢威胁于我,本王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心里也明白,眼下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不能就这么直接推给甄家,甄家若是反咬他一口,他不死也要脱层皮,他可不想去守几年皇陵。再者说若是甄家倒了,换了旁人来燕州做这个指挥使,对他们来说就没那么顺心顺意了。 就在这时候,甄侧妃的谗言迫不及待地冒出了尖,芙蓉如面柳如眉的温柔里,她低声劝道:“倒不如……让姐姐来替这件事收尾。为了一个侧妃,姐姐总不至于赔命吧。只要她还活着,到了燕州谁在府中当王妃,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咱们对姐姐的恩情也牢记于心,绝不敢违逆。再说世子之位就是姐姐亲儿子的,为了孩子……总要有些付出的。” 燕王也想通了这一点,他对卢令仪的爱来的汹涌澎湃,此刻要妻子替自己抗事,难免有些裹足不前,不敢如此。 甄侧妃趁机说道:“都说王爷王妃伉俪情深,当初王爷为了王妃都被迫远走燕地,如今王妃为了王爷受点苦,不正是投桃报李。再者说了,管理后院本就是王妃的职责,追究起来也逃不过。反而王妃因着深爱您做了些错事,说来也是逸事一桩啊。” 燕王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真的不会死?”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甄侧妃。 甄侧妃心中大喜,心道成了大半,只强忍着喜悦故作忧虑地说道:“姐姐毕竟是王妃啊,总不能叫她给侧妃赔命吧。” 燕王藏不住事情,卢令仪很快从他贴身的侍女那里得到了消息。 卢令仪全身的血冷了下来。 旁人不清楚实情,她是知道的。若是真让自己担上了害死金侧妃的名头,别的不说,太后第一个盼着她死。只要太后不保着她,就算她的儿子未来做了燕王,她的娘家在燕王府坐稳了位子,那又怎么样呢。 她的命没了,那些繁华和富贵,她一丁点也享受不到。她会被埋在湿冷的土地里头,只有一副棺材罢了。 卢令仪颓然跌坐在地上。她所依凭的尽数是燕王的喜爱,若是燕王都要放弃她了,谁又能真的保住自己呢?她如果不是王妃了,她的孩子,又是否真的能做世子呢。 这一刻,她再次想起了种世衡的母亲。 那个女人正是他们卢家出身的女子,却格外温柔贤淑。每每说到这位,大家都是“很是温顺”“生了三个儿子”之类的,连带着种述都如此。所以和种世衡订婚之后,她越发不改红衣烈马,她害怕若是成亲之后,自己会成为第二个刻在墓碑上的种卢氏。 死的无声无息。 但是燕王不一样。燕王的暴怒就像是席卷一切的山岚,只有她在风暴之外,从未被波及。燕王的爱澎湃猛烈,就像是五光十色的泉涌一样,没有人能抗拒。她对厉王很了解,他甚至以为,自己是能够操纵这山岚的——直到今天。 这山岚的暴风眼里,就是她自己。 燕王的愧疚,温柔和爱都变成了笑话,他要自己用生命,来替他分忧。 也许这才是燕王本身。 操纵烈火者,终究为火所噬。【..top】 180、第 180 章 就在卢令仪最绝望的时候,种家来信了。 只有一个“可”字,燃起了她最后的希望。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卢令仪喃喃自语,“他是不是还想着我?他真是个傻子!他为了我……现在还是单身一个人,我真是傻啊,当初为什么,为什么……” 卢令仪满心以为是种世衡从中斡旋,可此刻的种世衡已经奉命北上,半点卢家的消息也没收到。卢令仪心里那些情情爱爱,他如今是半点没有,就盼着早日赶到燕地,替早早订下的计划画上句号。甚至连薛蓉带给他的回忆都渐渐变淡,唯独只剩下对她的那份承诺,时刻挂在心间。 弄倒了卢令仪不算本事,顶多就是出口气,厉王还等着卢令仪和燕王跟未来的燕地指挥使打擂台呢。徐致峎老骥伏枥难以掌控,但是徐慕却是难得的天真无邪。 这不,徐慕言辞恳切,很是希望父亲能出山做事,徐致峎沉默许久,方才道:“你是为了厉王来游说我,还是为了徐家来游说我?” 徐慕心里一愣,他抿紧了嘴唇,半晌才开口道:“为了我自己。” 徐致峎从病榻上猛地睁开眼睛,看向了自己的儿子,“你细细说来。” “我如今想要去厉王麾下效力,一搏从龙之功。”徐慕细细说了跟着厉王的好处,又下了断言:“厉王,明主也。” “你要知道,从龙之功是会死人的。况且那人还是厉王,”徐致峎劝他,“现在这样不也很好,不管谁做皇帝,你都能安安稳稳。” 那一刻,徐慕想起了李平儿,想起了蒋施,想起了很多很多与他同龄的人,“孩儿不甘平庸,想要跟着父亲好好学一学如何做事。” 徐致峎一愣,又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厉王现在看重你,是因为我是你的父亲?万一等我去世了,你该如何是好。” “我有您做父亲,不是已经比很多人要好得多了吗?!”徐慕又搬出李平儿的那套说辞,听得徐致峎心中又好气,又觉得孩子的确长大了。 “爹爹,请您再帮帮我吧!”徐慕抓着徐致峎的袖子,低声求道:“我不想过安稳的日子,也不想旁人都看不起我,我也想要给父亲争一口气……” 徐致峎老泪纵横。他心思缜密,做事从不冲动,却唯独对着这个孩子硬不起心肠来。他思量了许久,方才道:“我要同厉王见一见。” 徐致峎同厉王的见面,没有故意摆谱,也没有为难,反而是问了厉王对自己的儿子如何看。 “徐慕不是一个心智超凡的人,甚至对事情还有些天真。但是他临危不惧,能担重任,在我看来,他只是缺了一个机会罢了。”厉王想到徐慕当年送自己北上,的确是敢担重任。 “哪怕这个机会要了他的命?”徐致峎苦笑一声。 “只要手握权柄,总会遇到危机的。哪怕是我也不例外。”厉王直言道,“燕州毗邻北地,一呼百应,自当以令公子的性命为重。” 徐致峎心想,这是好事情,也不是好事情。好事情是的确徐慕不用担心鞑子杀过来,也不用担心匪乱。可同样也是如此,倘若他们兵马都不能自己掌握,那燕州指挥使谁来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种世衡北上,正是去接受燕地这些事情的。这也是为什么李平儿放言将燕地指挥使送给徐致峎的意思。兵马听谁的,燕州的主人就是谁。 “听闻北地尚武,只怕回城路上道阻且跻。”徐致峎此言听似推诿,实则并不是他真的不懂带兵,他是都运使升做指挥使的,可谓经验老道。他这样的疑惑,是落在了厉王尚武上面。他不想儿子一腔热忱,最终用完就抛掉,不被人重视。 “非是小王偏爱武将,实则是初入北地如陷阵之马,有死无生。”厉王笑道:“再者说,今日起,若有徐公同公子助我,何愁北地文曲不兴。” 徐致峎看了一眼门外焦急的儿子,又看着一脸认真的厉王,到底没有再多虑,他喟然长叹,拱手道:“犬子虽不成器,徐某却还请王爷多多费心。” 厉王大喜,给他行了一记大礼。徐致峎挺直了脊梁,受下了这一礼。 茂峤这一行很顺利,他初到燕地,就遇到了一场世家子很熟悉的宴会。甄家大费周章设宴招待他,又是金银珠宝,又是文玩字画,更兼燕地美人如云,巧笑嫣然间,自带温柔铭骨香。 茂峤对这套做派很熟悉,他的父亲就是各中高手,打起太极来那叫一个顺畅,言传身教他也不差。 瞧着老油条一样的茂峤,甄家是觉得滑不溜手,得不到半句准信。所谓的“丫鬟害主”,全要看茂峤愿不愿意应下来,再是看京中肯不肯认下。甄家心中清明,只要茂峤愿意应下来,那多半到了京中,陛下碍于太后,也不会追究。 甄家想要抓茂峤的把柄抓不到,想要刺杀他更是难上加难,只等他回到京中,这才战战兢兢,只盼着燕王不要出岔子。 燕王那头也没出什么岔子,他有些吞吐地和卢令仪说了自己的办法,又道:“我这都是因为太爱你了,才薄待了她们,令仪……唉。对不住你了,你且放心,等你回了燕地,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我也会去求母后,不会让你受罪的。” 卢令仪早就心冷如铁了,嘴上却还说道:“我早就准备扛下来了,总不能叫王爷为此受罪。” 燕王也松了口气。 燕王计划得很好,但可惜茂峤不配合。他三下两下就把燕王害死金侧妃,甄家替燕王掩盖的来龙去脉说的一清二楚。也是那时候甄家有意示好,又想抓着这个把柄,不曾想反而害了自己。 既是有了结果,卢令仪罚俸三年,燕王也被赶回了燕地。至于甄侧妃就更惨一些,她下了玉蝶,被送去了皇寺出家,她父亲也当不了指挥使了,连带着甄家手里攻讦燕王的证据全都抖露出来。哪怕甄家一再强调这不是自己泄露的,偏生燕王一句话都不信。 燕王本就被灰溜溜地赶回去,如今闹出了鱼肉乡里害人如虎的事情,太后只能以命来保他了。陛下看着自己的母亲,冷笑了一声后方才道:“母后,这是最后一次了。” 太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听得陛下道:“母后若是不满意,大可以住到庙里头去。” 至于燕地指挥使,不知为何,花落在了徐致峎身上。想要这个职位的不少,太子和燕王争得头破血流,不少世家也参与进来搅合,唯独徐致峎送了陛下重礼,说是病愈后发现了宝物,孝敬给陛下。 陛下年纪已大,听闻臣子病愈的事情也是老怀宽慰。想到徐致峎和徐慕,他心中多少有些感慨,加上厉王推举,索性就将指挥使的位子给了徐致峎。 厉王的理由也很简单,“若是旁人说不得还要克扣北地粮草,导致这些年都是要绕开燕地的。但是若是徐大人做这个指挥使,他对陛下敬畏顺从,多少还能放行。” 此事尘埃落定,燕王迫不及待地带着卢令仪赶回了燕地。他心中有愧,竟一下遣散了姬妾,专心专意对待起卢令仪来,如同初见时候一样。 卢令仪没有拒绝。 这是她应得的。 只是在她眼中,燕王已经变得面目可憎,不再是那个踏马陌上的郎君了。【..top】 181、第 181 章 “只是为了替种老夫人出气的话,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厉王的幕僚中便有了其他声音,主要就是对燕州之事很是不满。他们瞧着只看到这一通白忙了,落在实处却只换了一个徐致峎做燕地指挥使。徐致峎可是世家子啊,简直是为他人做嫁衣。 李增憋得嘴巴都要快成蚌壳了,说这些话的人里头还有几个是他的酒友。酒桌上酒正浓,菜正香,可状若无意的抱怨声传到耳朵里,险些没把他吓了一个激灵。好家伙,他说又不敢说,劝又怕引火烧身,心知这些人或许是想从自己身上打探点消息,只装作喝醉了的样子嘿嘿傻笑,暗暗发誓再也不同这帮人一块喝酒了。 说到底,幕僚中有人之所以不满,还是因为这件事没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指挥使的位子也不是给了寒门同僚,连个小官儿也没捞着。难免有人就想要看看能不能私下闹一闹,试探燕王心意从而得到些什么补偿。 可天底下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他们从未对燕地筹谋,如今有了好处,却想要上来吃肉喝汤。他们不知道李平儿等人铺垫已久,也不知道徐致峎同李平儿的往来,更不知道种世衡要做什么。他们只看着厉王的小舅子茂峤去了一趟燕地,就只是让燕地换了个世家子做主人罢了。 哪怕是燕州指挥使给了自己人,那些幕僚也会有不满的,为什么不给我老乡,为什么不给某某,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他们的心,已经大了。 有了这样的心思,难免对着李平儿的议论就多了不少。先前只说她牝鸡司晨,如今又说她工于心计,勾结世家。可说来说去,也不过那么回事情,你没有更好的主意,又拿不出勾结证据来,难不成还能因为自己不痛快,就能以“莫须有”的名义一棒子打死主公的姨母。 甚至还有的人不以为然,想要借此博得厉王青眼,因此高谈阔论说弄死燕王也是小事一桩,茂峤太没本事了,随便给他造点谋反的事情,再联合皇后拉一波仇恨,这么简单都做不到。这种话听得李平儿都是一身冷汗。真要这么简单,皇后早就一个栽赃嫁祸弄死厉王了,人家干嘛不动手,又不是傻子。 只要太后在世,陛下碍于孝道,燕王就算是谋逆也能活得好好的。他们能做的,也就是拆掉燕王的爪牙,等到太后过世之后在论英雄。如今看来,燕王的不成器不正是一把双刃剑嘛!太子想要利用燕王来扰乱厉王的婚事,他们就可以借力打力,用金侧妃的事情回击过去,现在燕王不管怎么想,肯定也觉得是太子和皇后动的手。 想要用燕王这把剑,还要先看一看,这把剑会不会反噬主人才行。李平儿此刻对燕王并没有那么反感,他的冒犯和打扰甚至都是一种机会。他不出手,哪有机会给其他人钻空子。就怕像谢家一样山岳威严,只叫人拱手仰止,徒揖清芬。 人多了,难免心思也多了,李平儿不觉得是坏事。只是这条船承载的越来越多,对船员的要求只会更加严苛。看不清楚其中漩涡擅自下水的船员,最终只会被激流所吞噬。 燕王来也悄悄,去也悄悄。 就像是多年前他狼狈离开京都一样,如今也是带着昔日的爱人,灰溜溜地往领地赶去。 燕王试图描补着,急迫树立一个共同的敌人来分散卢令仪忽然而至的冷漠,“我想来想去,一定是皇后记恨金侧妃的事情……” “为什么不是梁王呢?皇后早就知道金侧妃死了,如果她真要发难,早就发作出来了。”卢令仪忽然问,“这样既能嫁祸给皇后,又能让徐家当上指挥使的位子!” 燕王嘴唇抖动了一下,没想到还牵扯进梁王来,“可,可我跟梁王没什么来往啊,那还不如说是厉王呢。要真不是皇后的话,那说不准就是倒霉,唉,沾上厉王就没有好事……算了,我们还是回燕州罢。” 卢令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如今她同燕王已经败走了,再谈论这些又有何用。梁王也好,太子也罢,又能怎么样呢。他们现在一个也报复不了,只能灰溜溜地回到燕地,等待着陛下遗忘这些愤怒。 卢令仪垂眸避开燕王躲闪地目光,心中明了,她同燕王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临了出京,燕王地眼泪落了下来,他似乎意识到,也许除了太后去世,他有生之年不能再回到京都了,这股哀戚真心实意地令他落下泪来,“母后……” 卢令仪也扭头再看了一眼这风云诡谲的京都。多美的地方,多富庶的地方,多惊心动魄的地方,她的欢愉,她的快乐,她的绝望,几乎都是这座城赋予的。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是红尘外的看客,能够享受仅次于皇权的富贵。可如今看来,他们不过是身后人的玩物,连出手的是谁都不清楚。 这种无力感令她无所适从,她从燕王那里学来了享乐,学来了骄纵,学来了肆意,却唯独没有学到如何收拾烂摊子。 “我不要你,我要皇祖母!”孩子还在那犹自哭闹着,想要挣脱开卢令仪的怀抱,分明不知道母亲已经从刀尖上滚了一圈下来,险些没了性命。 卢令仪握紧了孩子的手,眼里闪过晦明难辨的暗芒。 燕王的离开就像是拉开了京都争斗的帷幕,也许真正要命的输赢,这才开始。【..top】 182、第 182 章 燕王回了燕地,太子和梁王的婚事还是要接着弄。 许是卢令仪实在不成气候,惹得燕王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陛下对太子和梁王的婚事都更谨慎了。卢氏这样小地方的世家女入不得法眼,谢氏的清蓬先生又桀骜不肯入仕。 早就传闻梁王有意订下了京兆韦氏的女儿,而昭阳公主更是毫不顾虑地出言想要嫁给谢十七郎……梁王多次出入谢氏,虽然事情不成,但总归留了白。娶公主而已,谢氏娶的公主也不算少了,昭阳得了陛下宠爱,又是梁王的胞妹,文贵妃的亲女,若是入谢家倒也不错。 若真如此,太子总不能比自己兄弟姐妹还差几分吧。皇后心中直打鼓,她顾不得陛下到底筹划什么了,若是叫梁王得了谢氏,世家归心,那即便登上皇位,又能坐多久?!陛下思来想去,到底是亲自去请吴郡陆氏的清河先生出山,借此为太子订下了吴郡陆氏的女儿。 陛下心里想得美,想要叫陆氏同谢氏打擂台,可厉王的心中却凉了半截。无他,陛下多年来以身作则,不肯娶世家女做皇后,大肆起用寒门任职,最终也败在了太子妃上面。为了压过梁王一头,再度为太子求娶了世家的女儿,再次将权柄交付给了世家大族…… 谢家尾大不掉,难道陆氏又是什么好人不成?!太子那头已经有颍川陈氏盘旋其上了,如今为了驱虎又引来吴郡陆氏这匹饿狼,时局越来越混乱,最后各地拥护世家,只会听调不听宣。 如此一来,皇权何用?! 陛下多年来想要打压世家门阀,皇权独尊的野望,可为了太子而回归原样的低头,是不是也意味着,他的抗争失败了。或者说,他已经不想去争斗了。 厉王有些黯然。是啊,他尚且能够任用徐氏父子,陛下如何就不能直接请陆氏的嫡支出山。他们谁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只是这个变化,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妥协。 厉王能明显察觉到,兵部调任的不少将领已经开始来信试探,言语中或有向世家倾倒的意思。也许是因为陆清河顶替林相做了宰相,也许是因为谢十七郎的妙计得用……唯一算得上好事的,就是茂侧妃有孕了。 入府半年,就已经怀上了三个月的身孕。连李平儿都忍不住替侄子高兴——厉王这个年纪,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陛下龙心大悦,幕僚们也松了口气——主公有后,对于他们来说,可与当年厉王大婚有得一拼。虽然不是王妃的孩子,可也是厉王的第一个孩子。 因着这件事情,陛下这几日也不抓着厉王去罚跪了,还赏赐了不少药材绸缎,叮嘱茂侧妃将这胎坐稳。连带着远在府外的金侧妃都亲自绣了屏风,送给茂侧妃祝贺她。 “妾身曾梦揽月入怀,说不定是个女儿。”茂侧妃也不扭捏,很是欣喜地同厉王分享。 “梦月入怀,吉兆也。”厉王即便听到是女儿也很高兴,这是他第一个孩子,自然很是期待。 陈瑶光没有忍住心中的烦闷,再次卧倒病榻的时候,袁家表姐来安慰她,“你如今可千万要打起精神来,若是叫旁人瞧见了,还以为你容不下殿下的孩子。” “表姐,我知道,我心中都知道,可是我心里就是好难过……”陈瑶光心如刀割,“为何偏偏是她,为何不是我呢!” 袁步宁顿了顿,试探着问道:“若是你那庶妹还在,替你生个儿子抱做自己的也无妨。” “我宁可抱了茂侧妃的孩子做儿子!”陈瑶光心中愤慨,很是瞧不上。 “到底是姓茂,日后长大了也是要认亲娘的,总归不如姓陈的。”袁步宁还想劝上一劝,“实在不行的话,就另找几个良家子也好,总归要有个孩子带在你身边,茂侧妃怕是舍不得……” 她话焉不详,其中意思就是茂春娘的孩子不可能给陈瑶光来带,陈瑶光如何不知道。 可她的心情却不是因此而苦闷的,她心中爱慕厉王,恨得是自己不能给他生个孩子延续血脉,恨得是自己不能替厉王分忧,“表姐,我不是那种叫嫉妒蒙了心眼的人,她能为殿下生个孩子是好事,我还盼着她能生个儿子。我只是,我只是恨自己……为什么我不能替殿下分忧。” 袁步宁一愣,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表妹是个痴情种子,竟然不是因着嫉妒别的女人生了儿子,“既然你不计较这些,那这对厉王同你都是好事啊。若真有了儿子,至少爵位不会旁落,厉王也后继有人……” 可话说着说着,陈瑶光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哪怕她高风亮节,哪怕她宽容大度,心中却始终有个声音在说:茂侧妃才是厉王的良配。 “若是我死了,把这个位子让出来,兴许对他才最好。”陈瑶光赌气道。 “不要胡说!”袁步宁吓出了一身冷汗,“殿下怎么舍得,你们少年夫妻相伴至今,怎么能说这样绝情的话。” “表姐,我心里好苦,”陈瑶光拉着她的袖子,“姐夫不是说有个妙计么,我现在就想知道。” 袁步宁也不知道丈夫的计划,只觉得也许时机来了,便问道:“那我唤他过来。” 陆龟蒙来了。 同样姓陆,颍川陆氏的陆龟蒙名不见经传,吴郡陆氏的陆清河如今已经是名满天下的陆公了。 若说没有羡慕和攀比,那是不可能的。陆龟蒙心想,自己这计谋一出,陆清河又怎能相比。 从袁步宁那里打听到陈瑶光的心意后,陆龟蒙心中一动,他的机会,来了。 陆龟蒙瞧见陈瑶光神思不属,奄奄一息的神情,心中大定,屏退左右后,开口便是下了重药——“王妃可曾听过归来望思之台?”【..top】 183、第 183 章 归来望思之台。 陈瑶光神色大惊,左右张望了一番,瞧见四下无人,连表姐都在外面,她这才低声问道:“你可是指……巫蛊之祸。” “正是。” “这是死罪啊!”陈瑶光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她强撑着身子要站起来维持威仪喝退陆龟蒙,可心中的恐惧却让她手足无措,捏皱了丝绸帕子。 “被人知道了才是死罪,”陆龟蒙信誓旦旦地说道,“难道我陆龟蒙不怕死?!这个主意不是为我出的,也不是为了王妃您出的,正是为殿下所出啊。我尚且愿意为殿下出言赴死,王妃您难道没有听一听的勇气魄吗?” 非是正法,荒诞至极!若是李平儿在此,说不得要架了陆龟蒙出去,叫人封了口。可偏偏听了这个主意的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陈瑶光。 “你,你细细说来。” 陆龟蒙松了口气,心知事情成了一半,故作遗憾地摆了摆扇子,道:“若是王妃没有为了殿下赴死的志向,还是不听为好。毕竟我从前就在说,这个主意能帮殿下一改眼前的困局,只是……出得我口,不能入第二人的耳朵。为了王妃,也为了我夫妻的性命,王妃只当作没听过吧。” “你说!”陈瑶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她的面色从苍白变成潮红,带着不正常的激动和勇气,“我听着。” 陆龟蒙的主意简直叫人心惊胆战。 他让陈瑶光做局,让陛下以为太子巫蛊谋害自己,此事事发之后,便能让太子同陛下离心。 “这岂不是将江山拱手送给梁王!”陈瑶光惊得忍不住起了身。 “对啊,太子会以为是梁王动的手,即便陛下事后察觉不是太子下手,也会觉得是梁王背后指使操纵,谁能想到是厉王呢?!”陆龟蒙俯身行礼,很是郑重道,“此事最妙就妙在厉王不知情,真是东窗事发了,王妃可愿一力承担?!” “这非是我不敢,实在是……这个办法太危险了。”陈瑶光不肯。她心下戚戚然,既不敢信陆龟蒙,又不敢将此事告知厉王。她心中隐隐觉察到这个主意太过剑走偏锋,倘若东窗事发,不是自己一力担责这么简单的。 陆龟蒙没有逼她,他只是长伏在地,“此计虽然冒险,却是妙法无双。既能相助厉王破局,又能得皇权相助。如今太子身侧吴郡陆氏弄权,颍川陈氏掠阵,陛下心中有意提防,正是最好的时候。” “姐夫为什么要出这个主意,即便是……你难道不怕死罪吗?!”陈瑶光盯着他的眼睛,她甚至对陆龟蒙都起了疑心,思量着是叫人进来绑了他塞住嘴巴,还是该再多问一句。 “某虽不才,却是颍川陆氏子。如今陆氏式微,厉王伏枥,紫微星淡,时不我与。此计虽伤阴德,却能助厉王殿下险中取胜。百年之后,陆某之名天下当知。”陆龟蒙言辞旦旦,很是自信。 “此事不能再入旁人之耳!”陈瑶光到底念在他是自己的姐夫,提点他绝不能告诉厉王。 陆龟蒙低声道:“此事涉及后宫,非王妃不能成。此计若成,厉王大业全仰赖王妃之功。” 陈瑶光低下了头,没有说话,挥挥手让他出门去了。 门外袁步宁心中忐忑,瞧见丈夫面色如常地出来,这才松了口气。等回到家中,她才担心地问道:“王妃可好些了?你给她出了什么主意?” 陆龟蒙和善地笑了笑,“无非是问了问近日厉王的公事,我也不太清楚。” “王妃也是忧心则乱了,不过是侧妃有孕罢了,厉王殿下待她还是一心一意的,再说就算侧妃有了孩子,也是要唤她一句母妃的,”袁步宁摇摇头,转而又来安慰起丈夫来,“王妃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厉王殿下的行程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知道的,你不知道也是自然,无需挂心。” 陆龟蒙点点头,心道:王妃如今怕是不再担心茂侧妃的孩子了,自打听闻这个办法后,她的心思只会在巫蛊两字之上。 等到山穷水尽,她再没有别的主意来分心,只有自己给出的这一条生路的时候。 哪怕她眼下拒绝了。 哪怕她明知道危险。 她也不得不走下去。 陆龟蒙神色平淡,如同他蛰伏在厉王府的每一日那样平静,唯独内心汹涌澎湃,像是要爆炸开来。【..top】 184、第 184 章 陈瑶光忽然就打起精神来了。 她像是一鼓作气的士兵一样,光彩熠熠,每日奔波于操持府中事务和关照茂春娘的身孕上,甚至厉王来她这里吃饭歇息,她还主动推着厉王去看茂春娘,很是殷勤周到。 这样的王妃就像是所有的掌家大娘子一样,每日忙得陀螺似的不停歇,连带着见表姐袁步宁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卧病了。 这太反常了,厉王担心她身体出了问题,特意请了几波大夫轮着来看。可看来看去,也都是说因情致行,大抵是的确为了茂侧妃的孩子而高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郁结于心。 因请了太医,这事连带着皇后娘娘都为之侧目,还特意在陈瑶光入宫报喜的时候,多询问了几句。她本以为按照陈瑶光善妒的性子,这个时候不装病给茂侧妃添堵就不错了,怎么还会这样热情地帮忙。只是想起自己曾经久久没有孩子才将厉王养在膝下的事情,她自觉得明白陈瑶光的心思。 大抵女人都是如此弱势。只是有了孩子也未必是好事,皇后心想,从前没有孩子的时候,陛下待她宠爱至极,连同金家也鸡犬升天。可现在呢。参杂了太多的利益和猜疑,还有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鱼贯入宫,陛下不再是当年的陛下,自己也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了。 只有孩子是真实的,便是厉王待你再好又如何,他们可是父子啊。皇后娘娘心中冷笑,似是对陈瑶光的嘲弄,又似乎是对往日自己天真的嘲讽。 “如今厉王有后,这爵位也不怕没人来继承了。”皇后故意说着堵心的话。 倘若从前的陈瑶光,的确会为这句话伤神。金侧妃入府的时候,她是实打实地大病一场。如今茂侧妃入府,先是惹来了燕王的事情,后又有了身孕,本该是最让她头疼和羡慕的,可因着陆龟蒙那个惊天骇地的破主意,叫她全然忘了在这些坏情绪。 因此面对皇后娘娘恶意的挑拨,她面不改色,低声道:“多谢母后惦记殿下。” 还是榆木疙瘩一样,皇后横了她一眼,又说了些冷言冷语,“只可惜茂侧妃家世显赫,怕是想养在膝下也是不成的。” “人伦天性,孩子自然当养在亲娘身边。”陈瑶光低着头,应答如流。 皇后心中忿忿不平,说起话来也有恃无恐,“你啊,该给厉王身边添点人了,厉王这个年纪才有子嗣,也不怕旁人说你善妒。” “此事都听殿下的,臣妾不敢擅专。” 皇后气得一肚子火,她可不信陈瑶光真的不嫉妒,兴许是闷着一肚子坏水呢!若是真是个大度的,也不会茂侧妃一怀孕她就卧病在床了,真是笑话! 陈瑶光也暗自苦涩,不是她沉得住气,而是她已经开始思量,怎么做才能让巫蛊之事落在皇后和太子头上了。 啊,厉王在宫中留了人手,皇后身边也不是铁桶一个,虽然嬷嬷对皇后忠心耿耿,可宫女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的。若是收买宫女,不知道行不行?想到这里,陈瑶光自己都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她不敢接陆龟蒙的献策,却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如何实现这个办法。特别是在入宫的时候。哪怕她让自己忙得跟陀螺一样,却总会不自觉地开始设想…… 回到府中的陈瑶光变得更忙碌了,她甚至还特意让茂春娘自己弄了个小厨房,让她自己人来负责吃食。 茂春娘亲自送了贺礼答谢。旁的不说,王妃待她虽然冷淡,甚至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还生了场病,但是这些日子就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一样,变得妥帖起来。她倒是不担心王妃是想要抱养自己的孩子,若真有这个打算,王妃早就该安排陈氏的庶女来做妾室借腹生子了,何必非要自己的孩子。 想来想去,无非就是这个孩子是厉王的第一个孩子,王妃特别重视罢了。虽然受了世家的教化,他们不一定非要早早有孩子,或者觉得多子多福,但是有了孩子总归是有了后的,不必再去领一个兄弟的子嗣来。能想通这一点不容易,多少人只觉得爱就是死去活来,钻进牛角尖就不出来,可王妃呢,却像是实打实地替厉王高兴而高兴。 “王妃真是爱极了殿下啊,”茂春娘喃喃道,心中有些酸涩,又有些羡慕,“殿下是极好的,谁又会不爱呢。” 且不说成亲这些日子来,厉王对女眷从来没有一句重话,吃饭送礼上面也很是大方,就是她领着李平儿给的差事每日出门做事不在府中呆着,厉王也没有置喙半句,还专门派了人手保护她的安全。就连王妃知道了之后,也没有多话,反而是专门给她多准备了一辆带着厉王府印记的马车,还让她出门在外若是有帐只管挂在公中,很是大方。 他们信我,也尊重我。茂春娘心中清明,这远比让她管家或者送她礼物更开心。也许在旁的人家清闲,不必做这些额外的事情,但是他们多是争风吃醋,或者互不打扰,像是厉王府这样忙忙碌碌根本顾不得这些的日子,反倒比清闲日子更让她喜欢。 茂春娘心想,她喜欢这样的日子,还凑趣地道:“若是孩子出来了,一定教他好好孝顺殿下、王妃和姨母。而且民间不也常说,生了一个,带了一串,说不得往后厉王府里头孩子多了,姐姐到时候都忙不过来呢。” 陈瑶光听了面上带笑,很是高兴,还安抚茂春娘道:“那你要多多努力才是。” 一家人和和美美,厉王正是低谷的时候,茂春娘怀了孩子的喜讯,让一家人在此刻都更亲近了,也让他不会过度紧绷。同舟共济,莫过如此。得知陈瑶光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称病,厉王心下感念,比起从前待她还要热切几分。 只是本该是最温馨的时候,陈瑶光却赶着厉王去陪茂春娘。独卧在榻上,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陈瑶光才会将陆龟蒙献策的事情来回思量,她甚至不敢说出口,不敢睁开眼,不敢面对厉王,只默默在一片漆黑中,回味着这个主意。 事情若是成了,自然是极好的。 陛下若是知道太子逆反,自然不会再容忍他。而想要扶持一个能和世家与梁王打擂台的,当下在京中已经成年的皇子中唯有厉王能堪大任。 陛下的宠爱,从皇后娘娘到太子的尊崇,可见一斑——储君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厉王殿下心怀天下,这个位置,旁的人都不会比殿下做的更好了。陈瑶光心想,他这样好的人,若是做了天子,天下都会和北地一样安稳,那该多好。 他对我这样好,我却没有什么能给他的,甚至连为他生一个孩子都不成。陈瑶光翻来覆去地自责。她不是喜爱皇后的位子,也不是想要位极的权利,她只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让厉王得偿所愿。 巫蛊之事真能嫁祸成功,那有了陛下的助力,厉王一定能问鼎宝座。若是能助厉王成此霸业,自己即便是身死道销又如何。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陈瑶光越想越知道,眼前就是万丈深渊,可她的勇气和决心,却督促着她如同羚羊一样飞跃过去。 若是出了事情,我自会一力承担,不叫殿下难做。便是凌迟我也认了。陈瑶光心道,唯愿殿下,心想事成。 陈瑶光就像是一潭冷泉,忽然就沉淀了下来。【..top】 185、第 185 章 太子妃是吴郡陆氏的陆十一娘,名唤陆柔。 相比其他姐妹嫁入世家,做太子妃显见得并不是什么好差事。世家的规矩她们从小熟知在心,皇家的规矩加诸于身就显得没那么从容了。 更何况,做了太子妃,可没有和离的说法,她只能一辈子和太子绑在一起——除非太子死了。 其他姐妹不肯接受这桩婚事,她却不能退却。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她便一直由伯母抚养成人。虽然吃穿用度不缺,可总归有些寄人篱下。因此当有了这桩婚事,便落在了她的头上。 明明是伯父出仕得了好处,却要自己吞下做太子妃的苦果。陆柔不觉得这是好差事,因此对待太子也不上心。她生得美,还有几分弱柳扶风的轻愁和冷艳,颇叫太子着迷。太子见过太多的女子对父皇做小伏低,曲意逢迎,甚至连母亲都教导他要顺从。也许只有世家女,面对皇权才能如此自傲和清高。 陆柔还未入门,太子便已经三番四次去陆府送礼了,不管是古玩金石还是药材绸缎,只要得了好的,都是第一刻送到了陆柔手里。连带着办事得到了陛下的夸赞,都要专门托人去告诉陆柔一声,可见十分用心了,颇有当年玄晖帝对皇后娘娘椒房独宠的架势。 瞧见太子的痴迷,白婕妤心中冷笑,当年文贵妃还没生儿子的时候,对着陛下那叫一个曲意逢迎,小心温柔,解语花不比现在的太子妃可人多了?现在呢,对陛下不也清冷了许多。太子真是昏了头了,这些世家女到底爱什么都不知道。陛下宠爱平民女子,不就是因为像自己这样的人,除了陛下,再没有其他依靠了吗?! 子不肖父。 吴郡陆氏急着让陆柔生下嫡子,太子也急着稳住陆氏的心来打压梁王和厉王,双方一合计,将婚事提上了日程。相比三年五年的筹备,太子这桩婚事只一年便要成亲,难免叫人又看轻了陆柔几分。因此陆柔愁上眉头,一直郁郁寡欢,哪怕太子亲自上门探望,病情也没有好转。 陆龟蒙就是这时候,献上了礼。 虽然都姓陆,但两家不同。吴郡陆氏名门望族,陆龟蒙的颍川陆氏却日益式微。但是这些小宗族也不是守着风骨过日子,他们经常为了依仗大宗族做联宗,相当于承认自己是分支一样。 颍川陆氏早年间就同吴郡陆氏联过宗,如今吴郡陆氏正是用人之际,陆龟蒙辞去了厉王处幕僚的职位,跟着族人远上吴郡,意欲投靠陆氏。 陆龟蒙自称“久在京中,虽不曾得用,但也知晓一些内情”多少吸引了些关注。陆柔去京中要带些人手,特别是打理家业位同仆从,没有官职在身旁人可不愿意,但是陆龟蒙出身不高,又对京中了解,不如卖他个人情。 陆柔有些不愿意,“他从前是厉王的幕僚,怕是有二心。” “他是同陈瑶光一块过去的,并不得用,厉王连官职也不曾给他。他跟着你,等太子得了天下,便能顺利入仕,哪条是康庄大道,他自己识得。” “如此岂不是小人行径。”陆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位同奴仆罢了,何至于苛求。他所求的不过是你指头漏出的一点,只要我们陆氏屹立不倒,他的忠心就天地可鉴。”陆家的伯母开导她。 这句话倒是说动了陆柔。小小的陆龟蒙何曾需要重视,她未来的舞台,是在天下。 等陆龟蒙再次回到京中,已经是一年后,太子妃大婚之前了。因着从厉王妃处知道了许多后院内情,甚至有一些宫闱的规矩,相比那些处处讲究规矩的嬷嬷,能教她如何“利用”规则的陆龟蒙,显然更得陆柔信重。陆柔的眼光同那些嬷嬷可不一样,她更信赖站在世家角度,俯视皇室规则的做派。 陆龟蒙出走,陈瑶光却更加隐忍了。她就像是一瞬间长大了一样,长袖善舞,四处奉承太妃和妯娌们,仿佛就是眼见厉王势弱,她来迎合的模样。 皇后娘娘早对她有所不满,“她也不是不会奉承的,可见的就是从前厉王太骄纵她了。如今厉王同落水狗一样,她不也得舔着脸四处讨好。” “到底是没有拜对真佛。”嬷嬷奉承道。 两人言语中俱是得意,实在是太子春风得意,陛下一副全面放手交给太子的姿态,她们只觉得好事近了。 吴郡陆氏的风光太盛了,甚至引得不少世家都动摇了。陆清蓬做了丞相,梁王的外公林相只能告老还乡。而为了制衡陆氏,颍川陈氏的陈道融任了左相,甚至连太子的伴读徐昶都入了刑部,显见得是要分一杯羹。 同是世家子,林相能做丞相,陆清蓬如何做不得?!世家摇摆,倘若陛下能松口,也并不是一定非要是梁王。相比世家从容不迫,寒门就清冷许多,当年陛下一力提拔了不少寒门子弟,如刘晏初等人,死的死,病的病,最是明哲保身的刘晏初好不容易做了左相,如今也被陈道融挤了下去。 门庭前甚至有刘晏初的学生公然悲歌,只是怎么也扭转不了局面。 从前坚定站在梁王一派的薛家,甚至都私下拜访,想要同陆氏联姻,全然没有当初和种家断交的决绝。当年的薛蓉就像是薛家赌输了的那个废子一样,独自在燕回庵中暂居。却不知道,这回要同陆氏结亲,是好还是同她当年一样。薛蓉垂眸看向了窗外,清风如许,寒山苦寺,清冷寂寥。瑞脑生香,帘卷浓愁,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 薛家想要她改嫁,只是她不肯,父母怜惜她和丈夫生离,便说是久病缠身,让她独居在燕回庵。对父母且爱且恨,叫她心如刀割。 种世衡来到京中的时候,也曾在山脚下久驻,却不曾上山探望。他们这对曾经的夫妻心中清明,即便见了又如何,才解了相思,又生相思。只要这局面不破,他们相见又能如何。 可谁也不曾想到,破局竟然来的如此之快。【..top】 186、第 186 章 太子妃有孕了。 太子大喜,当下盟誓,若是登位此子便位太子,许陆氏三朝丞相,掌控风云。吴郡陆氏手握兵部,颍川陈氏为左相,陈道融与陆清蓬不相伯仲,却已经把持了大半个朝堂。 世家再起,陛下放权,太子主事。 这对太子来说,似是大势所趋,省了许多心力。但是对厉王来说,却是满满蚕食。且不说各地对上谢家的拉拢步履维艰,朝堂中面对陆氏和陈氏的联手,梁王尚且不敢直面锋芒,更何况厉王。这些年的打压让厉王的心中也有些焦躁,若是长此以往留在京中虚耗,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头。他有意要回北地,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厉王心知,自己在京中已经没有制衡太子同梁王的作用了,如今太子势大,梁王蛰伏,自己更是赋闲在家……“父皇为何不让我走?如果真等太子登基,我只怕就走不了了。”厉王不敢同幕僚说这些动荡军心的大事,也不好叫妻子担心,只能同李平儿抱怨,“我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还没订下太子妃的时候,陛下明明是想要制衡太子的,怎么忽然就……” 李平儿不敢说是不是因为寿数将近,还是因为陛下另有图谋,只能先安慰厉王,“眼下还没有定论,殿下不要过于忧心。倘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刻,我们从雍、燕二州逃回北地也不算难事。” “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厉王心里发苦,他的亲生父亲,一次又一次将他置身险境,全然没有愿意放他一马的打算。若是此刻回了北地,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可如果是逃回北地,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只能等各地讨伐了。且不说别的,单单断了南方的粮草,都能叫他腹背受敌。 在京城越久,就越发难以捉摸陛下的心思。他纵然是病了,老了,可他仍旧是一头老虎。 “陆陈二人把持朝政,任人惟私,迟早会招致祸端。陛下不会容忍他们太久,殿下还要耐心些。” “父皇从前一直打压世家,如今不也有了文贵妃,用起了世家人。我知道归根到底是太子无用,如果不扶起世家,天下都不会姓独孤了!可即便如此,父皇为何还要选他?!我倒是愿意等,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已经是垂暮之年……”厉王不敢说下去,他心里既有对父亲的崇拜,也有对父亲的怨怼。哪怕说是做陌生人,可也只能释怀,不能真的当作互不相干。哪怕不选自己,不选梁王,他还有许多兄弟不是吗?为什么陛下偏偏就只要太子呢。 如果陛下忽然去世,那京中岂不是一团乱。 “陛下应当是另有打算,他为人多疑,怎会放手将江山尽数交由太子。况且如今手握大权的陈道融同陆清蓬还算不得太子的人。”李平儿就差没直接说,陛下也没把太子当好儿子啊,虽然这样疼爱,怎么会不防备,“陛下乃是帝王心术,岂能用慈父之心概之。” 厉王默然。 即便如此,对于太子来说,陛下真的是慈父,但是对于厉王来说,他实在是太苦了。 因着陛下这几年态度的暧昧,新拉拢的徐致峎若即若离,兵部安插的那些人也人心涣散,如今也只有南渚时时来信询问情况,表一表忠心了。 相比京城的尔虞我诈,江南就畅快许多,南渚来信道:“他们打我我就打他,世家下面的人跟着我吃了饱饭,谁还管世家说什么,那可不一输再输了。就是谢十七郎还惦记着这块地方,挑着江南的世家出面。也真是奇了怪了,怎么这些世家打输了好几次,他们还肯听谢十七的话?!”每每在信的最后,南渚都要提一嘴,近日又得了什么时鲜的东西,送予李平儿。 也只有南渚,在没了厉王的帮衬下,自己越过越好了。关西的种世道如今还在费心费力地扒拉人,种世衡守在边关,担心鞑子作乱,甚至是茂春娘地父亲,雍州指挥使都吃了瓜落左迁,更别提卫六郎等人了,早已经销声匿迹。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李平儿瞧见厉王没有那么紧绷了,又笑着谈起了家事,前些时候茂侧妃生下了厉王的长子,许是有了孩子,叫厉王对未来也更加紧张,生怕若是太子登基自己死了也就罢了,牵连无辜的孩子受苦,方才如此焦虑。 有了孩子,的确就有了羁绊。李平儿心想。 只是太子妃有孕,无疑是催促着局势更加激烈的一个消息,不仅是他们,还有陛下——太子已经身为人父了,哪怕是为了他的孩子,他所要的,也会更加多。 他们已经到了一个最紧张的时刻,只等着陛下对这个还没出世的“皇太孙”是什么态度,来判断陛下到底有什么打算。 然而还不等皇太孙出世,身为容华的娇娘同媚娘,首告巫蛊之祸。【..top】 187、第 187 章 说来也是巧,文贵妃养的猫咪乱入了皇后娘娘的寝宫,她们姐妹二人拜皇后不得见,正好瞧见了宫女四处追猫,虽提着棍子,却又不敢真的伤了贵妃的猫。 不知大为何,那猫忽然窜了出去,径直奔向了一片紫色的花丛去。众人正要抓那猫咪起来,却发现连日雨水,那花丛败了许多,工匠重整花草的时候,竟从里头挖出了一个布做的人偶。 这个娃娃似乎有了些年头,已经破烂不堪,唯独身上的龙纹,叫人心惊胆战。 身着龙袍,却受针刑。 娇娘瞬间握紧了妹妹媚娘的手。 若是只她们姐妹瞧见那也就罢了,宫里头前后都是皇后娘娘的太监宫女,她们光是看见,就已经惹了眼。再看那物件,是毁掉也不行,埋进去更不行,前后都是死路,双胞胎姐妹互相对视一眼,天塌下来高个顶,她们只能告发自保! 两人顾不得观看后续,趁乱冲出了皇后的宫中,径直朝陛下的寝宫处去,她们也不私下禀告,反而是跪在门口,大声喊道:“妾身告发,有贼子以巫蛊之术祸乱宫闱。” 这也不是娇娘第一次打小报告了。先前都是皇后命她在陛下面前嚼舌根这种小事,可巫蛊之事……她既知道了,便明白脱不开身。反正都是死罪了,与其被皇后拿去顶罪,不如搏一搏!不然叫皇后捉住当了替罪羊……那才是有嘴辩解不清楚。 他们本是金府送进来的丫鬟,也算是皇后的本家,这些年替皇后做了许多事情,眼看这次的巫蛊之祸就是要将皇后拉下马,她们顾不得多想,首告之辞也许能保住性命。 她们声势浩大,自然瞒不过宫中众人,这件事到底是牵扯到了皇后身上。 那布料是皇后宫中的布料,字迹似乎也是皇后的字迹,更和宽……陛下的八字,兴许只有结发夫妻才能知道。而那扎针的几处地方,也正是玄晖帝近些时日觉得不妥的地方。 他服食丹药,本就胃火烧心,如今有了这巫蛊做由头,一下子似乎都不同了。 玄晖帝的心思辗转,停在了皇后的身上。不是皇后,他心中也知道,这就是极其粗鄙的小玩偶罢了,能顶什么用。太子都已经手握大权了,何必用这些小手段。 可太子这些时日太放纵了。 朝堂给了太子的岳家和先生,京畿大营给了太子的表哥,可是太子似乎还是不满足,他的孩子出来了,他要的更多。玄晖帝心想,他必须想要压一压。 他开口就是怒斥皇后失德,以巫蛊之事祸乱宫闱。陛下的不信任,让皇后无可辩驳地就下了狱。 谁还记得当年皇后的椒房独宠的气派,如今她主动摘下凤冠,伏地请罪,只说是治下不严,绝口不提和巫蛊之事有关。昔日满头点翠的宫装美人,如今一身布衣,沦落为阶下囚。 她的眼泪用尽了,她的期待也耗光了,只剩下让心腹送信给太子,让他不要被自己牵连。可太子做不到,他只觉得父皇是受奸人蒙蔽,因此跪地哭诉,以太子之位力保母后清白,百官沉寂,唯独左右丞相,力劝陛下查明真相。 他们在施压。 巫蛊没有令陛下动怒,太子包庇没有令陛下动怒,唯独百官沉寂,让陛下心中发寒。两位丞相不敢说有罪,梁王一派不知怎么,这次也一言不发,似乎低头要拱立太子一般,唯皇后娘娘是尊。面对巫蛊之案,一言不发,更胜千言万语。 玄晖帝一怒之下,就要剥了皇后的中宫之位。 就在这时,太子妃生下了儿子。 本来是好事一桩,太子甚至寄希望这个孩子能博得父皇的怜爱,饶恕母后一回。 可玄晖帝不想查了。 他一意孤行先贬皇后为庶人,又赐死罪,甚至下旨剥了太子的自由,命他关在东宫,无诏不得外出。陆相和陈相也深受牵连遭到贬谪,陆清蓬一怒之下,再度辞官归隐。反倒是陈道融没有表态,又重新当起了太子的老师。 若是皇后贬为庶人,文贵妃做了继后,嫡子应当是梁王才是!陛下不过一道旨意,却能让形式骤然倒转,叫梁王同太子打擂台!是了,他都放开世家了,太子同梁王,又有什么区别?! 梁王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他必须要抓紧这次机会! 陛下甚至又开始厚待起厉王来,他不仅赏赐了金饼,还追封林妃为林皇贵妃,甚至将兵部再又给回了厉王。从前待太子的那些好,似乎一转眼,又给了厉王。 一起一伏之间,不过如此。 厉王仿佛是梦一场,梁王更是手脚发抖,他亲自向厉王这个兄长许诺,若是得了大位,北地尽数归厉王,粮草盔甲供应充足,另赐厉□□书铁券,可免死罪。 这个深受太子期待的皇太孙,终于在一片混乱中,得了皇祖父亲自赐予的名字——“焅”。 音苦,意为旱气也。 比起当年“厉”的封号,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管是谁,第一反应就是——这样的名字,当不得人皇。 太子一瞬间,就像是没了心气一样。他不在对着这个孩子疼爱有加,也没有再对陆柔继续痴迷,他关在东宫里花天酒地,宠幸着不知道何处来的美人,只盼着一切不过是梦一场。 陆柔哪里见过太子这样,她本来就对太子不满,如今瞧见太子堕落更是心有恶感,写信回陆家,尽是鄙薄之言。 “太子不堪为君。”陆柔好不掩饰地在心腹面前,贬斥太子。 陆龟蒙低头站在身侧,面无表情。 “伯父有没有说怎么办?我的孩儿有了这个名字该怎么办,他做不得天子了啊!”陆柔心头忍不住地酸楚,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心知已经走到了绝路。 她只能再生一个孩子。可太子这样……陆柔不知道要怎么办。她满心只有这个小小的,唯一的孩子。她爱他还来不及,怎么能叫另一个孩子替代他。 “太子殿下只有这一个孩子,来日大位一定是皇太孙的。”陆龟蒙低声道。 “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孩子?!他整日同那些贱婢厮混”陆柔的声音猛地一停,是了,如果只有一个孩子的话,那就只能是这个孩子做皇帝了。 陆柔的神色闪烁。【..top】 188、第 188 章 厉王再度接手兵部,只觉得满目疮痍。 被陆氏横插一手,先前摇摆不定的人忠心尚未可知,武器盔甲又俱是出了纰漏。陛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将陆氏玩弄于股掌之间,可留下的呢,却是一个漏斗似的兵部。兵部尚且如此,其他的只会更糟。 太子满心觉得天下尽在手中,可一件巫蛊之事,就叫他打落平地。陛下要用陆氏替太子扬威,又不能叫陆氏左右太子。这才是陛下的意思——他不是不肯用世家,是要教会太子如何去用世家。可太子愚钝,这注定要大费周折,甚至不能如愿。 厉王想明白了这一点,他独坐在窗前,全然没有重握权力的畅快与得意,反倒是担忧与不满围绕着他,像是困守孤城。 厉王妃陈瑶光却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她同陆龟蒙设下的计谋奏效了,甚至可以算得上攻心之计,陛下连细查也没有,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赐罪太子。 她好欢喜,好想要同厉王说一说这些话。 可她站在门口,瞧见低头不语的厉王,却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难过。 要是问姨母的话,她一定知道。陈瑶光没有了先前的嫉妒,反而是有些替厉王难过,她亲自请了李平儿过来,“姨母,也不知道为何殿下这样难过。” 李平儿叹了口气,却不肯来“无非就是这群人乱搞一通,留了个烂摊子给殿下罢。” “到底是喜事,可殿下始终不开颜。” “的确是喜事,只是陛下的恩宠毫无根基,今日给了便给了,来日又摘了去。陛下打压太子,却是用百姓作为代价。兵部如此,江山亦然。殿下只是……不知道如何取舍罢了。若是叫他来,定然是不喜欢这样的。”李平儿心道,如今儒家道家盛行,可厉王却越发遵从法家了,“这事我没法劝,我也没有解决的办法。你不如多陪陪他。” 陈瑶光心里又妥帖,又难受,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同枕边人说起这桩巫蛊之事是她与陆龟蒙合谋的。甚至连那吸引猫儿去,都是托覃姑姑和白婕妤做下的。细查之下,许是要填些人命进去,说不得嘴巴不严实,就要引火烧身。 好在陛下没有细查。 她背后一身冷汗。 她不贪功,宁可不说。陈瑶光心想。白婕妤的父兄俱是在北地,覃姑姑更是殿下身边的老人。只要不细查,她们不言语,这件事情就牵连不到厉王身上来。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陈瑶光想要收手,陆龟蒙却给了她一个更好的主意。他让厉王请旨,封文贵妃为后。 “不可能,陛下一定会驳斥的!若是叫人怀疑殿下与梁王结盟,岂不是平白无故就与太子为敌!”陈瑶光几乎要骂了出来。 “但是太子等不及了!文贵妃不是皇后,他还是太子,能顺理成章即位。他不会允许文贵妃即位的!”陆龟蒙语气急促,“倘若太子失势,厉王是皇贵妃的儿子,梁王也是皇贵妃的儿子!您就不想殿下名正言顺地登上宝座吗?!除了这个机会,没有更好的了!” 陈瑶光已经心动了,可她却咬紧了不肯松口,“厉王是陛下给太子的刀,无论如何,殿下都不能站在梁王那边,只有陛下开口让他动了,殿下才能动。” “我们等不了了!此事过了,陛下再度起用太子制衡梁王,太子追究之下,必然会牵连到厉王身上!如今太子有陆陈二氏相助,无需再依仗厉王制衡梁王了!” 陈瑶光这时候才发觉,陆龟蒙引导自己做出了一个如此铤而走险的决定。他只说了事成的危机,没有说事成之后,埋伏在这些草蛇灰线之下的苦楚。 厉王不从中挑拨,事情过去之后,太子查出来那就是死路一条。厉王从中挑拨,让太子与梁王对上,最多也就是陛下有所不满,至少还能喘息。倘若太子真的谋逆,那对厉王来说就是一条通天之路。 只有这样,陆龟蒙才是真正得赌赢了。 陈瑶光心中发冷,她一时不敢确定这是陆龟蒙有意为之,还是事从权急。她忍不住骂道:“我怎敢信你!” “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安敢以全族性命来害你!”陆龟蒙连忙安抚道。 两人的谈话,叫躲在一旁的丫鬟红菡听得清清楚楚。她神色大变,脸色几度转圜之间,悄悄低下了头。【..top】 189、第 189 章 红菡本是陈瑶光安排守门的,因着陆龟蒙来得匆匆,不似平常有袁步宁做掩护,骤然来此,打了陈瑶光一个措手不及。 红菡心知主家有事情才屏去众人,又瞧见陆龟蒙的身影很是熟悉,立刻认了出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竟然悄悄跟到了窗外去。这若是平日是成不了的,偏偏因着陈瑶光避人耳目,又觉得红菡是心腹,将门□□给她把守。 红菡是个能忍的,只等厉王回府,这才借着陈瑶光送汤水的名义,同厉王说起了自己听到的事情。 厉王缓缓问道:“你有何所求?” 红菡知道若是直接说想要当主子,给厉王做妾室,那就是死路一条。于是眉心一转,眼中含泪道:“此事只怕来往已久,奴愿为殿下耳目,只求不要叫奸人加害我家娘子。” 厉王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他沉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红菡,低声道:“你是个忠心的。” 红菡心中大喜,也顾不得哭得稀里哗啦,含羞带怯就要抬眼看向厉王,却猛地被厉王一剑横在了脖颈上。 “若真是忠仆,理当先劝谏主人才是,何故朝我报信。” 红菡面如土色,跌坐在地上,哭都不敢哭出来,“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厉王不知如何同陈瑶光说起这件事,他心中猜到了一二,却觉得十分荒谬,不知道陈瑶光为何要这么做。他也不好同幕僚说起,只催促着命李平儿来见。 李平儿虽不曾听陆龟蒙所说的来龙去脉,却从厉王得描述中,立时猜到了她们的计划。 真是愚蠢!李平儿心里千骂万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们倒好,把厉王埋在了危墙下面!只怕陛下现在手里已经查出来了一二,只等太子这件事情过去,就要拿厉王开刀! “陆龟蒙让我上书也是个办法,倘若不把水搅浑,瑶光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厉王不忍心结发妻子为自己去死,纵然她千百般不对,可到底是痴心真心,他身为人夫,又为主君,自然要为她抹平。 李平儿咬咬牙,左右思虑一番,方才想到了一个旧人:“让刘晏初上书,奉文贵妃为后!” “他是寒门,怎会替世家出面” “但是顶替他的可是陆相。”李平儿笑了笑,“他可未必那么坚定要同世家打擂台,不过是陛下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罢了。他这封上书,还能叫陛下想起他,启用他,何乐不为?!” “可是他一向滑头,不会冒这个头。” “那就要看殿下你给的承诺重不重了!”李平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拿着种家的婚书,去刘晏初那里套募兵令的白狼。 他会同意的。 李平儿拿着林荀之的拜帖,再次登上了刘晏初的门。刘晏初从学生林荀之那里收了不少的孝敬,这些年关系不错。加上厉王许诺在北地和兵部给提拔和官身,又以陛下的心意去抛砖引玉,到底让刘晏初同意上书了。 他年纪也大了,即便被陛下厌弃又如何。 天下是年轻人的啊。 刘晏初心里想,他看着李平儿,从前那个十六岁单薄的身影,如今变得满是威仪。那时候她来找自己,就像是末路孤狼一样,凭着一腔孤勇。如今呢,却仿佛闲庭信步,许诺出连他也艳羡的条件。 红菡不见了,多少让陈瑶光心中有些后怕。她左思右想,想要将整件事情同厉王和盘托出,又担心他责怪自己,是自己拖了后腿罢。 正是还不等她开口,厉王就先找她了,“此事姨母已经知道了,她去寻了刘晏初出面,举文贵妃为后。” 陈瑶光如遭雷击。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厉王压抑住心中的不满,尽力让自己不朝着陈瑶光发怒,“只是日后要做什么,一定要同我商议,不要再被小人挑唆。” 陈瑶光有意辩解一句陆龟蒙是有真才华的,可他所作所为的一切,并不是一个忠臣,更像是一个拖累自己下水的赌徒罢了。 “奴大欺主,陆龟蒙如此,红菡也是如此。”厉王敲打她。 到底不是好事,厉王的语气生涩僵硬,陈瑶光的心思委屈害怕,两人到底是不欢而散。虽然眼下的事情看着解决了,可是陈瑶光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变得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文杏瞧见陈瑶光病怏怏的样子,又不见了红菡在旁边凑乐,她心中没主意,只能道:“让茂侧妃抱了小殿下过来,陪陪娘娘吧。” “也好,叫邵儿过来。” 不多时,那头茂侧妃的侍女带了孤独邵过来,茂侧妃却没有来。 “母妃。”孤独邵会的话不多,但是母妃已经说的很好了。 “她有心了。”陈瑶光摸了摸这个孩子的脑袋,心下越发悲切。从前那些为厉王赴死的宏图大志都被眼下这个小小的困难磨灭了,她知道厉王的委屈,可她的委屈呢,又有谁来消解?! 若是她有个孩子,兴许一切都不一样。【..top】 190、第 190 章 刘晏初的上书很是奏效,次日这件事情便传遍了朝堂。 陆柔心知此事箭在弦上,她没有和陆氏多商量,反而径直去了太子的住所,先是赶走了那些妖妖绕绕的姬妾,又是命人撤走了酒肉餐食,一盆水泼了太子一个透心凉。 “太子,你的母亲还在狱中,你的孩子还顶着这个名字,而你还不努力,是要将天下拱手让人不成?!” 太子被一盆水泼得撒泼大怒之下,听得太子妃如是说道,忽然就疯了一般喊道:“他哪里把我当作儿子了!” “天家无父子,太子应当知道。” “不是这样的啊!我是不一样的!母后说只要我听话,一切都会给我的啊!我明明,我明明就快抓住了……我已经很听父皇的话了,还要我怎么办,还要我怎么办?!” “您再听话,能比稚子更听话?!您再孝顺,能比稚子更赤诚?!”太子妃冷笑道,“你如今已是下山之水,倘若不抓住机会,只能随波逐流,消散于泥潭之中。倘若抓住机会,尚且有一搏之力。且看诸位皇子中,谁有你得天独厚?!” “可是刘晏初上书要立文贵妃为后!”太子吼道,“他就是父皇的嘴啊,父皇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父皇没有驳斥他,那这是父皇的意思啊!” “文贵妃还不是皇后!” “那又如何,除非父皇愿意查一下,巫蛊之事明明是梁王和文贵妃陷害,我母后不是这种人!” 眼看太子还就缠着这个事情要查个真相,陆柔怒从心中起,再也顾不得柔顺,“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你要是还不振作,只怕他就不想要你了!先前那个早死的林妃也封了贵妃,焉知不是想让厉王顶替你的意思?!” “怎么可能,父皇对厉王从来就没有这个意思!”太子不肯听。 “天家无父子!殿下!您若是不奋力一搏,就什么都没有了!”陆柔的眼泪也落了下来,“您非要等到母后死了,您才认得清吗?!” 太子本就因为见不到皇后,心中没有主心骨。如今骤然被妻子骂醒,幡然醒悟,夫妻二人抱头痛哭,一同写折子向陛下请罪。 两人绝口没有提及巫蛊之事和为废后求情,处处都是自省自责,甚至穿着布衣在东宫躬身耕耘,到底是让陛下放他们出来了。 从前的风光似乎都没有了。两口子带着独孤焅住在东宫里,迟迟不得陛下召见。好在陈妙法替他写了不少青词献给陛下,到底是换来了面圣的机会。 这也是陛下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名为焅的孙子。 太子微微抬头,瞧见父皇高高在上,身侧熏香的淡烟缓缓,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老神仙,冷心冷肺,他眼中没有任何人。 从前是这样的吗?太子已经记忆模糊了。他听了许多母后描述当年封他做太子的盛景,他的名字,他的太子之位,他的优待……都是父皇苦心孤诣同群臣博弈而来的。 十来年了啊,这份爱他信了十来年了,他自觉得自己是不同的,母后在父皇眼中也是不同的,所以当巫蛊之事来临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怒不可遏,甚至有被父皇背叛的感觉,只能纵情声乐来麻痹自己。 可如今呢。 眼前不为所动的父皇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和稚嫩。 