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死时顶O前妻后悔了》 1、第 1 章 北城的冬,天色是欲言又止的灰,即使是雪后初霁,也总给人一种恹恹的感觉。 林晚棠在北城最负盛名的葡萄酒庄的停车场停下了车,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本就明艳的眉眼愈发秾丽逼人,带有一种孤注一掷却足以致命的吸引力。 走到葡萄酒庄入口时林晚棠停顿了片刻,强行压下心中翻涌起的各种情绪,才礼貌地向侍应生询问温芷晴所在的品酒室。 她知道温芷晴平时并不经常来品酒室,品酒室会勾起温芷晴此生最厌恶的回忆。但温芷晴是一个极其要强的omega,主动重新踏入这片纸醉金迷不过是为了昭示所有人,她早已不把曾经那场视为耻辱的风波放在眼里了。 侍应生脸上挂着服务式的礼貌微笑,可眼神却在上下打量林晚棠,停顿许久后才略带讥诮地询问:“不好意思,您有温总的许可吗?” 林晚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芷晴她喝酒了,是她的朋友拜托我来接她的。” 她有一种预感,也许她没那么轻易能走进温芷晴所在的品酒室了。 但这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至少通过侍应生的反应她能猜测出温芷晴确实在这里,不像之前那样每次都被随意戏耍,等她到了地方却被放鸽子以后再假惺惺地道歉说只是开个玩笑,害她白跑好几趟。 可这些委屈她没有办法对温芷晴提起,唯一一次提起时,她被温芷晴很冷淡地打断了:“你认为我的朋友在故意消遣你吗?” 当时omega的目光同声音一样冷漠,像是高山上万年不化的积雪,林晚棠感觉自己要被冻僵在这种不被信任的氛围里,停顿片刻才摇了摇头:”没有,也许只是在开玩笑。“ 此后再遇到相似的事情,她再也没有告诉过温芷晴。 ”您先稍等片刻,我们再去确认一下,您方便告诉我们您的名字吗?“ 侍应生说完后上下打量着林晚棠,面前的alpha容貌精致宛若展柜里珍贵的宝石,在头顶吊灯的照射下流转着一种短暂易碎的光辉,却又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颓唐与倔强。 ”我的名字是林晚棠。“ 林晚棠手里还拿着自己给温芷晴精心准备的结婚纪念日礼物,身体笔直地站在那里等待侍应生去进行确认。 侍应生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没再对林晚棠多说什么,只是通过骨传导麦克风对同事说了几句,然后直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处理起了其他工作。 林晚棠依旧笔直地站在那里,像是麦田里的稻草人。 她早已习惯了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时的各种反应了。也许三年前遇到这种情况她还会手足无措,但现在已经能够适应良好了。 林晚棠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她之前尝试过联系温芷晴的朋友,可是无论是发信息还是打电话都毫无反应,她只能继续等下去。 没关系,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事情一直都是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棠再次听到了侍应生的声音:“林小姐,我带您过去。” 林晚棠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跟在了侍应生的身后。 她跟着侍应生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最靠里的一间品酒室。 林晚棠听不到品酒室里的任何声音,这里的隔音和封闭性太好,她无法通过声音获取到品酒室里的任何信息,也无法通过信息素感知到温芷晴的心情如何。 “到了。” 侍应生按了按品酒室的铃后对林晚棠礼貌性地弯了下腰,随后径直离开。 林晚棠攥紧了手里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她很想立刻见到自己的omega,然后把醉酒的omega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带回家。 品酒室的门很快被打开了。 “晚棠啊,我们大家都等你很久了,你可终于来了。” 宋舒明明是故作亲昵的语气,可说出来的话似乎却别有深意。 林晚棠笑了笑:“其实我也等了好久了,在一楼大厅一直等了半个多小时。” 宋舒没想到林晚棠会直接点明这件事,脸上热络的微笑出现一丝裂痕。 与此同时,林晚棠的目光也越过人群,落在那被簇拥着的omega身上。omega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雕,眉眼漆黑,如同墨色沉入冰底,美得凛然,也冷得毋庸置疑。 只是omega似乎微微醉了酒,两颊浮起极淡的胭脂色,为她增添了几分属于人的生气。 但林晚棠很清楚现在温芷晴并没有完全醉倒。温芷晴的衬衫纽扣仍旧是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齐整的袖口不见半分褶皱,每一处细节都维持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规整。 林晚棠凝神望着温芷晴,温芷晴此时眼帘微垂,朝林晚棠的方向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指尖:“过来。” 林晚棠一时间不知道温芷晴是对宋舒说话还是对自己说话,可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她径直朝温芷晴走了过去。 她很少有机会在这种场合坐在温芷晴身边过,因此每一次可能的机会都格外珍惜。 林晚棠刚一落座就听到对面一个alpha的声音:“林小姐平时应该不怎么经常来这里吧?有什么想喝的酒吗?” 那个alpha询问时是很客套的语气,但林晚棠知道对方真正的用意只是想旧事重提。 林晚棠一共只来过两次葡萄酒庄,上一次来的时候遇到了醉酒的温芷晴,小心扶起温芷晴时才发现omega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并不是单纯的醉酒。 从回忆里抽离,林晚棠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攥着礼盒的绸带,缎带边缘已经被她攥起了毛边,勒进她掌心,留下浅红的痕。 她的目光虚虚落在对面满墙的恒温展示酒窖上,没敢窥探身旁温芷晴的脸色:“是不经常来,我也没什么想喝的。” “是啊,晚棠应该只是个小演员吧,按理说根本没可能进入这家葡萄酒庄的。”宋舒很自然地接上了话:“就是晚棠运气好,能和温总信息素契合度100%,还抓住了机会。” “什么机会啊?” 宋舒的话很快得到了回应,有的蠢人立刻提问起来,剩下的聪明人佯装不在意,也静默着等宋舒的下一句话。 “三年前她在品酒室晚棠救下了身体不适的温总,可那个时候她哪里能来这种场所?我看八成是她自己设计了温总吧。” 这次说完以后没有人附和了,哪怕宋舒没有明说当时身体不适的温芷晴其实是被下了催情的药物,但所有人对这一点都心知肚明,更知道这是温芷晴的逆鳞。 有人拽了一下宋舒的衣袖示意她适可而止,但宋舒毫不在意地看向林晚棠问道:“晚棠最近都拍过什么戏啊?现在还在演小配角吗?” 林晚棠低垂着眼眸,目光从眼前琳琅的酒杯、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醒酒器与吐酒桶上淡淡掠过,最终没忍住还是和宋舒对着呛起了声:“演过什么宋总去搜一搜不就知道了。我也很好奇宋总最近运气如何,现在自己闯荡还在赔家里的钱吗?” 她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我不经常看财经新闻,所以不是很清楚。” 宋舒脸上的从容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她自诩伶牙俐齿,没想到竟然说不过一个下九流的小演员,而且她最近投资的潮牌加起来林林总总确实又赔了几千万进去,被家里人好一番训斥。 思来想去涨红了脸宋舒也只反驳了一句:“你肯定看了财经新闻。” 宋舒的反驳毫无力度可言,林晚棠顾及宋家和温家是世交,轻声笑了笑却也没多说什么。 林晚棠再垂下眼睫时,发现温芷晴把她那杯几乎未动的酒不轻不重地推至自己面前,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替我喝干净。” 温芷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凉意,像一道没有任何情感的指令。 林晚棠拿起了酒杯,精致的水晶酒杯上还残存着温芷晴指尖的余温,她没有任何犹豫,抿了一口酒杯里的葡萄酒。 酒液滑入喉间,初时是醇厚绵长的芬芳,待醇香散尽,那抹迟来的涩意才悄然在舌尖漫开,一如她此刻复杂酸涩的心情。 林晚棠悄悄偏过头看了一眼温芷晴,温芷晴神色未动,拿起手机给特助打电话。 温芷晴通话的声线清晰而平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公事:“立刻在集团通行系统中终止宋舒小姐的所有访问权限。此后她的预约申请系统自动驳回,无需再经任何审批流程。” 她顿了一下,冷淡的声线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另外基于公司最新的战略调整,与光耀集团相关的所有合作接洽事宜无限期暂停。” 那个刚刚挑衅林晚棠的alpha的脸色顿时难堪起来,只是她不敢得罪温芷晴,只能低着头恭敬地起身弯腰道歉。宋舒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眼底愈发阴郁。 林晚棠手指发抖,努力握紧了水晶酒杯。温芷晴现在一定醉得厉害,她想,以前温芷晴一直是任由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众人奚落,嘴角甚至还挂着玩味的笑容。 虽然明知道这次是因为宋舒和那个alpha触及了温芷晴的逆鳞,温芷晴不过是借题发挥,可她还是忍不住生出多余的幻想。 等众人陆续从品酒室出来,沉浸在以后也许越来越好的林晚棠没有注意到有人慢慢靠近了自己,直到她听到了宋舒怨毒的声音:“真可怜,你该不会不知道为什么温芷晴今天来这喝了酒,甚至替你出头吧?” 林晚棠猛然间抬起了头,对上了宋舒盈满恶意的双眼。 “你该不会以为温芷晴真能喜欢上你这种凭着下作手段上位的人吧?”宋舒特意在说出“下作手段”时加重了语气:“她今天来喝酒是因为她的白月光不久后回国,不是因为你。” 宋舒又逼近一步,一字一句道:“她针对我也是因为我以前追过她的白月光,现在又故意提起了三年前的旧事,你该不会真自恋到以为她不忍心你受委屈吧?” 林晚棠骤然侧身避开几乎贴到自己面前的宋舒,随后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前面温芷晴的身影。 只是即使走到了葡萄酒庄外,冷风灌进了衣领里,她下意识为温芷晴细心围好围巾的时候,脑海里依旧是宋舒那些淬毒的话。 戚亦姝回国这么重要的事情,温芷晴从没有向自己提起过。 温芷晴在结婚纪念日当天来品酒室喝酒,是和戚亦姝即将回国有关吗? “你都在想什么?怎么连司机都忘了提前叫?”温芷晴皱了皱眉:“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刚刚已经联系司机了,他迟几分钟到。”林晚棠回过神,努力保持着微笑给温芷晴披上外套:“现在还冷不冷?我还准备了结婚纪念日礼物,要不要现在拆开看?” 温芷晴静默听完,随后嗤笑了一声:“因为刚才的事情,你的心情这么好?” 不等林晚棠回答,温芷晴又继续说了下去:“别太自作多情了林晚棠,宋舒那样的人蠢得出奇,我最讨厌犯蠢的人。” “嗯,我知道了。” 林晚棠默默收回了刚想递给温芷晴的礼物,重新塞回了背包深处,同时也把那一丁点期盼塞回心底:“我不会多想。” 温芷晴别过脸,越来越近的车灯灯光映在她脸上,映出一种非人间的、疏离的美感:“林晚棠,人贵有自知之明,别奢求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 “司机现在到了。”林晚棠牵起温芷晴的手:“快上车吧,小心着凉,你说的话我都会记住的。” 林晚棠的语气并不敷衍,但温芷晴不相信林晚棠真会记得自己的每句话,就算现在记得,过段时间肯定也会忘记的。 不过她也懒得反驳,坐进车内后才发觉自己比想象中醉得厉害,犹豫片刻后还是躺在了林晚棠的怀里。 林晚棠的心在这一刻无声地陷落下去,像被春雪吻过的土壤,倏然变得柔软而潮湿。 结婚后她们已经一起度过了三年,三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五十年,她总能把温芷晴捂热的,等捱到霜雪染白发丝,她不信温芷晴对她没有一点真心。 毕竟她太擅长等待了。 车灯的光亮最终停驻在一栋别墅门口,林晚棠犹豫片刻,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温芷晴白皙精致的脸颊。 “芷晴,我们到家了。”林晚棠嗓音轻柔:“醒一醒。” 温芷晴缓缓睁开眼。她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林晚棠的怀抱很温暖,她也就放任自己继续躺在那。 现在离开林晚棠温暖的体温,竟让她生出几分不愿明说的眷恋。 于是下车后温芷晴率先转身走向别墅,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寻常小事:“跟上,我想做了。”【..top】 2、第 2 章 听到温芷晴的话,林晚棠呼吸微微一滞。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才又快步跟上温芷晴渐远的背影。 只是,现在明明不是温芷晴的发热期啊。 在往常,温芷晴一般只在发热期情.欲上涌的时候才与自己缠绵。那具清冷的身躯也唯有在omega周期性的灼热驱使下,才会因为自己显露出几分短暂罕有的贪恋。 林晚棠想,大约是温芷晴又记错发热期了。 以往并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发生。温芷晴一直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近乎苛刻地掌控着身边的一切,可偏偏在这件对于omega而言至关重要的事上,她的记忆却偶尔出现错漏。 好在林晚棠总会替她记得,每次都能及时提醒温芷晴她的发热期大概在什么时间,以及发热期来临前会出现的症状。 “温芷晴。”林晚棠犹豫了一会儿,直到温芷晴已经走到卧室时才轻声叫住她:“现在应该还不是你的发热期。” 但房间里已经渐渐弥漫开了淡淡的白松香,恍若骤然步入茂密的白松林深处的气息,潮湿的泥土气息与清苦的香气交织缠绕,渐浓渐近。 那是温芷晴信息素的气味。 这时的omega比在品酒室时更危险。 温芷晴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伸手勾住林晚棠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颈侧的肌肤,将林晚棠带向床边:“不是的话,又怎样呢?” 空气中白松香的气息陡然变得浓稠,仿佛松针层层覆落,裹住猎物的呼吸。 林晚棠在愈发浓郁的白松香信息素气味里,还闻到了一股幽微缠绵的葡萄酒香。 温芷晴并不是完全清醒的,林晚棠想。 但她的呼吸间全是白松香的气味,属于alpha的本能几乎瞬间被这混合着酒意的信息素点燃,在她的血管里咆哮着想要压制、想要占有,想要完全标记散发着迷离香气的omega。 不过这失控的冲动只在她体内肆虐了一瞬。 下一秒,林晚棠所有绷紧的力道都松了下去,任由自己顺着温芷晴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被带向床边。 “你有些醉了。”林晚棠垂下眼,声音里只余下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我叫阿姨煮一碗醒酒汤,你喝下以后睡一会儿。” 林晚棠不想在温芷晴酒醉不清醒的时候陪着温芷晴胡闹,她不想趁人之危,更不想让温芷晴第二天醒来后悔。 可就在林晚棠起身的刹那温芷晴勾住了她的脖颈,温芷晴温热的吐息夹杂着白松香扑向她的唇瓣,声音压得极低:“别装了,你不就最喜欢这样吗?” 林晚棠怔愣片刻,没有挣脱勾住她脖颈的手臂,而是就着那呼吸交缠的距离,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柔地拂过温芷晴的唇角:“冬季干燥,记得让生活助理常备温水,还有办公室里的湿度也要控制好。” 她知道温芷晴意有所指,可曾经解释过多次的行为在温芷晴眼里无异于跳梁小丑的独角戏,她已经没有再开口向温芷晴解释往事的勇气了。 更何况,三年前在品酒室里遇到神志不清的温芷晴时,即使她当时的初心只是想拯救被下药后差点任人摆布的温芷晴,最终的结果都是温芷晴和自己这个她本来就被深恶痛绝的人结了婚。 既然如此,旧事何必重提。 温芷晴没有像林晚棠预想的那样拍落自己的手指,而是反握住了林晚棠的指尖。那力道极大,攥得林晚棠微微一怔,指尖很快便因血流不畅而泛起清晰的红痕。 “可我现在不需要温水。”温芷晴仰头逼近:“现在我只需要一个alpha。” 林晚棠知道温芷晴生气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温芷晴又生气了,温芷晴向来冷静自持,她从未见过温芷晴因为旁人失过态。只有在面对自己时,温芷晴才会展露出这些坏脾气。 好在经过三年的磨合,她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哄好温芷晴。 林晚棠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拂开温芷晴额前几缕微乱的发丝,慢慢释放出深秋雨后清新酸甜的橘子香信息素气味。 “我知道。”她轻声说着,指尖顺着温芷晴的耳廓缓缓下滑:“我在这里呢。” 空气里已经满是信息素的气味,温芷晴用小臂勾住林晚棠的脖颈,冷漠的眼眸里水光潋滟,眼尾飞起一抹秾丽的红,迷茫地看着林晚棠修长的指尖一颗一颗解开她衣服上的纽扣。 林晚棠仍然在认真地帮温芷晴解着扣子,她的手指偶尔不小心会触碰到温芷晴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之后她便能感受到温芷晴勾着自己脖颈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 只是因为100%契合的信息素罢了,林晚棠这样想了一瞬,随后思绪还是被温芷晴身体上未消退的、甚至是清晰可见的红.痕牵走了。 那是几日前温芷晴发热期时留出来的痕迹了,没想到直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 林晚棠的唇角无声地勾起了温柔的弧度。对于温芷晴是她的omega这件事情,又一次有了实感。 “抱歉,我没想到。”林晚棠摩挲着白皙皮肤上作.弄出来的斑驳痕迹,低声说道:“我应该轻一点的。” 温芷晴讨厌林晚棠这样一副故作温柔的做派,明明数年前欺骗自己同情的人是这个骗子,三年前设计自己与其结婚的人也是这个骗子。可林晚棠指尖抚过的肌肤却如被火灼烧,她控制不住地,从喉间溢出一声低.喘。 真是讨厌死了,温芷晴想。 她用力咬紧了唇,舌尖几乎能尝到一丝血腥。但这时候的林晚棠异常强势,温柔而坚定地用指腹抵住她的唇.瓣:“松口。” 林晚棠看到温芷晴的眼神渐渐泛起水雾,原本清冷的眼神此时已经微微有些涣散,可随后她感觉到指尖一阵疼痛,后知后觉地看到指尖上温芷晴留下的牙印。 “不许命令我。” 声音里像往常一样的凌厉气势犹在,只是已经被情动的缱.绻沙.哑晕染,甚至末尾还溢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泣音。 林晚棠怔怔地看着手上的齿痕,随后在温芷晴迷蒙目光的凝视下缓缓低头,在指尖上的泛着水光的齿印上轻轻舔舐了一口。 像是在无声地接吻。 她和温芷晴还从没有接吻过,接吻是温芷晴从来都不允许发生的事情,林晚棠无数次想象过吻上那水润嫣红的嘴唇是什么感觉,但帷幕千万次落下,所有的想象也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温芷晴用一只手遮住了眼睛,可透过手指间的缝隙仍然能看到林晚棠劲痩有力犹如弓弦般的腰肢。 “温芷晴,你看看我。” 林晚棠有些委屈地想移开温芷晴遮住眼睛的手,若是在平时她并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可前不久她刚知道温芷晴的白月光要回国了,心里的酸涩快要溢出来了,像只不安的小兽一样控制不住地做这种幼稚的事情来彰显自己的存在。 但却果不其然地被温芷晴甩开了手。 林晚棠自嘲地笑了笑,白月光回国这样无聊透顶的三流戏码偏偏发生在她身上,像是编剧也不肯为她的这场悲剧多尽一点心力,只待丑角的戏潦草散场为真正的主角空出位置。 而她甚至连询问温芷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沉默地用手指继续之前机械的动作。 她甚至不知道温芷晴会不会因此和自己离婚呢? 大概不会吧,温芷晴理性得近乎冷酷,若贸然离婚也许会引发股价震动,她权衡过后不会急于这一时的。 林晚棠稍稍松了口气,又感觉这样患得患失的自己很是滑稽可笑。 她们的婚姻那么荒诞,但她还在努力为这么荒诞的婚姻找着为数不多的无法落幕的理由。 林晚棠一时走神,手指的动作重了一些。 温芷晴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战栗,喘息里开始带着泣音的呜咽。 林晚棠近乎虔诚地擦去温芷晴眼角生理性的眼泪,随后又找到了一条理由:她们的信息素契合度是100%,没有比自己更适合温芷晴的身体了。 “现在休息,好不好?” 林晚棠能看出来温芷晴的眉眼间已经染上了倦意,起身调整好了卧室里的温度和湿度,随后又为温芷晴掖好了被角。 “温芷晴,晚安。” 她在大学时曾叫过温芷晴学姐,也曾叫过温芷晴“芷晴”,后来关系熟了叫温芷晴姐姐,再后来婚礼上她试探地叫了温芷晴妻子。 可后来所有的称呼都被温芷晴禁止了,于是现在她连名带姓地叫温芷晴温芷晴。 一个最陌生也最熟悉的称呼。 温芷晴没有回应,可林晚棠心里并没有太过酸涩的感觉,她爱的人就躺在她的身边,反而给她一种被倦意浸透的满足感。 林晚棠攥紧了被角,像是把爱人也牢牢攥进了手里心里。 这一夜,林晚棠沉入了一个久违的好梦。 她梦到最开始初见时,大学入学的自己与报告厅台上的温芷晴遥遥相望,温芷晴看向自己的目光澄澈宁静,而后唇角微扬,那惊鸿一瞥的笑容,自此温柔了她许多年的岁月。【..top】 3、第 3 章 第二日清晨7点,林晚棠很准时地醒了过来。 昨晚的梦境太过于美好,她依稀记得在梦的尾声,温芷晴依偎在她怀里,看向她的眼神倾泻着盛夏最明媚的阳光。 梦里的她们甚至商量好了等林晚棠毕业以后就结婚。 晨光熹微,醒来后的林晚棠回忆着梦境里的悸动,下意识像梦里那样收拢手臂,惹来了枕边人的一声无意识的呢喃。 林晚棠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到了安然蜷在她怀中的温芷晴。 温芷晴闭着眼,浓密的长发如绸缎般在枕上铺开,长睫在眼下透出淡淡的阴影,眉目舒展仿佛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画。 林晚棠怔愣地看着与自己相依偎的温芷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身处梦境中。 不知凝望了多久,林晚棠才蓦然惊觉她忘记准时叫醒温芷晴了。 “温芷晴,醒一醒。”林晚棠的手轻柔地落在温芷晴的脊背上,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温暖地贴合着那柔和的曲线,安抚孩子般摩挲了几下:“不好意思,今天晚了几分钟。” 她已经很轻易地把昨晚那个患得患失的自己哄好了。 温芷晴在林晚棠的温柔注视下睁开了眼睛,声音冷淡:“现在是什么时间?” “7点10分。”林晚棠瞥了一眼卧室里的湿度,目光又落回温芷晴脸上:“现在这个湿度很适宜,之前就是太干燥了,你早上起来经常嗓音沙哑。” “晚了5分钟。”温芷晴偏过头,嗓音比平时更冷了一些:“如果做不到准时就让管家来叫我。” 温芷晴等了几秒钟,没有听到林晚棠的回答,她不耐地蹙眉看向林晚棠,却发现林晚棠失神凝望着自己锁骨上的瑰丽红痕。 她立刻拢起了衣领,隔绝了林晚棠看向自己锁骨的炽热目光。 “我昨晚做了一场梦,梦到我大学军训完,在报告厅听你的演讲。”林晚棠站起身打开衣柜,为温芷晴找了一件高领毛衣:“我还梦到...” “你想表达什么?” 温芷晴懒得再听林晚棠描述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前几天梦回自己代替我成为人质,昨天又梦到大学我们交往的时候。怎么,做梦是在写回忆录吗?” “没有没有。”林晚棠连忙解释:“我最近确实经常梦到你,而且也确实梦到的都是以前的事情。” 她有点后悔,刚刚不应该说这些的,她应该早一些想到温芷晴其实不喜欢听这些无聊的事情。 只是,她真的不知道温芷晴到底喜欢听自己说什么,林晚棠想,温芷晴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说过的任何事情开心过。 “这些事我都不想听。”温芷晴面无表情地把林晚棠找出来的高领毛衣扔在地上,自己又重新挑了一件:“你最好能少说话。” “不好意思,以后我不会再提了。”林晚棠歉然地笑了笑:“我先下楼看看今天的早饭是什么,不打扰你了。” 总是信誓旦旦,总是明知故犯,温芷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林晚棠。 只是很久以后温芷晴才知道,频繁梦到一个人,不过是大脑为彻底遗忘一个人所做的最漫长的练习。 - 于是结婚纪念日的第二天,林晚棠和温芷晴像偶然拼桌的两个陌生人一样各自吃着各自的早饭,空气静默得只剩下瓷匙轻碰碗壁的细微声响。 林晚棠忍了又忍,终于忍下了每一句想说的话。 直到温芷晴冷着脸离开家,她也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再见”。 其实本来她有很多想说的话,她想叮嘱温芷晴要记得按时休息,想告诉温芷晴结婚纪念日礼物是一对对戒,想询问温芷晴晚上是否会回来吃饭。 可忍着忍着,想说的话也没有那么想说了。 确实,都是一些极其不重要的小事,自己为什么总要拿这些琐碎小事去打扰温芷晴呢? 林晚棠默然叹了口气,吃完饭后走回卧室拿起了那个一直没有拆封的礼品袋,很小心地拆开礼品袋后拿起了里面的墨绿色丝绒戒盒。 对戒是林晚棠专门找有名的设计师定制的,花费了今年她所有的片酬。 林晚棠把其中属于自己的那个戒指从戒盒里拿出,缓缓套在了无名指上,玫瑰金色的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刺痛了林晚棠的眼睛。 像是戒指烫手一样,林晚棠几乎是立刻把戒指从无名指上取了下来。 她把戒指很慎重地重新放进了戒盒里,随后打开了书柜最下层的抽屉,小心地把戒盒放了进去。 在戒盒的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其他包装精致的礼盒,只不过同这次的结婚纪念日礼物一样,从来没有被温芷晴打开看过。 最开始时林晚棠还会用尽各种手段求温芷晴看一眼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但在拉扯过程中温芷晴不耐地摔碎了被作为生日礼物的玉梳后,林晚棠渐渐学会了识趣,只要温芷晴稍微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她就会把礼物尽快收好。 林晚棠小心地关上了抽屉,也在心里把结婚纪念日礼物这件事翻了篇。 下午,她照常要到片场拍戏。 拍摄地也在本市,开车一小时就能到。林晚棠出演的是一个戏份不算太多的反派配角,一般每天都只演半场戏,而且不久后就要杀青了。 刚一下车,林晚棠后颈的腺体隐隐传来一阵钝痛。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腺体,隐约的痛感很快消失了。于是林晚棠没再多想,加快脚步急匆匆汇入片场熙攘的人流之中。 片场似乎比之前更加嘈杂了,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听不清楚但吵嚷着让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林晚棠默然不语地坐下,等待化妆师为她化妆。 她在片场里其实不算透明人,但也没有特别引人注意。 林晚棠几乎没有透露过自己的情况,同剧组拍戏的其他人只知道林晚棠结了婚,但并不清楚林晚棠的妻子是谁,甚至不知道林晚棠的妻子从事什么工作。 “晚棠,你听说了吗?戚亦姝回国了,说是以后就在国内导戏了。”同样饰演配角的李雯悄悄偏过头找林晚棠聊天:“好多人都递简历了,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发份简历啊?能在这种大导的戏里演个小角色也好啊。” 林晚棠茫然地转过头:“戚亦姝回国了?” 她做好了温芷晴的白月光回国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一天来的竟然这样快。 “今天刚下了机场。”因为激动,李雯的声音更高了些:“说是下一部电影的剧本都筹备好了,只是戚亦姝没有立刻拍的打算。” “哦,这样啊。”林晚棠勉强扯了扯嘴角,努力拼凑出一个高兴的表情:“确实挺好的。” 的确是很好,自己和戚亦姝也是有旧交情在的,勉强也能称得上是戚亦姝的学妹。戚亦姝回来了,她也确实理应感觉到开心的。 “不过戚导应该也看不上我们,投了简历也是白投。”李雯泛泛说了几句,很快又雀跃起来:“我女朋友今天不加班,特意过来探班。” “我告诉她其实剧组无聊透了,哪里需要浪费时间过来,在家躺床上玩手机多好。”李雯这样说着,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甜蜜:“她说我是在故意装糊涂,她探班哪是来看拍戏的,只是为了来看我啊。” “你和你女朋友感情真好。” 林晚棠由衷赞叹了一句,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想温芷晴。 温芷晴是不可能来探班的。 “她还要带一些小糕点来,无糖的,说是帮我搞好同事关系。”李雯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我之前很羡慕被探班的其他人,但其实从没跟她提起过,没想到我女朋友都知道。” 听说李雯的女朋友要来探班,周围不拍戏的演员三三两两聚过来了。 “不容易啊小李,你女朋友可算来探班了。” “谢谢你啊李姐,拍戏饿了一天了正好想吃点东西垫一垫。” “哪里需要吃东西垫一垫啊,光吃狗粮就吃饱了。” 林晚棠也笑着,但没有说话,她暗暗攥紧手心,生怕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并把话题引到她从来没有露面也很少提起过的妻子上。 只是,这显然是无法避开的话题。 “小林,现在就差你了。”有人对着林晚棠笑了笑,但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窥探欲:“你妻子难道能比小李996的程序员女朋友还忙吗?怎么从不见她来探班。” “别说晚棠姐的妻子没来探班了,就是晚棠姐的父母也从没来探班过啊。” 林晚棠很娴熟地露出一个故作无事的笑容:“确实很忙啊。主要是假不好请,而且还是异地,来一趟很浪费时间。” 这句话没有主语,因此没有人能立刻明白到底是林晚棠的妻子很忙,还是父母很忙,抑或是都很忙。 林晚棠努力保持着不甚在意的笑容,手指悄悄握紧了放在腿上的剧本,攥得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分不清这是第几次厌弃自己了,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第几次说谎了,林晚棠觉得温芷晴说的不错,她确实擅长当一个骗子。 “林晚棠,准备走戏了。” 副导演高声喊了一声,林晚棠很迅速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逃离了众人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质疑:“我要去走戏了,回来再聊。” 小跑过去找位置的时候,林晚棠努力地把戚亦姝回国的消息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她走了一遍戏没出什么差错,林晚棠不是科班出身,因此只能格外努力地力求做到无可指摘。 之后戏拍得很顺利,副导演连连点头,林晚棠很礼貌地询问自己是否可以收工回家,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轻舒了一口气。 她实在太累了,只想回到家里,什么也不想地睡过去。 但很不凑巧的是,温芷晴的助理发来了消息:【无界酒店顶层旋转厅,7点前到场。】【..top】 4、第 4 章 林晚棠盯着那条消息久久不语,直到手指因为一直暴露在冷风里被吹的僵直冷硬,才轻轻呵了口气,把手机放回了大衣口袋里。 温芷晴生活助理的意思大概率就是温芷晴的意思,此前温芷晴极少邀她一起出席宴会,可这次看到这条消息林晚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情绪轻飘飘地无处着落。 戚亦姝今天刚回国,这次的聚会大约是她的接风宴。 可林晚棠只是想回到家里,洗一个热水澡然后什么都不想地睡一觉。 无论是戚亦姝还是接风宴对自己而言都无所谓了,只要温芷晴今晚还记得回家就好。 再多的,她什么也不想知道了。只要不知道,她就可以自己从心里为温芷晴找好借口,然后像鸵鸟把脸埋在地上那样继续她们的婚姻。 林晚棠快步上车,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打开空调暖气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打开聊天框回复助理:【抱歉,我赶不过去。】 消息还没点发送,结婚纪念日当天挑衅过林晚棠的宋舒打来了电话。 林晚棠在看清楚电话是宋舒打来的以后反应过来自己忘记拉黑宋舒了,可鬼使神差地,她没有拒接,而是按下了通话键。 “林晚棠,今天戚亦姝的接风宴定在了无界酒店的最顶层旋转厅,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宋舒的声音有些模糊,还夹杂着风声和树枝掉落的声音,林晚棠一时分辨不出宋舒的情绪,只是回答道:“嗯,我知道了。” “这可是温总白月光的接风宴啊,地点都是温芷晴亲自挑选的,你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宋舒想到戚亦姝接风宴不邀请自己就心痛不已,于是在无界酒店外的狂风里致力于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她笃定戚亦姝回国是因为念念不忘温芷晴,因此迫不及待地想让接风宴上戚亦姝知道温芷晴的妻子是个家世能力皆不及她的alpha,想让温芷晴在白月光面前更加厌恶心术不正的林晚棠,想让林晚棠看清楚她自己不过是别人爱情路上的丑角。 宋舒想让这三个人心里都不好过。只是这三个人但凡有一个人不到场,这场戏就开不起来。 “一场接风宴而已。” 林晚棠声音还是很平静,只是她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自己失魂落魄血色尽失的脸。 很明显林晚棠似乎并不打算过去,宋舒愈发焦躁起来:“林晚棠你可真是放心啊,待在家里不怕她们真的发生什么吗?接风宴上叙叙旧情,说不定吃完饭夜深人静时就情难自抑了。” “你人在那里,说不定她们还要顾及一下你这个明面上的合法伴侣,不敢乱来呢。” 林晚棠没有继续听下去,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在挂断电话后难得的寂静中停滞片刻,之后把手机放在支架上,点开了导航,在搜索栏输入了无界酒店的拼音。 宋舒的话很明显是挑拨,可她却没有办法不放在心上。 林晚棠握紧了方向盘,随着导航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终于导航的距离停留在了15m,林晚棠在停车场停稳了车,关掉了暖风盯着仪表盘发愣。 她其实并不想下车,也不想参与这场聚会,可是因为喜欢温芷晴,她已经做了太多自己本不愿意做的事情了。 林晚棠手指抚上了车把手准备下车,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想法似乎有些可怕。 她不应该这样想的,因为温芷晴而做这些事应该是心甘情愿的,可在连她自己都险些没有察觉的是,她已经对这些事情慢慢滋生出怨言来了。 林晚棠打开车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了车内,她拢紧了大衣,终于在下车时逐渐平静下来。 “学妹,好久不见。” 猝不及防的一句问候,声音清冽,是很多年没再听到过但却并不陌生的声音,周围也没有任何信息素的气味,但有一种极淡的烟草味。 哪怕不回头,林晚棠也知道身后打招呼的人是谁。 林晚棠站在原地僵了一瞬,面皮紧绷几乎没办法做出任何表情,她努力调整了几秒,终于勉强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才敢回头。 只有戚亦姝一个人,林晚棠松了口气,温芷晴并没有和戚亦姝走在一起。 戚亦姝眉眼沉净,瞳色是偏浅的琥珀色,让人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仍然留着一头未经染烫的黑色长发,在脑后随意挽成一个低髻。 看到林晚棠,戚亦姝掐灭手中点燃不久的细烟,神色自然地拿出一盒薄荷糖含了一颗,捏过香烟爆珠的指尖留着淡淡的薄荷味,融着烟草的气息向林晚棠递去,“好久不见。学妹,吃糖吗?” “一别数年,学姐没怎么变。” 林晚棠慌忙道谢后接过薄荷糖含在嘴里,感觉自己的笑容极其不自然,她甚至不敢把目光过多地停留在戚亦姝身上,低着头拿起手机假装看了一眼消息。 “是吗?不过学妹变化倒是很大。” 戚亦姝很随意地往林晚棠的方向走了几步,扫了一眼林晚棠插着手的大衣口袋,想伸出的手顿了一下又很自然地收了回去:“尤其令我没想到的是,我在国外的这几年,学妹和芷晴结婚了。” 几乎像是在兴师问罪。 林晚棠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借着一个略显仓促的笑容掩饰过去:“时间确实过的很快。” 戚亦姝却似乎没有放过这个话题的意思,她偏头看向林晚棠,声音更冷了些:“听说学妹和芷晴结婚颇费了番周折?” 颇费了一番周折已经是很委婉的说辞了,真实意思大概还是在指三年前品酒室的那场风波是林晚棠自己设计的。 林晚棠比戚亦姝稍微高一些,于是很轻松的看到了戚亦姝发问时琥珀色眼眸倏然变得锐利。她感觉到自己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沁出一层薄汗,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学姐别再打趣我了。” 戚亦姝定定地看了林晚棠两三秒,而后轻嗤一声:“学妹确实变了。” 明明之前无论问什么林晚棠都会认真回答自己的。 之后果然没再多说一句话。 林晚棠松了口气,她在戚亦姝身旁待着实在尴尬,于是假装回手机消息顿了一会儿,慢慢落在戚亦姝后面。 戚亦姝当然不会特意停下来等她,林晚棠也能猜到除却温芷晴以外,戚亦姝大概也没什么想和自己聊的。 毕竟还在大学里的时候她与戚亦姝就没什么交集,仅有的交集也仅仅是发生在温芷晴在场时。 林晚棠刻意放慢脚步,等低着头走进无界酒店大厅时,却听到了两道熟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声色悦耳如同琴箫合鸣。 她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身形几近交叠的两个人。 两人的身体都微微向对方倾斜,发丝几乎要碰在一起,是再亲昵不过的姿势。 林晚棠迟钝地想,她们确实很般配,眼前的场景比她看过的所有重逢场景都要感人肺腑。 婚后自己和温芷晴在公共场合有靠得如此近的时候吗? 林晚棠很认真地想了一遍又一遍,几乎比高考时演算数学题还要细致,但最终还是得出了空白的答案。 思考完以后她就这样无措地僵立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走过去搭话还是直接跑掉。 似乎这两个选择都很拙劣,林晚棠茫然地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像一尊没有生机的雕塑。 不知站了多久,温芷晴和戚亦姝相交叠的身影终于拉开了些许距离,这才有其他人向前几步过去搭话:“亦姝,温总可是在得知你快到了提前五分钟下来等你的。” “亦姝姐肯定也是一样的心情,听说刚下飞机就急匆匆往这边走了。” “要我说啊,温总和戚导还是那么般配,到底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是啊,有的人非要横插一脚,我都替她感觉可笑。” 林晚棠终于打定主意慢慢走了过来,刚好听到有人提起青梅竹马,于是默默缩在了人群最边缘的阴影里。 她感觉自己出现在这里似乎特别多余。 也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经历心痛的感觉了,就好像心脏裂开了细密的缺口,经年累月地反复结痂又反复撕裂。