太子妃劝他的话尤在耳侧,似乎又同母后的劝告不一样。母后让他听话,只要听话,一切都能是他的。但是太子妃呢,她说玄晖帝不缺听话的孩子,你若是不争一争,皇位一定是旁人的。 他信了一半,仍旧还存着些念想,觉得亲自见到父皇后,父子相对,他一定能替母后解释清楚。 可跪在此方,这一刻他心中忽然涌出了巨大的寒意和清醒,父皇要的不是他的解释。 父皇也许就是这样的人。 他心里只有自己。 也许这场巫蛊之事,都是父皇自导自演的,或者父皇看出了是梁王的手笔,可他就想要顺水推舟!只是查一下罢了,怎么就不肯?他就是这么薄情的人!太子心中忿忿不平,对这个父皇有多骄傲,如今就有多厌恨。 太子妃心知他钻了牛角尖,却无意去劝阻。太子如何,与她无干。 她只看到了玄晖帝对皇太孙的不重视,看到了玄晖帝对太子的不满意,看到了太子无法破局的未来。 她不信任太子,太子就像是个没有断奶的孩子,处处还惦记着浅薄的父母之情,身在高位被各方操纵,自以为智珠在握,却根本没有自己的根脚。然而眼下正是危急时刻,上有梁王清贵宽和,下有厉王精明强干,还有许多方才开蒙的稚嫩皇弟,远比太子更加听话和依赖陛下。 她视野宽广,看出了太子得外强中干,却不肯去提携。她不爱太子,更觉得对方除了太子之位,没什么值得自己的仰慕的地方。若说太子对自己好?她是陆氏女,哪里缺仰慕者,便是太子口口声声的为自己钟情,不也没有断过姬妾?还不如厉王来的实在。 这样的男子,不能叫她当作夫,当作君。 她心知道托得越久,陛下只怕会越厌弃太子。那时候,自己岂不是一辈子都被陆氏赌输了?! 她必须要利用陆氏和太子,在这个尚且还看得过去的局面下,为自己的孩子打开一条生路来。 自这次见面后,玄晖帝似乎像是一个无可奈何的慈父,哪怕涉及巫蛊,也仍旧待太子如从前一般。他大肆赏赐太子字画和府邸,又给小皇孙上了玉牒,可仍旧把控着朝局,召刘晏初为左相。他甚至放出消息要让文贵妃为后,虽然太子仍旧是太子,可梁王等人却已经血脉肱张了。 难道连文贵妃也恢复了往日的殷勤小意,放下身段,亲自去求见了陛下,送了汤水同自己亲笔所绘的仙乐图,陛下很是喜爱,还特意命工匠用金银线绣做屏风。 似乎这一场跌宕和繁华,都是送给太子的春日梦一般。 就在大家看着一片和煦的时候,颍川等地的粮税出了问题,之前陆氏安插的许多官员也开始不作为,懒懒散散来对抗。陛下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他手中没有那么多干吏去替代这些人了。 陆氏就像开了个口子,各地世家的反扑随之而来。这似乎是一场迟到的混乱,也许早从匪乱开始,这份不满就日益堆积。朝堂上却噤若寒蝉,不敢多谈此事。 背后的搅动风云的,不知是梁王,还是谢家。厉王虽然身在漩涡之中,却仍旧如同一叶轻舟。他一个人,无法对抗一群人的博弈。 面对局势渐渐变得无法掌控,太子妃到底是说出了深藏在心中的那个主意。 她摘下发冠,第一次跪在太子面前,以臣子的姿态道:“请殿下清君侧,斩妖妃,振朝纲。” 太子手脚发冷,全然没有想到妻子竟然会提出这个主意。 “不成的,我不成的!”太子摆着手,心里在告发太子妃和将此事按下之间来回摇摆。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不大爱同自己说话的太子妃,如今竟然出了这样的主意,“这是死罪!” “太子殿下难道觉得自己还有活路?如今朝下纷乱,朝中无人,若是梁王得意,你我夫妻将死无葬身之地。倘若能博得皇位,尚且能在陆氏的支撑喘息,只等安抚好各地世家,太子便高枕无忧了,相比时时悬在头上不知死生的帝王宠爱,难道皇位不是更能令您安妥吗?!” 太子妃先是晓之以理,又动之以情,“你我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非是为了陆氏,而是为了你我夫妻的生路。若是大业将成,日后殿下大可以扶持陈道融等人来制衡陆氏,还能请谢氏出山,坐稳丞相之位,力保江山无舆。可如果梁王登基,妾身只能一抷黄土掩尸骸了!” “父皇要是属意梁王,早就让他做太子了,为何这十来年还要如此待我。” 太子妃缓缓抛出了一个重弹消息,“陛下想要封文贵妃为后,已命天师择日。日后梁王就是正经的中宫嫡子,您安能占据大统?!” 太子如遭雷击。【..top】 191、第 191 章 金善渐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要进京谋一份前程,太子却将自己的身家都托付了。 他在听到太子说出“清君侧”的时候,双腿就已经跪在了地上,“殿下,这,这……这是死罪啊!您是千金之子,何故要以身犯陷!” 太子心中正对着父皇极度的愤恨,自然也信了太子妃的言语,“父皇属意梁王,若是叫他登基,别说我了,金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金善渐不敢说话。他不清楚陛下的心意,但是既然太子如此肯定,那必然有他的道理。 “此事不难,父皇给了我行走宫内的金牌,你持此牌即可带人入京,京中侍卫多是京畿大营所出,我从前推举你执掌守宫,父皇不许,只提了魏虎做副使。三日后我命魏虎杀人,京中守卫俱听从他的号令,你只需带兵以勤王之名入内,拿我的令牌便宜行事,拿下清凉宫。” 清凉宫是如今玄晖帝清修的宫殿,夜里他常在此殿休憩。 “这是不是急了些?” “若是再晚两日,你没有京畿大营,我也没有金牌了,那才是真的来不及了。”太子冷冷的说道,他要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我若是出事,金家必然连坐。” 金善渐心知自己逃不过,只能应诺。 此事太子两头瞒,只让京畿大营出手,借着替母后讨公道的名义出手,让那对双胞胎容华背上谋杀陛下的罪名。若是父皇去世,文贵妃还不是皇后,他是太子,自然应当由他即位。 他已经想好了,第一时就请谢氏出山,哪怕天下拱手给谢氏一半都可以,这样即便梁王再不满,也无计可施。 他只有正统在身了,不能再有变数,如今只差一个机会。 玄晖帝算计了天下人,唯独没有算准这个儿子。平日里乖觉听话,如同绵羊一般的太子,如今也展露了獠牙。 金善渐拿着令牌顺利杀进清凉宫,禁卫没有阻拦,因着主使被杀,魏虎自然放他们入内。 金善渐第一次见到身着道袍的玄晖帝——他跪地行礼的时候,心中却没有一丝惧怕。金善渐心里觉得十分畏惧,可已经到了这一步,容不得他退却。 旁边的太监和宫女抱头鼠窜,被砍翻在地。 “太子,你这是要做什么?!”玄晖帝神色冰冷,他像是蝮蛇一般盯着走在魏虎身后的太子,充满了杀意。 太子哈哈大笑,神色得意中带着一丝癫狂,“父皇,你不曾想到吧,小小的一个京畿大营,竟然能操纵宫中。母后总叫我听你的话,听你的话。可听了你的话,我得到了什么?!巫蛊之祸明明不是母后所为,你为何要废她!” 玄晖帝神色冷冽,“你得到了太子之位!朕百年之后,天下都是你的,这还不够吗?!” “你才不会把天下给我!你让文贵妃做了皇后,林氏他们怎么可能拱手把皇位让给我?!”太子吼道,“你根本就看不起金家,你眼里只有世家女才算良配,你的皇位都是要留给宝贝梁王的!你将我玩弄于手心,梁王呢,他一手操纵了巫蛊之祸,还能靠着文贵妃做了嫡子!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朕的皇位,想要给谁就给谁!”玄晖帝骂道,“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误信奸人挑唆,白白辜负朕数年来的教导!巫蛊之祸非是梁王所为,你现在还看不清?!” 非是梁王所为?!太子一愣,他不信。 “既然你说天下都是我的,早点给我那又有什么关系?!”太子第一次没有害怕玄晖帝,他举起剑来,就要往玄晖帝头上劈去。 玄晖帝这才变了脸色,大喊一声“救驾!” 魏虎这才从身后猛地窜出来,一剑插进了太子的胸膛。 谁也没有料到,魏虎竟然会杀死了太子。这本是可以擒拿太子,活捉金善渐,悄无声息平复的事情,可魏虎忽然暴起,令事情忽然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奔去。 哪怕是陛下,也没有想到,这个带着太子杀入禁宫中的魏虎,竟然又反杀了太子。 太子的嘴唇嗫动半晌,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脸上似是大喜,又似是大悲,只沉沉地望向了玄晖帝,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金善渐吓得手中的剑都要握不住了。那个卑恭屈膝的魏虎,怎么会是那个卑躬屈膝地魏虎?!他竟然是陛下的人?!太子一死,他必然是死局了啊,若是杀了陛下,拱卫皇太孙,兴许还有一条生路! 他咬紧牙关,带着人冲上前去,要刺杀玄晖帝。 魏虎收剑之后,也没有去追杀金善渐,反而虚虚让了一下。 一行人护卫着玄晖帝且战且退,哪怕是玄晖帝,面对这个场景也微微放大了几分瞳孔,他抿紧了嘴唇,脸上的沉稳和冷冽全然看不见了,他变得慌张而畏惧,魏虎不是来救他的,魏虎也不是太子的人! “你是梁王派来的?!”陛下骂道。 “你是梁王的人?!”金善渐也反应过来了,“太子对你恩重如山,你怎可投靠梁王?!” 魏虎根本懒得理他,弓箭搭满,射向了玄晖帝。 原是太子吩咐魏虎的时候,魏虎便敏锐地猜到了其中的蹊跷。他第一时间,就想到要禀告陛下。若是得了陛下的青眼,他日后还不得……可陛下年纪太大了。就算自己再受重用,又能有几年?! 至于服从太子……太子身边有金善渐,这辈子他都出不了头。 那还不如投靠梁王。 若是太子不成,那就只有梁王了啊!魏虎同梁王商议了一番,不论闯宫结果如何,他只要杀了太子就行。 金善渐此时不知道应当是杀了魏虎,还是应当杀了玄晖帝。 似乎是瞧见了金善渐的犹豫,玄晖帝绕着椅子躲开这一箭,正喊道:“救朕者连升三级,赏金三百,既往不咎”的时候,身后一把大刀将他捅了个对穿。玄晖帝已是年纪偏大手脚无力,避开了一箭,避不开这一刀。 这是一路护着他的禁卫下的手。 他的年纪太大了。他和梁王,大家自然该选谁。在他喊出梁王的那一刻,不少人的心,变了。 “你们怎么敢……”玄晖帝吼道,可他没有多余的力气,似乎都随着这一剑,缓缓流逝。他将天下视为玩物,不论是太子还是梁王,在他眼里都是触手可及的工具,他愿意赏赐就是恩德,他们这些棋子,怎么还敢有自己的意思?! 电光石闪之间,玄晖帝忽然想起这场巫蛊之祸,也许应该再起名头,将梁王也打落在地。 哪怕是到了这一刻,他想的也不是查出真相,而是借机打压梁王,操纵时局。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想要凝视深渊,最终被深渊所吞噬。 他算准了天下大势,将陆氏林氏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谁曾想如同芥子一般的魏虎,竟然是让他马失前蹄的钉子。 魏虎没有多话,他反手招呼禁卫同金善渐厮杀起来,脸上露出了一副憨厚的贪婪,“梁王得成大事,定然少不了兄弟们的好处!” 金善渐也不是善茬,喊道:“梁王谋逆,太子救驾!皇太孙犹在!正统犹在!” 梁王带兵赶到的时候,北郊大营的人,也来了。 厉王金戈铁马,纵一杀入宫中,便是万夫莫敌之势。 陛下若是活着,也许局面会安稳许多。可偏偏二王相争,太子身死,只余皇太孙尚在襁褓。如今厉王梁王两不相让,外头还有皇太孙……乱了。乱了。 李平儿看着墨色涌动的天色,担忧地望了一眼京都。在厉王发兵的时候,她便已经带着陈瑶光等人逃回北地。 只盼着他能顺利回来。【..top】 192、第 192 章 那场宫乱没有人是赢家,更没有如同陆龟蒙设想的那样,让厉王取代了太子走上大道,反而叫陛下送了性命,天下大乱。 也因为陛下没有遗命,朝中谁也不服谁,梁王占据京城,奉文贵妃为太后,百官拥戴,自称正统。 皇太孙在颍川承太子势,陆氏布置了许多人手干吏仍在,追封太子为文昭帝,自称正统。 厉王手握玉玺,同梁王一样,他的亡母也是贵妃。可他却不敢自称正统。反而是纠集人马,急匆匆赶回北地,不敢以身犯险。 哪怕太子闯宫,哪怕梁王弑君,他们竟然都敢大义凛然地自称正统。厉王本可以指摘他们,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发檄文声讨,一来是因巫蛊之祸是他起头,二来是他不敢做出头鸟,叫这二位联合起来,那才是发蠢。 稳扎稳打,他一向如此。就像是青山不语,却日渐威仪。 好在覃姑姑紧要关头,性命都不要,先同白婕妤抢了玉玺扮作宫女,而后躲在宫墙外,瞧见厉王北郊的人马这才投靠过去。 覃姑姑出宫后,自然荣养在北地。 而白婕妤思虑之后,也选择了同回北地,同父兄亲人团聚。她对北地的感觉很复杂,从前要被送去和亲,担心此地风沙苦寒,她不得不想办法当妃嫔。如今好不容易逃出京中,虽然又是到了北地,却令她如同再活一回。 哪怕知道对面的鞑子茹毛饮血,哪怕知道自己远离故地,可现在的她浑身上下都是勇气,觉得足够面对一切的困境。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柔弱的宫女子了。 她看过覃姑姑,看过皇后,也看过李平儿,她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 相比他们的各自为营,那些早已封王的藩王们神经紧绷起来,连带着燕王都蠢蠢欲动,伸出触角开始打听周围的情况,想要捕捉属于自己的机会。至于那些早被弹压,或者就是世家豢养的贼匪们,摇身一变自立为王,打着拱卫正统的旗号,四处工攻城略地。 天下乱了。 厉王不知道应当愧疚,还是顺其自然。 这一切似乎起始于巫蛊之乱,又似乎巫蛊之乱只是浮于表面的借口。厉王有时候也在想,太子把魏虎当作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陛下亦是如此,是否天家血脉,就注定了如此无情。不是单单一句信错人,用错人,才走向了这样的结局。 天下大乱不是一桩巫蛊之事能引发的结局,可开启这个乱局的引子,又的确是陆龟蒙的献计。 在这种情绪下,他不知道该如何对面陈瑶光,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投靠他的幕僚们。 他去往北地匆匆,不少安排在京中任职的门生或者留在了京中,或者不肯跟他同归北地。在京中风光无限,回到北地,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朴实无华的时候。 他自北地生,自北地起,自然也应当自北地兴。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经不如从前那样满心的赤诚了。 厉王有意同陈瑶光缓和,他替她整理了一番盖在身上的薄毯,又倒了一杯清茶。 “这是陈茶了,喝了对你的身体不好。”厉王说。他看着粗布帘子,站不稳的桌子,甚至是陶杯和陈茶,心中满是苦楚。 陈瑶光没有回话,她躺在床榻上,背对着厉王。然而哪怕裹着毯子,也能看出身影越发清寥。 “陆龟蒙行事诡谲,善言知辩,是个人才。只是你身在这个位子上,便与旁人不同,立身要正,主意也要自己拿,不要听信旁人的诱导。” “殿下是在怪罪我吗?”陈瑶光的声音沙哑,“也是,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不是的。”厉王想要辩解,他想说自己只是想教导妻子,却不曾想让妻子的情绪更加悲愤,他抿紧了嘴唇。 陈瑶光的声音大了几分,如同杜鹃啼血一般,“殿下不是说要等一个破局的机会吗?这不是很好吗?!” 听到这里,厉王怒气冲上头顶,也回怼道:“自父皇去世,天下无主,以至于大乱,群雄并起,民不聊生!光是北地的粮价,就足足贵了三分,这哪里好了?!” “我都是为了殿下您啊!我的心,我的一切!”陈瑶光嘶哑着声音喊道。 “我知道你是想替我分担。若是我能早些关注到……”厉王声音发苦,他不知道如何去说。他的确在等一个机会,可那个机会是太子犯错,是太子行事乖张同陛下起冲突!他虽然苦闷,但只要有陆陈二姓在,他只需要等下去,总能等到了。 终究是他对妻子不够体贴。他以为妻子同自己一条心,不曾想妻子焦虑怯乱,才引来了陆龟蒙献计。 也许早在茂侧妃进门后她有了变化的时候,自己就应该关心她才是。 平日里说说笑笑的两人,如今竟也落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他怕说错话惹她更难过,她怕说错话显得更加尖刻,他们都强忍着,不让伤人的话说出来。 那不是他们的心里的意思。 厉王只能匆匆抛下一句“你好生休息”,想要离开。 他心中又愧疚又紧绷,陈瑶光何尝不是。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大抵是来自于对厉王的愧疚。 她帮不了忙,甚至还拖累了他!而且,更坏的是,如果这件事被先帝查出来,厉王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化作泡沫。她心中一直不敢想,不敢去思虑,觉得只要成功了,那就不会追究了。 大不了一死。 可眼下的结局,似乎比要她为厉王而死,更加难捱。 于是她用陈茶,食糙米,用这种磋磨自己的方式来发泄愧疚。厉王越是劝解,她心中越是苦恼。 她知道丈夫的意思,却更觉得茫然。 厉王走的太快,走的太远了,独留她在温暖如春的王府中,如同身处囚笼一般。 她终于是忍不住,一把扔掉了毯子,冲上来抱紧了厉王,喃喃道:“殿下,是我错了。我……好怕,我收拾不了这摊子了……” 厉王感受到她的瘦骨嶙峋,他回手抱紧了陈瑶光,“我会解决的,瑶光,有我在。” 他一字一句地承诺。 等待着他的,不再是京城的困局,虽在乱局中,他却如同虎归山野,终究要一啸惊天。【..top】 193、第 193 章 晨光微曦。 行宫已不复旧日倾颓的模样,苔户尽去,繁枝纷纷,姹紫嫣红间,一片好春色。 独孤焅独自坐在龙椅之上,似乎是有些不适应,小小的身子四下扭动,泫然欲泣,发出了低低的呼唤。 四下寂然。 太监们低下头,龙椅所在的位置,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直视。 而同间的臣子们似乎面色也如常,只等着椅子后珍珠帘子轻摆,乱珠碎玉声中,隐隐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扶住了尚且不会说话的帝王,安抚住了幼子的惊慌和哭意。 这只手的主人,正是皇太后陆柔。 待陆柔开口,金善渐等人这才跪在下方,口称陛下。 陆柔心中明白,他们尊重的不是这个黄口小儿,也不是帘子后的女人,而是这代表着皇权正统的身份。 可她毫不避讳,与儿子一同承受着众人的叩拜。 这是她应得的。 太子逼宫失败的结局,她不是没有想过——太子去世,皇太孙失祜,大义不全,叔伯尚在,独孤焅小小的人儿如何能活。 陆柔甚至想过,孤儿寡母,白绫一卷了此残生的结局。 所以她早早带着儿子逃出京中,等待着太子的消息。 太子死了。 她的心也死了。 陛下也死了。 她的心又活过来了。 梁王不是正统,那皇太孙便是奇货可居! 如今的她,已经不记得太子死的那一刻,自己到底有没有发自内心的伤心和惊恐。 但她对太子的死亡,隐隐有着一丝窃喜。 如果太子还活着,如果太子成功即位,也许她已经成为皇后,成为了最尊贵的女人。可那也只是在后宫中,在一群女人当中。 面对天子,面对臣子,她还是要为了女人的身份和规矩而俯首。 也许要隐忍十数年,才能慢慢等到儿子长大,等到丈夫去世,等到她成为太后的日子。 可那有如何呢,她的儿子也长大了。 然而此刻,她倚靠着天子的年幼,堂而皇之地从后宫走到了前朝。 牝鸡司晨,多好的赞美! 不必再如同叔父他们计划的那样,需要在陛下的背后等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她一跃而上,成为了搅弄风云的金龙。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开端。 她要活下去,活得比太子在的时候更好,她陆柔,纵然是女儿身,也不比先太子差什么。 毕竟,太子逼宫并不顺利。 螳螂捕蝉,梁王黄雀在后,太子到底是棋差一着。更遑论闯入禁宫的人马中,魏虎如同下山的猛虎,金善渐却不是嗜血的豺狼。 狭路相逢勇者胜,魏虎杀了太子,带头占下京都,投靠了梁王。金善渐却带着人马匆匆逃离,如同丧家野犬。 金善渐如何不怕,他杀了陛下! 这本是一场乱事,金善渐也打了败仗,灰溜溜不敢提及太子的身后事。 所有人都在可惜,可惜太子棋差一着,可惜梁王最后摘了果子。甚至有些人开始浮动,想要去向梁王投诚。 只有陆柔没有动摇,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还有机会——抱着孩子站出来,声音都有些颤抖地开始指鹿为马:“金将军何罪之有?!该杀的是梁王此等小人!杀父杀兄,谋朝篡位,人人得而诛之!” 陆柔反应快,当下就让金善渐前来主持大局。金善渐本惶惶不可终日,他可是杀了陛下啊!他都已经做好了死无全尸的准备,谁曾想峰回路转,陆柔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可倘若有路能活,谁想死呢。 瞧见陆柔扭曲黑白,金善渐此刻忽然有了主心骨。这虽是一场败仗,但陆柔绝不会杀自己。至少在皇太孙等人的嘴里,自己不是杀了陛下的罪人,而是梁王杀父杀兄的见证者! 他从要诛灭三族的乱臣贼子,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忠心护主,带着皇太孙逃离的良臣。 他必须要去皇太孙身边! 然而怎么去,去哪里,带多少人去,是个问题。金善渐稍作犹豫,不敢擅专,便问信使道:“娘娘可有旨意,此行是去吴郡陆氏否?” “不,去颖川行宫!”信使微微一笑。 金善渐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的微笑放大了,“大善!” 陆柔去了吴郡,独孤焅只会是吴郡陆氏的陛下,而只有去颖川,独孤焅才是她陆柔的儿子。 到了吴郡,她们母子就如同花瓶摆设,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见天日。只有到颖川,不仅能得到陆氏和陈氏的支持,还能在两族抗衡之际培养自己的心腹。 这个选择太重要。 至少这一刻,因为这个选择,金善渐愿意带着自己所有部曲,前往颍川相助皇太孙。 陆柔必须重用自己,而自己,也必须站出来,就像是当年支持太子一样,全身心地支持陆柔。这样才能虎兕环绕的朝堂中,获得陆柔的信任。 他本身的失败,就是最好的把柄和软肋,陆柔用他,不比用其他人更好吗?! 而陆柔选择了颖川,自然也不如吴郡处处都是自己人那么放心。相比于不得不用的金善渐,她更偏于那些地位不高,依附于自己的旧人——陆龟蒙。 陆龟蒙正是提醒她还有颖川可选的谋士。 更巧的是,陆龟蒙曾经献上的计策,站在太子的角度来看,无疑是操之过急,害得他身死道消。但是站在陆柔现在的位置来看,却巧妙的刚刚好。 如果太子还活着,她能这么自在吗? 陆龟蒙没什么家世,却难得有一颗忠心,不像是其他人,或者忠于先太子,或者忠于自己的家族。更甚的是,陆龟蒙对女子,没有轻视。 这比其他的地方,更让陆柔放心。 面对即将对峙的朝局,她必须要有自己人,才能抗衡一二。 “我知道,他们都不服气,不服气我不过是占着一个皇太孙母亲的身份,凭什么就敢垂帘听政。可陆氏盼着我手握权柄,陈氏也盼着我留在颍川。他们只要对我有所求,那我就是能坐在这里,让他们跪着。”陆柔心思清明,她眼神顺着儿子,渐渐看向外头的天际。 陆龟蒙低下头,按捺住内心的兴奋和狂乱,装作敬重的模样,低头称是。他也投桃报李,第一个献计就是让陆柔自称正统,号召天下人对梁王群起而攻之。 梁王虽然拿下了京都,可没有拿下其他地方啊。如果失去了正统大义,世家又要如何追随这位声名狼藉的帝王呢。 眼下,正是好时候。 陆柔微微一笑。 她低头看着臣服在面前的臣子,他们当中有陆氏大名鼎鼎的清河先生,有来自颍川陈氏——先太子的先生陈道融,也有本地旬氏等的族老。 远一些的,是年轻一辈的姜柯同陈妙法。姜柯是老实人,懵懵懂懂跟来了颍川,一边在后怕埋怨,一边又叹息保住了性命。陈妙法则性情桀骜,虽低着头,眼里却并不服。 再远一些的,则是陆龟蒙等人,甚至不得入殿来。 但是这些人,不管是顺从,或者瞧不起,此刻都各怀心思,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一群人各怀心思,却都掩盖在行宫的红墙之下。【..top】 194、第 194 章 陆柔这头退出京都,缩居颍川,看着似乎是败了。 可梁王这头也没有讨到什么好。 虽是阻止了太子的逼宫,却没有顺利地继承大统。 本事太子逼宫,金善渐杀了父皇,陆柔却巧言令色,早早带着皇太孙远遁,此刻在颍川斥责自己逼宫。 陈道融、清河先生等人尽数站在陆柔那侧,更显得他势单力孤。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明明可以投靠自己,顺顺利利地将王朝过渡,为何又要站在败者那一侧呢。 “明明是废太子逼宫杀了父皇!”梁王怒喝道,“陈氏自称维护正统,可如今杀了父皇的是太子一脉,他们为何枉顾事实,还要维护独孤焅?!他们自称的君子之道呢?!” 虽梁王说的是事实,可眼下得了京城的是他梁王啊! 太子死了,陛下也死了,只剩下梁王还活着。 倘若梁王是马上英主便也罢了,偏偏手里无兵,陆陈二氏更是扶持皇太孙,不肯认他是正统。眼下各地都在观望,哪里敢这时候表态。 梁王倚靠着棠德林氏等京中氏族,手中并无兵马。而扭转乾坤的人马却是魏虎从太子处倒戈而来。且不说打上门取,便是自顾也不暇。 谁人不夸一句梁王,天时地利人和,真是好运气。若非魏虎临阵倒戈,太子如今便是真龙。 可大家又不敢盖棺定论,魏虎到底势单力薄,倘若天下勤王杀去京城,胜负又有谁知。 这两方人马此刻都显得孱弱,越发显现得藩王和指挥使更有手腕。 唯独文太后的声音清冷。昔日的文贵妃,终究还是成为了文太后。 她身在世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人到底想什么,“你坐了皇位,又不会给他们权柄。他们巴不得天下大乱,才好叫家族得利。” “可是……明明是废太子杀了先帝啊!” 文太后嗤之以鼻。 没人关心先帝是怎么死的。 就像是先帝并不关心巫蛊之案谁是凶手。 大家只等着,等着看皇位上的竞争者,是否薄弱可击。 梁王不得不三推三让地披上黄袍,封文贵妃为皇太后。他与独孤焅这个侄子,角力争夺正统,“太子逼宫,谋害陛下,罔顾人伦!独孤焅乱臣贼子之后,安有脸面容于天地间!” 陆柔下檄文,让天下来京都勤王。梁王则直接下旨,让各地按兵不动,若有妄动,以谋逆论处。 这虽然有些作用,天下没有正统,便天下乱。然而他传令下去,回复的人却寥寥无几。燕王甚至带头不纳赋,他也言之凿凿,“贵妃之子,非是正统!” 无他,先帝去的急,逼宫之乱又惊扰了自己的母后,这些日子病痛缠身,本就身体不好,眼看就要跟着一块去了。 先皇后为了太子,也为了金氏,在得知陆柔指鹿为马的时候,便自尽追随先帝,借此来抹黑梁王了。 先皇后没了,自己的母后——如今的太皇太后也要去了,京城岂不是梁王同文太后一家独大了?! 燕王心知没了母后的庇护,自己往后日子不算好过,于是索性跳出来当出头鸟,想要侄子梁王与侄孙陆柔两边都来讨好自己,让自己以宗亲的身份定一个正统。 燕王虽然品行不好,却是先帝唯一的亲弟弟。他带头不纳赋,给很多地方的藩王同指挥使有漏洞可钻,悄悄站在了燕王身后。 他们倒也不是这么强硬地说不纳,而是这个说收成不好,那个说缺点钱粮,一来二去,都有自己的盘算和心思。更有甚者,命令都传达不过去。 虽然不诚心,嘴上却说着唯燕王马首是瞻。 眼看着天下将乱,梁王只能一边请来自己的外祖父林丞相坐镇,一边向谢氏求助。 他毫不客气地许诺,只要天下能平定,便奉谢氏世代三公。 巧合的是,这番许诺,太子也在逼宫前给到过谢氏。 清蓬先生仍旧是推辞,不肯出山。 不得已,林丞相只能急匆匆为他定下京兆韦氏的女儿,又广开后宫,甚至让魏虎的女儿也做了昭仪。 魏虎,先是背叛了太子,又是杀了太子,便是再大的功劳,也注定没有善果。 可今时不同往日。 魏虎不仅要活,还要活得好好的。 只有魏虎活,才能同世人证明,是他太子杀了皇帝。 也只有魏虎活着,他梁王才能拍着胸膛告诉臣子,跟着自己干有的是好处,武将也是有前程的。 因为梁王开始意识到手里要有兵,要有人,才能真正扛过陆柔。 然而不说别人,棠德林氏第一个有怨言。凭什么他们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新帝,第一个要捧起来的却是一个临阵倒戈不忠不义的魏虎。 梁王如何不知道,抬举魏虎只会让身边的世家不快,可谢家不代表世家支持他,那他就只能拼命收服那些驻守一方的指挥使。 这让他倍感憋屈,明明皇位唾手可得,为何却闹出这么多风波。 “区区女流之辈,大丈夫何必居于陆柔之下?!”梁王甚至骂起了陈道融等人。若是没有人支持陆柔,那正统在他,又何必费心去安抚这些个指挥使。 “如今陆氏同陈氏对抗,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林丞相也知道轻重,过来安抚他,“魏虎虽是小人,眼下却须忍耐。” “京中氏族,还需外祖父替我多多周旋,”梁王心中烦闷,却不得其法,只能另派人在独孤焅的名字上做文章,“若论正统,天下哪有君王的名字会是焅?!可见此子不吉,尚且不如昭阳公主得先皇喜爱。” 两方你来我往,俱是互相试探。 然而就在他们觉得天下间不是梁王就是皇太孙的时候,宗族忽然传出一个“无嫡立长”的试探,开始推举已经年逾三十,早早被封出去的大皇子魏王。 似乎是燕王的闹腾让这些皇亲国戚们纷纷探出头,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魏王文不成武不就,在先皇后手下的时候,就如同透明人一般,如今骤然被推举到人群前,竟然是骤然大病,不得不在封地隐居。 可宗族却不管这些,也许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皇长子即位,只是想要给梁王施压,获得更多的高位和富贵。他们虽然不能雪中送炭,却能牵手绊脚,就像是一群环绕四下的恶犬,只等着露出破绽,扑上去饱餐一顿。 没当上皇帝的时候,盼着能当皇帝。 当上了皇帝,又遭遇了氏族宗亲和世家新贵的矛盾。 梁王心中苦涩。 凭什么好事都轮不到自己呢。 他甚至没办法提出自己的主张,只能根据眼下的局势,时而偏袒,时而顺从。他就像是洪流中的舵手,即便高高在船栀之上,却被浪头裹挟着前行,不知道未来的方向。 如果是父皇,会怎么做?他第一次,翻开了先帝的起居注。 梁王沉浸在政事中,魏虎的女儿魏昭仪悄悄端来了汤水,侍奉起文太后来。 宫女通传道:“魏昭仪来了。” 文太后心想,魏昭仪倒是姿态放得低,每日给韦氏请安后,就是初一十五来侍奉自己。 昭仪的位份已然是不同,世家嫔妃们自恃身份,面对韦氏都做不到这样的卑微。 就连文太后自己,当年为了先帝的欢心假意奉承,也没有魏昭仪这样实在。 这并不是好事,容易让人轻贱。 尤其是在后宫之中。 文太后不喜这样没有风骨的人,自然挥手不见。 “娘娘,不如去给陛下送些汤水。”宫女低声劝着魏昭仪。 魏昭仪苦笑一声,文太后不喜欢她,陛下又岂会喜欢她。 她初入后宫就发现其他姐姐妹妹生得如花似玉,自己这些年小门小户粗手粗脚,面貌也同魏虎相似,没有半点优势。 唯一命好,因着魏虎从龙之功,得封了昭仪。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陛下高看一眼,她也没这个本事。唯独入宫前,父亲对她谆谆教诲,“你生得不好,教养也差些,这些都不妨事。到了宫中,戒骄戒躁,小心侍奉太后娘娘,这是陛下愿意见到的。到了宫里,不要提家中半句,哪怕是我打了败仗,你也不要提,不要去求。” “那我入宫是为了什么呢,爹爹。” “爹也没想到你能有入宫的一天啊,”魏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腰间的虎符,“且等着吧,总比嫁个贩夫走卒,每日为银两发愁来的舒坦。” 魏昭仪心中清明。 她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活下去,不要同任何人争夺,等到父亲所说的那一天。【..top】 195、第 195 章 京中风云波折,藩王之间也是试探不断。 甚至连种世衡自己都没想到,阔别多年的卢令仪,第一次以旧友的身份,给自己写了密信。 小厮捧着一封印着凤凰花图鉴的信封匆匆而至,虽未写明是何人,但字迹同记号种世衡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当年的卢家表姐。 这封信不是直接走官道送来的,据说是寻到了种家的旧日仆从代为传递,那小厮认得主家的印鉴,担心是大事,因此赶紧送了过来。 如此辗转,可种世衡已经没有久别重逢的触动了。 是多年不见,骤然收到这封信件,剩下的只有物是人非的生涩。 越是如此,他越想念薛蓉。 她一个人在道观中,如今日子过的可还好? 强忍着不去探望她,不去给她添麻烦,可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又不得不想起她。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也记不清楚她们相处时候的日子。 他也不清楚是故意忘记了,才没有那么痛苦。还是时光太匆匆了,磨平了两人短暂的相处。 但是他知道,薛蓉之于自己,就如白露之于寒蝉。 此情无关风月,亦超脱柴米油盐。 种世衡匆匆阅过这封信件,面色复杂,当即写信给厉王,又修书一封给李平儿,让她替自己多加周旋。 李平儿如今不在种府,她自住了厉王府偏院一个名唤清风居的庭院,虽不大,可同厉王的书房离得不远。 从前李平儿不愿意住厉王府,可自从陈瑶光一言不发蜗居在陋室开始,李平儿为防口舌,又不得不住回了厉王府。既是害怕陈瑶光的事情露出马脚,需要她扫尾。又是希望厉王夫妻和睦,少些波折。 因此种世衡的书信到了厉王那里没多久,李平儿就笑着找厉王问道:“什么事情叫世衡守城也不得安心,托我替他周旋?” 厉王也不知道如何说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索性拿出那封书信交于李平儿看。 这封信全篇都是提起旧日情谊,却又像是没有一点与情谊有关。 她只说天下人尽数薄情,唯独种家表兄不同。又说思及种家的庇佑,愿意让儿子认种世衡为舅父,日后亲如一家。只是眼下时局不明,风刀霜剑,不知前路。若是种世衡愿意借兵亲侄相护,日后飞黄腾达,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厉王才问道:“此事真是太匪夷所思,姨母可觉得……卢令仪所言为何?” 李平儿也没想到,卢令仪这封来信的内容如此震撼。 燕王身体康健,而身为燕王妃的卢令仪,竟然想要向种世衡借兵。 那这借兵若不是为了别用,就是为了夺权。似乎陆柔的事情点醒了她,如今她也想要效仿,做一回燕地的太后。 之前燕王想要卢令仪替自己顶罪,本是无解的局面,却因厉王的介入,甄侧妃受罪入了皇寺,卢令仪只是罚俸三年而已。 这一场变动,不仅让卢令仪对燕王生了恨,又莫名对种世衡重拾了情谊。 她一厢情愿地以为是种世衡顾念旧情,替她周旋,才有了厉王的介入,得了这样的结局。 因此,借势这种大事,卢令仪第一个想起的就是种世衡。她甚至在书信中说,鸟失一翼不能活,相挟以飞或可期。 这个许诺,无疑是承诺要将燕地大权与种世衡共享。她想要在种世衡的扶持下,让自己的儿子当上新的燕王。 然而种世衡看到书信的那一刻,就知道此事远没有借兵说起来那么简单。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燕王施毒计,要借卢令仪的手害死自己,借机搅动北地风云。 毕竟燕王如今身体还康健呢。 就算燕王死了,世子继承王位,是需要皇帝同意的。那卢令仪是要陆柔的同意,还是要梁王的同意?更别提燕地的世家愿不愿意支持,就是想要燕地的指挥使松口,也不是这么简单的啊。 人家陆柔生的是太子的亲子,你只是一个小小的藩王妃啊。 所以卢令仪若是说认真的,她要的不仅是借兵,她还想要种世衡替她守住燕地,所图甚大。难怪她不直接求助厉王,而是要悄悄给种世衡写信,这是挖墙脚来了。 种世衡第一次,如此彻底地对卢令仪产生了厌恶。也许李平儿从前对他说,不要对感情有怨怼,的确让他心思清明。可卢令仪想要再借旧日情谊害人,就难免让他心寒了,“蠢妇竟欲害我!” 实在是卢令仪给他的坏印象太多了。 那一头李平儿倒没有种世衡这么惊惧,只是多了几分诧异,“她怎么会有这种心思,且不说这么多年没见,便是眼下的局势……世衡怎么可能去燕地帮她。” “卢氏太过天真,又身怀二心,燕地必乱。” 李平儿叹了口气,唉,她若是写,孤儿寡母,想要厉王多照拂兄弟该多好,偏偏她却写起和种世衡的旧情。 卢令仪是幸运的,她遇见的男人,都对她好的不得了,甚至造成了一种错觉,她在这些人眼中,所向披靡。 所以她的信件,不是以燕地为筹码,希望厉王替她解决燕王。而是以她为筹码,希望撬动种世衡和种家兵马,与她共享富贵。 然而卢令仪太过天真了。 且不说这封来信到底值不值得信任,便是去燕地当嫪毐取悦太后,哪里比得上给厉王当大将军。 况且卢令仪不过是假凤,厉王才是真龙,眼下正是风起云涌之际,他种世衡难道还会为一个小小的燕地留连不止?! 陆柔身后有陆氏,有陈氏,最重要的是,她是皇太孙的生母。她卢令仪有什么呢。种世衡简直不想多说。 他们虽同坐在一张棋局上,众人却心中清明,卢令仪已经不配执子了。 自她写出这封信的那一刻,便已经成为了棋盘上的棋子,若不心思清灵,只怕再难翻身。 “我自然是信任表哥的,”厉王也有这种自信,他指了指另一封书信,是种世衡附上的解释,“您叫他放心便是。” 李平儿拿起这封信,细细端详,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主意,她想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若是叫种世衡假借平匪带兵去燕地,然后借机和徐指挥使里应外合,拿下燕地指日可待。 可此事对于世衡来说,却又不妥当了。 他在卢令仪身上吃太多亏了,此刻沾染了半分都避之不及。倘若是他,只怕装都装不出来亲近。 若是世道在此便好了。 世道为人睚眦必报,又在关西练得一身虚伪,倘若来了燕地,岂不大有可为。李平儿心思一转,可惜了,可惜世道不擅长带兵,又远在关西,只怕卢令仪也想不到他身上去。 她得让世道使使劲,埋下一个引子,日后好兵不血刃,悄悄地收下燕地——若要进中原,燕地实在是太紧要了。 “直接推拒许是让人心生不满,世衡为人正直,只怕也不肯低头。不如请应李增同世道一块来办,此事或有转机。”李平儿嘻嘻一笑。 厉王瞬间便猜到了李平儿的主意,他乍然失笑,没想到姨母竟然还有这样的狡猾主意,“姨母,你这——也罢,正好李大人这些日子闲了许多,不如去关西一趟,好叫世道拿个主意。” “正是,关西如今,只怕也是要紧时刻。李大人若是带人前去,也能帮上一帮。”【..top】 196、第 196 章 两人不再谈政事,厉王犹豫了一下,方才提到了自己的妻子,“我知道姨母辛苦,可是瑶光这些日子不太对,还得姨母多多照拂。” 李平儿的目光温柔,看着冷峻的侄儿露出的这抹为难,着实有些感慨,低声道:“我晓得了。” 陈瑶光从那破屋旧楼之中再度走出来的时候,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北地。 她却不知道从何着手。 如今的北地和从前大不一样,虽然还是一样的风,一样的沙,可到底不一样了。 她连人也认得不太全了。 这不是好事情。 虽说她不必亲自去认人,自有下面的人凑上来,好叫她记得。可若是下头这些管事的人不主动去向她献殷勤,便是有了另外想要献殷勤的人。 李平儿邀请她去书阁的时候,陈瑶光自己都吃了一惊。 她险些都要忘记了,这个让她在北地最高兴的东西——不是王府的权柄,也不是厉王为她种下的兰花,而是当年李平儿给她的书阁。 随着厉王入京,似乎书阁的日子已经离她很远了。可再度进入书阁,一切又鲜活得像是初来北地的时候。 甚至她还没走进书阁,里头伺候的伙计,看书的士子,都对她充满了敬意,“王妃娘娘。” 甚至不需要人提醒,他们率先站起来,给她行礼了。 陈瑶光一愣,不自觉颌首相应。 “书阁如今瞧着还不错吧?” 陈瑶光看到如今书阁的气派,想要说都是李平儿搭桥铺路,自己只是摘桃子罢了,却听见李平儿接着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这些都亏了王妃娘娘的照拂。” 陈瑶光一愣。她心中本来十分愧疚,巫蛊之事,厉王不会瞒着李平儿的。这就意味着,她对自己的心思洞若观火。她本来对这种信任是酸涩的。可当李平儿还愿意包容她的时候,她心里既愧疚,又感动。 难怪丈夫如此信重这位姨母。 这一刻,李平儿就是最亲厚的长辈,轻轻带过了风雨,牵着她,再度来到了这座书阁前。 她心里泛酸,想要落泪,想要说自己错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似乎是知道了王妃来此,司徒可恩快步迎了上来,赔罪地说了几句俏皮话。曾经自命清高的少年郎,似乎在这几年也变得不一样了。 他见多了有才气的少年,见多了谦逊的士子,当年那种我非要做出一番事业的来的心气,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个实干许多的青年。 他知道自己不是武将的料子,也知道自己在文气上面远不如人,可就是这座书阁和书阁所代表的一摊子事,没有人能比他打理的更好。 他不再是谁的儿子,也不再是谁的兄弟了,是这座书阁,让他成为了如今的自己。 然而比起司徒可恩的变化,更令陈瑶光惊讶的是站在司徒可恩后面向她行礼的人。 陈杳。 这个庶妹似乎已经淡出记忆中许久了。 年少的时候,她也十分羡慕这个庶妹,能得到父亲的喜爱,为她筹谋,甚至同母亲赌气,也非要让她跟着自己一块来厉王府。若不是厉王为人持重,只怕做个夫人也是能成的。 可现在经历多了,她又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实在是父亲不太在意这些女儿,所以才为了和母亲赌气,非要塞这个妹妹跟着自己来北地。 在家乡做个正头妻子有什么不好的,来了北地,反倒显得寂寥。 陈四郎是没有心的,他只管把庶女塞进来,全然不顾后面的事情,袁春娘自然也不会替他打点。陈杳的亲娘虽然得宠,却身份低微,连院门都不得出。即便有心为女儿筹谋来这桩好事,却也无力多加照拂。 她对陈杳,也没有当初的介怀了。只是陈杳来书阁做事,实在是出乎了陈瑶光的意料。 这些年因着母亲的怨气,因着对厉王的爱慕,她对这个深藏后院的庶妹,的确不闻不问。如今瞧见她气色有好,想来在书阁中还是过得不错的。 既不与自己争,姐妹亲情也就多了几分,“在书阁做事可觉得累?” “我很喜欢这里。”陈杳身上也没了从前那股子文气氤氲的小白花气,反而是带了点北地的口音。 “那就好。” 陈瑶光点点头,没有多问,他们的姐妹情分,说实话,也不多。 陈杳既然不肯受她的关怀,她自然也不会腆着脸去照拂。 说到底,她也不欠陈杳什么。若不是陈杳的亲娘非要捣鼓了陪嫁这桩子事情,陈杳自有大好前程去做,她当初成亲也能更快活一些。真要埋怨这些年的不闻不问,不如去问她亲娘,后不后悔当初给自己添堵的所作所为吧。 “当年王妃娘娘你去京城了,书阁里空荡荡的。我想您不在,大家也得念着您的好啊,本来想着让厉王找个本家的亲戚来,谁曾想正巧碰到了陈小娘子。”司徒可恩夸赞了几句,“陈家有什么书陈小娘子最熟悉了,有她协助,事情也简单很多,她自己也能干。” 司徒可恩没有明说,陈瑶光却也猜到了那是什么时候。 那时候世家都想要跟厉王割席,王妃娘娘远在京都,如果有个姓陈的人坐镇书阁,显然能替自己安抚人心。说起来司徒可恩这话也实在是委婉,想来不是正巧碰到了陈杳,而是除了陈杳,陈家那时候也没有其他人愿意在书阁做事。 “你若是遇到事情,也可以来找我。”陈瑶光点点头,承了陈杳的情。 陈杳自然应了一声,却绝口不提自己遇到的难事。 她如今身份尴尬,既算不得厉王的妾室,又没有小姨子长在姐夫那处的说法,只说是王妃的妹子,人人称呼一声陈娘子。 两姐妹相对无话,李平儿似笑非笑地看了司徒可恩一眼。 果不其然,司徒可恩嘿嘿一笑,接着说道:“虽然说是亲戚,但哪有总是白帮忙的道理。不如娘娘给她补一个校书官来做,每个月也有些薄禄。” 陈杳这才眼神一亮,期期艾艾地看向了陈瑶光。 陈瑶光有些犹豫,李平儿是女子,开了方便之门,手底下许多女子也做了些稗官小吏,但大多是已经嫁过人的了,甚至有不少寡妇。 校书官说着是官儿,却不必上报朝廷,藩王自管就行,说给也使得。偏偏陈杳不仅是个大姑娘,更重要的是,她姓陈。 若是大姑娘不嫁人就做了校书官,陈家是留不得她了,不知道年岁长了,陈杳会不会后悔。 按照陈瑶光想的,陈杳倒不如先嫁了人,再考虑做校书官。至于嫁人……又是个难题。陈杳是当作陪嫁跟过来的,厉王不发话,别人也不敢娶她啊! 难道是要自己再保媒一回?! 只是陈瑶光也不是瞻前顾后的人,她犹豫片刻后便说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粗心,你若是愿意,不如先成家,再立业。” 这句话算得上善意十足了,前前后后都替陈杳想到了。 陈杳脸色微红,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若是说不想嫁人,那是不可能的。她又不贪图厉王府的富贵,在书阁过日子也挺好的,若是顺道再嫁个人……她脸色微红,不自觉地看了司徒可恩一眼,道:“多谢姐姐。” 她改口称姐姐,可见是动心了的。 陈瑶光点点头,蓦然回首,望向沉香如许的书阁,不知道为何,心中平静,像是秋天过后的森林一般,在经历过春日的温馨,夏日的暴雨,秋日的长风,最终归于平静。【..top】 197、第 197 章 那边厢,林大伯林荀之同林大夫人也翘首以盼,在江南等待着李平儿前来主持大局。 林荀之一生起起伏伏,在江南最繁华的地方经营多年,就盼着有朝一日站稳京都。不曾想临到老了,却始终没能走出江南的水乡。 他心知北地多豪杰,自己既已投靠厉王,自然要拿出几分本事,才能叫荫蔽后人。因此打定主意扎根江南,配合南渚,盘活江南的水路。 南渚为人文质彬彬,做事却颇具英雄气,简单来说就是说一不二,不喜欢旁人插手。 他在江南,便如同虎盘平山,林荀之自问自己是弹压不住。 如今时局渐乱,既要靠南渚,又怕他另生心思。如果还要保住江南这条路,那就不得不请个能镇住场子的人过来了。 死来想起,林荀之到底写信去了北地,让李平儿前来主持大局。 这些年他算是明白了,富贵如何,权贵如何,人最怕的就是没有盼头。 如今纵然年纪大了,可仍旧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他的儿子不堪大用,虽然考上了功名,却并不入流。做人做事也总是慢半拍,家中遇到大事更是不知应对。如今也不求通达,只好好做个闲官便罢了。但是孙儿栩哥儿却经事不乱,是栋梁之材。因此也不管许多,只将孙子拘在身边培养,盼着后继有人。 等着李平儿来,也是盼着她能看在同为林家人的份上,多多提携栩哥儿。 别的不提,林家属实是人丁稀薄。 李平儿的亲哥哥林质慎这些年在外游学,说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可哪有这么简单,这些年一直没有出头,偶尔问家中要些银两,便再无消息。他既没有主动去投靠厉王,也没有向这位姐姐要好处,整个人只知道埋头苦读,却怎么也读不出来。 前些日子二房送了信过来,说是林质慎也不做官了,娶了山长的女儿,在书院教书。成家总归是好事,只是相比前妻是柱国公府的掌上明珠,这位后娶的太太就显得格外清汤寡水了。 江文秀看到信件,得知儿子在外娶妻的事情后气得火冒三丈,“怎的不叫亲妹妹给他找一个好的,别的不说,便是北地哪家的贵女也使得。一个山长的女儿,怎堪配得我儿?!” 江文秀不服气,当下便要让董敏去找李平儿,要李平儿替林质慎寻一个好妻子。 好在董敏劝了下来,又让林蔚之写信回了礼,不叫他们去给李平儿添乱。 林荀之发了话不能给李平儿添乱,林蔚之如今又以大哥马首是瞻,为了二房的安宁,也为了江文秀不要犯糊涂惹了厌弃,董敏再两面不是人,也要劝一劝姨母。 这些日子,江文秀心中虽然对李平儿仍旧有埋怨,却也认识到了利害。受了苦楚,方才知道人间的辛酸。不是特殊时刻,她也从不提这个女儿。 林质慎自己娶妻的事情,着实是让她气急败坏,口不择言,“既能帮她大伯起复,为何不能帮她亲哥哥?!当初她还晓得好坏,知道替我们去跟大房鸣不平!现在呢,她巴不得做大房的女儿吧?!这个不孝的东西!” 董敏看着屏退丫鬟在房间里破口大骂的江文秀,心中既有苦涩,也有释然,“姨母,等妹妹年纪大了,就知道您的辛苦了。” “你不必安慰我,她连个孩子都没有,怎么知道做娘的难。”江文秀的声音都尖刻了许多,“她这辈子给姓种的当后娘,难道以为是什么好事情?!等年纪大了……” 听着江文秀絮絮叨叨的诅咒,董敏心中也难免替她难过。 董敏知道江文秀不是真的想要这个女儿受罪,想要诅咒她命途多舛。江文秀的愤怒,只是来源于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女儿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她不是不爱,只是不知道如何去爱。 一旦对方没有按照自己认为最好的路去走,情绪便由愤怒去主导。 爱不是不多,只是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董敏心中可惜,她年少时犯了不少错,是姨母和李平儿仍旧愿意再接纳她。因此,她也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姨母同李平儿归好,可她却劝不了,也不知道如何去劝他们母女。 也许从李平儿选择成为平远侯遗孀的那一刻,就注定,她不是一个顺从命运的人。 这是李平儿的人生,永远没办法由江文秀掌控。 她想起李平儿知道自己去陪伴江文秀的时候,不是嫉妒,也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赞赏,既赞赏她知恩图报,又赞赏她的本事。 她同自己,一样的风景,看到的却已然完全不同了。 林质慎许是也猜到了母亲的反应,所以也没有带妻子回来见族人,只说是留在山长家中,如今日子顺当。 四舍五入都相当于是入赘了,他本来就觉得愧对妹妹,又没有改天换地的本事,自然也没有脸面再来寻李平儿讨好处。 林荀之心道,二房已经是不成的了,三房更是不成器,如今大房也只有栩哥儿。他帮李平儿,也是为了帮栩哥儿。【..top】 198、第 198 章 厉王招了李增入府。 这些年李增年纪渐长,虽不善经营,也不擅兵法,唯独纵横一道,颇有些狠绝,因此受命奔波往来于燕地,得了消息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李增对燕王的后院如数家珍,本以为不过是燕王家事,可听厉王细细说明了卢令仪来信的原委,他先是大惊失色,而后强压着心中的欢喜,恨不得仰天长啸——正是天送我李某人好时机,若此事办成,岂不是叫天下人都知道我的纵横手段。 这些年在燕地蝇营狗苟的事情干了不少,若说起来虽在金侧妃一事上防范于未然,好好亮了一回相,可平日里就如同雁过云际,讲究是一个飘渺无踪。他自己也害怕,年岁渐长,空此蹉跎,碌碌无为,岂不老矣。 谁曾想等来了如此好的一个机会。 “此事应当是真的,若是按照燕王妃所想,可让种将军假意顺从,领兵入燕地,先让燕王妃手刃燕王递投名状,而后种将军同燕王妃虚与委蛇,缔结一段露水姻缘,”他比李平儿更了解燕地,贱兮兮地道,“若说同燕王妃成亲也没什么不好的,日后燕王世子还得名正言顺地叫您一声祖母,之后兵不血刃拿下燕地,岂不美哉?!” 李增这里可没有什么伦理道德,他不管种世衡心里愿不愿意,巴不得种世衡坐享齐人之福,左拥右抱就能收了燕地,何必非要动刀枪呢。 “只怕燕王妃想要当的是太后,可不是劳什子将军夫人。”李平儿并不赞同,她心里知道,卢令仪的内心坚硬得很,她是不会因为爱一个人,就把一切都交给他的。 爱只是她的工具,不是她的软肋。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男人为她上刀山下火海,没有她给男人捧臭脚的道理。 因为她是如此独一无二,因为她是如此美艳独绝。上天何其厚爱,让她年岁渐长,却更添风华。 在李平儿见过的这么多美人中,她是最热烈的,也是最有生机的。 “嘿嘿,就算她不愿意,只要众口铄金,胳膊肘拧不过大腿。”李增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仅要让种家去帮忙,还要一口气搞臭燕王妃和燕王世子的名声,最好直接让世子父不详。 只要燕王是燕王妃害死的,燕地怎么乱,他李增说了算。 燕王世子如此名不正言不顺,大概率是不能顺利继承燕地的了,那燕地自然得由叔父厉王来把持。 “此非良计,有损王道。”李平儿并不赞同。 “此乃兵家事,岂可妇人之仁。”李增嘀嘀咕咕,难得反驳了李平儿,“你也晓得燕地的情况,难不成觉得我这个法子不好?燕王妃既要引狼入室,那就休怪他人瓮中捉鳖。” “先生计策好的很,胜在一个出师有名,又做到一个斩草除根,更难得的是天赐良机,只要燕王妃下手快,半月余就能拿下燕地。”李平儿摇摇头,道:“可现在问题就在这斩草除根上面了,我们想要收下地不仅是燕地,还有天下归心。燕王,贪婪暴虐之辈,我们纵使杀了他又如何。可要叫宗室知道厉王的纵使金刚怒目,也有低眉慈悲。” “姨母说的正是,此事本是稳占上风的局面,如此行事,只怕让宗族胆寒。再者,也不必让种将军做此违心之举,”燕王叹了口气,“只怕他也做不来,露出马脚,反倒叫燕王妃生了疑心,害了他的性命。” “种将军不来掺一脚,怎么博燕王妃的信任?”李增瞪大眼睛,恨不得以身代之。这傻狗种世衡,瞻前顾后,有燕王妃这样的美人不知道亲近,也不知道是怕死还是怕死。 “取信燕王妃,还有一人更合适,”李平儿笑了笑,从怀中取出种世道的帖子,“还得麻烦先生去一趟关西,从关西引兵,好叫燕地自相残杀,燕王世子迫不得已,随舅父一道来向厉王求助。” 此计虽慢一些,前能让燕王挡住这些人北上的火力,后能打通关西到燕地的路子。更有燕王妃想来一时也不会想要撕破脸,只怕还会往往日情谊上来往北地做做功夫,给自己增加几分筹码。 几人商定了主意,李增也有了底,又笑着调侃李平儿:“怎的姑奶奶不亲自去关西?且不说那位岑大人要给你面子,便是种二郎也敬你三分,不像我啊,老头子一个,不遭人喜欢。” 李平儿白了他一眼,“我此行欲往江南,因此燕北二地不能生乱。” 李增喟然长叹,不曾想李平儿竟然还有这样的筹谋,要去江南一试身手。是了,燕地唾手可得,可江南却需要水磨功夫,不能张扬。若是此时大闹一场,虽拿下燕地,却会误事。 李平儿补充道:“此事想来世衡是不愿意掺和进去,他避燕王妃如蛇蝎,一来担心是燕王做局,二来是担心燕王妃嘴不严密,透露出去,打虎不成伤及己身。你若不同他细细拆开说明白,只怕他直接就要将燕王妃怼了回去,那面子里子都没了。所以你去关西之前,还需要好好教他一番。” “真是傻大个投了好胎,您二位多关照他,他倒好,有福不知道享。”李增嘟囔了一句,领命去办了。 “姨母已经打定主意,要去江南了?”厉王犹豫了一番,他虽同李平儿商量过江南的事情,可眼下说出口,却满心得不舍得了,“此去江南,一来繁琐多事多有不便,二来也不如北地名正言顺,南渚那边还是匪字打头不安全……姨母不如晚些安稳了再去。” 他没有旁的亲人,只有姨母了。 “怎么,厉王殿下只信大丈夫在马上建功立业,不信我也能纵横水路做一回赢家?” 厉王苦笑一声,知道姨母是故意调侃自己,他为人坦荡,极少有这样犹豫的时刻。 李平儿没有说话,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top】 199、第 199 章 然而李平儿此行虽是直取江南,却不再同上一次那般轻车薄裘,锦衣夜行了。 她曾经去过一次江南,心中有数。如今她为的是安抚江南的局势,断然不能人弱马瘦地去江南,须得带上人手,方才好施展本事。 她请了厉王的令牌,掉转马头,去幽州寻卫英娘的娘子军。 这位汪超的遗孀,曾经在丈夫背后默默无闻,如今在北地谁不知道她的娘子军,谁不得赞颂一句英娘子。 只是这位只是名字听起来英气勃发,实则内敛沉稳。自知道李平儿要来调人,连人带马在北地练习了好几日,总算是瞧见了李平儿的白马。 “李大人。”卫英娘抱拳道。 “卫将军。”李平儿笑了笑,她前些日期挂了虚职能称得上一句大人,但其他人都是按照往日诰命习惯称呼她为夫人,卫英娘唤她大人,倒是有些不一样,“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卫英娘点点头却没有笑,显得比从前更沉默了。 她越发沉稳,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还会露出些笑意,“自从接到您的信件,人马已经准备好了,都是咱们军户出来的。” 卫英娘挑选的这些人都是北地自己人,知道是要去江南做大事,不敢马虎。可是李平儿只要百余人,不过看看摆个仪仗而已,卫英娘的心里还是不太放心,“大人身份贵重,何不多带些人手。” “这次去江南,不是为了征伐,而是为了安抚江南的人心。若是江南不稳,再多人马也护不住我。”储良山的经历让李平儿感慨了一句,“此事在精不在多。” 李平儿信任娘子军,没有带家曲部,而是带了娘子军,卫英娘与有荣焉,却也没忍住,私下询问道:“您这次怎么不带种家曲部?” 李平儿摇摇头,“他们另有要事。” 她对曲部另外有安排,除去一部分留给种世瑄,其余人马尽数派给李增,届时带去关西相助种世道。 倒也不是不能派兵过去,一则现在时局动荡,带兵过去难免解释不清楚,只怕惹来风波,动荡关西。二则在关西的地界,北地的兵马到底不如曲部在种家有意义。只盼着这些人能稳定住种世道在关西的经营就好。 如此,卫英娘也不好多问,只点点头,“属下明白,” 似乎瞧着李平儿心情还不错,她又提点了一句,“此次随大人出行的是黎萍乡,她本是江西乐吉人,父亲出事全家流放到此。但她心性坚韧,不仅没有怨天尤人,反而主动加入了娘子军。虽然在马上打战差了些,但断文识字,胸有沟壑,人也有血性,实是巾帼不让须眉。” 李平儿明白这是卫英娘有意要提拔黎萍乡,便让她进来说话。 黎萍乡一进来,便是让李平儿都吃了一惊。 在北地的娘子军,到底比在家娇养的姑娘辛苦。大家平日里多是灰头土脸的,即便拾掇了一番,脸色也大多被风沙日晒催得黑红。所以如果不是下了苦心,或者生活所迫,一般女子也是不会考虑从军的。 但黎萍乡不一样,她生得好看,眼睛发亮,虽然皮肤偏黑,却仍旧很美。 是一种带着生命力的美。 李平儿一愣,隐隐觉得她像一个人,就像是见到了故人一般。忽地反应过来,像是那个惊艳了少年时光的卢令仪。 但她同卢令仪又不一样。 与卫英娘的沉稳低调不同,黎萍乡显然热烈很多,一见李平儿便笑着出来,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卑职黎萍乡,听候大人差遣。” 黎萍乡是个会说话的,三两句功夫,既说了自己擅长什么,又说了自己哪里不够好,还说了几分她对江南的想法,显然已经有过腹稿,说起来头头是道,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李平儿也明白卫英娘的用意,这样的人,要是在北地想要通过对阵拼杀来获取军功来服众,多少有些难。但是去了江南,为人圆滑,又断文识字,要强过许多人了。 李平儿赞赏了她两句,只等日后再慢慢了解。眼下,她告别了卫英娘,带着黎萍乡为首的百余人,就此潇潇洒洒,自幽州打马去了江南。 卫英娘目送她们离开。 风渐冷,她咳嗽了两声,又拽紧马的缰绳,扭头回了营地。 李平儿这一路上也没有带别的风物作手信,唯独带上了一柄并州的刀。 想到当年那把赠予冼舜臣的并刀,李平儿也难免感慨一句时光飞逝。那时候她尚且只是跟在父亲身后的小女儿,在世事浮沉中,尝尽了命不由己的苦楚。 