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么令人感到痛苦的事情吗? 林晚棠不知道答案,她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众人的奉承恭维结束。 好在这次等待的时间并不算漫长,大家都心知肚明温芷晴已婚,这个话题也就点到为止了。 林晚棠轻舒了口气,可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她下意识抬手触碰腺体,一丝酸涩清苦的柑橘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 温芷晴似乎也感知到了她的信息素气息,但温芷晴只是微微蹙眉偏头往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又笑着对戚亦姝说了句什么。 那个笑容很淡,就像冰封的湖面骤然解冻,漾开只为一人波动的粼粼波澜。 在连绵不断的疼痛中,林晚棠只剩了一个想法:原来现在的温芷晴也是会对人笑的,还笑得那样好看,只可惜那个人不会是自己。 大厅里灯火辉煌,林晚棠疼得浑身发抖,但她能很清楚地看到戚亦姝温柔地牵起了温芷晴的手,两个人很自然地相携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灯光为她们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宛如一层金色的婚纱。 原来,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个局外人。 其他人也跟着温芷晴和戚亦姝的身后走进了电梯间,直到电梯门关闭,似乎也没有一个人看到痛到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林晚棠。【..top】 5、第 5 章 电梯门彻底合拢的瞬间,林晚棠像是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倒下去。 一旁的服务生终于注意到几乎快跪倒在地的林晚棠,慌忙小跑过来询问林晚棠是否需要帮助。 林晚棠的信息素彻底控制不住地逸散出来,强大的s级alpha信息素几乎席卷了整个大厅。 “不好意思。”意识逐渐模糊时林晚棠还不忘道歉:“可能需要先把我隔离起来。” 她的信息素等级太高,很容易给其他alpha和omega造成压迫感甚至生理不适。 服务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但本能地感觉应该先把面前虚弱的alpha送到医院。 她是一个beta,信息素其实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于是俯身先安慰林晚棠:“女士,您再坚持一下,我立刻为您呼叫救护车。” 林晚棠疼得意识昏昏沉沉,可她还记得这是戚亦姝的接风宴,是温芷晴特意让助理叮嘱自己参加的,她必须要先告诉温芷晴一声自己要去医院了。 “麻烦您先去转告温总一声,告诉她我要先去医院检查。”腺体传来的疼痛感渐弱,林晚棠在服务生的帮助下慢慢站了起来:“我的名字是林晚棠。” 听到林晚棠的名字服务生微微惊讶地张开了嘴,看到林晚棠疼痛感减轻她搀扶林晚棠坐在沙发上之后直起身:“好的,我马上去转告温女士。” 之后,服务生能明显感觉到林晚棠的腺体在逐渐恢复正常,征求林晚棠的同意后没有拨打急救电话而是直接去了电梯口。 她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拨打急救电话势必会对酒店风评造成不好的影响,不如等客人恢复以后自行前往医院就诊。 只是服务生很想当然地认为林晚棠和温芷晴是伴侣,温芷晴作为妻子自然需要陪同林晚棠一起去医院,在到达顶层旋转厅时先找到了温芷晴的助理:“林女士突发腺体疼痛,麻烦您转告温总陪林女士去趟医院。” 林晚棠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捧着一杯温水,慢慢喝了几口后逐渐缓和过来。 在不久前她的腺体也隐隐作痛过一次,只是很快恢复了。这次的情况和之前差不多,只是发痛的时候更加剧烈了,但恢复得依旧很快。 似乎不是特别严重的腺体病症,但也不能掉以轻心,确实需要去医院进行腺体检查。 林晚棠想了一会儿,打算还是亲自去一趟顶层告知温芷晴自己身体的异况。 她放下水杯,走到了电梯口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温芷晴已经包下了整个顶层旋转厅,林晚棠刚到达顶层就隐约听到有人提起了自己的名字。 大约又是贬低自己顺便奉承戚亦姝的那套说辞吧,林晚棠在此之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因此也没有特别在意,很镇定地继续往前走,直到她终于听清楚了众人谈论的内容。 “温总,您就是太惯着那个林晚棠了,这种场合她很明显是在耍脾气争宠呢。” “林晚棠肯定是装的,要不然为什么来的时候好端端的,偏偏我们上电梯了她就发病了?” “还敢让服务生说要求温总去陪她检查?这种无理要求她还有脸提,摆明了是找戚导不痛快呢。” 林晚棠站在那里沉默地听着,只觉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冷下去,沉下去,最终在心口凝成一团坚硬的寒冰。 可即使身体已经是摇摇欲坠,林晚棠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 她在等,等一个来自温芷晴的回答。 但反驳其他人的却是戚亦姝。她的声音一改平日事不关己的温和,骤然冷冽下来:“我了解学妹的为人,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们不当面和学妹对峙,而是选择躲在背后诋毁,不觉得这种行为很龌龊吗?” 因着戚亦姝这句话,旋转厅里霎时静了下来。方才还流转着的谈笑声与杯盏轻鸣,都沉了下去。 林晚棠闭了闭眼,她从来没想过在所有人一边倒地讨伐自己时,戚亦姝会替自己说话。 不过戚亦姝和温芷晴是多年好友,温芷晴对这件事的看法应该与戚亦姝相似吧? 这给了林晚棠一丁点的信心,她继续站在那里,如同献祭般地等待温芷晴的裁决。 终于她等到了妻子的回答。温芷晴的声音淡薄,如同雪山之巅最冷的那抹雪,听不出任何情绪。 “亦姝,你太天真了。她从来都是这种人,仅此而已。” 林晚棠等来了妻子的宣判,也终于知道了原来妻子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原本以为自己会哭,但双眼干涩,一滴眼泪也没有。 结婚三年,她在温芷晴眼里原来一直是这样卑劣的骗子。 林晚棠突然明白为什么温芷晴从来不阻拦她的朋友羞辱自己了,因为在温芷晴的眼里她的朋友们从来都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在温芷晴眼里,她就是在装可怜,就是故意在戚亦姝接风宴装病,就是个卑劣无耻的骗子。 可在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大学时自己生活费只有500块钱时,温芷晴知道后甚至主动资助自己,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生活拮据看不起自己。 那样锦衣玉食的温家大小姐,也可以和自己一起在学校周围分食路边摊的麻辣香锅。 直到温芷晴在公司机密被窃取以后调查到了林晚棠的母亲林深与后母时岑均是温家对手公司的高管。 最终林深和时岑的下属因为经济犯罪被判了刑,可所有人都能猜到幕后主使必然不是她们,她们是替上司顶了罪。 至此一切似乎都了然了,上市公司高管的继女怎么可能一个月只有500元生活费?任何人都只会猜测林晚棠也许是一颗安插在温芷晴身边伺机套取信息的棋子,而且似乎很成功,因为温芷晴差一点就陷进了和林晚棠的爱情里。 对此一无所知的林晚棠直接被温芷晴在心里判了刑,甚至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不曾有。 再次见面时就是三年前,她在品酒室无意间救下了当时被下药后神志不清的温芷晴。 林晚棠怅然叹了口气,之前她一直笃定只要自己能找到策划给温芷晴下药的人就能洗清自己的嫌疑,可现在她已经彻底醒悟这其实是无用功了。 无论自己做什么,在温芷晴眼中都只会是拙劣的骗术。 有了温芷晴的一锤定音,方才的静默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休止符,其他人很快又继续议论起来。 “是啊,戚导你就是为人太单纯了,总是把所有人都想的很善良。” “亦姝何止是单纯,而且还很大度,连这种人的龌龊想法都能包容。” “这就是格局的差距,所以亦姝是国际知名大导,那个林晚棠只是一个十八线的小演员。” 这皆是在意料之中的话,林晚棠心底一片死寂,掀不起半分波澜。 她随手理了理腺体疼痛发作时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头上的发丝,一步步走进了旋转厅。 进去后只一眼她就看到了温芷晴。温芷晴坐在全景落地窗前,窗外是铺陈至天际的璀璨灯火,流动的车河在她脚下蜿蜒成金色的脉络。 温芷晴侧脸的轮廓被夜色与灯光勾勒得清晰又疏离,像一尊被供奉在繁华顶端而又无欲无情的的神像。 可林晚棠已经不想再当温芷晴最忠诚的信徒了。 “我要去医院检查腺体,恕不能奉陪各位了。”林晚棠在因自己骤然到场所产生的一片寂静里笑了笑,随手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诸位尽兴。” 酒杯被重新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窃窃私语声逐渐响起,像是顾及林晚棠在场不敢大声议论,但林晚棠其实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她拼命忍住不去看温芷晴的神情,挺直脊背一步步离开了旋转厅。 离开时,林晚棠似乎听到放下酒杯起身的声音,可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劝阻声,最后又归于平静。 之后和她料想的一样,没有一个人跟上来。 直到已经在医院腺体科顺利挂上号,林晚棠才终于从之前的情绪里逐渐抽离出来。 在林晚棠身边经过的每一个病人都有家属陪同,林晚棠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腺体检查室外候诊,突然感觉自己格外的疲惫,就好像三年来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积压在了这一晚。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哄好自己继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深爱温芷晴了。 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林晚棠终于还是靠在这条陌生的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了过去。 她再次梦到了大学校园里的温芷晴。 梦境里的温芷晴还是像回忆里那样温柔,她微微蹙起眉心看向林晚棠,眼神澄澈悲伤:“晚棠,你怎么了?” 林晚棠低下头,怔愣看着自己和温芷晴十指相扣的手。大滴大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砸在温芷晴白皙的手背上。 “晚棠,到底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林晚棠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像是被紧紧箍在了保护圈里,耳畔还回荡着温芷晴骤然焦急的声音:“没事的,快告诉学姐。无论谁欺负你了,学姐都一定会替你出头。” 林晚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欺负她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人。现实里流不出来的眼泪在梦里决堤,大颗大颗的眼泪快把温芷晴手腕处昂贵的布料浸湿了。 她终于明白,现在的温芷晴与大学里那个和自己如胶似漆的学姐已经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两个人了。 刻舟求剑,缘木求鱼。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再也找不回大学里的温芷晴学姐了。 梦里温芷晴动作很轻地用纸巾一点点拭去学妹的眼泪,语气里带着毫无保留的偏袒:“晚棠,不要难过了。以后我们结婚好不好?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看不起你,更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你,我们会一直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像是担心林晚棠不相信,她又信誓旦旦地重复了一遍,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们会是最幸福的一对伴侣。” “不会的,不会的学姐。” 在梦境里,林晚棠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眼泪还在不断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却对着温芷晴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学姐以后去找喜欢的人结婚吧。” 学姐,也许我们本来就不应该结婚的,如果三年前我们都没有去品酒室就好了。 我们的人生,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top】 6、第 6 章 “林女士,三天后再过来拿腺体的检查结果。” 林晚棠点了点头,对护士道了声谢,在接过止痛剂时发现同时落在自己手心的还有一颗橘子糖。 她诧异地抬起头,护士低眉笑了笑:“吃了糖以后就会开心起来了。” “谢谢你。” 林晚棠收下糖果,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里,露出来这一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她会慢慢开心起来的,只要她能一点点慢慢收回对温芷晴的爱。 也许有一天,她会完全不在意温芷晴了,那么她的喜乐也就只由自己决定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林晚棠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 回家应该要十一点了,第二天上午还要拍戏,林晚棠捏紧了止痛剂,打算回去以后稍作洗漱就休息。 她刻意抑制自己不去想其他事情,比如接风宴,比如...温芷晴。 十点五十的时候林晚棠在别墅庭院的露天车位停下车,抬头看到了二楼卧室厚重窗帘的边缘处透出一道狭长的暖黄灯光。 原来温芷晴已经回来了吗? 她本来还以为接风宴会持续很长时间,甚至温芷晴彻夜不归都有可能。 林晚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步履沉沉地往楼上走去。 走到卧室门口,她盯着那扇用名贵木料做成的卧室门,顺着木料蜿蜒的纹理从头往下看到底,直到看无可看才敲了敲门。 卧室里没有任何回应。 也许温芷晴不在卧室里,林晚棠顺手直接打开了门。暖黄色的灯光顺着门缝倾泻在了林晚棠身上,与走廊清冷的白色光线交汇,在她脚下划出一道模糊的界限。 林晚棠在光线交界处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身影完全融入了那片暖光里。 温芷晴斜倚在靠背上,泼墨般的长发流泻肩头。丝质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精致的锁骨,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瓷釉光泽。 “抱歉,回来得晚了一些。” 林晚棠本能地先开口道了歉后,脱下外套准备挂在落地衣架上,在靠近衣架时她闻到了一股很幽淡的薄荷烟草味,正是戚亦姝之前抽的那种。 她扫了一眼衣架,衣架上此时孤零零只挂着温芷晴今晚赴宴时时穿的那套衣服。 林晚棠什么也没说,照常挂上了自己的外套后轻声叹了口气。 从前她很喜欢把衣服挂在衣架上的寻常瞬间,因为这个衣架只有她和温芷晴两个人的衣物,是她们生活在一起的证明,让她只看一眼就会心生甜蜜。 可如今林晚棠终于明白,这不过是自己在自欺欺人而已。 她本不该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气味,可最终还是被并不刺鼻的烟草味刺激得轻咳起来。 “演技真好。” 林晚棠闻声回头,正对上温芷晴抬起的眼眸。暖色的光晕流转在温芷晴漂亮的眼眸里,可惜融化不开眼底那层冰冷的讥诮。 “什么?” 林晚棠微微一怔,她知道这肯定不是夸赞自己拍戏时演技好,温芷晴从来不看自己演的戏,她不理解温芷晴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 温芷晴最讨厌林晚棠故作无辜的模样,明明所有事情都做了,可还是披上一层可憎的伪装,目光清澈地看着自己。 她不由加重语气,想撕开林晚棠那副精妙伪装的假面:“当然是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啊。” 温芷晴时常感觉和林晚棠在一起时的自己越来越陌生了。她一直是个冷静少言的人,可面对林晚棠时总忍不住陷入无来由的郁火。 这全是林晚棠的错,温芷晴想,和林晚棠这样品行低劣的人在一起,她当然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只有看到林晚棠伤心,她才能感受到心里的郁火慢慢消散,只是林晚棠难过其实也并不能让她真正畅快,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但没有关系,只要林晚棠也活在不如意里,就足够了。 “对不起,但我并没有演戏,刚刚也是忍不住咳嗽的。” 林晚棠垂下眼睫,在面对温芷晴时,道歉和解释已经成了她本能的反应。 只是,她已经对这每一句对不起都说到厌倦了。 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可还是要为一个又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道歉,这样的生活,只靠爱意也无法再维持下去了。 更何况,当初炽热的爱意也已经在一次次积攒的委屈和失落里被磨损掉了表面明媚的油彩,露出了原本凄怆苍凉的底色。 爱温芷晴已经成了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林晚棠,戏该收场了吧。” 温芷晴慢慢直起身,丝绸被褥如水般自她身上滑落。她赤脚踩在地毯上,睡衣裙摆摇曳过地面慢慢靠近林晚棠:“从接风宴开始之前演到现在你不累吗?” “原来你当时看到我了。” 林晚棠自嘲地笑了笑,当时自己痛到冷汗涔涔浑身颤抖,落在温芷晴眼里也只是演戏而已。 “看到了,但你演技欠佳。”温芷晴好整以暇地微微笑了笑,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讨论天气:“像你这种人,真疼起来怎么甘心如此安静?恐怕会向全世界昭告你的委屈吧。” 林晚棠了然地点了点头,她已经明白了温芷晴的想法了。 不想再一遍遍解释了,林晚棠只是若无其事地弯了弯唇角:“原来是这样啊。” “还有,如果你当时没有其他心思,为什么还会主动释放信息素呢?” 温芷晴盯着林晚棠的眼睛,林晚棠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只是似乎少了一些东西。 “因为是腺体疼,或者是因为我故意想吸引你的注意力。” 林晚棠露出一个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你想怎么理解都可以。” 出题人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之前林晚棠还会抱着天真的念头努力填写自己的回答,可现在她知道自己的回答只是最不重要的一环。 如果温芷晴相信自己,那么交白卷也能得满分,反之写满正确答案也是零分。 “怎么?现在终于懒得装了?” 没听到预想中那套诚恳的辩解,温芷晴错愕了一瞬,随即被一股被冒犯的恼怒攫住,言辞愈发尖锐起来。 明明接风宴上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林晚棠胡乱吃醋无理取闹,甚至像个小丑一样要求自己陪她去医院,但她还是特意在接风宴上给林晚棠留了脸面没有当场训斥林晚棠,可没想到现在林晚棠竟然是这种无赖说辞。 林晚棠怔愣看着面前即使生气也依旧冷艳动人的妻子,岁月并没有在温芷晴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她似乎怎么也记不起大学时候的温芷晴学姐的模样了。 “学姐,隔了这么多年我似乎不认识你了,你还是我的温芷晴学姐吗?” 学姐会陪她在夜色笼罩的操场散步,会和她共用同一副耳机听同一个私密歌单,会带她去城郊山顶看最亮的星星。 学姐从来不会用这种讥诮的语气对自己说这种话,就算是从梦里也不会。 应该不是了。 “不是了。” 林晚棠认真想了想,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对自己已无半分爱意的妻子,笑着摇了摇头。 “我一直没有骗你,只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林晚棠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随身携带的腺体止痛剂,浅褐色的液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就算是现在,你看到了这瓶止痛剂,也只会认为是提前准备的道具。” 自从林晚棠自言自语地发问时,温芷晴就一直没有说话。 并不是因为被触动了,而是感觉林晚棠这种自问自答的行为很滑稽,甚至因此没注意到林晚棠竟然又称呼自己为学姐。 等林晚棠回答她的问题时,温芷晴更是觉得可笑。 也许是因为结婚太久了,林晚棠连演戏都敷衍了,这种道具也拿出来展示。 腺体止痛剂只有在医院检查评估腺体疼痛到很严重的程度时才会批准购买使用,林晚棠竟然不用心到准备这种很容易被拆穿的道具。 她必须让林晚棠为此付出代价,牢牢记住自己犯下的错误。 “如果你是这个态度,我认为我们可以考虑离婚了。” “离婚?” 骤然听到这个词后林晚棠大脑一片空白,很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几秒后才终于理解温芷晴说了什么。 听懂以后林晚棠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原来温芷晴厌恶自己已经到了不顾及传出婚变导致公司股价波动也要离婚的地步。 随后她又想到了戚亦姝,有了皎洁明月,她这样沟渠里的污秽自然更令温芷晴难以忍受了。 只是震惊过后,她觉得离婚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接受。 戚亦姝的接风宴以后,她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和温芷晴不可能走到最后。 她的妻子,最年轻最优秀的商界omega,确实值得更好的人。 温芷晴很满意林晚棠的震惊:“估计离婚后就凭你当演员的这点收入,也只能在市中心买个小房子吧。” 像林晚棠这种只知道享乐的人怎么可能甘心住进小房子里,她笃定了林晚棠一定舍不得离婚。 林晚棠摇了摇头,她的大部分片酬之前都用来给温芷晴准备各种昂贵的节日礼物了,剩下的存款连近郊的小房子也买不了。 但房子并不重要,她在这栋豪华奢靡的别墅里住了这么久,开心的日子其实也屈指可数。 温芷晴却误解了林晚棠摇头的含义。 误以为林晚棠不同意离婚,温芷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地笑容:“既然不想离婚的话,以后就学着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不要再像今天在无界酒店时那样不分场合地吃醋耍小脾气,因为你根本就不配。【..top】 7、第 7 章 这一夜林晚棠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她感觉自己被一只狰狞可怕的怪物追赶,到后来那只怪物甚至贴近她的身体,锐利的獠牙即将刺穿她的脖颈。 林晚棠被吓得喘息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被晨光照亮的温芷晴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 温芷晴与林晚棠身体相贴,温热的气息拂过林晚棠颈侧。林晚棠能感受到属于温芷晴的体温,以及一缕幽淡清冷的白松香。 林晚棠想了想,开始极轻极缓地起身。 她还是会为自己和温芷晴肌肤相贴而感到悸动,但她已经明白这种温情不会永远属于自己。 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目光无数遍描摹温芷晴的眉眼,林晚棠直接随意披上外套拿起衣服离开了卧室。 不在卧室里换衣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每次如果早起去拍上午场的戏,她就会去衣帽间换衣服,以免自己在卧室发出声响打扰到熟睡的温芷晴。 林晚棠换完衣服后沉默着吃完早饭,急匆匆往片场赶去。 冷静得根本不像一个得知妻子想和自己离婚的alpha。 她之前一直认为如果温芷晴提起离婚,自己一定会失去所有生活的希望,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甚至也许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但当这一天真的有可能到来的时候,她竟然还能平静地去拍戏,甚至还能在等红绿灯的时候默记台词。 也许不久之后温芷晴就会拿出一份离婚协议让自己签字,但在此之前,自己确实应该多接几部戏攒一些钱,至少要积攒下能在近郊付清一个小房子所需要的首付。 反正自己基本只演配角,多去试些戏总能接到合适的剧。 到了片场以后,林晚棠在等待化妆的时候不断翻看有没有其他剧组开放的试镜角色。 李雯拍了拍林晚棠的肩,递上了一份包装精致的蛋黄酥:“怎么昨天走的这么早啊?这是昨天我女朋友送来的甜点,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份。” 林晚棠接过小甜点:“谢谢,闻起来就很香。” “是啊,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林晚棠很配合地身体微倾,听到李雯掩饰不住喜悦的声音:“下个月我和我女朋友就要订婚啦,我感觉就像做梦一样幸福。” “恭喜恭喜。”林晚棠笑了起来,真心实意地祝福李雯:“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谢啦,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带上妻子一起来喝喜酒啊。” “好啊。” 她知道李雯也许只是客套,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温芷晴。到李雯结婚的时候,自己和温芷晴大约早就离婚了吧。 只是没必要告诉李雯,她不想在别人即将订婚的时候拿这种事情给别人添堵。 “林晚棠,过来走戏。”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晚棠回应了一声随后走到了走戏的标记位站定。 林晚棠是全剧组最认真的演员,走戏时的台词和动作几乎可以当作正片,而且可以很轻松地调动对戏演员的情绪,因此有林晚棠的戏份一般都很顺利。 这也是她虽然说话不是很多但人缘还算不错的原因。 顺利地拍完戏后,林晚棠还没来得及卸妆,忽然被导演组助理悄悄叫住了。 “林老师,您好像被牵涉进一起绑架案里,现在警方需要您配合调查。” 林晚棠一时有些恍惚:“什么?” 片刻后她想起自己确实经历过一起绑架案,几个月前温芷晴被竞争方□□,等自己赶到时能清晰地看到温芷晴细白手腕上狰狞的红痕,心跳都几乎停止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晚棠提出了用自己和温芷晴交换。外界皆知她与温芷晴婚姻稳定,绑匪们犹豫许久后终于相信了她所说的代替温芷晴成为人质期间可以让温芷晴亲自回公司取机密文件的荒唐说辞。 冰冷的手铐重重铐住手腕时,林晚棠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安定。 因为温芷晴终于安全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警方终于把林晚棠解救出来的时候,被抬上担架上时她从昏迷中挣扎着醒来。当时她用尽全力转动脖颈,可身旁环绕着警察和医生,唯独没有她最想看到的那个人。 如今回想起来,竟恍若隔世。 “谢谢,我知道了。” 林晚棠以为这是绑架案后续的笔录材料补充,神色平静地跟随着导演组助理走到了警车旁。 可直到被带进了警局单独隔离的询问室里,林晚棠才后知后觉这似乎和之前的笔录调查有些许不同。 这间询问室很小,墙壁上铺满了隔音材料,林晚棠低头环顾四周时看到唯一一张桌子上摆放着似乎很专业的录音设备,无端地感觉有些发冷。 “林女士,十分抱歉,我们可能需要提前检查您的手提包和随身物品,希望您不要紧张。” 林晚棠怔愣片刻,随即平静地将手提包递过去。 她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机械地配合着警察。 “林女士,我们今天请你来,是为了针对绑架案中的一些疑点进行更深入的核实。希望你能够如实、完整地回答我们的问题。” “好的。” “林女士,绑匪能如此顺利地绑架成功温女士,是因为他们对温女士的行程掌握得非常精确。当时那段时间您有没有和什么人主动接触过?或者向什么人透露过温女士的出行规律?” “没有,温芷晴每日的行程是由秘书室和安保团队共同制定的,我从来都不知情,自然也无法透露出去。” “据我们调查,您和温女士的婚姻名存实亡。林女士,你提议交换人质的动机是什么?” “这与婚姻情况无关,我提议替换她成为人质,只是基于伴侣的责任。” “林女士,请详细陈述你在被绑架期间的全部活动。另外关于这段时间的陈述,您是否能可供查证的人证或物证作为支撑?” “我...” 腺体处隐隐传来疼痛,林晚棠已经听不进去警察在说些什么了,她无意识地蜷缩起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在包里...腺体止痛剂。” 意识模糊间,林晚棠只能看到天花板白得刺眼的灯光,落在瞳孔里漾开出无数的光点。 她缓缓眨动了一下眼睛,睫毛彻底覆盖下来隔绝开那些白点时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椅子上摔倒在地了。 “林女士,林女士,你醒醒。” 林晚棠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桌子上放了一支内壁残留了些许药液的腺体止痛剂。 年轻的女警给林晚棠倒了一杯温水:“不好意思林女士,我们不知道会有这种突发情况,需要送您去医院吗?” “不需要了,谢谢。” 这种情况下林晚棠自然不可能再接受询问了,警察在林晚棠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段时间后缓缓起身:“林女士,谢谢你这次配合调查,希望您近期不要离开本市了。” “近期是大约多久呢?” 林晚棠接过手提包,一时有些怔愣。 等这部剧杀青后,她还要接着找其他戏拍。如果不能离开北城,就代表着她的选择范围大大减小了。 腺体疼痛发作得如此频繁,林晚棠已经隐约觉察到腺体检查结果也许不会特别理想,她必须要及时存钱以备不时之需。 她需要钱,就必须接戏拍戏。 “等我们确认还未落网的最后一位嫌疑人后,应该不会太久的。” 林晚棠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警局,她站在分叉的十字路口旁,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收到了剧组临时通知她已经杀青的消息。 大约是自己被带进警局的消息传开了,剧组为了规避风险才提前通知自己杀青,林晚棠想,本来自己还剩下一小部分收尾的戏份没有拍完的。 林晚棠有些可惜,她本来可以在杀青的时候拿到一束鲜花和一盒小蛋糕的,但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她没有回温芷晴的那栋别墅,而是随便找了个公用自习室进去坐下,对着窗外被方格玻璃切分的天空静静出神。 直到天空的颜色由温吞的灰蓝转为凝重的漆黑,才终于起身。 她实在不想回到温芷晴那栋奢靡的别墅里,可没有办法,她舍不得浪费自己为数不多的钱住进酒店。 林晚棠回到温芷晴的家经过客厅的时候,听到温芷晴正线上开会与救助流浪动物的公益组织讨论捐赠的具体事项。 温芷晴每年都会固定捐赠一千万的个人资产用于公益,林晚棠一直是知道的。 她失神片刻,之前她总认为温芷晴会对自己回心转意就是因为温芷晴还是像大学时那样善良,会资助贫困女童,会救助流浪的小动物。 可现在林晚棠明白,自己不在值得温芷晴温柔以待的范围内。 好在现在她也不会在乎了。 林晚棠没有停顿,一步步走上楼梯,稍作洗漱后在床上躺了下来。 她太累了,已经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精力再思考未来的打算,很快就在一片浓稠的寂静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温芷晴开完会,合上笔电后停顿片刻,沉默了一会儿才走上楼梯。 她知道今天警方重新因为绑架案排查到了林晚棠,也知道林晚棠可能会因此受到影响。 但她也不确定林晚棠是否真的与这起绑架案有关联,只能袖手旁观任由这一切发生。 温芷晴推开卧室门,走到alpha床边。 林晚棠眉峰蹙起,似乎是在睡梦里也很不安稳的样子。温芷晴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释放了一缕白松香的信息素想要安抚名义上的伴侣。 白松香的信息素很幽淡,但林晚棠紧拧的眉峰确实慢慢舒展,只是温芷晴手指触碰林晚棠唇角的时候,林晚棠却像是躲避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转过了身。 温芷晴倏地收回手指,发现林晚棠已经把鼻尖埋进了被角,像是在逃避什么难闻的气味。 应该是还在做噩梦的缘故,温芷晴想,等天亮以后就好了。 等天亮以后就好了【..top】 8、第 8 章 林晚棠是被惊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到温芷晴没有任何情绪的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像是可以吞没自己的深潭。 林晚棠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可随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杀青了。 “你昨晚说了很多梦话。” 林晚棠垂下目光,尽量不与温芷晴对视:“抱歉,打扰到你了。” 温芷晴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林晚棠梦到了什么,但林晚棠小声呓语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流露出几分无所适从的委屈。 真吵人,当时的温芷晴想,她应该立刻叫醒林晚棠,然后把林晚棠从卧室里赶出去。 她也确实是这样做的,温芷晴轻推了一下林晚棠,试图让这个影响自己睡眠的骗子醒过来。 “以后该怎么办啊。”林晚棠没有醒过来,依旧在小声说着温芷晴难以理解的梦话:“我也想要花束,还有小蛋糕,为什么不给我呢。” 全是一些毫无逻辑的呓语,温芷晴厌烦地转过身背对林晚棠,可闭上眼睛后林晚棠的梦话还是灌进了耳朵里。 “房子这么贵啊,我买不起,还有更小一些的房子吗?” 明明自己有那么多套房子,这栋别墅住腻了自然就换其他别墅住,林晚棠在梦里竟然还操心房子的事情。 就算林晚棠买了房子又怎么样,难道林晚棠想厚着脸皮带自己一起去住六七十平方的火柴盒吗? 简直是不可理喻。 天一亮温芷晴就睁开眼睛,盯着罪魁祸首等她醒来。 结果竟然只等来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于是听完林晚棠的道歉后温芷晴轻嗤了一声:“然后呢?” 林晚棠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本能地循着声音歪头看向温芷晴,眼里氤氲着还未完全消散干净的迷蒙。 被这样温润的目光浸透,温芷晴感觉自己似乎有些燥热,不由想起之前自己有时候被作弄得狠了,呜咽出声的时候林晚棠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目光那样纯情,偏偏手指还一直不停。 温芷晴脸颊有些发烫,她偏过头,听到林晚棠小声道歉:“对不起,可能是最近休息不太好,下次...” “不要再多说了,下次再发生类似情况你就出去睡。” 林晚棠习惯性地牵了牵唇角:“好的,我知道了。” 她想也许自己真的不爱温芷晴了。因为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心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竟不是担忧独睡后无法照顾温芷晴,而是一种对解脱的的向往。 林晚棠忽然有些难过,为自己不再爱温芷晴而难过。年少时她认为对温芷晴的爱永不湮灭,可现在她已经甚至不记得这份爱意的确切的消亡时间了。 原来她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坚定。 林晚棠释然地笑了笑,神情却很认真:“对不起。” 学姐,对不起,我曾在一起面朝花海时无声承诺过会永远爱你,但最终却食言了。 温芷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林晚棠明明冲着她笑,可她却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难过。 可此时的温芷晴没有深思,她只是本能地想离开这令人不适的氛围,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卧室。 等林晚棠洗漱完以后下楼,看到餐桌上温芷晴的早餐只动了一点,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倒是一旁的赵阿姨看到林晚棠后叹了口气:“您今天就别再去温总公司送早饭了,温总今天约了人,不一定去公司呢。” 只要温芷晴不吃早饭,林晚棠都会亲自把早饭送到温芷晴公司,她这样的旁观者都动容,只是温芷晴似乎从来没有被打动过。 “约了人?” 林晚棠随口问了出来,在看到赵姨心虚地错开视线后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已经猜到那个人是谁了,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林晚棠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坐下来先吃早饭。 “其实啊,在一起过得久了都会有这种情况,忍忍就过去了。” 赵姨看到林晚棠还算冷静,站在一旁打算开解一下林晚棠:“想通了这些都是小事。” “是啊,都是小事。” 林晚棠点点头,毫不在意地又盛了一勺瘦肉粥:“我已经想通了。” 瘦肉粥的热气氤氲眼睛,但林晚棠眨了眨眼睛,没有一丁点想哭的冲动。 赵姨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说到底您是alpha,和温总的信息素契合度那么高,就占着这栋房子不出去,她能怎么样?还能也搬进来不成?” 听到房子后林晚棠动作停顿片刻,随后笑了笑没再过多解释。 她对这里其实没什么留恋的了。 林晚棠喝完粥,实在不打算继续待在温芷晴的别墅里,于是带上笔记本电脑像往常一样走出了别墅。 由于被限制在了北城,她只能在北城有限的剧组里寻找合适的工作。 北城的剧组不算多,林晚棠开始耐心地筛选角色,然后把准备好的简历发送到选角导演的邮箱里。 但整个上午过去,林晚棠没有收到任何一条同意的回复。 寥寥几条回复都很简洁明了的婉拒了林晚棠,连试戏的机会也不曾给。 【晚棠,你是不是开始往其他剧组投简历了?】 就在林晚棠不断刷新邮箱界面的时候,她收到了李雯发来的一条信息。 【是的,但目前都已经被拒绝了】 李雯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晚棠,好像因为你被牵扯进一个什么绑架案,现在这边的大部分剧组都不敢用你了】 【而且这些剧组都是互相有联系的,我们剧组也已经知道你到处找戏拍的事情了】 林晚棠打字的手指顿了顿,敲了几个字又逐字删除,最终只回复了一句谢语:【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 盯着邮箱页面,她突然感觉有些茫然。 爱意虽已消散,但林晚棠并不后悔之前代替温芷晴成为人质。无论如何,保护自己的妻子都是她在这段婚姻里应尽的责任。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会影响到自己的工作。 可她偏偏没办法责怪任何人。 她是温芷晴的法定伴侣,警察这样调查她只是奉公执法;温芷晴对此又毫不知情,并不是主观意愿上使她丢了工作。 林晚棠只能期待对自己的调查能尽快结束。 等调查结束,她就可以继续接戏赚钱了。至于这段时间,也只好先沉淀一下演技了。 她关掉邮箱界面,即将合上笔记本时发现一则热度迅速攀升的文娱热搜。 林晚棠盯着热搜里模糊的偷拍照片静静看了几秒,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过了片刻后她轻轻敲击鼠标,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照片上只有两个人,温芷晴,以及戚亦姝。 放大后的照片很明显能看出来温芷晴那张漂亮的脸,只是不同于往日的清冷,即使是在画质模糊的照片里也能看出来脸上弥漫开来的明媚笑意。 林晚棠有一些晃神,这是结婚这三年来,一直渴望能在温芷晴脸上看到但却从未看到的笑容。 她们的婚姻,确实是一场持续三年的漫长错误。 无论对自己,还是对温芷晴,都是一种折磨。 她们是被同一副枷锁困住的囚徒。 林晚棠往下翻了几页评论,果不其然都在赞美温芷晴和戚亦姝登对。 【两个神仙美貌的姐姐!疯狂祝99~】 【戚导的美丽无需多言,另一个人是谁啊?看起来完全不输戚导诶,刚刚查了查腕表可是百达翡丽的私人珍藏系列,有钱也买不到啊】 【你们不看财经新闻的吗?那可是温总啊】 【温芷晴吗?那么有钱也就算了,为什么还那么好看[羡慕][羡慕]】 【但温总好像结婚了吧?伴侣应该不是戚导吧】 【那咋了?】 【肯定是温总的alpha废物呗,给她机会她也不中用啊,不如早点退位让贤[kswl]】 林晚棠重新看那张温芷晴嘴角含笑的模糊照片,感觉热评说的很有道理。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随后关掉热搜,开始认真查资料了解法定alpha和omega的离婚程序。 温芷晴有专业的法务团队,离婚协议估计不用自己找律师,温芷晴估计也不会放心自己找律师拟订离婚协议。 林晚棠继续阅读之后的离婚法律条款,在alpha和omega都对离婚协议无异议后,在经过15天的标记清除观察期后,就可以彻底结束婚姻了。 她并没有标记过温芷晴,但15天的标记清除观察期仍然无法避免,这是法律对omega的保障,只要15天内omega认为自己在生理上仍然需要alpha,那么婚姻关系会继续存续,直到omega彻底不需要alpha为止。 看起来离婚并不困难。 林晚棠合上笔记本,再次按了按干涩的眼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三年前自己一遍遍查看结婚条款时的情形。 落日将云海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林晚棠站起身走了出来,融进了这片暖光里。她抬头凝视着这片盛大的光辉,眼眸被映得发亮,忽然感觉自己也没有那么喜欢夜晚的月光了。 卡着晚饭的点回到别墅后,林晚棠意外地发现温芷晴已经回来了。 温芷晴正闲散倚在沙发靠垫上,浓密的黑发散落如绸缎,衬着眉眼精致得像是被工笔精描。 看到林晚棠时,温芷晴只是抬了抬眼,林晚棠的眼圈似乎有些微微发红,只是不注意看几乎难以察觉。 难道林晚棠哭过吗?是因为那个无聊的热搜吗? “没想到你也会流眼泪啊。是因为拍不了戏了?还是因为热搜有危机感了?” 能让林晚棠这种心里只有钱的骗子哭出来的估计也就是害怕不能继续捞到好处了吧。 “我没有哭。”林晚棠看着温芷晴讥诮的眉眼,深吸一口气后终于平静地问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拍不了戏了?” 温芷晴别过头,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林晚棠能很清晰地看到她微微扬起的白皙脖颈,被暖灯照射却染不上尘世的颜色。 林晚棠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愚蠢,在这种问题上纠结没有任何意义,林晚棠想,她还是尽快提出离婚的事情比较好。 可演习了千百遍的话终于涌到嘴边的时候,林晚棠忽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猫叫。 低头垂眸,她看到一只还站不稳的小奶猫从温芷晴纤细的脚踝处摇摇晃晃地探出半个毛绒绒的脑袋张望。【..top】 9、第 9 章 在林晚棠怔愣的间隙,小奶猫已经怯生生地离开温芷晴温热的脚踝,摇摇晃晃地向林晚棠脚边爬去。 林晚棠低头看着小小一团的小奶猫,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 虽然猫儿很小,但她通过黑白花色立刻判断出这是一只奶牛猫。 这是温芷晴带回来的猫咪吗? 林晚棠狐疑看向温芷晴,温芷晴正垂眸弯腰伸出手挡住了蹒跚爬行的奶猫的去路,接着把喵喵抗议的小猫轻轻捞起,重新放回了自己脚边。 “不可以过去。” 温芷晴摸了摸小猫黑白相间的脑袋,语气却不像和林晚棠说话时那么冷漠,甚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奶牛小猫怯怯地缩回温芷晴脚边,将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黑白毛团,唯独那双清亮的眼睛还在一眨不眨望着林晚棠。 林晚棠环顾四周,果不其然在客厅角落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猫窝,旁边还有一个硕大的摆满猫玩具的猫爬架。 温芷晴虽然待自己很差,但对于小猫小狗一向很有耐心,林晚棠注意到猫咪的毛发很干净,指甲也被仔细清理过。 似乎温芷晴确实想养这只小猫?林晚棠又看了一眼小小一团的奶牛猫,不明白温芷晴为什么会突然有养猫的念头。抑或这是别人送给温芷晴的? 可林晚棠很清楚温芷晴交友圈里的人大概不会送给温芷晴一只普通的奶牛猫,况且即使真的有人送,温芷晴也必然不会收。 除非...除非那个人是戚亦姝,如果是白月光送的话,大概温芷晴确实会收下然后精心照料吧。 不过这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重新看向温芷晴:“请问你今晚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一些事情。” 温芷晴仍然散漫地倚靠在沙发靠垫上,脖颈微仰,下颌与颈项拉出一条优美的线,延伸没入松散的领口。 听到林晚棠的声音后温芷晴唇角微微勾起,没多加思考就猜到了林晚棠想聊的内容。 林晚棠肤浅、虚荣,无非又想因为今天的事情借题发挥,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好从自己这里算计到一些好处。 若是在往常,温芷晴甚至都懒得看林晚棠一眼,只任由林晚棠自说自话,可现在温芷晴忽然起了兴致。 她当然不会给林晚棠一丁点的好处,但她想看到林晚棠这个不自量力的小丑向自己摇尾乞怜的样子。 只有这样,她才能一遍遍把面前这个徒有其表的骗子与过去记忆里那个灿若骄阳的学妹形象剥离。 温芷晴抬眸看向林晚棠,林晚棠确实也没有一点大学时候神采飞扬的模样了。 在客厅暖灯的笼罩下,林晚棠的眉眼依旧秾丽精致,只是太过疲惫了,反而无端让人感觉沉寂。 像是一件布满细痕的名贵瓷器,美丽而又了无生气。 温芷晴已经忘了林晚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但她也并不在乎。 “温芷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情。” 林晚棠看到温芷晴望向自己,知道这是温芷晴同意交谈的意思,于是尽力很平静地开口:“其实我也想清楚了,我们并不合适。过去我那些想法很愚蠢,似乎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真是很抱歉。” 温芷晴微微挑了挑眉,她没想到林晚棠会剑走偏锋,并没有直接以今天的事情作为切入点。 林晚棠说完短暂吸了口气,继续温声询问:“而且也许你会有更想要与其结婚的人,所以你想和我离婚吗?” 她本想直接说自己想要离婚,可转念一想温芷晴并不喜欢被掌控的感觉,如果离婚这件事由自己提出,温芷晴必定会很不满意。 她不想再从这件事上与温芷晴有争执了,她只想顺利离婚。 说完话林晚棠坦然地看向温芷晴,温芷晴必然是更加想要离婚的一方吧,温芷晴的律师拟订好离婚协议后,等待15天的标记清除观察期就可以彻底分开了。 她从来没有标记过温芷晴,哪怕连临时标记也没有,15天的标记清除观察期对她们而言其实形同虚设。 温芷晴听完,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讥诮。她支颐斜倚在沙发扶手上,慵懒如常,但看林晚棠时却有一种看向砧板鱼肉般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想,林晚棠这样费尽心思地迂回,最终也只不过是为了试探而已。 这个骗子想试探她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被丢弃。 ——真是可怜。 但温芷晴是不可能可怜林晚棠的,她收回看向林晚棠的视线,语调散漫:“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你想离婚的话,我会同意的,离婚协议拟好了直接交给我签字就好。” 林晚棠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不会分走你的财产,离婚后我会直接搬出这栋别墅,不会再对你造成任何困扰了。” 温芷晴慢条斯理地略微坐直了身体,片刻后才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怎么,是找好下家了?还是想以退为进?” 她差点又被林晚棠坦然的眼神骗过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愿意相信林晚棠是真的想离婚,可见林晚棠确实是个天生的骗子。 只是温芷晴转念一想,林晚棠现在没戏拍了,短时间也不可能找到戏拍,其实根本无法离开自己。而此时自己和戚亦姝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婚把戚亦姝推到风口浪尖上。 她和林晚棠都不可能选择在现在离婚,林晚棠肯定早就分析好了这一切,因此才有恃无恐地询问自己要不要离婚。 林晚棠安静听完温芷晴的嘲讽,脸上并没有太过惊讶或者难过的神色。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颗在寒冬里早已枯折了的柑橘树。 只是腺体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了,林晚棠缓缓按了按腺体,开始思考回来后她把腺体止痛剂放在哪里了。 温芷晴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蜷缩在温芷晴脚边的小猫好像也喵喵叫了起来,但林晚棠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听了。 后颈的钝痛骤然加剧时林晚棠摇晃了一下才勉强扶住墙,终于记起止痛剂被放在了她脱下的外套的口袋里。 还好,离得并不远,她可以自己去拿。 林晚棠扶着墙往挂着外套的衣架缓慢挪移,腺体的钝痛让她指尖不断渗出冷汗,在那面造价不菲的装饰墙上留下了一个个水色的指印。 只是没有人帮她,甚至没有人看她。 温芷晴早已站起了身,此时正亲自为小猫加热羊奶,奶香味很快溢了出来,引得奶牛花色的小猫喵喵直叫。 林晚棠到最后几乎是踉跄着倚靠着墙挪动,墙体凹凸不平的装修材料反复刮擦着她的指尖,带来一阵阵刺痛,先是指甲泛白,随后破皮、渗血,到最后按下的水色指印慢慢变成了模糊不清的水红色。 好在她终于拽住了那件大衣,从大衣口袋里摸索出了一支腺体止痛剂。 林晚棠跪倒在地上,喘息了几口终于拿起止痛剂,颤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药剂,她不得不用一只手死死握住手腕,才堪堪稳住,缓慢地把止痛剂注射进了腺体。 剧痛终于有所缓解,林晚棠忍不住发出一声分不清是悲伤还是解脱的呜咽。 猫咪急切的喵喵声也渐渐止息,林晚棠怔愣跪坐在地上看向小猫咪,猫咪正在专注地舔着浅盘里的羊奶。 林晚棠也看到了温芷晴,温芷晴俯下身轻抚猫咪,凝视着猫咪的眼神里流淌着一种林晚棠很陌生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她知道的,温芷晴一向对小动物很温柔。 真好,她没有打扰到她们,她们也没有打扰到她。 心里早已对这样的事情毫无波澜,林晚棠垂眸轻笑,缓缓站起身想去找创可贴包扎手指上的伤口。 手机传来一声振动,林晚棠没在意,拿起创可贴小心包扎好指尖磨损出的细小伤口。 包扎好手指后,手机又振动了一声,林晚棠拿出手机,看到的是一个陌生微信头像的好友申请,背景是一张风景照。 那是一张很寻常的风景照,照片里只有一片碧绿的草坪。林晚棠隐约感觉这片草坪有些眼熟,一时却记不起从哪里见过了。 【学妹,我是戚亦姝】 【我有个朋友正在筹措新剧,有的角色招不到合适的演员,请问学妹可以帮忙救场吗】 林晚棠有些心动,但也有些迟疑,没有立刻接受好友申请。 因为她察觉到自己现在这种腺体时不时疼痛发作的身体情况,即使去了剧组也只是拖累而已。 想了片刻后林晚棠还是接受了戚亦姝的好友申请,但在礼貌打过招呼后她又编辑了一条婉拒的信息发送过去。 【对不起戚导,我最近身体情况可能不太好,辜负戚导好意了】 发完消息后林晚棠放下手机,站起身后才注意到温芷晴看着墙壁上不甚清晰的血指印,目光有些阴沉。 沉默许久后温芷晴终于开口,声音淡漠:“真是恶心,之后要找人重新装修一下这里了。”【..top】 10、第 10 章 林晚棠垂了垂眼眸,下意识蜷缩起包扎好创可贴的手指,可随即又重新把手舒展开。 没什么好丢人的,林晚棠想,自己能在疼到神志不清的时候顺利给自己注射止痛剂已经很好了,她没必要因为温芷晴的话自责难过。 她并不是故意弄脏墙壁的,如果有人能帮她把止痛剂取出来,她也不会磨破指尖。 “今天的事情还希望你考虑一下。”林晚棠脸上并没有温芷晴所期待的难堪的表情,甚至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里只剩下毫无希望的麻木:“我有些累了,先去休息了。” 之后脚步声沉缓地叩在楼梯上,像是盛大的乐章终于接近尾声,只余几声稀疏的鼓点。 温芷晴怔愣片刻,不知道林晚棠想让自己考虑什么,更不知道林晚棠怎么突然敢用这种态度说话。 但她并没有想太久,因为此时的小猫已经困得开始走路打摆了。 眼睛越眯越小的小奶猫勉强环顾对它来说非常大非常大的家,却始终没有找到它的猫窝。 小猫咪并没有寻找太久,温芷晴伸出手,把还在懵懂的猫咪轻轻捧入掌心,放进了猫窝里。 温芷晴的手肤色白皙,骨节分明,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到手背上的淡青色脉络。 以往的冬天林晚棠会主动准备好药油帮温芷晴揉搓手背和手指,因为温芷晴身体偏寒,稍微吹点冷风手指就会冰凉。 如此调理了三年,温芷晴的手终于像普通人一样,在冬天不会那么容易冰冷了。 这一个冬天,温芷晴已经不需要林晚棠这样做了。她直接扔掉了林晚棠装药油的玻璃罐,然后告诉林晚棠以后不需要再这样浪费时间了。 温芷晴当时并没有在意林晚棠是什么表情,正如她这次也没有去看林晚棠上楼前的表情一样。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无需在意。 但温芷晴还是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今天中午自己和戚亦姝的闲聊。 一别经年,戚亦姝待她还是像从前一样,在她到达餐厅之前先帮她点了一杯薄荷水。 温芷晴抿了一口薄荷水,等待戚亦姝开口向自己询问投资电影的事情。 “芷晴,你最近几年怎么样?” 当时戚亦姝把玩着手里早已空了的薄荷糖盒,温芷晴隐约感觉这个糖盒似乎有些眼熟,不过并没有多想,随后她听到戚亦姝向来冷淡的声音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你和林晚棠学妹最近还好吗?” “还是和之前一样。”温芷晴把盛有薄荷水的玻璃杯推远了一些,声音冷漠:“我不想提她。” 戚亦姝并不是话多的人,沉默片刻后才说:“芷晴,我认为你对林晚棠做得有些过分。” 顿了顿她又说道:“学妹是一个很好的人。” 当时温芷晴只觉得荒谬,但也隐约感觉奇怪,毕竟戚亦姝并不是一个会在意别人婚姻状况的人。 林晚棠是一个很好的人? 温芷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感觉无比荒唐。 她疾走几步到了楼梯处,可在即将上楼梯的时候又迟疑了,她并不想知道此时林晚棠到底在做什么,这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迟疑了数秒,温芷晴还是走上了楼梯,她上楼的脚步声很轻,鞋底与木质楼梯间只有些微的摩擦声。 林晚棠正在回复戚亦姝的消息,戚亦姝发消息的速度很快,她还在斟酌第一条消息怎么回,戚亦姝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发过来。 【学妹的体检结果出来了吗,还好吗?】 【配角的戏份并不是很多,拍摄时间也完全可以按学妹的时间来。】 林晚棠有些惊讶为什么戚亦姝会知道自己去检查过,回忆片刻后才记起在戚亦姝的接风宴上自己提过要去医院检查腺体,只是她没有想到戚亦姝竟然还放在心上。 而且,这种拍戏方式也完全称不上救场,甚至给林晚棠一种自己像是带资进组的错觉。 可她和戚亦姝并不相熟啊。 林晚棠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应该是想多了,也许戚亦姝只是因为温芷晴才帮助自己。 她打字回复:【谢谢戚导,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一阵微风倏地吹过林晚棠赤裸的脚踝,她疑惑地抬起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卧室门被推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 林晚棠心里无端有些发冷,她直起身,顺着卧室门的方向望了过去,看到温芷晴静立在门外的阴影里,不知盯着自己看了多久。 长廊昏暗的光线下,映得温芷晴的肌肤白得惊人,像是从冬季的夜雾里凝结出来的一尊苍白的像。 暗光下温芷晴白皙的肤色衬得她眼眸极黑,几乎分不清瞳孔与虹膜的界限。 林晚棠很清楚温芷晴对自己没有半分感情,可有一瞬间总感觉温芷晴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阴冷粘稠,像是雨后缠绕过来有些潮湿的蛛网。 大概是错觉。 林晚棠眨了眨眼睛,看到温芷晴脸上挂着的仍旧是林晚棠看了整整三年的讥诮笑容。 “果然是找好下家了啊。” 温芷晴轻笑着走了过来,只是步幅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几步就走到了林晚棠面前:“是谁啊,需要我帮忙分析分析吗?” 林晚棠按灭了手机屏幕,她并不是心虚,而是感觉有些微妙,直觉不让温芷晴看到自己是在给戚亦姝回消息会对所有人都更好。 她总感觉此时的温芷晴似乎有些奇怪,虽然脸上还挂着往常游刃有余的笑容,但有些地方似乎隐隐不太一样。 但林晚棠已经没有那么在意温芷晴的情绪了,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细致地分析温芷晴的每一个表情了。 明明在结婚纪念日的时候还想与温芷晴天长地久,可现在她已经记不清那样热烈地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我没有找下家。”林晚棠垂下眼眸,不想因为这件事再起争端:“一个刚加上不久的朋友而已。” “哦,那就是刚放进候选序列里啊。” 林晚棠看着木地板拼接的缝隙,耳畔是温芷晴慢条斯理的清冷声音:“也好,毕竟你现在没戏拍,提前为下段婚姻做些准备,也算充实。” 温芷晴的语调比平时慢很多,尾音似乎也有些发颤,林晚棠能听出温芷晴每句话的间隙里呼吸有些急促。 她有些不解地抬起头,看到温芷晴眼尾洇开一抹淡红,在白皙的面庞上显得有些突兀。 林晚棠侧过头,看到了温芷晴后颈光洁的腺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抖了抖。 温芷晴的发热期到了。 林晚棠能看到温芷晴漆黑的眼眸微微失神,听到她抑制不住喘息的声音,可温芷晴这一次并没有像之前的发热期那样逸散出信息素。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但还是伸手拉住了温芷晴,释放出了一些带有安抚性质的柑橘香信息素。 温芷晴的眼眸由于过度隐忍微微有些湿润,可还是重重拍开了林晚棠的手,哑声喊了一句滚开。 林晚棠缩回了手,只过了几秒手背就泛起了一片浅红。 她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我去拿抑制剂。”【..top】 11、第 11 章 林晚棠拿着抑制剂回来时,温芷晴已斜倚在床沿旁,一只冷白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因用力而弯曲,指尖微颤似是欢.愉的引.诱,明明是极尽隐忍却带着一种支离破碎的性.感。 林晚棠低垂眼眸,攥紧了手里的抑制剂。 她已经不爱温芷晴了,但是看到温芷晴难以自抑的模样,心口某处仿佛被余烬烫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悸动。 这种细微的悸动,大概是心里某个仍未搬空的角落残留下来的无法根除的熟稔。林晚棠有些自厌地想,她一直是这样软弱不够决绝的人。 “我先扶你坐起来吧,注射后可能有些轻微头疼,需要早点休息。” 没有回应。房间里只剩下温芷晴强行压抑的呼吸声,大概是默许了林晚棠的话。 林晚棠顿了片刻,拿着抑制剂走了过去。 走近后她才注意到温芷晴裸.露在衣领外的皮肤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泠泠的光,素白的脖颈处颈动脉正清晰而急促地搏动着,频率快得惊人。 供奉在云端之上的神像倾颓跌落,呼吸灼.热破碎,唇.瓣因为无意识地啃咬而秾丽湿.润,涣散的眼眸里盛满了摇晃的碎光,反而催生出旁观者心里阴暗的妄念。 但林晚棠从来都做不出趁人之危的事情。 她先把抑制剂放在枕边,随后俯下身轻托住温芷晴的后背试图把她扶到床上。 只是这一切都在林晚棠微凉的指尖不小心拂过温芷晴肩窝处滑腻滚烫的肌肤时改变了。 刹那间腕骨已经被温芷晴指节分明的手攥住了。温芷晴此时力道极大,手背上原本不甚明显的青色脉络微微浮凸,在冷白的皮肤上分外明显。 林晚棠试图抽出手,混乱的角力间不知是谁的手臂剧烈挣动扫落了枕边的抑制剂,玻璃在和木地板接触的一瞬间迸裂,飞溅出大片深色水迹,随后顺着地板的纹理蜿蜒开来。 微苦的抑制剂药味在空气中逸散,之后的一切都晕染在溢满了信息素的潮湿的夜里。 后半夜飘起了雪,覆盖到地面上映着第二天的晨光也是冷白的颜色。 林晚棠睁开眼睛,厚重的窗帘已经隔绝了雪后的晨光,可昏暗的光线里她仍能看到凌乱的床褥,滑落堆叠在地上的羊毛毯,鼻尖还萦绕着缠绵未散的白松香和柑橘的信息素气味。 但她已经不太记得清昨晚的细节了。 她曾无比贪恋与温芷晴耳鬓厮磨的时候,喜欢在那时凝望温芷晴迷离的脸,或许是因为在这种时候她能帮助温芷晴,又或许是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在温芷晴脸上看到疏离或讥诮以外的表情。 但现在林晚棠感觉有些反胃。 温芷晴那么厌恶她,恐怕每次发热期的这时是她最厌恶最不得已的时候,而曾经的她却还沉浸在这虚假的亲密里,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自己实在是自作多情到令人恶心的地步。 林晚棠支起身,看向地板上的玻璃碎渣,无声地笑了笑。 其实她和一支抑制剂并没有什么区别。 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之前却一直在自欺欺人,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林晚棠看向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缠着昨晚仓促包扎好的创可贴。过了一夜,创可贴的边缘微微卷翘起毛,林晚棠用指甲捻住一角,慢慢将创可贴撕了下来,露出了手指上结痂的划痕。 昨天撕心裂肺的痛楚,今天只剩下了愈合后结痂的痕迹,也许再过几天连这划痕也会彻底消失。 感情,亦是如此。 想通了一切后林晚棠释然地笑了笑。 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目舒展开,连日积聚的些许沉郁也倏然化开,笑意渐渐从眼底漫溢,继而漾开一层温柔潋滟的波光。 温芷晴醒来时,朦胧间看到林晚棠垂眸看着手指无声浅笑,恍惚了一瞬后脸色暗沉了下来。 林晚棠没有察觉到温芷晴已经醒了,她小心避开了地上的玻璃碎渣穿上鞋,随后抽了几张纸巾把大块的玻璃碎片捡进了垃圾桶,回转身想继续处理小的玻璃碎屑时才发现温芷晴醒了。 温芷晴的脸色阴沉,看向林晚棠的眼神淬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林晚棠避开了温芷晴的目光,但顿了顿还是提醒道:“地板上还有没清理完的玻璃碎渣,你不要赤脚在卧室里走。” 仍然没有得到回应。 温芷晴掀开被子,将背部转向林晚棠。昏暗的光线流连其上,肩胛骨的起伏与腰际的凹陷显得愈发清晰,整体勾勒出一道清劲脆弱的轮廓。 她一言不发地穿戴整齐后径直走向卧室门,手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回过头,看着林晚棠露出一个混合着恶意和些许怜悯的笑容:“所以你已经开始练习起保姆的工作了吗?不错啊,以后能多一种工作选择。” 温芷晴说完后直接带上了门,没有等林晚棠回答,林晚棠也没有回答,她小心把最后清理好的玻璃碎屑倒入垃圾桶,缓缓站起身。 其实这句话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太大的伤害,大概是从小到大这类难听的话她已经听了太多遍了。 有关童年最早的回忆,就是和姥姥一起住在县里破旧的居民楼,下楼时偶尔遇到其他小孩儿喊她野种。 直到有一天门铃声响起,林晚棠跑去开门,看到逆着光站着两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她们看起来和这个老旧的小区格格不入,光鲜亮丽的首饰衣服以及好闻的香水味无不显示她们来自遥远繁华的大城市。 林晚棠仰起头,看到其中一个人向另外一个人低语了一声,另外一个人微微点了点头,只是她们脸上都没有什么情绪,看向林晚棠的眼神也没有任何温度。 两个女人一个是alpha,一个是omega,一个叫林深,一个叫时岑。 林深说她们是她的母亲,之后她随着她的母亲们来到了北城里的豪华别墅,不久后又有了妹妹。 有了妹妹后林晚棠自己的生活并没有任何改变,她还是定期换新衣服,还是有司机送她上下学。 但这和她的妹妹时欢是不能比的。 时欢的衣服是专人定制的,一针一线都是人工纺织的;时欢上下学是时岑亲自接送的,回来后林深会亲自辅导时欢的课业,但林深和时岑却不记得林晚棠读几年级,也不清楚林晚棠的成绩。 她们会搂着时欢一起睡觉,但林晚棠却不被允许进入她们的卧室。 林晚棠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她和时欢有什么区别。她唯一能想到的区别是,她跟着alpha妈妈姓林,时欢跟着omega妈妈姓时。 林晚棠感觉这里不像自己的家,林深和时岑也不像她的妈妈。 用尽各种方式也不能像妹妹那样被宠爱,10岁时林晚棠终于忍受不了,哭着闹着想要离开。 一片狼藉中,她听到omega妈妈冷冷笑了一声:“果然是养不熟的狼。” 那时林晚棠终于知道了真相,她是林深的女儿,却不是时岑的女儿。 “晚棠,乖一些好吗?我们本来可以一直把你寄养在姥姥家,是实在不忍心才接你过来的,想让你能接触到更好的教育资源,以后能更好地独立生活。” “晚棠,你和欢欢是不一样的,欢欢才是我和岑岑共同的女儿,你不要赌气和她比可以吗?” “晚棠,虽然听起来很残忍,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认清自己的位置,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知道真相后林晚棠沉默了很久,最终只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如果早点知道的话,她就不会再因为奢望她们的母爱而做出这种种丑态了,也不会心态失衡,在数不清的夜晚流下那些廉价的眼泪了。 “这是因为我们爱你,才没忍心告诉你事实,本想等你成年独立后才说的,谁知道你小小年纪只知道攀比...” 许久后,林晚棠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同样是林深的亲生女儿,林深只偏爱和挚爱的结晶,而林晚棠,只不过是她被迫承担的责任,是她从不曾提起的前妻留下的累赘。 甚至,林深会因为林晚棠的存在,而对被迫接纳这一切的时岑和时欢怀有浓重的愧疚。 林晚棠很想离开这里,想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可她只是个孩子,这个愿望不过是天方夜谭。 但她不再用她们的保姆司机,自己乘公交上下学,自己打扫自己的房间。林深偶尔看到,有时会夸赞她自理能力强,上大学以后应该也可以找到很多兼职。 或者就算考不上大学,也至少能找到保洁的工作,不至于饿死。 林晚棠这才知道高考后林深会彻底不管她,也不会给她提供生活费。 林深打算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时欢。 知道这件事时,林晚棠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确认了一个早已隐约知晓的结局。 从多年前的回忆里抽离,林晚棠想起温芷晴临走前的话,有些释然地笑了笑,她想,原来这和多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无论她怎么努力,也一直没有人真正爱过她,她也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但没有关系,以后她会自己爱自己,也会自己给自己一个家。 她再也不会把一切都寄托到虚无缥缈的爱上了。【..top】 12、第 12 章 林晚棠下楼的时候,温芷晴还没有离开,正慵懒地躺在沙发上垂眸逗弄着怀里的猫咪。冬日低斜的阳光从落地窗透入,照在她身上时仿佛也失了温度,流转成一层清冷的银箔。 只是,温芷晴虽然是无可挑剔的大美人,但却与怀里神态不羁的黑白奶牛猫极其的...不相称。 林晚棠想到现在奶牛猫咪只是小小一团但天性已初见端倪,不知道长大后神经质发作起来温芷晴是否还能保持着如今优雅矜持的姿态,不由微微笑了笑。 不过到那时,一切也早已与自己无关了。 林晚棠敛起笑容,同时听到了温芷晴带着冷意的声音:“我已经嘱咐过阿姨,以后不用再做你的早饭了。” 林晚棠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之前的冬天她很少感冒,今年却脆弱了些。早起就有些头疼,现在嗓子也泛起了丝丝缕缕干涩的灼痛。 大概是感冒了。 “别在这装模作样了。”温芷晴甚至懒得抬头看林晚棠,依旧垂眸抚摸着猫咪脑袋的绒毛:“不如出去演给心疼你的人看。” “好啊,那我先去找找感冒药。”林晚棠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一遍遍徒劳地辩解了,她甚至顺着温芷晴的话从善如流地应和了一声:“毕竟作戏做全套。” “这是之前我买的感冒药,所以应该是可以拿走的吧?” 林晚棠从药箱里找出一盒感冒药,背对着温芷晴仔细看着药盒又轻声确认了一遍。 这只是林晚棠下意识问出来的话,很多年前还在林深家里的时候,她也要小心确认一遍哪些东西是只有妹妹能用的,哪些东西自己也可以用。 但问完以后林晚棠后知后觉这句话有些像刻意的挑衅。 但林晚棠没有像之前那样不断地道歉解释,她只是偏过头看向温芷晴,后者脸色阴沉,眼底似乎还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那我拿走了。” 温芷晴脸上很少流露出仓促愕然的神情,林晚棠无心分辨这是否是错觉,她已经没有心力再和温芷晴多说一句话了。 感冒药不能空腹吃,现在的林晚棠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家,在去医院的路上顺便买一份早餐。 “可以啊,不过你今晚也不用回来了。” 许久没有等到林晚棠的解释,温芷晴忽然勾起唇角笑了笑,语气甚至是温和从容的:“房子是我的,今天我不想在这里再看到你。” 林晚棠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讶异。 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虽然在更遥远的曾经,因为能和温芷晴住在一起,这里曾经确实给过她一种家的错觉。 林晚棠把药盒放进包里,拿起一把伞,没有任何停留地推开门走了出去,径直走入门外那片珍珠白色的朦胧天光之中。 身后的门发出合拢的轻响,温芷晴晃了下神。 她无比憎恶林晚棠故作温柔的笑容,三年来对着林晚棠说过无数句她不曾对别人说出口的刻薄难听的话。可就在这个飘雪的清晨她恍然意识到,她确实许久不曾看到林晚棠真正开心地笑过了。 林晚棠身上鲜活明媚的气息越来越少,自己好像确实是赢了。 趴在怀里的黑白毛团已经睡着了,温芷晴很轻柔地把它放在沙发软垫上,停顿片刻走到了窗前。 透过落地窗望去,林晚棠的背影依旧高挑笔直,只是身形似乎单薄清瘦了许多,她撑着伞徐徐前行,透出一种陌生的伶仃感。那把伞没能完全挡住漫天风雪,不过片刻,瘦削的人影便在簌簌落雪中模糊成一点。 温芷晴静静看了片刻后收回目光,平静地回转过身,随口吩咐清洁阿姨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药箱不要了,直接扔掉吧。” 林晚棠撑着伞,一直走到方便打车的地方才停下来。直到站定的那一刻,她才感觉握伞的手已经几乎冻僵。 但林晚棠已经不敢开车了。腺体不知何时会袭来剧痛,就如同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好在她没有等待太久,出租车到了以后她在车上小憩了一会儿。车程不远,不多时就到了医院。 雪天路滑,但去医院的人并不因天气恶劣而减少,医院门前的雪早已被踩实,化成了脏污的泥水。 林晚棠一步步走进了医院大门,明明是寒冷的天气,手心里却渗出一层薄汗,那层汗液也是冰冷的,顺着手心凉到心里。 也许情况并没有到十分严重的地步,林晚棠安慰自己,也许只是腺体有一点小问题,也许动个小手术就能恢复。从前她一直从未被好运眷顾,这一次总该是例外了吧? “林女士,医生会告诉你检查结果的。” 林晚棠来到腺体检查科的时候,之前还对她笑盈盈的护士面色骤然凝重,片刻后勉强露出一个略带安慰的笑容,语速飞快地说完后轻轻低下了头。 林晚棠怔怔攥着伞柄,伞面上的积雪融化成水一滴滴砸向地面,在她脚边晕开深色的水渍。片刻后她才回过神,默然将收拢的雨伞倚在墙壁角落。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检查科内侧的门走了进去。医生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随后把一份检查报告推到了她面前:“林女士,经确诊您罹患的是信息素紊乱性衰竭。” 医生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这是一种不可逆的衰竭,最终会导致体内的信息素系统彻底崩溃,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几乎是无法治愈的。当前比较可行的治疗方案,是及时进行腺体摘除手术,之后再进行保守治疗。如果术后恢复好的话,新生的腺体会是健康的,信息素等级不会受到影响。” “当然了,也可以选择不切除腺体,只是这样普遍来说生存期只有1~2年了。” 林晚棠努力支撑着挺直身体,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医生的话划过她的耳畔,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她用了很长时间才能彻底听清楚这些话。 “腺体摘除手术的风险很大,国内外最顶尖的医生也只有10%的成功率。”医生叹了口气:“你慎重考虑一下吧。” 林晚棠本来有太多问题想问医生,她想询问医生得这种病的诱因是什么,也想询问医生如果不进行腺体切除手术是不是也有保守治疗的手段,但沉默了一会儿,她问:“如果要进行腺体切除手术的话,整个手术费用大概多少钱呢?” 她不想等死,她还是想要活下去。不是作为谁的女儿,不是作为谁的妻子,只是作为林晚棠自由地活下去。 只是,她的运气一向不好,林晚棠想,大约这10%的成功率,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般触不可及的奢望。 但她还是想要赌一次。 如果赌输了,也不过只是尽早结束这无望的一切。但如果赌赢了,那么她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医保覆盖后大约500万费用,手术之前需要先缴100万左右,后续缴费金额会根据实际情况收取。” 医生拿起一支黑笔刷刷计算了几笔,笔尖在最终数字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清晰的墨点:“一周内告诉我决定吧,之后我们会确定手术方案和时间。” 窗外风雪不歇,林晚棠缓缓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做好决定了,之后确定手术时间后您通知我一下吧。”【..top】 13、第 13 章 从医院走出来以后,林晚棠清点了自己的所有银行卡。 林林总总加起来大约50多万,连提前支取的那部分手术费用都不够。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曾经她并不太看重金钱,大多数片酬都用来给温芷晴买了各种礼物,只是那些礼物并没有让温芷晴稍稍展颜。 甚至,温芷晴从未拆开过礼物盒。 但她并没有后悔。 正因她曾对温芷晴倾尽所有地付出,如今才能彻底死心。倘若不曾试到山穷水尽,她或许永远都会觉得,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不够多。 试过了,才可以像现在这样,真的彻底放下了。 林晚棠撑着伞,缓缓走到公交站牌下。雪片斜斜地飘到她的大衣上,她静默站着,等待那班载她去往预订酒店的公交车。 现在她为了节省,已经不敢再肆意叫出租车了。 其实她本想先把自己的东西从温芷晴的家里搬出来,可她太累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顶着温芷晴讥诮的目光收拾行李了。 林晚棠只想先躺在预订的那间最便宜的单人房里先睡一会儿,等醒了以后再思考到底怎么才能先筹到那50万块钱。 其实她也可以先向银行借贷,只是手术成功的概率很低,如果不能成功从病房里走出来,这笔贷款大概率会成为还不上的亏欠,想想总觉得不好。 林晚棠又默然思忖了片刻,终究打算还是先把自己常开的那辆车卖掉。反正做手术之前她也没办法继续开车了,倒不如直接卖掉凑钱。 这时她要等的公交车缓缓进站了。林晚棠扫码上车,在摇晃不停的车厢里的暖风蒸得她双颊发烫,渐渐有些昏沉时,终于到达了预订酒店旁的路口。 走到酒店大厅后林晚棠收起伞,在前台办好手续,握着房卡沿走廊找到了房间。 关上门后,插卡取电,室内亮起了暖黄的光。 林晚棠褪下外套搭在椅背,随后径直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看了许久,最终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周围空无一人,身心最后一丝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她连抬手关灯的念头都没能聚起,便在柔和昏暗的灯光下,沉入了无梦的睡眠里。 等再度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浓稠的夜色。 她怔愣片刻,才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晚上8点了。 许久不曾吃饭,林晚棠按了一下腹部,顺手打开了外卖软件,只是还没来得及滑动页面,屏幕就弹出了戚亦姝打来的语音电话。 语音电话的声音在空荡的酒店房间里显得无比突兀,但林晚棠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联系任何人。她重新滑回到外卖软件,在持续不断的语音铃声里继续翻看着价格合适的店家。 但语音铃声并未止息,最终被扰得有些心烦意乱地林晚棠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学妹,你现在有空吗?