而如今,她手中已经握紧了自己的刀了。 她已经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 并刀如水,白刃不染尘埃。 这些年与南渚通信不断,上一封告知他要去江南的书信去了,他细细碎碎回了不少江南的时局,但不同的是,他难得附上了一沓杏花洒金筏,说是自己近日做的小玩意儿。 颇有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风光。 一行人悄声而来,还在城外,林荀之便派了林如栩亲自来接她们。 林如栩已经成亲了,曾经半大的孩子,如今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虽然不擅言辞,但也不像是年轻郎君那样跳脱。 “姨母,一路辛苦了。”林如栩先行了礼,看着一身男子打扮的李平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高束长发,看起来就像是走江湖的儿女,没有半分娇气。 他看向护送李平儿来此的人马,一百多位军士打扮的女子整齐划一,瞧着叫人心中生惊。他是第一次瞧见女子也能打战,从前虽然听说北地女子粗犷,不曾想看到真人,却同士兵无二。 一时之间觉得惊奇,可他面色不显,低头不多过问。 “栩哥儿,好久不见了,”李平儿点点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比之前高了些。” 林如栩脸色微红,补充道:“姨母,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辛苦大伯母了。”李平儿笑了起来,林大伯和林大夫人办事是一等一的好,可惜总差了点运气。 “祖父已经在书房等您了,此地不比家中,寒酸了些许,姨母莫要嫌弃。”林如栩语气都比从前恭敬几分,“南统领也在。”【..top】 200、第 200 章 李平儿点点头,没有问为何南统领也在,只身着布衣,大步向前。 林如栩赶紧跟上,想要替她打开帘子,但是脚程满了一步,落在了后面。 春日的暖风熏人,一股凉风吹来,带着青草的气味。帘子下的一低头,抬眼看去就对上了一双星眸。 “夫人,您来了。”南渚不自觉地向前了两步,想要替她打帘子,语气千转百回,透着热络和欣喜。 李平儿有些不习惯他这样的自来熟,故而快了两步,先给林荀之行礼,“大伯父,南统领,江南劳二位费心了。” 林荀之笑得见牙不见眼,明知故问道:“萱娘,许久不见了。你可见过阿栩了?” “见过了,谈吐不凡,芝兰宝树一般的人物,”李平儿不必林荀之开口便提道,“若是大伯父不嫌弃,便叫栩哥儿先跟在我身边,一同入城。” 林荀之大喜过望,“还不谢谢姨母。” “你我是本家亲人,同气连枝,何必如此客气。” 林如栩赶紧跟在后头行礼道谢。 几人这才谈起正事,要给娘子军们好好打扮一番,风风光光地入城。 “给诸位娘子的衣裳马鞍全都已经准备好,都是寻了金银线绣好的,料子也是清一色的红艳,十分热闹。”林荀之顿了顿,又道,“只是江南虽富,但更喜清贵。另给你们备了一套青色的,不如换上去也看看效果?” “多谢大伯母如此细致,我知道江南喜欢文气,讲究的是一个奢靡但是又要清贵,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本就是北地来的蛮子,没那么多江南的规矩,红色正好,烧的烈,烧的艳,叫他们心中如何想我不管,但总要叫他们畏惧两分。” 李平儿说要热热闹闹进城,一开始林荀之是有些担心的,这样高调出格,若是令厉王打眼了该怎么办。 但李平儿有自己的打算。 一来是为了融入江南。厉王不在江南,江南都说厉王长在苦穷之地,看不得江南奢靡之风。可江南本就富庶,且不说世家贵族,便是百姓都偶有能着罗绮之人,你若是低调清平,江南人可不会觉得你清平高绝,只会觉得你没本事,看不起你。 但她虽要融入江南,并不代表她就要迎合江南。她手中有兵有钱,姿态不能放低。 她要带着这群娘子们,演一出千骑拥高牙。 因此才特意先停留在城外,整顿打扮一番,红衣烈烈,不着风霜地入城。 二来,也是为了替自己造势。 她如今虽是诰命夫人,厉王的姨母,可终究是女流之辈,没有正经的官职。如果不让江南的官员替自己造势,那出门在外,多少有些不便。 人靠衣装马靠鞍,花花轿子人人抬。只有你自己先表现出本事来,大家才愿意同你谈正事。 可李平儿并没有觉得自己女子的身份有什么不妥当。 如果是厉王的叔伯来江南主持,说不定会引起忌讳,但是若说是厉王的姨母来江南寻亲,那多少又没那么警惕。 这些年,李平儿逐渐摸明白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埋怨自己是一个女子。要去发现自己的长处,梨子同枣子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事物,有长有短。 男子能做的事情,女子一样能做。 哪怕方法不同。 哪怕困难重重。 倘若刀剑在颈,又哪里有时间去想持刀人是男是女呢。 她就要做这个持刀之人。 “这次你入城同从前不一样,说排场要越大越好,此次我便寻了江南的官员同富商给你造了势届时入城,可像过节一样热闹了,”南渚笑道,“到时候我亲自去替你牵马。” “那岂不是折煞我们南统领了。” “哪里是折煞,我求之不得。”南渚笑了笑,“我还有些密事要同夫人商议。” 听到此处,林荀之明白过来,带着孙子赶紧出去,留了空档给两人。 南渚先是提起江南哪几位官员性情如何,如今主管什么事情,尤其是新来的转运使区见述。 这些年两人书信来往频繁,也算是知根知底,南渚提到的自己人,李平儿心里都有数。南渚提到添乱的那几人,李平儿也有了解决的办法。他们第一个,就要叫区见述吃个苦头。 南渚又说起自己,这些年倒是过的风生水起,他不肯打散手底下的人,也不愿编入其他人麾下,坚持自己的人自己带。本来上官是不允的,但是厉王出面替他周全,做了个兼任两地武统领,如今两地都不粘手,倒是十分自在。 眼见李平儿都眉目淡淡,南渚转而提起虎子的事情,“他也到成亲的年纪了,新娘子也找好了,只说等着你来再办喜事。” “我也听他说了,好像是他家隔壁卖豆腐家的姑娘。你可见过那姑娘?” 南渚挠了挠头,“虎子带我去看过一回,正好卖豆腐的时候遇到个无赖,我们还没出面呢,这姑娘厉害得很,叉着腰气鼓鼓地把人骂走了,像是只鹌鹑鸟一样。” 李平儿没忍住,被他这个鹌鹑鸟给逗笑了,“李家爹爹瞧着人家姑娘好。” “李叔说泼辣点好,泼辣点能管的住虎子,他自己个是管不住了,”南渚点点头,“虎子如今是队率,说来倒也有别的好亲事,只是李叔和李婶都说这个姑娘好。” 虎子的亲事倒也不是找不到好人家。就连林大夫人都问过一嘴,说是想要把家里旁支的庶女许给虎子,做一门亲事。 这对虎子来说,几乎是顶配的婚事了。 偏偏李二壮不同意,多大的锅配多大的盖,他心里清楚。人家肯把姑娘嫁过来,不就是瞧着李平儿是厉王的姨母。 虎子几斤几两,李二壮清楚的很,就是马屎面上光,烂泥扶不上墙。读书读书不成,练武练武不成,去投军还被山匪给抓了,等着人南渚给救了下来。 要是真有本事,早冒尖了,哪有什么时运不齐命途多舛。那些古代自嘲命不好的名将,首先人家也得是名将啊。 他头顶上可是南渚,这都帮扶不起他来,混了这么久还是个队率,不出什伍之列。当兵和当将军可是天壤之别,人家的女儿真要嫁过来,等觉得苦了,是不是得朝着李平儿哭诉一二,要些什么来填补。 如果真的这样,倒不如索性娶个同自己门当户对的,家里也安乐。 “之前不是说想找个读书人家的女儿做新妇吗?” “先头李叔的确说想要找个读书人的闺女,虎子不是也念过两年书嘛,两人也不至于没有共同语言,说不得以后孩子也是个读书种子。可是人秀才家的女儿没相中虎子。” 南渚未尽之意,李平儿心里明白,大抵是嫌弃虎子的。李平儿心里有些不痛快,虎子没出息是没出息,但是好歹是自己的弟弟,给人家嫌弃,心里总觉得难受。 瞧见李平儿没有说话,南渚笑了笑,“等你进城了叫虎子带队去接你,风风光光地打人家豆腐铺子前过,也好叫他在新娘子面前长一回脸。” 说了一会儿虎子,许久不见的生疏感这才散去了不少。南渚松了口气,故作无奈地说:“亏得虎子之前还说要替我做媒呢,如今他都成亲了,我还是孤家寡人。” 虎子说的做媒,是要让南渚当自己的姐夫。李平儿忽然想起这件事,也有些无奈,“你多大年纪了,还同他一样胡闹。” “我也还好吧,没那么老的。”南渚叫道,“老骥伏枥,尚且志在千里呢。” 李平儿懒得理他,年纪大了还要油嘴滑舌,多少有些不正经了。【..top】 201、第 201 章 那一日的江南可称盛景。 城门大开,红衣烈马的女子轻骑薄裘,云贯而入。 自北入南的风带着清冽的香气,高头骏马上,一派傲气和生机。 整齐划一,气势凌云。 谁说女子不如男,北地来的娘子们,好叫人心中生畏。这是染过鲜血的红缨,这是傲决不肯低头的烈马。 哪怕是自命清高的文士,面对如此震撼的阵仗,也不由生出了几分敬畏。 红云出于北,而今始图南。 南渚亲自替李平儿牵马,半步在后。 虎子领着人,跟在队伍在前面开道。除了路过豆腐铺子的时候,很是娇羞地看了两眼,其余时候都是昂头挺胸,一副硬汉做派。 林大夫人的父亲,如今致仕的杨老大人也难得出城相迎,以他为首的一群人乌泱泱一大片。 师爷李德江紧随其后,甚至比亲子还更亲近几分。 “杨老大人。”李平儿对大伯母的父亲是十分感恩的,赶紧翻身下马,向他行礼。 之前厉王尚且在北地势微的时候,便是这位大人派了李德江来帮忙,现在自己入城,他一大把年纪了,还亲自出来迎接给自己做脸。这些年江南的商路经营,与其说是靠着大伯母,不如说是靠着杨家。 这份恩情,不是一句简单的亲戚照拂就能掩过去的。 “好好好。”杨老大人也很是欣慰李平儿对自己的敬重,更得意自己提前下注了厉王。虽然眼下瞧着厉王不如两位“皇帝”名正言顺,可这是他早早下注的,可不比半途投靠“皇帝”来的好。 就像是老人常说的那个典故。一个人没发迹之前,有人帮了你一把。你发达了,也开始帮助其他人。后面你落魄了需要帮助,你是找之前帮过你的,还是你帮过的呢? 那自然是帮过你的。 因此哪怕是其他人拉拢,他心里最属意的,还是厉王。 杨老大人就是这样的心态,况且大家还是亲戚,瞧见栩哥儿跟在李平儿身侧向着自己笑,他心中也坦然了许多。 众人你吹我捧,很快就相携入席。 这一次,没有邀请大的官员,最出名的也是姻亲杨老大人。全因着江南转运使区见述并不喜欢南渚等人,深以为是江南恶匪,不知怎么竟然投靠了厉王,才得了如今的官身。 区见述是新官上任,却不是个忍气吞声的。虽然李平儿没有请他,但是他却不请自来。 他身为转运使,本就掌握交通命脉,无论是盐铁丝绸,但凡从江南出入,都要他的条子才行。按理来说,江南的钱财都抓在他手里才是。 偏偏南渚霸道,纵横水路自成一脉,根本不听他号令。一旦打开了口子,那这份出入的条子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了。因此区见述对南渚恨不得杀之后快。 但是他也知道轻重。先前厉王失势,南渚在江南都是硬茬子,后来厉王起复,将江南的大小官员都换了一通,好在谢家不肯放弃江南,将自己调任江南转运使,不然江南就要叫厉王一手遮天了。 他区见述既不想投靠皇太孙,也不想投靠梁王。他是谢家扶持上来的,自然想着做出一番成就来,叫谢家瞧见,继续扶持他。 因着转运使这样的官员不许任用本地人,因此他同江南的世家也不太熟悉。但是好在江南商会的周师然待他真诚周到,倒让他很快适应下来。 江南商会为首的,正是当年推举太子的许成谓。只是如今太子失势,皇太孙远走,许成谓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他本就不坚定,商人逐利,眼下反而待价而沽,既接触皇太孙和梁王,也接触厉王,甚至还想要避开周师然去见谢家。 自以为是姜太公,稳坐钓鱼台。孰不知商会里已经是暗流涌动,暗搓搓地等着拉他下来。 如今区见述做了转运使,条子也只批给周师然,倒叫许成谓焦头烂额,摸清楚了门路,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各处沾染了。 如今李平儿入江南,许成谓又想要钻营一二,接着送礼的名义进了席间,瞧见区见述进来,许成谓脸色一下子红一下子白,却也清楚今天区见述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他悄咪咪地掩盖了半边身影,躲在人群中,打量着龙行虎步的区见述。 “久闻种夫人大名,如今一看,却是红颜老矣。”区见述甚至不称呼一句国夫人,只以种夫人来称呼,显见得就是不肯认李平儿的诰命,不想给她行礼,甚至还讽刺她年纪大。 李平儿起点高,嫁了种述做寡妇,得了一个二品诰命。这个二品诰命一做就是是来钱,后来因着厉王起复,厉王亲自请旨,让陛下加封了李平儿作北国夫人,正一品的诰命。 如今她这个年纪能做正一品,哪怕放眼全朝都没有。 于公她是正一品诰命,于私她是厉王的小姨,可以说辞去江南,她就不是忍气吞声的。 李平儿神色淡淡,她虽未请这些官员,台下坐着的消息却是灵通之辈,她才不会被区见述这种人压着一头,“既受先帝恩典,却不认先帝旧人。武将之中,本夫人未曾见过如此忘恩负义之辈。” “你凭什么斥责本官?!” “凭我的一品诰命,区大人就要向我行礼。” 区见述才不肯给她行礼,“厉王可知道她的姨母如此嚣张跋扈?” “仅仅因为我说了自己是一品诰命,区大人不仅不肯行礼,还要骂我嚣张跋扈。不拜今朝之臣,难怪区大人有不臣之心?”李平儿妙目一睁,喝道,“将此獠拿下,发往先帝陵前磕头!”【..top】 202、第 202 章 李平儿话音一落,身侧的黎萍乡想都不想,拔出腰间并刀,带头朝着区见述就砍去。 黎萍乡生得娇美活泼,如同花瓶一般,不曾想拔刀狠辣,如同女修罗。 这一击,就像是划破长空的流星一样,来的快速又狠辣,很快让整个局面都慌张起来。 好在他们离宾客有些远,即便宾客听到叫声察觉到什么,也有南渚带来的护卫们高声喊道:“北国夫人请我等在此护卫,诸位尽可放心。” 林如栩本在男宾处跟着自家祖父迎来送往,往来寒暄,自觉得已经十分疲惫,骤然察觉此事别有洞天,才知道自己做的不过是细枝末节。 什么进城前要焕然一新,什么要暂停休整好好歇歇,什么久不相见出城迎接……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祖父和李平儿等人密谋好的。 区区换新衣,摆阵仗,这个林大夫人足矣。 可要设下这鸿门宴,一来安定宾客,二来设下伏兵,三来引区见述前来……桩桩件件,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他有些心灰意冷,自己跟在姨母身侧,竟然是一点都没有发觉。若是自己,能做到这样吗,仅仅是第一天入城,便如同潜龙入海,搅弄风云。 林荀之拍了拍林如栩的肩膀,轻声道:“这些年,祖父学会了一个道理。就是这件事你按照十成去准备,结果收回一二,就算是幸事。今天这事情,并不是一定会发生的,若没有今天,也会有明天,后天,你可明白?” 林如栩知道祖父的安慰,点点头道:“明白了。” 周师然本在宾客之列,乍然隔着水榭瞧见李平儿同区见述起冲突,便知道大事不妙。 他想要悄悄去打听情况,不曾想林如栩走过来,朝他拱了拱手,方才道:“想来区大人在水榭花厅等您一叙。” 周师然尴尬地笑了笑,随着人,去寻区见述。 区见述一个趔趄,险险避开,身侧的近卫赶紧上前缠斗。 区见述久闻李平儿为人温逊慈悲,说话和声细气,做事春风带雨,便同那妙目观音一般。如今一见,才想起当年在北地坑杀世家的,不也是李平儿这个杀神。 这可是她第一天进江南啊,怎么敢朝自己动手! 不是擒拿自己吗,怎么刀都砍过来了。 她不仁,可别怪自己不义。要是生擒了厉王姨母,那北地还不得听他姓区的! 一个激灵冷战,区见述心生一计,给下属使了一个眼色,竟是要拿下李平儿。 下属明白,拔刀朝着李平儿追去,不曾想李平儿身侧始终站着一个人。 “大胆!贼子安敢以下犯上,冒犯夫人!”南渚大怒,抽出并刀砍去,刀刀见血,身上一袭白衣被染得血红。 南渚的刀是不留情的,直取区见述的命门。 还是李平儿喊了一声“不要杀他”,南渚这才收手,只将将把刀横在区见述颈侧,抹出一丝血痕。 他是真的敢杀了自己的。区见述大惊失色,不自主地喊道:“疯子,南渚你这个疯子……” 他尚且不敢伤李平儿,只敢拿下她,南渚好大的胆子,竟然要杀自己。这局面,从黎萍乡拔刀的那一刻,不,似乎从见李平儿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随自己了。 “你虽不敬先帝的恩情,我却感念先帝对臣子的宽宥。如今你刺杀于我,我不同你计较。但是你瞧不上先帝,实在非人臣所为。你且朝先帝陵寝方向磕头九下,望你心生悔意,再不做不忠不义之辈。” 南渚拿手压着区见述,不管他目眦欲裂的模样,当着宾客,强压着他磕了九个脑袋。磕完这九下,额头一片血肉模糊,区见述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恨的,两眼翻白,竟是晕了过去。 “区大人,要不是你实在是个蠢货,还不能留你在江南。”南渚低头轻笑一声,将区见述扔给区见述的侍卫。 周师然站在一旁,良久才缓缓抬头,打量起这个红衣烈焰的李平儿。 她生得极好,正是盛放的年纪,静静站在血污之间纤尘不染,如同一朵尊贵傲慢的芙蓉花。 他是见过芙蓉花的。 却没有见过这样令人惊叹,不敢直视的气焰。 明明是她下令的,可她一点神色也没有,甚至面对血肉模糊的场景,有些低眉的慈悲。 这样缠绵的杀意,这样惊艳的平淡,这样慈悲的冷漠。 只一个照面,甚至不用区见述的性命,就足以令他抬不起头来。无论是话语里的谎言还是指责,无论是动起手来的无情还是狠辣,这个李平儿,都绝非他们以为的一般货色。 周师然不自然地低下头,不敢和李平儿对视。他心里打鼓,琢磨着后面要怎么办。 李平儿笑了笑,似乎透过周师然,看到他身后的人。【..top】 203、第 203 章 一天的喧嚣,直到半夜也散去。 水榭这边拔刀见血,水榭那头歌舞升平。哪怕是知道出了状况,可宴会照常进行,大家心中也分明,这场碰面,是李平儿压了一头。 大家心中都明白,江南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姑奶奶。 她在这春日里乍一亮相,就如同暖风入湖,破开了薄冰,吹起了湖面的圈圈涟漪。 直等人都散去,黎萍乡安顿好营中,方才过来向李平儿复命。 “大家初来乍到多少有些新鲜感,只是江南奢靡,你一定要让大家警醒些,千万不要坏了心志。” 黎萍乡点点头,她早在书文里看过江南有多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如今到了江南,才知道所言不假。 和北地不同,这里的天碧玉泛青,这里的水妩媚多情,这里的船轻轻摇曳,这里的柳梢都透着缠绵意。 江南,不只是男子的温柔乡。 这些温柔,都是有代价的。 “阿黎,你今日做得很好,”李平儿夸奖道,“当断则断,有风雷之色。” 黎萍乡可谓十分圆滑谦虚,连忙道:“卑职不敢领功,全仗大人提点!运筹帷幄,方能” 李平儿打断她,“你做的好,是你的本事,不必谦虚。” 黎萍乡一愣,脸色微红,却不自觉挺了挺胸,“多谢大人赏识。” “你可知道为何我初来乍到,就要对区见述下手?” 黎萍乡不知。李平儿的行事风格同小松极为相似,稳扎稳打,却即为狠辣。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篙。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说的便是如此。 坊间也有传闻,说李平儿自幼非是养在侯府深闺,而是养于乡野屠户之手,所以才有如此隐忍狠厉的性情。 可如今江南一行,李平儿便如同烈焰一样,到哪里烧到哪里,着实叫人不解。 因此黎萍乡也只能猜测道:“可是为了给江南诸道一个下马威?” “不止如此,江南局势复杂,皇太孙和梁王都欲染指,却一直未曾得手,你可知道为何?” “不知道。” “为的是谢家。” 黎萍乡也历经过富贵,知道谢家,却不知道谢家和江南是个什么情况。 如今的区见述,就是当年的江南按察使张克奇。初入江南,不知深浅。张克奇只知道买卖田地,桑植营生,区见述也不遑多让,只是他背靠着谢家,有周师然替他谋个三瓜两枣,自以为在江南说一不二了。 却不知道江南真正挣钱的买卖就在谢家手里。当年江南守备刘光茂,不就是闷声发大财,靠着谢家送来的贩酒生意,赚的盆满钵满。 只是刘光茂退下之后,新任的守备郑秋申更为贪财,兵马还没练呢,就已经开始贩卖酒水了。 从前南渚示弱,经常以钱财相易,渐渐养肥了人马。如今郑秋申坐稳了位子,却也动不了南渚了——人家兵强马壮,还是厉王亲自招安回来的。 再者,郑秋申也不是没想过硬碰硬,实在是打不过南渚,索性装作不知道,各自安好便是,也不耽误他赚的。 况且南渚越是厉害,谢家越是倚重江南守备这个位子,他乐在其中。 区见述如此嚣张,多少也是依仗有郑秋申的兵马。如今打了区见述的脸面,却不知道谢家要如何收场,是要另寻人替下脸面全无的区见述,还是亲自下场,搅弄这场风云呢? 李平儿也在等,等着看打了谢家的脸面后,是区见述先动,还是郑秋申先动。 “可我们能打得过谢家吗?” “当然。我也不是第一次下江南了,上一回来,不也是我赢了半子?!梁王和皇太孙他们忌讳谢家,只敢和谢家虚与委蛇,不敢先下手为强。”李平儿坦然道,“他们难道以为说服了谢家,就能拿到江南了吗?不,只要有我们在,江南迟早是我等的囊中之物。如今天下纷乱,正是我辈英雄当出,黎萍乡,你可愿下场搅弄风云?” 黎萍乡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她从官家女跌落尘埃的时候,有人说她命不行。 她想要跟着卫英娘的时候,有人说过女子不行。 等进了营仗,她不比北地人健壮,有人说过她打仗不行。 这是唯一一次,有人没有说她不行,而是问她,可敢一试身手。 天狂地阔,不外如是。 如此宽广的眼界,李平儿哪里是凌云而出的小松,她是这不遮眼的天。 黎萍乡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将遇良主,心弦颤动,置之死地而后生。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好!”李平儿笑了笑,低声吩咐了一番。 黎萍乡握紧拳头,躬身应下。 这一日的亮相显然是有成效的,才第二日,就有人开始沿街传唱昨日士子们写的赞词了。不少人家的女眷们谈起北地,虽然仍旧是有些看不上,却多少还是带着敬畏和羡慕。 那样骑着马进城的女子,她们这一生,也就见过这一次。 有的人觉得离经叛道,恨不得离得远。有些人羡慕钦佩,恨不得自己也能身在其中,也有人惶恐不安,有人愤愤不平。 其中最是愤恨的,自然是被当做踏脚石的区见述。 他在江南不长不短,也算是有段时间了。本来对上李平儿,算得上半条地头蛇,谁曾想被猛地踩在脚底,打了七寸。 如今脑袋上还淌着血呢,叫他如何出门见人。 “蛮子!贱妇!”区见述来来回回地诅咒了好几句,郁郁不知如何出气。下人们不敢上前劝阻,只等了好几日,催着老大夫前来看病的家丁,迎来了一位贵客。 郎君玉面风流质,质如玉山。三十来岁的年纪,瞧着同二十多的少年人差不多,唯独气质冷冽孤傲,叫人望而生畏。 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紧随左右,分别打扇持香,另有两书童在后提着书箱,前后各站着十数位侍卫,各个腰间佩玉,锦衣华服,可见主人家不一般。 这样的排场,哪怕是江南,也是独一份的。 来人正是谢家十二郎,谢臻之。 “谢郎君,您怎么来了!”区见述以手扶额,几乎是狼狈逃窜一般地迎了上来。 “我不来,怎么知道区大人你如此狼狈?”薄唇轻启,十分的刻薄,“照面之间败于钗裙之手,丢尽了我的脸。” “郎君,是那贱妇太过蛮横,我平生从未见如此野蛮行事之人!”区见述赶紧解释,“此人不可小觑,当年十七郎君也是” “够了!”谢臻之懒得听他废话,“谢悛之当年在江南虽未成事,却也留了个好名。你呢,蠢不可及!人人说到你区见述,都要先想到那九个头,人人都要称你声区九头了!别说带累了举荐你的我,若是叫我父亲知道,你这个转运使的位子,还能坐多久?!” “还请郎君救我!”区见述彻底不敢说话了,要是真给人家喊一句区九头,他能当场羞愤自尽。 谢臻之冷哼一声,如今谢悛之正在太原经营人马,隐隐有子侄中第一人的雏形。他心下不满,禀告了父亲后入了江南。 此行便是要证明自己比谢十七出色,第一件事,就是拿下江南,“既如此,那便我亲自来罢!”【..top】 204、第 204 章 那一日的亮相显然是有成效的,那样骑着烈马云贯而入的娘子们,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就见过这一次。 方才入城,便有文人墨客互相攻伐起来。 有的人夸赞她们英姿勃发,如同红云日边出,英气撼府城。也有人夸赞她们与花草不同,又乔木之姿。 有人夸,自然也有人踩,说虽是红杏树,却也要倚云而栽。更有士子嘲笑她们五大三粗,面色黝黑,不堪为妇。 然而这热热闹闹的文会不过才半日,随着宴席之间黎萍乡剑向区见述的消息传出,戛然而止。 面对李平儿,区见述尚且势弱,如今掩面在家不得出。不少消息灵通的士子上门探望,都被拒门外,不言而喻。 大家这才陡然发觉,这些娘子们,不是她们可以随意调笑的女子,她们手中,是有见过血的红缨枪。 大家心中都明白,江南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姑奶奶。 就在大家按捺等待着是否会有冰火对撞更激烈的时候,李平儿却不急不缓,见到了久未谋面的李二壮夫妇。 许久不曾见到两人,如今骤然见面,哪怕是李平儿,也没忍住红了眼眶。 “李家爹爹,李家阿娘。”李平儿没有敢直呼他们为爹娘。 即便她喊了,李二壮也不敢受。 平添了烦恼。 杨氏先一步红了眼睛,她颤抖着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李平儿。 三个人俱是有些不知所措。 反倒是虎子憨憨一笑,道:“阿姐,爹娘这些年很想你,但是听说你过的好,就不担心了。我们的日子过也好,你也不必忧心。大家见面是高兴事情,怎么还红了眼睛。” 平常人家遇到李平儿这样的机缘,怎么会说“不担心”这种话,那恨不得说日思夜想,生出许多愁病才好。 虎子大大咧咧,一开口就是我们不担心你,反倒让李平儿平复了许多心情,“虎子说得对,咱们一家人许久不见,见面应该高兴才是。” 这番话语过后,生疏客套去了许多,李二壮也没那么局促了,捏了捏自己的衣角,问道:“听虎子说你前些年很不容易,今年可是好些了?” 何止是一句不容易。这些年虽在高位,却如同水上浮萍没有根基,险些死上好几回了。如今稍微有些底气,才敢来见双亲。 “如今是大好了,前些时候进城你们可瞧见了?” “瞧见了瞧见了,那叫一个气派。”他们也不懂这些,虎子自己都说不明白呢,只是从南渚那里知道,李平儿从前过的十分不如意。如今听得大好,心中也就放心了。 “你们这些年日子过得如何?” “好得很,这些年你派人送了许多钱粮绸缎过来,都是没见过的好东西。我们拿来送虎子读了书,也买了田地,刘县令也很是关照,日子过的好极了。如今托你得福,有南统领关照,虎子又要成亲了,后面生几个儿女,我这辈子也就不操心了。”杨氏说罢,面上一片喜色。 “是了,虎子是个憨傻的,文不成武不就,如今多亏了你的面子,也算是个官爷了。要是以前在村里顶多是个种田的把式,杀猪都轮不到他来,哪里想有这样的机缘。”李二壮哈哈一笑,“亏了那些银钱,叫他念书,不如去喂猪。” “欸,还是要念书的,大字不识一个,更不中用了。”杨氏说罢,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全然不提虎子知道姐姐嫁给牌位后愤然离家,一家人千里追寻的苦楚。也不提遇到匪乱,险些叫虎子命归西天的险境。甚至没有提因为虎子落草为寇,家里乱成一锅粥的凌乱,在杨氏的口中,有的只是感恩和风雨过后的平静。 她是真的觉得日子过的好。 李平儿也就放心了。 四人口中说是不担心,可两方一开口,却句句是担心。 说起小时候的时候,印象大多模糊了。但杨氏记得清楚,一件件小事都说了出来,只是说着说着,八卦就没忍住出来了。 她对着李二壮的老娘似乎还是有些怨怼,“从前顶顶不喜欢咱们姑娘,后面知道有出息了,又巴巴地上门来要好处。就你那几个歪瓜裂枣的侄子,还不如虎子呢,也好意思舔着脸,说‘也不求做什么大官儿,怎么也得在县衙里做个班房的衙役,穿上皂服’,她当县衙是咱们家开的啊,你都不好意思去,她好意思开口。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去年咱们托人给他们送钱粮,她一把收了,还叫人回话说有侄孙子了,下回送还得带上礼。” 以前杨氏看着柔柔弱弱的,虽然总要刺几句,可不敢这么光明正大的骂,可见这些年又泼辣了几分。 李二壮欸了两声,狡辩道:“到底是咱娘呢,给人听到了不好。” “那我不也私下说说嘛,她要是听到了,肯定是你做了传声筒。” 李二壮也不认,“乱讲,我男子汉大丈夫,从不传小话。但是这些年到底是兄弟照顾老娘,我们多出点钱粮也是应该的。” 杨氏哼了一声,但显然也是被说服了。 李平儿点点头,淡淡道:“总有能回乡的时候,何愁不能尽孝膝下。” 李二壮哈哈一笑,只当作是喜气话来听,“说的是说的是,哪能一直这么闹腾呐。我们路过不少地方,小孩饿了没饭吃,在那扒拉树皮草根。小孩受不了,大人也忍不住的。难怪这么些人上山落草,也是没得办法,穷生恶胆,富长良心啊。” 吃过一顿饭,便是万般不舍,也要分别。毕竟多年未见,匆匆一晤,便又离散,总归有些愁绪。 李平儿心知自己如今犹在风口浪尖处,还不是真正可以松懈的时候。李二壮等人住在南渚那厢的营地外,同军属一起颇为安全,又捡起了往日杀猪的老营生,日子也顺风顺水。 相比日日陪伴,兴许还是这种日子更为妥当。【..top】 205、第 205 章 红云入城府,又打脸了区见述,如今李平儿的名头正胜。 红颜美人,本就自带谈资。四匹神骏在前,缦纱帷帐好不奢靡。她正是徐娘年纪,艳丽时候,金簪玉钏,额点花钿,气势非常。 更是年少做了寡妇,又被封做诰命夫人,常年不是身居后宅的做派,而是时常在外奔走,有些胭脂虎的威名。如今南渚更是亲自为其牵马,免不得叫人浮想翩翩。 坊间谈起种老夫人,虽羡慕她红云入城,力压区见述,可多少都觉得不是她的本事,而是厉王的本事。谁不知晓北地安稳十数年,厉王又多年四处剿匪,武功悍然。 且不曾听说厉王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既没有滥杀,也不贪图美色,甚至很尊崇文人。李平儿与厉王在江南的事情,一时也成为了谈资。 但世家不一样,她往日的名声并不太好,在北地屠戮世家,在这样打区见述一顿,反倒叫人觉得性情娇纵,是个蛮子。 江南世家们对她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有的不屑。此刻宴会谢臻之高坐主位,他不发话,下头的人为了凑趣,自然是顺理成章地谈起打听来的事情,借此描绘李平儿真正的性情。 “这粗俗妇人,本是屠户家养大的女儿,即便被侯府寻回,仍旧毫无教养,以致屠戮北地,血流成河。” 渐渐的,说着说着话题又歪了。 “我看她就是南渚那贼子的姘头,不然南渚放着自立门户的好事不要,非要上赶着给厉王当牛做马?无非就是当个便宜姨丈,攀一攀亲戚。” “那怕种老夫人这个年纪也生不出儿子来了,岂不是要绝后。南渚同做个公公又有甚差别。”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谢臻之微微皱眉。他虽然看不起李平儿,却也不喜欢这种风流韵事上抹黑人的事情。他一拍桌子,冷声道:“那诸君可有对策?” 世家个个噤声,生怕要自己出钱出力。他们可不傻,要是像北地那些不入流的世家一样,仗着有些天地就自以为是土皇帝,真刀真枪非要跟人家干,那不底子都没了。 他们江南可不一样。 江南就像是一盘散沙,似乎谁有兵马,谁就能做主。可即便做主又如何,也不过是从这些商船里分一杯羹。他们水里流的是金子,宝桑挂的是银丝,只要站在这,就是源源不断的富贵尊荣。谁管事,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 谢臻之看了在坐诸位一眼,如今聚在此处的,俨然都是恨不得李平儿和南渚早早滚出去的这批人。如果南渚的水路断了,得利最大的还是他们。 可又想要钱,又怕自己出事。在谢臻之看来,倒还不如北地的世家来的简单。 谢臻之的附庸最先应话了,“种老夫人就算是过江猛龙,到了江南也得水土不服。她在北地得势,仰仗的乃是兵强马壮,在北地厉王又是一手遮天。但是江南不一样,她亲下江南,也正是代表厉王的意思,要拉一把南渚。眼下江南最紧要的,还在南渚。若是我们拿下了南渚,厉王纵然神勇,也鞭长莫及。” “南渚此人颇为怪异,”周师然抿唇叹道,“此人全无章法,既收金银,也收美人,文玩古籍来者不拒,自己却全然不受,尽数散与麾下。” “无非是这些太普通了,没有投其所好。”有人觉得只是周世然本事不够。 周师然心中嗤笑一声,若是简简单单送个礼就能拿下,那南渚也做不到这样势大了。 这些年厉王虽有扶持,可这些人马是南渚自己打出来的。 前两年他们也设计过一场水匪想要抢道,假借送礼的名义,找南渚拿了通行令。南渚收了钱,便给了令牌。谁曾想行至静山泊时,他们还没出手,芦苇丛中忽的窜出十数小船,泼油射出火箭,叫他们吃了暗亏。 时至今日,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是南渚想要黑吃黑,还是看出了他们有不妥。 “若论投其所好,他瞧着倒是想要娶种老夫人,我总不能当个媒人吧。” “若叫种家知道此事呢?” “知道又如何,我早送信去关西种家了,人大笔一挥回了我四个字,干卿何事。” “无非就是为了攀附厉王,真是将种世家,不懂文人风骨。” 众人叽叽喳喳,说了半天不到要点。谢臻之猛地一放杯子,“若是如此,便也无须多议,引颈就戮罢。” 眼看谢臻之动怒,大家这才有些恍惚,这位谢郎君,似乎是有些风雷气的。 索性也不聊这些有的没的,众人互相对望一眼,心知今天一定要给个说法了。 他们各自把持着自己的地方和官吏,自然不肯轻易让出来。其他的给不了,但是钱财方面倒是宽松许多。因此不少人想的也是这方面的办法:“不如我们抬高粮价,压低绸缎,叫他们也赚不到什么钱。我们家大业大可以熬,他们是外来破落户,指望着江南发财,说不得现银没了,闹出一场大风波来。” “厉王征战各地,他们的生意远比我们做的大,越是降价,越是收的勤快,他们赚的越多。” “擒贼先擒王,不如给厉王添些乱子,好叫他知道江南的厉害。” “那要如何添乱,如今皇太孙和新帝各安一隅,我等也不敢贸然拜访啊。若是他们出言申斥厉王,倒是好事。只是眼下两位都不动声色,似乎有拉拢之意,不知道是否会为了我等得罪厉王。” “此言差矣,他们正是缺少钱粮之际,若是我等施以援手,岂不是雪中送炭。” “如今局势不明,若是轻易下注,只怕事后惹人厌弃。不如去寻燕王的好。燕地卡在北地咽喉之处,若是燕王动怒,想来厉王也要头疼。” 众人说了一通,最后还是谢臻之道:“他们虽在水路称雄,但江南道府的根基,还显薄弱,只在林荀之身上。当年林荀之初来乍到,便是求娶了杨老大人的嫡女,才得以入了江南官员的眼中,而后运气使然,提拔去了京都。再后来皇后得子,打压林氏,发配其去岭南。” 谢臻之只说了一段往事,却似乎是意有所指。 区见述一直沉默不言语,可说到此事,他便如同枯木逢春,又来了兴致,连忙道:“如今若是能让林荀之调出江南,那就要新帝的手令了。新帝不会轻易发令,只有林荀之做错了事情,才能正大光明地请命。想来新帝也不愿看见厉王的姻亲坐稳江南。如今厉王已得北地,若是又坐稳江南,迟早要成心腹大患。” 周师然连忙道:“不如先往新帝处送礼,另给林荀之添些错处了。” 众人连连称是,心中却犹豫,如今江南赋税都不上新帝了,难道新帝的调令下来,林荀之就会乖乖照办?眼见众人嘴上应是,却根本不应和,谢臻之心道自己得来给个甜头,“林荀之下来,他下面的位子补上去的也许是在座诸位了。” 这句话最是动听。 “可若是新帝调令无用呢?前些时候也有调令,来补官的人一直在路上,便也没了下文。” “若是新帝申斥无用,便可派兵。若是派来的是南渚呢?他若要保下林荀之,便是乱臣贼子。名不正,行不顺。此时再从闽地调兵外援,连同郑秋申的人马一起出手,大事可成。” 谢臻之早在提议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办法。他聚集众人,无非也是要他们出钱出粮。 周师然心中感慨,心道谢家各个都是胸有沟壑的,这一招空手套白狼,玩得不比谢十七郎差。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同谢臻之所说的那样顺利进行。 他低头看了看满座宾客,其中并没有郑秋申的族亲。【..top】 206、第 206 章 谢臻之有备而来,他自负谢氏门楣,动辄指点江山,邀新帝入局。他敢如此,赌的也是新帝愿意扶持世家,皇太孙也有意扶持世家,与其给厉王做大,不如让谢家起势。 谢臻之心想,这便是他与谢十七郎的不同。他们都是出谢家自谋出路,但若论眼界谋算,谢十七相比自己还是略逊一筹。一片乱局中虽扶起了南渚,却没想到南渚滑不溜手,反身投靠了厉王。倘若换了一个稍微弱势一些的,眼下江南早姓谢了。 正所谓天下不能与小人共谋,南渚便是这个小人。 他借天下势布局,前有新帝,后有郑守备,再有闽地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只可惜江南这些世家不成器,虽是聚成一团,可若无利益当前,便是各有各的心思,聚不成一起。也难怪谢十七郎没有办好江南的事情,只能远走他乡。 如今他打蛇七寸,起手就要贬谪林荀之,到了那时,李平儿除了壮士断腕,又能如何呢。 心下得意,谢臻之一边派人向新帝和闽地示好,一边派人搜集林荀之的错处,设下陷阱抓住漏洞,只等林荀之落网。 李平儿在江南也没有闲着,她公然以举荐入仕的噱头,招揽贤士。 在北地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举荐的名声,加之是厉王的姨母,这点倒是令人信重。 时下除了自己考科举,或者家族余荫关照,还有一种就是靠着关系举荐入官。世家不少人都是靠着这条路子在各地做官。 李平儿的要求更简单些,她不论姓氏,不论出身,若是有才学的人,入了她的眼便能入仕。一时之间,反倒比她入城的时候更引人谈论。 江南文风犹盛,特别是不少士子自负才学,不肯死读书做科考之流,便觉得是自己的机会。 但是有本事的,不是依附世家,就是精心培养的,期待未来有出息。有人贸然来投,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本事的。所以李平儿也不会一一见过,而是要学子投以文章诗词,或者献计献策,方才能入席一见。 区见述见她如此行径,心中又气又恶,反嘲笑此行乃是入幕之宾,倒是让不少有风骨的学子打消了依附李平儿的念头。一来他们在乎名声,生怕因为些许粉色,连带自己往后的文名。二来便也是观望,看看李平儿能给出什么条件来,足以对抗江南这些世家。 林大夫人倒是有些惋惜李平儿的名声,想要劝她,“不如叫你伯父替你操办,想来那些士子也少一些顾虑,你也松快些。” 林荀之反倒先摆手,“她要稳坐钓鱼台,我如何好插手。” 林大夫人不解,低声问道:“可是已经有了安排?” 李平儿笑了笑,“伯母很快便知道了。况且大伯父招揽贤士,同旁的世家没什么不同。我就不一样了,既传的远,又传得快。就算大家不屑入幕之宾四字,可谁不好奇打听,惦记着我到底招揽了什么人。” 林大夫人点点头,越是沾染了几分桃色,的确传的越快,“正是如此,你要招揽什么人呢?” “招揽些身世凄惨,但是生得俊俏的年轻人。” 李平儿说罢,林大夫人也不免笑了出来,“胡闹。” 很快,林大夫人就知道了,李平儿没有说错,因为这位还真生的十分俊俏。 正是莲溪学子,冯观。 冯观家境与农户相比不算贫寒,甚至小有良田。但是如果要读书,只是有点田地又不够了。他自己从小刻苦,经常借着替书院抄书的机会背诵诗文,即便是大雪天也不休息,是莲溪书院里出名的贫家子。 原本在莲溪书院,冯观虽常常得第一,却也为其他的学子代笔抄诗,不算出格。偏偏他这两年不仅拿了县试和府试的第一,眼见院试将近,山长还出言夸他有小三元之才,甚至直言若是能中,便将庶女许配给他。 这句夸奖实在是给冯观惹祸上身。寒门岂可留凤凰,此言便引来了书院中人的不满,故意饮酒纵醉,暗地里打了冯观一顿。 这一行打人的学子,为首的正是守备郑秋申的远亲,郑汝澄。 郑汝澄倒也不是非要敲断他得手脚不可,只是他与山长嫡亲的女儿有婚约,心中不屑与这泥腿子出身的冯观作连襟。正巧书院里有人嫉妒冯观的学识故意出言挑拨,一来二去之间,倒是叫醉酒后的郑汝澄肆意闹了一番。 冯观右手被恶意敲断了,拿不了笔,自然也去不了院试。本来他告去书院,想要请山长为自己主持公道,可知道是郑汝澄因为自己说要将庶女嫁给冯观才有此行径,山长也犯难了。 如今冯观已是废人,他可不想把自己女儿的名声和下半辈子都牵扯进去。 而且郑秋申来江南做守备好几年了,是个笑面虎,素来贪婪,位子还没坐稳就开始敛财了。若是叫他盯上,非要去一层血皮才能脱身。手中握着兵马,四下又有匪乱,万一他接着缴匪的名义做些事情……到底山长还是怕了。 冯观的父亲不服气,自己的儿子有读书的天资,怎么能被恶人所害。他本是农户心思,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便一纸诉状告去莲溪学院所属的盐官县,想要为儿子讨一个公道。 然而盐官县苏令尹并没有为他主持公道,不仅以诬告剥夺了冯观童生的名头,还杖责他的父亲三十棍,不治身亡。 而后便是墙倒众人推,亲人邻居如同兀鹫闻腐而上,强抢田地宅子,混乱之中,将他母亲推倒在地,拳脚下送了性命。 一句夸奖,送走了双亲性命,十年苦读,往后家族再无百年以计。冯观字字泣血,披麻戴孝,求到了南渚那里。 他知道南渚同郑秋申不对付,他想要博一个机会,若是南渚有意对郑秋申发难,兴许会给自己谋一个公道。 可南渚对这段经历不感兴趣,多少人因郑秋申受苦受罪,他一个个的可管不过来。比冯观命苦的人可不少,有的连性命都没了,他又能如何。 冯观见他无动于衷,心知南渚郎心如铁,眼下不准备跟郑秋申明火执仗打起来。他也不求南渚替他主持公道,反而只求留下来,于是话锋一转,道:“南统领志在江南,早晚与郑守备有一战。出师名不正言不顺,某虽不才,愿为马前卒作檄文。” 南渚点点头,这个读书人虽然事情知道的不多,但是颇有胆气,又知道进退,倒是可以留用。 只是他也担心冯观是郑秋申派来的,故意营造了可怜身世,只为让他松懈轻信。于是南渚赠金让他自去休养,又特意派了赵金谷去问询,结果的确如冯观所说。 更惨烈的是,冯观不仅没了家产父母,没了先生和书院,甚至连手也没有医好。不仅使不上力气,而且每逢阴雨天都会隐隐作痛。 大夫说,之后若要习字,只能用左手了。 这两年,冯观在储良山一边结庐守孝,一边练习左手写手,竟心无旁骛,竟一日都不曾下过山。 南渚对他也很是佩服,所以当李平儿在信中筹谋,提到需要一个身世凄惨的读书人时,南渚第一个想到了这位“甘为马前卒”的冯观。 “若是她愿意留你一用,你便能报仇。若是她不肯,那就是你命该如此,怪不得旁人。”【..top】 207、第 207 章 李平儿没有南渚那么冷冽,她在来江南之前,便给了冯观两条路。 一条是替他父亲昭雪,追责那个害了他母亲的村民,然后送他去北地谋生。另一条,则是先按下仇怨不提,靠本事以文章投拜帖的读书人,做厉王的属官,替她办事。至于报仇,那时候他位高权重,自可以讨个公道了。 “我的事情虽和郑守备千丝万缕的关联,可归根结底他并不知情。即便追责郑汝澄也不过是杖责二十,还能以赎金代罪。此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却沾染不到郑守备分毫,如同鸡肋,留之无用。”冯观对自己道,“我当知道,若不是南统领举荐,种老夫人愿意给我一个机会的话,我的事也就尽于两年前了。” 如此说罢,冯观自然不肯选第一条。如果选了第一条,那就是真正的马前卒了。同那些拦在马车前,喊着“青天大老爷”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即便不是他冯观,换了任何一个人也能做。这两年,他不肯求南渚一句,不肯低头去看胥吏,正是不甘如此。 “我虽右手有疾。却也不坠青云志向,愿在笔墨之间一试身手。”冯观自言自语,他捧着白纸,并不觉得下笔有什么难的,关于江南的文章两年里一直在腹中,他有无数治理江南,道论辩驳的题材,可以保他通过。可临到笔下,却一字不落。 他忽然想,种老夫人,到底想要他写什么。 他是一个父母双亡,右手还有疾的书生,空有一腔怒气却无处施展,即便略有些才华,可也无异于纸上谈兵。 种老夫人,想要的是一个情绪激昂,愿意为她效死,却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 不,若有知遇之恩,不知有多少人愿意为她效死。 种老夫人,想要一个能治理江南的能人吗? 他自问浅薄,兴许还不如当值过几年的官吏言之有物。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那他要写什么,写自己如何愤慨与郑氏不共戴天? 这是下下策。 不,他还是要写郑秋申,他要写郑秋申不得不死的理由,这才是他坚持的地方,也是南渚和种老夫人看到自己的地方。 他只能赌,却也不是盲目的。 因为种老夫人给了自己两条善意的路。自己对郑汝澄显然是仇恨的,既然种老夫人对自己有善意,那么这个善意,无疑就是在暗示着,她第一个盯上的,就是江南守备,郑秋申。 冯观瞬间明白了李平儿的命题。 她不是在选择能诗善画的墨客,也不是选择文笔出众的士子,她需要的,是能答出这道题的人,是要知道她想法的人。 冯观心中满是兴奋,那些人白白投了许多文稿,若要真正能让李平儿入眼,他已经占了先机。 也许他想的不够远,办法不够好,只要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那就没有错。 提笔落下,甚至都不需要打腹稿,就像是他想过无数遍一样,全篇只围绕着一句话来说——要拿下江南水道,还需先杀郑氏。 他也知道这不能全是私心。这两年里,他所有的心思,都在于想,要怎么替南渚更进一步,获得南渚的信任。 所有人都觉得世家最恨南渚,连带着南渚自己都在提防世家。众人都觉得郑秋申根基不稳,此刻拉拢为好,等他任期一过,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郑秋申自己也是老好人的模样,两头放水,只顾着捞钱。 这样的人,本该是最安全的。 所以这两年来,冯观一直闭口不提,即便有许多对着郑秋申明刀暗箭的主意,却一个都说不出来。 是啊,在南渚看来,郑秋申虽不妥,却不能动他。 他们互相制衡,也许才让南渚起势更快。 但冯观总在想,郑秋申是该死的,郑汝澄是该死的,这些人都该死,南渚要怎样做,才能把郑秋申的一切都夺过来。 他先从江南大势入手,军机两分,其一便是郑秋申。又提到郑秋申的族亲与世家并不亲密,眼下世家有意拉拢,南渚也示好几分,正是松懈之时,若是南渚起兵,便是最好的时机。 李平儿看过文章后,很快回了他一封信,“不曾想千金买马骨,倒是真叫我买到了麒麟儿。” 冯观这才松了口气,接着往下看,谁曾想下一句话便是“你这篇文章,没有可取之处,唯独立意标新。” 冯观如同嘎嘎叫的鸭子被夹住了喉管,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应对,再往下看,就是“偏这一点,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冯观的心情如同从地面到云端,又从云端跌落地面,见到此话,总算才是站稳了心神。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果然,等来了种老夫人带着红云,贯日而出,要给他一片光明来。 听闻李平儿挂榜招募贤良,他第一个来拜访。 两人虽相交已久,可今日见面,却是第一遭。 冯观本以为种老夫人是个沉稳多疑的老妇,不曾想这位明眸善睐,站在那处笑吟吟地看着他,如同贵女一般。他一个激灵,纳头便拜道:“属下对主公的敬仰之情,如同高山仰止,徒揖清芬。” “冯相公有搅弄风云的本事,日后必当出将入相,何必做此形态。”李平儿伸手扶起他。 冯观哪里敢想出将入相,他右手有疾,能入仕就已经极难了,可想到她背后的厉王……心中不免一片火热。是啊,若是如此兴许还有机会……只有如此了。 “属下已经筹谋了许多,只是谢十二郎忽然入府城,不知道可会有影响?”冯观低声问道。 “我若是谢十二郎,定然是以天下为局,邀郑守备同攻储良山,”李平儿淡淡一笑,“你猜郑守备答不答应?” “郑守备早有此意,只是他瞻前顾后,也许并不会……” “他会答应的,因为这次世家请来的人是谢十二。他的胃口已经满不下了,想要同从前的刘光茂一样,靠着谢家送来的贩酒生意,赚的盆满钵满。既如此,那就必须要保证,水路只能他说了算。这才是谢十二的底牌。而却若是郑秋申能拿下水路,不说酒水生意,便是盐铁也能沾手,郑家在江南何愁不兴,”李平儿微微一笑,“如今新帝势弱,倘若他再不拿下江南水路,只怕守备就要换人做了。他早早将本支族人迁来江南,也是做了这个打算的。他等的了,他的族人也等不了。” 原来如此。 难怪郑汝澄如此看重姻亲,难怪郑秋申急着揽财……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有了清晰的预兆。郑家将郑秋申拱上这个位置,为的才不是什么钱,而是江南这块宝地。 李平儿也点点头,感慨冯观体察上意,心细如丝。久居山林中的人,只凭几句话的功夫,便能窥得全貌。 李平儿笑了,“谢十二来了,此事越发要抓紧。” 冯观心中动荡不已,他沉声道:“愿听夫人调遣。” 李平儿点点头。 郑家以为世家和南渚打擂台,会不在意自己,鹬蚌相争,自己做渔翁得利。可李平儿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既让谢十二打空,又要攻郑秋申的不备。她要让郑秋申以为自己和谢十二带着的那些世家打擂台,趁着最松懈的时候,扭头拿下郑秋申的守备大营。 她所造的势,全为了此刻的烟雾缭绕。 李平儿,才是那个稳坐钓鱼台的渔翁。【..top】 208、第 208 章 表面上的平静,被一个叫做宋少游的逃奴打破了。 他跌跌撞撞在路上扑向了李平儿的马车,险些被斩杀于当下。 几个豪奴叫嚣跋扈,说要抓他回郑府去。这几人本是玉阳观的仆从,可玉阳观是女冠的道馆,名声传出去不好,便只能用郑府的名声。 但是说来也差不多,因为玉阳观正是郑府的地方,因着郑秋申的嫡女丧夫,为了避嫌便寡居于此。 本来郑府的名头无往不利的,偏偏这一回遇上了硬茬子。黎萍乡在前面拿出令牌,赫然是官身,“当街冲撞厉王府的车马,岂是你一个奴才道歉就能作罢的事情。” 黎萍乡不肯退让,豪奴也跋扈叫嚣,眼看要推搡起来,黎萍乡冷笑一声道:“我的刀连区见述也砍过,难不成你比区大人更尊贵?!” 此言一出,豪奴心惊胆战,四周也越发聚集起人流来,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热闹。 豪奴不得不拿出郑府的令牌,跪下赔罪道:“都怪这逃奴惊扰了夫人,我们这就拿了他回去,好好教训一番。” “你说此人是郑府的逃奴?”黎萍乡缓缓问道,“为何他穿着海棠青衣?!” 海棠青衣,是那些尚未考取功名的学生日常穿的。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宋少游的身上。 宋少游心知时机到了,扯开嗓子就喊道:“学生乃莲溪书院的学生,状告郑氏一族买卖盐引私售酒水,实乃杀头之罪!郑氏女色欲熏心,逼良为奴,狠辣暴虐!学生欲带盐引出逃揭露此事,却被郑氏伙同盐官县令尹设局陷害,甚至连妻子都被令尹家中强夺。如今学生身份不明,有家不能回,有公道不得求,不得不求贵人开恩,听学生一言!” 哦豁,一个案子三个爆点。既然有郑氏贩卖酒水盐引的重利,又有郑氏寡妇浪荡的噱头,还有宋少游自己的妻子被抢夺的委屈,三管齐下,可谓叫人闻之色变。 李平儿不免掀开帘子,接过宋少游递来的盐引,“此为真盐引,你从何处得来?” “正是玉阳观女冠,郑守备之女郑宛玉处得来。” 李平儿脸色一变,神色冷冽,“天子治下,竟有此不忠不义,枉顾人伦之事!快请南统领来此,查验盐引之事是否属实。你去请了郑守备,同往府城公堂上,与此人对峙。” 黎萍乡道:“属下领命!” 然而还不等这边消息传过去,那头冯观早已经吩咐了人手,查抄了玉阳观。 这一幕同多年前那个宝刀被抢的少女何其相似,多年前被扑马车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李平儿心间。 只是从前少女那一扑是撞运气,宋少游这一扑,却是有备而来,设计好的场景。 方法老套,实用就好。 冯观低头一笑,心道好戏要开场了。 宋少游若说名字,怕是不熟悉,既非世家子,也不是什么文名远扬的养气之士。若论出身,不过是商贾之子。父亲往来贩卖生丝,母亲是本地闻名的绣娘,有一手刺绣功法,颇受大人喜爱。 这样的人,偏偏生得烨然若神人,又有几分文采,得入莲溪书院。可莲溪书院才子云集,宋少游文采显得不够,没有足以以惊尘绝艳的才华,便不能令师长刮目相看,最终泯然众人矣。 眼看着文采一般,做生意的本事也一般,虽在莲溪书院读书,但是也止步于此了。于是父母也不求他做官发达,只愿家宅和睦,接手父亲的生意赚些银钱。 他人没什么本事,却生得极好,为人又风流多情,是个浪荡子。父母心中担忧,替他牵线娶来了一位擅长刺绣的漂亮娘子做新妇。既是门当户对,又生的明眸皓齿,宋少游对小日子满意的不得了,辞了书院,专心在家忙活生意。 可偏偏他运气又差了许多,媳妇送绣品去盐官县苏令尹的府上时,被苏令尹的独子强占,私造了休书。新妇也由妻成妾,每日里以泪洗面。 宋少游花了银子,买通了苏府的小丫鬟,听闻妻子有求死之心,心中骇然,出于丈夫的担当,到底是花了重金给苏令尹的师爷送礼,想要求回自己的妻子。 谁曾想师爷只说此等小事令尹大人不知情,眼下有更挂怀的事情等着处理。连日来为盐引操心,分不出心思管其他。若是盐引的事定了,他便能替宋少游做主,重新迎回妻子。 宋少游听闻盐引,以为是师爷的推托之词,苦笑道:“盐引乃是官家之物,我们小本买卖,哪里能沾手。” 不曾想师爷居然还好心地给他指了条方向:“此言差矣,我观郎君有宋玉之姿,非常人也。盐引旁人兴许发愁,宋郎君却无妨。江南守备郑秋申郑大人的女儿素来怜贫惜弱,你若是舍得求一求她,兴许就能拿到了。” 师爷说的事情,宋少游并不太清楚,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郑秋申郑大人的女儿郑宛玉是个寡妇。丈夫死了许多年,一直独居在玉阳观中。 宋少游生来俊俏,为此性情轻浮,也颇多红颜过客。他本以为不过是帅郎君和俏寡妇,成一宿好事又如何。能将妻子讨回来,多少也全了夫妻之义。 因此便谢过师爷,拾掇了一番,便带着小厮去寻郑宛玉了。 初见郑宛玉倒是极好说话,知道他为了妻子来求盐引。郑宛玉犹豫片刻,便道能陪自己三日,便送了盐引给他。 宋少游心里还松了口气,虽年纪大些,生得也不算漂亮,可只用陪三日便能救妻子于水火,他忙不迭地签字画押,应了下来。 郑宛玉倒是爽快,先把盐引给了他,问道:“你可愿意留下来,若是同我一处,兴许还能能保你一场富贵。” 宋少游哪里敢应承,险些命都要没了,只推脱“妻子还等着自己相救,若是有机会,再同姐姐亲近。” 郑宛玉笑了笑,没有说话。 结果相处了才知道,郑宛玉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宋少游心中暗恨,她第一晚就刮了自己的头发,说偏爱俊俏和尚。第二日又闹着要给他点香疤。他抵死不肯,郑宛玉心中恼火,有意惩戒一番。 于是这夜里也不是郑宛玉一个人,而是好几个黑壮道姑围着他,强行点上了六个香疤,而后要与他作乐。郑宛玉也不阻止,反而在一旁同其他男子调笑,只拿眼睛看他,叫他手脚发冷,颜面尽失。 次日早上,他怕极了想要带着盐引逃跑,可还没等出了道观就被发现了。郑宛玉命人绑在马背上头,猛地一抽马鞭便冲进林中去了。 这一路又是颠簸又是冲撞,跌落下马,浑身青青紫紫,惨不忍睹。 兴许郑宛玉只是想要恐吓宋少游一番,她所作所为俱是随心所欲,让宋少游听到她名字都有几分害怕。他恨不得一死,也不想要在这个女人手下苟且偷生。可转念想到自己的妻子,说不定比自己更艰难了。 他这辈子,就败在女人身上了。 深吸一口气,都到了这一步,如何能放弃。宋少游打算拿着盐引跑路,只当作一场噩梦忘了罢。 谁曾想等来的竟是追捕逃奴的消息。 约好陪伴三日给盐引的画押,因着宋少游未熬过三日,如今添了几笔,变作若是不成,宋少游须卖身给郑宛玉当奴仆。 跌跌撞撞,眼见求天无路,告地无门之际,一辆红纱马车缓缓停在了门口,渡了他上去。 领头的人正是冯观。 宋少游与对方见礼,知道都是莲溪书院的学生后,多少松了口气。 面对同窗,宋少游没忍住,将这些天的苦楚一一道来。然而更可怕的是,冯观一看那盐引,便发现是假的。若是宋少游一心想要救下妻子,此刻赶赴盐官县拿了盐引去给师爷,就会引假盐引被抓。 原来郑秋申手中根本没什么盐引,他只拿着酒水生意的门路,至于盐引,那是南渚立身的老本行,如何舍得分给郑秋申。 这些年厉王同李平儿朝中奔走,将江南的盐引握在了心腹手中。即便有些散出来,在郑秋申那里也挂得上号,怎么会这么轻易给了女儿做人情。 可不知道内情的宋少游,若是不被当做奴仆抓回去,也得因着假盐引的事情入狱。 正所谓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少游尊严也没有了,头发也没有了,还顶着六个香疤,读书不成,做生意不成,连家也不成,他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好在,他见到了冯观。 从冯观嘴里,知道了假盐引的一切。 都是做局,无非是为了让他不多事,省得污了令尹的耳朵。另一番便是盐官县的苏令尹一直在讨好郑氏,师爷瞧见宋少游生得俊俏,便故意做了此局,想要污他的名声,送去给郑宛玉做面首。 若是书生良人,兴许父母亲友还要站出来搅局。可若是戴罪之身,在哪里受刑不是受刑? 郑宛玉性情不定,随性而为,从前倒也弄死过几个小厮,这才被送去道观中。 外头就是搜捕的人,里面也手握假盐引,前有狼后有虎,不知前路何去何从。 但冯观却看着那假的盐引双眼发亮,他的低语令宋少游浑身战栗,“你是要就此一死,还是要寻回妻子,得享官爵,自此鱼跃成龙,父母面前也能光宗耀祖一回?” 宋少游猛地抬头,小声哭道:“还请先生救我!还请先生救我!”【..top】 209、第 209 章 郑宛玉被抓的时候,自玉阳观中搜出了不少银钱和首饰,另有十余张真真假假的盐引,被妥当收拾在木盒中。 这些假盐引不可怕,可怕的是里面竟然还混着一张真的。 更可怕的是,有几张经她的手,已经被卖了出去,却不知真假。 郑宛玉心下骤然一冷,心知中了算计。明明是假的东西,怎么忽然掺和进真的了?她自己的都没有本事拿到这么多真的盐引,那谁放进来的,似乎就不言而喻了。 她自己不清楚,这假的盐引,如何成了真的。但是清楚,这件事情,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她就像是被拉入蜘蛛网的一个小虫子,现在命数如织,已经不由自己掌控了。 可这能怪得了她么,她也是没办法。 郑宛玉在道观清冷,维持往日的生活处处都要花钱,更何况江南本就多奢靡。一开始只是有商户的俊俏郎君找上门来,倒贴着银钱,想要做郑家的乘龙快婿。得知郑宛玉没那么容易二嫁之后,又主动提出,希望她能帮忙讨一张盐引。 此事若是放在从前许是不难,可偏偏如今盐引南渚看得很死,但凡商船跑了私盐,总叫他闻着味追过去。即便是郑守备亲自去讨要,也要花上些代价。 郑宛玉费尽心思,先讨了一张真的来。不知为何,鬼使神差之下,她又命人造了几份假的盐引,瞧着同那真的盐引也差不了几分。 后头这位俏郎君得了甜头,加倍送了许多金银绸缎过来,只盼着能多拿几张。郑宛玉尽数收下,给了他几张假的,之后就再无音讯了。 后头郑宛玉打听到,这位郎君是因着用假盐引被南渚抓了。虽不知道这位郎君有没有供出自己,但是她也着实沉寂了几分,不敢妄动。 