方便来云厅接一下芷晴吗?芷晴她有些醉了,我不太清楚她司机的联系方式。” 林晚棠有些失笑,因为三年前的旧事,温芷晴从未放纵过自己彻底醉倒。只是这种近乎偏执的自控,不过是身边没有值得信赖的人罢了。如今有戚亦姝在,温芷晴也终于能卸下防备,纵容自己大醉一场了。 明明早已不想去在意了,可此时心脏还是像被一根小刺轻轻刺了一下,不是很痛,只留下一阵短暂绵密的酸胀感。 “我也不太方便开车。”林晚棠仍然侧躺在床上,没有丝毫想要起身的意思:“我还是把温芷晴司机的联系方式给你吧。” 戚亦姝那边似乎很安静,隔了几秒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直到林晚棠打算挂断电话,才听到戚亦姝说:“芷晴她醉得厉害,司机过来不太方便,还是麻烦你也过来一趟吧。” 有一瞬间林晚棠几乎想说自己过去才更不合适,恐怕温芷晴醒酒后还是会反复猜忌自己有没有趁机做过什么。 但对面是对此一无所知的戚亦姝,林晚棠还是生生忍下了这些带刺的话。 过去一趟好了。 等离婚以后,哪怕温芷晴醉倒千百次,她也不会再去接温芷晴回家了。 挂断语音后,林晚棠支起身,静坐片刻后叫了司机来酒店接她一起过去。 车驶向北城最核心的地段,沿路楼宇敛着光,并不显得过分浮华。林晚棠靠在车后座,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安静得像是一个局外人。 她也确实是个局外人,只是被迫在酒醉人散场后赴一场与己无关的约去收拾残局。 汽车停稳后,林晚棠走进弥漫着着酒意与昂贵的香水尾调的大厅,在服务生的指引下穿过静谧的走廊,停在了戚亦姝给她的那扇包厢号门前。 她抬手敲了敲门,略一停顿后推开那扇深色木门走了进去。 包厢里酒气氤氲,温芷晴和衣蜷在沙发边,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醉酒后泛起浅淡潮红的脖颈与锁骨。她的手还露在随意披盖的外套外,紧紧攥着戚亦姝的手腕,曲起的指节在幽暗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听到开门的声响后,戚亦姝回头,眼眸中浅淡的瞳色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学妹,你来了。” 林晚棠点点头:“嗯,我接她回去。” 她走到温芷晴身边,温芷晴紧攥着戚亦姝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此时无力地垂落在沙发边沿,指尖微微蜷着,透出几分脆弱。 温芷晴大概真的醉到不省人事了,眼睫颤动了几下,才费力睁开眼睛。她雾蒙蒙的眼眸虚浮地落在林晚棠身上,眸光很艰难地一点点聚拢起来,半响后才含混地唤了一声:“学妹。” 大概是醉到真的不知道面前是谁了,只能模仿着戚亦姝重复喊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带着醉酒后的沙哑,就这样漂浮在凝滞的空气里,一直没有等到回应。 林晚棠偏转头,重新看向戚亦姝:“很晚了,戚导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灯光下戚亦姝脸颊也微微泛红,身上沾了不少酒气,林晚棠没有问戚亦姝到底和温芷晴一起喝了多少酒,又为什么会在一起喝酒,这对她而言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就算离婚后温芷晴和戚亦姝结婚,也是她们两个的事情,与她无关。 戚亦姝没有着急离开,目光仍然静静落在林晚棠脸上:“学妹上次还没有回复我,到底能不能帮我朋友这个忙?” 林晚棠怔了怔,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是上次微信聊的事情。 “大概多久啊?” 她没有想到戚亦姝竟然还记得这件事,连她自己都已经忘记了。但如果是在手术之前的话,她又能筹措到一笔钱了。 “一周左右,过几天就开机了,应该只是客串一下,不会耽误学妹太多时间的。” “谢谢戚导,我感觉可以。” 林晚棠说着,感觉自己的外套衣角似乎被身后的温芷晴轻轻扯住。 那只手没感觉到阻拦,于是变本加厉地顺着外套缓缓往里探,贴着腰线没多久就摸到了林晚棠的腰窝,指尖开始轻轻地摩挲。 林晚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想把温芷晴撩拨的手拽出来但又怕被人看到,只能站在原地先等待戚亦姝离开。 “没事,我先走了。”戚亦姝取过大衣搭在臂弯,走到包厢门口时忽然停顿:“对了,学妹以后不要再一直叫我戚导了。” 但她没有说该叫什么,也未等回应,直接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包厢门关上以后林晚棠转过身,轻轻抽出了温芷晴的手,垂眸看向自己的妻子。 她的妻子容貌惊艳,是财经新闻里最年轻的面孔,现在白月光也回到了身边。 而她只是十八线演员,现在一身病痛,未来就像窗外的雪,看不清落处。 这样不般配,可笑她曾经却一直痴心妄想。 林晚棠叹了口气,弯下腰扶起温芷晴。温芷晴无意识地将额头抵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口中喃喃唤她学妹。 她没有回应,稳稳架住温芷晴,缓步走出了包厢,就像三年前那样。 只是,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top】 14、第 14 章 醉酒后的温芷晴很安静,额头轻抵着林晚棠的颈窝,双手环在林晚棠腰间,指尖虚拢着衣料,但却不像拥抱,更像一种无意识的的缠绕。 林晚棠几度试图推拒温芷晴,但温芷晴拗着手指不肯松手,林晚棠顿了顿,没再继续动作,只是转头看向了车窗外沉寂的夜色。 她还记得早上温芷晴说过不想再从家里见到她,她也不想再从温芷晴的家里过夜,只打算下车后把温芷晴送到门口就离开。 只是林晚棠远远低估了醉酒之人胡搅蛮缠的程度。 明明已经把温芷晴送到门口了,但在林晚棠转身欲走的瞬间,温芷晴却整个人都贴了过来。 她双臂从背后环过林晚棠腰间,下颌轻抵在林晚棠肩上,微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着她的颈侧,执拗地不肯放手。 “放开我,我要走了。” 林晚棠忍无可忍,压低声音小声试图对温芷晴讲道理:“你先回去休息吧。” 温芷晴抬起头,慢慢挪到林晚棠面前。此时她的眼里没有平日的疏离淡漠,眸中漾着潮湿的光点,像蓄着两汪清亮的水。 “我要一起去。” 她一说话,吐息间的温热酒气弥漫,看到林晚棠微微蹙眉后轻轻抿了抿嘴,声音低下来:“学妹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醉鬼的话是不能当真的,林晚棠别开目光,没再看温芷晴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你喝醉了,别再闹了。” “我没有醉,就喝了一点点...几瓶而已。”温芷晴歪头想了想,手指还揪着林晚棠的袖口防止她跑掉:“两瓶...还是三瓶...好像不对,我有点记不清了。” 她抬起眼,眸光湿漉漉的,语气却格外笃定:“总之不多的。” “回去吧,你酒醒以后不会再想看到我的。” 而且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了。 但后半句话林晚棠没有说出口,她可以对着清醒的温芷晴说,但没办法对着现在这个醉酒后站都站不稳的温芷晴说。 温芷晴怔怔看着林晚棠的眼睛,眼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低下头,林晚棠能看到她垂落下来根根分明的睫毛,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你别走了,留下来吧。” 温芷晴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一般的恳求。 但林晚棠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酒精催生出的假象,第二天晨光再次亮起时,清醒后的温芷晴又会变回那个目光疏冷让她难堪的人。 “外面很冷的。”温芷晴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林晚棠微凉的小指:“你的指尖都凉了,但家里很暖和的,而且有我陪着你呢。” 被酒意熏染过的声音粘腻温软,林晚棠许久没有被人关心过,听完后有一瞬间的恍惚,回过神时温芷晴已经牵着她往前一带。 门锁发出轻响,玄关的光漫了出来。 “为什么你要喝酒呢。” 林晚棠没有再执意离开,只在进门时轻轻叹息了一声。 但醉酒后的温芷晴听不明白,她只是很高兴林晚棠终于肯和她一起回家了,还勾着林晚棠的指尖,生怕松开手后林晚棠会离开。 不过她没有高兴太久,因为路过客厅时林晚棠看了一眼四周,忽然停了下来,视线固定在了某个并不显眼的空位上。 “你扔掉了药箱?” “什么药箱?” 温芷晴也停下来,顺着林晚棠的目光看去,黑亮的眼眸里满是不解。 “药箱里有你的抑制剂。”林晚棠叹了口气:“算了,无所谓了。” 当时她自己的止痛剂没有放进家庭药箱里,因此此刻除了无奈还有一丝庆幸。 林晚棠扶着摇摇晃晃的温芷晴走上楼梯,终于把温芷晴安置在卧室床上后,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额发,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又要走吗?” 温芷晴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擦过床沿,像是想借力撑起身。她半抬起身,眼里的水光晃了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流淌出来。 林晚棠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温芷晴,静了片刻才回答:“我去叫人煮一碗醒酒汤。” “我也要去。”温芷晴不依不饶:“我怕你不回来。” 语调绵软,又带些孩子气的幼稚,是林晚棠从前从没有听到过的语气。 “不会的。” 林晚棠把温芷晴悬在床边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我很快就回来。” 她走出卧室,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醉酒后的温芷晴会关心她,会语调轻柔地和她说话,甚至会露出撒娇的神态。 她明明已经不想再喜欢温芷晴了,可今晚心却像被温热的潮水漫过,不自觉沉浸其中。 只是这种温情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她路过客厅时就已经消失了。 刹那间的温情抵不过长年累月的伤害,她不能一直靠着这短暂的温柔幻梦度日。 所以,还是早点分开好了。 林晚棠推门回到卧室后,瞬间在那股淡淡的甜腻酒气里闻到了一股很强烈的白松香,很快意识到现在还在温芷晴的发热期。 酒精抑制不住本能般溢散的信息素,冷冽又灼人的香气如同无形的丝线浸透每一寸空气,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无声地侵入林晚棠每一次呼吸里。 这个夜晚也太混乱了。万幸的是昨晚林晚棠在卧室的床柜里备了几支抑制剂,她在反应过来以后迅速找了出来,打算先暂且抑制住温芷晴的发热期。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林晚棠捏紧了抑制剂,缓步朝温芷晴走过去。 “不行。” 温芷晴目光紧紧黏在林晚棠身上,语气很坚定:“我不需要。” 林晚棠不为所动,她很清楚醉鬼的话不能当真。 今晚的一切,都不能当真。 “我只需要你。” 温芷晴在林晚棠靠近的时候同时攥住抑制剂,微微发抖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却异常执拗地收紧,非常用力地想把抑制剂抢过来。 只是发热期omega的身体本就乏力,在和alpha的手指纠缠时指尖微微发颤,再想用力时只换来一阵虚软。 林晚棠轻易地反握住温芷晴的手,指尖顺势滑入她微松的指缝间,很轻易地拿回了抑制剂。 但温芷晴依旧很不配合。 她浑身发烫,难耐的呻吟断续地从唇边溢出,脸色浮着一层病态的薄红,额发被细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颊边。温芷晴不断用发烫的脸颊贴向林晚棠的颈窝,像一株渴望依附的藤蔓。 林晚棠的身体僵硬住了,她垂下眼,能看见温芷晴长睫濡湿,紧捂腺体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 “松手,我陪你。” 她最终还是妥协了,握着抑制剂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即使明知道这个决定会让她们第二天都感到厌恶和后悔,但她此时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想出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了。 林晚棠把抑制剂放在了床头柜更远的位置,随后就被温芷晴环绕住了,像是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树干。 许久,难耐的呻吟逐渐转为平缓的喘息,林晚棠听到温芷晴的声音贴着她颈侧的皮肤传了过来:“学妹,你瘦了好多。” 林晚棠呼吸一滞,低头看向温芷晴,温芷晴的眼睛半眯,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显然已经困倦到极点,却还在喃喃地说:“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谎言总是悦耳的。 林晚棠垂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温芷晴闭上眼睛,直到熟睡,随后小心地从温芷晴怀里抽出手臂,支起身从床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她低垂的侧脸。林晚棠点开文档应用,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缓缓输入四个字。 离婚协议。 温芷晴那边对此迟迟没有动作,她不想再等下去了。【..top】 15、第 15 章 林晚棠起草完离婚协议时已经凌晨四点多了,她之前了解过一些离婚相关的法律条文,那是在她刚因为牵涉进绑架案狼狈地丢了工作,又看到温芷晴和戚亦姝的约会上了热搜的时候。 那时候她感觉自己的人生跌落低谷,前途一片晦暗,可现在她身患信息素绝症,却不觉得难过了。 也许人真正跌到谷底时,是听不见回声的,只剩一片近乎荒谬的平静。 在手术治疗前与温芷晴离婚,也许是最明智的做法了。离婚后她和温芷晴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了,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去进行手术,即使手术失败,她也不是温芷晴的亡妻,温芷晴也不是她的遗孀。 林晚棠又完整看了一遍离婚协议,她并不是律师,也许离婚协议写的并不专业,但没有关系,只要她把离婚协议拿给温芷晴,温芷晴一定受不了这种挑衅的。 看到离婚协议后温芷晴会认为这个离婚协议必定又是一次处心积虑的算计,然后会找来最专业的律师重新起草一份协议,之后她们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离婚了。 毕竟她在温芷晴心里一直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骗子。 林晚棠起身离开卧室,走进书房后连接打印机把这份离婚协议打印出来。一阵轻微的纸张吞吐的摩擦声响后,熬夜起草的离婚协议化成了几张刚打印出来还微微发热的薄薄的纸片。 她重新回到卧室,把离婚协议放在了床头柜上,慢慢躺了下来。 只不过虽然动作已经足够轻缓,但似乎还是惊扰到了睡梦中的温芷晴。温芷晴转了个身,伸手在旁边的枕面上摸索了几下,直至摸到林晚棠散落的头发后才停止了动作,呼吸又重新沉入安稳的节奏里。 她身上还萦绕着未散的酒气,不过比昨晚轻了很多,混杂在白松香和柑橘香气的信息素里。林晚棠有点后悔昨晚没来得及把醒酒汤端给温芷晴喝掉。只是这后悔很轻,像是水面上倏忽即逝的一点涟漪,很快就消散不见。 这一晚太过疲惫,林晚棠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压住了那两份离婚协议,随后闭上了眼睛。 长夜将尽,微光温柔地覆了上来。 - 再次醒来时,日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漫进卧室。温芷晴已经在换衣服了,林晚棠能看到她抬起手臂,衬衫布料顺着脊线滑落,遮住了满身红痕。 林晚棠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静静躺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在一粒一粒系好扣子后转身,目光朝自己落了过来。 “临走的时候不是很硬气吗?怎么又回来了。” 温芷晴经过彻夜缠绵后湿润微肿的唇角仍然是林晚棠看了无数遍的讥诮的弧度,像天边一弯清冷的弯月。 月亮很美,也很遥远,三年来一直远得像隔着整片够不到的天穹。 只是温芷晴的声音沙哑,还残留几分欲望焚尽后的缱绻。 “你昨晚喝醉了,我送你回来的。” 林晚棠余光掠过床柜上的a4纸,思考着该怎么把话题过渡到离婚协议的事情上。 “真是贴心。”温芷晴顿了顿,唇角讥讽的弧度更深了些:“是不是等离了婚,你也会像这样百般找借口再住进来?” 林晚棠惊愕了片刻,没有想到温芷晴会突然主动提起离婚这件事情。 但这样很好,由温芷晴提起这件事,她接下来把离婚协议交给温芷晴确实顺理成章了很多。 温芷晴看到了林晚棠眼神中难以掩饰的错愕,晨起的怒气忽然消散了些。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情会稍微好了些,只是心里再一次笃定了林晚棠没有真正考虑过离婚。 林晚棠离不开她,离不开这里优渥的一切。 这个认知让她鄙夷而心安。她不知道第多少次鄙夷这样势利的林晚棠,也不知道多少次为这样毫无变化的势利的林晚棠而感到她自己从未察觉的心安。 “你也很想离婚吧?” 林晚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芷晴。 晨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照亮她微垂的睫毛下疲惫的眼睛,也照亮了她下眼睑一片淡青色的影。 温芷晴看向林晚棠的眼神里掠过莫名的怔忪。 这问题来得太突兀,语气却又太寻常。林晚棠的声音依旧温柔平和,带着她惯常的耐心,和平时询问她晚饭想吃什么时没什么区别。 林晚棠伸手,轻轻抽出了压在手机下的那叠a4纸。她垂下眼,将上面的条款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手把离婚协议递向温芷晴。 温芷晴没有接,林晚棠的手在空中悬停,声音依旧温和:“这是我拟定的离婚协议,可能有些地方考虑不周,你可以先看看,或者请律师过目。” 林晚棠说完后没再解释什么,在温芷晴看来她的所有动机都是不怀好意的,她也就不想徒费口舌了。 温芷晴反应过来后狠狠将离婚协议扯了过去,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林晚棠鲜少看到她失态的模样,温芷晴向来是高高在上的,动作从未像现在这样激烈。 也许是等这一刻等的太久了,也许是因为被自己抢先而感觉被拂了面子,或者二者兼有。 “很好啊,这段婚姻我也早就忍够了。” 温芷晴的指尖在纸张边缘停顿了片刻,再抬眼时方才的失态已荡然无存,她甚至微微带了些笑意:“只是你从我这里分走什么的概率很小。” 林晚棠点点头,概率很小已经是很严谨的说辞了,其实她能分走温芷晴财产的可能性为零,当然她也根本不在乎这些。 “我会找律师重新拟订离婚协议,之后无论你怎么反悔哀求,这婚也非离不可了。”温芷晴笑了笑,眼神却很凉薄:“当然如果你是真心想离的话,我想你肯定已经找好下家了。” “现在,给我从这里滚出去。”【..top】 16、第 16 章 林晚棠没有立刻离开。 “我希望这段时间你不要扔掉我的东西。” 她直觉温芷晴的心情不佳,大概是因为自己抢先一步拟订离婚协议的事情。 温芷晴本身也不会在意物品的价格,她很担心自己离开后温芷晴会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清理出去。 “一些破烂而已。”温芷晴语气冷淡而不耐:“就算丢掉,你又能怎样呢?” 林晚棠本来已经从衣架取下外套打算披上了,听到这句话后动作一顿:“就放几天而已,离婚以后我会全部带走的。” 她很恳切地解释完以后,温芷晴的脸色并未缓和,反而眉眼看着更加阴沉了,昨夜酒醉后闪烁的眸光此时在晨光的照射下像结了冰的湖面,让人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林晚棠许久没有等到回复,只能再次出声问道:“请问可以吗?” 如果温芷晴执意不允,她大概也只能现在找搬家公司把东西先清走了。目前琐碎的事情有很多,再叫搬家公司来也还不确定要把东西寄存到哪里,她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遇到这种情况实在是狼狈。 “那我现在叫搬家公司来吧。” 温芷晴同意的概率微乎其微,林晚棠不想再耗费时间僵持下去,于是把外套搭在臂弯,拿起手机开始翻找搬家公司的电话。 房间里很静,只有呼吸声和手指触碰屏幕发出的声响,温芷晴却突然出声了:“改天吧。我今天要出去一趟,谁知道你叫来搬家公司,会顺手搬走什么。” 林晚棠很清楚温芷晴平素里周末不会去公司的,她向来鄙夷动辄加班的狼性文化,认为需要通过增加工作时间来解决问题本身就是效率低下的体现。 因此,温芷晴现在突然要出去大概率是去找律师咨询离婚事宜了。 应该算一件好事。林晚棠努力忽略了温芷晴语气里的别有所指,三年来的相处她很明白自己和温芷晴是很难沟通的,只是说道:“回来以后告诉我一声,我再联系搬家公司。” 温芷晴不耐地低头整理袖口:“我这几天都很忙,另约时间吧。” 她随手将之前放在桌上的离婚协议扔进纸篓:“协议拟好前你先住在这里,好好盯着你那些宝贝破烂。” 最后四个字吐得轻而慢,像在齿间细细研磨过。只是温芷晴说完以后就很匆忙地走了出去,像是连一秒钟都不愿与林晚棠待在一起。 林晚棠叹了口气,不明白温芷晴为什么要让她继续留在这里,明明在一起只是互相折磨而已。 事到如今,她只希望这一切能尽快结束,最好在她动手术之前就能在法律上解除婚姻关系。 林晚棠对离婚这件事有种近乎恐惧的迫切。 凌晨打印完离婚协议后,她曾做了一个极短的梦。梦里她躺在病床上即将被推进手术室,而温芷晴却以妻子的身份拒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垂着眼看她的呼吸渐弱,直到监护仪上的线条归于平直。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惊惧之余忽然有些庆幸。 她庆幸之前向温芷晴解释腺体频繁作痛时,温芷晴只当她哗众取宠。如若温芷晴真的知道了她身患绝症,大约也会像梦境那样想让她早点消失吧。 甚至,现实里的温芷晴有无数种方式让手术失败,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在手术台上。 林晚棠不确定温芷晴会不会这样做,但她想,自己身患信息素绝症这件事一定要瞒着温芷晴,以防节外生枝。 就在前不久医生发来了信息,提醒她提前支取止痛剂,并告诉她手术时间安排在一个月以后。一个月后,她必须提前住院观察,为手术做准备了。 林晚棠想,在这一个月内她一定要与温芷晴顺利离婚。好在温芷晴似乎也对离婚颇为迫切,离婚大概不会有特别大的波折。 她披上外套,最近她整个人消瘦了不少,曾经合身的外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了许多,腰线处更是松了一圈。她垂下眼,将腰间的系带又向内收紧了一格。 路过客厅的时候,那只奶牛幼猫像一团黑白绒球一样滚到她脚边,仰起脑袋用软软的爪垫轻轻扒拉她的裤脚,奶声奶气地冲她喵喵叫。 林晚棠还不知道温芷晴给这只小猫起了什么名字,颇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等待着猫咪自行离开。 然而猫咪对看起来很不配合的林晚棠有些不满,继续锲而不舍地勾着林晚棠的裤脚,直到林晚棠疑惑地蹲下身体,试探性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才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林晚棠撸猫撸得很谨慎。 她向来不擅长察言观色,也不相信世间有什么关系会是永恒不变的,因此对猫也充满戒备,很担心这只有些神经质的奶牛猫随时会翻脸挠她。 但是并没有。 奶牛幼猫甚至在她手机振动后看到她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时摇摇晃晃地站起,随后退到一边。 林晚棠解锁屏幕,是戚亦姝发来的消息,临时询问她下午是否有空去签戏约合同。 她还记得戚亦姝提过这只是个配角,开机后集中拍摄一两周就能拍完所有戏份,想想大概和手术时间并不冲突,于是很快回复了戚亦姝。 林晚棠站起身,猫咪仍然在一旁歪头看她,她小声冲奶猫道别,小猫奶声回应了一声,懒懒散散地踱回到猫窝里蜷成一小团躺了下来。 林晚棠先去了一趟医院又取了几支腺体止痛剂,吃过饭后提前20分钟去了和戚亦姝约好的地点。 自从腺体上留下止痛剂的针孔后,她一直穿着高领毛衣,这样即使是在室内脱掉外衣后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腺体。 林晚棠曾经拍照看过一次自己的腺体,密集的注射痕迹在腺体皮肤上留下了无规则的色素积尘和细微的凹陷,当时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随后沉默着删除了照片。 这样想着,在会客室里安静等待着的林晚棠又忍不住整理了一下衣领,确保它覆盖住了自己脖颈的每一寸皮肤。 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戚亦姝和一位非常眼熟的干练女子走了进来。 林晚棠认出了那位干练利落的女子是陈落,只是她没想到戚亦姝口中那位招不到合适演员的朋友是剧圈颇负盛名的陈落,也没有想到戚亦姝会来,一时间有些讶然。 “戚...学姐,陈导。” 林晚棠站起身,迅速敛起讶色,只是在称呼戚亦姝时迟疑了片刻。 其实从上次见面以后她并不知道除了“戚导”外到底还能怎么称呼戚亦姝。两人间横亘着太过悬殊的地位名望,叫学姐实在是有攀附拉拢的嫌疑,可她暂时也寻不到更合适的称谓了。 这一次戚亦姝身上的烟草味淡了许多,离得近时才隐约可闻。整个角色签约流程中她几乎都没怎么开口,仍然是一贯的疏淡从容的姿态。 林晚棠就算再不通人情世故,此刻也明白以陈落在圈内的地位不可能找不到一个小配角,更何况这还是一部平台寄予厚望的大剧。这是戚亦姝在特意帮助自己。 只是她不明白戚亦姝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与戚亦姝并不相熟,戚亦姝对她此时的境况也一无所知。况且外界盛传戚亦姝行事淡漠,事不关己便作壁上观,从未主动帮过谁。 也许戚亦姝是太过深爱温芷晴了,因此爱屋及乌才对她也多加照拂吗? 但无论怎样,戚亦姝切切实实地帮到了她。 林晚棠想,自己总该表达一份谢意,一顿饭,或是一份礼物。她知道戚亦姝或许不在意这些,可她也没办法理所当然地接受戚亦姝的善意。 签完字后,林晚棠将合同仔细收好,按下电梯离开后走入冬日萧瑟的街道。冷风拂面,昨日的冬雪凝结成冰,道路依旧难行,她的心情却微微回暖。 * 在北城另一处的私人会所里,温芷晴垂眸看着面前长桌上温热的咖啡。定制瓷杯的边缘没有留下任何唇渍,深褐色的咖啡液面凝滞如镜,映着头顶吊灯模糊的光晕。 长桌对面还有一个人,但却不是律师。 是一名私家侦探。 “您的意思是,这段时间详细调查一下您妻子近期的行踪吗?” 报酬开得足够优渥,私家侦探微微前倾身体,最后确认了一遍。 温芷晴微微点了点头。 她没有直接联系律师,而是先联系了私家侦探。她确信林晚棠找好了下家,只是还不知道那人是谁,也还没有林晚棠出轨的确切证据。 但没关系,她联系的是国内最顶尖的私家侦探。只要掌握确切的证据,她有足够多的手段让林晚棠与那人一起身败名裂。 到那时,林晚棠只能哭着回来哀求她,然后用尽一切心机重新诱骗她。主动权会完全掌握在她手上,她会像猫捉老鼠一般玩弄林晚棠,会让林晚棠付出惨烈的代价。 她有充足的耐心,她可以一直等,等到林晚棠走投无路,心甘情愿地回到她设下的局里,随她处置。【..top】 17、第 17 章 温芷晴和私家侦探谈完以后,又收到了戚亦姝的消息,询问她今天是否有时间聚在一起聊聊。 她皱了皱眉,戚亦姝与她是多年的发小,小聚聊天本是常事。只是最近种种事情堆叠在一起,让她心底隐约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很多事情像几根散落的线,看似无关,但总让她觉得哪里隐隐连着。 温芷晴最终还是去赴约了。 “芷晴,最近心情不太好吗?” 落座后,戚亦姝温声问道。温芷晴抬眼看她,戚亦姝眼角眉梢似乎蕴着一层极淡的、被妥帖收敛过的悦色,但仔细观察却还能发现对方难以掩饰的春风得意。 温芷晴没接话,敛眸看向手边的玻璃杯。 她有些烦躁,又有些犹豫要不要让戚亦姝一起分析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 此前她从未把婚姻里发生的事情向其他人提起过,这在她看来是不值得提起的事情,林晚棠是不值得提起的人,完全没有必要占据和朋友相处的时间。 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你最近心情倒是还不错。” 戚亦姝也轻轻摇头:“只是刚刚遇到了值得开心的事情。” 随后她语气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低了些:“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回国到底对不对。” “我很久之前就劝过你回国了。”温芷晴说道:“在国内你一定会发展得更顺利。” “这和事业无关。”戚亦姝抿了下唇:“我只是担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也担心会伤害到别人。” 温芷晴蹙了蹙眉,戚亦姝向来冷静自律,她不太明白戚亦姝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什么情感?” “应该是在世俗意义上,被称为爱慕的那类情感。”戚亦姝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不过在回国时我已经想通了,有些感情未必要握在自己手里才算圆满。” 戚亦姝说着,慢慢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出一点温润的光:“能看到她在自己选择的路上,一天比一天更加幸福,就已经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温芷晴静默片刻,最终还是问道:“那为什么不试着握在手里呢?” 以戚亦姝的容貌才华,追求一个人大概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吧? 温芷晴并不全然对戚亦姝的感情好奇,只是恍然想到在五年前临近毕业时,她也想试着将一份感情真正握进手里,只是在告白前夕忽然发现自己爱上的一切都只是假象。 水中月镜中花,有些事情并非握不住,而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去握。 戚亦姝抿了一口酒,没有回答温芷晴的问题,她目光笔直地望进温芷晴眼中,无奈地笑了笑。 “芷晴,”戚亦姝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落得郑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她不能做出任何背叛最好的朋友的事情,不能去热烈地追求在心里放了七年的人。她只能把肆意生长早已蔓过理智堤岸的暗恋藏进见不得光的暗处,微笑着祝福温芷晴和林晚棠圆满。 戚亦姝垂下眼,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淡,像夜风拂过潭水时荡开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不能再继续说了,她已经说的足够多了。 有些心事,本就不该见光。 戚亦姝甚少有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温芷晴察觉到了有些微妙的氛围,但她向来不愿深谈感情,因此也并没有接着问下去。 “顺其自然吧,我先走了。” 两人相对无言,又静了一会儿,温芷晴先开了口,随后抬手接过了侍应生递过来的大衣。 戚亦姝欲言又止,缓缓松开了一直握着的玻璃杯。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起身与温芷晴告别。 温芷晴回到别墅的时候,林晚棠正在认真整理自己的物品。卧室角落里还摆放着两个敞开着的行李箱,只不过现在还是空的。 林晚棠手边堆着几摞叠得整齐的衣物,她整理得很仔细,细长的指尖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笼着她低垂的侧脸,也在她身旁行李箱光滑的表面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晕。 察觉到温芷晴的脚步声,林晚棠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下意识抬手理了下睡衣的领口,在记起自己已经贴上alpha专用的阻隔贴后又移开手,重新整理自己的衣服。 就在回来以后她腺体处的疼痛又发作了,只是这次止痛剂生效似乎更慢了一些,一直疼到她咬破嘴唇尝到腥甜的味道,橘子清冽香甜的味道不受控制地溢满整个房间,止痛剂才发挥效用。 林晚棠隐隐有些不安,她能猜到大概是自己信息素的情况更加不稳定了。 在橘子香的味道还在消散时,林晚棠就翻出了一盒许久未用的阻隔贴,取出一片后贴在了自己后颈的腺体上。 从前她一直可以控制好自己的信息素不外溢,因此无需使用alpha专用的阻隔贴,而如今她再也无法保证了。而且,她时常担心自己千疮百孔的腺体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中,成为别人嘲讽挖苦的谈资。 贴上阻隔贴后林晚棠暂时安心了一些,只是这并非长久之计,毕竟腺体疼痛发作时她总要摘下阻隔贴再注射止痛剂,到那时也许信息素还是会不受控制的溢出。 她将叠好的衣物一件件放入行李箱。原本空荡的黑色箱底渐渐被柔软的织物覆盖,铺开了一层或明或暗的色彩。 “律师大概什么时候拟好离婚协议?” 林晚棠关上行李箱,轻声问道。 随后她转过身,目光正对上温芷晴那双没有任何情感的漆黑色眼眸,怔愣片刻后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你很着急吗?” 温芷晴的声音也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平心而论温芷晴的声音实在好听,像被月光浸过的泠泠泉水,带着一种淡漠的蛊惑感。 这声音林晚棠已经听了许多年。从前,哪怕是温芷晴用最刻薄的话语讥讽她时,嗓音对她而言依旧是海妖吟唱般令人心悸的牵引。 即使是此刻,她也有一瞬间的沉溺。 有无数个耀眼特质的温芷晴仍然是天边那轮散发着清冷光华的明月,足以让任何趋光的人心甘情愿地驻足仰望。 但林晚棠已经不再是那个愿意追逐月亮的小丑了。 三年过去,她已然明白,人从来不是一整片纯粹的光,而是由无数碎片拼成的马赛克。你能很轻易地看到其中最绚烂的亮色碎片,但这从来不代表整个画面都是亮的。 “我只是感觉我们到了该分开的时候了。” 她如实回答。【..top】 18、第 18 章 当晚,林晚棠与温芷晴之间再没有更多的交谈。 这是常态。 多数时候,她们之间都横亘着一片无法填补的寂静,像深夜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冰湖。 在这三年多的光阴里,林晚棠没能找到任何可以真正填补那片寂静的东西。 但好在如今的林晚棠已经不在乎了。她躺在床上,在心里默记白天收到的剧本上属于自己角色的台词。 林晚棠接到的这个角色是个出场并不多的配角,且戏份主要集中在前期,但胜在人设极好。戏中的角色是一位变法失败英年早逝的丞相,从朝堂激辩到狱中独白,寥寥几场戏便能拍完一生,但却是后来主角步入朝堂坚守至中年为之复仇的初心所在。 剧开拍的时间安排也很紧凑,有两日的剧本围读和试戏时间,之后就正式开机。林晚棠此前早就听说过主角和几个重要角色早就签了意向约,大都是演技精湛的头部演员,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她并非科班出身,且入行这几年来一直是十八线的艺人,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这么好的班底。 林晚棠很想拍好这部戏,因为如果她运气一如既往地差的话,这很可能是她接到的最后一部戏了。 她在脑海里过完了一整遍台词,困倦之际忽然模糊记起虽然她对当演员一直很向往,但真正迈出第一步还是源自于温芷晴的鼓励。 她的母亲林深自然是不可能在她身上投入哪怕一丁点资源的,于是高中时候的林晚棠只能压抑住自己想当演员的愿望,并且出于现实考虑选了纯理科。 高考结束后,她很自然地继续压抑着自己的喜好,对照着职业规划和薪资对所有能选择的专业排了序,随后对着前来劝她报考的招生办老师说自己想报应用数学。 她本以为自己会把想当演员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在心里,但在和温芷晴关系越来越亲近时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这很好啊。”当时温芷晴听完后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敷衍与惊讶,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笃定:“我相信有朝一日你肯定能成为最耀眼的演员的。” 林晚棠知道温芷晴其实对电视剧和电影其实兴致寥寥,但那段时间温芷晴会认真翻看演员访谈,调研适合新人演员的戏路,为林晚棠请来业内资深的表演老师教授表演技巧。 这是林晚棠在从前所谓的家里没有享受过的待遇,毕竟她的母亲认为在她成年前能对她提供一所住处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因此在得知温芷晴为她找来国内电影学院表演系最有名的表演老师后,林晚棠除了感激,更多的是近乎惶恐的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该对此作何反应,不知道该不该拒绝,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愣在原地像一个僵立的稻草人。 “晚棠,以后我会对你更好的,这样你就能习惯了。” 温芷晴说的很认真,这句话听起来很像风月场那些游刃有余的老手惯会说的情话,但林晚棠知道温芷晴并不是。 她能看到温芷晴低垂着微微颤抖的睫毛,能感受到温芷晴像她一样生涩而笨拙的真心。 但当时的林晚棠依旧很紧张,怕自己没有表演天赋,怕辜负温芷晴的好意,怕所有的期待最终只换来一场平庸的笑话。 温芷晴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焦虑:“就算真的不适合当演员,我也会一直给剧组投资。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会一直支持。” 林晚棠当然不会同意温芷晴那样做,但听到这句话,她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随后带着暖意的安定感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这份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成了她结婚三年来迟迟不肯松手的执念。曾经的她心底总还存着一丝念想,或许某一天,大学时候的温学姐还能回来。 那段日子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光,以至于现在的林晚棠骤然回忆起来,不确定这到底是事实,还是自己一直以来的臆想。 其实无论如何这都与现在的林晚棠无关了,只是林晚棠在即将睡着的时候,又记起这许多年她一直在想,如果有朝一日能成为影后,她一定要最先感谢温芷晴。 这是当时她向学姐承诺过的。 但这注定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了,林晚棠翻了个身,半张脸陷进枕头里,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缓。 那些在记忆里逐渐暗淡的往事与未竟的誓言,终于随着渐沉的意识一同静默地滑入了梦境里某片未知的深海,也许很久很久都不会被重新打捞起来了。 第二天林晚棠醒得很早,因为这一天需要剧本围读,她打算先熟练一下台词,然后提前到场等待。 