后头瞧见南渚没有追究,她心思活跃,开始故意卖假的盐引给那些想要跑郑守备门路的商人,因为小商人见识少,听闻是郑家女,便信了盐引是真的。 即便盐引出了错,自己被查出来,推脱说是从郑宛玉这处得来的,也没人会相信。或者说这些人懒得相信,不过区区商户,犯下错事已是大罪,怎么敢和郑守备的嫡女牵扯。 再后来,郑宛玉的胆子大了些,又同盐官县的令尹勾结在一起,叫这些事情传不出盐官县,以防其他的商户知道了,不来寻她买假盐引。 如今事情被揭破,她心中又害怕又慌张,既害怕惹出了乱子要父亲来收拾,又害怕叫父亲知道了要责怪自己。 这件事情她做了好些次了,怎么偏生这次,踩到了钉子。 郑宛玉不是蠢人,她没有诰命在身,被拿下的时候,叫嚣着:“妾身姓郑,竖子安敢辱?” 而后得知盐引中竟然有真的的时候,她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危险,话锋一转,半点不提父母,只说:“出嫁从夫,你们若是要拿我逼问,也需得过问马府。” 郑守备的姻亲,江南马氏,这才缓缓露出了面容。 江南马氏,是百船之户。但是不止商船,一大半你能瞧见的画舫,也都是马氏造出来的。这家原也是不显山不露水,虽也算世家,可到底立起来的本事不是读书,而是造船,在江南多少优点不入流。可偏偏郑守备手下的水兵,修补新船,最常接触马氏。 说来这门亲事,还是郑氏先提的。马氏的嫡长子马昶山生得俊朗,既带着读书人的书卷气气,谈吐间又有些水乡的圆滑,十分讨喜。听闻日后也有入仕的机会,执掌马家指日可待。 郑守备一琢磨,就把女儿嫁去马氏了。 两家有往来,瞧着郑宛玉也是大家闺秀,亲事结起来倒是痛快,可成亲之后,郑宛玉的脾气上来了。 她自负父亲在江南做守备,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马氏算什么地头蛇。更何况马昶山不擅长读书,虽生得书卷气,但念书上面里还是有些愚钝。平日里还爱打理一些造船的买卖,越发觉得上不了台面。 马昶山自己也苦,若是不去经营这些买卖,岂不是对家里头的事情一问三不知。日后即便要出仕,也不能枯坐家中死读书。因此小夫妻聚少离多,马昶山跑商跑学,冷落了娇妻。 之后不知道怎么的,马昶山似乎身体出了些问题,人就不大好了。辗转数日,人去世了。 郑宛玉不肯替亡夫守节,郑守备心下戚戚,折了一大半的嫁妆,带着女儿归府。只是不知为何,郑宛玉又念着亡夫,非要闹着独自住玉阳观里,而不是府中。 南渚得到的消息,就是如此。 然而冯观却想的更多。他敏锐地察觉出郑宛玉有不妥,虽已经查处了假盐引的事情,可郑宛玉还算是马府的人,又是外嫁女,即便出事了,对郑守备的影响也不大。 他必须要找一个突破口。 这个突破口,还最好就是马府。 他放下身价,去马府做了账房先生,两个月的时间里,通过盘查账目,先后知道了马府做了些什么生意,又同马府的仆从有了来往。后头花些银子买通消息,到底是窥见了一些内情。 郑宛玉似乎是做了什么错事,马老夫人厌憎她,所以才故意克扣了一大半的嫁妆。 冯观又买通了给府中看病的大夫,辗转打听,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事情。 郑宛玉不是江南人,她性情泼辣骄纵,听不懂江南方言,平日里生活就有些憋闷。她自觉父亲是江南守备,高马氏一等,众人不来讨好她,反倒叫她伏小做低,一直很不痛快。又因为马氏造船的生意,不少也是郑守备通过这门婚事舍出去的,因此面对马昶山便有些颐气指使。 马昶山是嫡长子,速来也是好脾气,面对目指气使虽然厌恶,但面上不显,更不会针尖对麦芒,只冷着脸,转身不理会郑宛玉。 郑宛玉和马昶山夫妻聚少离多,平日里两人处的也不算好,回回闹起来马昶山也不哄她,反而是转头就走,听闻还宿在书房。 郑宛玉觉得是丈夫书房里的丫鬟太狐媚,勾得丈夫不理会自己。打杀了几回书房的丫鬟之后,马昶山觉得她心狠手辣,甚至都不肯回府了。 到底是新婚夫妻,多少心中还是有些爱慕。一旦反目成仇,这因爱生恨就更为浓烈。郑宛玉不知何故,同马昶山的族弟勾搭到一起去,甚至还有了身孕。 郑宛玉不仅没有打掉这个孩子,还扬言马昶山没本事,要借个种给马昶山生个儿子。 马昶山大怒之下要郑宛玉打胎,两夫妻拉扯间见了红。 郑宛玉眼里也发狠了,指示丫鬟泼了一盆子冷水,自此马昶山便生了咳疾。 吃了几回药越发不好了,面色惨白如金纸,甚至有的人还担心是肺痨,不敢靠近。后头人死了,马老夫人怪罪是郑宛玉的过错,还闹着要郑宛玉守节。 郑宛玉也不是吃醋的,说若是叫她守节,她就撞死在马府,好叫人知道马府为难人。 这件事最后,就是郑宛玉给郑守备写了信,请他来主持公道,带自己回了郑家。 但是冯观细心,他还查了郑宛玉闹死的几个俏郎君里头,就有两个书生,是跟马昶山一样的死法。 这些郎君有些家世清白的,莫名其妙被禁锢在玉阳观,开始两天还觉得不过是桃花劫,关两日又如何。后几日惹了郑宛玉不痛快,那就是当做奴仆对待。郎君受不住,破口大骂,甚至扬言要告郑宛玉暴虐残杀。他们有的甚至还是莲溪书院的学子,前辈师兄还当着官呢! 郑宛玉不敢真将放这些人跑出去了,便让他们先是得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病,而后头晕眼花,再然后头晕、脉搏减慢、大小便失禁,人彻底没了命。 只是相比马昶山,这些人死的速度显然就快上几分。有的甚至熬不过四日,就一命呜呼了。 冯观打听了郑宛玉给这些俏郎君开的药方,各不相同。再问卖药时候的伙计,有个小伙计说,除了单子上的,另外还买了黄连和草乌。因是单买的,所以还有些印象。 冯观寻了好几个大夫打听,有见识广的大夫揣测应该是生草乌中毒。草乌经常用来入药,而且味道极苦,所以用量少,大家也不觉得草乌能杀人。但是剂量超过许多,便是这样的症状。 若是大夫开的药里头有黄连,再补些生草乌进去,自然神不知鬼不觉。也不会立刻就死了,剂量慢慢加,人自然也慢慢不行。 冯观知道了消息,第一个透露给了马老夫人。他同郑守备有旧怨,所以想要调查郑宛玉的事情,给郑家难堪,也说得过去。而且冯观听闻这两年都在守孝,又是个好名声的人,还没听他说发现了什么,马老夫人先信了三分。 等听完冯观所讲述的事情和人证的画押,她本来就瞧郑宛玉不顺眼,觉得她害死了自己的大儿。如今得了这些,不知怎么就觉得应该如此,连忙派人去查。 果不其然,同冯观说的一样。他们府中还查到了熬药的小丫鬟那里,十几个板子下去,就说当时郑宛玉熬药的时候,悄悄往里头加了生草乌。小丫鬟怕事,还特意把药渣子收起来了一份。 马老夫人又气又愧,自己精明了一辈子,怎么给儿子找了这样一个毒妇,反倒害了性命。 两家人只等待着郑宛玉再害人,趁时机揭露出来,捉人拿赃,请君入瓮。正所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于是在玉阳观外徘徊的冯观,就这么撞见了宋少游。 相比生草乌害人,显然宋少游手里的假盐引更有价值。 冯观一拍大腿,此事,郑守备不死也要脱层皮。【..top】 210、第 210 章 事情发展的出乎意料的顺利。 马老夫人也是小有成算,不仅将所有证据握在手中,对冯观也十分客气,赠金送帛,又将他请居在马府别院中,甚至送了些丫鬟小厮过来伺候。 冯观也有意和马老夫人交好,因此没有推辞,顺势住进了马家。只他也不好用马家的丫鬟做杂物,于是又就近找了了位仆妇同去洗衣做饭。 他言谈有物才华横溢,出身也清白甚至连房中人都没有,更加上点破了儿子的死因,难免马老夫人青眼相加,不仅将他举荐给自家次子,甚至想要将次子的庶女说给他做新妇。 冯观一时之间也有些惊讶,凭他如今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攀附不了马家千金的,“老夫人有所不知,小生已不能入仕,只怕会误了千金的前程。” 马老夫人劝道:“你心思细腻,为人清正,正是大好儿郎。不能入仕又如何,我们马家从商,世代也没个读书种子,你若是愿意读书,日后也能教出许多读书种子。若是愿意做生意,那在好不过了,哪里有比马家更适合你的。” 冯观心中微微有些湿润。 若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更难得的是马老夫人这一番慈爱之心。 但他如今大事未成,怎么好谈婚论嫁。更遑论南渚还在背后观望,种老夫人给的前程也不明……他实在不敢贸然成家。况且,他能给这个娇养长大的妻子什么呢,仅仅是凭借一份揭发马家隐私的恩情吗?冯观觉得不妥当。 “实在是小生家境贫寒,配不上贵府千金。” 眼看他眼里光泛泛,嘴上却不应承,马老夫人也不好逼急,显得孙女儿盼嫁一样,她微微一笑,轻声道:“既如此,不如等我儿沉冤昭雪,再谈此事。”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冯观松了口气,连连拱手。 他准备的好,宋少游那头撞了马车,将买卖盐引的事情牵扯出来,这头马老夫人便告发郑宛玉杀人害命,佐证宋少游所言不虚。前者涉及盐引,罪该万死。后者买凶杀人,郑家深受其害,郑守备身为郑宛玉的父亲,有包庇之实。 这两件事只要其中一件能成,郑守备的位子都坐不稳。之后南渚得势,稍稍提拔他一把,前途自然无限光明。 事情也的确如冯观所设想的那样。 宋少游首告郑宛玉买卖盐引残杀男子,马老夫人又状告郑宛玉以妻杀夫早有劣迹,两者既沾染了金钱又充满了八卦,加之郑宛玉高门贵女的身份,都是极为少见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且不说世家咋舌,连市井百姓都听说了这件案子,私下里都议论纷纷。 这都是冯观早就寻了些碎嘴子在坊间传播消息,怕的无非就是郑家出手,将这等耸人听闻的事情遮掩过去。 若说杀夫不过是马家内部的事情,那买卖盐引就是整个江南的事情了,谁不想来分一杯羹?那些世家也有自己的想法,且不说拉下郑家,便是借机踩压南渚,也或未可知。既然是坐山观虎斗,那肯定是阵仗越大越好了。 这场告发,人人都知道背后有黑手,却不知道这个黑手是谁。 此时此刻,马老夫人早有准备,证据确凿,以有心算无心,早晚定能成事。 府衙威严,堂上大人端坐,令马老夫人发话。 冯观的右手颤抖着,只等着马老夫人说出郑宛玉的丑事。 这件事情若是办成了,不仅能叫郑汝澄失了科举的资格,更能让郑家从云端跌落水底,不再鱼肉他人。 如此,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马老夫人老泪纵横,还未出言先掩面痛哭,她怀念了一番先祖的功名,又哭诉失去儿子的不如意。堂上的大人耐心差了些,提醒道:“老夫人,还请快快说出你的冤屈。” 是了,开堂为的不是听你这些苦楚的,谁不苦,有什么冤屈还当第一个说出来。 冯观望向马老夫人,心中知道她这是欲扬先抑,先铺垫酝酿好这番情绪,稍后等消息从她嘴里出来,才显得尤为凄惨。 马老夫人也不再抹泪,而是正了正神色,开口道:“老妇人欲告堂上小人冯观,此人心思诡谲,设局陷害我马家,先是盐引,后是儿媳杀人,桩桩件件俱有此人痕迹!我怀疑他勾连宋少游,欲要谋我马家家产!” 她骤然发难,剑指冯观,斥责他故意设局,陷害郑宛玉杀夫。 “我儿如何死的,我身为他的母亲又怎么会不知情,的确是身体羸弱,才有此伤心事。如果真要被人害了,我哪里还能坐得住。”马老夫人摸了一把眼泪,前头铺垫酝酿的感情,尽数化为刀尖,刺向冯观。 “谁知这小人不肯放过死人的安宁,口口声声说我儿是被妻子所害,甚至害搬出了许多中了毒的人来作证。他先是假装我府中下人,而后又设局陷害我媳妇这等苦修孀居之人,故意告发此事,借此挟恩,求娶我的庶孙女,意要入我马家搅弄风云。” 马老夫人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情绪,又缓缓道:“此人原就与我媳妇家有旧怨,想来是愤懑不平,借此行诬告之事,想来盐引之事也是此人所为!且盐引之事绝非他一人能成事,还请大人严刑拷打,逼问出真凶。” 也因此,她呈上来的证据,不是郑宛玉杀人的证据,而是伪造出来陷害冯观的证据。 至于那些真实的,可以作证郑宛玉害人的证人证词,全在马老夫人手中。她这一反转,不仅抹杀掉了所有郑宛玉害人的证据,还承认下来郑宛玉是马家妇,没有出家。 那么即使是盐引出事,也不会牵连到郑家。 这是冯观从没想到的。 隔着一条人命啊。 马老夫人宁可放过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也要包庇郑家?! 他第一次没忍住,“夫人,她可是杀了你儿子的凶手!你的长子!再者盐引之事千真万确,你如何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放过了害人性命的豺狼,还要将一家子送上绝路?!” “闭嘴!”马老夫人狠辣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像是撕扯后地风箱,又生涩又带着些铁屑的粗糙,“你该死!若是盐引之事为真,那证人何在?” 是啊,证人何在呢? 宋少游没有出现。 他与宋少游太弱了,不过是两个书生,一个说郑宛玉“杀夫”,一个说郑宛玉“买卖盐引”,只不过是有幸撞上了贵人的马车……如今苦主都没了,哪个都做不得准。 冯观僵硬在当处,他的手脚冰冷,如同死了一般。僵硬地抬头,看着上首的刘陶,刘大人。 坐在堂上的刘陶,不是南渚的人。 也许早在他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就该行变通之举。 只可惜。 只可惜他的底牌太少了。 他只盼着这一击能中,却不曾想若是不中又该如何。 郑家有无数次翻身的机会,可他只有这一次。 他不能逃。 他只是一介白身,若不是上天垂怜,根本没有机会,站在郑家,站在马夫人对面呢。 若是按照原先计划的那样,令尹自然不敢断绝这样的案子,转运使涉及盐引也要避嫌,区见述不敢露面,那江南还不是南渚说了算。 谁曾想半道杀出一个江南巡抚使刘陶。 原是谢臻之命人请了新帝的旨意,指派了一个巡抚使南下,正巧赶上了这次案子。 虽然大家现在都不服气这个宫变后成为皇帝的新帝王,但是相比那个连皇都宫墙都回不去的幼帝,似乎还是这个名正言顺一些。 冯观苦笑一声,那如今该怎么办。 南渚为了避嫌,为了不得罪新帝,显然是没有插手。 他似乎总是这样。 一手好牌,最后打的稀烂。 郑家,似乎是他难以逾越的高山。 一次,又一次,将他击垮。 他的本事太少,既说不动南渚为他出头,也不够能力在短时间内反转风云,设局让种老夫人刮目相看。 他所凭借的无非是运气,无非是孤勇,无非是没有退路。 天可怜见,怎么一个也不成,叫他一落再落,眼里没有一丝光亮。【..top】 211、第 211 章 冯观试着挣扎,他把留在手中的证据一一列举,却被早有准备的马老夫人逐个击破。 甚至有些证人的口供都变了,力指冯观花钱造局,让他们做假口供。 眼看一切一切都再难挽回,冯观神色戚戚。他抬眼看着这些人,难道这些人真的不知道真相吗?不,他们只是不在乎而已。 “犯人冯观,竟敢设局诬告他人,罪大恶极,本该立时判斩,以儆效尤,”刘陶神色淡淡,似乎并有些哀悯地看向冯观,“但是本官念你读书不易,寒暑不辍,实在是可怜。听闻你家世贫寒,想来也没有金银财力设下此局,若是将幕后之人供出,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冯观沉默半晌,图穷匕见,刘陶他们的用意,终于是出来了。 他们借力打力,反将一军,想要通过他牵扯出种老夫人,将这件事加诸在南渚等人身上。 虽然是冯观先手,可最后落子的,却是他们。 冯观知道,所有的辩解终究是无力,这已经不是他能扭转的局面了。 他幽幽然看向了马老夫人,马老夫人神色淡淡,并没有避开。 这位老夫人似乎从来都不是他所见的那样亲切,感念他的恩情,喜欢他的才学……是了,他冯观在马老夫人眼中,兴许只是旁人的一条恶犬,又凭什么能得青眼相待呢。 “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省得吃些皮肉苦头。”刘陶身边的随从附和道,“若是还不交代,先打断另一只手。” 冯观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心下明白。 倘若他不按照马老夫人设定好的剧本走,留给他的,就是死的不能再死。 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位卑言轻。 半晌,冯观双眼通红,抖动着嘴唇道:“大人明察秋毫,此事,的确不是我一人所为。” 刘陶神色一亮,笑道:“果然如此,还不快快将实情道来。” “此事全听马老夫人指示,我本是马家的账房先生,本听命于主家。谁曾想马老夫人说看重我的才华,又待我如子侄,更想将孙女许配于我……”冯观看向马老夫人,神色似乎有些伤感,“我本就命如浮萍,能得马老夫人青眼,自然唯马老夫人马首是瞻。” “胡说八道,”马老夫人神色平静,似乎还有一丝嘲讽,“不过是条恶狗,害人不成想要反咬我一口。你不过区区一介帐房先生,奴才罢了,我凭什么如此看重你?” “我买通他们的金银乃是马老夫人您给的,不若您瞧瞧上头的印记,至于他们的亲朋,如今俱是在马府手下罢,”冯观低声笑了出来,“若是普通的账房,您定然是看不上的,偏偏我查出了马府的阴私,马老夫人您自然不肯放过了!” 马老夫人心中不愉,这冯观心性竟如此坚韧,宁可一死,也要拖累自己下水?! “你若是老实交代还有条命在,非要这样随意攀扯,逃不了一个死字!”马老夫人厉声喝道,“大人,此人泯顽不灵,还不快快上刑!” 冯观心中也凄冷,他看着马老夫人不以为意的神色,心想,自己这条命只怕是要交代在今日了。纵然自己反咬一口,可只要刘陶不听,就如同白说了一样。兴许还要屈打成招,去逼迫南渚。只可惜,可惜他机关算尽,也抵不过名利二字。瞧不见郑氏身败名裂的下场……他惆怅地闭上了眼睛。 刘陶心领神会,就要责罚的那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南统领到!” 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某竟不知,若是不遂你马氏的心意,便要巡查使大人动刑的道理。” 江南巡抚使虽然身居高位却的手无兵马,若说掌管此间要务,可盐归盐马归马,哪一个他都号令不动。从前只做花瓶一样的摆设,如今虽有判案,可到底是一个书生同商户的事情,怎么叫南渚亲自下场了。 刘陶本就偏向郑守备这一边,他乃是借托了谢氏的手笔,得了新帝的调令才调入江南。如今南渚出面,他刘陶便显得有些势弱了。 “某追查盐引之事,从马家的船只中查出青盐三百石,马家往来的账目并没有盐引,且问这三百石从何而来?” 马老夫人神色巨变。她本以为郑宛玉是这场局中最关键的一环,不曾想所有的一切都是引子,有郑宛玉也好,没有郑宛玉也好,南渚要查的,就是他们马府。 这三百石的青盐,根本就不是他们马府经手的! 马老夫人第一次感受到,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马老夫人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我们抄查马家的时候,查出了您府中同郑守备来往的密信,您猜怎么着,不仅有假盐引,还有许多私账,郑守备前些日子许诺给您的” “你怎么知道?!”马老夫人瞪大了眼睛。这些东西都藏在密室之中,难道……难道南渚真的敢抄自己家?!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可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害怕,南渚竟然敢这样做,就不怕郑守备反击吗?就算郑守备反击又如何,她马家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了啊!马老夫人心中痛恨不已,她一定要请郑守备出来主持公道,也只有郑守备能…… 马老夫人就要说话,却听得南渚哈哈一笑,低声道:“郑守备私贩盐酒,同马家勾结,某已拿下他项上人头请罪。” 冯观瞪大眼睛。 比起马老夫人,他更加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深受大人看重,所以才委此重任。谁曾想他这些牵扯不过是烟雾弹,根本不关背后的事情。 南渚做的这一切,他都不知情! 有他没他,对于南渚而言也没什么差别。 南渚从一开始,就没想层层递进慢慢和对手博弈,他一直以来,就是为了掀翻棋盘。 这也难怪,难怪南渚一开始对自己并不看重,而是推了自己给种老夫人。难怪……冯观心中戚戚然,原来一切早有预料,不过是自己报仇心切,太过想当然而已。 南渚看着堂上众人惊诧的表情,笑吟吟地喊道:“黎将军何在?奉上人头供巡查使大人一观!” 刘陶还来不及反应,就瞧见一红衣女子提着木盒子,打开来赫然是郑守备! “啊!”刘陶大惊失色,吓得跌倒在地。 他应该呵斥南渚残杀官员,也应该将此事奏明陛下,让陛下发兵。 可陛下真的能发兵吗? 若是陛下发兵,第一个死的,是不是就是他刘陶?! 大家都以为郑宛玉地案子是你来我往,做个局互相撕扯,谁曾想南渚根本就不按照常理出牌,直接掀了桌子。 听闻他是草莽出身的山匪流寇,果然是书生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 刘陶心想,此事也不能怪自己,若是郑守备早出手,或者谢家另有筹算,擂台不就打起来了?他收的好处,可没叫他连命都搭进去。 想到此处,刘陶索性眼睛一闭,装作晕倒过去了。【..top】 212、第 212 章 刘陶虽是晕了过去,可堂下其他人却不敢擅自做主。 连恶声恶气的马老夫人也不敢说话,低着头汗如雨下。 南渚旁边闪身站出一书生,赫然正是宋少游,他拱拱手笑着道:“这案子不如大人重新审一审,我听闻状纸原是由马老夫人状告郑宛玉杀夫案,不知道证据是否充裕?某愿为证人,相助于冤死的马郎君。” 所有人的视线移向马老夫人。 马老夫人颤抖着手,竟然是径直跪了下来,改口道:“充裕,充裕。老妇人是被这些贱皮子蒙蔽了,郑宛玉罪该万死!” 说罢,又想要去拉冯观的手,“郎君,我们可是姻亲啊,是我老糊涂了,你莫要介怀。” 冯观不说话,闪身躲开马老夫人的手,抬头望向南渚。 这场案子如同冯观预料的那样,顺利,简单地进行了下去。 南渚横刀立马坐在堂前,催促着师爷赶紧结案。 只等事毕,马老夫人才颤抖着声音问道:“南大人,敢问我马家可……安好?” 南渚似笑非笑地看了马老夫人一眼,“我这里,可没有那么大的酒水生意同马家一起做。” 马老夫人一惊,南渚是怎么知道郑守备许诺给自己的事情,从而让马家改口。 但如今郑守备已死,他们碰个鼻青脸肿又何必呢! “南大人,都是老妇人的错。可我马家乃是江南造船的好手,望您念在这些年我们来往交情的份上……” 马老夫人还要说什么,就听得南渚轻声一笑,说道:“老夫人惩奸除恶,何错之有呢。” 看来是不肯罢休了!马老夫人心中凉了半截,跌坐在地上,失去了力气。 她老了老了,竟要马失前蹄了不成。 她早想到了要跟南渚打擂台,可没想到这人翻脸把郑守备的脑袋砍了。 他就不怕吗?! 气氛寒凉,吹得人心裂。 南渚却伸手扶起了马老夫人,“我还有事情要拜托马老夫人呢。南某听闻马府有一宝船,同真船一模一样,水中能航行,如同仙岛一般。我久在北地,不曾见过这样瑰奇的宝物,若是马老夫人肯割爱,南某想要借花献佛,将此船赠予林娘子。” 马老夫人一愣,没想到南渚扭头就要拉拢自己。 她看了南渚一眼,又看了看跟着自己来的族人,重新整理了衣襟,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马老夫人。 她不怕南渚问她要好处,她更怕南渚不管不顾,拿她杀鸡儆猴,“南统领一片心意,安能不从。” 马老夫人急匆匆赶回了府中,刘陶留下的这摊子烂事,她管不过来。 反倒是冯观云里雾里地被摘了罪名,又回到马家的宅院中。 是的,仍旧是马家的宅院,可伺候的仆妇却全换了人。 从前是当作准孙女婿一般的对待,好酒好菜,十分热络。如今门前寂寥,只剩下两个健壮的仆妇在屋子外扫撒。 冯观坐在房间中,一言不发,低着头,似乎有些怨怼。 他也不知道该怨怼什么,似乎自己从前以为的伯乐,也瞧不上自己,并没有委以重任,更没有 黎萍乡奉命送他回来,瞧见他恍若失神的模样,心中不满,这样的迂腐气,能做成什么事情。要不是南渚同李平儿筹谋妥当,他办砸了事情都没命在了哩!眼下不但不感激李平儿的恩情,还如此懈怠,气就不打一处来。 黎萍乡最是上进,她看不惯冯观怨天尤人的样子,偏偏主公如此看重这个书生,她撇撇嘴,拔腿就要走。 可临走的时候,却听见同来的宋少游劝慰他:“冯兄,如今郑宛玉的事情解了,你又为何愁眉不展?” 冯观冷笑一声,“你们在后头步步为营,我在前面如同猴戏一般,怎叫人心里舒畅?!” 宋少游一愣,他素来知道冯观心气高,本以为当场施救能让他感念几分,可没想到临死磨了一回,更高上几分了。只是他这人性子圆滑,立刻周全道:“冯兄误会了,这事情不是大人没有告知您,唉,你且听我细细说来。” “我有幸将冤屈诉于种老夫人车马前,承蒙她老人家宽和,请南统领做主,又请了郑守备,同往府城公堂上对峙。偏偏郑守备不肯亲至,装病在府中。我本想等上几日,谁曾想郑守备狗急跳墙,命强梁公然入城,闯入驿站对我喊打喊杀。我仓皇逃命,却被郑守备的人捉去,想来,郑守备也是想要屈打成招。好在黎将军早有命人暗中跟随,救下我性命。” “救下我后,方才知道黎将军已经命人拿了马家藏匿的青盐和与郑守备勾结的书信,南统领更是直取郑守备府上,搜查出盐引了。” 冯观瞬间明白过来,“可是,案子还没结,你们怎么就敢去马府搜查?” 这宋少游哪里知道,笑了两声,“冯兄都看不明白的事情,我又如何知道。听闻黎将军兵贵神速,派人抓了门子假做仆妇,悄无声息进了马府。连鸡都不曾叫一声,马府上下就被查了个干干净净。” “不管案子如何,马家藏了青盐是事实,只要搜出来,你就不会出事。”黎萍乡又退了回来,找补了一番。 冯观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这个案子不过是搜查马家的由头,真正大头的,是他们怎么藏匿了青盐,怎么设计了盐引,怎么拿到了马家与郑守备之间的小秘密……但这些都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郑守备死了啊。 他内心巴不得正守备死,可也不是这样,被南渚一刀砍死啊! 此事未免太过鲁莽了! “郑守备手下的人马怎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不闹起来吗?” “南统领早有布局,自然闹不起来。”宋少游又开始吹嘘,他虽不清楚怎么布局的,但是很相信南渚一定有布局。 “此事太过鲁莽,兵行险着”冯观还要说些什么,被宋少游猛地捂住嘴巴,“冯兄,少说几句,少说几句!如今郑守备死了不是好事嘛!” 冯观拉开他的手,“我对他怨恨是一家之事,但如今贸然杀了他,说不得江南也要乱起来。新帝登基局势不稳,各地藩王摇摆不定,若是江南因此民不聊生,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他郑秋申什么人物,也配叫江南不稳?”黎萍乡冷笑一声,她拔剑指向区见述的那一刻心中就清楚,在江南,没有他们杀不得的人。【..top】 213、第 213 章 冯观还要同她拉扯一番,警醒她要小心行事。 黎萍乡懒得和他拉扯,她拿命换来的官职,可不是这迂腐的书生能明白的。没看过塞北,没看过辽东,甚至都没出过江南,也好意思在这里跟她说小心。 她手里只要有兵马,那就不怕。 李平儿带她来,不是来受气的,是来建功立业的。 谁敢阻挠她出头,那就是她的敌人! 她读了许多书,吃了许多苦,再不允许自己回到从前的生活。 她没忍住不满,喝斥道:“从前替你洗衣做饭的阿嫂都是我们派人乔装过来保护你的,就怕马老夫人狗急跳墙,好在危难时刻救你一条性命。 你不过是区区一介白身,若不是咱替你周全,你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哪还留命能跟人家锣对锣鼓对鼓的上公堂!对你尚且如此,更遑论江南百姓了。 再说了,你的事情若是办成了,倒有几分本事矫情,可眼下是没办成呢,险些把自己送进去! 读了两年书真以为自己有指点江山的本事了?咱们大人要真要把事情全放在你头顶上,现在早跟在你屁股后头一块吃牢饭了! 也不知道你在矫情什么,在这里和我吆五喝六的!你什么身份,我能在这里听你废话,已经是看在林大人的面子上了。你别跟我唧唧歪歪,我也听不下去!” 黎萍乡懒得跟他撕扯,只朝着宋少游拱拱手,摔帘子去了。 这一番大白话把冯观骂的狗血淋头。他想要辩解自己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更不是指责李平儿和南渚……可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排解内心的情绪。 也许是不得志。 也许是自知之明。 他冯观不是受尽苦楚能衣锦还乡的主角,只是一个奋力拼搏,最终却被排挤在外的游子。 他不知道该责怪谁,也许,真的如黎萍乡所说的那样,他看的太少,见的太少,总是意气用事,所以才难担大任。 “宋兄,你能入南统领的眼,已经胜过旁人许多了,且不必听这些气话,”宋少游打着哈哈两头捧,“只是这位黎将军管着不少人呢,能屈尊降贵来护卫你我兄弟,已经是极大的脸面了,冯兄你还是应当客气些。” 冯观也自觉失言,面色红窘,半晌才问道:“宋兄,是我一叶障目,竟不识得泰山。你且观南统领,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少游与他有同师门的情谊,又有危难时刻互相扶持的经历,自然不会隐瞒。他稍作思虑后,便道:“南统领自己有本事,又不任人唯亲,若是我有这个本事能投入南统领麾下,恨不得粉身碎骨,以供驱使。” 冯观顿了顿,又问道:“那您觉得种老夫人呢?” 宋少游想起那个马车里的贵妇人,心中对女子仍旧是有些后怕的,干笑了两声道:“还能有什么想法,她老人家金尊玉贵,脾气也和善,自然是顶顶好的了。” 冯观明白过来了,宋少游没有接触过李平儿,只把她当作普通的贵妇人。 兴许只是见过那一面,更无从知道南统领对李平儿的敬重。 既如此,李平儿看重自己,是不是证明自己,还能做的更好一些?! 至少要比那个黎萍乡要好。 冯观暗暗给自己打气,这一次事没办成,下一次,他一定要办好,一定不要再这样,如同风中柳絮一样,等待着南统领兵从天降。 那边厢南渚也整理好证据,亲自来向李平儿覆命。 郑秋申是一个聪明人,原本坐山观虎斗,谁曾想南渚也不挑事了,转而来找自己的麻烦。郑宛玉的事情一出来,他就察觉到不妙,立刻向区见述靠近,甚至与谢十二郎结盟。 两方人马一商议,便决定做一个局中局,借力打力。 正好谢十二郎早已打点好好新帝身边的人,如今,调一个如今没有实权的巡查使过来易如反掌。只要把诬陷的罪责做实,拉南渚入狱中,他们再徐徐图谋南渚手下的人马便是。 新帝原本派刘陶过去,也有自己的盘算,既能卖谢十二郎一个好。又能探探江南的口风,看他们受不受自己的管。 很显然,马老夫人当堂状告郑宛玉,南渚力保盐引诛杀郑秋申,这两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传到了新帝那里,便显得尤为可恶了。 刘陶掌控不了江南,区见述掌控不了江南,谢家也掌控不了江南。 真正在江南说一不二的,是那个草莽出身,号称带着十万水军的南渚。 新帝倒是盼着郑秋申能将南渚拿下,可谁曾想南渚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甚至都不报备,直接就斩杀了郑秋申,用的还是盐引之案。若是平常时候斩杀官员,南渚自己也逃不掉一个身陷囹圄的结局,偏偏现在不是寻常时刻。 新帝倒是想要砍了南渚,可谁敢?南渚可是连郑秋申都说斩就斩的狠人。 南渚一边请罪,一边说守备下面的兵马不能无人约束,他便先暂行接管,等陛下安排了新的守备再说。 可新帝知道,南渚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也许他心中的主公,只有远在北地的厉王。想要收复这员猛虎,需要非常手段。 可新帝也知道,自己不能动怒,因为南渚给自己上折子,而不是给自己那个作乱的侄子上折子,更不是给那个厉王上折子。他甚至还要表彰几句,将郑秋申的罪名坐实。 那青盐到底是不是郑秋申贩卖的,或者又是不是郑家子弟参与的,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郑秋申死了,郑宛玉也要死了。 但他留下的东西,不能只给南渚一个人。 新帝有意安排自己人去接管江南,可这个人能活着到江南,能顺利接管这一切吗?他不知道。 新帝犹豫着,他在想,到底是嫁公主给南渚,许诺权势富贵,让他全身心地投向自己,还是扶起区见述,同谢家十二郎一块,将南渚踩在脚下?! 他心中打着嘀咕,想要观望一会儿,再决定。他要看看南渚值不值得一个公主,也要看看谢十二郎的筹码。 新帝为今之计,只能调派刘陶暂代守备之职。 但是大家都知道,新帝也在待价而沽,等着谢十二郎亮出筹码。 新帝心中也分外苦涩,他没有稳坐钓鱼台的畅快,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憋屈。都说父皇偏爱前太子,照他看来,父皇偏爱厉王才对。这么些兵马,说给厉王就给厉王了,如此信任他。更别提这些年调厉王去各地平匪乱了。可父皇似乎也不是喜爱厉王,他只是不喜爱世家,打压着他同太子,却将权力交给了一个毫无出身的厉王…… 可新帝却忘了,厉王在北地受苦的时候,他同太子都还是总角童子,话都说不清楚。也不知道该怪责先帝去世太早了,还是怨怼自己生的太晚了。若是再给几年,等先帝收回兵权,尽数交给自己……新帝心中更加愤恨,前太子这个蠢货! 南渚说了这几日的事情,李平儿连连点头,夸赞道:“南统领果真英勇过人,当断则断,若是旁人,哪里敢直接杀了郑守备。” “也都亏了你,若不是你亲自坐镇,我也不敢赌一把。”南渚笑了出来。万一真不行,拿他顶罪怎么办。李平儿来江南,给的就是定心丸,厉王同他不用再像从前一样蛰伏,他们要慢慢起身,站在这些人面前了! 南渚自己也有察觉,自他一刀杀了姓郑的,在江南说起话来都有点说一不二的意思了。他有时候也在想,若是那时候稍有顾虑,不敢杀郑秋申,那手底下的人必然能看出畏惧。万一运气不好,有人悄悄放走郑秋申图谋富贵,那后面再厮打起来,江南大乱,大家瞧他才是绣花枕头呢! 李平儿笑道:“杀了便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背后站着厉王,纵使出了事情,总有人兜底的。 再说了,若不是谢十二郎知道兵马的重要,亲自去闽南求水军相助,我们也不会如此急着出手,要急着在江南一家独大。他想要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们就来一个围魏救赵,叫他寸步难行。如今此事办成了,你占头功,后面我们如何梳理好江南的脉络,才是大问题。 。马家也是好大的肚量,为了日后富贵,献出二十艘双栀船来。照我看来,郑秋申可以死,马家的船队却一定要活。查了马家我才知道,什么叫做豪富。马家虽瞧着是造船经营,不入品的世家,但是家拥万金,车船如流马。只是,青盐一事,马家注定要同我们离心。马家这摊子生意我还要它继续跑,但日后不能再让马老夫人出面了,让谁来重新把马家撑起来是个大问题。” “不如让宋少游去,我看此人油嘴滑舌,倒是有几分做生意的天赋。” “他品行不坚定,我不放心。不如叫冯观做主,宋少游为辅,你看如何?” 南渚虽然欣赏冯观,可瞧见李平儿如此提拔这个连科举都考不了的书生,心中多少有些委屈。瓮声瓮气地对着李平儿抱怨了几句冯观,话里是瞧不上他没成事情,还得自己替他擦屁股。 “郑宛玉的事情他也办好了,一个很好的障眼法,让大家以为我们要文斗,牵扯着大家只盯着这个案子,后面咱们才好亮出本事,你说是不是?只是谢十二郎插手,不是他能处理的。再说了,真要办大事,不还得靠咱们南统领嘛!”李平儿细细分解,并没有因此瞧不上冯观的功劳。 李平儿心想,或许是因为物伤其类。她也曾经遇到过,不拼死一搏就要沉入黑暗的绝境。她不服输,这才有了如今的自己,也许冯观和自己一样。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会像是青松扎根在悬崖峭壁上一样,很好地活下去。 “他心气高,你莫要介怀。” 南渚有些恶声恶气地尝试释怀——不过是个小白脸罢了,等他跟我差不多的职级,我才多看他两眼。 “还有,他自己不也瞧着马老夫人不错,愿意给人家做孙女婿嘛!本来就是一家人。”李平儿促狭地笑了笑。 南渚也跟着笑了起来,“是了,我怎么忘了,他还是马老夫人的准孙女婿啊!”【..top】 214、第 214 章 冯观怎么也没想到,他愁绪万千,极为担心的江南局面,并没有一丝颤抖。 甚至连区见述都没有露面,平静的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 郑守备宛如巨兽一样盘踞在江南水路,平日里不声不响,可谁都知道它是镇江的地头龙,盘山的洞天蟒。 可这样的人物,顷刻间就被南渚斩落马下。 斩杀主将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悄无声息地接管了郑守备手下的人马,摇身一变,成为了江南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甚至连带着那些世家都没有反扑,而是跟在南渚身后,一起吞食郑家的经营。 这让冯观的认知都颠覆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南渚,从前南渚对他的不屑一顾,让他既自卑,又不甘。 可如今南渚的手笔,却让他佩服不已。 他苦思无益,身负荆棘,再度登上了种老夫人的府门。 这个门他并不陌生,从前也来往过几次,都是从角门悄悄而入。那时候他心中想的是,总有一日,咱们也要从正门大大方方地进去。 可这一刻,连进角门他都是小心翼翼,知道机会不易。 明明这不是北地啊,明明,这是江南啊。 他厉王麾下的人物,怎么还能混得风生水起。 南渚有如此翻云覆雨的手段,尚且要供种老夫人驱使,他冯观何德何能,自觉自己能是卧龙凤雏一样的人才呢。 他使人报了信,恭顺地等着。 李平儿听闻他来,虽然手头的事情不少,却也没有拒绝,拨冗见了他一面。 冯观一改从前“我能为你做到什么”的态度,反而以学生的姿态,请教道:“为什么郑守备死了,江南却没有动荡呢?” 李平儿笑了笑,能想到这里,他已经很不错了。 这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南渚也是写信这样闻询自己,求知若渴。 他们缺的不是本事,而是不知道自己身处庐山的第几重天。 李平儿还是跟从前一样温和,使人递了茶水来,笑着问:“你觉得,江南比北地如何?” 江南自然和北地不一样。 这不是他身为江南人的傲气,而是事实。北地寂寥,放眼过去尽是黄沙,江南却不一样。 江南什么都有。 春来江水绿如蓝的风景,罗绮走中原的丝绸,堪比金陵帝王州的世家豪门。 江南的富贵就像是江水一样,滔滔不绝,穿流而下。 江南的好东西太多了,他们甚至觉得比起京都,江南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家,富庶之地。 “自然是江南更胜一筹。”冯观轻声解释着江南的好处。 “是啊,江南物贵,一匹丝绸就能买下一个奴仆。北地的人命贱,可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五尺。北地的日子是很苦。但是在北地,没有因同窗记恨就打断人手脚的学子,也没有因为一时兴起就夺走他人爱妻的官吏,更没有视人命为草芥动辄生杀夺予的人。”李平儿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这样的人吗?” 是啊,在江南的世家都过得都好。可江南的其他人是这样吗?看起来许多养蚕卖丝的妇人,不必受耕种的苦。可他们沸水煮丝,日夜纺织,许多人手指斑驳,年纪轻轻就花了眼。 满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他同宋少游已经算是顶好的了,出生不在农家,能供得起他们求学,可眼下呢? 家不成家,一个家破人亡被打断了腿,一个爱妻被夺自己也做了奴籍。 “正是如此,厉王民心所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可是世家为何也装聋作哑,没有人替郑秋申出头?” “怎么出头?能打得过南渚,还是能在一日之内,调来闽地的水军?”李平儿冷声道,“他们不是不出头,只是不急于一时而已。” 李平儿话语轻描淡写,冯观却已然窥见其中的风云。 这不是他能摆弄的。 就像是这场博弈一样,他满心以为自己是冲锋陷阵的车马,实际上确实再小不过的过河卒。 就像李平儿所说的那样,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南渚的事情,而是追随厉王的人。 厉王已是民心所向,他所图谋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看向李平儿,似乎明白了,为何南渚对她如此恭敬的道理。 “那我该如何做呢?”冯观摆正了自己的位子,是了,他不是搅动风云的金鳞,也不是,他只是一个好运气,得了李平儿青眼的人。 “你可愿意娶马府的姑娘?”李平儿笑了笑。 冯观或许从前还有几分遐思,可自从马家老夫人背刺他,就断然没有这个念头了。如今旧事重提,他脸色一僵,随即明白过来——李平儿亲口说出来,便是自己的出路在马家。 他当即跪下道:“夫人所命,自当遵从。” “前些时候马府老夫人说想要同你再续姻缘,我瞧着她的孙女儿是个聪明人,你们若是凑成一对,倒是天成佳偶。” 因着这次马老夫人许出的孙女换了一个,不再是庶出的小姑娘,而是换了马老夫人最喜欢的孙女儿,嫁妆翻了几番。 这不是马老夫人自己的主意。 青盐之事,让马老夫人府中管事的男丁尽数被抓,结局许是流放娶岭南,但是能不被砍头已经是大喜之事了。 马老夫人自知郑秋申如同秋后蚂蚱,再也护不住马家了。 她便也没有那骨子清高气,察觉到南渚提到冯观的婚事,有放她一马收拢马家的心思,就赶紧低头了,想要继续攀着庶女的婚事,拉拢冯观。 南渚的意思显而易见,庶女嫁给冯观不打紧,这马家的船队,也是要作为嫁妆交到冯观手中。 如此条件,才能让南渚保下马家。 早知道如此,何必要同郑家联合呢。 自己的儿子在九泉之下,又该如何看待自己这个亲娘呢! 马老夫人一时之间,也有些失神。 如今她人财两失,还不知道前路如何。 如今管事的虽是马老夫人,可她年纪渐渐大了,已经对如今的局面捉摸不透了。 反倒是马老夫人最亲的孙女儿马红蕉站了出来,说要这门婚事。 “此事万万不可,那小子……唉,公堂之上,你是没亲眼看见他的脸色,只怕恨不得生杀了我,”马老夫人大惊失色,劝道:“真要结亲,我瞧着南统领似乎都好上那冯观几分。” 马红蕉苦笑几分,从前或许还有些瞧不上南渚草莽出身,不如郑秋申大气。可如今想要捡起生意来,就不得不矮下身段,认清楚自己的本事。 她不是那种好高骛远的人。 “这个光景,只怕南大人也瞧不上咱的。” “我家女郎这样好,如何配他不得?”马老夫人有心骂一句南渚草莽子,还敢瞧不上她的孙女儿。可瞧见马家门庭寂寥的模样,心中也是有气无力。 “祖母。您尚且担忧与他有旧怨,阿妹性格温婉,每日伤春悲秋,更是难以与他抗衡,”马红蕉知道祖母疼爱自己,没忍住红了眼睛,“如此同引狼入室,又又和差别?” “可你……我的娇儿啊,他那一介白身,又是农家子,如何配得上你。” 怎么会不委屈呢。她本是家中的娇娇女,端坐明镜前,穿金带玉,好不享受。一日之间,竟传出家藏青盐,不仅有牢狱之灾,甚至还有流放之祸。 他们身怀巨富,却如同孩童行走在闹事,没有郑家庇护,其他世家更是对她马家虎视眈眈,只等着上来分一杯羹。 如此,还不如转投南渚,还能保全一番因青盐涉事的族人。 朝着对手俯首,能不委屈吗?但马红蕉心中明白,自己委屈,祖母只会比自己更委屈。 她甚至有一些恨意。 恨郑家没有本事,恨平日里交好的世家装聋作哑,也恨南渚下手狠辣,翻手就叫马家跌落云端。 她恨不得杀了南渚,恨不得杀了那个叫冯观的。 但是她心中明白,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情,祖母既然选择站在郑守备这一头,就要承受南渚的报复。 只是对马家来说,这太沉重了。 眼下,她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地保住马家。 尽可能从南渚和世家的争斗中,把马家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她思前想后,向马老夫人再提了同冯观的亲事。 马老夫人知道孙女儿的心事,即便船队做了嫁妆,她也有本事保全,船队只听她的号令。 可若是这样,南渚那边又该如何交代呢? “谁管着船队都不作数的,只要这船队听他的,他就没意见。”马红蕉的心思清明,她并不觉得南渚有多看重冯观。 冯观虽然牵头,却并没有做成事。 想来南渚肯给冯观这个机会,只是因为冯观不会背叛而已。 既然如此,那她带着马家嫁给冯观,不也是为了赌这一把。 她要让南渚和他身后的人,看到自己的决心。 冯观能做的事情,她马红蕉,能做的更好。 李平儿听闻此事后,对马红蕉倒是刮目相看。 她私下同黎萍乡道:“江南女子虽说是水做的,可却外柔内刚。马老夫人也好,马红蕉也好,都是能撑起一片天的人物。” “大人觉得马老夫人也是好的?”黎萍乡有些诧异。 虽然不喜欢冯观,可马老夫人这样两面三刀的人不是更可恶吗?! “你读书多,有股子正气,自然看不惯这样的人,”李平儿笑了笑,“可你若是设身处地,站在马老夫人的位子上想,就知道她做的也不算错。她明知道儿子是被人害死的,还要帮着仇人说话,难道真的是她不想追求真相吗?不是的,她只是不敢和郑家对着干而已。她的其他孩子,可都活着呢。你若说她的心是黑的,是硬的,那也没错,只她能以一己之身撑起马家,不以自己的私欲来衡量事情,这就叫人钦佩。” “那大人您早就知道马老夫人会反咬一口吗?” 李平儿摇摇头,“不过微末细节罢了,给冯观当作练手罢。” “可那马红蕉与冯观有怨,两人结成怨偶,若是坏了事情该如何?” 李平儿笑了,“马红蕉同她祖母有几分相似。” 黎萍乡似乎也明白过来。 “可是这两人到底心不和,冯观尚算忠心,这马家却未必。” “能用就好,冯观若是无用,再换人便是。” 黎萍乡有些嫉妒地哼了一声,“大人,您该不会是瞧见马红蕉有些本事,心下惜才了吧?” “这些不过是小事,黎大人何须挂怀呢。自厉王允我南下的时候,我就知道,只要厉王在,只要南渚能打,在江南,我们就谁都不在乎。” 黎萍乡一愣,心中豪情跌宕,自知属于厉王的世代,就要缓缓揭开序幕了。 还有更紧要的事情,等着她做哩!【..top】 215、第 215 章 马红蕉的亲事办的又急又快,甚至比平头百姓还草率许多。 虎子还在同卖豆腐的娘子走三媒六礼,马红蕉就已经盖上盖头,做了冯观的新娘子。 马红蕉虽早已接受现实,可临上花轿,到底还是红了眼眶。 马老夫人强撑着身体,一字一句叮嘱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要后悔,不要迷茫,你自己,才是最紧要的。” 这几日,她们俩也想明白了,与其一直埋怨,一直高高在上,不如着于眼下,真正把日子裹起来。 马老夫人没了那股子骄矜的傲慢,马红蕉也藏好了自己的愤怒和抱怨。 她不得不顺从南渚,甚至要向南渚,向厉王展示自己的手腕,告诉他们马家船队除了自己,冯观之流根本没办法染指,从而让南渚重视自己。 马家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是真的没本事。他们还有船队,还有人手,只要蛰伏数年,终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她不指望南渚的信任了,只盼着自己的本事和手段,让对方侧目和重视。 她也不会抛弃冯观,就让他像是镇宅的狮子一样,代表着自己对南渚的顺从,但在江南的水路船队里,冯观注定只能干看着,动不了一点! 马红蕉抹掉了眼泪,逼着自己笑出来,“老祖宗,您说得对。这不是坏事,马家还是马家,还在我手里,我要笑出来才是。” “他不是你的丈夫,也不是你的主君,他就是你写字用的镇纸,不是最紧要的,”马老夫人毫不吝啬自己对冯观的不屑,郑重地说道,“你最紧要的就是马家的船队,只要船队在,你就在。他们想要的是船队,你一定要抓紧在自己的手里。哪怕是孩子……也不能给。” 马红蕉笑了出来,他们这样貌合神离的夫妻,真的会有孩子吗? 反正她是不愿意的。 神仙打架,为什么遭殃的是马家啊。 马红蕉心中明白,到底是自己技不如人罢了。 她还有翻盘的机会,她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和手段。 这头马红蕉卧薪尝胆,那头冯观也如临大敌。人生四大喜事,分别是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夜,洞房花烛时。 可这四个,带给冯观的都不是什么好记忆。 冯观短短的二十年里,却已经尝遍心酸。 甚至连结发妻子,都与他貌合神离,时时刻刻想要架空他,叫他无法达成所愿。 他心中是愧疚的,这是马家的船队,理当由马红蕉来操持。 可他心里也是清明的,若是交由马红蕉一人操纵,且不说南渚不放心,便是世家也要小看几分。 若是背后暗戳戳地出手,船队三灾六难不提,南渚也会做壁上观,只等马红蕉服软。 他们是想要船队,可他们也只想要船队,谁管这个船队,他们不在乎。 保住船队,靠的不只是几个会划船的人,还有这水路的太平。 南渚心里清楚,自己心里清楚,可马家,似乎还憋着一口气。 冯观心中叹息,自己一定要拿下船队。 既为了大义,也为了自己的前程。 他已经没有健全的身体,没了科举的前途,没了亲人爱人,再不能没了眼下这一切。 士为知己者死,他也该是如此。 冯观神色严肃,直等门外传来种府贺礼的时候,露出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种老夫人没有亲自来。 都说新婚燕尔的时候,不适合寡妇登门,难免招了晦气,但是冯观心中明白,这更是种老夫人的一个信号,若是自己处理不好马家的事情,即便看重自己,也无能为力。 来见礼的是黎萍乡黎将军,她穿着常服,一身红衣如烈焰,不施粉黛,头发高束,腰间还别着一把并刀。 她也不耐烦来,只是到底心里念着李平儿对马老夫人和马红蕉得赞誉,心中还是有些忌惮,索性就来了。 面对中李平儿都夸赞过的马老夫人和马红蕉,她面上是客客气气的,礼数周全。心里却不自觉打量着马红蕉的神色。 黎萍乡觉得有些棘手。这个女子显然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她神色淡然不见怨怼,显然是胸有沟壑,难以对付的。 想来冯观的事情,办的不会太顺利。 日后自己若是做了江南的主事,虽说谁管船队都可以,可马红蕉管的话,因着马家的事情,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只这一刻,她就想明白了,李平儿可以不在意,因为她们的眼界不在一个小小的江南船队。可自己不一样,就算是为了自己能在江南站稳脚跟,她都得支持冯观。 她在打量马红蕉,马红蕉也在打量她。 看着黎萍乡恣意洒脱的模样,马红蕉心中有些向往和期待,也有些防备和抗拒。 马家的事情,黎萍乡也是出了力气的,她们明明应当是仇恨对方的。 可她却很难去讨厌这个人。 毕竟有这样的人在,才能清楚地知道,在厉王手下,自己也能得到重用。 自己一介女子之身,也能让马家更上一层楼。 不用像种老夫人,马老夫人这样嫁了夫婿,靠着夫婿才能被人看见,拥有说话的力气。 而是可以靠着自己的本事,走在台前。 正因如此,她对掌握马家的船队,更有几分底气和势在必得。 冯观没有从前的固执和清高了,反倒在大喜的日子向黎萍乡道了歉。经由宋少游的劝说,他也明白了黎萍乡说不定就是日后在江南主事的人,自己更加不能得罪。 瞧见他服软,黎萍乡也没那么斤斤计较,她也不退却,笑眯眯地扶起他来,“都是替大人做事的,何必如此客气。” 只这一句,冯观便知道,黎萍乡是以李平儿为主公。他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两个,本就该来往的更密切才是。 想到这里,冯观更是尊重了几分,将黎萍乡引至主位,“黎大人,请。” 昏礼上也不怎么热闹。 马家的亲戚三三俩俩虽都来了,脸色却不好。 冯观的亲友能来此处的人,可谓少的可怜。宋少游带着管家忙上忙下,既做兄弟,还要靠着已经成亲的经历替他安排,简直比他这个新郎官还要累。 等喝酒的时候,还得去替冯观挡酒。 但是好在宋少游八面玲珑,这一应事情,都处理的妥当。 只等入夜了,宾客散去,冯观这才稍带着酒气,入了新房。【..top】 216、第 216 章 新房的灯尽数灭了,黑暗中冯观手中提着的红色灯笼,显得尤为讽刺。 他也喝醉了。 昏礼上,马家那些人故意灌酒,若不是宋少游替他撑着,只怕两个人都要双双倒下。 如今不胜酒力,却被关在门外。 宴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宴席下新房凄冷,连门都不得入。 他不知道这门有没有锁,但只要关着,就意味着不欢迎自己。 马红蕉没有等他,摘了盖头,吹灭了龙凤烛,关了门,自顾自去睡了。 冯观一愣,他没有强行推开门,也没有呼喝小厮来替他开门。 他知道这是马红蕉给他的下马威,若是旁的人,此刻就应该借着酒意闹起来,让新妇知道,家里谁说了算。 可冯观没有这么做。 他只略略在门外拱手,算是同马红蕉见过礼。 他不想要同她撕破脸,也许是为了怀柔,看看能不能将马红蕉拉拢过来。也许是为了自己骨子里还剩的书生意气。也许,是为了他也说不清楚的未来。 也许他们并不一定非要是敌对的。 或者在此刻,他也不能让马家觉得,自己是敌对的。 他支撑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向书房。 也许入了新房还要防备妻子,去书房反而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夜里蟋蟀的声音撕拉,将书房的夜晚拉长。 他睡在卧榻之上,蜷缩着身体,虽不算舒服,却十分安心,像是回到了求学的时候。 他睡得香甜。 马红蕉也睡得坦然。 只有蹲守在门里的丫鬟十分紧张,既害怕姑爷闯进来,又忧心姑爷不进来。 方才摘了盖头,已经是很不妥当的事情了,喜婆婆想要劝说,被赶了出去。 丫鬟们也只能强忍着,告诫自己,待会姑爷来了,再盖上就是了。 直等到马红蕉要吹灭龙凤烛的时候,几个丫鬟忍不住了,苦苦劝道:“小姐,这龙凤烛吹了意头不好啊。” “再坏能坏过现在?”马红蕉心里也憋着一口气,“我就是要告诉他,别想用丈夫那一套来压我。什么天长地久,什么举案齐眉,我不稀罕。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若是姑爷闯进来如何是好啊?听说人喝多了酒,总会冲动些。” 马红蕉笑了,心里巴不得如此,“我马家的人就在外头呢,叫他闹,闹起来了,以后借着这个事情,你们就别听他的吩咐。” 她就是要让冯观知道,这个家,冯观说了不算。 这个船队,冯观也插不进去! 瞧见小姐不想低头,丫鬟们自然也不敢劝说。 伺候着马红蕉洗漱,早早上床歇息了。 她们不知道主家的安排,只当作一桩糟糕的婚事,小姐金尊玉贵,自然瞧不上这个坏了手的郎君。 她们既叹息小姐夫妻不和美,又埋怨姑爷不够小意。 只盼着相处久了,小姐也认命了。 眼下,她们抱着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武之地的木棍子,期期艾艾地蹲在门后。 也不求富贵发达,只盼着日子平淡些才是真。 次日一早,马红蕉走出门的时候,冯观也已经起来了,如今正在堂前等着她。 马红蕉微微颌首,轻声道:“冯郎君。” “马娘子,”冯观也疏离地回礼,两个人各自坐在桌子的一段,一点旖旎的氛围也没有。 因着冯观家中已经没了双亲,因此丫鬟规规矩矩地改口称呼他为老爷,冯观的小厮对着马红蕉也是称呼夫人。 她没有唤时下都在称呼的表字,也没有称呼冯观为夫君,而是像陌生人一样,连着姓氏称呼他一句郎君,两人心中都清楚,这桩婚事,兴许就是个遮羞布。 遮盖冯观想要拿下马家船队的野心,也遮盖马红蕉转投靠厉王的示弱。 她自然不可能主动提起带他去了解船队,冯观也没有开口提带她去见李平儿,她们互相摸不清楚对方的底牌,便想要先试探深浅。 眼看两人坐定,冯观倒也用不着丫鬟们布菜,一碗清粥配上两碟小菜,冯观就开始吃起朝食来。 那一头,马红蕉瞧见送上来的白粥一筷子也没动,施施然等着早有准备的丫鬟,从镶瓷画的檀木食盒里取出饭食。 枣丝红米粥,鹅油松瓤卷,牡丹沙面果,连带着牛乳茯苓糕,七八个小碟子摆满了一桌,香气扑鼻而来。 马红蕉搅弄了一下碗筷,瞧见这喜庆的红色脸色不愉,低声道:“换一道荷叶碧粳粥来。” 丫鬟像是早有准备一样,低声应是,又从食盒里又取出一枚绿意盎然的小碗,里面盛着的正是荷叶碧粳粥。 冯观这餐饭放在农家尚可,放在现下,只怕是连她洗手用的菊花丹桂熏的绿豆面子都不如。 眼下马家虽然落魄了,吃食没有这么讲究,但马红蕉打定主意要给冯观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世家和农家子的区别,因此特别摆了这一遭,要叫他自惭形愧。 “冯郎君不如一块用罢?” “昨夜有长辈悉心教导,马家尚且有族亲落难,我等此刻大摆筵席,不知陷手足于何地。冯某自觉心中有愧,怕是要辜负夫人的美意了。”冯观说罢,看也没看这桌上的美食,只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白粥。 马红蕉的手愣在当处。 她不知道冯观是装模做样故意假清高,还是故意借昨晚的事情讥讽自己。但是眼下这一遭,却是实实在在的借力打力,叫她也吃不下去了。 她做了百般动作,冯观却岿然不动,叫她不知如何是好起来,颇有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冯观难道不急着马家的船队,不想多问问,如何上手吗? 她这些日子也没困在后宅,成亲之前,还亲自去见了几位叔伯,问到制船的工坊如今南渚已经是派人接手了,船队倒是一切正常,没有其他人插手。 只遇到了水匪堵路,货物被劫走了大半。又说同官船一块,官船顺风顺水,他们卡在码头给放行。 码头上的官兵不认郑守备给的凭证,如今没有南渚的手令,不敢放行。百余个弓箭手黑逡黑逡地守在旁边,他们也无计可施。 如今叔伯赶来见她,也是催着她赶紧从南渚那里拿了手令,他们好将货物送出去。 “都说咱们马家的船好,可再好也好不过人家十几艘小木舟上火油弓箭都有,嗖地一下过来,沿着船就登上来了,硬来不得的。”叔伯也是没办法,“你能不能催催冯观那处,往南统领那儿使使劲。便是给些好处都应当。” 骂是一直在骂,可求也是一直在求。 好家伙,这水匪也是他南渚,这官路也是他南渚。 “侄女你且放心,船队给了冯观也无用,他一介书生,既不懂行船更不懂水路,如何能做主?便是明面上叫他做家主,实际还是咱们马家人话事。这生意上面的事情,冯观懂什么。”另一个远房叔父很是自信地劝说。 马红蕉心里哼了一声,是啊,真要行船,他冯观不懂,你也不懂啊。真正要问话,还是得问那些行船的旧人。 “陈伯,船队的人心可还安定?”马红蕉一口土话,低声同打理船队的陈伯攀谈起来。 “青盐出事的时候就有些乱了,还有马家的老爷们也想插手,”陈伯叹了口气,“小姐您还是要早日拿到手令通行,不然兄弟们的心就真的要散了。” 有了这件事情埋在心中,马红蕉即使心中再不情愿,也也急着同冯观一块拜见南渚,拿下水路的通行令,方才有机会让船队行驶。如今冯观不动,她却不得不动了。 一再打压不见冯观出手,马红蕉心知对方是沉得住气的人,索性换了个相处的办法,放下了勺子,和和气气地问道:“夫君,不如我们今日去拜访南统领。” 哦哟,这就又称呼上夫君了。 冯观看了她一眼,心道马家娘子还真是拿得起放得下,颇有担当。他也放下了筷子,和和气气地回她:“夫人,南统领这些日子有事要忙,我等非是官身,不便上门打扰。” 马红蕉这回是真的气笑了。 非是官身,不好上门。 那自己嫁给冯观,难不成是因为喜欢他考不了科举?! 若不是南渚嘱意这桩婚事,她早就船小好调头了。 马红蕉心下也是发冷,自己匆忙嫁给了冯观,也没想到嫁了人,南渚不认账怎么办。 不,她必须向南渚证明,证明自己的本事。 她既上了牌桌了,便是要赢。【..top】 217、第 217 章 马红蕉避开了冯观,亲自登门求见南渚,带着船队的令牌,心道族老说的也有道理,不管给了谁,最后管事的还是他们马家。 既然如此,与其将它给冯观,倒不如给南渚。 可帖子递过去许久,守门的仆从都只说是统领有事要忙,不理会此等杂事。 马红蕉心里惊诧,面上却恭敬道:“可说了是来献马氏的令牌?” 守门的小厮哈哈一笑,道:“既是马氏的令牌,何必献给我家统领。我家统领两袖清风,不是那等人。您且好生收着便是。” 马红蕉心下一冷,知道南渚是不想管这事情了。 她倒也没猜错,弄倒了郑守备,南渚正像只恶狼一样蚕食江南守备的人马,哪里顾得上三瓜两枣的事情。 便是李平儿也早已经动身出府,去办要事了。 马红蕉心下无奈,只能老老实实,将令牌交给了冯观。 冯观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了手令,却只是给马红蕉看看罢了,“此事无须南统领出面,我早已拿了手令。” 马红蕉脸色又羞又恼,自知被冯观摆了一道,没忍住反讽道:“你倒是藏得深。既有了手令,何不早早拿出来。” 冯观摇摇头,心里不在乎这言语上的得利,反而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觉得,郑守备一死,江南局势如何?” 马红蕉一愣,不曾想冯观竟提到了这个问题上。 她不知道这个新婚丈夫是站在什么角度上提出的这个问题,但是她犹豫片刻,还是正色道:“自然是不如从前。原本三足鼎立尚且有斡旋的余地,如今变成了两虎相争必有以上,你我这等小人物如何抗拒?江南局势危矣!” “是啊,江南局势更难了,那天下的局势又当如何呢?谢家坐镇,新帝入局,世家群起,正是群雄并起的时候,马家虽如今势弱,却也正是东山再起一改门楣的好时候!” 冯观此话一出,令马红蕉寒毛倒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下去。 她还在讨好南渚的时候,冯观竟然提到了新帝。 这个坏了手,也看着瘦弱的男人,竟然有这样的心气。 她隐隐察觉到,自己会被他说服的。 但她没有反对,反而是看着他,静等着他继续说。 “马家船队于厉王而言不过就九牛一毛,但于你我夫妻二人而言,却是举族之力。我所求,不为马家船队,只为江南太平。学生浅薄,心气却高,我知道你我前有隔阂,后也难继,但是眼下,还请马娘子助我得入厉王青眼。这马家船队,届时自当完璧归赵。” 马红蕉说不出拒绝的话。 诚然,她有恨,有怨怼,也有不甘心。可在这样的机缘面前,她也没忍住心动。 是啊,不是站在南渚面前,而是站在厉王面前。 她马红蕉,也可以! 也就是此刻,她敏锐地察觉到,南渚似乎和冯观并没有那么紧密。冯观背后,另有他人。 想到这里,马红蕉放下了焦急,沉声问道:“那依先生的高见,马家如今,该如何是好呢?” 冯观微微一笑,“你我急不得,先得将事情办好才是,不如当求见林大人。” 此话一出,马红蕉便心中有数了。 林大人,这些年她虽同林荀之不熟络,却也来往不少,不算陌生。林荀之的岳父在江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他自己也是稳扎稳打,扎根江南了。 更重要的,林家是厉王的母族。其中关联,不言而喻了。 想通这里,马红蕉恨不得立刻就去林家拜访。 还是冯观拦下她,劝道:“今日是三日回门,回门礼已经备好了,你且先回马府,安一安马府的人心。” 马红蕉脸色微红,冯观体贴周到,她倒是小动作不断。这些日子见过的马家人,比见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还多。 只是这也怪不得她,人总是要为自己打算的。 有了冯观的这番承诺,果然马老夫人精气神一下就恢复过来了。她人老成精,比马红蕉还敢想敢做,“厉王好啊,郑守备不过是江南的地头蛇,年年吃我们的血肉,厉王却是真龙,一朝得遇风雨,何愁不能鸡犬升天!” 马红蕉笑了一声,“祖母,我们怎么就是鸡犬了。” “冯观是个坦诚人物,只是你不要全然相信他嘴里的话。他身无长物,还得靠我们马家才能得入贵人的眼。既然他可以,你又为何不行?马家船队,只能抓在你自己手里。” “我晓得的,祖母。” 江南动荡之际,有的人充满了赌性,有的人充满了恐惧,有的人充满了愤怒,有的人充满了希望。 直等到一张圣旨传到,再次彻底打破了江南的局面。 从京城赶来的天子使者手持一柄玉如意,带着金线镌秀的圣旨,白马轻裘,悄声来到了江南。 江南迎接天使,护送天使的,正是谢十二郎的人马。 就在大家都以为江南要尽数入南渚袋中的时候,谢十二郎,出手了。【..top】 218、第 218 章 新帝的旨意,又来了。 前面的内容依旧是同上回一样,畏畏缩缩地指派刘陶兼任江南守备。只是最后一句话,却直指咽喉,说南渚平乱有功,命他北上受封赏平南伯。 天使面上带笑,甚至毫不掩饰地称呼南渚一句“平南伯”。 南渚笑眯眯地接了旨意,却并不急着动身,哪怕天使三催四请,也只作突发急症命不久矣的模样,需要修养几日。 他不肯出门,天使也不能相逼。只能拼命让京中连发金牌,催促南渚动身。 南渚不是莽撞之辈,他的胆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就怕自此北上,便再也回不来了。 再加上李平儿的授意,他宁死都不会出江南的。 别的不提,便是连守卫都比平日多了许多,就怕一不小心着了道。 这头南渚老神在在,那头李平儿也在星夜奔驰。 她那头刚刚解决了闽地派兵地事情,这头谢十二郎又借着新帝的名义搞鬼。 招数虽然旧,但的确好用。且看刘陶如今不就坐在公堂上了嘛! 只是这一次,李平儿却不焦急,她一边翻阅厉王派人递来的消息,一边问道:“皇太孙的圣旨可到了?” 下属的人算了算日子,低声道:“算日子差不多了,就怕路上有些风波,会迟到几日。” 李平儿点点头,不给新帝找些麻烦,还真以为江南他说了算哩! 自那日新帝下场搅局,她就察觉到不妙。去信问过厉王,新帝虽然对他多加拉拢,却还是极为防备,不仅三番五次想要借机夺了他的兵权,也在一步步扶持自己的势力。 这次派人去江南的事情,不是只江南一件而已。 若是叫他温水煮青蛙,实在是不妙。 好在厉王已经有了打算,眼下只需静等数日,便能大开大合,真正崭露锋芒。 她们等待这一天,太久了。 果然不过两日,幼帝独孤焅的旨意也来了。 同样是打着江南的主意,但却是另外指派了闽西刺史为江南守备。而比起给南渚的平南伯,显然独孤焅更加大气,不仅许了他兼任转运使和江南守备,也不需他前去觐见。 上面不仅有天子印鉴,还加盖了皇太后的印章,可见陆柔权势之盛。 南渚也接了这旨意,请了新帝的天使过来。 天使听闻此事后,脸色大变,威胁道:“平南伯,这是大逆不道之举,你可千万想清楚啊!” 南渚冷冷一笑,“我自是不敢擅动,还请陛下遣兵江南,前来镇压贼子。” 新帝若有兵马来江南,何须这样小心翼翼地试探。 天使却不管这些,他一个外来宣旨的,只要南渚人去京城了便好,其他的也懒得管,索性道:“你且当作没瞧见便是了,先去领了平南伯的爵位。江南兵强马壮,又有刘守备坐镇,难道这些贼子敢插手?” “您说的是,只江南守备这里缺口了二十万两银子,郑秋申去了,缺口又补不上,只怕将有令,兵不从啊。”南渚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如今前有江南水匪作乱,后有贼子虎视眈眈,江南危矣!我倒是想要入京,就怕路上不太平。” 好家伙,他知道刘陶管不动下面的人,可没想到南渚还搞了一个二十万的账在这里。 “那您大可以带兵”天使憋住了后面的话,心想,这还真不能让南渚带兵护送,真带兵护送了,谁知道他要带多少,要做什么。 南渚笑了笑,他可从来没提要去京城,这个天使自顾自说着,难不成真以为新帝下了圣旨,他就会服从吗? 如今江南听谁的还没个定论呢。 你梁王说自己是新帝,他皇太孙也是幼帝,那到底谁是皇帝? 人家皇太孙都知道要拉拢绝口不提打压,梁王倒好,给个甜头就要他半条命。区区一个平南伯,就想要他把江南让渡出去,不知道哪里打的算盘,他在江南都听得清楚。 新帝久在京中,不入他地,实在是有些想当然了。 如今皇太孙文有清河先生、陈道融等高才,武有姜柯、金善渐等旧将,占据吴郡、颖川一带,既有姻亲,又是旧故,易守难攻,虽不及京城繁华,可内里却不知比梁王稳当多少。 梁王只依靠着魏虎与林氏等京都世家,刚刚才将京城站稳,既要拉拢皇族亲眷,又要讨好各地世家官员,还要打压皇太孙……这个时候,更不该小家子气。 几番衡量下来,许是觉得慢慢蚕食也无妨,南渚和厉王的脾气也好,刘陶过去还真给他留下了,新帝大胆一步,又命南渚入京受封赏。 南渚听了都好笑,趁着李平儿回来,将这想法都啰啰嗦嗦提了出来,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巴不得厉王替他主持公道。 “这也是你对他防备过甚,心里只想着坏事情。这一封赏,有可能是迎娶公主自此留在京中享受富贵,也有可能是娶个郡主,风风光光地回江南。” 南渚苦笑一声,这不比杀了他还惨呢。富贵,跟着厉王也富贵啊,可如果两边卖好,最后只怕要翻船。 他跟那些世家可不一样,绝对不能摇摆不定。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他同种世衡是一样。 “我这趟把闽地的事情办下来了,他们暂时不会派兵过来,如果有机会,甚至还需要你派兵过去。”李平儿指了指地图。 南渚一惊,闽地早有人手,那厉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呢?可想到自己的事情,不由也失笑,从一介匪贼到如今的统领之尊,厉王要帮手给帮手,要钱给钱,要船只布匹给船只布匹,可以算得上极为大方了。 只是李平儿行事如此之快,倒让自己松了口气。他虽然知道李平儿来江南,就是要代替厉王主事。如今北地鞑子虎视眈眈,燕王和世家都有动荡,厉王坐镇北地,不好南下。 不曾想李平儿不仅来了,还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调动厉王的人手安顿了闽地的风波,可见厉王对她的信任。 “这些日子黎将军可还好?” “黎将军已经带人去操练水军了,只是她是女子之身,那些粗人不太服气,只怕上手还要些时日。”南渚摇摇头。 黎萍乡虽然有剑向区见述的胆气,可她从前学的是厉王在北地打仗的那一套,如今到了江南,一切都要学。 虽说带兵打仗差别不大,但毕竟江南多水路,南渚也不敢放手给黎萍乡。 “江南虽推崇女子温婉娴静,但贫家多是女子纺织养家,相比其他地方,对女子做事倒也没那么排斥。倘若萍乡能在江南站稳脚跟,于我而言也是好事。”李平儿毫不掩饰她提拔黎萍乡的私心。 南渚也点点头,相比北地就能看出来,江南这些世家更看重钱财买卖,虽然清高,却都各自有来钱的门路。 农户也大多如此,日子并不算清苦,能吃饱喝足,甚至不少农家子还能读书。就连平民女子的束缚都比世家女少许多,甚至连不嫁人的都有,自顾着自己个。 但是相比北地,他们的好日子更难保持,动辄因为世家子弟颠覆,就如同冯观、宋少游等人一样。 李平儿选择这里成为黎萍乡的起点,一来是江南务实,更容易出头。而来也是李平儿有私信,她既是女子,如今得来的一切,人人都要说一句,还得是种家,还得是厉王。 她是种家的主母,是厉王的亲姨,是林家出嫁的女儿,却唯独不是她自己。 然而黎萍乡不一样。 黎萍乡,是靠自己的本事,从被流放羸弱的少女,走到如今的小将军。 从一开始,打仗不算骁勇的少女,通过勤学苦练,熟读兵书,成为了少见的智将。能得到卫英娘的青眼,可见她品行坚毅,不是轻浮之辈。到了江南水乡,她应当有更大的天地才是。 因此李平儿才嘱咐她,提携她,盼着她能在江南站稳脚跟。 好在黎萍乡明白了她的心意,这些日子不仅跟随南渚办事不畏生死,拔剑断事也果敢坚毅,对得住她的信任。 她低声呢喃道:“只盼着她能自己立起来。” “她是有本事的,可毕竟初来乍到,有些水土不服。”听到李平儿如此坦诚自己,南渚也有些为难,“赵金谷你还记得吗?他同虎子都是储良山的旧人,您要提拔黎萍乡,他们也是支持的。但是后头招进来的几个兄弟都不太服气。” 李平儿点点头,“我知道,常佑那几个是吧,他们不服气也是应当的。常佑倒是个不错的,既有几分谋算,水里头的功夫也不错。” “正是他,人有本事,也傲气。” “我也见过他,此人有傲气的资本,”李平儿点点头,“若是黎萍乡能收服他,在江南便是事半功倍。” 南渚点点头,笑道:“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只是说来说去,江南都没个人能比得过你,”李平儿叹了口气,“没有你坐镇江南,我也不敢如此行事。” 南渚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些年的沉稳都稍稍放下了一些,“可不是,当年你同谢十七争我,我可记着呢。” “那现在看来,还是我棋高一着,能请到你相助。” “哪里的话,高山流水都是互相的,互相的。”南渚笑了笑。 两个文化水平都不太好的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top】 219、第 219 章 若说起谢家,十二郎谢臻之和十七郎谢悛之,都算得上人中龙凤。 虽都是谢家宝树,芝兰华光,可周师然心中也有自己的偏向。他以谢家马首是瞻,先后引荐两人入商会,不说兢兢业业,多少也是赤胆忠心。 可即便如此,他也仍旧要说一句,十七郎年纪虽然小些,却比十二郎靠谱很多。做人做事不说一句顺风顺水,但多少是成竹在胸。 不像此时此刻,即便知道十二郎将新帝拉进江南这盘棋是个破冰的办法,可听到皇太孙的使者也来了,心里对未来着实没底。 他们这边没有按照设想的那样给南渚添堵,甚至还舍了一个马氏。前些时候马氏女成亲,不少世家都引以为耻,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皇太孙的使者一到,许成谓便又活络起来了。 他本就是替太子在江南牵线,原本太子早逝对他伤害不小,这些日子躲在老家不敢出来。如今皇太孙的使者一到,他又风尘仆仆地再次杀回商会来了。 本想玩一招驱虎吞狼,不曾想南渚没走,还把新帝和皇太孙都招来了。 周师然低着头,虽然仍旧替谢臻之办事,可忍不住悄悄写了一封信,寄给了谢臻之的父亲,谢端。 谢端对待谢臻之,很显然是极尽喜爱,并不相识对待谢悛之那样冷漠。 周师然的信一到,谢端的慈父之心便起来了,亲自赶赴江南西侧,替儿子操持此事。 江南西侧的宛州虽然地方不大,但却是他昔年游历时候,曾拜于宛州洪溪门下读了几年。洪氏正是地头蛇,此番他前去宛州,定然要替儿子另寻一条新办法。 谢端的办法的确好,闽地人多口杂,自然难以一条心。但是宛州地方不大,却是一言堂。倘若全力支持十七郎,江南世家之心可安。 那头谢臻之内心也满是纠结,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 前头刚刚通过家里往闽地借了兵,不曾想李平儿横插一手,从前厉王安插在闽地的武将似乎也接二连三地相应起来,阻挠行事。如今师出无名,闽地又自顾不暇,正是麻烦的时候,幼帝还搞出了将闽西刺史调来的事情。 当年谢十二败走江南,似乎不冤枉。至少他还能上风下风地斗上一个回合呢,如今李平儿来势汹汹,自己左支右绌,只能尽力抵挡。 谢十二苦笑一声,但他听闻父亲亲自去宛州之后,脸色也是一变,想要呵斥周师然,又觉得威望不足,难以抚下。 若是十七郎,又该如何呢? 那头十七郎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幼帝身边了。 这个和新帝在江南打擂台的主意,就是他出的。这些年他游走于各地世家,一来是游学,二来也是结交人脉。可越是了解这些人,越知道一个明主难得。 他不是不知道厉王是难得的明主,既知人善任,又能体恤苦难,与士兵同吃同住,从不乱发脾气。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最忍受不得世家的存在。 哪怕他现在重用种家,哪怕他的妻子是世家出身,哪怕他的身边不乏世家谋臣,可谢十七郎心里清楚,厉王和先帝一样,都是盼望着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 谢悛之苦笑一声,若是他不姓谢,该多好。 可是若是他不姓谢,这些世家凭什么愿意听他的,幼帝又凭什么肯听信他的主意。他又凭什么能这样金尊玉贵,不为俗物所累。 他眼下,不得不选择这条路。 父亲谢端素来不喜爱他,对他投靠幼帝的想法更是嗤之以鼻,觉得他自降身份,甘为谋臣,若是有明主尚且能忍受,幼帝连话都不会说,等他长成了,又能如何。 按照谢端的计划,就应该是两厢厮杀过后,最后获胜的那个恭恭敬敬,请他出山主持朝政,才不会愧对谢氏门楣。 百废待兴之际,他们谢氏辅佐朝纲,安定社稷,这才是谢氏最好的出路。 所以父亲一直不入仕,养名望于山水间。他们争斗的越乱,谢端越平静。 在父亲看来,不管谁是最后的赢家,他们都会需要谢家来治理天下。因为没有谢氏主持大局,所以先帝的江山才有次灾祸,父不父,子不子,江山分崩离析,百姓生灵涂炭。 谢悛之不否认,父亲的办法是如今世家最推崇的。例如清河先生等人,都是通过养名望来达谋求权势。 但是眼下不一样了。 他见过了北地的刀剑,也在江南吃了南渚的一个跟头,深深知道若是没有兵马粮草,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父亲以为的那个时代,早已经结束了。 现在不入局,日后便只能以身作子,在时代的棋盘上,被人呼来喝去,直至围困下场。 幼帝的这个封赏很是不错,既给了闽地官员一个升迁,又安抚了南渚。 以至于天使实在是三催四请,瞧见南渚还是不肯动身,只能回京覆命了。 天使暗恨不曾被南渚奉为上宾,又怕没完成任务被责怪,故意夸大了南渚的表现,添油加醋道:“南统领好威风,只问小的圣旨如今有两封,不知该遵从哪一个。” 旁边立刻有臣子呵斥道:“废太孙安敢与吾皇相提并论。” “小的也是如此义愤,不曾想南统领随即道,既如此,还请陛下派兵剿灭贼匪,再来与他下旨吧。前有守备的二十万两欠银未还,后有闽地虎视眈眈,此刻若是舍江南而去就王侯,又怎么能面对百姓。如此这般,实在是不肯随小的入京。”天使说罢,开始假模假样地抹泪,“实在是小的无能,还请陛下责罚。” 新帝气得攥紧了拳头。 这南渚不服自己。 自己的命令,他竟然敢不遵从。 “不过是草莽子,安敢如此欺辱朕?!”新帝呵斥道,“我这就下旨让他滚回山里去。” “且慢!且慢”新帝的外祖父林丞相来的快,听到消息久马不停蹄地入宫求见,果然看见外孙一脸愤懑。他连忙安抚道:“不入京就不入京吧,他在那占着,总比给了废太孙的人好。” “他在那里,不就是等于给了厉王?”新帝越是深入,越发现厉王的难缠。 这些日子他派天使去各地封官,若是下面往上升的,大多是顺顺利利。即便有些不妥当的,也都是他们自行处理,最后成功了,便当作自己卖了个好。不成的话,晚上几年,他再提拔一次便是。 可若是想要安插自己人进去,却尤为艰难。即便是入了府,也形同虚设,根本美人听他们的的命令,甚至有的人直接死在半路上,消息半年后才传回来。 特别是当他想要提拔魏虎,才发现要从征兵开始做。魏虎久在京中,对在各地征练并不算熟悉。老将姜必达知道儿子去了幼帝那里,也使了金蝉脱壳之计,偷偷跑回老家去了。 此刻朝中无人,若是从其他地方调兵来,其他地方的人又根本不听从号令。自此,他才发现厉王势大,竟兵马强盛至此。 相比那废太孙年纪尚小,眼下他更恨厉王没有投靠自己。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所以当谢十二的信件一到,他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试探南渚。 “他久在江南,手下的多是亲信。您剥了他的官身,底下的亲信会不会不服气?再者,他若是不认,岂不是拱手把人送给幼帝。其他地方的守备和转运使知道了,会不会提防您?”丞相苦口婆心,“不如徐徐图之,说不得南渚也愿意投诚。我这里有个消息,前些时候种家的那位老夫人,带了个姓黎的将军过去,想要分南渚的权。这个时候,您更该施恩才是啊。” 新帝既暗恨这些谋臣武将跟随废太孙去了,又苦于朝中无人可用,还要天子想方设法去讨好这些做臣子的,不由含泪道:“外祖父,朕这个皇帝当的好憋屈,谁都不听朕的话。还有那些分封出去多年的兄长叔伯们,各个以燕王马首是瞻……朕哪里还有皇帝的样子?!” “那也该是安抚为上,此番废太孙着实大气,不仅给出了官职和提拔,还卖了闽地一个好。这个不知道是清河先生还是谁的主意,但的确是绝妙。”林丞相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如今先不要再动江南了,还是要往燕地那处使劲。” 新帝的脑子这才清醒了许多,连连称是。【..top】 220、第 220 章 黎萍乡的确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位子。她与常佑等人同级,因着南渚指派,如今暂高上半级,暂替南渚治下,与常佑等人一起接管郑守备的人马。 常佑对此事很是愤慨,若是黎萍乡不来,自己便是此次接手江南守备的主事人。如今叫人摘了桃子,自然心有不满,因此对着黎萍乡很是不恭敬,不仅不按时出操,甚至还经常避开黎萍乡,外出眠花宿柳。 他在外倒是没有多言语,但是对内的几个兄弟十分坦诚,“我知道自己当不了大当家的,可是派个有本事的英雄汉来爷也就认了。派个丫头片子过来算什么事。以为咱们这里是纺纱线的地方不成?!” “就是就是,这些地方可是咱们跟着南大哥一块打下来的,咱们流血流汗的时候,有她什么事情!” 他们本想说南统领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讨好种老夫人,便肯让一位女将来接手,替自己坐镇江南。可念及李平儿实在是凶名在外,又是厉王的亲姨母,便也不敢提,只扭转了话头,埋怨道:“咱们江南可不是北地,随便派一个人来不行。咱们得想个办法,给姓黎得这个小娘们一个下马威!” “就是就是,官儿给她做无妨,但是江南的兵,老子说了算!” 常佑同兄弟们商量好事情,便开始阳奉阴违了。黎萍乡交代的事情,嘴上热情,手里一点也不做。甚至还学起了装病的做派,拉了营中十来个兄弟,齐齐抱病。 头儿抱病,自然下头的兵勇也懒散。三三俩俩也不操练的,干等着看笑话。 黎萍乡心知,若是想要整治这种风气,第一个就是要打杀了常佑的气焰。严于律下,方才能够军纪严明。 但是唯独她不能。这些人本来就不服从她的命令,倘若突然生事,只怕那些士兵会先保护常佑,来给自己添堵。 所以她没有出声阻止,而是细心观察其中哪些人没有随波逐流,可以为自己所用。 若说行军打仗她排不上名号,但是论起知人善任,点兵筹粮,她自问是第一流。她从前跟在卫英娘身边,便是因为识字得了提拔,自知打斗的本事不如人,便一心投进了兵马粮草之上。 因着这些账目流程做的好,得了卫英娘的青眼,带在身边学着排兵布阵。卫英娘甚至还送她去种世衡手下历练过一段时间,若说起打仗,她也是头头是道。 这半年来,在江南她也没闲着,跟随南渚左右,也大致知道了江南的局势和地形。如今最重要的,就是要展露本事,收服江南这些人了。 她是借着李平儿的便利,从北地来的将领。心知是李平儿有心提拔,其他地方容不得女将,唯独江南尚且有一线生机。 一来是南渚决心投靠厉王,便知道厉王志在天下,他绝不会允许自己被困在江南,从此只做一个转运使便到顶了。黎萍乡心中暗暗有几分远望,她跟在南渚身后学习打仗和江南的事务往来,心道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说不得能得一个平南王回来。 既如此,战事一起,他定然要追随厉王左右。 他走后,接手江南的这些人,厉王能不能信任?没有一个北地的人执事,他们是否又会安心依仗厉王?这都是麻烦的地方。 江南自然也不会真的像死水一潭,它不仅会乱,还会自己跟自己打起来。所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收服这些人心。 她没有像她的前辈卫英娘一样,招募本地的女子成为兵勇,依靠这些作为自己起身的亲兵。 一来这样太慢了,二来她是世家出身,祖祖辈辈都浸在读书和做官的路子上,深深知道江南和北地的区别。 所以她也不只是苦守军营,而是提了节礼,前往探望林荀之、李德江等人。 在提拔了两个小校,又降了两个小营后,她公布了练武提拔的选举,又命人前往福建等地募兵。林大人等给足了金银粮草,让她底气十足。 很快常佑就发现问题了。 他麾下的人,不少去参加了黎萍乡组织的选武,靠着本事升了职位,调去了其他地方。平日里有油水的地方,也不让他去碰。粮草的交接,他们那一营也是最慢的。 常佑心知是黎萍乡想要给自己施压,越发不耐,反而憋着一口气,非要打个胜战,压黎萍乡一头。 听闻宛州异动,他接连三次请命前去镇压,黎萍乡以“新兵尚需操练”为理由,一直不放他前行。 这也不是假话,他本来接手江南守备的那些兵勇都是些兵油子,难以调教。好不容易整顿了一番,黎萍乡又提拔一个做小校,散一些去其他地方。 她的理由也很正当,这些人早年效力于郑秋申麾下,难保没有二心。不如打乱出去,避免抱成一团。 常佑无法,只能再次领了新兵来操练。虽不好再眠花宿柳了,但是怨气更甚。 黎萍乡另使了,反而命赵金谷带兵压在宛州,送了一场功劳。 得了黎萍乡的好处,又见她并非是小肚鸡肠鼠目寸光的小人,赵金谷倒是说了不少好话。言外之意就是替黎萍乡拉拢人心。 常佑心里越发不满,总觉得黎萍乡针对自己,不公平。赵金谷打战本事一般,不过是跟在南统领身边的旧人,怎么就让他去守宛州了?若是自己去,别说吓得宛州不敢入境,就是打下宛州也未尝不可。 再者赵金谷还是不是兄弟了,不过区区一个黎萍乡,也值得他捧臭脚?! 常佑憋屈得很,好不容易得了旬假,又适逢友人宴请,言谈之间不免泄了几分心气,骂道:“这个姓黎的娘们不思怎么安抚江南,反而搞得咱们乱哄哄的,她懂什么是打仗吗?她根本不了解爷的才华!” 友人们自然是连声替他打抱不平,有的还说要去好好教训教训黎萍乡,叫她知道什么是真正得男人。 酒酣半醒,正各自搂着舞姬去寻快活,常佑怀中的女子却轻声笑道:“常将军既有这样的本事,不如转投真龙麾下,做个一字平肩王。” 常佑呵斥道:“莫要胡言乱语。” 不过区区一女子,他只觉得是投自己所好的意气话,并不王心里去。【..top】 221、第 221 章 常佑不欲与这女子多谈,然而对方却不罢休。 “岂不闻龙朔在西,正是招纳良才的时机。”女子似是真的这样觉得的一般,“奴瞧见将军便觉得威武不凡,愿随将军夜奔明主,封王拜相。” 龙朔说的是幼帝,尊号龙朔,臣子称一句龙朔帝。 这个女子的意思,就是要去投靠龙朔。 “早听闻龙朔帝礼贤下士,便是南统领,也给了江南守备和转运使。若是将军诚心投靠,前途更胜南统领,江南早晚尽入将军的囊中。如今南统领举棋不定,若是将军在其中巧妙筹谋……” 常佑没有说话。他心知肚明,南统领可是厉王这一脉的啊,他真要听从幼帝,给南渚捅刀子……“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他话音一落,手便作爪,狠狠掐在了女子脖颈之处。只稍稍用力,便能叫她香消玉殒。 那女子眉目低垂。并不显得害怕,“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奴家不过是个小女子。若是将军实在不敢听奴家多言,也是奴命该如此。” 常佑冷哼一声,猛地松开手,“我如今连个黎萍乡也搞不定,你让我去给南渚捅刀子,未免太高看我了吧。” “那是将军大义,没有使些手段。但是黎将军却不然,处处打压将军,嫉贤妒能。若是她一命呜呼,江南不还得依仗将军。” 常佑喝道:“你莫要废话了,听你胡言乱语,叫老子心里更不痛快!区区黄口小儿,也敢自称明君。上不知天高地厚,下不懂百姓贫苦,没有带兵打过仗,也不晓得我们军中有多难。便是这样的人,也敢称明君?!” “将军若能得到重用,何必管坐在上面的人是多大的年龄呢。” “他要真有本事,真当了皇帝再来同我说话。如今不是还有个皇帝在京都吗?那他们两个人,我听谁的话?” “黄金千两,一品官爵,如果您真能拿下江南,便是平南王也坐得。” “别跟爷这画饼,爷吃不来。”常佑呸了一声。 瞧见常佑虽然醉酒,却也不愿转移志向,女子神色冷冽,竟然是猛地从头上拔出金簪,要刺向常佑。 常佑一个翻身,踢翻了席面。正当他要寻刀杀了此女之际,女子忽然笑道:“常大人若是不肯,今晚若是不死,也是得受一受生擒了!” 常佑心惊胆战,他虽然擅长打仗,可双拳难敌四手,更遑论身边连个小厮都没有。急吼吼呼喊小厮进来,却听的一声惨叫,正是小厮被抹了脖子。 就在常佑大惊失色之际,院子里忽然传出一声鹞子叫,随后一仆妇大喝一声:“保护常大人!” 数个灰头土脸的婆子从各处抽出长刀,冲了出来厮杀开来,“在下北四营胡女娘,奉命护卫大人!” 常佑一听北四营,立刻知是自己人,连忙冲出门外,接过长刀一同御敌。 外头也传来喊杀声,一群官兵冲杀进来,里应外合,女子不曾想还有人如此提防,此番死的死伤的伤亡。 胡女娘随即带人,将那女子连同黑衣人等并数抓了起来。 “多谢您救我性命。” “常大人,可还瞧不上我们女子?”胡女娘哈哈一笑,一抹脸上的血色,随即正色道,“我奉黎将军的命令前来护卫您。此人三番四次邀您宴饮,又四处搜刮美人,黎将军早觉不妥当,又怕点出来您不相信。失礼之处,还请常大人莫要见怪。” “哪里哪里。”常佑苦笑一声,自觉矮了黎萍乡一头。 “还请您速速归营,黎将军已有安排,命您前往宛州,赵大人为副将。” 常佑听罢。仰天长叹一声。 等他回了军营,胡女娘同黎萍乡绝口不提他今夜的事情。反而是他想要提起,黎萍乡就道:“我知道常将军您不是那样的人。您是条好汉,虽对我不满,却从不使肮脏手段。我翻阅过您从前的战绩,此战宛州,我当在厉王面前为您请功。” 常佑张了张嘴,心里既有愧疚,也有感动,倒不敢将她看作女子,反而是看作伯乐,道:“此番若是不胜,常某提头来见!” 等常佑走后,胡女娘才说起此事,那女子藏了金簪,险些要了常佑的命。 黎萍乡听了前因后果,虽然心中早有预料,却也松了口气。 若是真玩脱了,叫常佑夜奔或者是死了,那自己真的是要提头去见李平儿了! “劳烦胡姐姐了!”黎萍乡诚心诚意地道谢。 她们早知道今日混进了不少外人,兴许就是要出事。于是胡女娘等人装作送菜松饭的仆妇,又换了衣裳装作粗使,藏在暗处,里应外合,方才及时救下了常佑。 “这算什么,”胡女娘哈哈一笑,“你不曾亲眼瞧见,知道我是北地来救他的,两个招子都放光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瞧不上咱们了!” “那女子是皇长孙那边谁派来的?” 胡女娘摇摇头,“她自己个也不清楚,别人如何教,她就如何学这些话。父母兄弟都在人手里,晓得来这里是死路。” “想来暗子也不止这一个。”黎萍乡摇摇头。【..top】 222、第 222 章 宛州的洪溪早些年已经去世,如今坐镇洪氏的,正是洪溪的长子,洪涧行。洪涧行正是如今宛州的守备,因此想要调动人马易如反掌。 宛州城里早已经得了消息,知道赵金谷前来坐镇。 洪涧行哈哈笑道:“宛州水路曲折,易守难攻,同江南又是不同。哪怕是南渚亲至,也不足为虑。区区赵金谷,如同土鸡瓦狗,不足为虑!” 谢端点点头,又问道:“如今局势纷乱,各地英雄辈出。新帝与幼帝两龙相争,不知贤弟更看好哪一方?” 洪涧行摆摆手,不以为然,“他强任他强,明月照大江。我宛州兵强马壮,又不要他的皇位,他二人拉拢我都来不及,自是稳坐钓鱼台。” 谢端明白他的意思。 这正是所有世家的想法,我们又不夺皇位,谁当皇帝都要讨好自己。若说起来,比起谁当皇帝,他们更想要排挤其他时间,自己一家独大。 因此各个都是心怀鬼胎,互相算计。 洪涧行愿意给兵,也是看重谢端想要拿下江南,他借机分一杯羹而已。 他们谈起皇帝,就像是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性。总归他们不可能来打自己吧。 “贤弟此语,正是我世家之言。” “谢兄如此问,可是为了令郎?”洪涧行试探着问道,“听闻十七郎在幼帝那处如鱼得水,已是官拜丞相了。三十来岁就能如此,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小小年纪,胡闹而已。”谢端摆摆手,心中也有几分骄傲。听闻幼帝那里能人辈出,即便是世家子也不少,自己的儿子能破格提拔为丞相……当真不可小觑。 可是想到十七这个儿子并不听自己的话,他也有些恼怒。于是故作清高地叹了口气,“随他去弄,家里是不管的。他年轻气盛,总想做出功绩来,到底是眼皮子浅了些,被这虚名迷了眼睛,养气的功夫不够。” 洪涧行立刻就明白过来,看来扶持幼帝并不是谢家的意思,只是谢十七郎自己罢了。“唉,谢家宝树,总叫人羡慕。前有十七郎指点江山,后有十二郎坐镇江南,谢兄你好福气啊,多几个儿子,岂不是天下都要入你谢氏囊中。” 谢端心中自得,嘴上却道:“十二是个好学的,之后江南经营,还得贤弟你多多提点才是。” 得了谢端这番话,洪涧行也是心潮澎湃,只等着谢氏将江南收入囊中,他好分一杯羹。 洪涧行的幕僚们也觉得支持谢家是最好的,不过是派兵压着而已,又不是真的开打。唯独其中一位老道觉得不妥,他虽受洪家的供奉,却只是最末等的幕僚,够个温饱而已。平日连主公的面也见不上。 又因着道士的身份,平日里走街串巷胡诌几句,基本就同摆设一般。 如今洪涧行与谢端沆瀣一气,毫无好处也要替谢端出头,可见是昏了头。 老道心想正是自己出头的机会,于是想要去劝阻洪涧行,却发现连洪家的大门也不得入。 门口小厮奚落道:“牛鼻子,你可知道家主正在招待贵客,就你这样的身份,也敢叨扰?!” 老道也不勉强,拱手陪笑,带着童子云淡风轻地离去。 童子苦恼地说:“这门子也太跋扈了,把自己当主子了不成。咱们好歹是门客,上门都不成了!” 老道掐指一算,叹了口气道:“时不我与啊,此间命数将近。” 旁边的童子嗤笑一声,“师父,咱们算这个骗骗别人还行,就别骗自己了。我跟您都多少年了,可没瞧见算准过一回。” 老道瞥了他一眼,说:“你这个小子懂什么,旁人算的天道,天机不可测。老道我算的可是人道,人道眼可见。” “那您怎么不早点发达,也带小的鸡犬升天。”小童神色凄凄,“如今您也四十好几了,连个老婆都没有,就我一个童子,每日打发二两米饭,比狗吃的还差些。” 老道哼了一声,说:“你小子懂什么,快去收拾东西,老道带你这鸡犬去升天。” “还鸡犬升天呢!我看鸡犬升锅还差不多。至少我晓得不要给人家添堵,正高兴呢,您过去说大祸临头了,谁能听得进去。”童子嘟囔道,“咱不如咱收拾收拾,剃了头发去当和尚。我瞧着人家和尚吃的好,生意也好,都是走街串巷说几句话,师父您要是当了和尚,肯定比那些人强。” “无量天尊,老道今日就替天行道,灭了你这欺师灭祖的魔头!” 童子也不怕,嘻嘻哈哈,“师父莫怪,徒儿这就去收拾东西。” 吹胡子瞪眼中,两人一溜烟地躲去山林中了。【..top】 223、第 223 章 宛州虎视眈眈,闽地也不得安宁,江南即便一片和煦,但总归暗流涌动。 在那些世家眼中,李平儿的到来不是好事。且不说李平儿一来就对转运使喊打喊杀,如今拿下了守备,致使江南群龙无首,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但他们的反应没有李平儿想象中那么激烈,仍旧是呼朋唤友饮宴,甚至是通宵达旦作乐,几即便是在调兵遣将的时候,织机依旧吱吱呀呀的做工。 不,还是有一些不同的。林大夫人做丝绸买卖的时候,难免听到了许多风声。 一些织布的娘子对李平儿也颇有微词,因着江南日子不太平了,她们主家的要求也更苛刻些,只说她们运气不好,摊上这样的时候,不努力做些工,怎么配有银钱。 一月十二两的,如今削减到了一月十两,先不算克扣和孝敬,本一日做上四五个时辰的,眼下竟要做六七个时辰。住在作坊里的织娘还好,能有个觉睡,那些有丈夫儿子的要回家做家事,如今家里都怨声载道。 不是一家一户这样,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织布娘子们也不敢辞工,更不好埋怨主家,只在背地里诅咒李平儿,恨不得她早死。 “咱们养的那些织布娘子们还好,可也免不了听些风言风语。管事的鹦鹉学舌同我说道,我也不敢瞒着娘娘。前头说要通海路去买卖丝绸,要扩大些规模,可人心浮动,也不大好招揽这些女子,怕她们其中有坏心的,一把火烧了咱们织机坊。” 织布的机子金贵,即便是林大夫人这样的身份,也要心疼一二。 她已经年过半百了,走路都有些慢,本该安享晚年的时刻,却还在替李平儿奔走。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为了孙儿林如栩。 林大夫人这番话事情虽小,其中却藏着机锋。 从升斗小民到世家大户,人人都不给李平儿好脸色。江南可不是北地,他们要的不是那几分子活路。 谁有钱,谁有地,他们就听谁的。 即便有兵马又如何?江南不是那么简单的江南。 林大夫人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是否还能回到京都,那些年承恩侯府的富贵,已经许久没有入梦了。相比于李平儿的决绝,她显然圆滑许多。 甚至于她的丈夫,她的孩子,甚至她的孙子,可能都是要留在江南的。 这里有她的父母,有她的子孙,即便远离京都,似乎也过的不错。 在江南的好日子里,她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果决和坚定了,因此,才有了这一番试探。 不过是为了一件小事,哪里值得她亲自来说。 李平儿没有阻拦她,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实在是担心污了你的耳朵。那些子书生编了胡话本子,又说您在这里荒淫无度,又说您靠着裙带关系给人家好处……”林大夫人喋喋不休,“我们盼着你来江南,也是指望好好孝敬您的,不是叫你来吃苦的。如今江南人心惶惶,你可得拿个主,,好叫栩哥儿这些小子办事更用心。” 林大夫人图穷匕见,直说想要知道李平儿下一步到底想要干些什么。这些世家一个个在暗处使劲,她们只拿着兵马又有何用,江南最重要的是钱! 这些地,这些人,这些营生,都是听那些世家子的。 所以任凭李平儿蹦跶得再欢快,这些世家子也不过是同谢十二郎纸上谈兵而已。真要夺了桑田置办买卖,都不需要谢十二牵头,那些商会的自己就有主意了。 这也是谢十七比谢十二聪明的地方,他挟制着山匪来影响商会,可不就是抓住了命脉嘛。 如今李平儿就像是拿着大杀器,对着乱成一团毛球似的江南。 她想要层层拨开,可但凡动手,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不敢动手,世家子也赌她不敢动手。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李平儿却不急,她笑了起来,轻声道:“大伯母,江南跟北地不一样,我知道。可您也不要急,再等几个月,这些人会求着来同我们好的。咱们栩哥儿,未来是要往京城做尚书的子弟,这些事情,不必忧心。” 林大夫人自是信她,虽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却也松了口气。 李平儿所说的机遇,林大夫人不清楚,种世道却十分清楚。 他正是漩涡中的当事人。 与种世衡的避尤不及相比,种世道更显得乐在其中。他心眼比李增还小,又碰上李增有一肚子阴谋诡计,也不知是教学相长,还是臭老鼠爱攒堆,反正一拍即合,出了个格外下三流的主意。 那个不被李平儿看好的毒计,又包装升华了一番,裹上蜜糖,悄悄登上燕地大舞台。 连李增都叹为观止,高呼一声:“小子好毒,此计既伤人和,又碍寿增。” 就在种世道以为李增不同意,还要劝上一二的时候,李增又补充道:“但又不妨碍我李增。” 原来是同道中人,岂不闻臭味相投。 种世道出了一个馊主意,他说听了大哥的吩咐,知道卢表姐如今有难,只是他不能出面,若有什么为难的,只管吩咐种世道。 这些年种世道在关西也是声名远扬,若不是燕地实在隔着有些远,卢令仪同种世道的关系又不比旧日情人种世衡,她首选的人,其实还是种世衡。 无他,种世道这些年清心寡欲,没什么桃色绯闻,种世道可不一样,他一力承担起了老种的繁衍工作,膝下孩子多得能组个蹴鞠队。 相比于种世衡的隐忍和不解风情,种世道就显得热情许多了。即借着表姐表弟的名义给卢令仪送孝敬,又暗戳戳地表达自己少年时候也非常仰慕表姐,愿为马前卒。 相比于种世衡,似乎这个从前自己没看在眼里的热切少年,也变得出奇的高大。 想到种世道为自己挨罚,为自己使计请李平儿,又为了自己指责种家……这样看来,似乎的确是这个二表弟,对自己更用心。 卢令仪心中有些柔软。 色衰爱驰,自从这些年燕王不大爱同她来往,她心中也隐隐有察觉,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无往不利,恃美行凶了。 别的不说,就是燕王想要拿自己替他抵罪,这就如鲠在喉,时刻叫她不能接受。 她是自傲的,也是自慕的,种世衡不肯亲自来回应,是他的确是这样沉默隐忍的人,只要自己过得好,他便愿意祝福。 也是因为种世衡还爱着自己,所以才特意安排亲弟弟种世道替自己筹谋,不是吗? 而种世道的爱慕,则让她且忧且喜。她只把种世道当作弟弟来看,如今骤然知道他喜欢自己多年,甚至已经是一方大员了还惦记着要给自己撑场面——这不比燕王强太多了! 种世道比他大哥会做人,既采买了珍宝送给卢令仪,又给她儿子献上了会杂耍的班子。至于燕王,种世道悄悄献去了一个同卢令仪十分相似的关西女子。 一如从前的烈焰,再次点燃了燕王的柔情。 自从被关在燕地,他的日子一直不好过。再接着是皇兄打压,母后的劝解……本以为这辈子都要畏畏缩缩讨生活,谁曾想峰回路转,皇兄死了,这天下还没说清楚是谁的呢! 燕王懵懵懂懂,却被宗亲们推上了台面。 先是代表宗亲发话不纳税赋,又是不承认哪个侄子是皇帝……更有甚者,他心中隐隐有道期盼,为何就不能是自己呢。 年少时候,他也曾猎虎西山,是个英雄人物。因为害怕皇兄猜忌,甚至要向李平儿这个寡妇低头……物极必反,过犹不及。 这些年,李增一直在买通人吹嘘燕王,叫他自大,叫他有了那欲望。 而那些选择同他一样不纳赋税的宗亲,似乎隐隐约约又站在了他这边。 既如此,他燕王为何当不得这个皇帝。 新帝同幼帝都是逼宫的犯人,只有他燕王,是真正的嫡亲血脉,太后的亲子,陛下的亲弟弟。 新帝尚且是庶子,幼帝的父亲还只是太子呢,他燕王不比这两个人更加名正言顺?! 这把火越烧越旺,就在见到同卢令仪相似的这个美人时,达到了顶峰。 他要重新回到少年时候,回到意气风发的年代。 这个女子代表的不是卢令仪,更是他说一不二,呼啸京都的好日子! 也许从前燕王只是想着侄子或者侄孙互相拉扯,最后他一锤定音,得个从龙之功。而后新帝多多孝敬,自己做个逍遥皇叔,也算贤王。 可随着两人不约而同对他们棱面冷口不加拉拢,甚至还扶持世家分薄权柄,他心中就已然明白,这两个侄子侄孙,看不上自己。 这比不拉拢他更让他气氛。 他们怎么可以瞧不上自己? 自己有封地,有府兵,还有宗亲的支持…… 加上这些年李增让各地给他的假意孝敬,早哄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只以为自己一声令下,那些尚且忠心皇室的人,便会听从自己的号令。 燕王对卢令仪避而不见,种世道却对卢令仪分外热忱。 终于,卢令仪没有忍住,对种世道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她要做燕王妃,没有燕王的那种。 当初许诺给种世衡的那些,又再次许诺给了种世道。 只是唯独没有那句鸟失一翼不能活,相挟以飞或可期。 而是明珠暗投无所用,尤待光拭龙鼋。【..top】 224、第 224 章 就在宛州歌舞升平的时候,赵金谷领着人悄无声息,试探着宛州的大门。 赵金谷的人就像是挠靴的蚂蚁,不痛不痒,但是烦人。一个不慎,就叫他钻进了皮肉。 洪涧行不是理事的人,他手下几位文书和主将劝了又劝,他多是不耐烦,“他又破不了城,怕他作甚。” “宛州易守难攻,自是不怕他硬来,可这家伙三五劫掠商户,吓得百姓不敢打草,牛马不敢外放,如今往南的买卖尽数做不得了,且不提那些商户,便是您本家在宛州外头有佃田的,佃户也是不敢去耕种。他们也憋着气等着您做主。” 洪涧行眉头微皱,这下三滥的招数,颇有几分郑金谷的味道。这家伙打仗不行,在后头一直做补给的,如今第一个也是朝着粮草下手,“此事我自会同族中交代。” 洪涧行回了族中,谈起此事,不少族老都心有戚戚,“那赵金谷拿着鸡毛当令剑,借着剿匪的名头,竟敢敢管我宛州的外头?如今疲于应对,长此以往,商队不敢出行,这可如何是好。” “叫我说,不如出城打一仗,也好叫他们知道厉害。” 洪涧行笑了笑,“不知叔父觉得谁人领兵合适?” 那叔父自然听出了不悦,蹑手高束,不再多谈。 也有族老小声劝道:“赵金谷最善经营,他前来驻守,想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若是为了谢氏,我们何必……到底谢氏相隔甚远,远水解不了近火。虽都是世家同气连枝,可到底……” 到底同从前不同了。如今大家各有各的主意,不再像从前那样,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了。 “且命商队从北借道,莫要叫贼子影响了生计,”洪涧行沉吟片刻,道,“南渚此人狼子野心,既得了势,绝不可能安居一隅,我宛州的危机不在今日,也在明日。今日谢氏牵头,叫他知道我洪家可跟江南世家那些软骨头不一样。” 江南太富庶了,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争夺地盘上头,不管谁做主,赚钱的始终都是世家。他们就像是墙头草一样,看似富贵堂皇不可侵犯,实则如同散沙一般,叫一个不入流的草寇占了先机。 但宛州不一样,宛州是洪家的天下。 管他皇帝是谁。 谢端自然也收到了风声,前来安洪涧行的心,两人推杯换盏,对此事的立场心知肚明。洪涧行不是草包,只要洪家在宛州一日,就永远不可能叫南渚出头。 相传此人拿了郑家的田地不留作己用,反而分给手下兵马的家眷。且男渚并不用江南常用的屯兵养田之法。手下水兵日夜操练,更有一队铁骑,用的还是北地那套的铁血手段……在江南之境,未逢敌手。 便是谢十二郎也要暂避锋芒,可谓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越是如此,宛州的处境也越难。 非是洪涧行昏头要去舔谢家的臭脚,而是谢端给了他一个极好的理由,叫他抵抗南渚于城外。 只要他洪涧行还想在宛州坐大,就只能沿着谢端给的这条路,走到底。 谢端此举看似庇护儿子,毫无好处,其实也是为了连横世家,借此机会再次牵头,与皇权一搏。 幼帝和新帝还在苦争名头的时候,谢家却想要趁这个机会,再次崛起。 先帝打压世家太明显了,哪怕是谢家在朝中也不算十分得力。如今时局大乱,他谢端,就要做这个无冕之王。 他不喜欢谢十七郎,也是觉得他摇摆不定,又是扶持江南,又是去各地游走,如今甚至投于幼帝帐下,甘做先锋。 照谢端看来,应当等到胜利一方角逐出来,但是又无法掌控世家,那才是谢家出世的最好时间,也是世家和皇权博弈的最好时间。 这才是最正统的,从古到今的路数。什么隐居,什么养名,不都是为了这一刻。一但下场奔走,有了主君,那人便有了立场,不像白纸一张。 谢悛之,这个十七郎空有好本事,眼界却不行,子不肖父,不过如此。 好在,好在十二郎是个好孩子。 父子三代丞相,可保太平百年。这才是他谢端的志向。 两人心知肚明,又是一番奏乐歌舞后,洪涧行引自己的长子频频向谢端敬酒,又试探着问道:“我这长子生得愚钝,若是能受教于谢兄,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听闻谢兄的次女归家,正是花信年华,何不随风而起。” 谢端看向洪涧行的长子洪崇郁,虽算不上芝兰玉树,却也是一副风流做派,十分有名士的风范。 “也不怕谢兄嫌弃,这小子曾有过一段姻缘,只是那女子虽好,身体却羸弱,已去了半年有余,唯留一女在身侧。” 才半年,谢端眉头一皱。可又思及此事没那么急切,说不得要准备个两年,便是三年后。 洪崇郁似乎也是一愣,不曾想竟有这样的好事,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谢端,连忙拱手道:“多谢伯父。” 宴席上相谈甚欢,星夜灿漫,银汉相连。那边的宛州城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洪涧行门下的幕僚老道如今正在宛州城外的一处破道观中,从前无人问津的地方,如今三三俩俩,也遇到几个背着破烂包袱的农妇老人。 “原来是道长的宝地,只我父女二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得不借住一晚。还请道长多多包涵。” “老丈,您瞧着是个体面人,怎么不在城中过日子,”童子嘴快,抢着问道,“宛州城如今还算安稳,城外可不好说。您怎么来这破地方了啊?” “读了几本闲书,在这世道有什么用。若是等宛州乱了,我们日子才难过。”老头叹了口气,却对如何来此的闭口不谈。 “听闻宛州要乱了,想来粮价也涨了许多。老丈可是想趁着眼下还算安稳,带着小儿女去江南投亲?”老道长显然很会说话,他察言观色,瞧见这老头虽然衣着朴素,却不是个五谷不分的。 童子笑道:“师傅您胡说什么,便是投亲也要往北走才是,都知道是南边打过来的,怎么还要往江南走啊。照我说,您还是打道回府吧。” 老头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临近夜里,山林寒凉,父女二人衣裳单薄,抱着稻草瑟瑟发抖。老道招呼两人不必龟缩在道观角落,同自己一块烤火。 忽地外头狼叫一声,吓得两人手脚一缩,跌坐在地上。 小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山林虎狼之地,实在不是你父女二人该来的。老丈,您瞧着都没出过远门,何必冒险非要去江南呢!瞧着您也是个疼爱孩子的,不如老老实实回去,呆在宛州罢了。” 老头子一边烤火,一边也没那么警惕,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此地虽是虎狼之地,但越过去,我女儿才有活路啊。” 小童吃惊,问道:“这又如何说?难道宛州,比这豺狼虎豹更吓人不成。” “小子无知,老丈这是深谋远虑,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远。你只看到了眼下的危险,却不曾看到江南对这位姑娘的好,去了江南,这姑娘可以自己谋一份工,纺纱织布,也能养活家里。再者,江南能打宛州,宛州却打不到江南。此时去江南,虽然听着不对,却是好时机。” “道长所言甚是,只是老朽没那个本事,看的没那么远。我本有个儿子,生得瘦弱,在宛州城里也读了两年的书。宛州对峙之时,我担心他被征兵收去了,因此让他装作砍柴人往外逃。人人都说不过是围着,又不会打进来。可老头儿只得这一个儿子,又是个不擅拳脚的……”老头叹了口气,“本就日子不好过,哪曾想家里头没了男丁,我同女儿却被如此欺凌。三五不时便有地痞无赖上门,宗亲邻里也不肯替我出面,反倒是说如今乱得很,劝我把女儿交出去,还能得一庇护。我那老太婆走得早,我只得这一个女儿,总不能叫她也没了。” “那你这儿子也太没用了,只管自己跑了,却不顾爷娘妹子。” “若是战起,必有征兵之事,”道长点点头,对此并不反对,“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乎。” 那女子却摇摇头,垂泪道:“哥哥是惦记我们的。出城不久便写了书信给我,说了江南的好处,又叫我们往江南去,并不怎么危险,他还会来接我们。” “这是为何?”道长奇道。 “我那小儿本欲出城后绕道往北地,可谁曾想出城不久,因着身体弱了些在路上休息,不曾想正遇到了江南的兵卒。那人瞧出他不是打柴人,将他绑了去,想要拷打一番。好在他那身体实在是不争气,审了一审知道是逃难的,不仅把那些包裹还给了他,还好心给他指了路。临行前他便写了书信,劝我们早日去江南,那边大开方便之门。” 童子眉头微皱,“就不怕是骗你们的?” “哥哥写的书信,还能有假。再说了,他连我哥哥都不杀,为何要杀我这样的小女子?!”女子抹了眼泪,语气却十分热络,“等去了江南,我有织布的手艺,怎么也饿不着。听说江南的女子如今日子更好一些,还有女将军在,怎么也比在宛州好百倍。” 父女俩靠着对江南和亲人的眷念,慢慢睡了过去。 老道一边盯着火光,一边出神。 “师傅,您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怎么带你鸡犬升天。” 童子听这话都烦了,咬了咬草茎,试探着问:“师傅,我瞧着好几波人都是往江南跑了,不如我们也……” “傻子,我们就这样跑过去能干什么,”老道点了点他的脑袋。 “还做这个营生呗。”童子笑嘻嘻的,“江南人有钱,说不定外来的道士更好念经呢!” “若是这样,还怎么带你鸡犬升天?”老道哼了一声。 “那您有什么好主意?” “山人自有妙计。小小童子,不要打听。”老道低头不再多言。 童子卷了卷自己的破被子,一边说着梦话,一边沉沉睡去。 老道走出道观,远远望着北面,眼眸中神色渐渐深沉。【..top】 225、第 225 章 宛州城没多久也发现了百姓外逃,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收紧城门,不再许这些妇孺出去。 城里氛围紧张,城外也蓄势待发。原本以为这样的拉锯还要持续。按照赵金谷的这套路,至少要等粮草围困,至少要等赵金谷叫阵……谁曾想那日夜里,常佑麾下的小队里应外合开了城门。 风驰电掣之间,就在洪涧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宛州城,破了。 城门一开,铁骑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红衣猎猎的黎将军。 常佑也是第一次见到铁骑的威严,他拱手向黎萍乡行礼,这一回,是心甘情愿的。 宛州安稳多年,借助地利,从未想过会有人从内部把城门打开。 而且还是这样简单的……或者并不简单。这一连半月往宛州藏人,且藏了这么多,却没有一个人发现。 谢端早有后手,他写信去了闽地,让十二郎说服闽地的世家攻打江南围魏救赵,不曾想闽地自顾不暇,南渚亲自在闽地收拢人马呢。 而常佑打宛州的理由也很充分,说匪徒强入宛州了,他们此行为的是缴匪,还宛州一个宁静。 洪涧行斥责他,他就说洪涧行勾结匪乱,其罪当诛。 如今他站着,洪涧行跪着,他说什么都对。 庞然大物,在宛州百年的洪家,就这么一夕之间轰然倒塌。江南的世家不寒而栗,心中苦笑,不是他们软骨头,实在是这刀子,他们经不起。 宛州洪氏自负在宛州经营多年,不也没抗下嘛。 甚至连谢端都反应不过来,跟着一块被抓了。 谢端心中叹息,还好这门亲事没有做成,洪涧行这个废物,白白浪费他许多时间。 “你且唤主将过来见谢某,”被兵卒绑住的谢端皱着眉毛,呼道:“取水来,我要净面。” 小兵瞧见他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心中也担心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连忙来报。 “没想到竟然抓住了谢端。” “还取水净面,待我砍了他的脑袋,瞧他还怎么净。”常佑冷哼一声,刚刚想要给他几分颜色,却被黎萍乡拦了下来。常佑常在军中,不知道世家的厉害。黎萍乡深知李平儿派自己来江南,其中未尝没有希望她安抚江南世家的因素在。 有些事情,常佑想不到,她得替他周全。 “此人身份非同寻常,我得问一问上头的意思。至于宛州……”黎萍乡稍稍沉吟,有了别的主意,“你去问洪崇郁,洪家只能留一个听话的人,他若是不肯当,就让他弟弟来。他不是还有个不太会说话的小弟吗?” “问他作甚,他又不是宛州守备,这事他说了也不算啊。” 黎萍乡瞥了他一眼,真是夏蝉不可语冰,常佑打战有几分本事,可脑子多少缺了点东西。要不是有股子忠肝义胆在,实在难以评价。 旁边的赵金谷悄悄点拨他,“大人想要杀洪守备,但是不能直接杀,怕首尾太多。若是洪崇郁点头应下此事,之后即便杀了洪守备,有洪崇郁压着,下头也不敢闹事。” 常佑这才噢了一声。他也不傻,只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明白了这一点,立刻便下去做事了。 这头洪崇郁声泪涕下,却始终不肯松口。让他接手洪家,不就是要送父亲去死?为人子,他做不到。 前些时候,父亲为了他甚至谈下了谢家的婚事。 这一刻,他却沦为阶下囚,如坠深渊。 身上泥渍未去,又面临着生存的抉择。 但洪崇郁没有犹豫,他大骂南渚,大骂常佑,哪怕是在监牢之中,仍旧有洪氏名门的风骨。 黎萍乡深深叹息,她出身世家,自然知道世家的风骨。她不少姐妹因不肯流放选择自尽,她的叔伯也曾仗义直言获罪……可这一切,带给了她什么? 她既羡慕这风骨,又嗤之以鼻。 她不是靠风骨活下来的冰心玉骨,而是自北地泥泞里长出来的恶之华。 “既不肯,便杀了他,头颅奉于洪涧行。” 洪涧行瞧见长子的头颅,一夜之间,霜染两鬓。他本以为南渚不会杀他们,或许会好言安抚,让他们出任一些不入流的官职,他还有机会。 可他们却不是这样温吞的人。 他们根本不在乎名声。 “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洪涧行悲呼一声,“南渚与厉王,都是一丘之貉!恶鬼罗刹,如何能当大用!此人既无容人心胸,又不知时局,非是明主!” “你这个阶下囚还敢说三道四的,”常佑呸了一声,“我若是你,不如早早自我了解了,也好给你们洪家留一条血脉。说来也是,你儿子是个有血性的,宁可自己死,你该不会贪生吧?” 此话一出,洪涧行哪里还能忍受,他整了整衣冠,冷笑看向常佑,“我不与竖子论道,叫你主公来我席前!” 常佑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怜悯,又带着轻蔑。 “洪守备,洪大人,您是不是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就是死在今夜,就是死在我一介竖子手中,不,”常佑笑了出来,“是死在你的轻敌下面,死在你能力不足上面,死在你拖累全族上面。” 洪涧行最终还是死了。 只可惜,并不是自尽的死法,也不算体面。 一连洪家一百二十四口,尽数血染长街。连那个本可以活下去的小弟,也没了生息。 旁支尽数迁走,拖家带口,独独留下宅院田地。 偌大的宛州城,三日之内,骤然便换了主人。 可悲吗?黎萍乡心想,是可悲的,他甚至什么都不懂。 就像是当初的自己。 可这是不是不能扭转的,只是洪涧行不肯信。 也许是他还贪生,也许是他还盼着洪氏能翻盘…… 她的手里满是罪孽的鲜血,黎萍乡握紧了拳头,她必须掌握自己的命运。 但是百姓围观着,没有一个出来替洪氏说话。甚至那些分到了田地的人,还兴致勃勃地扔着臭鸡蛋,烂叶子菜。也有受了洪氏欺压的人,在长街一侧,失声痛哭。 这似乎昭示着,厉王,与从前不同了。 他开始展露自己的利爪,向着世家,向着帝王,向着所有不顺从于他铁骑的人。 黎萍乡深觉此次宛州之行运气占了主要因素。洪涧行瞧不上他们,也瞧不上那些守城的蝼蚁,他觉得自己能够搅动风云,却不知一着棋差,满盘皆输。 这才有他们命人乔装打柴人,悄悄入城,蹲守在外逃之人的家中,伺机里应外合。 宛州之后,只怕那些城池都是戒备森严,再难这样取胜了。 大家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你推我让的贵族游戏,而是真正的,能颠覆一切的战争。