天色还是蒙蒙亮的灰蓝时,林晚棠便已出门,走进了一家刚刚开门的咖啡馆。 点了一杯美式后,林晚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空旷,偶有车辆驶过,尾灯在薄雾里划出模糊的红痕。 她收回视线,从包里拿出剧本,用笔在剧本的台词上开始标记重音,又在每一句台词旁的空白间隙简要做其他标记。刚拿出剧本时,林晚棠有些紧张,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她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平静,随后才逐渐投入到剧本中,沉入到另一个时空的命运悲欢里去。 之后林晚棠收起剧本卡着时间离开咖啡馆时,隐约看到雾蒙蒙的低空盘旋着一架无人机,大概是在拍摄北城街道晨景。她没太在意,随着逐渐稠密的人流一同汇入了地铁口。 她是第一个来到剧组的会议室的,推开门能看到长方形的会议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矿泉水与围读人员的名牌,晨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切进来,将空位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落座后林晚棠有些紧张。其实她知道剧本围读一般是导演编剧和主演们进行沟通,像她这样的配角在属于自己的那寥寥几句台词被念完后大概率不会再引起注意。但她还是想认真对待,每一步都不想留下遗憾。 随着主创们陆续进入会议室,剧本围读的进程也确实如林晚棠所料,导演编剧等主创团队捋了一遍整体构想和创作背景,随后开始围读的是围绕着主角进行的几场重头戏高潮戏的台词。 林晚棠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主演顾镜辞侃侃而谈,顾镜辞比她大十余岁,早已拿遍各大主流奖项,是业内公认的演技标杆。她从前很向往能成为像顾镜辞这样的人,因此在顾镜辞发言的时候听得格外认真。 如果手术顺利,此后她也一定要努力拍戏,成为像顾镜辞那样闪闪发光的人。 剧本围读的其他演员此前都合作过,彼此都相熟,因此在当天围读结束后三三两两的走出了会议室。林晚棠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加入她们,整理好剧本后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说笑声渐渐消失,林晚棠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走廊空旷的尽头不期然看到了一个人。 “戚...学姐。” 戚亦姝身上仍然萦绕着很淡的香草味,林晚棠不知道戚亦姝在等谁,正欲擦身而过的时候,被戚亦姝轻声叫住了。 “学妹。” 林晚棠停下脚步,转身重新看向戚亦姝,戚亦姝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林晚棠。 “戚学姐。”林晚棠迎着她的视线,轻声问:“你是在等人吗?” 戚亦姝没有立刻回答,默然片刻后才开口:“嗯,我在等你。” 林晚棠有些怔愣,她和戚亦姝并不算熟,一时想不出对方专程等她的理由,只能猜测可能是因为温芷晴的事情。也许戚亦姝太过深爱温芷晴,所以专程想来找她谈判? 虽然这个想法听起来太过俗套,但却是林晚棠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的原因了。 “学妹,有空一起吃顿便饭吗?” “有的。” 林晚棠随戚亦姝上了车,她们坐在后排,但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林晚棠能看到散落在储物格里清一色开了封的橘子味爆珠的烟盒,猜测戚亦姝的烟瘾并没有减轻。 下车后林晚棠不经意间又看到了一架无人机,型号与早上在咖啡馆外看到的那架颇为相似,似乎有些巧合。此时戚亦姝也下了车,林晚棠没再多想,与戚亦姝一起去了提前预定的餐厅。 进入订好的包厢后,林晚棠暗自等待戚亦姝开口。但戚亦姝表现得太过平常,只询问了林晚棠的忌口与偏好,仿佛她们只是一对许久未见的朋友在此小聚。 林晚棠等了许久,直到饭局即将终了,有关温芷晴的事情戚亦姝也都没有问。 “戚学姐,您是为了温芷晴吗?” 她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戚亦姝浅淡的眼眸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粒小石子叩出了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林晚棠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太过尴尬,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戚学姐,其实我们很快就要离婚了。您可以直接去问问她的想法,不必在意我。如果你们在一起,我一定会真心祝福的。” 她说完后脸颊有些发烫,感觉自己这番话太过唐突与不合时宜。 包厢里一片寂静。许久后她才听到戚亦姝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你要离婚了?” “是的。” 林晚棠重新看向戚亦姝。她从未在戚亦姝脸上见过如此鲜明的神情。起初,一丝极淡的悲伤在琥珀色的眼眸荡开,可存在的时间很短暂,几乎来不及成形,随后就被涌上来的更为明亮的喜悦融解覆盖了。【..top】 19、第 19 章 戚亦姝是一个beta,林晚棠没有办法通过信息素的波动判断对方的情绪,但时间过了很久,她仍能看到戚亦姝嘴角还勾着极微小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像是凝固的蜜,大概尚未完全回神。 林晚棠了然,对于戚亦姝而言,刚刚回国就得知心上人即将离婚的消息,情绪激荡必然难以控制。 “不好意思,是我失态了。” 戚亦姝终于开口,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只是没有想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 林晚棠微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 气氛微微有些凝滞,林晚棠用掌心轻贴杯壁,思考着该如何自然地转移话题。 “学妹接完这部戏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拍完这部戏可能会休息一段时间。” 手术的事情没必要告诉戚亦姝,林晚棠很含糊地回答:“等调整好了大概会继续接戏吧。” 戚亦姝点了点头:“除此以外呢?关于未来还有其他打算吗?” 林晚棠微微握紧了水杯的杯壁,她感觉这个问题并不像简单的客套,但她对戚亦姝实在没有太多了解,停顿片刻后有些谨慎地说道:“目前暂时还没想得太长远,走一步看一步吧。” 包厢里的窗帘很厚重,完全隔绝了外面的夜景,模糊了时间的流逝。林晚棠回答完后看了眼手机屏幕,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她迟疑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戚学姐,时间不早了,下次再聚吧。” “嗯。”戚亦姝点点头,但身体还安然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离开的动作,继续问道:“学妹拍完这部戏后打算接什么类型的戏?” “还没完全想好。”林晚棠笑笑:“拍完这部戏后我可能会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手术只有10%的成功率,林晚棠虽然努力做好了一切准备,但之后的事情对她来说还是太过渺茫,她不太确定未来是否还能否继续演戏。 “学妹有想法了可以告诉我。” 戚亦姝终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看向林晚棠的目光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眸在顶灯暖黄色光线的照射下像画面上明亮的油彩颜料:“我可以帮忙。” “多谢学姐了。” 林晚棠拿起外套的动作微微一顿。很短暂的一瞬间她想起了几年前也曾这样温柔释放善意的另一个学姐,指尖的动作有些迟钝。 外套从手中滑落些许,林晚棠停顿片刻,才慢慢将它披到身上。 虽然很感激戚亦姝,但林晚棠其实不打算再继续接受戚亦姝的帮助了。这种善意固然让人贪恋,可她更害怕也许将来某一天这也会以最难堪的方式分崩离析。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习惯了在得到之前,先设想失去。 她没有办法毫无顾忌地接受戚亦姝的善意,虽然她知道戚亦姝这样做大概率也只是出于同情。 或者是对于自己主动与温芷晴离婚,没有让任何人因此为难的补偿。 “戚学姐,我先回去了。” 林晚棠拿起包后对戚亦姝礼貌地笑了笑,离开的脚步却很匆忙,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密集,慌乱地逃离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温暖馈赠。 离开前林晚棠已经悄悄从手机上买了单,她走出包厢后快步来到电梯口,在电梯门缓缓打开后走进去按下了楼层键,在电梯门彻底合拢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走出这家餐厅时有几架无人机仍然在隐蔽处盘旋,但这次匆忙离开的林晚棠并没有留意到。确诊以后她第一次很奢侈地打了车,下车后才发现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斑里疏疏落落地旋着,飘落到她的睫毛与肩头,渐渐融成一片冰凉的湿意。 林晚棠推开门,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走进别墅。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温芷晴正斜倚在沙发上,膝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听到开门的响动后,温芷晴指尖在触控板上极快地滑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看向玄关处的林晚棠。 她的眼眸漆黑如墨,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折射出任何光亮。看人时,一种无声的压迫感便沉沉地漫过来。 平时温芷晴只会在书房办公,因此林晚棠不知道现在温芷晴是在处理什么,只能猜测温芷晴并不是在处理公事。林晚棠下意识拂了拂肩侧半融化的雪花,雪接触到室内温度后融化成水,冷得林晚棠手指微微发抖。 “有什么事情吗?” 林晚棠脱下被雪水微微濡湿的外套,看到温芷晴仍然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接了一部新戏?” 温芷晴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到笔记本屏幕上,语气淡漠:“还是部大制作啊,像你这种十八线演员是怎么接到的?” 私家侦探的效率很高,今晚已经把林晚棠最近几天的行踪汇总给了温芷晴。温芷晴很快从其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她看到在几天前林晚棠就通过戚亦姝的牵线接到了新戏,甚至在今天戚亦姝还专程去找林晚棠单独用餐。 温芷晴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感到荒谬。可荒谬之余,之前所有不解的事情终于被串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竟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戚亦姝经常无意间提起林晚棠,甚至在最近一次还装什么爱而不得的情圣,向来对她无微不至的林晚棠也忽然提出离婚,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两个人恐怕私下里早就山盟海誓了,也许等林晚棠离婚后她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勾搭在一起双宿双飞了。 私家侦探一并打包发来的行踪里,还夹杂着林晚棠近几日频繁出入医院的记录。温芷晴对此不屑一顾,笃定了林晚棠去医院肯定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戚亦姝是她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友,却与林晚棠这种贪图名利的骗子一起背刺了她。 真是令她感到心寒。 这两个人的所作所为,让她感觉恶心。 但目前掌握的证据还不够充分,温芷晴没有丝毫犹豫地给私家侦探转去一笔不菲的报酬,勒令她调查出更加确凿的证据。 她最讨厌背叛和欺骗,林晚棠这唯利是图的骗子竟然还敢这样做第二次,温芷晴在刚看到证据后几乎愤怒到控制不住地释放出冷冽的白松香信息素。 “是接了新戏。”温芷晴这样问就代表已经知道了,林晚棠也没有隐瞒:“有什么问题吗?” 林晚棠的目光坦荡而直接,但是也没有了任何温情,她对温芷晴盲目而汹涌的感情早已被耗尽了。 对视中她看到温芷晴的目光似乎更阴沉了些,漆黑色的眼眸像是凝结成冰的深海海面,深邃美丽,但令人隐隐不安。 但最终温芷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干脆地合上了笔记本屏幕起身离开,笔记本金属质感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刺耳。 她不能让林晚棠如愿,温芷晴想,她们的信息素匹配度100%,合该继续纠缠在一起互相折磨的,她不允许林晚棠这种骗子在得手后又得陇望蜀。 甚至是勾搭上了她的好友,肯定是为了故意恶心自己。 她必须要给林晚棠一次极其惨烈的教训,惨痛到从此以后林晚棠再也不敢像这样随意背叛她。 如果之后只要林晚棠回心转意不再这样朝三暮四的话,她也不介意介入娱乐圈单独为林晚棠组个局,让这个目光短浅没什么见识的骗子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捷径。 戚亦姝在圈内固然有声望,可那些虚名,真能抵得过实打实的资本吗? 想到这里,温芷晴低垂的脸上终于缓缓绽开一个极其昳丽明艳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偏执得惊人。【..top】 20、第 20 章 林晚棠和温芷晴在这段时间里保持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林晚棠想,这也许是因为离婚在即,温芷晴即将重获自由,因此心情也与以往不同了。 剧本围读结束以后,她参演的新戏正式开机了。 片场上,林晚棠一身绯紫官服,头戴进贤冠,腰悬飞鱼袋。她这段时间瘦得厉害,官服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更衬得肩背薄削,腰身细韧,整个人的气质和文人风骨意外的契合。 朝堂激辩的戏即将开拍。 林晚棠立在殿外,单薄的朝服抵不住冬日寒气,指尖早已冻得发僵。但即便如此,她的手心还是洇出了一层薄汗。这场戏与她对戏的都是圈里有名的演员,她确实感到紧张,只是脑海里除了剧情台词再无其它。 开机的声音响起后,场记利落地打板。林晚棠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眼睛里只剩下平静的坚定。她手持笏板,在殿门方向传来的清亮的鸣鞭声中,缓步徐行来到螭阶之下。 在登上汉白玉阶之前,林晚棠抬手正了正冠,忽然回首望向远方初升的太阳,将未酬之志都敛入了这一瞥中,停顿片刻后才拾阶而上,步入殿内。 在上朝后与守旧党激辩的戏份似乎进行得异常之快。当导演喊停时,林晚棠才恍然回神,从丞相的角色里抽离出来。 “过!这条保了!” 导演喊了一句,片场嘈杂声重新涌入耳中,工作人员开始来回走动调整。林晚棠站在原地,手中还拿着朝笏,直到道具组人员轻声提醒才反应过来,伸手将那块沉甸甸的木质道具递了过去。 这场戏的效果应该还不错,林晚棠退到一旁时想,有几个动作是她临时加的,台词里的情绪也凭直觉做了调整。她从前一直是循规蹈矩地演戏,可这次却像终于抛开了什么,真真切切地融进了那位丞相的角色。 “演的很好,能在李导这里一条过。” 林晚棠回过头,看到顾镜辞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在她身旁空位坐下:“你是新人演员吗?我之前没有见过你。” “不是,我入行三年多了。”林晚棠微微欠身道谢:“谢谢顾老师的鼓励。” 听到林晚棠回答后的顾镜辞似乎有些讶异,目光在林晚棠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须臾后才开口,很慎重地说道:“这次你一定会被看见的。” 顾镜辞其实很想告诉这个年轻人,以她的资质,只要能抓住被看到的机会,将来能达到的高度,绝不会在自己之下。 但她没有贸然开口,在这个行业里除了资质,更重要的是运气。她见过太多天赋极佳的演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演艺圈里无法出头,只能成为小部分粉丝口中的沧海遗珠。 林晚棠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她知道这或许是顾镜辞鼓励后辈的客套话,但还是忍不住感到激动。她是真的很热爱演戏,也很想能在荧屏留下被人记住的角色。 “谢谢您,我会努力的。” 林晚棠终于露出了进组后第一个放松的笑容。她真正开心的笑容其实很明艳,像是盛夏大片灼灼绽放的扶桑花。 顾镜辞的目光在林晚棠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唇角扬起也露出了一个温和鼓励的笑容。 林晚棠在拍完自己的戏份后也没有走,很认真地在一旁观察学习其他演员如何处理自己角色戏份。灯光师调整着打光光板,导演的声音时远时近,片场里特有的混杂着器材气味的微风缓缓流动,林晚棠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汲取着这些可能永远用不上的演艺技巧。 在又一场戏结束后,林晚棠低头拿起手机查看时间,却看到了一条警局发来的信息。她看到信息通知时心脏怦怦跳动,整张脸刹那间失去了血色,甚至没有点开那条通知的勇气。 片场的嘈杂声骤然从耳边抽离,她仿佛又被拽回到曾经那次被带到警局接受询问的时候。直到手机自动熄屏,林晚棠又沉默地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一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解锁屏幕点开了那条通知。 对于那起绑架案,她问心无愧。 林晚棠点开信息,通知里写的是经进一步核查,现正式解除她不得离开北城的限制措施,并对她表达了调查过程中带来不便的歉意。末尾甚至提及,如有需要,可为她安排心理咨询,并会对她被限制自由的这段时间给予相应的经济补偿。 屏幕的光映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林晚棠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微微发涩。 她参演的上一部戏已经被迫提前杀青了,戏份也被删干净了。而且不少剧组因为这件事的风险都不会再考虑她了,这份通知来的太迟太迟了。 但无论如何,终究是彻底调查清楚了,生活里的一切都重新朝着开阔明亮的方向奔涌。 林晚棠锁屏后将手机收回口袋。片场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中,带着某种失真的模糊。 暮色四合,第一天的戏份彻底拍完了。林晚棠站起身,裹紧大衣随着散场的人流离开。 她这一天难得心情很好,一直持续到她回到温芷晴的别墅里,走到卧室时嘴角还悬着未散的弧度。 温芷晴正斜倚在靠背。 她显然刚沐浴过,略带潮湿的长发蜿蜒在丝质睡袍上,晕开一小片浅色的水迹。暖黄的灯光漫过她昳丽的眉眼,落在微微上扬的唇角,像精心描摹过的工笔画。 光晕在她眼底流转,将那片深潭般的漆黑眼眸映出一点近乎妖异的亮。 “有什么事吗?” 林晚棠盯着温芷晴那双在昏光下美得近乎妖艳的眼眸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 “对你来说,当然是有。” 温芷晴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她整个人很慵懒地浸在昏暖的光晕里,看起来既像是云端之上慈悲垂眸的神佛,又像是深潭里勾人魂魄的妖魅。 林晚棠心里骤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她没有说话,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温芷晴继续。 “也不是什么大事。”温芷晴的语调甚至算得上温和,她伸手将一缕垂落的长发慢条斯理地捋到耳后:“只是你可能又要失业了。” “什么意思?” 林晚棠全身都绷直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发飘,很快逸散在寂静的空气里:“这是在开玩笑吗?” “我有对你开过玩笑吗?” “怎么会...明明今天一切都很顺利的。” 林晚棠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手机在不停振动,她拿起手机,看到的是副导演通知她暂停拍戏,并且依据合约此前支付的20%签约款已覆盖此阶段工作,因此此次停止不涉及违约。 林晚棠很慢很慢地抬起头,望向温芷晴灯光下昳丽冰冷的侧影:“是因为你吗?” 明明在此之前一切都在好转,她接到了此前从没有接过的大制作,拍的第一场戏就一条过了,甚至还受到了影后的鼓励。这一切都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折射着令人晕眩的华彩。 只是现在,她清楚地听到了泡泡破裂的轻响。 “对。”林晚棠的声音已经沙哑,但温芷晴不为所动:“我给剧组追加了5倍投资,唯一的条件就是请你离开。” 她微微偏头,语气从容到近乎残忍:“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自己竟然能值这么多钱。” 林晚棠怔怔看着面前冷静优雅的温芷晴,忽然感觉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对方。她本以为温芷晴只是厌恶她,但从未想过温芷晴会用这种方式把她的希望碾碎。 这样的温芷晴令她感到陌生,她甚至感觉温芷晴不是人,而更像是一种昳丽残忍的妖,一直慢条斯理地戏弄她,啃噬着她的生息。 但林晚棠还是不甘心,想妄图把面前披着华美皮囊的怪物和曾经支持她梦想的温柔学姐的影子勉强拼凑出最后一点支离破碎的联系。 她望着温芷晴在灯光下完美得不近人情的侧脸,进行了最后一次孤注一掷的确认:“为什么呢?仅仅只是因为厌恶我吗?” “不止。” 温芷晴避开了林晚棠执拗的视线,似乎不屑于与林晚棠对视:“我只是把事情拨回到正轨而已。林晚棠,你没必要继续装无辜吧?这个角色怎么得来的你最清楚吧。” “通过娱乐圈潜规则得来了角色,那样急不可耐地攀上了戚亦姝,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没想到后果吗?” 林晚棠看到温芷晴薄唇张合,但大脑过了许久才能处理温芷晴悦耳动听的声音。这太荒诞了,林晚棠想,原来在她还不知情的时候就被温芷晴判了罪,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但事已至此,也没有辩解的必要了。 腺体又隐隐传来了熟悉的疼痛,林晚棠却轻声笑了笑:“是啊,我在你眼里一直都是这种人。”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似乎是有温热的液体逐渐涌上眼眶。林晚棠感觉疲惫,却不得不在腺体细密的钝痛中颤抖着撕开阻隔贴,在贴身的口袋里拿出止痛剂。 冰凉的药液推入腺体,林晚棠沙哑着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温芷晴,我恨你。” 针头拔出,细小的血珠渗出来。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从没有遇见过你。”【..top】 21、第 21 章 林晚棠说完后,温芷晴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她看着林晚棠,语气冰冷:“那很巧,我对你也是一样。” 林晚棠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应温芷晴了。她感觉自己脸上湿润一片,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止痛剂对腺体疼痛发作的止痛作用越来越小,她感觉自己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出,强忍片刻后她咬着下唇又拿出了第二支止痛剂。 带着血迹的针尖掉落在地上,林晚棠全身几乎都被冷汗浸透,弓着背大口大口地喘息,终于感觉潮水般的疼痛缓缓退去。她捡起用掉的止痛剂,才惊觉房间里溢满了柑橘信息素。 空气里橘子微苦的气息越来越浓,本该清甜的气味在此时酸涩得呛人。 林晚棠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不妙,她与温芷晴的信息素匹配度100%,现在整个卧室里浓郁的柑橘信息素对温芷晴而言无异于一场强迫参与的邀请。 温芷晴在如此浓郁的信息素气息里必定会被迫卷入情潮。 她抬起头,果然看到温芷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冷漠锐利的眼神明显开始涣散,眼底的冷澈正在被一种更深更原始的东西吞噬。 温芷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声音破碎的喘息。 白松香的信息素轰然漫开,与空气中早已弥漫的橘子气息彻底纠缠在一起,彼此冲撞又疯狂交融。空气里浸透着这两种信息素交融后催生出的迷人而危险的引力。 温芷晴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整个人向后深深陷入柔软的靠枕,颈项扬起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线,隐隐泛起一层薄红。 两种交融的信息素对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是无法抗拒的。林晚棠闭了闭眼,感觉身体抑制不住地发烫,有些痛恨起她和温芷晴100%的信息素契合度。 如果她们没有100%契合的信息素就好了,林晚棠用手指用力揩去脸颊的泪珠。她想,这样她就可以摆脱信息素的束缚逃离这里,逃离在灯光下昳丽如画中仕女却又像妖鬼一般可怖的温芷晴。 林晚棠紧攥着的指尖微微发麻,心跳快得不受控制,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里的一切逼疯了。 她实在不该与温芷晴结婚的。 三年前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卧室时心里似乎是盈满了喜悦的,但短短三年的时间她被磋磨得像是换了个人,此刻回想起来原来那竟是一个遥远的笑话。 她不知道这许多年来令她执着爱的到底是什么。 易感期熟悉的燥热感从骨缝里细细密密地渗出来,爬过脊椎,蔓向四肢百骸,林晚棠垂着头跪坐在地板上,片刻后感受到同样燥热的几根手指勾住了自己的手腕。 与林晚棠长久以来的克制截然不同,温芷晴从未在发热期压抑过自己,强忍到这个时候已经是极限了。 她整个人仰面躺倒,向来冷漠的眼睛氤氲着浓重的欲.念,原本齐整的衣袖已然松.散,滑出一段伶仃纤细的手腕,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晃眼。她的一节小臂伸出床.沿,手指用力攥住林晚棠的手腕把她往床.上带。 也许是因为温芷晴逐渐靠近的缘故,白松香越来越浓郁,林晚棠近乎麻木地任由温芷晴把她带向床榻,只是视线里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色块。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渗入鬓发,留下一道道过后冰凉的湿痕。 其实她已经许久不曾哭过了,即使是在确诊绝症的时候,也没有哭过。 林晚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其实她知道这部戏因他人而获得,也因他人而失去,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也许她只是太累了,她的生命里似乎从没有什么正向反馈。也许偶尔命运会施舍给她一些东西,会让她试图抓住眼前一闪而过的微光,可那点光芒灭得太快,像是海面上偶然浮现的海市蜃楼,终究只是假象。 林晚棠麻木的动作着,看着下方温芷晴渐渐沉浸于欲.望,发出满足的喟.叹,只觉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荒谬到可笑。 酸涩的柑橘信息素气味渐渐消散了,空气里只残留着冷冽浓郁的白松香气味。 温芷晴涣散的双眸慢慢聚焦,她能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脸颊和脖颈,终于从欲望中抽离出来,清醒后才意识到那并非汗水,而是眼泪。 那竟然是林晚棠的眼泪。 她怔了怔,有好几秒钟都没有办法思考。 她从未见过林晚棠哭。可林晚棠如此难过,她心里并非全然是快意的感觉,整个心脏都像是要被人揉皱了。 温芷晴从未体验这种近乎滞涩的情绪,本能地缓缓抬手想擦掉林晚棠的眼泪,但最终却又放回了身侧。 这都是林晚棠自作自受。温芷晴转念想到,甚至这可能只是林晚棠博取同情的手段,演员哭哭笑笑本就不算难事。 真可笑,她刚刚竟然甚至还想为她擦去眼泪,甚至她的心现在也还在因为林晚棠的眼泪而产生一种非常陌生的悸动感。 “滚开。” 想通以后,温芷晴心里骤然升起一股恼怒,声音比之前更冷,带着明显的厌弃:“只是拿你当工具罢了,林晚棠你以为你真的配吗?” 林晚棠停下了动作,她依旧流着眼泪,但眼神很空洞,映不出光亮,也没有任何情绪。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擦去眼泪,沉默地走下床,没有任何停留直接离开了卧室,关上了门,从始至终没有再看温芷晴一眼。 温芷晴看着林晚棠离开的身影,心里骤然涌上一阵陌生的慌乱感。 今晚的很多事情都没有按照她的预期走下去,她的本意是想让林晚棠知道,讨好依靠戚亦姝是一步烂棋,因为只要她动动手指,就能轻松抹去戚亦姝的一切努力。 她只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林晚棠认清现实而已,并没有做错什么。 而且,这只不过是一个小配角而已,明明她之后会为林晚棠攒局开剧当主角的。 温芷晴维持仰躺着的姿势没变,床上还残留着方才混乱的痕迹,但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却在迅速消散,她忽然感觉今夜似乎有些冷。 她缓缓闭上眼睛,可过了很久才逐渐入睡。 她睡得很不安稳,极少见地做了梦。她梦见了大学时候的林晚棠,眉眼间意气风发,嘴角噙着明媚的笑意,不由晃了晃神。但梦境里的林晚棠看到她后似乎受到了惊吓,转过身快步离开。 温芷晴站在原地看着林晚棠渐行渐远,明明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但梦境里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追了过去。 她看着林晚棠的背影穿过长长的林荫道,走出校门,之后忽然又走进寒冬时节的漫天大雪里。雪花很快落满了她的肩头,林晚棠的身影在茫茫白色中越来越单薄,越来越淡,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最终,林晚棠走进了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温芷晴从未见过的触目皆白的房间。墙壁、床单、窗帘,甚至窗外的光亮,都是同一种没有温度的冷白。 温芷晴根本不想管林晚棠去了哪里,但梦境里身体却不受控地追到力竭,可最终还是慢了林晚棠一步。 她看见林晚棠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卷着飞雪呼啸而入,吹起林晚棠单薄的衣衫和黑色的发丝。 林晚棠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像一只终于挣脱了囚笼的飞鸟,义无反顾地向下纵身一跃。 她的身影很快没入了漫天风雪之中,只剩余白色窗帘一直在寒风中飘荡。 温芷晴猛地惊醒。胸口传来窒闷的钝痛,她支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很久很久后才终于缓缓偏转头看向身侧。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林晚棠不在那里。【..top】 22-30 第22章 离开 林晚棠一夜未眠。 信息素紊乱性衰竭即使通过手术治疗也只有10%的成功率,况且手术费用不菲,直到现在她还未凑齐手术之前需要先缴纳100万。 她已经在犹豫到底是否还能进行手术了。现在所有的积蓄只有60多万,她不知道这一个月的时间是否能筹集到100万。 而且,手术的变数实在太多。 她原本只隐隐担心温芷晴如果知道她需要做手术会不会有动作,可现在温芷晴宁可给剧组追加5倍投资只为了将她从戏里配角的位置上剔除,她才明白原来温芷晴恨她比她预感中更深。 在这个夜晚开始,林晚棠有些控制不住地恐惧厌恶温芷晴了。三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变化,这其中也包括温芷晴。 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意识到温芷晴与大部分资本家没有任何区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来不会把普通人的工作放在眼里。她对这样的人感到恐惧,也感到厌恶。 不是不再喜欢,是厌恶,是鄙夷。 事已至此,林晚棠无比庆幸温芷晴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装作腺体疼痛博取同情,并没有深究她是否真的患病了。 温芷晴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她丢掉工作,如果知道她患了绝症,大概也能轻而易举地让本就成功率不高的手术彻底失败吧。 但无论怎样,她一定要进行手术。 林晚棠又清点了一遍自己名下的资产。她名下还有一辆奔驰C,这还是结婚第一年她经常去接温芷晴晚归回家时买的,由于太过低端还时常受到温芷晴朋友们的调侃嘲讽。 她现在也不能再开车了,确实可以也卖掉再凑一笔钱了。 林晚棠把奔驰C挂在了二手交易平台,在编辑好汽车信息上传后忽然想起了她每年坚持送给温芷晴的那些礼物。 每一件礼物都是她精心准备的,即使其中最便宜的礼物的价格也动辄上十万,可惜温芷晴从未正眼看过。 林晚棠曾经为此失落过,但现在她已经明白了,温芷晴对自己厌恶至极,又怎么会喜欢自己送的那些礼物呢? 况且,即使她努力送给温芷晴最珍贵的东西,在温芷晴的世界里也始终是不入流的。 只是,现在林晚棠再想起那些礼物时,并不是为了缅怀,而是为了生存。 她的心里冒出了一个贪婪的想法,反正温芷晴也看不上这些礼物,自己可以询问温芷晴是否可以要回这些礼物。 甚至,温芷晴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些礼物,自己也许根本不需要开口询问。 而只要变卖这些礼物,她可以轻松筹措到做手术的全部费用。 这个想法一旦浮现,就像藤蔓般悄然生长缠绕。林晚棠知道自己现在这种近乎于乞讨的想法有多么不堪,可她很难完全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剥离。 她也厌恶这样的自己,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直接等死。在生存面前,道德和尊严似乎都成了最沉重而又毫无用处的负累了。 求爱与求生,原来走到最后,竟都是以这样狼狈丑陋的结局告终。 林晚棠在露台上站着想了一夜,看着天色从沉郁的深蓝渐渐褪成一种轻薄的灰白,最后被初升的晨光染上淡淡金边。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探入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光里,微凉的皮肤触到了一层微薄而真实的暖意。 初升阳光的暖意令她蜷了蜷手指,但却没有收回手。 这世间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值得人贪恋,而她还年轻,还有梦想没有实现。 她不想死,她还想活着,她想真正地只为自己活一次。 最重要的是,她要先离开温芷晴。 林晚棠转回身,一步步离开了露台走向了温芷晴所在的卧室。她敲了敲门后径直打开门,温芷晴已经醒了,支着身体迷茫地看向身侧,长发微乱散在肩侧,似乎有些茫然。 这种茫然在温芷晴看向林晚棠时消失了。林晚棠没有在意,很平静地问道:“什么时候去办理离婚手续?” “这么着急啊。” 看到林晚棠后温芷晴空落的心情似乎安定了一些。明知道像林晚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怎么可能寻死,但那场梦里林晚棠纵身跃下的决绝背影还是挥之不去。 “嗯。” 林晚棠看向立在角落里的行李箱,微微叹了口气:“难道你不想尽快离婚吗?” “想啊,刚刚我只是为你考虑了一下。”温芷晴理了理耳畔垂落的碎发:“离婚后恐怕你应该接不到什么戏了。” 她想了想又笑笑:“不过如果你能攀上戚亦姝的话,应该也不需要这样辛苦地赚钱了,凭她的资产应该还够你们挥霍一段时间。” 都是林晚棠意料之中的话语,她垂眸静静听温芷晴说完,只问道:“离婚协议拟好了吗?约个时间一起去办理离婚吧。” 林晚棠其实不理解为什么温芷晴执意认为她与戚亦姝这两个很难被关联在一起的人会有什么龌龊的勾当,只是温芷晴的很多想法她都很难理解,她已经不想再自证了。 但她几乎是立刻看到温芷晴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温芷晴看向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是冷漠的,讥诮的,她很少看到过温芷晴这样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人的皮囊直抵内里。 林晚棠仔细想了想,大约是因为温芷晴太过喜欢戚亦姝,此时又误会自己与戚亦姝有不正当关系,所以才变得如此有攻击性。 她叹口气,还是决定再解释一次,以免日后会牵连到戚亦姝。戚亦姝只是出于好心才帮助自己,不应该承受温芷晴的恶意。 “我和戚亦姝没有任何感情上不正当的关系。即使离婚后,我和她也不会在一起的。” 林晚棠说完以后在心里小小感慨了一下,即使是像温芷晴这样理智的人原来对于真正喜欢的人也会患得患失。 “对了,还有一件事。”林晚棠深吸了一口气:“之前,我买了很多礼物送给你,但你当时似乎并没有要收的意思。我想知道,这些东西我还可以带走吗?” “什么礼物?我不记得。” 温芷晴说话的语气很不耐,她根本不记得林晚棠有送过她什么礼物,但她猜测林晚棠即便送给过她礼物大概也都是些廉价且毫无用处的破烂。 林晚棠一时讶然。她预想到过温芷晴确实不在意自己曾经送过的那些礼物,但她没有想到温芷晴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有那么多次送出过礼物。 “也没什么,我直接一并带走吧。”林晚棠小心观察着温芷晴的神情:“或者你还要再确认一遍吗?” 温芷晴没有回答,停顿一会儿她才不经意间散漫开口:“那就拿出来看看吧。” 听起来温芷晴似乎对此不感兴趣,林晚棠舒了口气,随后打开柜子开始清点这三年来的礼物。 自己的心意一直存放在柜子里蒙尘大概是一件很令人难过的事情,但此时林晚棠只感受到了紧张,虽然她知道温芷晴必然会像厌恶自己一样厌恶自己的礼物,根本不屑于在这个时候收下。 礼物盒码的整整齐齐,每个礼盒上都绘有两人姓名缩写的手写金箔,仅仅只看包装也能窥见准备礼物的人曾经倾注其中的虔诚用心。 温芷晴轻嗤一声,她确实不曾想到林晚棠会如此精心准备礼物。但这不能说明林晚棠是因为深爱她,只能说明林晚棠惯会投机取巧,想以此取悦她从而稳固婚姻。 而且,就算林晚棠准备礼物时果真藏有几分真心,她也不会因此再喜欢上林晚棠这种人的。 林晚棠偏头看向温芷晴,温芷晴的视线落在礼盒上,目光似是不屑。她默了一瞬,从第一个盒子开始打开。 盒盖掀开,丝绒内衬上静静躺着的,是那把在拉扯过程中不慎被温芷晴打落摔碎的玉梳。断成几截的梳身被细心拼合,裂纹处用极细的金丝镶嵌修补,形成一道道蛛网般破碎的纹路。 