不只是百姓的苦难,连世家贵族,也不能免俗。 她心中戒骄戒躁,这才提笔向南渚写信,询问谢端该如何处理。【..top】 226、第 226 章 朱雀行南,白虎在北。 随着李增与种世道的潜入,燕地也再难太平。 时光从不败美人。 哪怕是如今年纪的燕王妃眼角已有细纹,可依旧是艳光四射,美貌非凡人可比拟。 种世道虽是心怀鬼胎,可乍然见到故人,难免有些惆怅。 他和卢令仪相对而坐,一语不发。 卢令仪知道燕王的雄心壮志,心中越发冷然,这叫他做了皇帝,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命当皇后。但是燕王手中连兵都没有,难道光靠名正言顺,就能叫天下臣服不成。 她心中了然,燕王必须得死,死在他把雄心野望说出来之前。 她要的不只是一个孀寡之身,她要自己的儿子,真正坐稳燕地,她要自己也如同前太子妃一般,说一不二,翻云覆雨。 那她要面对的,不只是燕王的府兵,还有燕地的指挥使。 种世道来的正是时候。 比起种世衡,这个二表弟显然就诚挚许多,不仅派了亲信上门传信,还亲自来了城郊,与她相约一见。 故人相见,哪怕满肚算计,第一眼更多的也是感慨,种世道不像是燕王早已大腹便便,也不像种世衡那样在沙场操练戴月披霜,更多的是文人往来,加之身材颀长,显得更是年轻斯文。 “表姐容光依与昨日,我却不再是少年郎了。”种世道拱拱手,眼中的惊艳和吹捧,到底让卢令仪放松了许多。 卢令仪颌首轻笑,“表弟如今英武不凡,颇有种家伯父当年的风采。” 这句话无疑很好地拉近了距离。他与卢令仪交好,又没有经历种世衡与燕王的交锋,多年不见,又有鸿雁传书,此刻更多的是温情。 种世道说了一番这些年在关西的经营。 故人故地,重温旧梦。 从前若说有些瞧不上这个表弟,如今知道他做事勤勉能当大任,又为了自己千里奔赴,反倒更多了几分柔情。 卢令仪也没隐瞒,交代了一番燕王府府兵的情况,又道:“燕王无碍,难当大用。唯独徐致峎摇摆不定,他那草包儿子徐慕,便是入口。” 燕州的指挥使,如今正是徐致峎。 徐慕本不是什么人才,平日里纵情山水,甚至不去官衙,燕王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他是世家出身,老子是徐致峎,妻子是清河崔氏女,堂弟徐昶在幼帝处受重用,谁也不敢动他半分。 天生好命,说的大概就是徐慕了。 有李增在,种世道多少也知道一点徐家的内情。可徐致峎虽然应承了李平儿来燕地做指挥使,可却并没有如同预想的那样与北地暗通有无。甚至这些年对北地平平,倒是同徐昶攀着亲,大家也都把他看作前太子一脉。 只是幼帝发了征召令,他也不应,只一副听从燕王命令行事。 燕王府中清楚,这老头儿就是墙头草,风吹哪边,他倒哪边。 种世道也知道徐老的厉害,不敢直接应对。 徐致峎是世家做派,他根本不认哪个是皇帝。只要坐稳了燕地指挥使的位子,不管谁当皇帝,他徐家,他的儿子徐慕,都是人人敬仰的好郎君。 想通了这一点,便也能明白他的摇摆了。如今要破燕地,这个老头子,种世道心觉要动上一动。 他心想,若是走正道,肯定要先去劝一劝徐慕的。可劝了又如何? 这些年徐慕已经没有那股子精神气了,想要做些事情,可到底眼高手低做不成。即便到了北地,也不过是重新走一边当年他父亲给他安排的老路。 他同徐慕没有旧交。在他眼中,能拿下燕地才是头功一件。 便是徐致峎死了又如何。 唔,也不能死。 怕李平儿责骂他。种世道心想,还得给这老小子留一条命在。 种世道想起来之前李平儿的信,到底是放下了狠辣的想法。 转而一副多情公子的模样,一边哀叹自己关西路远,担心是燕王设计要害自己。另一边又说为了表姐,死就死了,死在燕王手里也算为表姐沥血了。 又说自己迟早是要回关西的,在燕地不会久留。 几番你来我往之后,卢令仪也是心思一动,局势变化太快了,她已经要跟不上了。 所以徐致峎,她必须要拿下。 她不信任燕王了,他如同赌徒打出了绝章,却根本没人买账。 因为燕王的自大,所有人都能在私底下一声幼帝和新帝得位不正,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说,奉燕王为主。 哪怕是虚与委蛇的,巧立名目的,借着他的身份谋夺天下的人,一个人也没有。 这对燕王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他转身投入温柔乡中,空有满腹的抱负,却没有一丝出口。 种世道低声细语,问道:“表姐可知道鸿门宴?” 如今燕王府空置,她只需催促燕王设下鸿门宴,设宴相邀徐慕,再让两人对上,为了解围请来徐致峎。她再偷了燕王的调令,私下派遣府兵把这两人杀了。 再然后,若是燕王也死了呢。 死在了徐致峎手中,她们孤儿寡母自然要重拾王位,可这燕州指挥使,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坐上去了。 这就是她为儿子规划的,拿下燕州的妙计。 她也想过北地,可种世衡收了她的信,若是有拿下燕地的心思,怎么可能一动不动,毕竟北疆一直要抵抗外族。 想来,北边还是安稳的。 燕王设宴,想要徐慕站在自己这一边。徐慕自然是不肯,三五推脱之后,两方对峙,燕王直喊府兵扣下了徐慕,要让徐致峎给个交代。 直到这里,一切都是顺着燕王妃所想来的。 唯独,唯独没有想到。 燕王死了。 死在了不该死的时刻。 徐慕亲兵动的手。 消息传到徐致峎的耳朵里,就是燕王身死,府兵绑了徐慕,这就要来杀他徐致峎了。 若是绑了徐慕,他倒不至于生气。燕王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杀人。 可若是两人意气之争,燕王死了……这就…… 有可能了。 燕王的性子实在是捉摸不定,徐慕也不是个好脾气的。 徐致峎老泪纵横,这些年他所作所为,无非都是为了儿子徐慕,如今骤然听闻儿子出事,府兵围困,他实在是忍受不了了。 杀了燕王啊。 实在是死路一条。 此时若是投靠幼帝…… 徐致峎第一个就想到了逃命。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新帝倒是离得近,不如…… 可新帝手里头没有多少兵马,还不如他自己呢! 徐致峎哀号道,时不我与,天下不容他徐氏了! 他眼下,还能救回自己的儿子吗?! 就在徐致峎大悲之际,一封李平儿的手书传到。 却是在问他,是否愿意履行当年的承诺,将指挥使的位子留给徐慕。 徐致峎哪里还有不明白。 他以为囊中之物,是徐家依靠的燕地,早已被李平儿无孔不入。 也许早在李平儿邀请他成为燕地指挥使的那一刻,就已经在等待了。 “那老头子该去何处?”徐致峎苦笑一声,“老头子的投名状,又该是什么呢?” 信上无言,徐致峎却已然读懂深意。 “送信的人可在?” “在的。” “请进来。” “他说,若是大人已明白了信中之意,便该启程去京中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当年请您来燕地镇守,为的不是燕地的安稳,而是老大人您这个人。” 徐致峎大悲大惊,深深叹了口气,“本以为她是谋夺燕地的权柄,谁曾想,她剑指的是京城啊。” “儿郎们,整顿人马,随我入京!”徐致峎喝道,声音里却有了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 稀里糊涂的,燕王妃就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燕王死了,徐致峎带兵跑了,她的儿子成了燕王府的主人。 可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燕王妃坐在偌大的燕王府中,不自觉抓紧了种世道的手。 “表弟,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利……可徐致峎……他既没死,也没来找我们报仇……这……”燕王妃虽不了解,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妥。 “娘娘,我让关西的人马接手了燕州守备,不日就将回关西了,”种世道回握她的手,轻声道,“这燕地的人马,今后便是您说了算。” “不,你还不能走!”燕王妃反手抱紧了他,“我,我心里太乱了……” 种世道跪下来,嘴唇无意间擦过燕王妃的素手,“我明白,我会等您安顿好燕地。” 她既惊喜,又恐惧,浑身颤抖着,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表弟,眼里露出了猎人对猎物的怜惜。【..top】 227、第 227 章 李增这些年在燕地下的水磨功夫,很快就见了雏形。 即便是燕王身死,指挥使带兵离去,燕地仍旧安稳得如同铁桶一般,半点影响不到北地。 乃至新帝收到徐致峎传信的时候,几乎是懵的状态。 怎么燕王,就死了呢。 燕王的檄文早已传遍了天下——他直指新帝同前太子逼宫,害死先皇,不孝不悌,无缘大统。那些皇亲在封底虽然不愿意奉燕王为主,可也更瞧不上新帝了。 有了这个铺垫,燕王说要当皇帝,大家都相信。他燕王早就写信暗戳戳说过,他才是兄终弟及的正统。 就这样一个狗皮膏药的人物,怎么就死了?! 徐致峎说自己的儿子不肯奉燕王为主,被燕王当席捉拿,府兵交战之间,燕王不幸出了意外。 因此特意来向新帝请罪。 好一个请罪。 新帝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的请罪。 只是他在徐致峎的位子上,也的确没有更好的主意。难不成要自立为王吗?他徐致峎可没有这个心思。 投靠幼帝?山高水长,若是想要安守燕帝,幼帝鞭长莫及。 至于自己…… 新帝的难免有几分惊喜,也有几分怀疑和犹豫。徐致峎不可信。可他既来投靠,自己当然不能叫他去死。 因此徐致峎人还没到,新帝的封赏已经到了,说他虽杀害皇亲,但诛杀乱臣贼子,有功于社稷,因此命他辞了燕地指挥使的职,命其子徐慕暂代,他进京来复命。 就在前来接应徐致峎的人,不仅有蒋施,还有随着种世道一块带兵北上的岑椮。 借着新帝的令箭,一行人前头喊关,后头待人冲城。 不过十余日,便已然剑指京城。 在天下人的震惊声中,厉王的檄文,终于是发出来了。 他先是说先帝身死有因,盖是先太子与当时还是梁王的新帝逼宫所害。又有玉玺和白太妃为证明,说要诛杀大将军,手缚新帝于皇陵请罪。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燕王便已经长驱直入,与魏虎两军对垒,互相叫阵。 蒋施这些年不声不响,但魏虎心中明白,能在北地活下来的将领,不是庸碌之辈。 因此哪怕他接连叫阵,魏虎也不开城门迎战,只互相对骂,拖延时间。 魏虎心想,这一行人不过靠着新帝的手令,才能在前面捡便宜。眼下自己只要拖住,那些城池他们管不好,便自然要退出去了。 蒋施心中也急,的确,这十一城破的太快,他们后面粮草供应根本不上,若是拖久了,只怕要有变数。 因此一开始的叫阵,从先说厉王治下有多好,到互相问候对方的亲人,再发展到了蒋氏施开始攻讦魏虎,骂他明明是一家的奴才,却拜三个码头,害死了主君,实在是不忠不义之辈。 这事连魏虎远在后宫的女儿都知道了,心下戚戚然。她与新帝感情不深,只盼着父亲活着,她才能活。 因此又是担忧新帝,又是担忧父亲。 新帝更是紧张,他如何不怕魏虎临阵倒戈厉王,魏虎也算得上三姓家奴了,此人根本毫无忠心可言。 因此他一边大肆封赏魏虎,一边假借魏虎女儿的名义,把他妻儿老小全都请入宫中做人质。 魏虎的心,一半是冷的,一半是热的。 他知道蒋施说的不错,自己已然投靠了三家,若是此时背弃新帝投靠厉王,便是彻彻底底的叛徒。哪怕他还活着,他的孩子,脊梁也永远弯了下去。 他可以朝三暮四,但必须要为新帝效死。 这一刻,他才明白那些直谏撞柱而死的文官们,是什么心情。 好在他的龟缩是值得的。不过五日,便传来蒋施收兵的消息,那做饭做菜的烟雾远去百里,又说安营扎寨的地方少了数个。 等魏虎放松警惕的时候。 岑椮来了。 他带着攻城的云梯,强硬地打了进来、 蒋氏作战,打得是一个快。 可攻城之法,还得看他们关西老兵。 岑椮趁着夜色,不仅破了城,还命人绑了魏虎,劝他写信让新帝投降。 魏虎不肯。 可城门一破,魏虎被缚,众人都知道大势已去。世家们逃得逃,散的散。 新帝不知道该怪谁,他得外祖父为了他兢兢业业,讨好这些世家,可眼下出事了,他们却竞直奔走,不管不顾。 最终,他还是下令了。 下令砍杀了魏虎的家人。 他不管是魏虎能力不够,还是魏虎故意投敌,只要办错了事情,就该死。 连带着魏虎送进宫的那个女儿,也一块血染朱栏。 这件事情,蒋施第一个人派人告与魏虎。 他倒是觉得魏虎是条汉子,有替厉王收拢他的想法。 不曾想魏虎听完,拳头都攥出血了,还不肯说出投降二字。 而魏虎死在新帝被俘的那一夜。 新帝向厉王俯首称臣的时候,魏虎仍旧没有低头。 他知道自己不该坚持这样,但倘若不这样,他连最后一丝尊严也没有了。 他最终自己撞上了石柱,去见自己的女儿了。 “对梁王来说,可称一声忠义。”厉王叹了口气,“以诚梁侯厚葬。若是还有后人,许他一个诚梁伯。” 自宛州城也传来了好消息。不仅是守住了江南的捷报,还有来自山林间的一只白鹿送来吉兆。 宛州龙啸涧下埋着一块巨石,打柴人随着白鹿的指引,将那石头挖出来,就瞧见了上面的八个大字——紫薇在北,河清海晏。 似乎天命所归于厉王一身。 厉王也没有推拒,黄袍加身。 二十年春秋,他终于又是回到了故里。 厉王对着这座王城,不知道为何,已有几分泪眼朦胧。 他一步一步,回到了这座皇城。 “父皇,你不肯给我的,到底还是到了我手中。” 厉王低声道。 他有很多不甘心,为什么父皇不肯给自己一个公平,为什么父皇要让自己做兄弟的磨刀石,为什么父皇……从来都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儿子。 可如今回头再看这座宫城,他已经释然了。 他走过曾经跪下的阶梯,走过曾经仰视的龙椅,最后回到了,母妃曾同他一块居住的偏殿。 此地早已荒芜,太监宫女虽及时清理打扫了,可到底没办法叫它一夜之间焕然一新。 朱漆脱落,鸟雀满檐,瞧着就是一副落败的模样。 可随着他的到来,记忆中的一切都鲜活起来。那脱色的帘子回了水红,墙角的杂草变成了兰花,连带着耳畔,似乎都传来了母妃的笑声。 他迫切地扭头,想要告诉母妃自己回来了。 可他回头,看到的是沉默不语,已过年华的姨母。 他们失去了很多。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他看着姨母同母亲相似的模样,内心愧疚难堪。他的母亲为了他的前程选择了赴死,他的小姨为了他选择了做寡妇,护送他去北疆……他本该保护她们的。 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脆弱,也如此渴望有一个坚定,强大,热烈的依靠。 可他不能说出来。他必须要自己站起来,就像是那山川五岳一样,成为天下的人的依靠。 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苦闷,终究是化作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我们过的还不错,母妃。” 沉默不语,朝着林妃,如今的林太后,牌位上了一炷清香。【..top】 228、第 228 章 拨却了接天荷叶,来扶十里青柳。转过樽前盛景,去赏树密花稠。 不同于江南的风雅,不同于北地的辽阔,京都的繁荣与浮华,几乎要晃花人眼。 半退花簪,来戴凤冠。 昔日芙蓉面的小女儿,如今已然是北地的皇后了。 独孤焅尚幼,陆柔隔帘掌权,颇有落寂之态。 然而厉王以摧枯拉朽之势自北地席卷而来,不仅直入京都,还封赏梁虎,其气势之盛,也令京中世家俯首,秦岭两岸顾盼。 随着年号建元初立,封后大典也一并落定。 厉王妃陈瑶光,毫无疑问成为了建元帝的皇后,成为了这座深宫的女主人。 然而她的母家麓北陈氏,并不在受封的行列中。 若循旧例,她的父亲应当是承恩公。陈氏本是清流,又得了封赏,更能彰显教养的女儿贤明。 可若论功行赏,不遭人白眼就不错了,她的父亲薄情,陈家也寡义,这些年因着担心被厉王连累,空守着清名,既不认姻亲,又不肯出力,待厉王疏远。 相比李平儿和林氏为厉王做的一切,她的母家可谓一团乱麻。 她虽做了皇后,母族却龟缩一隅,到底不像话。因此母亲袁春娘同父亲陈琰致,在族老的陪同下,到底是入京了。 只等封后大典过了,才敢派人去信皇后娘娘,询问一二。 陈瑶光既感念于丈夫独孤勖的尊重和人品,又不安于丈夫对自己的态度。 她就像是海市蜃楼,看着华丽,却毫无根基。 当年的书阁交给了自己的庶妹,北地的厉王旧宅也自有管家。 偌大的深宫她握在手中,却不知道如何自处。 如何打理人手,如何施展手段,如何权衡帝王的心意。 如今若是母亲能来,她心中也有底气了。 然而袁春娘入宫拜见的时候,陈瑶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她的母亲,受苦了。 半头青丝已白,手指粗壮发红,隐隐瞧见了心酸。 这些年她也曾埋怨母亲不顾自己,不来信联系。可看到了母亲的模样,才发觉母亲的日子也过的苦。 然而袁春娘瞧见她,反倒先红了眼眶,“娘娘,您……这些年辛苦了。” “母亲,您受儿连累了。” “我的日子过的不错,只是人闲不住,纺了两年纱。”袁春娘顿了顿,似乎是在冷笑,又似在自言自语,“你父亲也变了个模样,遣散了那些姬妾,还卖掉了不少金石,送了绸缎首饰与我。” 陈瑶光知道,这话只是为了让自己不难过。 即便厉王的人再如何打点,也管不到陈家家里头去。更何况厉王当年蛰伏,即便有心打点,也不敢露在明面。 这些年袁春娘因着陈家不管不顾,吃了许多苦头。 可就像她坚持的那样。 她等来了女儿身着凤袍的日子。虽瞧着人瘦极了,可到底穿上了凤袍,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她喜笑颜开,绕着女儿的凤冠霞帔夸了又夸,赞了又赞。 “当年瞧着尚有几分委屈我儿了,如今看来,我儿才是天生好命,做了这顶顶好的娘娘。” “娘,这些话说不得。”陈瑶光有些羞窘。 诚然,这些年大家一直觉得她配厉王是下嫁,可如今却是说不得了。 两人皆是叹了口气,屏退了左右,只留着极为信任的女婢守在门内。 “如今陛下对陈家,是什么态度?为何迟迟不循旧例,你可知道其中心思?” 陈瑶光顿了顿,忽然问道:“母亲,若是不封父亲做承恩公,封您做国夫人,可好?” 袁春娘大惊失色,问道:“这是为何?陛下不封你爹做国丈,难不成是要封其他人?” “娘,你这说的哪里话。只是我随口这么一提罢了,”陈瑶光有些赌气,“父亲待我们不好,我们为何非要为他讨封赏。这都是儿自己得来的,为甚要便宜他。” “为的哪里是你父亲,为的是你啊。”袁春娘叹了口气,忽然说道,“我已经养了两个小儿在身侧了。” 陈瑶光一愣,她曾经听过许多人劝母亲,再生一个儿子,也知道母亲暗恨许多年父亲的薄情。 如今竟然肯养庶子在膝下…… “我原也是不懂这些,可那些族老们见的多了。他们说你在后宫没有可用之人,在前朝没有可点之兵,就如同攀附大树的藤蔓。不如扶持陈氏,到底是一家人,即便是为了共同的利益,也不会害你。” “可他们……不配啊。”陈瑶光几乎要喊出来了。 “是啊,他们这些人就坐在那里,靠着我的儿吸血,却不知道我的儿有多辛苦。”袁春娘恨恨地说,“可若是不按照他们的规则走,你一个人如此薄弱,又不知前朝事,岂不是更为难。” “母亲,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承恩公若是可以世袭,即便恩宠不在,到底朝中也后继有人。”袁春娘顿了顿,又道,“我听说荣妃娘娘的长子生的虎头虎脑的,还得了个好名儿,独孤旭,正大光明的旭。你就不怕她成了第二个陆柔。” “娘说的哪里话,那陆柔可是”陈瑶光一时语塞。是了,那陆柔可是死了丈夫之后,凭借儿子掌握权柄的狠女人。 她对先太子完全没有情爱,对亲儿子也只有利用。 然而她却令世家低头,成为了小半江山的主人。 太后之位。 若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可若说羡慕,她却只有害怕。 “荣妃不是那种人,她待我极为尊重。”陈瑶光叹了口气。 “其他人怎么想呢?难道就不想荣妃更进一步,做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后,他做一个顺理成章的太子?茂家手里可是有兵权的。即便不管茂家,还有许许多多想要攀附太子的人……” “母亲……你是来催我生孩子的?还是催我给陈氏做奶妈子的?”陈瑶光似乎又被触动了内心极度伤心的事,她瘦削的身子迎着风颤抖,不知是因为母亲想要争一口气的蛮劲,还是母亲盼着她出人头地的重担。 她不敢想,自己从那些日子里逃离出来有多难过。 因着苦难,因着和厉王一起并肩作战聚起来的丝丝气儿,又这么散了。 她觉得丈夫离自己太远了,母亲离自己太远了。 皇后的尊容富贵堂皇,此刻却像是囚笼一样,将她束缚起来。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不知道要怎么做。只颤抖着手指。她想起丈夫曾经的许诺——一切有我,瑶光。 可丈夫根本不明白。 他不明白她的苦,不明白她的惧,他就像是对下位者的施舍和宽容一般,说出了那句根本没有用的话。 她将深宫攥在手里,就像是攥着书阁一样。虽然是属于自己的,却名存实亡。 谁才是这个深宫的主人? 她盼着丈夫能爱自己,盼着丈夫能理解自己,盼着自己能与丈夫比肩……这一切太累了。她费尽心思想要做的事情不仅没有成功,还险些害了丈夫。 她似乎什么也做不好。 “我的儿,娘哪里是逼你,娘恨不得替你死了,替你受罪。娘知道你苦,可你得知道,只有陈氏是真心实意盼着你好,你好了他们才能好。他们就是你的刀,为何不用?!你要用人,他们便送人来给你用!” “你还不知道你有多厉害,你已经是天下的女主人了!茂荣妃要拜你,陈家要拜你,我也要拜你,全天下,陛下之下,您是第一人,”袁春娘俯身行了大礼,“娘娘,您的未来,才真正儿开始。”【..top】 229、第 229 章 李平儿尚不知道后宫中的风云搅动,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改变。 她正忙着去见昔日的好友,薛瑶。 这些年为了薛瑶,种世衡没有再娶妻子。 两人正是情谊最浓的时候被迫分离,自此数年,不再相见。 音容旧貌已模糊,唯独对双方的敬佩,尚留在心间。 因此封赏种世衡为震远侯之际,李平儿身着常服,带着侍从前去探望薛瑶。 薛瑶过的没有袁春娘那样苦楚,虽是被迫合离但薛家父母怜爱女儿,使她领养了一个旁支的女孩儿,只当作是自己的亲子教养。 也因着薛瑶这份旧情,哪怕是惩戒薛家,也保住了薛瑶父母留在京中。 对于李平儿,薛瑶是感激的。 她似乎婚姻一直不顺畅,每一个都诚心相对,没有过错,偏偏岁月弄人,叫她不得硕果。 能在父母膝下这些年,比嫁做人妇要快活许多。 如今再见旧人,她们早已不在年轻,却猛然又回到了从前。 “灼华,快来拜见你姨母。”薛瑶低声呼唤,那头便快步走来一八九岁模样的女子,应声道:“阿娘!我来了!” 薛灼华给李平儿见礼,她举手投足间一派文雅气,眉眼里也带着一股自在,相比当年的薛瑶,更多了几分明媚。 李平儿夸了几句,又赠她早已经备好的玉镯,方才笑道:“她是个沉稳的好姑娘。” “是不是和我在信里头写的一样?瞧见她就像是瞧见少年时候的你一般,”薛瑶笑了笑,“她的那股子气劲儿跟旁的人就不一样,我一眼瞧见,就像是见到你一般。” “小姑娘很是亮堂,可比我生得好。”李平儿握着薛灼华的手。 绵软,柔和,却透着冷霜的骨气。 李平儿忽然开口道:“世衡有意破镜重圆,却不知道你的想法。他说写信与你了,却不见你点头。” 薛灼华一愣,想要离开,却被李平儿握住了手。 薛瑶的心中有喜悦,有苦涩,有惆怅,也有惊惶。 若是从前她必然十分欣喜,可到底过了这些年岁。 这些年薛瑶独居在外,没有另觅良人。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对于种世衡的感情,究竟是爱,还是崇敬,又或者是两人并肩奋斗的缅怀。 他们是交心的旧友,却不再似夫妻了。 “我的父母都说是件极好的事情,震远侯为人重情义,守成持重,不管朝上堂下,都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们从前感情也极好,他年年也都会给我书信和节礼……”薛瑶语气凝涩。 李平儿点点头,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能做震远侯夫人固然好,”薛瑶的语速慢慢流畅起来,“可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妻子了。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他对我来说也很陌生了。这里是我的家,震远侯府虽然繁华,可要我管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现在的生活过的虽然平淡,却也舒适,没有夫家拘束,父母也对她多有照拂。相比很多同为人妇的手帕交,她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得上宁静致远了。 “若你与他俱是普通农家,我会劝你各自安好。可你是薛家女,他是震远侯,情况便不一样了,”李平儿早便猜到了,低声哄道,“他那头尊荣显贵,你这头青山绿水的,你这些年的付出,就如此不值当?” 薛瑶一愣,“我……也没有付出什么,说起来,还是我们家有负薛郎。” “你不肯改嫁,还愿意支撑大郎君与厉王,这是你的义气,也是你的慧眼。都说女子要贞洁,就如同男子要忠诚一般。但是男子忠于君主,能得到权柄财富,女子贞于男子呢,不过得到些好名声。俗事需要你过问,清冷需要你来守,好姐姐,你受苦了啊。” 薛瑶从没想到这些,她本以为这些都是女子该做的。 都能做,便无视其中的心酸和付出吗? 似乎第一次有人这样问她。 “姐姐肯这样对我说,我心里好欢喜。但是我们再续前缘又能如何,我不是个合格的主母,也惫于来往,更不愿放下身段讨好夫君……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心疼我,才说这些话。但是陛下不降罪我父母,已经是福报了,我如何还敢多惦念。您也不必为我委屈,反倒母子离心。” 只想着付出,只想着无愧天地,清凌凌来去无牵挂,从没有想过夺回自己能得到的,自己应得的。 若是她也能像男子一样去图谋,这一些甚至不必等施舍,不必等分让。 身为女子,似乎总缺了几分郎子野心。 可这不是薛蓉的错。 “灼华,你可觉得姨母说得对?”李平儿忽然问道。 薛灼华信服地点点头,“是了,蝉气节高远,尚且要鸣叫夸耀一个夏日。母亲十年沉寂,如何当不得世人美名,荣华富贵。您尚且如此谦卑,那些苦守寒窑的女子们,又该如何呢。那些抱着薪火救了夜寒的人,也应当一身光辉。” 薛蓉不曾想女儿竟说出这样的话。她心中有了几分意气,可总归有些茫然,“我出身已是富贵,再回富贵乡又能如何,难道再争那儿女意气,锦缎尊仪不成。” 李平儿心知她只是有些迷茫,非是不愿,心里很快便有了主义,“那你想不想先去做女夫子?在京都做一个学堂,招收些女弟子来上学。” 薛瑶一愣,她没有想到,李平儿不仅没有劝她答应下来,反而提起了其他事情。 “我在江南的时候,瞧见了不少织布娘子带弟子,女子做先生也常见。有人教织布,就有人教学问。有人教见天地,就有人教见众生。” “这我也听过,您在江南就做的好极了,听闻不少人还供了您的像。可是女子学堂到底不同,我……行吗?” “怎么不行,你看,灼华你也教的很好。” 薛瑶犹豫了很久。她对婚姻再没有独自去北地的勇气了,但对于这件事,她似乎又充满了心动,“可是……我这样的身份,他们能信服吗?我教出来的女儿家,会过的更好吗?” 她不知道。 毕竟她这一辈子,似乎也过的没有那么波澜壮阔,只是在看书,看书,看书罢了。 “怎么会不好,你不是也说,她有几分像我吗?”李平儿语气带笑,却有着睥睨一切的傲气。 薛灼华挺起了胸膛。从这个素未谋面的祖母身上,她心火澎湃,与之共鸣。 不只是作为女子,哪怕是蝼蚁,是草民,也要有一问不公,与天命争锋的意气。 薛瑶心中一颤,这是她从前未曾有过的。 薛瑶看着李平儿,她还是从前记忆中那个忠义赤诚的好女子,却又有些不认识了。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这些年在与种世衡的书信来往中,没少提到李平儿的权柄。她肯亲自来劝说自己,已是十分不易了。 如果去了京都,能离她更近,灼华能更像她,这不也是好事情嘛。 在此地,薛蓉也可以凭着薛家的家学,慢慢做一个女夫子,可她会遇到很多问题,薛家的反对,京中权贵的不信任,甚至还会影响灼华。 可如果是震远侯夫人呢?这一些都不是问题。她会是很好的夫子,山长,甚至教育女官,增益朝廷。千百年后,文臣武将如流水,唯独书院屹立,碑刻初心。 薛瑶心怀激荡,她心动了。 是啊,这是她应得的荣耀,震远侯得到的一切,她也有分一杯羹的权利,凭什么拱手让出去?! “你当年遇到婚事的不公,尚有争个公道的心气,怎么年纪大了,反而不敢了呢?”李平儿的声音平淡,却有着穿透人心的魔力,她轻声道,“你若要做夫子,不要教学生什么迂腐教条,第一个就以身作则,教学生学会得到该得到的。都说要去争,去抢,去试,不是只靠着孤勇就能成事的,你我要先带潮头,流水才能争先。” 不是去抗拒,去拒绝,去自命清高。 不要只是怨怼,只是质疑,只是哀己。 也不能光喊着口号,去争,去抢,毫无愧疚地拿到应得的东西。 她们要先行一步,做那个潮头,奔腾出一条水道。 一如对待燕王。 一如对待世家。 一如对待天命。 “您说的是。” “薛先生,就此别过了。” “多谢您。” 李平儿回到府中,便带来了薛瑶的好消息。 听闻薛瑶答应了回来,种世衡也长舒了一口气。 “这些年你也辛苦了。”李平儿摇摇头,心里知道种世衡为了扛起种家付出的一切。种世瑄是个玩闹性子,少了几分沉稳,在工部做些轻松活计,难当大任。 种世道就更难评了。虽然立了功,这些日子推却了封赏,还在堂前恳求,有心迎娶燕王妃。好在陛下顾念他是自己人,没有当场发怒,只斥责了几句,让他不日滚回关西去。 也因着这件事,完全没提到燕王的事情,更没提到这些宗室要如何安排。 燕王妃恨死这个表弟了。 能做燕王太妃,谁想做个臣子妇。 可如果能高高兴兴地活着,她也不想憋憋屈屈地去死。 心中虽然知道是因为种世道引诱,她才闹出了这样大的乱子,害死了燕王。可却根本不敢细想其中到底是谁布局。 如今亡夫名声恶臭,儿子的爵位也未定,种世道还当众求娶毁她的名声,可真是祸不单行。 可如果不是种世道……想想鲁王妃等人的下场,她自觉作为燕王的妻子只能更坏。 这场看起来惊世骇俗的告白,不失为一条生路。 种世道为爱放弃封赏的行为,让燕王妃的口碑再次回到了八卦的巅峰。 震远侯的未婚妻子,燕王的王妃,且不说这两人当年为了争夺她险些拔剑相对,如今更是孀寡之身引得曾经的小叔子如今爱慕……卢令仪这前半生,就像是她的美貌一样,从不甘平庸。 红颜已老情不绝,说不得又是如同春秋战国时期夏姬一般的美人。如今新帝上位,宗室诚服,这个旧日里欺压过厉王的燕王旧人还能掀起如此轩然大波,可谓京中第一人了。 种世道这突然之举,不按常理出牌,李平儿和种世衡都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怕他真的心里爱慕燕王妃,沉沦不自知——李平儿想起从前种世道还为了这个准嫂子来给自己添过乱。 可若说他真的爱慕,谁家好人爱慕女子,是逼得人家家庭破裂,丈夫亡故,儿子连继承也没有资格,全家龟缩在庄子里不敢露面。 也许曾经是真心仰慕,被背叛后,才比兄长更加愤怒。 李平儿劝种世衡放下,是因为知道他是真心爱慕卢令仪,又是个心境豁达的真君子,放下之后,对种世衡好。 但是如何劝种世道这种真小人,李平儿真的是有心无力。 别说强扭的瓜不甜了,他专扭苦瓜。 如今不要前程也要和卢令仪搅合,怎么不算深情呢。 种世衡也不想沾染卢令仪的事情了。他不知道弟弟是为了报复还是如何,但总觉得不该掺和进去,省的兄弟感情更添淡薄,各自成家多年了,此事也无从劝起。 种世道自己也心知对不住兄长,这些日子一直避着人,连狐朋狗友忘年交的李增也不见了。 两人狼狈为奸的情谊,燕王妃还记着呢。 如今薛瑶肯回来,震远侯府的名声多少能挽回一些,能沾几分破镜重圆不忘旧情的君子,称一称正常人了。【..top】 230、第 230 章 承恩侯府恢复了旧日荣光。 林大老爷如愿做到了尚书,日下便大摆筵席,邀请四方好友,一雪前耻。 当年先皇后好不霸道,叫他发配岭南。 如今他林老头还活着,金家苟延残喘,他眼下也要耍一耍威风了。 “这才刚刚站稳脚跟就这样铺张,我劝了又劝,他却不肯。”林大夫人倒是有些担忧,打趣着同李平儿说。 李平儿也笑了笑,宽慰道:“伯父这些年锦衣夜行,也憋着一口气呢。” “我是怕习惯了。” “我听说伯父把江南故老都请来了,也是想为伯母您争口气,这些年在江南,没有伯母替我们筹谋,哪里能顺风顺水。照我说,伯父的尚书,一半靠着读书,一半靠着尚了您做夫人。” 林大夫人捂着嘴笑,这话说到了她心里去,“哎呀,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这尚书,我瞧着您比大伯父合适。” 林大夫人听到这,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那马红蕉自己拉了船队想要往南洋跑,黎将军竟然也给了她通行令,真是想不明白。反倒是冯观的运气不好,既失了先机,又没了后手,黎将军一直都是力挺她的,谁曾想马红蕉提了一个跑南洋的法子,就把黎将军说动了。” 李平儿笑了笑,心道冯观哪里是运气不好,是运气太好了。本事不济,偏运气好,既得了自己的青眼,又得了马氏作为姻亲。若不是自己提携,如何能掌管江南的船队。 你看,男子只需要忠心,便能拥有这些。 而马红蕉呢,若不是自己首肯,黎萍乡又放了她一马,哪里能拉起船队。她这辈子连出后宅的机会也没有,就算想要跑南洋,也只能望洋兴叹。 好在她争气。 李平儿心想,马红蕉是有真本事的人了。 她们虽站在不同的阵营,有不同的打算,可都有一点是没变的。 只要她们仍旧热爱这片土地,仍旧期盼着大家的生活会变好。 只是这话,她不能这么说出来,怕寒了江南的心,于是扭转话头,说道:“南洋物产与江南不同,想来获利颇丰。” 林大夫人也赞同地点点头。 等到开席前几日,林家的亲朋好友倒是齐齐来到了京都,想要分一杯羹。 林娇娘来的最早,这些年她明里暗里总想着给丈夫讨个官做,从前有婆母打压还好,后来婆母死了,她又不肯给厉王出钱出力,自然落了下乘。 眼看厉王竟然做了皇帝,封赏那日没她家什么事,这才后悔不迭地来道喜。 她们俩夫妻嘴甜,林大夫人倒也不讨厌。 林大夫人的儿子不成器,倒是女儿林湘颂的丈夫陆猗有些学问。自恃身价,没有那么热络。 反倒是林叶儿没带着蒋玉昆来,叫大家心里犯嘀咕。两人刚刚成亲的时候多要好,这些年过去,竟同仇人差不多。 林叶儿虽然爱钻牛角尖,但是好在泼辣,能守得住银子。这些年放下身段踏踏实实做了些买卖,倒是赚了许多辛苦钱。 她和蒋玉昆过不下去,蒋玉昆也不肯与她合离,两人就这么拉扯着。 眼瞧着林家起来了,林叶儿就想趁着东风,赶紧甩了他。她早有一个相好的,在浮花巷子里头弹胡琴的,生的油头粉面,擅长甜言蜜语,靠着女人的银钱过日子。 她没有再像年轻的时候一样,指望着夫君了,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她如今能握在手里的,只有自己的钱。 她自己觉得日子不差,靠着自己做买卖,靠着银钱让男人贴着,只等蒋玉昆彻底滚开,日子比李平儿还要逍遥。 李平儿瞧见她春风得意的模样,倒是也有几分佩服。 江文秀年纪已经大了,在老家听闻厉王做了新帝,女儿也做了国夫人,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她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该彷徨。 为着一件小事,这些年李平儿从没在膝下尽孝,她也不是没怪罪她么。 她自问是个好母亲,是李平儿不孝顺。 她不告父母,私自嫁人,还让丈夫和大伯都站在她那边,对自己指指点点。 这不是个好女儿。 但李平儿又没有顶撞她,甚至还循例为她请封诰命,甚至还为董敏求了一个诰命。 她每每想要骂人,都不知道从何骂起。 因此大家都说她生的女儿好,她心中越发气闷,尤其是这些年董敏一直替她尽孝,对待江文秀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在江文秀心里,李平儿不如董敏多矣。 这些年董敏心里捋顺了,劝也劝了,说也说了,后面索性也不多话。 董敏心里也知道,江文秀不是不爱这个女儿,是不肯承担这个苦果。 人人都怪她,但下定主意让女儿嫁给金如意的不是承恩侯自己吗?为什么偏偏要责怪她一介妇人。 仿佛责怪了自己,就能讨好李平儿一样。 她已经把大女儿送进宫了,心中生怕人家骂她唯利是图,卖女求荣。如今小女儿也要因着家里嫁金如意。 偏偏她又没去,选了一条更好的路。 她越出息,越让当父母的自责。 她为何不听我的话,听我的话,父母也没有这么难堪了。 可听我的话,家里只怕流放岭南的流放岭南,死在漠北的死在漠北,哪里有今天的好日子。 江文秀等着女儿的低头,等着丈夫的低头。 丈夫自然不肯认错,女儿也不愿低头。 三个人仿佛三个阵营一般,苦苦煎熬着。 可董敏心中清楚,现在的李平儿并不会自苦,姨父也照样过日子,唯独只有姨母被困在无法解脱的愧疚和愤怒中,病痛缠身,喜怒无常。 姨母待自己是真的好。 表妹待自己也是赤诚。 她不能去细想那些不堪的,只能想着好的,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是完美的。 林府宴会上,至亲的几人面面相觑,反倒是李平儿率先请罪,说这些年未曾在膝下尽孝,还请二老恕罪。 董敏依旧笑着打圆场,提到江文秀的身体,她同李平儿反倒能多说几句。 林质慎也来了,他带着妻子和孩子,虽然身着锦衣,在这繁华的宴会中,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原来这就是爹爹的家啊。”稚子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这是寡言少语的父亲长大的地方。 “我们的家在书院旁。”林质慎温柔地跟孩子说。 “这就是咱们的家啊。” 这些年父母很挂念他,金银都送了不少,他一直觉得愧疚没有敢来京城,如今大伯父成了尚书,承恩侯府也回来了,于情于理,他都要再回京都。 李平儿坐在高位,看着承恩侯府热闹的样子,恍如隔日。 但已经到了乞骸骨年纪的大伯,看着尚未成人的林如栩,看着已经满鬓风霜的父亲母亲,分明预示着他们已经分隔良久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有侍女通传,说有位娘子带着孩子要在门口号哭,被侍卫眼疾手快拿住了。 林大夫人眉头微皱,问道:“可有问清楚是何事?” “来人说是柱国公的女郎。” 林大夫人气笑了,这建元帝的新朝,怎么不知道还有柱国公呢。都过去两辈子,卿明珠还惦记着当年的爵位,以为自己是千金呢。 她还没找卿明珠的麻烦,卿明珠倒是上门了。 也不知道林质慎瞧见这个昔日的妻子,又会如何。 她眼珠一转,瞧见李平儿面无表情似乎不想掺和,随即道:“既如此,还是请二叔和二嫂来瞧瞧看,怎么回事。”【..top】 231、第 231 章 这边厢林大夫人虽有心,到底年纪大了,只陪着李平儿等人,甚至连操办宴席的事情都交给了儿子和儿媳。 李平儿对卿明珠的事情不上心,她也不好太热络。 李平儿反倒对林湘颂的姻亲陆家十分感兴趣,问了好几句陆大郎的事情。虽然林大夫人有私信,推荐了一番自家女婿,可女婿不热络,也没有陆大郎那样实干的本事,到底只是匆匆带过。 卿明珠带着孩子,倨傲地坐在凳子上使唤奴仆倒水。 稍有不顺心,便骂道:“这是承恩侯的嫡孙,国夫人的侄子,稍有慢待,你们几条命也赔不起!” 奴仆都是新换来的,即便有些老人,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卿明珠骄纵,难以伺候。 当年卿明珠何其傲慢,不仅害得李平儿下跪,还让林质慎远走。 历经两朝,随着她父亲去世,兄长没有继承爵位,甚至到了新朝,连宅院也没有保住,新嫁的丈夫与她写了休书,这才记起了林质慎是个好拿捏的。 她不知从何处找了个孩子来,说是林质慎的亲子,当年自己不是流产,而是在庄子里生了这个孩子。 卿明珠惦记的不是林质慎这个人,她本来就瞧不上这个丈夫,更别提现在林质慎还娶了山长的女儿,偏居一隅,学问也没做出什么名堂。 照她看来,简直是自甘堕落。若是她的亲姐姐是国夫人,亲侄子是陛下,她不知道要狂到哪里去了。 她就想让这个孩子接了承恩侯的爵位,好风风光光地给她养老。 “这个孩子不是我的。”林质慎道。 江文秀心里不乐意,相比要回学院里去的林质慎一家,显见得这个能留在身边的大孙子,更令她稀罕,“要不孩子先留下来,我带在身边。” “娘自己还要人侍奉,怎好再给您添麻烦。这孩子说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带回来反倒添堵。” “还没见着人呢,说不得与你像得很。”江文秀嘟囔着。 林蔚之发话了,“先见见人吧。” “爹!你见了又如何。” “胡闹!这就是你先生教你的道理?!”林蔚之瞪了他一眼。 “夫君,且先见一见吧。” 卿明珠见到林质慎的那一刻,便心知他不肯接受这个孩子。只见他怒目而视,护着自己的妻子,显然一副与自己是仇敌的姿态。 她心里生了主意,抱着孩子哭了起来,“哎呀我的儿啊!是娘不好,怕林家出事留不住你这血脉,也不会闹着要合离!如今倒好了,你的名儿也不正了,你的父亲也不肯认你。是娘的错啊,娘只盼着日子不好你也能活下来,没想到日子好了倒让你活不下去了。” “你瞧瞧,这孩子同阿爷多像。”卿明珠哭得伤心。 她是真的伤心,好不容易有机会能重回这个圈子,她自然不肯放下。 “她逼着阿妹下跪,害得我在京中抬不起头来,她这样恶毒的女子,我做梦都恶心!” “那也不是我逼着她跪的!国夫人何等人物,才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中,倒是你时不时总要提,好像自己当时不在场一样!要不是你没本事,咱们也不必跪!你要真是个有骨气的,作甚与我成婚!既与我成婚,还让我过的比从前更不好,如今还斥责我,你算什么男人?!”卿明珠装不下去了,她脾气本就娇纵,如今看着这个从前处处低自己一头的男人也敢嫌弃自己,再也忍不住,站起来便怒声以对。 “那孩子没了!”林质慎的眼泪落下来,“谁都知道,是你打了孩子,叫他投胎见世的资格都没有。” 卿明珠一愣,她咬了咬嘴唇,推了一把眼前瘦弱的孩子,说道:“这孩子千真万确是我生了下来的。那时候吃了催产的汤药,谁曾想月份大了,生出来便是活着的。总归是我生的,我父亲不忍心,便令人悄悄养在庄子里。” “我不信,若真的生了下来,只怕也被你们家打死了。你们这样重利忘义,怎会叫他一个父不详的孩子长大。”林质慎冷声道。 “他的确在庄子里长得不好,但总归是你的孩子,你不能不认。”卿明珠声音凄厉,“你若是个有本事的,我怎么会如此选择!说到底,你没本事,连累了我,也连累了孩子!你靠着你姐姐风光,你自己呢?!承恩侯府的这一切都不是你自己得来的,不过是因着血脉!既如此,我的孩子凭什么不可以?!先太后也是他的大姑姑,国夫人是他的小姑姑,陛下与他也血脉相连!” 此话一出,便是林质慎也不敢说不是了。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是啊,她卿明珠本来看的不是林府,也不是林质慎,她要的是这血脉应得的一切! “先住下来,我们自会去查证。若是你说的是假的,混淆血脉,攀附皇室,少不了一顿杀威棒。”林蔚之应了下来。 卿明珠得意洋洋地住了下来。 林质慎握紧了拳头,他不敢看妻子,也不敢看父亲,只低着头,再不说话。 那头林蔚之想要李平儿拿主意,却被告知李平儿已经不在京中了。 李平儿的确有更要紧的事情。 从前她与陆大郎的妻子左宝琴也算是有些来往,如今既打算拉拢陆家,便立刻递了拜帖。 陆家是世家中的清流,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即便建元帝入主京都,他们也瞻前顾后,不曾表态。 李平儿这些年虽然打压北地的世家得到了好处,但江南一行,也让她明白了世家的摇摆。他们摧毁不了世家,除非按照世族书杀了个遍,如同黄巢一般做个好男儿,不然就会如刀割草,如雨浇沙一样。 任凭他们你死我活,世家只需要左右摇摆,等待卷土重来即可。 因此,李平儿同建元帝都慢慢改变了主意。 他们得先站稳脚跟,再慢慢削弱。 建元帝对待世家,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了。 他甚至还广开后宫,不少世家也瞧见皇后无子,想要占一占先机,送了女儿入宫。 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先帝当年。 李平儿还记得当年自己与董敏同坐在席上,看着贵女们轮番登场,当时丝毫不觉得是先帝的布局。 先帝年轻时候是一等一的清明,可到了老了,却也有失偏颇。李平儿心想。 当年他们年少锐气,瞧不上先帝的昏庸软弱,反复无常。 如今看来,倒是身不在其位,难以谋其事。 经年的水磨功夫,李平儿在世家中的口碑不算好,如今竟亲自给陆家递拜帖,若不是姻亲的缘故,当真不会接下来。 陆家果不其然,虽接了帖子,却也不热络,男人们都不在家,只有左宝琴招呼往来。 反倒是李平儿十分热情,频繁上门,有时候说是探望亲姐姐林湘颂,有时候说是探望左宝琴,慢慢的,竟也叫人觉得,陆家与她十分交好。 陆大郎不仅官复原职,陆猗也进了翰林,甚至连临淄左氏都得了封赏。临淄左氏与陆氏同生共气,自然来信询问,是否已然投靠建元帝。 在众人眼中,陆家已经低头了。 陆大郎也是苦笑,他虽有意摇摆,可当年他们同意弟弟迎娶林湘颂,不也是盼着能与七皇子有姻亲嘛。 兜兜转转,到底是要下注了。 便是在李平儿如此殷勤热络之下,陆氏低头,薛家俯首,陆陆续续其他世家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建元帝的人马是北地操练过的,又有江南的水军,而幼帝呢,易守难攻,又有老臣辅佐。 也是时候做出选择了。【..top】 232、第 232 章 陆氏想要表忠心,第一个就献策,想要将谢家的清蓬先生请出山。 治国家与治理地方不同,更要与军队分开。他们如今正是缺了一位世家出身的谋臣,能将天下打理得整整齐齐。 谢家有谢清蓬,陆家有陆清河,这两位先生声名远扬。能请谢清蓬出山,世家的心都定了一半。 陆氏递了梯子,给了门路。可独孤勖派人去请了三次,都没有透露半点口风。既如此,他也知道对方是不愿意,可大张旗鼓的派人去请了,若是请不来,岂不是同旧日梁王一样无用。 眼下只剩他亲自去请方能显露诚意了。可连个准信也没有的事情,他可不能下场。从前还是藩王的时候能说一句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如今已然称帝,若是三请不来,只会被人说不够稳重持威。 他心中有怒气,不好同皇后言说,一直等到了李平儿进宫,这才发泄出来。 李平儿早已知道原委,瞧见他焦急上火,显见得是还不够适应作为帝王的身份。 “不知道是因为谢端的事情,还是因为他待价而沽。听闻他素来瞧不上谢端,不然也不会养名望于山中了。”独孤勖这番话,多少还是透露着想要拉拢清蓬先生的意思,“李增给我献计,说他若是执意不肯,不如放出风声去,清蓬先生已经年迈不能出山。” 李平儿并不赞同李增的鬼主意,“李大人只怕还盼着他去投龙朔呢!谢悛之是他侄子,清河先生尚在吴郡,看他去取代哪一个。哪都没有他的位置。二桃杀三士,好叫他们打起来。” “若是能将清蓬先生收入麾下,何必逼他改投龙朔,”独孤勖叹了口气,“可惜了谢逡之,最早在北地,我们也是有缘分的。” 谢悛之想要施行世家的那一套,建元帝不愿意。如今建元帝要用世家,谢逡之已是龙朔的丞相了。 时也,命也。 “即便他来,我们与他也不是同路人。” 他们即便要用世家,却也不是谢悛之那个用法。 谢悛之只有在龙朔才能更好施展本事。 在丛林,就要用丛林的法则。谢悛之会不断强化谢家在龙朔的影响力,他会将皇权慢慢过渡到世家手中,过渡到自己手中。 这在世家纵横的朝堂上,是大家默认的规则。 但在北地,就要用北地的手段。他要的只是世家的归顺,只等拿下独孤焅,日后再图大计。 他与谢逡之心中都明白。 即便独孤勖兵强马壮,也不如陆柔与独孤焅的身家相托。 但是清蓬先生却不同。 他早有名望,如果出仕必然是权柄在握的。 他在乎的不是谢逡之在乎的那么简单,仅仅只是施展抱负,亦或是依仗谢家借力打力。 他本身就是一座大山。 想要撬动这座大山,诚意没有用,利益当然要足够,却也不是第一位的。信任、尊崇……这些大家都能给到他。 他真正要的,是青史留名的功绩。 他岁月渐老,时不我待了。 李平儿顿了顿,轻声道:“我知道应当请谁去当说客了。” “您要亲自去?”独孤勖心中松了口气,听到李平儿如此说,心中便有了底气。 李平儿笑了笑,“这次宛州之战,征举了一位一见如故的老友,徐化为。陈郡人,徒居宛州,是一道人,已年过半百,鬓发皆白了。” “我记得姨母不爱此道,何故推举道人。”独孤勖也吃了一惊。 “他名望过盛,眼里没有俗人,又如何肯听俗人语。”李平儿笑了起来,“他隐在山涧,徐化为隐在红尘,对天论道,莫过如此。” 独孤勖点点头,“那请徐老先生来,该封个什么身份?” “不,只需您赏金百两,让他自去上山,稍等月余便能见真章。” 独孤勖抚掌称善,此事便告一段落。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另一头的独孤焅日子也不好过。 当年新帝与幼帝独孤焅两龙相争,都以对方为仇敌。谁曾想北地藩王却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占京都,杀了新帝。 昔日的两龙对峙尚且有胜算,如今来自北地的独孤勖却让独孤焅心底发寒。他有了更强大的敌人,母亲还如同大山一样挡在他面前。 更可怕的是,他年岁尚小,还需要等待数年,可能才有机会亲政。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心里没有底。 他虽然有老臣辅佐,但母后重用谢悛之、陆龟蒙等人,金善渐是个没本事,这些年不敢专权,让了一部分兵给了姜必达。 姜柯作为副将,跟随父亲姜必达身侧。姜必达圆通,偏偏儿子努直,这些年虽有接触,却不是冒进之辈。 反倒是本地世家的曲部更忠心一些,全因着他的老师陈道融在其中斡旋。 陈道融年纪渐长力不从心,但陈妙法还年轻,又才华横溢,这些年一直悉心教导他。 清河先生姓陆,即便与陆柔意见相左,但到底是支持陆柔掌权的。可惜陆柔看重谢悛之,给谢悛之做了丞相,清河先生便赴任吴郡,做了吴郡太守。 母子俩各有各的打算,但朝堂上和和气气的,倒也没有争锋相对。因着两人都知道。 眼前最大的敌人是建元帝独孤勖。 他不像是曾经的梁王一样优柔寡断,薄情寡恩,以至于被人长驱直入,挥师斩下。 他是北地出来的烈马,又在关西、江南等地厮杀过,经验丰富。 这个未曾谋面的叔叔,在他心中生的黑壮恶俗,面目粗糙,手拿狼牙棒,时刻追逐在身后,令他不寒而颤。 但是好在颍川粮草丰美,自给自足,更是易守难攻,前有登封,后有定陵,而两侧的陈留高氏、邯郸郑氏俱是陆氏的姻亲,一整块如同铁板一样。 他还有机会。只要守住,等他长大了,建元帝年迈,只等露出破绽,就是他的机会。 他要学会的就是等。 就像是世家一样,他们只需要等。 独孤焅一遍遍地告诫自己。【..top】 233、第 233 章 独孤勖以洛阳为都,岑槮率部西进益州,南渚坐镇江南。 如今洛阳不稳,尚不敢妄动兵戈,只虎视眈眈,盘踞于龙朔之侧。 吴郡水乡丰美,颍川地广人多,两地之间更是地广物博,令人艳羡。 独孤勖空有九州,却不甚富饶。唯独江南一带尚可养人。 如此,他对龙朔之地势在必得,假以时日必定挥师南下,野心如同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此獠站定洛阳,只怕就要剑指龙朔。还请陛下切莫掉以轻心,应当多加提防,枕戈待旦。”谢逡之忧心忡忡,独孤焅却不以为意。 他如何不知道,可等他亲政之前,他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索性低头,只等母后发言。 果不其然,陆柔都不等他说话,便道:“谢卿家有何御敌良策?” “我们当送粮草南下闽地,协助福州守备,以御江南之兵。” “谢家与闽南交好,听闻谢十二郎还曾借兵闽南。福州守备也是您谢家的旧故姻亲,您此行送粮,只怕有中饱私囊之嫌。”陈妙法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当年宛州一战,一败涂地。送粮不如派兵,将闽南纳入囊中。” “南渚对闽南虎视眈眈,我们一旦派兵,他立刻便会察觉,借机生事。况且虽是姻亲,却不是部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双赢则合,举兵则分,如此道理,陈大人怎会不懂。” “待谢大人您拿下闽南,水师百万,南渚区区贼子,又有何惧。”陈妙法不想给闽南送粮,但是不好直说,故意抛出要拿下闽南的主意。闽南本就摇摆不定,听闻他的野心后,必然不敢受此粮草,“不如把控粮草,不许入闽南。不过三月,闽南必要向我等低头。” “我们一旦掐断粮草,闽南必投南渚。”谢逡之都要气笑了,一点好处都不给,就想要威逼,却没有兵马坐镇,陈妙法果然是写青词出身的,一点都不实际,只会空谈。 “谢大人非是兵家出身,何以取信。” “总好过陈大人纸上谈兵。” 陈道融自然是支持本家。吴郡是陆氏的大本营,谢氏也在吴郡根基深厚,自然盼着向南延申。但是他陈家所在的颍川却是极北,若是不屯兵北上,他们颍川与陛下俱危矣。于是道:“北地骑兵行军迅速,还当屯粮练兵于颍川之北,来保卫陛下的都城。” “屯兵自无不可,但等岑椮拿下益州,只怕就要举兵龙朔了。北有骑兵虽不假,可有江阻隔,唯独江南不甚熟悉,若是要进攻,水路必经闽南,陆路则必经陈留。因此屯兵颍川,不如屯兵陈留,向西与益州相争。”谢逡之顿了顿,又道,“当以怀柔为主,福州守备本就是故交,假以时日,知晓陛下的仁德,必举城来投。此刻趁其摇摆,我们应当先以粮草安抚,再行益州之势,以防连成一线。” “谢卿家所言有理,陈卿家的担心也无错,不如先取益州,再观后事。”陆柔道。 益州与吴郡相近,她心中也偏向于益州。 陈妙法心想还是这个姓谢的狡猾,故意抛出闽南的事情让自己攻讦,实则绕道益州,说要打益州。这人年纪大了,心眼子也多了,不如直接说他们打下益州就连在一块了,他也就没这么多问题了。 但是陈道融有些可惜,谢家十七郎愈发圆融了,相比其父谢端志大才疏,十二郎眼高手低,这个不被看好的小子,已经长成了需要他们仰望的人物了。 只是可惜了,既有了陈妙法,为何又来了谢逡之。 “那益州应当以谁为将?” “臣听闻岑椮尤善刀马,不如请姜老将军挂帅,姜柯为先锋。”金善渐打怕了,他心中的气早就被打散了,因此不敢再争主帅,只暗戳戳地盯着些捞功劳的白活儿,“监军则为高泽奎。” 高泽奎是他女婿,陈留高氏与他已结了姻亲。益州靠近陈留,让陈高氏担任监军,的确是个双赢的办法。 “臣愿为主帅,只是吾儿姜柯细心妥帖,粮草之重,素来由他调配。先锋陷阵还当再推举良将。”姜必达站了出来,“况且战事将起,武将之才多多益善,还当以益州为引,多多提拔。” 姜必达的意思很简单,老子可以当主帅,但我儿子不能也一起上战场。他素来疼爱这个有些努直的孩子,运气不好,东奔西走,也没什么大野心,偏偏因自己被命运裹挟,流落到此地。 能当个押送粮草的官儿是最好的,后方安稳,又不愁吃穿,人人都要捧着。 他做爹的辛苦些,当儿子的总该享享福。 “王氏三子王穹少有贤名,不仅擅长诗书,还弓马娴熟,尤善飞箭,曾于民田之际射中猛虎,人送外号射虎郎王敢当,便是此子。”谢逡之也不甘示弱,赶紧推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人物,“当以此人为将。” “可。”陆柔应了下来,显见得是背地里通过气的。 姜必达心中有数,这是要磨砺王穹,以后好接自己的班,不能让他做先锋的意思,“那先锋该由谁当呢?” “益州潭头村有个叫李勇的将士,虽是粗人,却生的一身力气,能扛其巨石,徒手打死野猪,一双铜锤虎虎生风,如入无人之境,他生在益州,本就熟悉地方,臣以为,可以此人为先锋。”果不其然,谢逡之随即说出了自己的人选。 竟然是个平民。 平民哪里能做先锋。 陈妙法第一个反对。 这不跟北地那些蛮子一样了嘛!只是力气大一点,就要人家做先锋?不懂兵法,也没办法沟通的平民,怎么能做官?! 迟早要误事! “此事万万不可,益州人来此,只怕是流民出身,大字不识一个,也懂军机奏要?不如叫他从大头兵做起,千军万马之中,力气大又有何用,等他积累了军功,再行封赏。”陈妙法脑子一转,生了个主意,“臣推举姜柯为先锋,陆龟蒙为监军。” “倒不如以罗毅为先锋,他本就是营长,迁升先锋将军,也是应当。”姜必达也不留后手了,就怕儿子真得要上战场。 罗毅也是世家子出身,熟读兵法,骑射也不错。 “臣附议。”金善渐连忙附和。 “罗毅可为先锋。”陆柔说道。 谢逡之瞧见众人都不赞同的模样,心下也是一叹,如今乱世,还讲什么文章识字,能有个悍不畏死的先锋,方才是士气之重。 只是眼下并不适合提出来。 他已有了主意,便不再多提。 只等朝会之后,再请太后的法旨。【..top】 234、第 234 章 下了朝堂,眼见谢逡之并不气馁,陈妙法便猜到他想要私下向太后陆柔陈情。 陈妙法为人素来清高,与陆柔又有些隔阂,自然做不到谢逡之这样,以陆柔为尊。 他心中瞧不上女子,更瞧不上这个年纪轻轻的太后。空有权利,不知道如何运用。 既愤懑陆柔放权给谢逡之,不识他这陈家宝树,又定了王穹为将,只怕日后军中军务,要听命谢逡之的安排。 陈妙法也有心插手军务,只是他素来喜欢水磨功夫,想要借力打力,因此一直在让金善渐与姜必达鹬蚌相争,想要慢慢蚕食军权。 谁曾想厉王突然入主洛阳,事从权急,反叫谢逡之渔翁得利了。他大手一挥,就推举了王穹为将,好大一块肥肉,叫他这莽子吃了去! 只是推举王穹一事他不知情,却得到了陆柔的首肯,却不知道他二人何时达成了同盟。更可怕的是,这件事未曾经过陈家,只怕是有心为之。 如此,就别怪他陈妙法浑水摸鱼了。 陈妙法本想要拉拢陈留高氏的高泽奎,先太子当年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他陈妙法可是火眼金睛。 金善渐是个没本事的,只会阿谀奉承,攀附裙带。如今又失了锐意,高泽奎势必不会蛰伏于金善渐之下。 只等金善渐露出疲态,才是他提拉拢高泽奎的好时候。 因此在朝会上,他便没有替高泽奎说话。 眼见谢逡之起势,他不得不附和金善渐,推举姜柯做先锋,逼姜必达卷进这风波中来。 如今姜必达年纪老迈,姜柯后继无力,这块肥肉人人想要咬一口。若说姜必达没有后手,谁也不信。 逼出了罗毅,虽不知其本领如何,但必然与谢逡之推举的王穹、李勇有一番争斗。 他已然料见,若是谢逡之执意推举李勇,那罗毅与王穹、李勇必然为敌。 因此不等离开殿前,陈妙法便冷笑道:“谢大人既有大事要单独启奏,怎不在堂前明禀。莫不是要求一旨意,让李勇有机动之便,行先锋之事?” 姜必达也没有走远,听到此语没忍住回头。 谢逡之冷冷看了陈妙法一眼,并不言语。 陈妙法瞧见他不接招,笑了笑,袖子一甩,扬长而去。 谢逡之叹了口气,他私下要求陆柔的事情,的确如此,对罗毅来说并不友善。 此刻瞧见姜必达步履缓慢,心知自己与这位老将要站在对立面了。 他素来敬佩姜必达领兵,可是如今非是先帝时候,战乱四起,北地兵马更是咄咄逼人,不能再行圆滑之举,而是要实打实地碰拳头了。 姜必达不够锐进,他推举的罗毅也是如此。 罗毅若遇岑椮部下,此战必败。 要胜过岑椮,需要比他更刚烈的骄阳,比他更没有章法的战法,比他更有远见的战略。 如今战略王穹已有,只剩李勇尚未归位了! 谢逡之定了定心神,向陆柔请了一道旨意。 这道旨意不仅让陈妙法没想到,更让姜必达也不曾料到。 也正是这道旨意,打破了局势,让两军对垒,显得更加残酷。 这已经不是先帝的时代了,这是大争的时代。 不再是世家的让渡,而是血与权利的争夺。 谢逡之心道。 他们尚且沉醉在世家的高床之上,却不知道要维系这样的局面,需要付出什么。 他要走在前面,谢家要走在前面,就必须更决绝,彻底让这些人信服。 军权,是他必须要拿下的第一关! 他要推举的不是李勇,不是王穹,而是最关键的一环! 那头,陆柔也有些意动,与谢逡之商议。 陈妙法推举了陆龟蒙,可谓挠在痒处。陆龟蒙是她素来倚重的自己人,只可惜因着名声不显,一直不得提拔。 此刻若是让陆龟蒙做监军,的确是件好事。 她心里虽知道,陆龟蒙如今暂管文书,不曾修得兵家。再加上监军一职堪比主将,不能放给陆龟蒙。可若是能让自己人把控军权,到底比外人更值得信赖。 益州的重要性,她与谢逡之早已达成共识。可恨朝堂这些人不思为她解难分忧,反倒争权夺利,各自有各自的小心思。 陆龟蒙是自己人,想来不会出岔子。 “娘娘有所不知,北地用兵,兵贵神速。岑椮此人自诩英雄客,然而多年剿匪,喋血绿林,非是心慈手软之辈。陆大人文法出身,不曾直面此等杀伐之气。” “罗毅是姜必达举荐的,若是押送粮草的是姜柯,想来不会短缺。只要王穹用兵得当,罗毅打了几场胜战,两人也能相合。不如以姜柯做监军,姜必达护子心切,想来不会叫战局作乱。” “姜必达垂垂老矣,只怕怜子心切。若是叫他父子俱在一处,才是真正的坏处。再者说,也没有老子做主帅,儿子做监军的道理。” “那益州之战,你看监军改由谁出任?” “臣求太后娘娘,允臣做监军。” 陆柔脸色微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先生何故去亲自监军。” 谢逡之声如冷玉,掷地有声,“臣请娘娘予臣机变之利,可临阵换帅,司生杀之权。” 陆柔手下一顿,缓缓抬头,道:“无此先例。若是实在忧心,不如军中再行提拔李勇。” “非是李勇,主帅若是姜必达,此战必败!某愿立下军令状,若失益州,提头来见。”谢逡之跪在地上,声音果决,隐隐见风雷之色。 陆柔的脸色隐入黑暗中,半晌,阳光透窗,缓缓挪在了她的脸上。 她轻声道:“谢监军。你既敢立下军令状,哀家便予你生杀取夺之权,在军中自由行事。” 谢逡之已然跪的半身僵硬,此刻彻底松懈,道:“多谢娘娘。” 谢逡之离开后,陆柔没有离开她的座椅。 她身上的气息沉重,更添了几分风霜。 姜必达不曾有过错,此刻却注定要成为谢逡之的踏脚石。 人生在世便是如此。 人如此,世家如此,皇朝亦如此。 姜必达为人圆滑,从不锐进。是他最大的优点,让他活到如今。 也是他最大的缺点,兵者没有锐气,就注定只能成为磨刀石。【..top】 235、第 235 章 种世瑄方才从工部下值,便听得下头的人来报,说娘子不大好,清晨起来便觉得心悸。 他忧心忡忡,岑观音方才有孕,正是需要顾念身体的时候,他马上拿帖子请了太医院的太医来,替妻子查看。 心道,娘子心中不愉,只怕是因着岳父率部去益州。 果不其然,岑观音开口便是:“我从未如此心悸,如同刀搅一般,整个人手脚无力。不知是否是我父亲出了事情。” 太医犹豫片刻,方才道:“许是水土不服,进来天气渐热,有些暑期未散,加之郁气积底……与其开方子,不如食补。” 种世瑄松了口气,他不通军务,父亲和大哥从小就是军营里出身,他却不是,因此不知道如何安慰妻子,只能宽慰道:“岳父运筹帷幄,又不必躬身亲至前线,娘子且放宽心。” 果不其然,这句话远比什么药方管用,岑观音的面色好了许多,“要不然,你去问问娘那里有没有消息。” 岑观音说的正是李平儿。 种世瑄自小跟着李平儿与尚是厉王的独孤勖北上,有共患难的情谊。因此北地安稳后,大家对这小子也是多有照拂。 不仅不拘着他骑射,还替他谋划,送入了工部这个最稳当的地方,又为他求娶了岑椮的女儿做妻子,人生可谓是春风得意。 不过是去闻讯个消息,种世瑄自问小事一桩,“这有何难,你写书信一封,带给岳父等他回信便是。” 岑观音应了下来,又道:“我还要带着孩儿去求一则平安符。只盼着父亲早日平定益州,得胜归来。” 种世瑄兴冲冲地到了国夫人府前,门口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只是他隐隐察觉到其中不对。 往日里迎来送往十分客气,今日门房紧闭,显然是不见客了。 “娘!今个是怎么了,我来见您,门房竟然也推三阻四的。”种世瑄没忍住,瞧见李平儿便喊了出来。 李平儿看着他似乎还是孩子一样的心性,忽然轻声问道:“观音可还好?” 种世瑄一愣,心下微冷,颤着声音说道:“她今个心悸得厉害,因着怀孕,我请了太医去看,只说是忧心过重。” 李平儿平静道:“岑将军战死了。” 这句话就如同鱼雷落水,炸得种世瑄几乎说不出话来。 “娘,怎么可能,益州,益州还没打下来呢,这才刚刚,怎么……”种世瑄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话了,“娘,岳父可是老将了啊,之前从没出过事的,他……” 种世瑄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李平儿比他的痛苦,只多不少。 岑椮不仅是她的大哥,更是她的姻亲,当年蛰伏之时,便是岑椮一身侠义,愿意力挺她。 年少时候便是如此,拔剑而起,一身豪情。 谁曾想人到中年,竟然也是因此遭了难。 “益州周边闹了匪患,他本想要沿用关西那套,假作剿匪,实则慢慢推进。他以为不过是区区剿匪,为了鼓舞士气,竟是亲自去观战。谁曾想有个叫李勇的大头兵,带着一小队杀了上来,他力能扛鼎,乱军从中一双铁锤如入无人之境。一锤下来,就震得大刀金鸣,再一锤,就将人锤落下马。不过是交手了四五招,竟叫锤到胸口跌落下马,就这么去了。” “就……这么去了?”种世瑄几乎听不懂这句话。 是啊,谁家主帅会亲自上阵的。偏偏岑椮便是如此。他尤爱在大战之前亲自上阵,绞杀敌匪,以壮麾下气势。 他自负勇武,时常亲身上阵剿匪,往日里无往不利。怎料今日有此困境。 “那李勇是何人?” “是谢逡之推举出的先锋,听闻罗毅不服监军调令,谢逡之斩了罗毅,又提拔了李勇。本是死局,偏偏……” 偏偏岑椮自负,竟然是阴沟里翻了船,反倒成了李勇的威名。 益州崇山峻岭之地,本来剿匪出身的岑椮最擅长,他性情刚猛,又 “这场匪患,是龙阙故意造出来的,就为了引他上当。李勇在前,王穹在后,不仅没有打下益州,更是失了梁州,”李平儿叹了口气,这些年厚积薄发,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地位,却叫谢逡之给打没了,“如今按下不表,只怕坏了将士们的心气。” 种世瑄不知该如何说。 他甚至不敢回家,不敢面对妻子。 如果他也是大哥这样的武将就好了,他能上战场,替妻子报仇。 如果他有二哥的心计也好,可以运筹帷幄,潜入益州,以待后事。 可偏偏他只是一个工部郎,什么也做不了。 “我的信写好了。”岑观音关心地迎上来,“娘可有说什么?” “娘说……”种世瑄说不出口,他嘴唇抖动,声音微不可察,“娘说一切都好。” “那就好。”岑观音松了口气。 种世瑄想起李平儿的话,她说另派了蒋施为主帅,种世衡替蒋施镇守北地,她也要亲自去梁州主持战局。 “谢逡之不是好对付的,益州更是天险。往日是我们轻敌了。”李平儿苦笑一声,“梁州必须要有人坐镇,只陛下如今已是天子,再不能担当主帅,更不能亲身赴任,如今皇子年幼,唯有我在军中有旧情,又是国夫人之身。我此去数年不得返,你要担当起自己的家了。” 种世衡刚直,岑椮勇武,眼下看来都不适合对付益州。 蒋施虽也侠义,但却比种世衡更多几分老奸巨猾,这些年在北地磨练出一身本事,也是时候拿出来展露一二了。【..top】 236、第 236 章 然而对李平儿来说,坏消息不只是岑椮的离世。 自当年铁血手段,厉王力保之后,已经很少人敢当庭参奏她的事情了了。 然而不少世家联手,参她裙带善舞,广收门客,一时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少风波。 连带着承恩侯府官复原爵,然而皇后母家尚且获封都被人翻了出来,成了被攻讦的地方。 似乎成了皇帝之后,处处受礼法拘束,不如北地时候快活。 从前敢在厉王眼前参她的人不多,可厉王做了皇帝之后,似乎一切都在慢慢变得不一样。 展示在人前最明显的,就是府前门庭若市。 李平儿受封南国夫人,有自由出入宫廷的权利,经由她推举的人,哪怕是平民,也有得圣上赏识的地方。 不仅是贫寒之身想要通过李平儿向上攀附,连带着世家也想要接着裙带关系更进一层。 这一次如同闪电推进的吞京称帝,不仅让人意识到了建元帝的权柄和威望,更让人看到了机会和野心。 京城中本就想要更多权柄的世家。从前和李平儿不对付的同僚。还有不少野心勃勃的投机者。 他们聚集在一起,趁着皇位尚未稳妥,伺机围剿。 广收门客自然是坏事,按照他们的计划,李平儿最好的出路就是当庭告罪,回归到普通女子的日子,从此做一个闲散贵夫人。 即便她不愿意,也要她与陛下离心,最好让她请罪去江南,离宫廷远一些。 连参了七日,陛下每每听闻,都怒不可遏,几欲拂袖而去。 陛下不肯顺从,臣子偏要迎难而上。 本来还需得拉扯一阵子,可偏偏,偏偏岑椮身故,梁州大乱,别提拿下益州了,便是梁州三城都岌岌可危,没有人敢接下这个烂摊子。 李平儿迎难而上,请战益州。 不过是广收门客,在山河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建元帝本就愤怒这些人竟然敢对李平儿捅刀子,他的姨母既没有亲子,又待自己恩重如山,本就不是寻常君臣。 他黄袍加身,恨不得对姨母多加封赏,他甚至提议封承恩侯府为承恩公府,都被李平儿拒绝了。 姨母尚且没有骄纵,这些人安敢逼迫至此? 建元帝怒极反笑,以秦始皇命蒙恬率兵防御匈奴,以长子扶苏为监,是为太子监军为例,封李平儿做了一字平南王,司掌监军,去益州平乱。 从前李平儿位同三公,却没有官职在身,只靠着南国夫人的封号,终究难以服众。 趁这机会,建元帝封她官身,也自此刻起,李平儿明白了——想要拉她下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此时此刻需要的不是帝王的信任,也不是门客的拥护,而是趁着这个机会,独当一面。 她同薛蓉是一样的处境。 她甚至处境更艰难,她要去争,要去抢,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甚至这一刻,她无暇去顾及,攻讦自己的到底是谁。她有远比京城这一亩三分地更重的担子。 益州之乱,才是重中之重。 岑椮不过试探游走,反被设计,弱匪之策诱敌,骄兵之将,败于方寸之间。 从前制定的策略想来必然是要推翻重来,他们对龙阙新冒头的将领一无所知,又面临着梁州动乱的危机。 从前的稳打稳扎步步为营都用不到了,即便是在沙场上奔走多年的老将,此刻也会感到棘手。 那一夜对所有人都是不眠夜。 李平儿在思考战局,建元帝在思考朝局,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盘算。 不曾到梁州,谁也不敢打包票,说战局应当如何走。 李平儿与众人商议了一番,决议先行梁州打听情报,再等蒋施前来主持。 她这头急着赶路,却也没有忘记故人。 种世瑄送她离开,折柳之际,强忍着眼泪,恨不得亲自跟随。岑观音心悸晕倒,他不敢贸然开口,相送之际瞧见没有岑观音,李平儿也知道他想要一力承担。 只是为岑槮送行,只一个种世瑄是不行的。 他毕竟是岑观音的父亲。 “观音娘是岑椮最疼爱的孩子,我知道你担忧她身体,可你切记要早点告诉观音,莫要等从旁人口中知道,更添伤感,责怪自己不孝,”李平儿顿了顿,“你且告诉她,此行我不止要拿下益州,直取李勇首级,更要踏平龙阙,为她父亲报仇雪恨。” 酒壮英雄胆,声振侠客魂。 关中擅刀,往来多刀客。 岑椮更是其中佼佼者。 善兵者,死于兵下,何其悲哀。 李平儿朝着岑椮故去的方向遥敬了一杯清酒,燃烧的纸烛下,红光冷映着她的半张脸。 昔日的旧部友人陆续离去,关关难过,关关过。 如李增这样受她提拔,与她一共效忠建元帝的。 如徐化为这样门客出身,追随于她的。 还有岑椮这样,与她身家紧密相随,同站一个阵营的。 也有与她反目,与她争夺,与她仇敌的。 她不再是当年一身孤勇的小女孩了,麾下门客如云,如徐化为等人,身家命数,皆系于她。 此行益州,是一场不知未来的争斗。 好在,她早有筹备,请了重器——谢清蓬。【..top】 237、第 237 章 请谢轻篷出山,是徐化为这个牛鼻子老道为自己打造的通天梯。 他入京后深入道观,也打听了不少世家的见闻。 他既懂五行八卦,又识风土水文,虽没有满腹文章,却也算得上能人。 因此稍作思量,便知道自己不能以寻常门客身份入局。 他自向李平儿举荐自己,开篇先是夸赞李平儿,又奉承了一番天子,这才提到自己想要试一试伸手,请谢轻篷出山。 正巧李平儿也在愁这件事。 她想要一个能在世家中有权威的人能与自己站在同一阵营。 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谢轻篷。 徐化为夸赞人的文风虽直白,却不显谄媚,颇有几分天道在我的气魄。听闻他是道士出身,更添了几分玄妙。 李平儿决心一试,于是向建元帝请了旨意,给徐化为一个机会。 徐化为在出手之前,已经在山中清修了一段时日。 谢轻篷与众人想象中广袖轻袍的傲气文士完全不同。 他为人并不傲气,甚至算得上亲和,时常与农人攀谈,又自己养桑纺织,闲暇时候垂钓于碧溪之上。 远看不过一矍铄老者而已。 与记忆中宛州故人——洪涧行、谢端,完全不同。 洪涧行大腹便便,为人豪爽,爱招揽门客,宛州世族如同花团,簇拥热闹。 谢端则不同。 他年逾四十仍旧一身风骨气,清雅不凡。自视清高,行为举止间都透着一股傲慢和规矩。他不像洪涧行这样好女色好美酒,甚至不像洪涧行这样好权势。 他最怕的是洪涧行不听自己指令?又或者是宛州城败?亦或者是被厉王所俘? 都不是。 他被抓了,即便是厉王也不敢杀他。 他失败了,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洪涧行等人不仅尊重他,更有着共同的利益。 但他也是怕的。 自宛州城败之后,谢端也开始养名望,似乎遁入山野中。估计要缓上好几年,出来赢一场必胜的战,才能挽回名声。 他最爱的儿子没能给他争气,他最瞧不上的儿子反倒官运亨通。 谢端害怕了,他害怕频繁的失败坏了自己的口碑。 怕气节受损,怕名声有碍。 怕人笑话他识人不清,纸上谈兵,枉为谢家子。 他最怕的是抱负无望,没有人再认可他,没有人再信任他。 说起来,谢端与谢轻蓬不愧是本家。 徐化为心想,想要讨好谢轻蓬的太多了,他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哪里比得上这些人。 他要做的,就是放大谢轻蓬的畏惧。 他的想法,与李平儿的不谋而合。 下谋用金,中谋用权,上谋用心。 不外如是。 谢端躲进山林中,谢臻之在江南一败涂地,谢家唯独十七郎谢逡之有几分本领。 可惜龙阙帝太过年幼,即便谢逡之有驱虎吞狼的手段,也敌不过如今势头正盛的建元帝。 谢家若是谢逡之再败了,即便精彩绝艳又如何。 失败者会永远刻进记忆里,谢家就会与入籍你的谢端一样,识人不明。 谢轻蓬,你在谢家名望远比谢端更高,受谢家的供养,如今又待如何呢。 徐化为入山了。 他给谢轻蓬算了一卦,说他只有七年。 迎面走来的人,忽然说自己只能活七年,若是旁人听了说不得要生气。 可谢轻蓬视若无睹,他修炼长生之法,且不说养生有道,便是名医看过他的脉象,都说是福绵长寿。 既是不信,又是自信,更多的,是对这个老道的蔑视。 不管蝼蚁说什么,都入不了他的耳朵。 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牛鼻子老道,见自己第一面就口出狂言,岂不可笑。 谢轻蓬就要扬长而去,不曾想徐化为又道:“七年之后,天子已有亲信能臣,皇权之侧,又哪里有您的位置呢。时日再长,与您又有何用?!神龟虽寿,其用几何?蜉蝣日短,却可窥天。” 谢轻蓬身后的童子忍不住了,怒斥道:“你这白身道士,也敢来寻我家先生做说客。要知道便是徐家老爷,见到我家先生也要客客气气的,你这家伙,也敢这样无礼?!” “今日吹雾烟笼月,明日风起云遮天。小子只顾今日计,何曾考虑百年身。”徐化为笑了起来,丝毫没有下位者的卑微,他看向谢轻蓬,声音沉稳,“某虽不才,却是奉了我家主人的命令,来为请谢公出山。” “徐家尚且瞧不上,你这区区道士,又奈何?”童子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傲气。 “我虽不比谢公高才,可此去西南,必定有封侯之象。谢公高才如许,百年之后,我名留高阁,谢公高洁不慕权贵,名留山水之间,岂不可惜。” 谢轻蓬这才正视眼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道士。 他看起来远比自己沧桑,可一开口,便是封侯之象。 好大的口气。 世上能如此许诺的人,不过屈指而已。 谢轻蓬微微一笑,“你无须激我,还是请南国夫人来与我谈吧。” 徐化为大喜,拱手笑道:“什么事也瞒不过您的法眼!” 童子不理解,问道:“先生,天子请您尚且不出山,这老道说两句,怎么就把你说动了。” 谢轻蓬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做解释。 活到这年纪,贵在有自知之明。天子出身行伍,性情刚毅,即便自己出山,名为天子师,又能教导天子什么? 不过替天子周全行事而已。空有名声好听。 他既不能替世家行世家事,又不能替陛下行皇权,长此以往,无法自洽,又如何实现抱负。 谢逡之能 南国夫人则不然,她此行西南注定一场恶战。 三年五载,正是需要运筹帷幄主事之人。 南国夫人虽长袖善舞,熟知军中事务,却并不是一个多谋擅断的人。 与其当陛下的花屏风,不如当西南真正的主事人。 凭此一事青史留名,才是真正的快哉! 此行与谢家子弟谢逡之交手,更是谢家的一大快事! 他们各为其主,各凭手段。 不论辈分,不讲孝悌。 这才是谢家真正的立身之本。 与其说是李平儿有所求,不如说是他有所求。 此行李平儿是监军,蒋施是主帅,他拜军师中郎将,随军同行。 谢轻蓬稳稳坐在中军帐中,心里已然有沟壑。【..top】 238、第 238 章 岑槮马失前蹄战前被斩杀,亲军尽数是满面愁容。 不仅失去了主帅,从前计划好的难以接盘,更是叫益州失了先机,只能闭门不战,乃是兵家大忌。 若不是岑槮已然战死,必定要治他一个冒进失责之罪。 好在陛下仁慈,不仅没有降罪,还厚恤亲女,允岑槮的岑观音做了郡主。 又另点李平儿做监军,蒋施为主帅,瞄定益州,誓要为岑将军复仇。 李平儿快马加鞭,赶到了益州郊外。 她走的是快马,一天一夜不曾合眼,比计划中还要早到益州。 蒋施要从北地而来,还有亲朋旧部,稍慢她数日。 岑观音虽是岑槮的独女,即便要扶灵柩,也要走官路,至少迟上是十天半个月才能到。 因此在益州群龙无首之际,李平儿可算来了。 她一身白衣猎猎赶来,翻身落马,跪在灵前痛呼道:“大哥,是小妹来迟了!” 她的声音悲痛,催带着岑槮的旧部们也没有忍住,纷纷落泪。 他们素来知道将军与南国夫人交好,兄妹一体荣辱与共,如今痛失主公,南国夫人又领了一字平南王,自然比旁人更叫他们心悦臣服。 “大王!”徐化为等人想要劝她节哀,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李平儿双眼赤红,披风泥泞点点,可见是一路披星斩月而来。 厉王称帝这一路有多不容易,他们也是听闻过。这是共过患难的情谊,李平儿口称一句兄长,便算得上十足得亲近。 世间又有几个人,能被她称一句兄长,做天子的舅舅呢。 岑槮的旧部和家将心中虽戚戚然,却也有了底气。 岑槮没有发丧,只等主帅来主事。 李平儿先行一步,为的就是安定人心。 休整一夜后,李平儿依次见了岑槮的族弟岑楦、副将王伯羿等人,俱是厚赏。 “痛失主帅,你等仍旧守住益州,不叫贼子趁乱厮杀,是你们的功绩。” 连日来岑槮战死的阴霾里,总算是露出了几分晴。 岑楦没有忍住,哭道:“兀那贼子李勇,双锤如同千斤重一般,交手间无人能及,大兄不曾防备,叫他占了机会……” 王伯羿叹了口气,“龙阙来势汹汹,我等不敌李勇,又无主帅,已连挂了数日的免战牌,如今一直在戒严城门,只怕他们硬攻。” 李平儿心道不妙。 她深知战场上,兵巧可攻,兵强可守,只要她兵强马壮,都有机会养出来。 唯独这种一人强过百人的将领,可遇而不可求。 试问两军对垒,将军交战,只三回合便被斩落马下,此将入敌军中如同砍瓜切菜,又如何叫下面的兵士有信心冲锋。 若是刀枪,可用厚甲。 唯独双锤,无计可施。 此物有雷霆之势,越是重甲,打得越痛,一锤下去,几乎就是半条命去了,同那些刀枪箭伤完全不同。 但是好在北地男儿多英雄志,其中有志之士不少,更不乏力将。 蒋施此行便带了几员小将,年纪不长,却各有家学。 为首一人使得长枪能对铜锤,正是蒋施的长子——蒋惟。蒋家世代相传的长枪,他也使得。 长枪虽无雷霆之势,却有一枪将敌将挑下马的灵活,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 另外就是冼舜臣的幼子冼平戎,他继承父亲的志向,甫一落地,便高呼“主公”二字,使得是并州刀,往日里征战幽州,已是历经沙场的老将了,如今跟随李平儿身侧,誓要为君分忧。 见到种家旧部,心腹之臣,李平儿也多少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龙阙接连攻城,她与谢轻蓬商议后,紧闭城门,暂不迎战。又另派了兵勇悄悄通过水路潜入陈留,突袭官道烧毁粮草,这才博得了喘息的机会。 谢轻蓬深知谢逡之调兵遣将的习惯,连带着粮草人马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于城防上更是周全细致,显然是从前多次游历,也上过战场,才能有此谋略。 李平儿连称先生。 谢轻蓬虽口上说不敢当,心里却对与李平儿同行的决定十分认可。 此女哪里不擅长决断了,全部相信自己,不就是十分的擅长决断吗?! 从前想得那些无谋孤勇,不过泛泛之谈,如今见了真人,方才知道如何能教导出天子这样的人物。她自己便是一个听谏放权的好手。 但凡他做出的决定,都能如指臂使一般实现,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能力吗?! 等主帅良将俱到,岑观音也赶来了。 她原本是要晚上数日的,听的父亲去世的消息,却不如想象中那般娇弱,反倒是一身戎装骑上白马,要亲自为父亲扶灵回祖籍。 种世瑄见她坚毅,不敢多劝,自也随行。两人甚至是比蒋施还早到了一日。 瞧见李平儿,岑观音到底是没有忍住泪水,泣涕涟涟,“姨母,我父,我父……可安好?” “就在此间,”李平儿按住了她的肩膀,“你要继承你父亲的遗志,你虽不必上战场,却也要有他的气魄。” 岑观音想起父亲为了自己不再续娶,想起父亲给自己亲手挑的小马和马鞍,想起父亲送自己出嫁时候时候落下的眼泪…… “爹爹啊!”岑观音趴在棺柩上,眼泪模糊了视野,天地间再无其他。 这场为岑槮送行的仪式,不是仅仅的一场对亡者的怀念,更要盛大,要得一个哀兵必胜的意头。 岑槮此人至情至性,在军中威望甚高,他虽然是世家出身,却一身草莽英雄气,在绿林之中也有威严,如今死于无名小辈之手,岂不是一种折辱。 此行虽是主帅牵头,却是李平儿坐尊位亲自提笔,为岑槮写下了祭文。 她文辞朴实无华,却激荡昂扬,从林家遇难,岑槮拔剑相助林质慎说起,再到助种世道脱离困境,执掌关西,又封厉王被外派,各地剿匪,他身先士卒……历数这些年的恩情,风流富贵时候岑槮不曾沾染,平地落难之时多有帮扶。 陛下也深为感念,追封他做了鲁国公。 岑槮往日的功劳本已是侯爵,此战身死,哀荣犹在,追封他做了国公,女儿做了郡主。岑槮做侯爵的时候请旨将爵位传给女儿,如今继承了他的遗志,岑观音既是郡主,又是降等袭了侯爵,还能传给子女。 平乱剿匪不曾身死,入主京都不曾遇阻,偏偏山林之间,竟叫马失前蹄。 李勇,凡子也。不曾力拔山河,挽江山社稷于危难之间。也未曾闻达于诸侯百家。 叫众人既愤怒,又不甘,恨不得手刃此獠,以慰同袍之情。 蒋施的亲兵虽不曾与岑槮同场作战,却也听过岑将军的威名。祭文之下,尽数生出了感同身受的悲壮之意。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陛下圣旨,厚恤遗孤,又有新帅蒋施,军师谢轻蓬,天子的亲姨母一字平南王做监军保障粮草,此行,必要大胜! 蒋施堂前点将,蒋惟、冼平戎、岑楦、王伯羿等人出列,四人英武勃发,俱是良将。 旗下站着数个百夫长等行伍中人,神色坚韧。 “尔等若斩李勇头颅,可得首功!赏金千两,马上封侯。” 岑观音亦是泪眼滂沱。 她恨不得入军营,同那些女将一般亲手杀敌,替父亲报仇。 李平儿却劝她:“你父亲爱惜你,怎舍得叫你奔波送命。他一生所向,不是高官厚禄,而是怜贫惜弱,浩然正气。他纵横一生,一直坚持自己的原则,不改志气。你继承他的遗志,这才是他最想要看到的。” 岑观音点头,她深知自己体弱,能赶来已经是大气力的事情了,上战场便是拖累。 如今能好好扶棺归故里,就是对父亲最大的孝敬。 她必须活着,活得好好的。【..top】 239、第 239 章 蒋施来势汹汹,不仅带了悍勇之将,甚至还带了北地之兵。 他能抽身来此,也得益于边疆平稳。 当年那个送去和亲的宫女——柳枝,在契丹王帐受到了许多折磨。 当年她对此行是怨怼的,甚至对阿谷史那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期待他是拯救自己的大英雄,想要嫁给他,做契丹人的王妃。 哪怕是后来发现了阿谷史那对待自己并不好,上面还有两个王妃,她也期盼着,等生了儿子便好了。 她的儿子,可以做契丹的王。 然而阿谷史那数次进攻都被厉王阻拦,他心中有怨气,第一个朝着柳枝发泄。 即便是贵为长平郡主,在阿谷史那眼中也不过同牛马一般,只是她带来了金银和绸缎,身价更高一些。 她第一个孩子死在了一次发热下,然而阿谷史那并没有多加怜惜,只让她再生一个。 她第二个孩子健康许多,但是随着年岁渐长,她发现自己吃不惯草原的羊奶,讲不了此地的方言,甚至连孩子,都慢慢不像自己了。 她的财富不属于自己,她的奴仆在服侍其他人,她盼望着能够再看一眼幽州的商道,也几乎不可能。 她被困在王帐下,甚至连信也不知道该递送给何人。 在偌大的草原中,她没有家了。 她一次,又一次提笔,想要请幽州,请厉王,救自己出去。 可信写到终了,忽然又停笔了。 她耳畔听得其他同乡劝慰:“陛下送你来的,只能陛下请你回去。即便是厉王打了胜战,他也不能擅自做主。” 陛下还记得她吗? 还记得他们吗? 柳枝望着那轮明月,两眼痴痴。 新帝即位后,也没有任何回应。 只等到厉王称帝的时候,竟然真的送了金银,同阿谷史那交涉,愿意将她同当年的一行人接回来。 甚至连带着她的孩子,也愿意接回京中,做一个县男。 柳枝的心,忽然碎成了很多块。 她一直在咒骂厉王,咒骂李平儿,咒骂白婕妤,可谁曾想到,接她回家的,竟然是厉王。 这一刻,她忽然泪如雨下。 她多希望自己是史书中记载的女子,成为可汗的母后,让两地和平通商。 亦或者是那些备受宠爱的王妃,仅凭言语便能左右大王的想法。 可她不是。 她只是两个王妃下的“小王妃”,稍不如意,甚至要亲自挤羊奶。 她的儿子没有继承的权力,阿谷史那也没有所谓的另眼相看。 她只是在这里受罪而已。 她已经被打散了心气,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厉王献上金银,将自己带回去。 她第一次,有了杀身成仁,舍身取义的想法。 然而冼舜臣派人来的时候,还带来了她的礼服。 加封她作常平公主。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不仅是她,甚至她身边的丫鬟都封了诰命。 没有人比厉王更知道她们的辛酸。 当年亲手送她们的人,如今又亲自迎她们回来了。 帝王亲迎,长平公主再次踩在京都的故土上,不知为何,泪流满面。 白婕妤如今已经是太妃,两人虽有旧怨,却也敬佩她这些年在外漂泊,给她送了贺礼。 曾经,她们只是宫女,被贵人操纵着命运。 如今,她们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人生。 纵使当年仇深似海,可北归之行,如何能不敬佩呢。 有时候忍耐本身就是一种付出。 人们都爱歌功颂德,都爱锦上添花,可她们只是一介弱女子,没有受供养,却付出了更多的艰辛。 她只要活着,就值得被称赞。 长平公主推辞不受封赏,尽数捐给了北地军民。 她带着儿子,隐居在京郊,慢慢教儿子学习汉话。 她终于可以埋骨桑梓之地了。 时间竟不知不觉过去了这么久。 北地有了新鲜血液,蒋施也该放马南下了。 少年时候的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与岑槮有些相似,都是世家出身,一身的侠气。 但他又比岑槮更自随性,爱美酒,爱美人,纵情声色,这些年下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壮年之际,高呼“杀人者,蒋坦夫是也”的英姿壮汉了。 他可以一夫当关带头厮杀,也可以坐镇军中指点战局。然而随着年岁渐长,一夫当关也几乎是瞧不见了。 他治兵之道,也与岑槮不同。 如今的他已不是那种身先士卒,带头冲杀的好汉。 他不是怕死。 当年与汪超、卫英娘等人一块投靠厉王,乱军丛中,他仅凭少年意气,单枪匹马便斩主将,何人不曾听闻他的威名。 可如此经年,汪超战死,卫英娘也已经去了,只剩下他尚活人世。 他慢慢沉稳下来。 李平儿喜欢造势,千两黄金,侯爵之位重赏勇夫,一如当年千金买马骨。 岑槮喜欢身先士卒,待士兵如亲人,与豪杰称兄弟。 蒋施却不然,他可以偶尔吃苦,但不能经常吃苦。 他马要宝马,车要香车,帐子要销金帐,酒杯要夜光杯。 他不吝赏赐,只要有功之将,便能同帐欢饮,共享富贵。但是若是无用之兵,在他这里可得不到怜惜。 他不是长子,却渴望建功立业。生在诗书传书之家,却于武功见长。 他深知自己的野心。 他带出来的亲兵也同他一般,家里有几个兄弟但不是嫡长子而无法继承家业,流放北地急于靠战功洗涮耻辱,有特别技能渴望一展所长的人…… 他不搞那种大家共富贵,谁更狠,谁更勇猛,他就提拔谁。 他的赏赐是丰厚的,一次封赏,几乎够全家的富足。 他的贬斥也是无情的,若是不中用,再没有机会透出黄沙。 他的到来,也如同北地的狂杀,席卷着众人。 趁着岑槮战死之际,他借哀兵之势,再度攻城。【..top】 240、第 240 章 姜必达坐镇中军岿然不动,谢逡之听闻蒋施已至,深感贻误战机。 他第一次意识到,姜必达固然是老将,可他已经没有进取之心了。 这远比失了先机更可怕。 而且,他似乎与自己有了间隙。 主帅与监军不和是常事,但是不能意气用事。 谢逡之先斩后奏,以李勇诛杀对方主帅之功,稳稳升作了先锋,让姜必达大为光火。 罗毅是姜必达举荐的,如此看来,岂不是还不如一介草民。 因此在王穹提议快攻益州,猛攻益州的时候,姜必达迟疑了。 他们也不是不想直接攻进去,一来益州城是兵家要地,易守难攻,放箭、撞城门数日,俱是没有突破。哪怕是夜袭,益州也早有准备。 二来王穹急于出战,数日来同李勇连叩益州城,直逼得对方高挂免战牌。 三来如果王穹计成,那这军营只怕要是姓谢的一家独大了,他身为主帅如何自处?! 他还是想要让罗毅出手。 也就是这一迟疑,敌军绕道后方烧了粮草,问罪的是他亲儿子姜柯。 烧了他们粮草,供给跟不上,即便杀进益州去了,只怕也得很快退出来。 也就是这稍纵即逝的时机,等来了蒋施的哀兵。 此刻益州城报仇心切,强攻反而不是好事。 李勇已经山路打过一次措手不及,此时再行险招已经来不及了。 而那边提出千金悬赏李勇的头颅,没有让李勇畏惧,反而更添几分喜意,“哈哈,某的头颅,价值千金。” 斩杀岑槮,足以让他青史留名了,更遑论高官厚禄的封赏,叫他志得意满,只等机会大展拳脚。 人人看他都像行走的千金,前后跟随亲兵,生怕有人行刺。 然而李勇却不畏惧,他大字不识一个,能得提拔做先锋,已经是撞了大运,死不是他最怕的,他最怕的是回到从前的日子。 谢逡之失望是有原因的,他去过北地,深知若行军打战,姜必达不如蒋施。 他带出来的燕云骑面覆银甲,以一当十。 传说杀入漠北的时候,马匹上挂着的都是人头。 马跑得快,人又灵巧,正是李勇所不敌的。 倘若一对一,李勇一锤一个。但是多对一,李勇就犯怵了。 对面蒋惟使得一手长枪,他父亲蒋施的长刀结合了家传的枪法,既有枪的凌冽,又有刀的霸气。 然而蒋惟却不同,他既学了家传的枪法又拜了武师,枪法精妙细致,十分讲究。 李勇自负勇武过人,武功不必多高,就靠着力气一锤子带走一个,一锤子带走一个。 蒋惟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力气,几个回合下来不敢直面,枪与铜锤交接,竟险些被震下马来。 他也不敢硬接,只能带着燕云骑迂回反击,见势不妙便飞速撤回。 “你没受伤都是极好的了,那铜锤,我都不敢去接。”冼平戎与他交好,他使得双刀,讲究的是快,既不长又不重,面对这两人,都不敢直面交锋。 “只等打疲了,我卖一个破绽,你趁势猛攻而去,方能夺他首级。” 连打了数日不见突破,李勇是越来越急躁,蒋惟是越打越游刃有余。 两人商定了战法,果然卖了一个大破绽,眼见蒋惟一个翻身,拉起马头就要逃,李勇哪里能忍,这数日的鏖战叫他耐心不足,只高举铜锤,追了过去。 李勇追得深入,侧边杀出几人,将他为主。 此刻李勇身后的兵马才反应过来,先锋被围了! 龙阙杀上来的时候,绊马索忽起,第一轮折马而下,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李勇双锤被数把长枪围住。 然而他也不畏惧,猛地扬锤,竟将使枪的众人挥落在地,他也不敢恋战,正待他扭头要逃,忽而天空中飞来一锏,正击中他的铜头盔。 猛地被击中头部,李勇反应不过来,也就是这一瞬间,冼平戎半挂马下,一个飞身砍断李勇的马蹄,鹞子翻身有回到马背上,躲过了李勇的锤子。 李勇马失前蹄,猛地跌落马下。 蓦地一记铜锏狠狠砸在他耳侧,恍惚之间口吐鲜血。 也就是这一刻,他猩红的眼中,看到了漫漫黄沙的天。 蒋惟振臂高呼,“儿郎们,随我杀入敌营!” 情势瞬间反守为攻,城门大开,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紧随其后,左侧岑楦、右侧王伯羿,各领一队人马,将敌军围住。 这一场战,以全胜告终。 前些时候被打得节节败退的失落和愤懑,全被这次战局挽救。 虽说以多打一不体面,可若不是如此,如何能打得过李勇。 “帐内骠骑尚且如此勇猛,何愁我等大事不成!” 李平儿与谢轻蓬都坐在城门观此争斗,他们本也没想过这一战就能斩杀李勇的,谁料横空出世了一个使双锏的好汉。 这甩手锏可谓是神来之笔。 若无此子,不知何时才能堪破敌营。 李平儿又朝谢轻蓬拱手道:“还是先生高才。若无您指点,姜必达又岂会放任李勇独自领兵深入。” 谢轻蓬不仅命人烧了粮草,还派人挑拨离间,施压给姜柯。 姜必达心疼儿子想要稳扎稳打,而罗毅领兵经验不足,此刻李勇扰城不过寻一机会,没有做十足的准备。 可连日被对方逃了,李勇也有了火气。 等蒋惟的破绽一出,李勇自然是想要拿下蒋惟的性命。 他自负神力,即便打不过,撤回便是,何人又有本事能硬留他?! 偏偏甩手锏这等招式他从未见过,从天而降的重锏猛地击中头颅,一步踏错,步步皆空。 实在是一大憾事。 这边使双锏的大汉也不是寻常人,名唤唐璧。 他入中军帐第一件事也并没有面露得意或者骄纵,反倒是先请罪,说自己农家子的身份是假的。 他先祖乃是前朝的龙骧大将军唐定,曾凭铜金锏杀得高祖节节败退。 双手锏人人都能用,可唐家闻名天下靠着的就是这招甩手锏,一见便知是唐家的家传绝学。 可唐定为人性情高傲,因得罪上官被设下陷阱,带兵出城佯攻之后无人接应,想要回城又被上官下令城门紧闭不许撤回,致使唐定惨死城门外,身中数十箭。 也正是因此,兵败后唐定被推出去顶罪,全家被前朝流放岭南,行至益州遭遇山匪截杀,好在家将随行保住了性命。 监送的官兵已死,回去是死,流放也是死,索性留在益州,不敢露面。 又遇新朝,唐家担心高祖赶尽杀绝,只能隐居。 直等到岑槮剿匪,唐定这才投入营中。前朝已经百年过去了,不知还是否有人记得唐家的双锏,但为了免生事端,一直不曾使出甩手锏。 他武艺高强,岑槮爱才心切,给他做了一个帐内骠骑。 听闻李平儿愿意用侯爵之位换李勇的头颅,便生了心思。他从前不敢用甩手锏,只怕瞧见这锏法,便叫人识破了他是唐定的子孙。 可眼下既有机会能替岑槮报仇,又能封侯,于是他思索良久,到底拿出了隐藏多年的一招。 但见此甩手锏,便知唐家锏法再次重见天日。 李平儿听罢唐璧的来历不以为意,自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盖章的圣旨,将唐璧的名字写进去,当场封他为武信侯。 虽无食邑,却是实打实的爵位。 “乱军从中一记重锏留下李勇,这是我等亲眼目睹的,自然是你居首功。然而诛杀李勇非你一人之功,蒋惟等人居次功,尔等可服气?” 蒋、冼等人依次站在后方,心中十分可惜,嘴上虽然不敢说不服,但是面上难免有些愤懑。 李平儿瞧见蒋惟等人,想起他们父亲是良将,他们也比旁人更容易得军功,往日里自然是以他们为尊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平民出身的李勇。若是给他些时间,给他换一个主帅,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忽然开口道:“唐家忠义之后,又为我兄长手刃贼子。我欲收你为义子,你可愿意?” 唐璧本来十分惶恐,得此机缘本就如同昙花一现,不知后路如何。 唐家早已败落,更是前朝之臣,甚至不如蒋惟等人的家将出身清白。 如今摘得首功,他不似李勇那样沾沾自喜,反而查看了一圈众人的眼色后,故作木讷。 可李平儿开口却给了他一条登天梯,要收他做义子。 这才是他的运道! 唐璧眼神中闪过一丝金光,一改神色间的木讷,往下便是磕头,口称义母。 李平儿受了他一礼,笑道:“这改口的礼,往后有不少。” 她绝口不提陛下,可人人都知道,她说的是陛下。 瞧见李平儿如此看重唐璧,众人不服的神色也收敛了许多。 一来是觉得她为了岑槮收义子,无论是对自己人的爱护,还是对武将的珍重,都是一件好事。 二来,唐璧不是平民,是前朝罪臣之后,她尚且能收为义子,这也是一种公平,军功有能者得之。 再来,便是觉得大家身份差不多了,给他使脸色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了。 唐璧松了口气,李平儿也松了口气,“蒋施、冼平戎,你二人诱敌深入,这个破绽卖的好,配合也好!快快上前听封!” 不只是他们二人,连同岑楦等人都是厚赏。 一时之间,大家倒是其乐融融。 唐璧手中的千金也没有自留,尽数送与了军中兄弟,很是大方。 李平儿瞧见他出手豪迈,颇有良将之象,暗地里拿了银两叫他补贴家里,又取了一套燕翎甲给他。 这是北地惯用的良甲,与蒋施等人的是同一个师傅所炼。 唐璧收得此甲,更是珍爱非常。 众人赢了此战,之前的恐惧失落尽数收回,反倒意气勃发,想要借机攻下龙阙。【..top】 241、第 241 章 两军对战,不是一两个良将就能扭转战局的。 但好不容易挖掘了一个李勇,如今失于围攻之中,令谢逡之气急攻心,险些吐血。 好在从前他招兵的时候,也挖掘了不少好武艺的人才,倒也能补充上。 只是再没有一个力能扛鼎的李勇了。 蒋施想要强攻陈留,可姜必达稳坐中军帐。 两边都是大军压境,互不相让。 谢逡之粮草充盈,金银无数,此地富饶,易守难攻。 他的想法是拖。 他能拖,厉王拖不得。 多打几次失去了军心,自然能留给他时间。 谢轻蓬与谢逡之差不多的想法。 所以他提了一个快打,多点打,一起打。 蒋施手中不乏军马良将,完全可以放出去,多处一起攻城。陈留虽稳妥,但是他也不会贸然攻城。 不然当年岑槮一死,姜必达就应该追杀而上,拿下益州才是。 蒋施也很是赞同这一点。 他不仅派人去扰乱军心,歌颂厉王治下的平稳,更是派人去接洽世家大族,许诺好处,让他们愿意站在中立的位子。 这个事情,在各部落之间他就是熟手了,和李平儿配合的也好,经常是两个人一个派人去拜访,另一个就放消息给旁人知道。 龙阙战事还没打到热火朝天,小朝廷里对谢逡之的不满就到了顶峰。 更有甚者说起谢逡之,就是提到他想要做建元帝的姨父。 声浪之大,甚至连姜柔都动摇了。 唯独小皇帝独孤焅不以为意,甚至公然在朝堂上说,他也愿意尊谢逡之为亚父,只是谢逡之本分于君臣之道,并不受而已。 这一句话,彻底让朝堂中的声音弱了下来。 陛下,深信谢逡之。 这是独孤焅自己的主意,他甚至没有同姜柔商议。 他必须信谢逡之,不然战局怎么办。 谢逡之见疑,姜必达老矣,谁还能替他打头阵?! 他第一次在姜柔面前,展示自己的强硬和野心。 姜柔也意识到了,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要有了虎狼的模样。 他想要跟他的父亲,祖父一样,崭露头角,手握江山。 粮草不能与龙阙相比,自然要从旁的地方下功夫。 谢轻蓬也是谢家人,他出面游说,并给出粮草,借道闽南,借助水道送兵过去。 闽南又没有自立为王,他们最谙生意之道,既能卖好,给谁借道不是借道? 南渚早已枕戈待旦,原本计划是打入龙阙他再配合,可眼下,看来是要他来摘得头功了! 谢逡之想要送粮草南下闽地,协助福州守备的事情,并不只是一个障眼法。 他已然预料到来自江南的危险,只是太后并没有采纳。 他们长居京中,不了解水军,因此屯兵陈留,变成了最后的办法。 谢逡之甚至没办法分神派兵去支援。 他只能盼着这些世家中用一些。 他必须坐镇此地,谨防益州杀入。 然而独孤焅没想到,最大的变数,不是闽南,而是来自自己身边。 当李平儿接触世家之时,另一拨人,也在等待着李平儿的触须。 那就是当年的陆龟蒙。 他如今在龙阙已经站稳头角,可谓是姜柔最信任的那一拨人。 可谁都没想到,他竟然早已得到王妃陈瑶光的支持,站队厉王。 此次临危受命,他为军需官,可凭令牌押送粮草,出入各城池。 他便献出通行令牌,南渚借助此令,先夜扣城门,待到开门之际,小队人马先杀城门兵,然后粮车里藏着的士兵也纷纷拔刀,随着城门纷乱,四周埋伏的骑兵已至,几乎是不必硬攻,便能拿下一城。 如此闪电一般,仅仅三日,便攻下了六城。 南渚只管冲锋,后头全交由李平儿收尾,这也是他们在江南配合的习惯。 若是换了旁人,担心杀过去了后面城池没人收复,定然不敢如此搏命。 也就是在这样的攻势下,许多世家还没反应过来,城池已经换人了。 李平儿,她对北地世家的铁血手段,早就大名在耳了。 等到谢逡之反应过来派兵增援的时候,陆龟蒙早已投了建元帝,居家逃往江南了。 兵败如山倒,第一次如此鲜明又决绝地展现在众人的眼中。 陆龟蒙不仅自己逃了,还说服了不少世家和良臣,连陈妙法都被他劝动了。 陈家原本是瞧不上他地,但是陆龟蒙许以重利,又有天子以“亚父”称呼谢逡之,陈妙法自觉能通过这个途径打压谢逡之,也是个好主意。 于是带着世家投了过来。 颍川不保,陈留无望。 明明花团紧簇地龙阙,仅仅是因着一个陆龟蒙,便满盘皆萧索。 不,也许不是陆龟蒙。 小皇帝尚未成人,又没有足够强地军中良将,即便谢逡之名声再胜,也难敌轻蓬出手。 他们输在了时间啊。 若是先太子早些筹谋,有自强之心,又何至于此! 姜柔第一次如此恨这个无能的丈夫。 从前她也感慨过,陛下虽然严苛,但是好在对太子有慈父之心,不像对待厉王那样风刀霜剑。 可现在呢? 先太子没能继承先皇的遗志,反倒是那个冷面的厉王笑到了最后。 姜柔深恨陆龟蒙。 恨这个蝼蚁一样的家臣,竟然敢对大象出手。 恨他竟敢不忠。 恨他早有异心。 可她毕竟不是帝王,她没有危险,她甚至还能带头降将,保全陆家。 陆龟蒙给她写的信,就是这样。劝她保全陆家。 千千万万个皇帝是皇帝,可陆家只是你的陆家。 带着小皇帝投诚,您还是王妃,还是陆家的明珠。 这不好吗? 封地之中,您仍旧是主子。哪怕独孤焅长成了,也不会改变。 这比皇权更稳固。 不是吗? 陆龟蒙还是了解姜柔的。 姜柔心动了,独孤焅却不愿意。 他试图劝说母后,可却被姜柔一句“你尚未亲政”打了回去。 姜柔甚至开始考虑,要哪块地作为封地。 似乎是察觉到伤害了儿子,姜柔劝他,“这都是命,至少咱们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这句话中,似乎还藏着一丝姜柔的母爱。 可对他而言,却如同砒霜一样。 他还没等到亲政的年纪,就等来了母亲的劝说和放弃。 独孤焅不甘心。 他拿着刀对向姜柔,他要杀的不只是母亲,还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君主,“亚父尚且为我卖命,我如何能苟且求生?!” 满手鲜血的那一刻,他真正,成为了龙阙的帝王。 独孤焅去了陈留。 他与谢逡之一道,作困兽之斗。 陈留始终没有打下来,但是龙阙已经没了大半。 哪怕他的君臣之情如此高尚,哪怕他的信任如此慷慨,可终究没能挽回败局。 不过五年,蒋施斩杀了独孤焅,生擒谢逡之回京。 天地一片太平。 不,也有一点不太平的。 当初借道闽南的时候,马红蕉趁此机会,带着马家的船队远行。 她看不上冯观。 哪怕冯观再尊重她,再想融入马家,她都不愿意。 所有人都说冯观是个绝无仅有的好丈夫,既不强求她生子,也愿意放权给她。 可只有她知道,放权,是因为冯观争不过自己。 可只要马家杀不了南渚,杀不了建元帝,她杀了冯观又能如何。 她在江南,就如同被困住的鲸,被剪羽的鹰。 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逃离那日,她瞧见了长箭石炮对准了自己。 唯独一袭红衣,没有追上来。 马红蕉心里复杂。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黎萍乡。 为了权势,她压着冯观,压着马家,高高在上,面孔冷峻。 她们本该是敌对的。 可此刻,她却轻轻抬手,放了自己一马。 船队越行越远,她身侧侍奉的亲信,忽然递上来一封信,竟是李平儿所写。 她言道闽南之外多匪乱,若是马红蕉能带人拿下这些水匪,琉岛一带休养生息,便可领此令。 那信之外,赫然是一道建元帝的圣旨,封她作肃波将军。 早知道她要远去,甚至是盼着,盼着她往更远处去。 马家何其小,世界何其大。 后世有的人说她是第一女海盗,被招安做了将军。也有的人说她就是土皇帝,听调不听宣。相传她最喜欢俊俏男子,尤其是藩外来的,金发碧眼。 但她军纪严明,从不烧杀抢掠。 对那些要骚扰沿海的海寇,更是铁血手段。 反倒是冯观,因着没能成功收拢马家的船队,自降去做教书先生了。 他没有说马红蕉的不好。 只是看不得雨打芭蕉,他说不是雨打了芭蕉,是芭蕉击落了雨。 雨趁势而来,最终又流转而去。 唯独芭蕉常在,绿意盈盈。 黎萍乡听到这些,还是有些怨怼的,“我就知道冯观是个不中用的,烂泥扶不上墙!要不是早有准备,马家外逃,险些坏了老娘的大事” 可喝了酒,她又变了说辞:“难怪主公瞧她的时候眼里都有光,我就知道,她瞧着你好。可我也不差……” 至于她因着放纵马家外逃受的四十军棍,她绝口不提。【..top】 242、第 242 章 龙阙帝身死,谢逡之被擒,天下彻底归一。 建元帝早有招揽贤士之心,然而谢逡之没有松口。 他既没有随着主公自尽,更没有像书中所写的那样,为求气节如何。 甚至回程中还与谢轻蓬谈笑风生。 即便想要留他一命,可建元帝想到岑槮,想到这些年死去的同袍……谢逡之若是不肯归降,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为何不自尽?”谢轻蓬不太明白这个年轻的侄子。若为气节当自尽。若为施展抱负,当投靠建元帝。 “不过是输棋一子,何谈气节二字。”谢逡之笑了笑。 他就像是最傲慢的世家,他的眼中没有君王,没有父子。 天下如棋,而他谢逡之,已输了此局。 “那再开一局呢?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 谢逡之摇摇头,他似乎透过雨帘,看到很多年后的自己,“我与厉王,道不同。即便投入他麾下,又能如何。” 谢逡之的书童已经老矣,却忽然想起多年前小主子在北地的箴言,到底是厉王走到了最后。 谢轻蓬有些可惜,还是太年轻了。 他知道这个侄子所求的是什么。 李平儿喝了一盅酒。 她的心情复杂。 也许有少年时刻的心动。 也许有失去挚友的迁怒。 也许有惋惜英才的遗憾。 可谢逡之太傲慢了,即便赴死也是高高在上。 难怪谢父更喜欢他那个蠢笨的兄长。 他看不上谢父,看不上厉王,也看不上一切。 就像他曾经受了自己一礼,询问厉王凭什么敢招募他一样。 他看似平易近人,但他所学所用都是世家那一套,哪怕他最后兵败,世家溃散,但也没有动摇根基。 但他们本可以殊途同归的。 他不是也提拔了李勇吗? 非是世家子,一样能做英雄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内心是认可北地的,就像是他被北地吸引而来,就像是他曾经的热忱一样。 但他已经来不及了。 但自己还年轻。 李平儿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这次的封赏也是十分丰厚。 蒋施封了鲁国公。他常年领兵,如今儿子借着这次的战功顶上,自己便回了京中,潇潇洒洒做起了老国公。 南渚也借机封了凉国公,次一级,却已经是顶好的了。 李平儿已经是一字平南王了,想要厚赏林家,却被李平儿婉拒了。 只能给什么事都没做的虎子提了一提,又封了他妻子一个六品的孺人。 唯一遗憾的就是,孺人再也不能当街卖豆腐骂人了。 陆龟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他功不可没,领了盐铁使,可谓第一红人。 潜伏多年,并且草蛇灰线,早有预料。连带着陈瑶光都大吃一惊。 她对陆龟蒙本是怪罪的,当年坏处都让自己背了,结果他去逃去龙阙了。 可偏偏陆龟蒙回来了,还是带着大功劳回来的。 忠心二字,他属第一。 陆家,再次站回了京都。 陆龟蒙就像是当年对陈瑶光许诺的那样,风光无限第一人。 陈瑶光和袁春娘是最高兴的,她们后面有人了。 本就不喜陈氏,有了陆龟蒙,这不就解决了。 陈瑶光甚至还口称兄长,又回到了当初十分信任陆龟蒙的时候。 一切的一切,都是喜气洋洋。 连带着江文秀的病重,都透着一股喜丧的味道。 李平儿锦衣华服,回到了家乡。 当年修改族谱的时候她曾经回来过,和江文秀有些龌龊。 那时候她们尚不知道,会走到今天这样陌生的地步。 这些年江文秀一直斥责李平儿,埋怨她,李平儿都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如何能让母亲开心起来,她的成就,她的本事,她的赏赐,似乎都无法让母亲开心。 母亲喜欢表姐,她给了表姐诰命,金银,锦绣,请表姐陪在母亲身侧。 而董敏,这个常年陪伴江文秀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说:“姨母不是怨怼你,她只是太愧疚了,不知道怎么做。她知道你为了家里做了寡妇,为了家里去了北地……这些本该你父亲做的,你兄长做的,都让你做了。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办……先是责怪自己,后头承受不住,便也责怪起你来了。” 李平儿隐约能明白,自从她有本事了,大家都纷纷说当年不该让她给金如意做妾,总要怪一个人吧,那个人便成了江文柔。 她越好,母亲便越折磨自己。 她不想听母亲的旧事重提,可以不听。可母亲,却一直困在过去,始终走不出来。 “娘。”李平儿开口喊道。 “我儿回来了?” 林质慎站了出来,他带着妻儿,面上已经有了风霜色。 整个人木讷得很,站在人群中,一点也瞧不出当年翩翩公子的模样。 “你们兄妹二人,好互相提携,要好好的。” 林质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如何提携这个妹子。更不想回到这个林家。 李平儿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娘。” 她一身盛装,虽看不清楚容貌,却也知道贵气非常。 林质慎的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了头。 “你要听话啊” “娘,我听你的。”李平儿回握着她的手。 就像是听到了终于想听到的,江文秀嘴角带笑,彻底闭上了眼睛。 只有李平儿心中似悲似平,只盼着下辈子,她能为自己而活。 就在一切哭声中,外头传来了喧嚣声,听着耳熟。 “好大的胆子,敢来这里捣乱!” 那头来的却是卿明珠。她穿着破旧,连带着拉扯的孩子,都瘦骨嶙峋。 “这是你亲姨母!”卿明珠喊道。 李平儿一愣,一时有些不知道这是谁。 旁边的人轻声道:“这位姓卿。” “她怎么在这里?!” 林质慎有些难堪,他的妻子也不好说,董敏站了出来,解释道:“这的确是表哥的孩子,只是她在京中没有故人,便被送了来老宅。” 李平儿想起来了,当时还问过自己的意思,她只说听林质慎的。 不曾想,就是这样没人管的样子。 她没有理会,摆摆手,示意将人带下去再谈。 可卿明珠不肯走。 “我给你们林家生了儿子!他与陛下都有林家的血脉!”卿明珠嘶吼着。 “但是他也有你的血脉不是吗?”林质慎神色厌恶,“看到你,我就恶心。” 卿明珠没见过这样恶声恶气的林质慎。 或者说,这些年她都没见过林质慎,早已不知道,他是什么面目了。 “怪我?你凭什么怪我?有本事你不要同我睡啊!”卿明珠瞧见他身后的孩子,更加气愤,“他是你的嫡长子,你怎么能不认?!” “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哈哈哈杀了我,你就这个本事吗?你同你娘一样,只晓得欺软怕硬,你们能抗什么事?!当年要不是你求着我,我才不去你林家” 林质慎气的要动手,被李平儿拦住了。 “你的孩子,可有入族学?” 卿明珠一愣,不曾想到李平儿没有生气,反倒是问这个问题。 “没有,他们总欺负他” “把孩子记在叔伯名下,去念书吧。”李平儿摆摆手。 “不行的,他是我的孩子,是林质慎的孩子,如何能叫其他人父亲母亲” “我愿意的。”孩子忽然开口。 “我想念书,”他冲脱出了卿明珠的手,“我可以不做你们的孩子。反正从前在庄子里,我也是一个人过得好好的!” 卿明珠没想到儿子与自己竟也不是一条心,她想要嘶喊,想要怒骂,却被人堵住嘴,拖了下去。 “给她一笔钱,不要往来了。”李平儿叹了口气。 林质慎没想到,这事情解决的这样快。 他拖着的,不肯面对的,又是什么呢。 反倒是林质慎的妻子机灵,推了孩子一把,“他念过书,一直跟着我父亲,是个好苗子。” 孩子也是十分机灵,磕头喊道:“姨母。” 李平儿点点头,“且先念书,等你来京中,便来寻我吧。” 林质慎不曾想到妹妹竟然是这样平淡的反应,他有些庆幸,又有些落寞。 孩子却十分高兴,连连道谢。 他忽然问道:“你不去看看爹吗?” 李平儿一愣。 今日母亲去世,父亲虽也在,却一直在前厅。 她说不出自己是怎么想的。 若是真的要恨一个人,也该恨的是父亲。 他立不住,又倒在了母亲身后。 他什么都没做了,却痛痛快快活了这些年。 他熬走了姐姐,又熬走了母亲,用她们的骨油享受着生活,却一直装作无能为力的模样,唉声叹气,便可以轻松度日。 她叹了口气,“不必了。” 这一刻,有些不值得。 她推开门去,一身轻松。 只回头看着林质慎的孩子一眼,那一眼里,像是最年轻哥哥的怀念,又像是对孩子的期盼。 盼着他能立起来,盼着他能做好自己应当做的事情,盼着他不要像祖父那样无能,盼着他能比他的父亲更好。【..top】 243、第 243 章 若要旁人说,李增如今是大学士真风流。 要李平儿说,李增,真小人也! 这次回故地,李增也一块随行,说是要拜访旧主。 不敲锣打鼓地去见卫六郎,那岂不是锦衣夜行?! 李增可不想像李平儿那样低调。 他高头大马,身后跟着礼物和金银,一路敲敲打打地去了卫府。 卫六郎战战兢兢,心道还好当年自己收了李增,要是给了对手,要遭老罪了。 这些年他早就分出去了,因着李增,这才特意回了卫家。 肯定不是好事,有好事,这老小子想不到自己。卫六郎也是个损货,假装十分想念,两人抱头痛哭。 卫六郎的崇拜和尊重是实打实的,李增的金银也是实打实的。区别就是李增送金银人人知道却没瞧见,李增带走的东西人人瞧见却不说。 卫六郎又出了一次血,给李增送了不少好东西。 卫六郎理亏,全因当年拦截李平儿的马车,一直给李增拿捏着。 好家伙,这个坏主意还是李增自己出的呢。 李增也坦荡,说那不是去北地卖命还回来了嘛。 只是卫六郎也感慨,像李增这样的家伙,竟然也能做这么大的官儿。 至于林如枫,如今他父亲是族长,他长留本地经营家业,因此对这位名唤“林萱儿”的姑母感情复杂。 若论功绩,林家无人出其右,一字平南王,叫林家为此祠堂大开,浓墨重彩地书上了一页。 即便是女儿身又如何。 可姑母对林家似乎又是淡淡的。 她没有特意提拔栩哥儿,也没有特意培养亲大哥的孩子。 她甚至很少来林家。 若不是江文秀去世,也许这些年,她都不会踏足恒阳老家。 当年江文秀这位姑祖母当年不听劝告,险些害了李平儿,还是他带队来护周全。因着这份恩情,姑母倒是颇为尊重自己,自己成婚的时候还送过贺仪。 后面虽无交际,却也频繁从江文秀的嘴里听到些不好的,比如她怒骂女儿不孝,丈夫冷漠,儿子离家远游。 这些年李平儿虽不回来,却孝敬不断,董敏是怎么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猜李平儿多少会有些心结。 谁能没有。 可如今瞧见她的时候,却发现,她是没有的。 她没有怨怼这个已经不知事的母亲,反倒是十分配合,握着她的手。 轻声细语。 她甚至还夸赞卫六郎有些计谋,只可惜没用到正处。 林如枫心里生出了一些遗憾,怎么当年,不是自己跟着去北地呢。 也怪他是长子长孙,非要留在这里。 她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离开了。 李平儿回京守孝,她不必结庐,只需在京中茹素便可。 建元帝的后宫,也出了事。 茂荣妃的孩子得了病,一直不见好。 这是他的长子,也是在战时常带身边的孩子,投入了十分的感情。 骤然遇到此事,他一时之间也难以自持,不肯将孩子移出宫外静养。 陈瑶光实在是怕了,只等江文秀的丧事落地,立刻请了李平儿进宫。 本来后宫中的事情一应都是皇后处理的,可既然陈瑶光把自己叫过来了,也不能干看着。 李平儿给陈瑶光行礼后,也没忍住,落了泪。 这个孩子对她来说也不一般。 当年为了茂侧妃,她与燕王对上了,这个孩子,多少有着她的庇护。 所以这些年,孩子对她也孝顺,十分亲近。 孩子干干瘦瘦,远没有从前可爱的样子。却还一直说“不要把病气过给姨奶奶了。” “好孩子,这是怎么了?”李平儿问。 当年的茂侧妃,如今的容贵妃抹了一把眼泪,小声道:“是赤斑。” 宫中怎么会有赤斑?!李平儿大惊失色,“陛下如何?” “陛下一切都好。” 李平儿没有说话了。 赤斑多是吃了生水才会得的病,在军中也算少见。 身体强健些的熬一熬就过去了。身体不大行的,便如同这孩子,日渐虚弱,身上浮出赤斑。 宫中的水不说是源头活水,便是给主子们用的都是烧熟的,从没说有过赤斑。 她没有说话。 容贵妃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有一个猜测,猜测这是故意的。 陈瑶光请李平儿来,一是为了劝陛下将孩子移去行宫养病,二也是为了让李平儿替自己求情。 管理宫廷出了这样的岔子,建元帝如今将她管理宫廷的权利分给了容贵妃,陈瑶光无可奈何,只能想到这位姨母。 陛下是君,皇后也是小君。 她让李平儿进宫,李平儿便来了。她让李平儿主持,李平儿却不敢越权,“我还是先瞧瞧陛下。” 容贵妃忙道:“我为姨母引路。” 陈瑶光不想面对建元帝,只道:“我在这里看着孩子。” 瞧见远离了宫殿,容贵妃没忍住,一边走一边流泪,“姨母,这孩子是离不开宫中的,我只怕他出了宫,活不成了!” 这句话太重了。 可即便容贵妃不说,李平儿也知道,宫中的日子变了。 前些时候填充后宫,有了不少新人,其中怀孕的也不少,其中就有一个是陈瑶光的表妹,名唤袁淑娘。 她自怀孕后便挪宫去了皇后那里,从采女做了宝林,又因诞下皇嗣,破格封了美人。 这个破格之处,就在于袁美人生完孩子回了自己的宫殿,却把孩子留在了皇后的眼前。 虽未曾计入族谱,那孩子却金尊玉贵,养在皇后娘娘的膝下。 