当时是她们结婚第一年温芷晴的生日,林晚棠提前许久亲自挑选好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料,之后设计草图再切型开齿,最后打磨抛光成了一把精致的玉梳,触手生温。 但在温芷晴生日当天,她甚至根本不知道温芷晴的生日宴会订在哪里。温芷晴的朋友们给出无数个错误地址,她白白跑了一整个晚上。 等最终对方笑盈盈地施舍给她一个正确地址的时候,已是宴会即将散场时。 迟来的林晚棠像是一个误入的小丑,无措地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才想要走到温芷晴身旁。放眼望去,人群中依旧从容冷漠的温芷晴太过耀眼,如众星拱月般被簇拥着。 生日宴上的温芷晴美得近乎不真实,华丽的灯光流连于她微仰的侧脸与修长的颈项,令周遭所有鲜衣华服、珠玉宝石都黯然失色。 林晚棠眼里再没有其他,满心满眼都是温芷晴。她屏息凝望温芷晴,像仰望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又像凝视深潭里谪仙的落影。 但当时林晚棠也几乎是立刻止住了脚步不再向前,看到温芷晴后她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她的妻子不会想在这个时候看到她的。 这是温芷晴的生日宴,她不想让温芷晴在宴会快结束的时候不开心。 最终,她掉转方向悄悄离开,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那场宴会。 林晚棠真正送出礼物其实是在第二天,可温芷晴漠然甩开了林晚棠已经打开礼盒的手,玉梳脱手坠落,努力多月准备的心血断成几截。 如今回想起来,竟是恍若隔世。 林晚棠很平静地依次打开其他盒子,第二件是镶嵌鸽血红宝石的金钗,从玉梳之后她再也没有准备过易碎的礼物。 之后的每一样皆是如此,材质坚固不易损毁,仿佛她当时对感情的希冀。 直到最后一个盒子被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送出的对戒。 林晚棠看着这些闪烁着光芒的礼物,如同看着这三年残存下来的遗迹。那个曾热切笨拙地想要触碰明月的自己,早已只存在于遥远的回忆里了。 “所以我可以带走吗?” 温芷晴一直沉默,林晚棠又把所有的礼盒依次关上重新归类排好,又重复问了一句。 终归是耗费无数个日夜准备的心意,不到山穷水尽时林晚棠绝不愿再将它们拿回变卖,只可惜现实已经不允许她再维护仅剩的这一点可怜的自尊了。 “想法挺不错啊,既彰显了一片真心,又没有损失什么。” 温芷晴的目光从被缓缓掩盖上的玫瑰金色的对戒上移开,唇角勾起凉薄的弧度习惯性地讥讽。 “那我带走了,以免温总日后再回想起这段不愉快的婚姻。” 林晚棠面色平静,指尖在整理好的盒面上停留了一瞬又松开了,她现在已经能很容易地把温芷晴当作陌生人看待了。 温芷晴没有回答,林晚棠也没在意,继续问道:“离婚协议什么时候拟好?” “签完离婚协议后,还有15天的标记清除观察期,但我并没有标记过你,所以我们应该可以直接解除婚姻关系。” 温芷晴此前从来对离婚没有任何实感。 直到这一天早上之前,她都坚定地认为自己已经展现出了完全能碾压戚亦姝的能力,戚亦姝在业内的人脉在她随手追加的投资面前不堪一击,这样认清现实后的林晚棠无论如何也会继续与自己在一起。 但似乎不是这样的。 林晚棠好像还是想离婚,并且似乎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欲擒故纵,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温芷晴不太在意林晚棠的去留,但她讨厌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动。虽然林晚棠唯利是图,但这三年来并没有犯下过什么大的过失,此外这三年来林晚棠也与林深时岑两人没有任何联系,对自己毫无危害可言。 而且,这三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林晚棠的存在,100%的信息素匹配度让她在发热期时还算舒适,如果骤然失去林晚棠,她需要重新适应这个恼人的周期。 如果对林晚棠稍微好一些能打消林晚棠想要离婚的念头,也不是不可以。 温芷晴想,这与爱情无关,她完全可以把林晚棠想成公司里想要离职的优秀下属,通过提高薪资待遇挽留下来是很正常的操作。 “开个条件吧,如果想让你留下来的话。”温芷晴缓缓开口:“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可以考虑。” 林晚棠默然看着曾经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忽然感觉这一切都很滑稽。原来温芷晴会稍作让步,只是之前她在温芷晴眼里没闹得这么凶,因此不用安抚,这显得她之前的所有真心都像是笑话。 “不需要了。”林晚棠摇摇头:“我只想离开。” 那就是打算提高身价开个高条件了,真是无论何时都贪得无厌,温芷晴蹙眉:“直说吧,是想进组当女主还是想要钱?抑或都是?” “都不是。”林晚棠叹了口气:“我真的只是不想再与你在一起了。” 温芷晴简直要被林晚棠的无赖行为气笑了。她已经给出足够优厚的条件了,可林晚棠还是不满足,直到这时还想以退为进谈条件。 她已经开始对这段谈话感到厌烦了。 “温总,我确实只是想离婚。如果你担心之后发热期不适应,我可以提取一定量的信息素拿给你作为过渡。” 现在的林晚棠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温芷晴是因为喜欢自己才挽留,她知道温芷晴不想离婚只是因为太过契合的信息素而已。 发热期的温芷晴有着无比娇弱的另一面,对她柑橘气味的信息素有着近乎渴求的依赖。 “好啊,我会让法务把这一条加到离婚协议里。” 林晚棠点点头,她能理解Omega的谨慎。而且就算温芷晴不说她也会这样做的,毕竟她拿回了这些礼物想用来换钱,用信息素进行交换理所应当。 她不想再欠温芷晴些什么,如此便也能彻底两清了。 与此同时温芷晴几乎是立刻联系了特助,要求其对接法务团队拟定新的离婚协议。向来冷静的她因着林晚棠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冷笑了一声,吓得正在接听电话的助理也是战战兢兢。 林晚棠却没有任何反应,从前她关注温芷晴的态度是因为她喜欢温芷晴,现在她不爱温芷晴了,温芷晴的态度自然也与她无关了。 林晚棠把这三年来大大小小的礼盒也依次装入行李箱,这段时间两个原本空荡的大行李箱都已经被她的衣物填满了,她随时都可以离开。 现实不像电视剧里的离婚那样潇洒,什么也不带就直接离开,徒留另一个人面对满屋物品睹物思人追悔莫及。 温芷晴那边已经挂断了通话。 但只隔了几秒铃声重新响起,温芷晴以为是特助没有完全理解所以打了回来,但看到备注后她的眸底顷刻间阴沉下来。 她没有接听,而是看向林晚棠:“你知道是谁打来的吗?” 林晚棠回答:“来电通知会显示联系人号码。” 她对谁在这个时候给温芷晴打电话毫无兴趣,也不想再像从前那样顺着温芷晴的意思猜来猜去。 “是戚亦姝。” 温芷晴漆黑的眼眸紧盯着林晚棠,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涌着能将一切光亮都吞噬的漩涡,像是能溺毙每一个因好奇而企图靠近深潭的旅人。 但林晚棠只是后退几步,露出了一个善解人意的温和笑容:“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空气里几乎听不出波澜,说完后就转身离开,顺带掩上了门。 温芷晴盯着被关上的门看了许久,并没有接通电话。她很清楚此时戚亦姝必然已得知了林晚棠角色被换的事情,大概此时正心急如焚。 果不其然,在第一通电话没有被接听后,停顿几秒后电话铃声锲而不舍地响起。 但温芷晴很清楚戚亦姝不是一个在第一通电话没被接听会接着打第二通电话的人。她们骨子里是同类人,骄傲,且缺乏耐心。 温芷晴仍然没有接听,但也没有拒接,她在等,等着看戚亦姝最终打多少次电话才会放弃。 第九通电话响起时,温芷晴终于伸出指尖按下了接听键。 “芷晴,听说学妹的角色被你换掉了?” 戚亦姝先开了口,声音里带了几分被烟草呛到后的沙哑,但很快被她压抑着平复下去。 “戚亦姝,一个小角色的去留与你有什么关系?”温芷晴语气保持着惯常的冷漠:“怎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 “芷晴,你何必赶尽杀绝。” 戚亦姝的声音透过手机听筒传来,声音愈发沙哑,像被夜风吹散的烟雾,莫名浸着几分悲伤。她像是在极力压抑自己,停顿片刻才又低声接了下去:“你知不知道这部戏对她有多重要。” “如果你只是在这里翻来覆去地重复这些毫无意义的话,就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温芷晴冷声笑了笑,话锋微转:“你还是先关注将要筹备的电影吧,以免开拍前就风波不断。” 这已经是相当明显的威胁了。 戚亦姝最终只是很轻缓地叹了口气,连发出的声音也像是长久的叹息。 “温芷晴,我希望以后你永远也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后悔? 这对温芷晴而言是极其陌生的词语,她少年得志,一路走来的几乎每一步都在自己的精准计算与绝对掌控之中,还从未遇见过能令自己后悔的事情。 若是非要追溯,唯一能勉强与这个词扯上关系的,只有曾经几乎差一点就真的对林晚棠交付真心。 温芷晴直接挂断了通话,随后白皙指尖在屏幕上流畅地划过,顺手把戚亦姝拖进了黑名单。 戚亦姝怎么可以这样自作多情地对她振振有词,很明显林晚棠根本不可能爱上她这样的Beta。她竟然还敢在这里插手自己与林晚棠之间的事情,像是擅自登上别人戏台却连台词都念不对的的可怜小丑。 温芷晴放下手机。林晚棠已经整理好的行李箱还摆在卧室中间,纯白的箱体立在深色的地毯上,意外的刺眼。 她们终究是要分开了。 但她已经给过林晚棠机会了,温芷晴想,她明明已经很难得地退让了,是林晚棠执意要离婚的,自己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温芷晴霍然站起身,经过那只行李箱时随意抬腿一踢,行李箱滑向一旁。但她并未停留,直接打开了门。 Alpha逆着光影站在楼梯口,高领衬衫把她的脖颈遮得严实,温芷晴望着她,不记得Alpha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热衷于穿高领衣服了。 听到开门声,林晚棠回头。她最近清瘦了许多,眼下泛着一层浅淡的青色阴影,大概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像是大片大片盛放过的扶桑花,在深秋时节淡去了颜色,显出一种温柔而疲惫的萎靡。 昨夜陌生的心悸感在此刻重新袭来,就好像酸涩的柠檬汁液溅进心脏,温芷晴下意识伸手按向心脏的位置,一时无言。 医生会定期为温芷晴体检,她的心脏一直非常健康,她不明白为何最近心脏时常有这种滞涩感。 “我要走了。”林晚棠先开了口:“信息素提取之后会寄给温总,离婚协议拟好之后麻烦温总约个时间喊我签字。” 心里的滞涩感并没有消失,温芷晴想,之后还是要约医生详细检查一下。 温芷晴迟迟没有反应,林晚棠又轻声继续询问:“温总?” 她看到温芷晴垂眸按住心口,似乎有些不适的样子。若是从前她已经本能地担心温芷晴的身体并立刻联系家庭医生了,但她现在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温芷晴的回答。 “我知道了。”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况且,不再与林晚棠这种贪图名利的骗子在一起纠缠,自己应该感到轻松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林晚棠点点头,一步步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曾经林晚棠怀着满心地喜悦拖着行李箱来到了这里。而现在,她疲惫地拖着行李箱离去,行李箱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三年,她像终于走完了一场漫长而不切实际的梦境。梦中幻想的一切皆已坍缩成废墟,只是从梦中清醒的代价太大,她与来时早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 林晚棠拎着行李箱很费力地一步步挪下楼梯,由于需要用力提起重物,她的小臂从袖子里滑出一截。温芷晴能看到林晚棠白皙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像是冷白瓷器上冰裂的细纹。 暖气分明烘得人肌肤生暖,但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思考林晚棠露在外面的皮肤冷不冷。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林晚棠拖拽行李箱下楼梯的声音。温芷晴没有开口,自然不会有人帮林晚棠把行李箱搬下楼梯。 她们的婚姻步入尾声,但温芷晴此刻却没有想离婚协议,也没有考虑离婚以后的事情,她仅仅是站在那里,看向林晚棠提着行李箱的背影。 整栋别墅里唯一不会看人眼色的大概只有那只幼猫了。林晚棠不清楚温芷晴给这只奶牛猫起的名字,但她刚下楼梯走到客厅就被小猫拽住了裤脚。 林晚棠停住了。 她还拖着两个很笨重的行李箱,很担心无视小猫贸然行走行李箱会撞到小猫,只得先停下来等待温芷晴过来把小猫抱走。 她记得温芷晴是很讨厌猫咪主动接触自己的,但这次她等了片刻,却一直没有等到温芷晴下楼阻拦小猫。 林晚棠只能无奈地将这团毛茸抱起轻放在沙发上。这只奶牛猫早早表现出了神经质的特性,在认为林晚棠与自己互动后轻轻咬了咬林晚棠的手指,随后弓背跳跃做出了邀玩的动作。 林晚棠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慢慢退后。她转身离开前,小奶牛猫依旧在沙发上孜孜不倦地弓背跳跃做着邀玩的动作,期待着林晚棠陪她一起玩耍。 林晚棠忽然有一点点难过。大学时她曾经期许过,未来要与喜欢的人在一起,两个人养只小猫,空闲时还可以一起去看海。 只是,美好的期许在经年累月的时间里不断堆叠变形筑成执念,三年来她居于其中甘之如饴,直到裂隙贯穿地基,她被撞得头破血流后才终于能彻底放下,亲手推倒所有一切后才从瓦砾之中站起身,重新触碰到外面真实的风。 她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微微调整了呼吸,朝门口继续走去。 此时的别墅里很安静,只有奶牛猫咪挽留林晚棠陪自己玩耍的绵软叫声。 但这栋别墅里没有什么值得林晚棠留恋的了,她没有任何停顿地推开门走了出去,冬日的阳光涌入别墅,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浅淡的影子。 林晚棠没有回头。 她与温芷晴终归是没能做到好聚好散。 走出别墅区后林晚棠拿起手机打车,昨晚她已经提前预订了酒店,如果不是要等到早上与温芷晴交涉离婚事宜,她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林晚棠解锁手机,看到戚亦姝给她发了几条消息。消息只有寥寥几条,每条消息之间间隔几十分钟。 【学妹,你还好吗?】 【抱歉,是我浪费了学妹的时间。】 【如果学妹想找我聊的话,我随时都在】 林晚棠对这样的戚亦姝有些愧疚。戚亦姝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最终角色不属于自己,但她依旧很感激戚亦姝。 甚至有时她会萌生出委婉劝说戚亦姝慎重考虑与温芷晴关系的念头。 但林晚棠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温芷晴对她与对戚亦姝云泥之别,只是因为吃醋就追加五倍投资只为把自己赶出剧组,大概对戚亦姝是深爱着的吧。 那么,她们之后的生活一定会是幸福的。 想到这里,林晚棠打字回复:【没关系,我现在还好,谢谢学姐关心】 【好,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戚亦姝的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简直给林晚棠一种戚亦姝一直在等待自己回复消息的错觉。这个想法太过荒谬,林晚棠轻轻吸了口气,为这样自作多情的猜测感到有些难为情。 【好的,谢谢学姐。】 林晚棠回复完之后退出聊天界面,打开了医院腺体科的预约系统,预约了第二天提取信息素的时间。 她想要在自己进行手术之前把足够剂量的信息素全部提取出来,然后寄送给温芷晴。 她真的很想尽快与温芷晴离婚。 网约车驶来,林晚棠心事重重地上了车。 自从患上信息素紊乱性衰竭以后,她的身体比之前虚弱了太多。等把行李箱从网约车上搬下来拖进酒店大厅时,她已经精疲力尽了。 林晚的棠额发间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虚汗,她扶住拉杆,轻轻喘了口气。她最近一直带着Alpha的阻隔贴,因为生怕不知什么时候柑橘信息素又会不受控制地逸散。 好在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晚棠很顺利地拿到房卡,拖着行李箱来到了预订的房间。等她安顿下来以后,又看到有人给她发了消息。 是温芷晴的某一位生活助理,发消息说温总最近这段时间有些上火,让林晚棠立刻把冲泡清火花茶的品种和比例发给她。 林晚棠微微皱了皱眉。 她不清楚温芷晴的生活助理是否知道她们的温总是否正在处理离婚,自己与温芷晴很快在法律上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但退一步而言,即便生活助理不知情,也不该频繁询问自己温芷晴的照料事宜。 自己并不是温芷晴的生活助理,贴身照顾温芷晴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自己的职责。 从前她在爱里卑微得像甘愿跟随温芷晴的影子,一直对此甘之如饴。如今回头再看,恍然惊觉自己从来不懂得拒绝。 也许是自己步步退让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才导致温芷晴身边的人都习以为常地越过人与人之间责任划分的正常界限。 林晚棠盯着这条评论看了许久,第一次打算拒绝这个生活助理的要求。 她没有立刻回复这个助理,而是在聊天框打字写写删删,思考着应该以什么样的措辞婉拒。 但这个生活助理大概是等的不耐烦了,又接连发了几个问号催促。 简直像是把林晚棠当成了自己的下属。 林晚棠盯着那几个问号看了几秒钟,删掉了聊天框里的“抱歉”,重新编辑了措辞发了出去。 【这不是我的工作,以后请勿再联系我】 她发完后没再理会这个生活助理之后发来的消息,很干脆地右划界面选择了删除该联系人。 终于清净了。 原来拒绝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可这三年她从未拒绝过温芷晴周围的人的任何一个要求。 林晚棠停顿片刻,随后一鼓作气把温芷晴的其他助理也删除了。 删除键每次按下的瞬间,她都感觉心跳在砰砰加快跳动。 但并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轻盈的快意,如同冰层下悄然涌过的暖流,无声漫过那些沉积太久的惯性与妥协。 全部删除后林晚棠轻舒了口气,微微笑了笑。她在房间里静静休息了片刻,随后起身打开行李箱,取出了那些曾为温芷晴精心准备的礼物。 现在这些包装精致的礼物需要被尽早挂上二手交易平台出掉,变成能筹集到的实实在在的手术费。 林晚棠挨个把礼物拆开拍照,一直拆到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她还记得当时提前一年联系了独立设计师定制设计了对戒的款式,后来又亲自在对戒的内圈纹上了自己和温芷晴的名字缩写,当时所有美好的希冀都随着那些细密的纹路被永久铸进了沉默的金属里。 但这也意味着,这两枚戒指都没有办法作为商品挂在二手平台上出售了。 林晚棠拈起那两枚戒指。本应戴在温芷晴手上的戒指圈口还是当时她趁温芷晴熟睡之际,用软尺小心测量的。 她当时紧张得心脏怦怦跳动,时刻担心温芷晴醒来发现自己在偷偷测量她的无名指周长。 可惜温芷晴从没有戴过,因此直到最后林晚棠也不知道戒指圈口尺寸是否合适。 至于属于自己的那一枚,林晚棠将无名指缓缓探入戒圈。病中消瘦让指节愈发纤细,戒指轻易滑至无名指指根,内壁与肌肤间空出不小的缝隙。 戒圈微微地晃动,金属的凉意断续触碰着指节两侧的皮肤,显然早已是不合适了。 林晚棠将戒指缓缓褪下,将对戒重新收进戒盒。天鹅绒的凹槽依然妥帖地承托着这两枚造型精致独特的戒指,像结婚纪念日刚取回的那一天一样崭新。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走到了酒店房间的垃圾桶边。她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刻意加速,只是很平静地松开了手。 戒盒落入桶底,发出轻而闷的一声响。 — 林晚棠离开后,温芷晴照常按时亲自喂了猫咪,仿佛这一天与之前的每个周六都没有任何差别。 温芷晴还约了明天的心脏检查,勒令私人医生必须要在明天之内全部检查完毕并告知检查结果,不要耽误自己周一的工作。 直到晚上,温芷晴逗完猫咪后回到卧室,在靠近床沿的位置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看到地毯上那支已经用过的止痛剂。 真是恶心,温芷晴立刻换了一双鞋,随后就要吩咐管家叫人重新清扫一遍整个卧室。可最终鬼使神差地,她又俯身捡起了那支止痛剂。 灯光照射下,抑制剂针管上干涸的深色血迹异常明显。 应该是那个骗子的血。 温芷晴用指尖按压了一下胸口,感觉那股沉闷的滞涩感又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 不过没关系,她冷静地想,等明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一切都会有清晰的医学解释。 这样想着,温芷晴关上了灯准备入睡。 黑暗吞噬所有光亮后,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可恶的骗子。 曾经因为和那个骗子在大学时相处过一段时间,可怜当时那个骗子伪装出来的贫穷,所以她之后一直坚持定期公益捐款,接管温氏集团以后也一直严格遵守劳动法完善企业制度,善待员工。 她的商业手段向来干净,也从未用财富碾轧过他人的珍视之物。 但她实在是太气了,唯一一次不惜玷污自己的原则也要把这种方式用在这个唯利是图的骗子身上,摧毁了这个虚伪的骗子最珍视的东西。 但这个骗子,同时也是她的学妹,多年前她唯一曾真正心动的人,她的以后的前妻。 她的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第23章 她连这个骗子的背影也没有看见 周末,温芷晴在私人健康管理团队的陪同下去了自家集团旗下的私立医院。 她的健康管理团队里人很多,随行的有全科医生、心脏专科医生、营养师和运动康复师,每个人都专业而恭谨。 但温芷晴仍然觉得人少,似乎也不是人少。确切地说,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 少了那个贪图名利心思不纯的骗子。 这样很好,温芷晴漠然地想。这个骗子在身边只会碍事,用那些虚伪的关切和毫无意义的嘘寒问暖给自己徒增烦扰。 车厢内一片寂静,每个人都看得出温芷晴心情并不算好,却无人知晓缘由。温总的心思向来如雾中深潭难以窥测,因此此时沉默是最稳妥的不被迁怒的方式。 行程太过无聊,温芷晴开始闭目养神。 车厢内的暖风似乎开得格外的足,烘得人皮肤发热,令人无法安神。隔了几秒钟温芷晴不耐地睁开眼,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温度调低。” 司机胆战心惊地看了温芷晴一眼,思忖着今天的温总格外地吹毛求疵。上车以后这已经是第三次要求调节温度了。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又觉得闷热,分明她每次也只是上下调动0.5℃而已。 已经睁开眼睛的温芷晴不经意间又瞥见了车厢储物格里整齐码放的能量棒和葡萄糖片。 她偶尔有轻微低血糖的症状,林晚棠一直定期按时在车厢里放置这些速效碳水化合物。 如今再看到这些包装鲜艳的小零食,本就阴郁的温大小姐心情更差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那排能量棒,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些东西怎么还留在这儿?” 生活助理的神色僵了片刻,随后低声迅速应道:“是,温总。我之后会将所有相关物品都替换掉。” “还有这个急救包也要扔掉。” “还有这个游戏机也丢掉,我不喜欢玩掌机。” “这个卫星电话也不要了。” 生活助理一一记下后,措辞谨慎地回复:“温总,我之后会核查一下哪些是该替换掉的。” 看来温总婚变大约是真的了,生活助理想,难怪昨天林晚棠才忽然拉黑了自己。 她有些后悔为什么之前没替林晚棠说些好话,若是温总对林晚棠的厌弃来得慢一些,自己如今要善后的琐事也不至于突然堆成这样。 温芷晴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座椅背袋上不起眼的猫咪玩偶挂饰上。 这也是林晚棠不知何时挂上的。由于挂了很久,玩偶的绒毛有些褪色发白,边缘也起了细小的毛球。它就这样一直挂在这里,没有被人取下来。 心口那阵熟悉的滞涩感又隐约泛了上来,不严重,却足以撩起温芷晴没来由的烦躁。她忽然伸手,一把将玩偶扯了下来。 那小小的玩偶被扯落,滚了几圈后消失在座椅下方的阴影里。 “下车以后立刻丢掉。” 温芷晴淡漠出声,助理恭谨应下,车刚好驶入私立医院的停车场。 由于温芷晴命令的是立刻扔掉,车刚停稳,生活助理便依言俯身拾起那只滚落的布偶,径直走向最近的垃圾箱,抬手将它丢了进去。 温芷晴的脚步没有丝毫迟滞,仿佛助理扔掉玩偶的动作从未发生过,径直走进了私立医院。 所有的检查事项都相当地枯燥无聊,温芷晴不知道自己从前是怎样耐心地待在这里进行一项又一项的检查的。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检查结果却比预想中快很多。 “温总,经过全面评估,您的心脏功能一切正常。” 随行的私人医疗团队与院方最顶尖的心内科专家在详细比对数据后,迅速达成了一致结论。 因为这颗心脏简直就是教科书般的健康样例。 “所以,”温芷晴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的专家团队:“你们没有找到我心脏不适的的原因吗?” 确实没有人找到。 如果不是知道眼前这个顶级Omega是效率至上说一不二的温氏决策者,这些医生们几乎要以为面前的人只是闲得无聊拿她们做消遣。 片刻后,一位资历颇深的老医生谨慎地开了口:“温总,客观检查并未发现您的心脏存在器质性问题。我们更倾向于认为这或许是情绪问题在身体上的映射,是一种心因性的躯体症状。” 温芷晴凉凉扫了她一眼,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情绪问题?” 明明是很正常的语气,医生却感觉背后升起一股凉意,斟酌片刻后出于职业道德还是开口说道:“从临床上看,像是悲伤或是长期压力过大,有时也会让身体产生类似心痛的感受。” 从开始检查到现在,这位温总的脸上就从未有半分笑意。那张五官秾丽的脸像是经年不化的冰山,没有任何暖意积极的情绪。 温芷晴唇角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底却是不屑一顾的讥诮:“错了,我最近心情相当不错。” 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终于滚出了她的生活,她当然是该如释重负才对。 这种悲伤到心痛的说辞简直是无稽之谈。 老医生怔愣片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从生理机制上分析,强烈的正向情绪也会导致心跳加速,心脏也可能因兴奋愉悦等情绪导致负荷过重而产生类似心绞痛的错觉。” 她在心里感慨,温总不愧是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若不是她亲口承认自己心情不错,又有谁能猜到呢? “总之您的心脏非常健康。针对您的情绪问题,之后我们会联系心理医生为您定制一套短期系统化的调节方案” “不必了。” 温芷晴直接打断了医生。 只要确认心脏健康就足够了。她的情绪没有问题,也不需要任何人来调节。 离开时,外面已飘起了细雪。 今年北城的雪落得格外频繁,助理提前为温芷晴撑起了伞。温芷晴倏然伸出手探向伞外的空中,接住了几片落雪,感觉到了一阵雪花融化后冰冷的湿意。 温芷晴收回了手,在助理为她推开车门时瞥见了一眼那个淡灰色的垃圾箱,她知道垃圾箱里此时静静地躺着一只猫咪玩偶,绒毛应该已经被雪水浸湿了。 她迟疑了片刻,最终收回了视线坐进车内。 不过只是一个玩偶而已。 汽车平稳驶离,温芷晴没有闭目养神。她侧过脸,看向窗外。细雪扑在玻璃上,旋即化为细小的水痕,蜿蜒滑落。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她原本计划好了,要带上林晚棠和猫咪一起,去南半球的岛屿过冬。连别墅的行程清单都让助理整理好了,可惜这场变故来得实在太快。 林晚棠搬离以后,尽职尽责的私家侦探把她最近的行踪汇报给了温芷晴。温芷晴本以为也许林晚棠会搬到戚亦姝那里,但没想到林晚棠入住了酒店。 甚至入住的价格便宜到令她暗自吃惊。 那样的地方,墙体厚度有限,隔温与隔音大概都很一般,床品也未必舒适。她很难理解为什么林晚棠会住在那里。 雪依旧簌簌落下,温芷晴转过头,从车窗外无边的雪幕中缓缓收回了目光。 无论怎样,这全都与自己无关了。 *** 林晚棠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随即看到了二手交易平台上的99+通知。 才挂上了不到一天而已,竟然就有这么多条咨询消息。 不过林晚棠很清楚,这里面的大部分消息可能只是随意问问,真正想买的人应该还是少数。 林晚棠没有点进交易平台仔细查看,而是先放下手机支起身。 这一觉睡得格外地悠长,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物。她并没有梦到什么可怕的噩梦,也没有在夜半忽然惊悸醒来。 大约是因为,终于已经不与温芷晴在一起了。 即使是在从前最爱温芷晴的时候,她与温芷晴相处时也会有很大的压力。那时她时常会担心自己做的每件事都不能让温芷晴满意,或者一个无心之举也会招来对方冷淡的一瞥。 现在再也没有这种顾虑了。 林晚棠穿好衣服,手指慢慢拂平衣摆最后一道褶皱。洗漱过后她拿上了房卡,准备去一楼吃早饭。 电梯缓缓下降的途中,她点开了二手交易软件。消息列表密密麻麻,她随手划了几下,发现连那把她不怎么报希望的断裂后用金线镶好的玉梳都有人问价。 林晚棠点进买家的主页进行查看,发现买家是售卖玉戒以及玉顶珠之类小摆件的商家,瞬间了然。 这把梳子玉料上乘,若切磨得当,依然能解出几颗品质精良的玉珠或小摆件。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楼到了。林晚棠把手机放回外衣口袋里,停顿片刻后走了出去。 买家没有砍价,甚至主动提出可以直款,她并不想拒绝。 曾经她为打磨这把玉梳以及修补玉梳花了许多的心血,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至于现在,她只想尽快筹齐做手术的钱。 因此,只要能出手,东西之后会被运往哪里,后续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也就都与自己无关了。 林晚棠在角落的卡座落座,早餐送上来后,她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点开手机回复消息。 由于她是着急出手变现,设置的价格比正常的交易价格略低一些,因此很多人来询问。 按照目前的进度,在手术前她能筹到足够的费用。 可林晚棠反而隐隐生出不安。曾经有过太多次了,每次在她以为终于游到了岸边,甚至指尖能触碰到浅滩的沙粒时,之后总会有一股潮水重新把她卷回水中。 在彻底成功上岸之前,她有些不敢再盲目乐观了。 酒店的暖风开的并不足,林晚棠低头一勺勺喝着粥,直到最后碗底的米粥已经微微有些凉了。 她缓缓放下汤勺,转头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 如果这几年她能认真规划自己的演戏生涯,为自己积攒钱财而不是在那些注定落空的事情上耗尽心力,大约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样捉襟见肘的地步。 但林晚棠并不觉得现在醒悟太迟。 能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最早的开始了。 她站起身,拢紧外套,朝酒店门外走去。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风雪扑面而来。林晚棠顿了一下,随即撑开伞继续往前走,径直走入那一片纷飞的白里。 她要去医院提取信息素。与温芷晴签订离婚协议前的最后一步,就是提取足够剂量的信息素了。 在预约抽取信息素之前,林晚棠特意向医生确认过,在手术前一个月内提取信息素是否会影响手术结果。 在得知没有任何风险后,她才在系统里分批次约好了时间。 其实林晚棠仍旧有些难为情,之后提取信息素时所有人都会看到她被扎得千疮百孔的腺体。 乘坐地铁时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抵住阻隔贴的边缘轻轻压了压,确认它贴得够牢,随后不动声色地把衣领拢高了些。 到达腺体科时,林晚棠收起伞支在角落里,安静地直接走入等待室等候叫号。 大概是天气太过恶劣的缘故,等待室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零星几个人各自低头盯着手机看。 林晚棠也拿出手机,她与那名想买玉梳的买家很快约好了邮寄时间,下午她会将那把玉梳打包寄出。 她没有问对方收到之后打算怎么处理,毕竟这算是属于旁人的东西了,已经与自己无关了。 林晚棠继续逐条回复其他买家的消息。二手车交易平台上有很多人询问她那辆奔驰C是否可以线下查看,林晚棠也与她们一一约定了时间。 屏幕上还在不断刷新出未读消息,但广播里又一次传出了叫号的机械女音。 这一次,轮到了林晚棠去信息素采集室。 林晚棠轻轻舒了一口气。 从前她只有在体检的时候才会被采集信息素,现在这样主动提取大量的信息素还是第一次。 她垂着眼站起身,用手指整理了一下外衣领口,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虽然来之前她已经反复自我安慰过只要提前完信息素就能两清了,可想到抽取信息素的过程,其实她还是有些害怕的。 甚至现在后颈的那片皮肤已经开始隐隐绷紧了。 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走廊原来这么短,她轻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一步步走进了信息素采集室。 “请问是林女士吗?” 前面几个Alpha都只是提取的小剂量信息素,护士看了看系统里林晚棠预约提取的信息素剂量,抬起头确认了一遍。 面前的Alpha很漂亮,是那种完全不逊色于大荧幕上电影明显的漂亮,脸的轮廓并不是偏疏淡的好看,而是那种疏淡锋利,又能经得长久凝视的漂亮。 但周身散发的气质却又很柔和,并没有任何攻击性。 小护士忘了应声,目光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多停了几秒。 直到林晚棠再次出声,她才慌忙垂下眼睛在系统里点击确认。 护士按照操作规范,指尖抵住阻隔贴边缘,轻轻揭开了林晚棠后颈的阻隔贴。 腺体骤然接触到微凉空气的瞬间,像被微风吹过的烛焰,轻轻抖了抖。 林晚棠攥紧了指尖,掌心沁出细密的汗,但汗也是湿冷的,像是落在地上的雪花刚刚化成水。 采集室里很安静,她丑陋的腺体并没有引出护士的惊呼,这让林晚棠稍稍放松了些。 针尖刺破腺体的皮肤时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缕缕没有被及时收集的柑橘信息素逸散开来,甘甜里混杂着淡薄的清苦味,很快就稀释在了空气里。 提取过程比林晚棠的预想还要漫长,却没有林晚棠预想中那般痛苦。 林晚棠有一瞬间的疑惑,记得从前每一次体检抽取信息素,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皮肉里生生剜走了一部分,疼痛到让人从心底抗拒这个过程。 而现在如若不是有几缕信息素逸散,她几乎要以为护士还没有开始提取。 可很快林晚棠明白了原因。 因为这段时间她的腺体发作过太多次疼痛,她也为自己打过太多次止痛剂,再经历抽取信息素的过程已经没有太大的感觉了。 那些曾让她需要攥紧指尖屏住呼吸才能抵抗的锐痛,如今对她来说已经可以麻木地承受了。 真不知道这是否算是值得庆幸的事。 这次提取信息素一共提取了整整三瓶。 提取完以后护士消毒手套里的手几乎被汗浸湿了,她甚至不敢看林晚棠的脸,可她在把信息素储存的玻璃瓶递给林晚棠时,才发现这个异常漂亮的人表情像来时一样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痛苦的情绪。 对方甚至非常有礼貌地对她道了声谢,随后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 直到下一个人进来时小护士才终于回过神。 林晚棠把三瓶信息素小心地放好,这三瓶足够温芷晴度过一个月的发热期了。 她打算先把这三瓶信息素立刻寄出,以免温芷晴又以为自己是在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医院本身也提供专门寄送信息素的服务,林晚棠直接去了寄送窗口。 按理说她应该主动给温芷晴发一条消息,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寄送了三瓶信息素过去。 但林晚棠实在不愿意再点开温芷晴的对话框,也不想再主动给温芷晴发送消息了。 她直接借用了一支中性笔写下字条把情况解释清楚,随后与储存信息素的玻璃瓶放在了一起。 最终在确认了是到付以后,林晚棠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撑起伞离开了医院。 雪已经小了很多,稀疏的小雪花零散飘着,即使斜斜吹落到脸上也只带来零星凉意。 但北城的冬天依旧很冷,林晚棠拉了拉大衣衣领,匆匆顺着稀落的人流一起走到了地铁口。 她今天一共卖出了三件曾经要送给温芷晴的礼物,那辆奔驰C也有了几个意向买家,差不多已经把手术之前提前缴纳的一百万凑够了。 林晚棠又摸了摸衣领下的阻隔贴,由于每次要提取的信息素是有限的,腺体生成信息素也需要时间,因此每隔两天她还要再来提取两次信息素。 好在她已经在字条上把情况写清楚了,并且又一次询问了离婚协议约定在什么时间签字。 温芷晴绝不会拖着不离婚,但她也实在想象不到她们名下的财产到底有多难划分。 林晚棠是希望能在最后一次把提取出的信息素寄送给温芷晴后能立刻离婚的。 无论手术是成功还是失败,她都不想在现实和法律上和温芷晴还有任何关系了。 同城寄送的速度很快,傍晚时信息素的快递已经显示被签收了。 林晚棠下意识打开与温芷晴的聊天框,上次的消息还是在结婚纪念日。 温芷晴并没有发信息给自己,也许是因为还没有拆开快递。 林晚棠叹了口气,继续回复二手交易平台上的消息。 如果等到晚上温芷晴一直没有告诉自己什么时候签订离婚协议,那她打算发消息告知温芷晴自己要起诉离婚了。 如林晚棠所料,温芷晴确实没有拆开快递。 温芷晴在回到别墅以后,又莫名其妙感受到了心脏那种莫名其妙的滞涩感。 这种滞涩感毫无缘故,又异常地顽固,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堵塞在心里。 她回想起医生白日里的诊断结论,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明白别墅里有什么值得自己兴奋的事情。 难道是因为自己即将计划收购最大的死对头企业了吗? 可事情还在策划阶段,并没有成功,她也没有开场开香槟的习惯。 路过玄关时她看到管家没来得及收好归类的一件快递。 温芷晴蹙了蹙眉。她本已走过,却又倏然停下,片刻后伸出指尖将快递拈了起来。 寄件人是林晚棠,即使只通过寄件人的后四位号码,她也能一眼认出。 温芷晴想起昨日林晚棠承诺过给自己一定剂量的信息素。 但她有些迟疑,昨日林晚棠搬离以后,今天就立即去医院预约提取信息素了吗? 这未免也太快了。 温芷晴缓缓把快递又放了回去,没有立刻拆开。 现在并不是拆快递的时间,她还不想拆。 温芷晴逗了一会儿猫咪后,像平时一样吃过了饭。 她没有想起林晚棠,至少没有主动想起。她想的一直是明天的工作计划,是明早要开的会,是助理发给她的行程确认。 总之没有林晚棠。 直到夜晚,温芷晴才终于又重新想起那些待拆的快递。 在依次查看完其他快递后,温芷晴重新看向玄关处最后剩下的那个密封盒。 林晚棠没有给她发过任何消息解释,如果不是看到了对方号码的尾号四位,她甚至会怀疑寄送方是姓林的另外一个人。 温芷晴最终还是拿起了快递盒。她第一次仔细查看快递盒上的其他信息,寄送点是医院,寄送的也确实是信息素。 她迟疑了片刻。心口那阵沉闷的滞涩感像潮水一般又慢慢漫了上来,覆盖了整颗心脏。 是因为获得了可以度过发热期的足够剂量的100%信息素而特别兴奋吗? 以至于又导致心脏负荷过重了? 应该就是这样。 温芷晴亲自拆开了这个不起眼的快递盒。里面静静躺着三个密封盛放信息素的玻璃瓶,瓶身贴着统一格式的标签,还有一张被折叠规整的字条。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先打开了那张被对折的字条。 是林晚棠的字迹。 林晚棠的字是很漂亮的瘦金体,每一笔都带着锋芒,有一种与她本身温和气质不相符的锐利感。 这样的骗子还练得这样一手好字,不知道迷惑了多少人。 林晚棠在写字条时大概很匆忙,最后的落笔收得很急,几乎要划破纸背。 确定是林晚棠的字体后,温芷晴开始查看字条的内容。 内容其实很短。 林晚棠简单说明了一下之后一周内她还会提取两次信息素寄送给温芷晴,依旧是到付的方式。字条的末尾另起一行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能签订离婚协议,自己随时都有空。 就好像是在担心她温芷晴不想离婚似的。 明明她比这个骗子更希望能离婚。 温芷晴几乎没再过多思考,很快给林晚棠发了一条信息。 【一周以内,希望你真的随时都有空。】 发完消息以后她等了几分钟,林晚棠那边没有任何回复。 半小时后,温芷晴不可置信地又一次查看了手机消息。 林晚棠还是没有回复她。 这个骗子到底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竟然能一连半个小时不回复自己的消息。 这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之前自己偶尔会给林晚棠发消息,林晚棠几乎都是秒回。偶尔迟了,她也会在半小时内道歉,说自己刚刚在片场拍戏。 可现在过了许多个半个小时,林晚棠都没有回复自己的消息。 夜已经深了。 很快到了平时该休息的时间,温芷晴却还倚在床头。她每隔一会儿就划开一次手机,点进对话框然后又退出来。 但什么也没等到。 林晚棠整个晚上都很忙碌。她回酒店后就开始打包快递,带人看车,之后给意向买家拍细节图和视频,继续回复其他买家的消息。 等二手交易平台上的红标终于被清得差不多时,林晚棠才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回复温芷晴的消息。 林晚棠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温芷晴作息规律,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关灯休息了。 出于礼貌,林晚棠没有在对方睡着的时候发消息打扰。 她也打算洗漱休息了,消息可以等到第二天睡醒再回复。 迟迟没有等到林晚棠的回复,温芷晴关上了灯,闭上眼睛。隔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后,又放下。 已经凌晨了,就算是只奶牛猫现在也该睡着了,林晚棠这个时候是不可能再回复她的消息了。 温芷晴最后一次放下了手机。明早她还要听下属开会汇报进展,不能再与这个骗子耗下去了。 这一夜温芷晴睡得不算好。睁开眼睛后她支起身恨恨看向身旁,在记起林晚棠已经搬离后怔愣片刻,随后拿起了手机。 林晚棠已经回复她了。 回复的消息非常简短,只有两个字母: 【OK】 温芷晴深呼吸了几次,勉强按捺住了自己扔手机的冲动。 她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没有必要把情绪耗在一个已经无关的人身上。 温芷晴把字条和信息素一起锁进了保险柜里。 她本想把林晚棠留下的纸条撕碎扔掉,但转念一想,这张纸条更能提醒自己这个骗子离开的时候有多决绝,于是连同信息素放在了一起。 如果未来有一天林晚棠回头又想哀求自己重新在一起,自己一定不能再心软。 之后的一周内,林晚棠与温芷晴之间保持着这种近乎吊诡的默契,林晚棠提取信息素后到付寄给温芷晴,温芷晴把签订离婚协议的时间和地点发给了林晚棠。 她们像是在相邻的两座海岛上,只在潮涨潮落时把各自的东西放进海水,等待对方在某片沙滩上捡起。 终于到了签订离婚协议的前一夜,两个人辗转反侧都没有入眠。 林晚棠一遍遍清点自己现在所有的资产,手术前需要缴纳的手术费她已经筹够了,甚至手术后需要补缴的400万费用她也凑够了大半。 这样如果手术成功,她可以努力找一份工作来筹集剩余的钱,如果温芷晴追着她封杀,她也可以考虑暂时先不当演员,而是转行去其他行业试试。 她不会让自己的每条路都被温芷晴堵死。她总能继续活下去的,总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把债还清的。 只要明天在离婚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就可以把那个人彻底隔绝在过去了。 此后的每一天,都将是新的开始。 别墅里,温芷晴同样也醒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失眠,也许是这张床对她来说有些太空了。 偶尔半夜翻身,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指尖能触到林晚棠散落的发丝。可第二天真正清醒过来后,掌心只有自己的体温,床的那一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温芷晴知道,自己仅仅只是不习惯而已。 她从林晚棠离开的第一天开始计数。三十天能养成一个新的习惯,她算过,离婚后只需要三周,她就能彻底适应一个人的睡眠。 就这样睁着眼睛想了一夜,天亮时心脏又传来熟悉的滞涩感。 温芷晴想,离婚后就好了。等这件令人愉快的事彻底尘埃落定,心脏大概就会恢复正常了。 由于一夜未眠,第二天她们都起得很早。 林晚棠跨越大半个北城重新回到那栋别墅后,本以为温芷晴也许会给她一点刁难,至少也是会让她在门外多等几分钟。 但门几乎是在她按下门铃的同一瞬就开了,像是门内的另外一个人也在一直等。 在看到温芷晴的第一眼,林晚棠怔愣片刻,在玄关里顿了几面才走了进去。 其实温芷晴的容貌同之前一样,那张脸依然是漂亮得拒人千里的冷。只是眉眼间覆着一层阴郁,像深秋清晨里迟迟散不尽的寒霜。 林晚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与温芷晴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寒暄的了。 “来书房吧。” 温芷晴先开了口,林晚棠没有应声,沉默地跟了上去。 别墅里的一切陈设都没有变,只是少了自己曾经带走的那些东西。 林晚棠跟随温芷晴来到了书房。 签字的流程很简单,林晚棠在办公桌一侧站定,等待温芷晴先签字。 温芷晴的神情似乎更加阴郁了,她坐在座椅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将摊开的协议推到林晚棠面前:“还是你先签吧。” 离婚协议的电子版林晚棠已经提前看过了,她看向温芷晴,迟疑片刻后打开离婚协议,从头到尾又认真看过一遍后,几乎没有停顿地拿起签字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之后林晚棠把协议书重新递给了温芷晴,现在纸面上只剩温芷晴的那一栏还空着。 温芷晴接过了协议,指尖无意间划过林晚棠微凉的手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印象里林晚棠的手其实一直是温热的。 “外面很冷吗?” 她旋开笔帽,没有直接写下自己的名字,而是问了一个在林晚棠听起来莫名其妙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正在化雪。” 林晚棠的目光一直停在离婚协议上没有移开。 温芷晴应了一声,终于是缓缓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在无数张纸上签过字,多得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商务函件、法律文书、数十亿级别的合约,笔尖从来不带犹豫。只有这张离婚协议,她没有连笔,也没有不耐烦,就这样一笔一划地写了上去。 林晚棠终于露出了进入别墅以后的第一个笑容。她的笑容很浅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像薄云散开后漏下的一线天光。 但温芷晴还是看到了,心脏处淤塞的滞涩感隐隐转成了沉闷的钝痛。她想,应该是因为自己比林晚棠更开心。 “之后在系统里提交离婚申请就好了。” 林晚棠拿起离婚协议仔细又看了一遍,她们的名字都写在上面了。 她们的名字离得很近,但从此以后应该不会同时出现在一起了。 温芷晴淡淡点了点头,她想张开嘴说些什么,但喉咙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两个人必须都在系统上提交申请,林晚棠特意带了自己的电脑过来,来之前她已经熟悉过很多遍流程,因此提交得很快。 提交完系统以后林晚棠转头看向温芷晴的提交进度,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温总似乎根本没有了解过如何在婚姻系统里提交离婚,此时才刚刚进行到第二步。 “需要我帮忙吗?” 两个正在离婚的人同处一室实在是尴尬,为了尽快结束这一切,林晚棠好心询问道。 迟疑了一会儿,温芷晴点了点头。 林晚棠从温芷晴手中接过笔电,开始一步步操作。她生怕在这种时候温芷晴又疑心病发作,因此屏幕没有转向自己,仍然是正朝向温芷晴的方向,方便温芷晴随时查看。 温芷晴一直没有打断林晚棠。林晚棠看了一眼温芷晴,发现对方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在屏幕上,更像是在走神。 “温总,我填完了,提交后无法撤回,你再确认一遍吧。” 温芷晴接过了笔电,一步步核查林晚棠填写的内容。但其实她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在离婚系统上,大概是失眠一夜,现在太过疲倦了。 林晚棠没有走,目光一直盯着温芷晴的屏幕,直到温芷晴检查完以后缓缓按下了确认键。 一切都已尘埃落地,再无回旋余地。 她轻舒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温总,离婚系统审核通过前,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温芷晴漠然点头。 林晚棠的那些话从耳边经过,像隔着一层厚玻璃,遥远而模糊,她其实并没有听清楚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现在太疲惫了,只想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好好地睡上一觉,然后等第二天醒来再认真研究她的收购方案。 又过了一会儿,温芷晴轻轻合上笔电,她刚刚走了会儿神,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更久。 但林晚棠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温芷晴仍旧坐在那里没有动,忽然又想起刚刚林晚棠称呼自己“温总”。 那个骗子之前不是这么称呼自己的,但从什么时候改了称呼,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了。温总这个称呼,有无数个人这样叫过她,这说明她们之间确实没什么关系了。 温芷晴离开了书房,一夜未眠后她已经困倦到极点,沿走廊走回卧室的途中她甚至不太确定林晚棠是否真的来过。 也许这其实只是一场梦。 毕竟她连这个骗子的背影也没有看见。 第24章 应该是自己低血糖犯了 提交离婚申请以后,林晚棠每天都会打开系统,看一眼提交申请旁边的状态栏。 从排队中变成审核中,用了四天。之后林晚棠每天再点进去时,似乎在审核中的状态停滞了,每天都是同一行字,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直到临近住院的日子,她像往常一样点进去查看。 状态栏终于更新了。 是绿色字体的“已通过”。 她与温芷晴终于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像两条河终于流进各自的海,不会再有交汇了。 林晚棠一直留着温芷晴的联系方式没有删。 并不是舍不得,而是担心提交离婚申请后会有什么意外变故,导致她们需要补充材料重新提交申请。 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顾虑了。 她再一次点开了与温芷晴的对话框,她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之前约好签署离婚协议的时间。签完字以后,谁也没有再给对方发过信息。 她点进温芷晴的资料页,滑到最下方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联系人列表刷新后,属于温芷晴的名字不见了。 林晚棠轻轻笑了笑,拉开了酒店厚重的窗帘。这一天的天气极好,阳光从云层边缘透下来,落在窗外未融的雪上,把大片的白色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阳光涌进来的瞬间,她微微眯起眼睛,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放松。 像是从很黑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了上来,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空气。 那些曾精心挑选给另一个人的礼物,这段时间一件件从她手里被出手卖掉,变成她账户里增长的数字,之后又凑成了一张薄薄的医院缴费单。 明天就要住院观察了。但林晚棠坐在窗边,看雪停后阳光铺了一地,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其实她一直想去看海,不是金沙滩边那种被遮阳伞占满的海,而是蓬莱的海。小时候她一个人在卧室里看书,看到书上说蓬莱的海很静,静到乘一只葫芦就可以渡过去,那时的她信了许久。 她很想去看。 只是一直都太忙碌了,忙着上学,忙着拍戏,忙着爱一个人,总以为以后会有时间。但现在她确实也得闲了,但这样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办法跋涉那么远去亲自看一眼了。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去。 但蓬莱的海一直在那里,如果手术能成功,她一定要去看。 林晚棠重新拉上了窗帘,酒店的房间逼仄而安静,她盯着自己的行李箱发呆,心脏却一直跳动得很快。 其实她很害怕之后的手术。 她甚至不知道,如果手术失败了自己的尸体会被埋在哪里。如果无人认领的话,大概政府应该会管的吧? 或者可以在手术前签一份遗体捐赠协议,成为大体老师后还能为医学发展做出一份贡献。 手机在这个时候振动了一声,林晚棠低头解锁屏幕,看了一眼消息。 是戚亦姝发过来的。 【学妹,你感觉这个剧本怎么样?】 十几秒后林晚棠收到了一个压缩文件。她迟疑片刻,没有点进去解压缩。 她有些不太确定戚亦姝是不是发错人了。 【学姐是不是发错人了?】 如果戚亦姝发错人了的话,她可以先向戚亦姝解释一下自己并没有查看压缩包里的内容。 【没有】 戚亦姝接着又发了一条消息:【学妹可以先看一遍】 林晚棠有些懵,她看着那几条消息,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不太清楚戚亦姝让自己看剧本的原因是什么,甚至不清楚这是哪个剧组的剧本。 但大概率这应该就是戚亦姝自己的剧本。 如果是其他剧组的本子,随意这样外传是一件违反职业道德的事情,她感觉戚亦姝不会这样做。 林晚棠又犹豫了片刻,还是解压缩了整个文件。 压缩包里有很多个文件,除了剧本以外还有主角的人物小传,背景设定以及分场大纲。 像是早已经万事俱备,只等投资到位后便能即刻搭景开拍。 林晚棠在点进剧本之前猜测这部电影应该是戚亦姝一贯擅长的文艺片,很受影评人喜欢,也适合在电影节评奖周期包揽各大奖项的那类高分电影。 但在看完大纲后,林晚棠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个剧本讲述的是一个类似于精神分裂者的故事,主角是一个漫画家,功成名就以后重看自己的旧作,发现结局与自己记忆中的并不一致。 这不是戚亦姝惯拍的文艺片,而是一部叠加了爱情与悬疑的商业元素很重的电影。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电影放弃了冲奖。剧本对主角的演技要求极高,如果主演完成度足够的话,保守估计至少一座影后奖杯是可以期待的。 窗外已经黑了。林晚棠又把剧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打开了与戚亦姝的对话框。 【感觉很好,提前恭喜学姐了】 戚亦姝很快回复了消息:【剧本里有学妹感觉不满意的地方吗?】 林晚棠感觉戚亦姝的回复似乎有些奇怪,就好像她已经是这个还在筹备的电影主创团队的一员一样。 可自己都已经不在这个圈子里了。 林晚棠迟疑了一会儿,谨慎回复:【没有,剧本真的很好】 【那就好,学妹早点休息[晚安]】 戚亦姝发送完消息以后,缓缓靠回椅背。烟衔在她的唇齿间,她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一个烟圈。 轻薄的烟雾从她唇间逸出,很快就逸散进了空气里。 她知道明天林晚棠要住院了,但林晚棠从没有对她提起过,因此她并没有询问。 她已经联系好了国际上针对腺体治疗水平比较顶尖的几名医生,此时她们正在提前为林晚棠准备手术方案和应急预案。 其中有一位还是当今信息素紊乱性衰竭治疗开创者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但这一切戚亦姝没有告诉林晚棠,她担心这会给林晚棠带来负担。 戚亦姝又看了一眼自己与林晚棠的对话框,这个剧本她打磨了很久,但现在她没有告诉林晚棠已经选定了女主角。 因为如果手术不成功,这个剧本也没有启用的必要了。 ** 夜色已深,温芷晴闭着眼睛,眼睫轻微眨动,没有丝毫困意。 她和林晚棠是真的已经离婚了。 温芷晴有些恍惚。白日里所有时间都被工作占据,让她不必细想。可一入夜,寂静从四周漫过来填满了整个房间,那些思绪便开始在脑海中疯长。 她没有联系林晚棠,林晚棠也没有主动联系自己。 这段时间她偶尔会点进林晚棠的主页翻看朋友圈,但在今天已经彻底看不到了,只有一条灰色的横线。 这个骗子竟然还屏蔽了她! 想到这里温芷晴恨恨地转了个身,又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 晚上她会控制不住地想起林晚棠,每次想起林晚棠时,心脏就跟着收紧一下,隐隐作疼。 她还会控制不住想起那支被用过的止痛剂,一并浮现在脑海里的,还有林晚棠的眼泪,那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看见林晚棠流泪。 真的是因为太过兴奋吗? 温芷晴想不通答案。有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可能是在同情这个骗子,但这个念头太过荒谬,只在她的脑海里浮现片刻,随后便被她掐灭了。 这个夜晚注定又要失眠了。温芷晴起身去了书房,索性打算把明天的工作提前处理掉。 她先打印了特助发来的行程安排。纸张从打印机里一张张滑出,尚且留有机器的温热,她拿在手里,目光落在上面时,忽然怔愣了一瞬。 她还记得醉酒醒来后的第二天早上,林晚棠毫无征兆地拿出了一份离婚协议,随后递给了自己。 这附近是高端别墅区,林晚棠不可能特意跑出去寻找打印店,因此,那份离婚协议最有可能用的是书房里的这台打印机。 温芷晴先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日历,随后调出了打印机在那一天的打印记录。 她的心脏砰砰跳动得很快,像是急切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最终她找到了那条打印记录,是凌晨四点三十九分。 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林晚棠会在这个时间突然打印离婚协议。 她当时醉得太厉害,已经全然记不得了。 她甚至想调取别墅里的监控查看那一天醉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手里还拿着薄薄几张打印出来的计划安排,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先办公。 于是第二天开会时,温总的下属们发现,那份本就周密的收购计划又被人重新推演过一遍,脉络更清晰,落点更精准。 但是抬头看向温总时,却看见了一张比往常更加阴郁的脸。温芷晴的眉眼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东西,神情恹恹。 但好在会议很顺利地结束了,正在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忽然看到温芷晴幅度很大地重新打开了笔电,指尖按压触摸板发出急促而密集的声响。 误以为会议出了什么纰漏,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但其实发生的事情与收购计划无关。 开会之前,私家侦探再次联系了温芷晴,向这位出手阔绰的大客户汇报了目标的行踪。 林晚棠住院了。 她顺便把最近所有的调查结果全部发给了温芷晴,但温芷晴只看了第一条就停住了。 信息素紊乱性衰竭。林晚棠怎么可能会得上这种病? 整个会议她都心不在焉,只不过她对这次的收购计划了如指掌,因此会议才进行得很顺利。 在下属发言时,温芷晴又派人联系了私家侦探提起过林晚棠常去的那家医院,在会议临近结束时,详细的检验结果终于传到了她的电脑上。 多方求证后得到了一个最荒谬最不可能的结果,但却是真的。 温芷晴抬起头,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有些不太理解。是收购计划出了什么问题吗?为什么参会的人都没有离开呢? 她看不到自己瞬间褪尽血色的脸。 温芷晴还在试图思考这次会议有没有出了什么纰漏,但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所有的人影都变得黑白,最后归于混沌,变成一片没有边际的灰。 似乎有许多声音传来,忽远忽近,像是隔着水声,她听不太清楚了。 在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倾斜的那一霎那,温芷晴迟滞地想,应该是自己低血糖犯了。 第25章 原来她可能再也见不到林晚棠了 住院观察的日子比林晚棠想象中更加无聊。 在被测量完生命体征之后,林晚棠被安排了单人病房的床位。 此后的大部分时间里,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主管医生偶尔会推门进来,询问几句既往病史、过敏史以及正在服用的药物,记在板夹上后离开。 门关上以后,整个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静到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好在住院观察的这段时间是在普通病房,并不禁止使用手机。林晚棠拿起手机,打算随便刷一下最近的新闻打发时间。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新闻推送一条条往下滚动,林晚棠漫无目的地翻看,并不在意新闻到底讲了些什么,只是想度过这漫长而无聊的时间。 她忽然在一条娱乐新闻停了下来,指尖悬在屏幕上,没有继续往下滑动。 这其实是一条很普通的推送,大意是祝贺某剧组的某位演员顺利杀青,并配上了几张该演员身穿戏服手捧鲜花面对镜头微笑的图片。 如果不是剧名以及角色名太过熟悉的话,她是不会留意这样小的娱乐新闻的。 时间过得真快。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被换掉的话,她的杀青日应该会比这条新闻里的演员还要再提前几天。 但是没有如果,她其实已经调理好自己不再去回溯这件事情了,但骤然再看到这条杀青推送时还是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可能继续拍戏了,甚至,可能也没有以后了。 就像一艘搁浅的船,锚沉在泥沙里,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驶回海里。 林晚棠沉默片刻后关上了手机,不再去想这些悲观的事情。 她刚把手机放在床头时,门铃声响了起来。 林晚棠以为是例行检查的护士,并没有太在意。住院的这段时间,她已经熟悉了各种节奏的门铃声。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洁白的床单,目光停在某处虚空。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晚棠倏地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恍惚。 “晚棠,妈妈们来看望你了。” 是一个带着笑意的很温柔的声音,隔了许多年以后重新在耳畔响起,林晚棠再次听到时怔了一下,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林深说完时已经走到了病床旁,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病房,缓缓弯下腰,随后握住了林晚棠露在外面的那只手。 时岑站在病房门内,但离得很远。进门以后,她只往病床的方向稍稍挪动了几步便停住了。她漂亮的眉峰微微蹙着,像在忍耐什么。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微凉的手被林深的手交握着传递属于林深手上的温度,一时有些恍惚。 年幼时她一直希望母亲能向对待时欢那样抚摸她的额发,亦或者牵一牵她的手,但很少如愿过。如今成年以后再被这样对待,她仍然像幼时一样涌起一种本能的依恋。 但她毕竟不再是懵懂的小孩子了。 随着依恋一起涌上来的,还有些许狐疑。 林深很少关心她,自从高考后更是觉得对她已经尽完了该尽的责任,那为什么会在多年后忽然得知自己生病并且前来看望? 只是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漫进来,在林深那张关切担忧的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是幼时林晚棠一直期盼着、却从未真正见过的模样。 林晚棠的手被握得愈发得紧,整个手都温热了起来。像一片在深秋枝头上悬了太久的枯叶,终于被温暖的阳光笼罩了。 也许是生病了的人在心理上格外脆弱些。 那些惯常竖起的防备、不肯松懈的本能,此刻都像潮水一样退散了。林晚棠没有挣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林深。 “棠棠,你现在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妈妈真是心疼。” 林深一直没有松开握住林晚棠的手。只是隔了太多年,她不记得到底应该怎么称呼林晚棠的名字,索性把叠字也叫了一遍。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晚棠脸上,就像重新使用一把多年没用过的钥匙,试着插进锁孔里,轻轻转动一下然后观察是否能打开。 “还好。” 林晚棠试着把手从林深交握的手中抽出,但没有抽动,林深反而握得更紧了。 “我让助理带了些营养品过来。”林深低下头,拉近了与林晚棠的距离:“晚棠,你太懂事,所以这些年妈妈对你一直很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继续低了下去:“没想到你忽然生了这种病” 林晚棠没再回答,她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这样的林深。 气氛微微有些凝滞。窗外的光还照进来,却也像被固定住了一般。 “晚棠,妈妈听说你生病以后,一直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林深握了握她的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妈妈想帮你转院,联系更好的专家来治。只是最近,我这边也遇上了些难处。” “没关系。”林晚棠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淡,像是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话:“我能理解。” 她知道,大概林深身为她血缘上的母亲,如若放任女儿自生自灭,总归有些良心不安。于是像这样特意来看望一番,往后回想起来便可以自我安慰已经尽力了。 只是出乎林晚棠意料的是,林深并没有离开,甚至仍旧握着她的手。 若不是此刻林晚棠是肉眼可见的身体虚弱,她几乎要以为林深是怕自己下一秒就会逃跑。 林深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神情淡漠的时岑,又收回来。 “晚棠,”她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能不能帮妈妈这一次?只要你肯帮忙,妈妈有时间以后可以来多陪陪你。我们母女一场,总该要互相扶持,对不对?” 林晚棠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林深同样修长的指节上。这双手握得那样紧,像是真的怕失去什么。 可这么多年,这是这只手第一次握得这样紧,却只是为了利用自己。 所有幼时还留在心底的关于母亲的微末幻想,在此时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浪轻轻漫过沙滩,然后彻底消失了,最终什么也都没留下。 她当然不可能帮助林深,但她很好奇有什么事情是林深自己无法解决,反而只能用血缘为绳索逼迫多年未见的女儿帮忙的。 “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忙的吗?” 林晚棠静静开口,很快看到林深原本担忧的面容渐渐被期待与喜悦覆盖掉一部分。 “其实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林深语速渐快,“温芷晴最近想要收购我们集团,你能不能帮妈妈劝劝她改变想法?”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她能放弃收购的想法最好。要是实在不行,收购之后调整人员架构时,妈妈们的职位能不能保留下来?” 林深整张脸都被热切的希望占据了。林晚棠看着她,明白现在林深应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病急乱投医到这种地步。 就算没有离婚,她也根本不可能左右温芷晴的想法。 林深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这是温芷晴的工作,我没有办法干预。” 林晚棠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林晚棠知道了林深此次前来的目的,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和林深交谈了。 “怎么会没有办法干预呢,之前”林深忽然顿了一下,很快又用笑容掩饰过去:“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了,你是她的Alpha,她听听你的想法,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 她仍旧握着林晚棠的手,但交握的姿势更像是攥紧了林晚棠因为生病而异常纤细的手腕,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眼前唯一的浮木:“妈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就帮妈妈这一次,好不好?” 林晚棠很认真地看着面前母亲的姿态。林深的面容上有了一些细细的皱纹,发丝间也多了一缕银白,她意识到林深也变老了。 只是对待她的方式还如同对待稚童,明明是利用自己,却还是要先披上爱的外衣。 林晚棠本想按铃叫来护士请面前这两个人出去,不要再打扰自己休息了。可那只手最终还是停在原处,没有抬起来。 她想到一个更好的方式。 她看向林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妈妈都能查到我得了绝症,难道没查到我和温芷晴已经离婚了吗?” 林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确实没有查到温芷晴婚变的消息,甚至她怀疑这个多年未见的女儿在说谎。 可林晚棠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谎。 “就在几天前离的。”林晚棠笑了笑:“而且看到这间病房也能猜得到吧,温总会让伴侣在这种地方做手术吗?” 以温芷晴的行事风格,确实不会。 林深只打探到消息说温芷晴最近召集了全球腺体科最顶尖的医生,甚至请动了信息素紊乱症治疗的开创者出山。她顺着这条线一路追查,顺藤摸瓜才查到了女儿身患腺体绝症。 可这家医院在整个北城只能算普通,环顾病房时也未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林晚棠确实没有享受到那些顶级的医疗资源。 林深有些动摇了,林晚棠的状态确实更像是一个人在这家普通医院里自生自灭。 如果她的女儿已经与温芷晴离婚了的话,这一天又算是白白浪费掉了。林深的目光从林晚棠脸上移开,随后落向窗外。她想,她必须尽快寻找新的出路。 她松开了一直攥着林晚棠手指的手。 “晚棠,那你安心休养,妈妈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她说着,脸上那层热切的光泽一点一点褪下去,最后只剩下灰败的底色。 林晚棠把手缩回到被子里,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作送客。 时岑最先推门出去。林深跟在她身后,走出去后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又归于寂静,只剩林晚棠一个人了。 林晚棠长舒了一口气。她并不觉得寂寞,只希望除了医护人员外不要再有人过来打扰她了。 但事与愿违,很快门铃又响了。 只响了一声。之后没有推门声,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说话。更像是按错了门铃的人,发现自己找错了病房后又悄悄离开了。 林晚棠从病房的门上重新收回视线。 她有些累了,住院以后她本就虚弱,林深又耗费了她太多精力。 林晚棠闭上了眼睛,很想先安稳地睡一会儿。 但就在这时,门把手转动了一下,缓缓露出一条缝隙,随着缝隙越来越大,她看到了门外熟悉的脸。 林晚棠倏地清醒过来。 她看着朝自己越走越近的温芷晴,心脏开始怦怦跳动。 明明直到离婚时温芷晴也不知道自己患病,为什么此刻会出现在这间普通病房里? 而且,林深和时岑也才刚走没太久,她不知道温芷晴有没有遇见过她们。 林晚棠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很害怕,可温芷晴偏偏又一句话也不说。 Omega脸色苍白,阳光透过窗帘照在脸上,像是漂亮的白瓷泛着明亮的釉光。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林晚棠身上,而是凝望着白色的窗帘出神。 这里的一切陈设,都和她的梦太像了。 像得让她有些恍惚,分不清此刻究竟是醒着,还是仍在那个梦里。 许久,温芷晴那双深黑色的眼眸终于从窗帘上移开,缓缓看向林晚棠。那眼睛黑得像不见底的潭,光线落进去后便被吞没了,什么也映不出来。 林晚棠努力控制住自己保持镇静,她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指尖冷得微微发抖。 无论是在住院期间还是手术期间,想要制造出一场医疗事故,对温芷晴而言都是太过轻而易举的事情。 温芷晴完全可以像夺去她的角色一样夺去她的性命,只要她想。 自己孤注一掷倾尽所有,变卖了名下所有的资产,才终于凑齐这笔手术费,才终于有了一点点能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性。 可温芷晴又来了。 林晚棠向来是个唯物主义的人。可人在患病时会比平时更加敏感多思,她忍不住去想从前的每一次也都是如此,每次自己燃起希望即将触碰到光亮时,都会或多或少因为温芷晴跌进比之前更暗的低谷。 她不知道温芷晴究竟有多恨她。明明她们已经离婚了,温芷晴还是追到了这间普通病房,追着要来斩断她最后的路。 林晚棠抖得更厉害了,恐惧里夹杂着愤怒,她甚至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理智思考。 “你很冷吗?” 温芷晴看到林晚棠的身体轻轻发着颤,下意识认为林晚棠还是太冷,于是环顾四周寻找着能调高房间温度的方法。 她此时也非常疲倦,昏迷时又进行了一次体检,但只检查出了白细胞计数轻度升高等免疫力暂时波动的小问题。 没有人知道温芷晴晕倒的真正原因。所有人都在猜测温总可能因为收购方案连轴转了太久,身体才扛不住了。 只有温芷晴自己知道不是这样。 但她自己也没有想清楚真正的原因,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所有的思绪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塌陷,最终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那就是林晚棠可能会死。 可她几天前还见过林晚棠,她还触碰过林晚棠微凉的指尖,还记得林晚棠垂着眼用签字笔认真写下名字的模样。 那些记忆都还在,而且还那样清晰,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可记忆里的那个人,却可能会在某一天死去。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永远也见不到林晚棠了。 这种可能性没来由地激发了温芷晴的恐惧。她没有办法理性思考任何事情,只能不断地催促下属不计代价地召集全球最顶尖的腺体科医生。 而她自己,必须亲自去见林晚棠一面。这个骗子从前惯会小题大做地装可怜,现在得了这样的病却默不作声,大概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了。 此刻温芷晴还在坚持不懈地找着调高房间温度的方法,她没有用过这种老式空调,不知道该怎样调节温度。但林晚棠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发着抖,她也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我不冷。”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其实我只是有些害怕而已。”林晚棠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但其实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也不会再妨碍到你,对吗?” 温芷晴看着林晚棠,林晚棠似乎有些急切,病态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的血色,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一笔水染的朱砂。 可她听不懂林晚棠到底在说什么。那些话落在耳朵里,却无论如何也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真的。我本来也只是十八线的小演员而已,之前拍的最后一部戏的角色也被抢走了。即使侥幸活下来,应该也无戏可拍了。” 林晚棠的眼底浅浅氤氲着一层流转的水光,声音也有些沙哑:“没有人知道你曾经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这个手术的成功率本来也就只有10%,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一次,好不好?” 这些理由从林晚棠的脑海里仓皇地飘出来随后组成话语,语句间甚至没有完整的逻辑,像是风里乱飞的絮。她不知道哪些有可能可以说服温芷晴,哪些没有用,只能一句句全部罗列出来。 温芷晴还在沉默着。 林晚棠那些破碎的句子落在她耳中,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意思。她好像懂了,但又觉得这太荒谬。 她似乎还是不太明白。 难道林晚棠是担心自己有可能阻碍手术的顺利进行,因此在苦苦恳求自己吗? 这也太荒唐了。 她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不希望林晚棠活着。 温芷晴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她麻木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今天我刷到了一条杀青特辑,是你用五倍投资换掉我的那个角色。”