也正是有了这个孩子,容贵妃的长子,便时不时的犯上些小病,如今得了赤斑,是彻底吓坏了容贵妃。 她本来不爱争权夺利,为了孩子,也不得不争了。 “姨母,节哀。”建元帝瞧见李平儿,第一个就是怕她伤神,“恒阳一切可好?” “算是喜丧。母亲年纪大了,又是笑着走的。” 建元帝点点头,他不太喜欢这个外家,对母后没有帮扶,对小姨也是极为苛刻。 “赤斑在军中也算少见,太医怎么说?” “开了狠药,只说先吃着,日后养好了身体,再慢慢恢复。”建元帝有些苦涩,“那些往日孩子爱吃的,都不许吃了,也不让他骑马,如今只能看看书。” 容贵妃眉眼一红,却知情识趣,立刻退了出去,只留这姨侄两个。 “听说你让容贵妃代为监管六宫,可是皇后哪里做的不如意。” “宫中这些年多了几个孩子,夭折的也不少。我现在不知道到底是身子不好染了病,还是有人害的。皇后管不好,自然有人能管。我知道朝中不少人反对,可他们反对了,我的孩子就能回来吗?我实在是怕了啊。” “这事情查了,只说是小太监偷懒,取了生水,可宫中生水送到主子跟前,比凉水更难,这叫人怎么不生疑!”建元帝没忍住,当着李平儿的面就开始诉苦,“得了赤斑,叫这个孩子怎么受的住!她要抱养皇子就给她养了,可她不能只顾着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不理其他!她私下还和陆龟蒙往来频密,怎么着,她想要当第二个陆柔?!” 李平儿一愣,建元帝的怨气也太重了。她还没提陈瑶光的事情,可埋怨里句句都是她。 少年的夫妻,走到今日,相看两厌了。 “姨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陆龟蒙教唆她做了什么。”建元帝没忍住,将父皇身死,三家乱战的源头说了出来。 李平儿大惊失色,她虽然察觉到那时候小夫妻又龌龊,却不曾想是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 当时若是捅出去被人知道,只怕世人都要戳他厉王的脊梁骨,更别提军心了! “陆龟蒙狼子野心,他所图甚大。旁人只看到他委身龙阙数年,却不知道草蛇灰线,早从瑶光那里就埋下了!瑶光以为得到了忠心擅谋的亲信,可她才是陆龟蒙的棋子!可恨!可恨啊!” 这些世家子就是这样,玩弄皇权,哪怕他身为帝王,也无法阻止。 亲眼看着妻子被一步步蚕食,最终陷入了世家编制的美梦中。 哪怕陆龟蒙是一个落魄的世家子,也有驭龙的心思。 他恨妻子不够聪慧,因孩子与自己离心。 他恨妻子不够警醒,助长了豺狼的野心。 他恨妻子生出二心,事事要给他添堵添乱。 说到底,他与陈瑶光,已经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他们都没有错。 他们不是贫贱患难的夫妻,如今富贵之下权柄在侧,他们也要争,也要斗,也要分个高下。 李平儿叹了口气,“可陆龟蒙杀不得,如今龙阙初定,不仅不能杀,还要力捧他,让他花团锦簇,让他富贵延绵。” “盐铁使给他做了,他不满意。皇后给她做了,她也不满意。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要什么,是不是要朕的皇位?!”建元帝冷声道。 李平儿一言不发。 这是陛下的家事,却又不只是陛下的家事。 若是姨母,她自然要替陛下周全。 可作为臣子,她却不能轻易站队。 她只能听着。 “姨母,我欲要在宫中增设女官,行监察之实,”建元帝紧抿双唇,道,“你且挑些身世清白的。” 这是连容贵妃也不信了。 他心底里,也怀疑是容贵妃自弹自唱,谱了这场大戏。 赤斑虽恶,却不会要人性命,养上几年便能大好。也许军中要害命,可到了皇城却不一样。 小太监无非是个当键盘。这个病发病慢,源头广,甚至追查不出原因。 他最害怕的,还是六宫不严,使得宵小之辈作乱。 如今四海平定,他却如同身在云雾中,高处不胜寒了。【..top】 244、第 244 章 李平儿察觉到了宫中的风云不同,既忧虑天子的处境,也为自己的未来捏了一把汗。 她与陛下还在谋算四海一统的时候,那些世家已经把目光投向了皇子身边。 他们似乎总是慢了一步。 四海平定,万臣俯首,可陛下的皇位,还是不够稳当。 那些世家就如同附骨之蛭,任凭王朝更迭,帝王易主,他们始终都在。 甚至林大伯都来劝过她,急流勇退。 说不如送林家的女儿去陛下处,表哥表妹好做亲,把这份荣耀延续下去。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却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你还得跑快些,再努力些,不然得到的这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若是换了君主,她还能有今天的荣光吗? 她能成为一字平南王吗? 会有这么多幕僚臣子,甘心追随她吗? 即便帝王是尊重自己,可最多不过是一个大长公主的待遇,办办宴会,如此度日。 多少人舍弃了性命,尚且没有她这样的运气,怎么可以轻易躺下,就此不问前程呢。 她察觉到身边危机四伏,却不知道从何处先起。 大风起于青萍,她如今,还须卧于青萍之间。 李平儿没有要平南王府,而是搬去了京中的旧址,当年的竹园。 这里从前的门庭若市,如今借着王府的牌匾,生意更胜往昔。 这里常有学子清谈,多数是常见的面孔。只有每年科举的时候,方才有些不一样。 这些学子里,总有些很不错的,能以投策论的形式被她瞧见,等到榜上有名,便可推举去合适的地方做官。 那些年轻气盛的学子,总要来竹园里坐一坐,投上自己的文书。 她静静看着,察觉到了不同。 来自于江南的学子渐渐多,来自于寒门的学子渐渐多了,乃至来自于勋贵武将之后的学子,也慢慢开始变多了。 陛下也与她想到了一处。 他像先皇那样广开后宫,却没有尤为宠爱世家女儿。 反倒是多从寒门小户里选取女子,懂诗书的好一些,家里是忠良之后的,又好一些。 臣子也一样。 寒门之中,才是重中之重。 可哪怕陛下偏颇,哪怕陛下心爱,总是差了几分。 这些寒门子弟,就跟自己一样,只能不断努力,不断思虑,才能保住眼下的生活。 她是这样。 南渚是这样。 徐化为也是这样。 他们只能用时间来抹平不足,用勇气来孤注一掷。 但是谁说机缘不在此处呢。 薛灼华见识了天地广阔,自不愿再做一个高门贵妇,也看不上什么关起门读书泼茶,听闻陛下后宫有隙,便以种家养女的身份,入宫侍奉君王。 建元帝六年。 出新政。 官员不得本地任职,须回避原籍,称作流官。 徐化为远赴益州任官,座下童子鸡犬升天。 皇后脱冠相劝,帝王不受。 谢轻蓬避世,帝王数次挽留不得其法,以丞相之位乞骸骨。 李平儿被弹劾,自请归于山林,帝王不受。 眼见朝中颇为动荡,李平儿不想被针对,借道要为亡夫作祭,再次回了关西。 种世瑄原在工部,特意请了皇命,与岑观音一同便陪着李平儿同回关西。 “整日里在京中,可算是能出去走走了。” “可惜了,大哥总不肯离开北地,如今回关西为父亲烧纸,若是他也能来就好了。” 岑观音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你可忘了你二哥的事情。” 种世瑄一时语塞,讪笑了两声。 他只盼着与大哥见面,一时竟忘记二哥的糟心事了。 种世道带着前燕王妃去了关西,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好生折磨这个抛弃种家,抛弃他大哥的女人,狠狠出一口恶气的时候,他似乎又栽在这个女人身上了。 岁月渐长,纵然见惯了美色,也不敌这位表姐的温柔乡。 相处多日,种世道竟似已沉沦进去。 他以情爱作诱饵,哄得燕王妃赌输了全局。 就莫怪燕王妃用温柔作刀刃,为自己博一条出路。 他虽没有求娶,却仍旧金尊玉贵地供着这位前燕王妃,如今的卢夫人。 种世道贪恋美色,妾室众多,子女也不少。可在这位卢夫人面前,都要让步。 卢夫人在关西纵情神色,甚至还养了几个年轻俊俏的小生。 种世道自知理亏不敢阻拦,甚至还颇为殷勤,有什么好物件,都先送去卢府赏玩,请她游山,又替她开道。 哪怕卢家败落,可看在种世道的份上,人人都要尊称她一句卢夫人。 种世道的亲女嘲讽这位卢夫人是“如夫人”,便被父亲关在家庙数月,急匆匆许了人家。 而卢夫人是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幼子回到关西的,种世道甚至盼着她的女儿能嫁给本家,推了自己的亲儿子出来,供卢夫人挑选。 这女儿是燕王之后,若不是种家,的确嫁给谁都没有好出路。陛下厌恶燕王,人人都知道。 卢夫人留在燕地的长子尤为尴尬,既不能继承父亲的爵位,又没有家业可继承,甚至连荫官都做不了,只被封了个平顺伯,默默做个富家翁。 陛下对燕王的厌恶,多少有点为表兄和姨母出气的意味。他懒得责怪燕王妃女流之辈,索性对燕王严苛,甚至还去信问过种世衡,是否要封燕国公,狠狠打一回脸。 种世衡反倒推拒了,他如今位高权重,当年的恩怨,也没那么挂怀了。 但是陛下尚且如此重视自己,可自己血脉相连的二弟呢,竟与卢令仪好上了。 这件事情,让种世衡都不知如何说。 一开始可以说是计谋,甚至二弟是真的为自己好,想要让卢令仪跌落一回。他这个人小心眼,从小便知道了。 可谁曾想,以身入局,反为棋子。 二弟瞧不上卢令仪,想要玩弄卢令仪,最终呢,成为了卢令仪的棋子。 他回关西,是二弟与卢令仪的恩恩怨怨。 他回京都,是年少时候的隐忍和卑微。 他过燕州,是当年燕王的嘲讽和恶意。 唯独在北地的岁月里,他被亲人维护,他守着父亲的遗志,他的同袍与他一同建功立业,留给他太多的包容和鼓励。 方才是他人生的归宿。 种世衡不想怪二弟,只是他也不想和旧日多纠缠了。 种世瑄每天乐呵呵的,对这些事情也不怎么在意。只觉得能去外头玩一圈,又能陪伴母亲,妻子肯定开心。 自李平儿将李勇的头颅带回来,岑观音痛哭失声,不仅一口一个娘,还认了杀李勇的作干哥哥。 她岑家不少兄弟旧将,她一一写信请人提拔唐璧,甚至为唐璧牵线,迎娶了嫂嫂。 此事一过,岑观音只剩下李平儿一个亲人了,难免牵挂。 三人同行,岑观音担心李平儿不痛快,处处周到,倒像是亲生的女儿一般。 岑槮去世的时候,岑观音初是十分自责,她不如黎萍乡这样一身戎装,能亲上战场为父报仇,也不如薛灼华那样腹有诗书气自华,能写出杀敌檄文,祭父长稿。 她如同骤然失去靠山面对风雨的小鸟,满身泥泞,不知如何展翅。 可李平儿说,她要直捣龙阙,为她父亲报仇。 世间的女子都是如此,只想着自己是不是足够好,只自省自己是不是足够努力,却不想有的人被命运裹挟,有些落入了尘埃里,而她运气好,生作了明珠。 岑观音的好,不是非要有什么成就,她就像她父亲那样,热情,诚挚,义气。 你待她三分的真善,她便回报你七分的情义。 世间有女子英气勃发,有女子蛾眉婉转,却再无一人是岑观音。 就像岑槮所说的,她不必那么好,她生来是岑槮的女儿,就该快活,就该顺遂,就该天真。 所以岑槮为了她不再续娶。 李平儿求了她作小儿媳。 陛下封她为郡主。 让好的,继续好。让不好的,也能过好。 这才是对的。 也许是担心李平儿因卢令仪的事情烦心,岑观音又说了几个逗趣的事情,俯身依偎着李平儿。 “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小儿姿态,”种世瑄打趣她,“我这就画下来,叫孩子都来瞧瞧。” 李平儿抚了抚岑观音的法顶,“这样也好。” 就像岑槮当年为她取名那样,只盼观音庇佑,一生无灾无难,多寿多福。【..top】 245、第 245 章 李平儿关西一行极为低调,种世道想要挽留她尽孝,也盼着能和弟弟多相处些时日。 可种世瑄不肯与卢令仪在同一室,甚至在给父亲做道场的时候瞧见卢令仪也要以亲戚的身份来,大骂种世道不知廉耻,罔顾人伦。 怪不得种世瑄如此。 他瞧见卢令仪金尊玉贵,又听闻自家二哥做下的那些荒唐事,更有侄子侄女们暗地里的哭诉,只觉得卢令仪恶鬼缠身一般,害了他们种家一辈子。 明明是父亲的道场,自己的二哥却请了卢令仪来,甚至还想要自己对她尊重几分,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大哥被折辱的画面。 种世瑄事事顺遂,一时没忍住,冲着卢令仪怒斥道:“离了我们种家你就不能活吗?先害我大哥,又害我二哥,你若真当是我表姐,真敬重我父亲,就不该来这个道场!吃了你的香,我怕我爹气得合不上眼!” 卢令仪的涵养再好,也没忍住和他对骂:“是你二哥求我来的关西!我燕王妃都不做了,来这里做一个卢夫人,是你们种家欠我的!” 她没能说出自己心里的阴暗,她是怪种世道的,引诱自己犯错,让自己一步错,步步错,如何面对儿孙?!可她心中也知道,如果不是种世道愿意带自己回关西,等待她的,也只有一条死路。 “鲁王妃归家做了居士,豫王妃身死,你如今荣归故里,怎么着,还觉得自己委屈了不成?!”种世瑄指着她的鼻子骂,“难不成你还想要当太后?!” “住嘴!”种世道呵斥,“这话岂能随便说!” “二哥,你看似聪明机灵,实则就是个糊涂蛋!”种世瑄气呼呼地跑了。 卢令仪不知如何面对,索性也离场了。 道场里,只剩下面红耳赤的种世道,和一言不发的李平儿。 李平儿曾经劝过他,让他不要多纠缠。 可种世道控制不了他的心。 也许年少时候心底偷偷爱慕过表姐,也是是愤怒她于危难中抛弃种家的无情,也许是沉浸在欺骗她的愧疚和得意中……他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想要的一切都有了,只想随着心意,再快活些。 他如果想要年轻的美人,要多少有多少。 他如果想要温柔的陪伴,还有跟随多年的姨娘。 可没人知道这些年,他在关西受了多少苦,他独自一人,大哥三弟都在北地,他渴望有个年少时候的羁绊在。 不要他独自一人,留在关西。 他不算出众的才华,他隐忍的过去,甚至是他卑劣的性格,他都知道。 他与卢令仪身上都有了岁月的苦痛,身世飘零,命运纠缠。 哪怕她是蛇蝎,是枯骨,是恶鬼,可她终究是被命运抛弃的。 “母亲,是我不争气。” “不是非要功成名就才是争气。”李平儿没有指责他,而是给种述上香,“人生苦短,我知道你不易。” 种世道跪了下来,没有说话。 直等离开关西,两兄弟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种世瑄一直愤愤不平,路上一个劲地说种世道的坏话。连年少时候种世道因为卢令仪刁难李平儿的事情也翻了出来,说以小见大,这个二哥没有长进,还是被女人耍的团团转。 可李平儿拍了拍种世瑄的肩膀,“你二哥不是不知事的年纪了。” “可二哥怎么能这样,他不是自诩聪明吗?可怜我那侄儿……” “你二哥自苦,你我是劝不动的。你那侄儿若是真不愿意,去北地投靠你们便是,如今愿意留在关西,想来也是有他的想法。卢夫人也是没办法,她不来关西,在燕地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娘,你怎么也替那个女人说话!” “可能因为我也喜爱她的好颜色吧。”李平儿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大哥尚且放下了,你怎么还没放下呢。” 种世瑄叹了口气,“我以前看话本,总是生生死死的,打仗也是,痛痛快快的!怎么这点恩怨,竟叫人无可奈何。” “因为她还不够坏吧。”岑观音叹了口气。 是啊,可能就是因为她还不够坏吧。 她的爱情让许多人受到了折辱,最终,她也被爱情所吞噬。 李平儿想到卢令仪初入京城的时候,红衣猎猎,在鼓上作舞的模样,生动得像是岭南常开不败的凤凰花。 关西一行,不仅是做道场拜祭先人,也是为了将林萱儿的名字移出族谱。 当年为了借助种家的兵马,李平儿入了种家。 可如今天下平定,她也到了做自己的时候了。 她如今是烈火烹油,再同种家绑在一块,未必是好事。 她恭恭敬敬地给种述行了大礼。 感谢这个当年看重自己,不让明珠蒙尘的伯乐。 士为知己者死,她为种家能做的,都做到了。 陛下如今正值盛年,麾下能臣众多,改制一事虽然谢轻蓬等人不支持,但并不影响他的决定。 当年先帝没有完成的伟业,终于在建元帝手中解开了序幕。 他手握兵权,大道至简。 也是为了保护这位姨母,示意她南下潜行,不要被朝中争斗波折。 李平儿知道时变局移的时刻,她也要做出改变了。 就像她改变不了种世道的决定。 她自己的命运,也不由自己。 但她没有生出左迁低沉之意,反倒心情轻松,去找曾经的弟弟虎子了。 养父母仙去,如今只剩下虎子夫妇了。 虎子如今做着六品的都尉,正与他的好兄弟赵金谷喝酒。 赵金谷劝他多喝两杯,他不敢,说怕喝醉了要挨骂。 赵金谷故意激他,说男人不要怕老婆,要让人知道家里谁是大王小王。 听到这话,门外头偷听的虎子媳妇,如今六品诰命的李夫人坐不住了,提着藤条子就打上门来,连赵金谷也一起揍。 “哎呦,夫人,祖宗,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都是赵金谷这厮害我!” “唉哟,嫂夫人,您大人大量!打他就好了,打我不是劳您费心了嘛。” 李夫人懒得听这些狡辩,打得两个人抱头鼠窜。 李平儿进来一看,就是乱糟糟一地的样子,如同山寨中一般。 “大王!”赵金谷反应最快,他第一眼认了出来,极为高兴地拉着虎子来行礼。 “姐姐!我平日里也不是这样。”李夫人有点局促,丢了手中的藤条子,她做虎子的媳妇可以,但是做平南王的弟媳就是第一次了。 李平儿笑了,“这么怕我作甚,难不成我会吃人。” 李夫人松了口气,“他俩在一块总喝酒,越喝越多,我怕他总这样,习惯了要误事。” “那的确是虎子的不对。” “还要多谢姐姐给我请的诰命,”李夫人又殷勤地使唤人来收拾残局,引李平儿歇下,“我身无长物,独独做了一手好豆腐,等会就献给姐姐尝尝。” 虎子的儿女生得与他相似,不怎么好看。 两个人瞪大眼睛上上下下看着李平儿,“娘啊,这是俺姨?咋跟俺们长得不一样啊。” “过来。” “给你们小姨抱一抱。” 虎子一推,李平儿一招手,那两个小的就跟炮弹一样冲过来,一个抱着一条腿。 许久不曾有这张的冲击力了。 李平儿被这么一撞,想起小时候的虎子了。 “姨,”丫头胆子大一点,眼睛闪亮亮的,“俺长大了能跟你像吗?” “那肯定要比我好看。” 瞧见丫头一直在看自己镶了东珠的鞋子,李平儿给了她一盒子东珠做鞋子。 只这一双鞋,就够虎子从前干十年了。 “娘啊!俺要发财了!” 李夫人脸色大红,心道孩子真是一口乡音说不了官话,“我,是我要发财了。” “娘,你要发财了。” 李平儿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相处了数日,似乎又回到了少年的时光。 李平儿带着岑观音下田摸鱼,种地,甚至还养了一条小狗。 时光匆匆过期,只等三个月后,终于等到京中来信。 李平儿眼中光芒一闪,慈晖尽去,暗露锋芒。 她要回到京中去。 虎子心想,似乎他与姐姐,总是在离别,“姐姐,如今天下太平,正是好时候,何不多留些时日?” 李平儿笑了笑,她有她该去的地方。 还能再见吗? 虎子不知道。 他握紧了孩子的手,站在原处,目送着姐姐远去。 他就像是当年的孩子一样。 唯独不同的是,他一遍遍摸着女儿的头,期盼着,期盼着女儿也能如同姐姐一样。【..top】 246、第 246 章 天子想要整治世家,朝堂便也留不住谢轻蓬了。 即便众人挽留,也抵挡不住他挂了官印,拂袖而去的自在。 他带着一身盛名,悄然而去,再度垂钓于山野间。 火星一触即发,李平儿却如同无事人一般,再次叩拜了他的山门。 在垂钓的茅草屋侧畔,谢轻蓬没有钓鱼。他手握半卷残本,正是前人解读道德经的手术。 李平儿笑了出来,她虽然读不懂道德经,却也知道谢轻蓬不是真的无欲无求,“我本以为先生心中已有大自在,何必向古人寻求。” “本以为你会去江南,怎么又回到了京都?”谢轻蓬避而不谈,反问起李平儿来。 是啊,每一步都叫人难以理解。 隔开了北地袍泽。 抛却了江南故里。 撕开了关西旧亲。 孑然一身,又再度重返京都。 “陛下所愿,不敢辞。”李平儿笑了笑,推脱到陛下的征召。 “当退则退。”谢轻蓬有意劝导,“已是登临高处,须当稳重持身。若是跌落泥潭,又当如何自处?” “先生生于高堂,所见之处皆是星辉明月,即便隐居,也是蟾宫故里,玉山雪乡。”李平儿缓缓道,“我却不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夙愿既达,苦求为何。”谢轻蓬终于问了出来。 他不理解。 他不曾像李平儿一样,年少流落乡间四处逢迎,在上位者眼中命如草芥。 他不曾像李平儿一样,本以为明珠重见光华,却被当作玩物一般,拱手卖与权贵之家。 他不曾像李平儿一样,稍作退却,即便身处富贵乡,仍旧逃不过恶狼环伺,欲噬其血肉。 她必须得往前走。 就像马红蕉,就像黎萍乡,她们是没有脚的小鸟,连起来却也能遮天蔽日。 她身后,是许许多多像她一样的人。 谢轻蓬不理解她,正如他不理解谢逡之一样。 他高高在上,看似如同凤凰一样,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可本质上却如同鵷鶵一般,双眼炯炯,紧盯着肉糜。 正是知道陛下的举措对他没有好处,他才撒手得这样快。 他不肯受皇恩,便是做出了选择。 李平儿没有接话,转而提到了陆清河——这位孤高的龙阙降臣一反常态,竟然隐隐有想要接替谢轻蓬,辖制世家之意。 陆清河清高不起来了。 陆龟蒙身受皇恩,接手了龙阙旧地,很是威风。 当年陆柔与其子各自为营,他们选择了两不相帮。本想着渔翁得利,不曾想建元帝来势汹汹,竟也没给他们缓冲的机会。 当年陛下尚是燕王时候,与陆家同在先帝手下,便因先太子之事颇多龌龊。新账旧账叠在一起,若是陆清河还不肯出力,只怕陛下也要施展手段了。 陆清河只能迎难而上。 世家尾大不掉。非是一个陆清河能破局的,他也不想破局。 哪有自毁长城的做法。 谢轻蓬言谈之间,很是看不上这个和自己齐名的陆清河。 他虽垂钓,却紧紧盯着时机。 陆清河已然下场,却还故作清高。 他是游龙非池中物,陆清河却只是供人赏玩的锦鲤,自以为能够一跃龙门。 他不认为陆清河能辖制世家,解决陛下的难题。 他高高在上,等待着建元帝再次请他出山,按照世家的法旨行事。 他如同狂岚一般,席卷而来,倏尔远去。 他不需要精明干练的帝王,他只需要一个他能掌控的朝局。 李平儿朝他拱拱手,再度辞别。 谢轻蓬等待着,等待着属于他的时代。 李平儿也奔跑着,奔跑着前往她的春天。 陛下出身军中,这些年积劳,身体已是不甚健硕了。 近日连连头痛,也是瞧见了李平儿,方才好转几分。 李平儿心中暗暗猜测,头痛不是五脏六腑之故,只怕是疾在心间,朝堂各自为政之间。 “姨母,都说夫妻一心,她不如从前了,”建元帝低声诉苦,“口称陆龟蒙为阿兄,以陆氏为宗亲,更将儿女婚事相许。” 他句句都在指责妻子插手朝政,指责陆家为虎作伥。 他不想陆家抚育子女,可偏偏陆龟蒙无可指摘。 甚至天下初定,他还要重用陆龟蒙,重视皇后,以安正统。 陆清河位置尴尬,谢轻蓬自负清高。正要实施抱负,还真得倚仗陆龟蒙等人。 李平儿没有再出言相劝了。 皇后已经不再是那个脆弱无所依的小女子。 而她于皇后而言也不再是那个热心肠的姨母了。 她们之间,已是君臣。 陛下也没有再把她当作妻子。 皇后抚养了陆昭仪的孩子,与陆龟蒙结成一派,虎顾狼视,隐隐要做下一个姜柔。 “姑母,朕欲追封茂贵妃为后,”建元帝袒露心声,“这样旭儿既是长子,又是嫡子,合该立为太子。” 他总归是偏心这个长子的。 生在自己身边,又是第一个孩子。 李平儿不敢接话,那孩子她自然也是十分喜欢,更兼茂贵妃素日教导他极为尊重自己。 可她虽然喜爱,却也不敢多话。 这些年察觉出茂贵妃的心思,她也极少接触后宫了,便是担心自己的怜爱偏颇之心失了理智。 那孩子,是个好的。 可陛下却正当盛年。 陛下的垂青流露得太明显,他深爱茂贵妃所出的长子,已有立太子的心思。 皇后想要将陆龟蒙的女儿许给孤独旭,建元帝却先一步,将陆清河的亲女嫁与独孤旭做侧妃。 陆龟蒙自称是陆清河的旁支,自然不可能二女许与一人。 眼瞧这个孤独旭与自家再无半点瓜葛,皇后的母亲袁春娘当机立断立断,暗中操纵宫婢以巫蛊之事诬告茂贵妃。 皇后下令急迅,将茂贵妃缚于偏殿——茂贵妃不忍受辱,自缢而亡。 茂贵妃是被逼死的。 她已是贵妃,又何须自缢。 此时虽然查出来是遭人陷害,却无转圜之地。 众人皆知是皇后授意,可最后却匆匆让小太监背锅,皇后不过被罚跪宫前,去了权柄,并未伤筋动骨。 孤独旭为了替母妃讨一个公道,长跪于宫门前染了风寒。 等得知母亲被害后,怒急攻心,咳血不止。 陛下怜悯长子,所以才想要追封茂贵妃,立孤独旭为太子。 想到当年贵妃还是先帝钦赐的侧妃,李平儿为了她以身犯陷,力抗燕王。谁能想到,这位出身武将世家的茂家贵女,没折辱于燕王马下,却死在太平的宫中。 建元帝急召李平儿返京,也正是为了此事。 “陛下正当壮年,何故托孤之举。”李平儿呵斥道,“天下尚未平定,你便要龙凤相争?!” 他尚且不能惩戒皇后,又如何能保住太子?! “臣此行拜访了陆大人,他虎视眈眈,并不看好陆清河能理事。陆清河爱空谈辩驳,陆妙法擅写青词,这两人野心勃勃,却耽于纸上,如同仙鹤养于庭院之前。若论实干,尚不如陆龟蒙。不若等龙阙事定,调陆龟蒙入京,”李平儿轻声道,“臣欲举荐徐慕为相,辅以陆龟蒙,配合陆氏,以辖世家。” “徐慕?”建元帝想起这个草包了。 他初封燕王之时,还与他有过一段共患难的情谊呢。 可徐慕空有盛名,他能对陆龟蒙发号施令?! “非是角力,而是借力。”李平儿顿了顿,“陆龟蒙有心施展抱负,定然知道如何借徐家的名义行事。” “姨母倒是看好这个姓陆的,”建元帝冷哼一声,显然是不待见陆龟蒙,“他的野心用好了是治世的能臣,用不好,那就是乱国的祸根。” 想到他挑唆皇后的那些事,建元帝没杀他已经是够给面子了。 但是眼下,他既是徐家旁支,又是能臣,若论能心狠手辣下手整治世家,陆龟蒙的确是不二的人选。【..top】 247、第 247 章 徐慕得知自己封相喜不自胜,徐致崀却自觉命数短了大半。 他本在京都卧床闲仕,因着这道旨意让他去送,又再度从京都回到了燕地,去调教自己这个草包儿子。 临行前,他特意去拜访李平儿,屡屡提到侄子徐昶,言谈之中,对其颇为赞赏。 “若论本事,徐慕比不得徐昶,徐昶也比不得您,”李平儿笑了笑,“可在陛下眼中,徐慕颇有长处。” 徐致崀老脸一红,心知是李平儿在敲打自己。 可他也不是打压自己儿子,陆清河尚且知道空谈,可他儿子连空谈都缺缺,遇到事情了还得自己给他擦屁股。 靠着忠心是不假,可也要有那命忠心才行。 他恹恹地到了燕地,上下打量了徐慕多处,忽而问道:“我儿可是有为父所不知的长处?” 他难道真的眼里有疾,看不到儿子的长处?!哪怕是提拔徐昶呢,怎么能用这个草包。 徐慕脸色微红,“爹,我乃燕地指挥使,也曾剑斩燕王,如何算不得英雄好汉。” “当年那是杀燕王吗?那是逼得老子去送死!要不是为父当机立断,差点要被你葬送在燕地,等不得落叶归根了!”徐致崀决口不提自己差点当了三姓家奴的往事,只顾痛骂儿子做事鲁莽。 “父亲您犹豫不决,险失明主,好在孩儿慧眼如炬” “放屁!你趁早称病,推脱此事便罢了。”徐致崀没忍住骂了脏话,“我早瞧着种家那寡妇心思深沉,略微挑拨几句,真叫你觉得自己是能臣了!如今燕地说是你的官最大,可却如人家的囊中之物。” “人家如今是平南王,也脱了种家,怎么还一口一个寡妇的。”徐慕心道父亲还是不知道感恩,“不是还让陆龟蒙替我行事嘛,想来陛下心中自有定夺。” “那陆龟蒙小人也!巧舌如簧,尤善纵横之术,我儿白纸一张,如何能与他共事,”徐致崀道,“你是能屠戮世家,还是有征地良法?如今陛下势大,让世家异地为官,大力提拔胥吏,可谓眼高手低。岂不闻强龙难压地头蛇。我只怕此法施行,难得善终。” 徐慕抿唇,他如何不知父亲是为了自己好,经过燕地一事,他也有后怕。可哪怕再怕,他心中也知晓,这是他必须走的路。 他没有本事逆流而上,唯独一腔鲁直,总得君王怜顾。 两父子僵持不下,正在此时,徐慕的妻子——崔氏女崔道琳在一侧轻声道:“阿耶经过燕地一事,怎变得瞻前顾后?夫君既得陛下看重,如何当不得宰辅。” 这个儿媳倒是狂妄。平日里对丈夫不大看得上,如今听闻要入京,反倒闻风而动了。徐致崀冷笑一声,“崔家是想着身先士卒,散地分家?” “先帝也与陛下一般,曾有此愿景。三十年不到,不也大梦一场。至少夫君在场上,便已胜了许多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静待时机,唯陛下旨意是从。”崔道琳缓缓道,“铁马金戈正在陛下手中,此刻若不顺应,必然染血。我等若不同谢家,有急流勇退闲云野鹤之姿,便得入朝堂之中,以身为棋子,方能保全家族。” 崔家果然是大家,此言一出,便是徐致崀也无言以对。 是啊,他知道儿子应该上场。 可这是他的爱子,从小为他打造名声,人人都说他的儿子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可偏偏儿子也不争气,入了朝堂,都说比不得徐昶。可他却松了口气,他心中宁可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老才是最好的。 君不见徐昶错投了明主,如今致仕郁怀。 而自己的儿子呢,因着斩杀燕王得了首功,妻子变得尊重他,孩子变得仰慕他,甚至连门客都往来奉承,日子好不松快。 明明是草包一个,偏偏运气绝佳。 他只怕儿子有一日承载不了这些运气,又当如何呢。 “陆龟蒙此人剑走偏锋,非是佞臣。他汲汲营营,不过为封侯拜相,名流千古。因此不仅不会害夫君,还要奉承他,借助徐家与崔家,成为陆家正统,为陛下开天拓地。他陆龟蒙是最锋利的一把刀,”崔道琳低声道,“陛下已将刀柄递给夫君,夫君又如何能不接呢?还请阿耶坐镇,提拔徐昶、崔道谌等人,入京面见君王。” 徐致崀看着野心勃勃的儿媳,看着顺水推舟的儿子,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他已经操心不了身后的事情了。 哪里有只享受不付出的好事?崔道琳只看见此事对崔家的好处,徐慕又自觉身负皇恩。 当年本以为做得最对的事情,就是为儿子聘了崔氏女为妻。可如今看来,夫妻同床异梦,只怕各有主张。 只盼着孩子不要被陆龟蒙卸磨杀驴,便是大善了。 徐致崀拍了拍徐慕,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握住刀子的人,不要成为他人的刀剑,你可明白。” 崔道琳低眉顺眼,不再发一语。【..top】 248、第 248 章 消息传到龙阙的时候,陆龟蒙哈哈一笑。 “您上头可还有着那个草包呢。”陆龟蒙的下属不满道。 “哪里是草包,这是你家大人的血包,陛下这是要用我啊!”陆龟蒙抚须长叹,“知我者,陛下也!即便拿下龙阙,我也不过是两姓家臣,纵然有合纵联营的本事,又如何能闻达于内外,留名于青史?!” 陆龟蒙原本想要等,等着皇后成了太后,新的陛下成了他的陛下。 可如今无需等了,陛下已然予他权柄。 他的投效,他的才华,他的隐忍,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 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是否信任,这件陛下最看重的大事,已经交到了自己手里。 陆清河,不过废物。 谢轻蓬,临阵脱逃。 崔氏徐氏之流想要借机牟利。 天上地下,独他陆龟蒙一人,身怀法旨。 “人人都瞧不上我陆龟蒙,谁曾想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唯我陆龟蒙一人能当大任!不是陛下选我,是我早于青萍之间择了陛下。上天入地,唯独我陆龟蒙慧眼如炬!” 陆龟蒙的确如他所言。 哪怕他的本意并不是哀民生之多艰,只是为了做出一番政绩,数年来他合纵连横打压世家,顺从陛下的想法,重启了均田令——男十五岁以上给四十亩,女二十亩,若是孀寡女户之流,便有三十亩。 将世家的农奴转为耕农,令百姓家有余粮。 纵然被骂数典忘祖,被骂竖子无德,但因为有陛下铁马金戈实实在在的支持,推行起来倒是十分容易。 不似当年北地李平儿摧枯拉朽的手段,陆龟蒙手段温和,行事上或以利诱,或以罪责。 从前为了打战,北地不少农田是兵士耕耘,如今也是不许了。也正是因此事遭到了不少将领的弹劾,这些将领乃是陛下的亲信手足,陆龟蒙顺水推舟,推徐慕出来挡灾,贬谪岭南。 徐慕一气之下辞官不受,于燕州老宅隐居。 临老能得一周全,也算手下留情了。 十年岁月匆匆,典妻卖子之事尽绝,陆龟蒙也因此领大司马一职,虽在武将上只是挂职,但为上公,位列三公之上。 世家们送礼先拜陆府,昔日旧人死的死老的老,唯独他陆龟蒙最风光。 陆龟蒙春风得意马蹄疾,不曾想当年那个备受期待的孤独旭,意难平。 陆龟蒙车架先于他出行,甚至大司马府中的规格服饰有僭越之举,他屡屡上奏,却始终不得其表。更有甚着,陆龟蒙将他命下属写的奏折又转回给他,竟是明晃晃的打脸。 下属离心,亲眷被贬,他瞧见陆龟蒙节节高升,瞧见皇后稳坐中宫,瞧见母妃至死还是贵妃之位,只能求仙问道,恨世事不公。 建元帝怜惜长子,又怨其没有志气。接连后面几个孩子活泼伶俐,越发衬得孤独旭心性不佳,身体也垂败。 陆龟蒙的亲女入宫后以昭仪之身生子,送于皇后膝下,当作嫡子教养。 蒋施也不甘示弱,亲妹是淑妃,颇受陛下喜爱,连生两子一女,俱是机灵。 就在众人都以为孤独旭再无挣扎的时候,李平儿联合茂氏旧部、以李增、陆大郎等人联名上书,彻查当年巫蛊案。 陈道融等趁机打压陆龟蒙,安插旧部,想要浑水摸鱼。 一切,似乎又如同多年前那样,再度上演着夺嫡的艰辛。 李增,故友。 陆大郎,亲姐夫的兄弟。 沉积许久的李平儿,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当年新朝初定,李平儿腹背受敌,在朝堂之上尤甚。细细查来,便是皇后这些年以李平儿为眼中钉,打压数次不得其法。 皇后想要行外戚之权,却发觉陛下更信重李平儿,从前或许只是不痛快,如今到了权力场,便是你死我活。 甚至以种世衡与薛蓉的养女薛灼华为妃,许她令牌行事,分走了皇后的权柄。 为避锋芒,自陆龟蒙主政后,李平儿便深居简出,多次赶赴江南、闽南一带巡查。 单这次巫蛊案翻案,众人都在揣测,是否是陛下授意李平儿翻案,欲要独孤旭成为正统。 陆龟蒙却深知此事必然是陛下授意,心下惶恐。 “不管谁登基她都是姨祖母,都是平南王,何须偏向谁。只怕是陛下对我等早有厌恶之心,趁此机会让我下马。” 也的确如陆龟蒙所想的那样,巫蛊案一定罪,便杀了袁春娘,又以皇后无子、善妒、恶杀为由废后,怒斥其插手宫闱之外,霍乱宗法之间。 陈瑶光作为废后,养在膝下的孩子亦算不得嫡子。 陆龟蒙咬咬牙,是赌上一切为自家外孙去搏一把皇位,还是就此功成身退?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逼宫。 他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若不能再进一步,等待他的便是跌落平地,再无权力加身。他行到此处,已然得罪世家,又与武将结怨,如今旧人反扑,失了帝心,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力挽狂澜了。 “还请娘娘相助,携幼子,治天下。”他再次巧舌如簧,说动了陈瑶光做了内应。 多年前他推动先帝陷入的绝境,再次上演。 然后建元帝早有准备,还不等他起兵,便先废了陆昭仪的孩子做庶人,又追封茂贵妃为后,其子独孤旭为荣王。 陆龟蒙虽有大错,却在事败后自缢谢罪。陛下按下逼宫谋反不表,给他留了一个清名。 陆龟蒙,纵横客也。 其子陆樗山承袭爵位,封在笠泽之畔。 陆家感恩,一大家子趁夜离开了京都。连带着袁家等消失的无声无息,没入尘埃。 至此,这场少年的夫妻,从相濡以沫到相看两厌,最终走到了尘埃落定。 长宫清冷,废后陈瑶光却像是松了口气。 她看着逆光走来的帝王,双鬓染雪,已不复壮年。 “臣妾悔恨,不该许与君侯终身。”陈瑶光咬牙切齿,仍旧不肯认输。 “你还是如此,不知悔改。”建元帝声音清冷,听之生厌。 她何错之有。 回首这一生,她被母亲催促着前行,被丈夫催促着前行,被周围的一切催促着前行——去争,去抢,去斗。 谁还记得,当年那个喜爱读书,伺弄玉兰的剪影呢。 感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这个宫门,早该关上了。 陈瑶光自请为居士,远遁于郊外。 临走前,到底是心中有恨,命人请李平儿来见。 李平儿犹豫片刻,不想见这位故人。 当年若不是陈瑶光在朝堂上朝她下手,她也不会新朝初定便来回奔波。这些年为了避陆龟蒙锋芒不得回京,还要替他周全行事。 她们那点北地的香火情早在朝堂中一次次针对中磨灭。 尤其是陈瑶光,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车轱辘子话的埋怨,就别怪被陆龟蒙当作刀刃,犹如儿童持重宝于街市,不自强,便被人欺。 “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来传话的侍女又劝道,“当年是您迎她入北地的,如今,可还愿意送她一程?” 李平儿笑了笑,“你可是怕她路上出事,非要请我去这一趟,荫蔽她三分?” 侍女不敢多话,只跪下磕头。 李平儿到底还是去了。 “无父,无夫,无子,”陈瑶光笑了笑,“你同我也无甚差别。纵然你笑到最后,这辈子又得到了什么?” 李平儿笑了笑,她想起了北地连片的牛羊,想起了江南桑织蚕眠的水乡,想起了北地里英姿飒爽的卫家英娘,想起了横刀立马一身英雄气的岑槮,想起了红衣猎猎的黎萍乡,想起了风流不羁的蒋施,想起那个撑起船队不肯服输的马红蕉,想起了草莽之身却心有沟壑的南渚……她甚至想起了陈瑶光那个做女校书的庶妹。 多少普通人因她得到了选择的机会,不必像她年少时候,凭借一腔孤勇,杀出一条血路来。 她这一辈子,得到的太多了。 “您曾是中宫皇后,我等贵主。天下间,没有人的日子比您更尊贵,又岂能拿来比较呢。”李平儿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她只是平静地,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看法。 “那为何我不如意,为何啊。”陈瑶光眼里含着不解,似乎又回到了初来北地的时刻。 “时也,命也。”李平儿叹息道。 陈瑶光跌坐在地上,泪光浮起。 是啊,不是她的错。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绝境中找到生机,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她只是选错了而已。 她自苦,李平儿也没有那么辉煌,甚至是一刻不敢松懈。 也许,也许在许多年后,像她们这样的人,也能自由自在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而不是被生活推着失去了自我。 终究不会再如同囚徒一般,既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临了,陈瑶光没忍住,问道:“荣王……现在可好?” 李平儿摇摇头,“他没多少时日了,如今已受不了刺激,正卧床静养。” 陈瑶光若是尚且心中有愧,便只有对待那个孩儿了——她也曾真心对待独孤旭。 孩子一口一个娘娘,娇声来讨好她,叫她如何不动容。 他们也一同经历过入京,一同经历过生死时刻。 她也曾把这孩子,当作是自己的孩子。 可因着母亲袁春娘逼死茂贵妃,至此已是血海深仇。 陛下允诺她出宫,想要保她一命,也是免得孤独旭被后人诟病逼死嫡母。 他们都深爱着这个孩子,偏偏因着世家之事,叫他吃尽了苦头,熬干了心血,最终在临死前杜鹃啼血,要替母妃翻案。 至此,再无转圜之地。 “把我的东西都留给他吧。” 李平儿苦笑一声,“他连江山都不觊觎,又怎么会在乎你的那些死物。” 李平儿心知,自己对不住这个孩子。 可她没有双全之法。 孤独旭若为太子,与陆龟蒙誓同水火,朝堂自会分流,若无上下一心,又如何推行政令?! 能护着这个孩子,护住茂家旧部,已是大不易了。 孤独旭曾恨父皇有眼无珠不识真相,恨姨祖母身为亲人却不肯替他出头。他恨陆家势大,恨自己无能,恨皇后狠毒,恨世道多艰。 也就在李平儿与父皇替他翻案的那一刻,他一下子卸了心劲。 原来父亲早知道了这一切。 他自苦,民生亦多艰难。 可为什么牺牲的偏偏是他的母妃呢。 “是父皇的错。” “是姨祖母对不住你。” 在他受尽磨难之后,所有人都亲吻上来。 告诉他,他们都是爱他的,都盼着他能走出来,不仅给母妃正名,甚至都是真心实意的怜爱他。 可他已经不行了。 他的身体已然咳血,他的心境也满是沧桑。 他不是当年的厉王,能凭借一腔怨怼,执意北上求一条活路。 连替母妃正名,也是父皇的手笔。 他脆弱无所依,太贪心只会撕碎他的羽翼。 他只能怜爱地摸着娇子幼女的脸庞,“只盼他们能一辈子无病无灾,不必得人垂怜,也能揽镜自爱。” 他本该为封荣王一事谢恩的,可怎么也谢不下去。 只盼着能葬在母妃身侧,再做一回母亲的孩子。 他已经死在少年时候,便再也走不出去了。 荣王无心政事,陛下只能以皇后失德,另立了薛灼华为后,以其子为太子,令种世瑄长子岑横陌为伴读。 种世瑄与岑观音的孩子如今正是十来岁少年游的好时候,跟着岑家姓,名唤岑横陌,取自横刀、陌刀,意有纪念他外祖父岑椮之意。自幼长于京中,与宫中也多有往来。 陛下怜爱,以江阴公主许之。 因为薛灼华以薛蓉养女之身入宫,承恩公的爵位便给了种世衡。 这位在北地沉默了半辈子的外姓表哥,终于还是回到了花团锦簇的京都。他没有像蒋施一样醉生梦死享受岁月,也不像陆龟蒙那样汲汲营营,更不像李平儿那些没有歇脚奔波不停。 他在京郊独自种了一片梅园,静悄悄地,落在一片雪间。【..top】 249、第 249 章 阳春三月,正是山水初绿的好时候。 岑横陌拿过门房外书生欲要投掷的手书,笑道:“你这般年纪,不思科举,不分五谷,写这种溜须拍马的自荐之词,又如何叫大人另眼相看。” 瞧着脸色大红忙不迭跑路的蓝衣书生,岑横陌取笑道,“这些人真是不死心,前些时候还有画了自画像的,想要自荐给大人,被打了十棍子。也不看自己是什么歪瓜裂枣,还敢做这样轻浮的诗词。” “爷说的是。”门房忙不迭地来为他牵马,“主公心慈,说他们也不容易。” “也就是这些年大人脾气太好了,叫我说打一百杀威棒才是!”岑横陌收了收袖子,自顾自往里走,心知李平儿还未起来,他坐在庭前稍等。 他此行既来探望李平儿,又替新君送来一斛东珠,以示孝心。 还没等见到正主,那头走来一身形健朗的红衣大娘,瞧见岑横陌来了哈哈一笑,“怎这样黑了?” 来人正是黎萍乡。 “哪有您手底下的人黑,日日在水里扑腾。”岑横陌最是珍重自己的颜色,立刻反驳,随即又好奇道,“黎将军,您今年怎么亲自来了?” 这也难怪岑横陌如此吃惊,因为武将非调令不能入京。 “黎将军以勋臣封安康县伯。”下头的丫鬟提点道,显见得是去了职,留了尊荣。 岑横陌点点头,又行礼称呼了一句黎县伯。 “我已经卸甲归田了,唤我黎大娘罢。”黎萍乡不以为意。 “暂住几日,我们就要往江南去了。江南风景好,水土也养人。此行我等走走停停,既能拜访些老友,也能赏用风光美食,不似从前那样打马匆匆了。” “大人也要随您一同去吗?”岑横陌察觉出了不对劲。 “正是。” “陛下可知道?”岑横陌有些犹豫,“大人若要白龙鱼服,恐其有豫且之患。” “自然是知道的,不然怎么特意召你回来给我送珠子。”李平儿笑着走出来,却没有提陛下许她建了一处不同于科道监察的监察新司,赐金符玉带,行锦衣监察之事,上谏天子,下察百官,任用人才,百无禁忌。 “我们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真正看一看外头。”黎萍乡笑道。 “您这些年南征北战,可还没看够?”岑横陌出言劝阻道,“京都里没有大人,总觉得不踏实。” “太后坐镇,何人不服。”李平儿摆摆手,“我听闻江阴公主考上了女官,如今可比你勤勉许多。” 岑横陌脸色一红,随即劝道:“您身体不似从前了,何不在京中静养。” “因为我啊,也想为自己活一次。”李平儿整理了衣袖。 前半生,她耽于生死存亡,盼着自己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姐妹,不是谁的姨母,不是谁的妻子。 后半生,她困在来往争斗,盼着不是谁的主公,不是谁的脊肋,更不是谁的死敌。 如今建元帝仙去,新帝稳坐朝堂,她在京中孑然一身,正是自由行的好时候。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两人步履不停,先是马车,再转水路,途经一处故地,李平儿不免感慨,“当年谢公垂钓处,如今只剩谢公亭了。” 黎萍乡嘀嘀咕咕,“本以为他们姓谢的个个刺头呢,不也有踏实肯干的。谢臻之这些年倒是风评不错。他当年年轻气盛,可没有半点眼下的稳重。” “年纪大了,哪里还能如同少年时。”李平儿摇摇头。 望着水流奔腾而去,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当年那个行十七的郎君,如今到了地府,可还是少年志气,直入云端。 她已经记不得谢十七的面容了,只记得他的傲气。 许是比陌生人多些眷顾,也仅此而已。 种世衡临终时候,折了一支梅花。 薛蓉比他去的早,没葬在种家故地,反而是埋骨书院前。 他们夫妻这一生苦难,纵然平淡,却是难得的相敬如宾。 反倒是卢令仪活得比她们都要热闹,前些时候被年轻人追捧,称呼一声美妪,却叫她听后怄气许久,大闹了一场。 她不知怎的闹着要来京中住,只可惜关西一带自种世道老去后,不大卖她面子了,路引办不下来,又找种世道吵了一架。 两个老人拉拉扯扯了半生的恨海情天,如今都化作了烟尘去。 这一生,若论知足,此刻莫过于年岁老去,旧友尚在,君臣相和。 李平儿也曾想过,好在建元帝与自己的主张是一致的,若是当年建元帝与自己自己追求的不一样,她是会像陆龟蒙,还是会成为下一个陆柔呢? 也许在她谏言薛灼华入宫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没有那么纯粹。 她虽未说出来,但内心却与陆龟蒙有一样的傲气。 是她选择了这条道。 黎萍乡问:“如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是您想象中的好日子?” “你说有没有可能,有一个叫李平儿的姑娘,她从出生起,便与旁的人没什么不同,小时候在学堂念书打拳,长大了些一边念书,一边去纺布做工养活自己,空闲时候登高作画,农忙时候也拾掇几亩庄稼花果。等成了年,她能考女官,能当将军,还能开间布店,她总能干一行喜欢的事情。” “还能这样?” “还能这样。” 她们双手握紧,哈哈一笑。 似乎是当年养母的话远远传来,“日子会更好的,平儿。” 步履不停。 步履不停。【..top】 250、第 250 章 这些年没有战事,世家与寒门的矛盾却越演越烈。 薛灼华按照先帝的遗旨,以太后之身协助陛下处理政事,提拔寒门,打压世家。 当年在李平儿的授意下,江阴公主的婆母岑观音以唐璧为义兄,岑家一直提拔寒门将士,甘为先帝的先锋。 寒门学子也已进入六部,来势汹汹。 随着陛下年纪渐长,想要掌握权力,谢轻蓬再度出山,以利诱之,鼓动新帝与薛灼华打擂台,想要尽早夺权。 薛灼华便以他年纪尚浅,容易被左右为由,只让他观政。 薛灼华不肯放权,新帝便提拔世家。 太后有摄政的实质,新帝有帝王的威严。 众人皆知,随着年岁渐长,江山到底是要归于帝王的。 蒋惟本就对寒门不满,想要权柄世代相传,因此拥护新帝,与旧友割袍。 蒋惟的做法并不突兀,追随他的也有不少旧人。 紫薇星变,龙凤夺珠。 薛灼华深知是大乱之诏,她不忍伤害母子情谊,又自觉前路晦暗,连忙使江阴公主去请了李平儿入京,主持大局。 李平儿已经两鬓斑白了,双目虽然明亮,身形却有些佝偻了。 她以先帝留下的空白旨意,立斩谢轻蓬。 “轻蓬先生大才,非我能敌,不能留。”她如是说。 谢轻蓬没有想到她竟使出了这般乱拳,“你就不怕后人唾骂” “你挑拨离间,致使朝堂不稳,难道就值得被赞颂吗?”李平儿沉声道,“我只杀你,并不动谢家旁人。” “年纪越大,怎么胆子越小?不敢与我一战!”谢轻蓬想要激她。 李平儿摇摇头,“您比我还大一轮,怎么还在用激将法这种不入流的把戏。” 谢轻蓬苦笑一声,多年韬光养晦,正要大展拳脚,却被现实所缚,“先帝啊先帝,老臣自问没有哪里对不住你,为何要留此空白旨意掣肘于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先生以身待时机,既想螳螂捕蝉,我等便只能黄雀在后。”李平儿冷声道。 谢家于朝堂上,独独留下了不参与争斗,尚在外放的谢逡之。 多年前处处不如人的谢逡之,此刻却因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逃离于局面之外,给了双方一个缓冲的余地。 蒋惟更是不敢造次,又缩回了自己的地盘。 李平儿的时间不多了,接过了薛灼华的权柄,以太师的身份,亲自来教导这位侄孙。 她不指望自己改变新帝的政见,只是希望他的眼里,也能如同他父亲一样,心怀天下,而非困于诡谲争斗之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无父,无子,无兄,无夫,甚至已是垂暮之年。 她本就是孑然一身,更是自野外归来,即便新帝想要忌惮,顾念她的年纪,也知道她绝非贪恋权势之辈。 先帝敬重李平儿,新帝濡慕父亲,自然对她也很是恭敬。 薛灼华更是以李平儿为长辈,事必躬亲,没有反对的地方。 一时之间,母慈子孝,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时候。 李平儿宽慰薛灼华,“新帝不是不明是非的人,只是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想要借谢家来打压你,这恰恰是他聪明的地方。” “只可惜是小聪明,不辨大局,不明是非。”薛灼华不论如何也是新帝的母亲,即便嘴上这样说,可她迟早是要放手的,不如此刻。 虽有些舍不得,但她到底选择了隐居五华山,以富贵人自居。 江阴公主有些委屈,她是不肯放权的,“若是陛下朝令夕改,我等还需有自保之力。” 江阴公主的权柄正盛,那些曾经追随她的寒门,以先帝为首的将领们,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和出路。 李平儿看着江阴公主,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不肯屈服于命运的少女。 她已经垂垂老矣,也无法预料到,等待新帝成人后,会选择跟她一样打压世家,还是其他的道路。 未来时局在变,人心在变,一切都在变。 李平儿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场争斗尽量往后延。 她去世后,北疆再度传来了号角声,蒋惟请旨出征,另使唐璧督军。 似乎一切都是循环,周而复始。 在李平儿的葬礼上,李平儿以“太师”、“一字平南王”之身下葬,陛下亲自扶棺,薛灼华血写祭文,江阴公主执晚辈礼领路,种世衡与岑观音俱是半百的年纪,坚持要结庐而居,为其守孝。 朝堂中文武百官,无论亲仇,尽数来吊谒。 她出自贫寒,然而生平功绩赫赫,可谓“君子豹变,其文蔚也”。 心术明达,性甚贞正。 就在这场声势浩荡的葬礼上,从前那些旧友亲朋也都来了。 林叶儿哪怕来葬礼吊谒,嘴上也瞧不上李平儿的日子,“可惜了,这样有本事的人,去早了。” 从前都说林叶儿性子偏激,日后肯定吃苦。 可她吃苦是吃苦,该享的福也没漏下,找了几个相好的,又有钱在手里,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服。 姐妹们有的早已离世,有的病榻辗转,有的岁月静好……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且活着,还活得痛快,未尝不是一种福报。 别人瞧不上她林叶儿恣意妄为,她还瞧不上李平儿这样隐忍呢。 既不生子,也不过继嗣子,反而自请出种家,晚年更是与林家不亲近,孑然一身,清冷得很。 但她心里却知道,如果能活得像李平儿这样,孑然一身,又如何。 那些俗世常见的欢愉,不过是人人唾手可得得退路,唯独她一人,逆流而上。 没有哪条路,就一定是对的。 也没有哪条路,一定是错的。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崎岖,最艰难的一条。 告诉天下人,只要不服气,这世间仍旧有千千万万条路可以选择。 林叶儿笑着落下泪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哪怕少年时候并不对付,但她们姐妹是这样相似。 林璇儿慷慨赴死,李平儿厚积薄发,她们是君子,她林叶儿也未必是小人。 她想起曾经将己身寄托在林家,林家置她于不顾,最后两不来往。 她寄托在夫君蒋玉昆身上,他却是条中山狼,以情相诱,骗钱偏心,最后两败俱伤。 好在她抛开了一切,站住了脚跟,靠着做买卖,经营好了自己。 她性子偏执,却也坚守着自己的骨气,没有像林娇娘那样想要借着李平儿的权势笼络经营,也没有像林湘颂那样被裹挟着,与李平儿站在同一阵营。 她自知力量微薄,顾好自己,已是极为难得了。 回首往日,那些怨怼,小心眼和不甘,俱数随波而去,她知道自己能踏踏实实做生意是因为姐妹的庇佑。 她又何尝不想像李平儿那样,如蜡烛照亮黑暗——此身长明。 做好此刻。 不要屈服于命运。 她们终将殊途同归。【..top】 【全文完】 第250章 第 250 章 这些年没有战事,世家与寒门的矛盾却越演越烈。 薛灼华按照先帝的遗旨,以太后之身协助陛下处理政事,提拔寒门,打压世家。 当年在李平儿的授意下,江阴公主的婆母岑观音以唐璧为义兄,岑家一直提拔寒门将士,甘为先帝的先锋。 寒门学子也已进入六部,来势汹汹。 随着陛下年纪渐长,想要掌握权力,谢轻蓬再度出山,以利诱之,鼓动新帝与薛灼华打擂台,想要尽早夺权。 薛灼华便以他年纪尚浅,容易被左右为由,只让他观政。 薛灼华不肯放权,新帝便提拔世家。 太后有摄政的实质,新帝有帝王的威严。 众人皆知,随着年岁渐长,江山到底是要归于帝王的。 蒋惟本就对寒门不满,想要权柄世代相传,因此拥护新帝,与旧友割袍。 蒋惟的做法并不突兀,追随他的也有不少旧人。 紫薇星变,龙凤夺珠。 薛灼华深知是大乱之诏,她不忍伤害母子情谊,又自觉前路晦暗,连忙使江阴公主去请了李平儿入京,主持大局。 李平儿已经两鬓斑白了,双目虽然明亮,身形却有些佝偻了。 她以先帝留下的空白旨意,立斩谢轻蓬。 “轻蓬先生大才,非我能敌,不能留。”她如是说。 谢轻蓬没有想到她竟使出了这般乱拳,“你就不怕后人唾骂” “你挑拨离间,致使朝堂不稳,难道就值得被赞颂吗?”李平儿沉声道,“我只杀你,并不动谢家旁人。” “年纪越大,怎么胆子越小?不敢与我一战!”谢轻蓬想要激她。 李平儿摇摇头,“您比我还大一轮,怎么还在用激将法这种不入流的把戏。” 谢轻蓬苦笑一声,多年韬光养晦,正要大展拳脚,却被现实所缚,“先帝啊先帝,老臣自问没有哪里对不住你,为何要留此空白旨意掣肘于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先生以身待时机,既想螳螂捕蝉,我等便只能黄雀在后。”李平儿冷声道。 谢家于朝堂上,独独留下了不参与争斗,尚在外放的谢逡之。 多年前处处不如人的谢逡之,此刻却因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逃离于局面之外,给了双方一个缓冲的余地。 蒋惟更是不敢造次,又缩回了自己的地盘。 李平儿的时间不多了,接过了薛灼华的权柄,以太师的身份,亲自来教导这位侄孙。 她不指望自己改变新帝的政见,只是希望他的眼里,也能如同他父亲一样,心怀天下,而非困于诡谲争斗之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无父,无子,无兄,无夫,甚至已是垂暮之年。 她本就是孑然一身,更是自野外归来,即便新帝想要忌惮,顾念她的年纪,也知道她绝非贪恋权势之辈。 先帝敬重李平儿,新帝濡慕父亲,自然对她也很是恭敬。 薛灼华更是以李平儿为长辈,事必躬亲,没有反对的地方。 一时之间,母慈子孝,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时候。 李平儿宽慰薛灼华,“新帝不是不明是非的人,只是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想要借谢家来打压你,这恰恰是他聪明的地方。” “只可惜是小聪明,不辨大局,不明是非。”薛灼华不论如何也是新帝的母亲,即便嘴上这样说,可她迟早是要放手的,不如此刻。 虽有些舍不得,但她到底选择了隐居五华山,以富贵人自居。 江阴公主有些委屈,她是不肯放权的,“若是陛下朝令夕改,我等还需有自保之力。” 江阴公主的权柄正盛,那些曾经追随她的寒门,以先帝为首的将领们,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和出路。 李平儿看着江阴公主,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不肯屈服于命运的少女。 她已经垂垂老矣,也无法预料到,等待新帝成人后,会选择跟她一样打压世家,还是其他的道路。 未来时局在变,人心在变,一切都在变。 李平儿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场争斗尽量往后延。 她去世后,北疆再度传来了号角声,蒋惟请旨出征,另使唐璧督军。 似乎一切都是循环,周而复始。 在李平儿的葬礼上,李平儿以“太师”、“一字平南王”之身下葬,陛下亲自扶棺,薛灼华血写祭文,江阴公主执晚辈礼领路,种世衡与岑观音俱是半百的年纪,坚持要结庐而居,为其守孝。 朝堂中文武百官,无论亲仇,尽数来吊谒。 她出自贫寒,然而生平功绩赫赫,可谓“君子豹变,其文蔚也”。 心术明达,性甚贞正。 就在这场声势浩荡的葬礼上,从前那些旧友亲朋也都来了。 林叶儿哪怕来葬礼吊谒,嘴上也瞧不上李平儿的日子,“可惜了,这样有本事的人,去早了。” 从前都说林叶儿性子偏激,日后肯定吃苦。 可她吃苦是吃苦,该享的福也没漏下,找了几个相好的,又有钱在手里,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服。 姐妹们有的早已离世,有的病榻辗转,有的岁月静好……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且活着,还活得痛快,未尝不是一种福报。 别人瞧不上她林叶儿恣意妄为,她还瞧不上李平儿这样隐忍呢。 既不生子,也不过继嗣子,反而自请出种家,晚年更是与林家不亲近,孑然一身,清冷得很。 但她心里却知道,如果能活得像李平儿这样,孑然一身,又如何。 那些俗世常见的欢愉,不过是人人唾手可得得退路,唯独她一人,逆流而上。 没有哪条路,就一定是对的。 也没有哪条路,一定是错的。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崎岖,最艰难的一条。 告诉天下人,只要不服气,这世间仍旧有千千万万条路可以选择。 林叶儿笑着落下泪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哪怕少年时候并不对付,但她们姐妹是这样相似。 林璇儿慷慨赴死,李平儿厚积薄发,她们是君子,她林叶儿也未必是小人。 她想起曾经将己身寄托在林家,林家置她于不顾,最后两不来往。 她寄托在夫君蒋玉昆身上,他却是条中山狼,以情相诱,骗钱偏心,最后两败俱伤。 好在她抛开了一切,站住了脚跟,靠着做买卖,经营好了自己。 她性子偏执,却也坚守着自己的骨气,没有像林娇娘那样想要借着李平儿的权势笼络经营,也没有像林湘颂那样被裹挟着,与李平儿站在同一阵营。 她自知力量微薄,顾好自己,已是极为难得了。 回首往日,那些怨怼,小心眼和不甘,俱数随波而去,她知道自己能踏踏实实做生意是因为姐妹的庇佑。 她又何尝不想像李平儿那样,如蜡烛照亮黑暗——此身长明。 做好此刻。 不要屈服于命运。 她们终将殊途同归。【..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