林晚棠的声音很轻:“这个角色已经不属于我了,我真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以后我可以不再继续拍戏了,真的不会再妨碍到你了。” 温芷晴只觉得心脏深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一把锋利的斧头从里面一点点敲击着她的心脏。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样辩解。 但现在的林晚棠太过激动了,她做不到不去回应。 “我没有。” 拼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在剧烈的疼痛中挤出三个字去辩驳。 第26章 这种心痛,并不是因为兴奋 这三个字的声音太轻了,落在病房里像飘落在深潭的一片枯叶,连一圈涟漪都没能荡起来。 林晚棠仍然陷在自己的恐惧里,什么也没有听见。她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整个人还在轻轻发抖。 窗外的夕阳正在西沉,最后的余晖铺在她们之间的那几步距离上,像是流淌着一条永远也跨不过去的河。 温芷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明明在这三年里,她说的每一句话林晚棠都会认真倾听,从来不会忘却。 她一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现在林晚棠没有回应她,一个字也没有。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温芷晴首先感到的是一阵不适应的愤怒。 她们已经离婚了,情感和法律上都没有任何关系了,可她依旧来了。她推开这扇门,站在这个简陋的病房里,站在这张病床前,还怀揣着告诉林晚棠身体体征平稳后就可以转院的消息,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 以她的身份,以她们如今的关系,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让步,一种不计前嫌的示好。 可林晚棠没有一点点动容,甚至很恶劣地揣测她的动机,在自己解释之后又在沉默,把自己晾在那里,像晾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的付出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回报,这种感觉让温芷晴有些烦躁。 可她即将反唇相讥时又看到了林晚棠颤抖着眨动的睫毛,湿漉漉的一簇一簇粘在一起,像雨后被打湿的蝶翅,在夕阳余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每眨动一下,那点晶莹的光就闪一下,闪得人心口发涩。 心里那点躁动的火,就这么一点点熄灭了。 温芷晴想,还是算了,她不应该跟一个糊涂的病人计较。 她看着林晚棠那簇湿漉漉的睫毛,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还有些生硬,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但还是放慢语速,又耐心解释了一遍:“我没有想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只是想来看望你而已。” 林晚棠抬起头,重新看向温芷晴。温芷晴还站在那里,那张脸上没有从前的淡漠,也没有惯常对自己讥诮的笑,反而凝着一种生涩的耐心。 温芷晴身为上位者,极少向旁人解释过什么事情。林晚棠无法理解温芷晴忽然来医院看望前妻并耐心解释的动机。 脑海里所有的思绪都绞成一团乱麻。林晚棠忽然想起林深,那个同样以看望为名义实则是前来索取的母亲。她盯着眼前这个同样毫无预兆出现的温芷晴,那些缠绕的线忽然找到了一条可能的出路。 她终于为自己的猜测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知道了。”林晚棠轻声笑了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温总应该也是因为收购案来的吧。” 她顿了顿,索性把话全都说开了:“都是一样的,表面上都说着探望,实际上的想法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林深出去以后和温芷晴进来之前的时间间隔不长,温芷晴必然对林深也前来探望过知情。 “温总应该是怕我泄密吧?”林晚棠摇了摇头:“就算我说没有,温总肯定也不会信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 “看来我是逃不掉了。” 手术成功率大概连10%都不会有了,温芷晴必定会斩草除根的。 好不容易凑够了钱换来的最后一根火柴划亮的光,只燃了片刻就熄灭了。 这一路走过来,实在是太累了。林晚棠偏过头,索性直接闭上眼睛,不再多说一个字。 温芷晴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林晚棠偏转过去的侧脸。那侧脸偏向窗户的方向,自己什么表情也看不到。她确实知道林深来过,但她不理解林晚棠是怎么由这件事情跳跃到自己会因此除掉她上。 林深出去时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灰败,想来这次并没有与林晚棠谈拢。 况且病房里有监控,她也可以得到查看监控的权限,很轻易地获取到林晚棠和林深的谈话内容。 所有的事情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她怎么可能在林晚棠休养的时候因为此事而怪罪林晚棠? 但林晚棠根本没有听自己的解释。这个小骗子笃定了别人都会像她自己一样会骗人。 有一个瞬间温芷晴真想摔门而去直接一走了之,只留下这个骗子一个人仔细想想清楚。但转身离开已经走到门口时她又记起医生曾提到过生病的人在心理上也格外脆弱,很需要陪伴。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棠偏着头,闭着眼睛,蜷在那张过于宽大的病床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孤零零地瑟缩着。 温芷晴又慢慢松开了门把手。 她想,她只是同情这样的林晚棠而已。面对虚弱的病人时,恻隐之心是每个人都会有的,这是人之常情。 温芷晴又朝病床折返回去。 脚步声去而复返。林晚棠攥紧了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离她非常近的位置停下了。 林晚棠的指尖在被角上收拢,攥出几道痕迹很深的褶皱。温芷晴的声音像是在正上方飘了过来:“好好休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林晚棠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只希望温芷晴能尽快离开这里。 “手术会顺利进行的,放心吧。” 温芷晴顿了顿,伸手想替林晚棠掖一下被角,只是指尖刚触到被沿,又停住了。 这个姿势,好像太亲昵了些。她只是出于同情林晚棠才这么安慰的,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极限了。 温芷晴把手又收了回来。 她原本还想告诉林晚棠,等身体各项体征平稳后,就转院到全球顶尖的腺体医院去治疗。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以林晚棠现在的精神状态,肯定又会曲解自己的意思,认为自己是为了方便动手。 “等你做完手术后,如果实在无处可去,也可以先搬回来住段时间周转。” 这句话说得已经足够大度了,温芷晴想。这既表明了自己会确保手术顺利进行,又给了林晚棠一个走投无路后的去处。 以她们现在的关系,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大善意了。 “谢谢,我不需要。” 林晚棠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温芷晴没有因为林深的事情朝自己兴师问罪,但她现在并不想问,她只需要温芷晴能尽快离开。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不在乎了。她只希望这段最后的日子里不要再被这些人纠缠。 口是心非的骗子,温芷晴想。明明之前还声泪俱下地诉说着已经无戏可拍一无所有的窘迫,自己稍微递过去一个台阶以后,就又以退为进地拒绝了。 又是欲擒故纵的招数。 温芷晴终于转身离开了。但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对林晚棠惯常的不屑,反而有种一切都没有改变的久违的心安。 她放轻动作,握住门把手,一点一点将门合拢。 门缝越收越窄,病床上的身影始终没有动。林晚棠依然背对着她,漆黑的发丝散落在白色枕头上,像一笔浓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最后一瞬,那缕发丝在视野里轻轻一晃,然后被门框彻底遮住了。 温芷晴在门口站了两秒,随后匆匆地离开了。晚上还有一堆积压的工作要处理,今天大概又要熬到很晚了。 不过也还好,即使没有这段时间堆积的工作,她大概也会躺在床上失眠很久。 但这段时间经历过太多变故的温芷晴没有想过,她的发热期已经快到了。 就在温芷晴已经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准备关上电脑时,后颈开始隐约发烫。她把指尖从键盘上移开时,后颈的热度一点点从腺体处漫上来。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腺体附近的小块皮肤开始突突地跳,白松香的气味随之逸散。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涩意,随后越来越浓,整间书房都被那股冷冽的白松香填满。 温芷晴低头看了一眼,她领口下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浅淡的红晕从颈侧向下蔓延,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烧。她甚至能感觉到衣料擦过那片红时,那种细微的痒。意。 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之后很快热度会从后颈漫到全身,皮肤会变得比平时更加敏。感,呼吸会比现在更乱。她会开始渴望被触。碰,渴望那个人的气味把她完全包。裹住,身体的反应完全凌驾于意识。 温芷晴站起身,动作有些急,膝盖撞到了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可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跌跌撞撞地往保险柜的方向走,去找那个人的信息素。 虽然抑制剂也可以解决,可她讨厌打针,讨厌针尖刺入皮肤的那种尖锐的疼痛。 温芷晴扶着墙往前走,指尖蹭过墙面,墙面上微凉的触感让她的皮肤瑟缩了一下。 林晚棠的信息素就在保险柜里,平时她从不打开,可现在只是想到那瓶信息素就在几步之外,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 终于,手指搭上密码锁,却抖得按不准数字。输了三次才输对密码后,温芷晴终于看到了整齐排列着的信息素,她慌忙把一瓶信息素握进掌心,攥得指尖近乎发白。 她的额头抵着保险柜的边缘,呼吸又急又乱。玻璃瓶被她按在锁骨下方那片泛红的皮肤上,微凉的玻璃贴上了滚烫的皮肤,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灼热的气息打在瓶身上,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可这还远远不够。 温芷晴打开了玻璃瓶。她的指尖还在发抖,橡胶塞拧开的那一瞬,柑橘的气息漫了出来,是很清透的甘甜,闻起来像是被日光晒过。 她把瓶口贴近了腺体那一小块皮肤,凉的玻璃刚碰到那一片滚烫,她整个人就颤了一下。柑橘的气息从瓶口溢出来,扑在了她的腺体上,顺着那片泛红的皮肤往里渗。 那是属于林晚棠的信息素,可现在林晚棠并不在自己身边。 温芷晴闭上眼。 她闻得到林晚棠的信息素,却感受不到林晚棠的体温。 那股清甜的柑橘气息裹着她,缠绕着她,往她的皮肤里钻,可再浓烈也只是信息素而已。没有呼吸落在耳侧,没有掌心贴过后颈,没有人会在她呼吸灼。热的时候把她拥入怀中。她感受不到那个人无数次靠近她时带过来的暖意。 她所拥有的,仅仅是那个人遗留下来的,迟早会用完的信息素而已。 身体终于渐渐趋于平静,温芷晴躺在地板上,胸口还在轻轻起伏,掌心还攥着那个半空了的玻璃瓶。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医院里的林晚棠。 这个Alpha,这三年来,是怎么度过这么多次易感期的? 只是想到这个问题,胸口又开始发闷。 温芷晴勉强支起身,重新给玻璃瓶盖上了橡胶塞,然后放进了保险柜里。 林晚棠留下的那张字条还被放在保险柜最深处,温芷晴慌忙关上了保险柜,没有再看。 她想起白日里病床上那张过于苍白的脸。 当时林晚棠苍白的脸陷在枕头里,像一片快要化掉的雪。她能看到林晚棠清瘦的锁骨,以及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的皮肤。 那时候她似乎没有过多关注。直到现在夜深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才一点一点浮上来。 病床上,林晚棠说她已经一无所有了,乞求自己放过她。 这句话她当时确实是听进去了的。只是直到此刻,心脏又开始疼痛起来。不是只疼一下,而是像钉子钉进去之后,一下一下往下碾,心脏泛起一阵连绵不断的痛。 她应该不会因为林晚棠得了绝症而感到高兴。虽然她无比厌恶这个纠缠了三年的骗子,可她绝没有想过要这个骗子去死。 如果当时她们没有离婚,她一定会为林晚棠选一部合适的剧当主角。 温芷晴终于确定了,这种心痛,并不是因为兴奋。 她有些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为林晚棠掖上被角,明明她当时看起来那样冷。 第27章 她找不到林晚棠了 之后发热期的每个晚上,温芷晴的卧室里几乎都缠绵着两种信息素。 只是,柑橘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淡了下去。 温芷晴攥着又一瓶已经空了的玻璃瓶,有些懊恼,她只在最难熬的时候打开使用了信息素,只是让瓶口靠近腺体那一小会儿。 可现在有两瓶都已经空了。 她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 房间里还浮着淡淡的柑橘香,幽微,清透,就像那个人仍然还在自己的身边一样。有信息素在,这一晚,她大概还能有个好眠了。 这段时间她太忙了。一边是收购计划进入了关键阶段,每一步都容不得闪失;另一边是有几位专门研究信息素紊乱的学者终于敲定了行程,从国外专程赶来,预计明天飞机落地。 温芷晴本想让下属去接机。医生的名单和履历发过去,行程也交代清楚,按理说不会出什么纰漏了。 可晚上躺下后,温芷晴总觉得不太安心。 这几位学者几乎大半生都扎根在信息素紊乱性衰竭的研究上,其中一位还是这种病症手术治疗的开创者,也是目前国际上治疗信息素紊乱性衰竭手术成功率最高的医生。 温芷晴想,明早还是亲自去见她们比较好,她想再当面确认一遍这些人敲定的手术方案是否能够顺利进行。 空气里的柑橘味信息素渐浅,温芷晴闭上了眼睛。偌大的床她仍旧习惯性地只占据了一半位置,就好像另外一个人随时会回来。 第二日温芷晴醒得很早。一夜过去,柑橘的气息已经散尽了。 温芷晴蹙起眉,看了一眼时间,随后给特助简单通知了一声自己的行程更改。 洗漱的时候,医院里林晚棠说过的那些话语又浮现在脑海。温芷晴再一次回想起林晚棠哀求自己放过她的虚弱模样时,心里反而畅快了许多。 今天这些国际上顶尖的腺体专家也会去病房会诊林晚棠的情况,这个时候林晚棠肯定就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了。 想到这里,温芷晴的唇角微微扬起。这抹笑意很淡,却是一种势在必得的笑容。她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林晚棠知道真相后脸上的表情了。 之后接机的过程也异常顺利,温芷晴旁边配备的翻译几乎形同虚设,她自己就能自如切换多种语言与这几位顶尖的医生沟通。 只是在温芷晴询问手术能否顺利时,几位医生沉吟片刻,对视几眼后提出需要先去医院查看一下病人目前的情况。 温芷晴点头同意了医生们的要求,前几日院方已经告知自己,林晚棠的身体体征已经趋于平稳,这段时间随时可以转院。 她已经提前计划好了,等这些医生会诊完林晚棠的腺体情况,直接就可以把林晚棠转院到最好的腺体专科医院,观察几日等各项指标达标后就进行手术。 温芷晴按了按眉心,手指在额角停留了一瞬。她想,自己为了治疗林晚棠的腺体,动用了难以用金钱衡量的资源。 她大概是离婚后对前妻最好的Omega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温芷晴一直心情不错。她在很认真地思考,等林晚棠手术成功出院以后,也许会感动到想要重新与自己在一起。 但自己是否应该同意呢?温芷晴一时间有些犹疑。 但她没能思考太久。医院很快就到了,温芷晴下车后,轻车熟路地穿过了门诊大厅,乘电梯后拐进那条通往林晚棠病房的走廊。 助理们和医生们跟在温芷晴的身后,脚步声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病房门口时,温芷晴先按了按门铃,停顿几秒钟后并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她并不意外,因为上一次也是这样的。 温芷晴按捺住心中微微升起的不快,直接推开了门。 病房是空的。 温芷晴站在门口,盯着那张铺得平整的白色病床看了很久。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枕头上,显得无比静谧。 身后的医生们开始交换眼神,随后开始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温芷晴恍若未闻,停顿许久后径直走到病床前。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被拍得蓬松,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 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温芷晴抬眼看向窗帘。窗户是关着的,窗帘静止地垂落在那里,并没有像梦中那样随风飘荡,一切都显得无比正常。 她很清楚林晚棠也并不是一个会自杀的人。 但为什么会不见了。 温芷晴机械地打开窗户,冷风灌了进来。她探出头向下张望,被生活助理拦下时已经看到了地面。 地面上是一片荒草,随着寒风的吹动没有生机地摇晃着。草地上没有血迹,也没有人。 温芷晴开始觉得冷。 那种冷从胸口往外漫,漫到指尖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但她还是稳住了,至少表面上还算平静。她侧过脸,声音还算镇定地让特助去询问院方。 身后的学者们已经开始低声询问病人的去向。温芷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转身经过病床时,温芷晴忽然停了一步,随后伸手掀开了白色的被角。 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早该知道的。 温芷晴忽然又拿起了手机,飞快地点进了与林晚棠的聊天框尝试发送消息。 只是消息并没有成功发送,她看到了已被对方删除的红色提醒。 林晚棠竟然已经删除了自己。 温芷晴首先感受到了一阵愤怒,可愤怒过后,更复杂的情感涌了上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林晚棠会删除自己,明明之前她一直是林晚棠唯一的置顶。 曾经林晚棠提起过,可她当时只是不屑地认为这只是对方表演忠心的手段。 可现在她握着手机茫然地站在那里,终于意识到对林晚棠而言离婚后所有的联系都没必要存在了。 助理的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钟,院长就匆匆赶了过来。她来到门口,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病床上,愣了几秒,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扭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把主治医生叫来。” 温芷晴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盯着正在走来的主治医生,黑色的眼眸像是没有生命基质的玻璃弹珠,光落在上面就被吸了进去,透不出半点情绪。 “病人已经办理了转院。”主治医生顿了顿,看向温芷晴:“患者在签署转院协议时,特意备注了要求对家属保密。按照医院的隐私保护规定,我们无权透露她的去向。” 院长轻轻啧了一声,朝年轻的主治医师使了个眼色。后者不为所动:“医院里有明确的规定,还请您谅解。” 年轻的医生不懂得变通,院长挥了挥手,示意她先离开。随后她往温芷晴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病案室会有转院记录。只是如果病人签署了保密协议的话,调用权限申请查看还需要一点时间,可能需要您再多等几天。” 温芷晴冷漠地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她对这家异常不靠谱的医院已经没有丝毫信任度可言了。 特助会意,上前添加了院长的联系方式:“您有消息的话直接联系我。” 温芷晴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在那条长廊上,她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发软,眼前的走廊也在轻微摇晃,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缓缓吹动。温芷晴下意识伸手扶住墙,掌心贴上冰凉的墙面后才勉强站稳。 温芷晴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混乱,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即将昏迷的前兆,随后闭了闭眼睛。 走廊的灯光在温芷晴的脑海里炸成一片刺目的白,天旋地转的感觉又从后脑勺漫上来,像潮水一样往脑海翻滚。她勉强扶着墙,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终于把那一阵晕眩压了回去。 现在绝不能倒下。 温芷晴避开了助理的搀扶,靠在墙上缓了片刻,随后睁开了眼睛,目光重新变得清冷。 她想,还有很多方式能调查到林晚棠到底去了哪家医院,她可以派人去查林晚棠的医保卡消费记录,可以查急诊中心的救护车出车记录。 林晚棠就算签了一百份保密协议,只要在这个城市里住院,就必定还会留下痕迹。 她有这个耐心,她可以查到。 等查到林晚棠的行踪以后,她不会再放任林晚棠再像现在这样到处乱跑了。不会再给她机会签下保密协议,也不会再给她机会消失在找不到的地方。 她会把林晚棠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视线里,手术结束之前哪里都去不了。 温芷晴松开了扶着墙的手,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眩晕感还在,四周似乎还在微微晃动,但她已经可以走了。 临上车时,她转过头叮嘱特助:“让公关部的人带这些专家去酒店住处。之后安排好晚餐,等我这边处理完过去。” 在这之前,她一定可以找到林晚棠。 生活助理为温芷晴拉开车门。 上车以后的温芷晴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车门关上后,她闭上眼睛往后靠去,整个人透着一股虚脱后的安静。光线从车窗外落进来,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睫毛的阴影。 司机开的很平稳,温芷晴再次睁开眼睛时,车已经停在了总部楼下。 她没立刻动。目光落回到车内,慢慢扫过所有曾经摆放过林晚棠物品的位置,现在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助理再次为温芷晴拉开了车门,她没有再多看什么,径直下了车。 温芷晴已经提前让秘书安排了技术部门去追查林晚棠的踪迹,自己也再次联系了私家侦探。 林晚棠消失以后,温芷晴感觉心脏像是被用一根线悬着,没有像之前那般疼痛,但每时每刻都在晃动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下来。 但她还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因为不可能找不到人。 可林晚棠只是她的前妻而已,明明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了。 温芷晴按了按眉心,不再往下想。 她重新回到了总裁办公室。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天际线铺展在阳光下,被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可温芷晴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里已经有人先于她来。 沙发上坐着的是她的Alpha母亲,温岚。 “芷晴,听说这段时间你很忙。”温岚缓缓开口:“不仅忙着工作上的事情,还忙着为自己的私事来回奔波。” 温芷晴皱了皱眉,在温岚身边坐了下来,但没有接话。 “自从你成年以后,妈妈很少干涉你的决定。”温岚继续说道:“之前你与林晚棠结婚,我没有干预,毕竟信息素匹配度100%确实适合。” “短短三年你们又闹着离婚,我同样没有管,不合适了也确实应该分开。” 温芷晴依旧沉默着。 温岚说着又叹了口气:“但离婚后你又旧情未了,先是开着会忽然晕倒,现在又大张旗鼓为她寻找医生。你看看你现在憔悴的样子,我实在不太理解,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我们没有旧情,更谈不上什么旧情未了。”温芷晴很快回答道:“我只是同情她,仅此而已。” 温岚摆了摆手:“总之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和你匹配度100%的Alpha确实罕见,但匹配度80%以上的不算稀少,你可以先试着把注意力从你前妻身上移开。” 不等温芷晴反驳,温岚又继续说了下去。 “收购计划也不急于一时。”她关切地看向自己的女儿:“现在重新把自己调整好才是最重要的。” 温芷晴抿了一下有些干燥的嘴唇,顿了顿才说道:“没关系,我现在不需要调整。” 温岚没有接话,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技术部是为整个公司服务的,不是为了你的私事。我已经让她们继续处理本职工作了。” 温芷晴感觉眼前的落地窗似乎晃了一下,她闭了闭眼,扶住了沙发扶手。 女儿的反应被温岚尽收眼底,她扶住了温芷晴,再次叹了口气:“只是出于同情的话,不会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和峤峤会在你住段时间,直到你好起来为止。” 蒋峤是温芷晴Omega母亲的名字。 她站起身,为女儿唤来生活助理,临走前又看了女儿一眼:“公事私事要分清楚。我已经派人去查林晚棠的下落了,无论结果怎样你都要学着面对。这段时间你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想法吧。” 温岚一直奉行着让孩子自由成长的原则,大部分时候都遵循温芷晴的意愿,温芷晴也一直处理得很好,可现在她感觉事情可能有些棘手。 这个从小到大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儿,这一次好像连自己都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 温芷晴虚弱地倚靠在沙发上,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她不太喜欢母亲无论结局如何都要面对的说法。 因为结局一定会是林晚棠顺利出院,没有其他可能性。 可现在她不知道林晚棠到底在哪里。 温芷晴一直等到暮色四合,但却没有收到任何与林晚棠有关的消息。 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慢慢蜿蜒成一条耀眼的灯河,夜晚这座城市又热闹起来了。 温芷晴坐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没有开灯。黑暗从四面涌过来,把她静静包裹住。 期间温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是北城所有医院都没有查到林晚棠的住院记录,让她今晚先不要再等了。 不久之后,私家侦探也发了一条同样的消息,末尾补了一句明天会开始排查周边城市。 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温芷晴烦躁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时间,不久后就是为专家们准备的接风宴,她没有心情参加,却又不得不去。 虽然今天没有找到林晚棠,但她可以把林晚棠之前的身体体征报告调出来,重新和专家们过一遍,之后再向这些专家们确认一遍手术的成功率。 温芷晴最终兴致缺缺地出席了晚宴,期间不断地低头查看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关于林晚棠的消息。 晚宴上的医生们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年轻的富豪花重金请她们过来为患者进行手术,但患者却不见了。 这大概是她们职业生涯里最荒诞的一顿饭了。 晚宴终了,温芷晴心不在焉地举起酒杯,终于开始询问有关林晚棠手术的事情。 几位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患者最近的身体数据,她们不能做出任何保证。之前敲定的手术方案再完善,没有最近准确的数据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温芷晴微微蹙起了眉,她把酒杯放回桌上,指腹在杯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现在是没有办法做出任何保证了吗?” 翻译终于派上了用场,温芷晴完全不记得要切换语言了。 她端坐在主位,有些茫然地看到那位信息素紊乱性衰竭治疗的开创者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患者最近的腺体情况,没有人可以做出保证。 温芷晴又轻微摇晃了一下,眼前的灯光和人影都像是隔了一层雾,虚虚晃晃的,和她没什么关系。 温芷晴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那层雾里传出来,没有任何底气:“我可以加钱。”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可笑,但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年长的学者再次轻轻摇了摇头,委婉地提醒温芷晴现在并没有患者最近的腺体数据,如果患者最近身体状况持续恶化的话,手术成功的可能性只会越来越低。 最重要的是,一切都只能等找到患者以后才能做定论。 此前温芷晴一直相信所有事情都会有确定的答案。数学题是这样,生意是这样,林晚棠的手术也应该是这样。 可如今她请遍了国际上所有医术最高明的医生,没有人能给她那个答案。100%没有人保证,50%也没有人保证。 一切都悬而未决。 温芷晴疲惫地叹了口气。林晚棠不在北城,她不知道林晚棠会去哪里,甚至不清楚林晚棠为什么会选择转院。 心脏又开始了滞闷的疼痛,但她已经逐渐开始麻木地习惯了。 晚宴结束后,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了戚亦姝。 也许戚亦姝知情。 但她此前已经拉黑了戚亦姝。 温芷晴翻到黑名单列表,看到戚亦姝的头像,手指顿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主动把拉黑的人放出来过,一次也没有。 而且,戚亦姝同样是个高傲的人,想必自己也在戚亦姝的黑名单列表里了。 温芷晴又缓缓放下了手机。 她想,其实没有这个必要。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不可能还找不到那个人。 几分钟后,戚亦姝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温芷晴打来的,随后慢慢吐出一口烟圈。 但最终还是接听了。 接听后有好几秒的沉默,戚亦姝怀疑地看了一眼手机,正想挂断时终于听到温芷晴有些干涩的声音:“你知道林晚棠在哪里吗?” “怎么,温总日理万机,现在忽然有空想起关心妻子哦不对,应该是前妻了?” 戚亦姝按灭了手中的烟,没有听到预料中的温芷晴不屑的反嘲。 她顿了顿,指尖还停在烟灰缸边缘,隔了几秒听到温芷晴很轻地呼吸了一次,再次询问的声音变得更低:“如果你知道的话,方便告诉我吗?” 戚亦姝沉默地把已经按灭的烟头又往烟灰缸里摁了摁,最终轻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她终究没有忍住,继续说道:“我之前提醒过你要多关心学妹,是在你还没有离婚的时候。温芷晴,你的反射弧就这么长吗?” 戚亦姝烦躁地又抽出一根烟,指尖捏住那根薄荷爆珠,熟练地点上火后微微偏过头含住,烟气从唇缝里溢出来,缓缓逸散进黑暗里。 温芷晴并没有像戚亦姝预想中那样反唇相讥,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请问如果之后你联系到了林晚棠的话,可以转告我一声吗?” 像是担心戚亦姝拒绝,她又飞快补充了一句:“我已经请到了最好的医生团队,随时都可以进行手术。这是林晚棠进行手术最稳妥的方案了。” 说到最后尾音都有些支离破碎,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第28章 可我不配 戚亦姝直接挂断了电话。 温芷晴失魂落魄地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这一天仍然在她的发热期里,她已经提前拿出了第三瓶信息素,只是盯着透明的玻璃瓶看了许久,最终却没有提前启封。 明明是坚信自己可以找到林晚棠的,也是坚信林晚棠之后的腺体手术一定能顺利进行的,可她却不敢再用了。 温岚曾提起过即使之后找不到100%匹配度的Alpha,但80%以上的高匹配度Alpha大有人在。 温芷晴想,这些人都不是林晚棠了。 她本来是要与林晚棠纠缠一生的,不是相爱,不是相守,只是纠缠。 她以为她们有的是时间,但对方最终却失约了。 白松香的气息越来越浓郁,温芷晴蜷在床上,呼吸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带着灼。热的潮气。 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火苗反复舔。舐,灼。热从那里开始向全身蔓延,经过肩膀时肩胛骨轻轻发。颤,经过腰。侧时腰。身会不自觉地绷紧,往下继续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开始不断抖。动。 温芷晴的皮肤变得过分敏。感,睡衣摩擦过的地方留下一串细微的颤。栗。 但她依旧把那瓶信息素攥在手里,冰凉的玻璃开始沾染上灼。热的体温。只要打开玻璃瓶,只要让那股柑橘的味道靠近腺体,就能安然度过发热期,可她没有这么做。 温芷晴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另一种更深的欲。望。 齿。缝。间溢出喘。息,然后那喘。息变了调,变成了一种压抑着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颤。音。 她终于意识到只凭借自己无法度过这漫漫长夜,要么使用信息素,要么使用抑制剂。 明明信息素近在咫尺,但她还是没有打开。玻璃瓶被她攥了太久,瓶身已经染上了掌心的温度。 她松开手,把那瓶玻璃轻轻放回床上。然后她撑起身,手扶着床沿,缓了几秒钟后才探向床头柜。抽屉拉开缝隙,露出里面的那盒抑制剂。 温芷晴许久不曾用过抑制剂了。她撕开包装,细长的金属针尖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一线冷意的亮光。 针尖反射的光亮映进黑色的瞳孔里,温芷晴的手指便抖得更厉害了。 温芷晴把针尖抵在腺体处的皮肤上,那块皮肤还在发烫,烫得针尖都染上了体温。她几乎按不住这支抑制剂,试了几次才终于对准。 药液缓缓推进,凉意顺着血管往里走,把那股灼热慢慢压了下去。温芷晴长舒了一口气,之后拔出针管的速度太快,针尖离开皮肤的瞬间,一串细小的血珠跟着渗出来,在那片微微泛红的皮肤上凝成几点刺目的艳色。 针尖离开的地方泛起一阵尖锐的疼,温芷晴眉心蹙起,牵动眉眼在灯影下轻轻一晃,呼吸也随之顿住。 虽然没有使用林晚棠的信息素,但温芷晴在这时又想起了林晚棠。 之前的发热期,林晚棠记得比她还要牢,还会一直释放信息素安抚。尤其在漫漫长夜,林晚棠会在这个时候为她纾。解。情。欲。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每一根指节都生得恰到好处的漂亮,弯曲时长度恰好能抵进最。深。处,沾满她的东西之后,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亮。 可现在林晚棠不在这里,她不知道林晚棠到底在何处。是仍旧在这座城市的附近,还是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 温芷晴想,也不知道这时候林晚棠会不会仍旧记得现在是自己的发热期?会不会知道自己调动了能调派的所有人手发疯地找她? 不过没有关系,等她找到林晚棠以后,林晚棠就再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意乱跑惹人着急了。想到这里,温芷晴心里又稍稍畅快了些。 只是在静谧的灯光下,整个房间显得很空,在属于林晚棠的所有物品消失以后。 这令还在胡思乱想的温芷晴有些烦躁。她抬手直接关上了灯。 光在一瞬间消失,整个房间沉进了黑暗里,那些空荡荡的位置终于不会被看到了。 第二天,温芷晴仍旧醒得很早,她翻遍了消息列表,可仍旧没有得到有关林晚棠踪迹的消息。温芷晴甚至在洗漱时也频频看向手机,生怕漏掉了一点有关林晚棠的消息。 整个别墅里,唯一察觉不到温芷晴变化的,只有那只奶牛猫了。 它长大了不少,很快展现了人类刻板印象里天赋异禀的神经质,在温芷晴吃早饭时,它很快从沙发一跃而下,又精准撞翻了一个摆在角落的花瓶。 名贵的瓷器应声而碎,碎片溅了一地,奶牛猫的脚在木地板上打了个滑,随后往茶几处狂奔,等声响停歇后又探出脑袋饶有兴致地往那边张望。 温芷晴放下手机,看向匆匆赶来的管家。 “温总,我之后会补上。” 温芷晴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林晚棠临走时,都带走了什么吗?” 管家一时间有些错愕,没有立刻回答。 “应该不是很多,之后也一并补上吧。” ** 林晚棠躺在北城临市的病房里。普通医院,普通病房,条件比之前还要恶劣一些。 头顶的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墙皮的裂纹上,却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 她本来没有想过要转院的。 但林深和温芷晴阴魂不散,甚至在温芷晴走后的第二天,林深又来过一次。 依旧是母女情深的戏码,第二次探望时林深的话语中甚至隐隐指责,指责她对身处困境的亲生母亲不管不顾,丝毫没有想过报答那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林深攥着她的手腕,越攥越紧,林晚棠感觉自己的骨节都像要被捏碎了。她没能挣脱,只得用另一只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进来时,她才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手腕上红了一片,林晚棠疲惫地闭上了眼,听见护士把林深请了出去。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林晚棠想,再这么待下去她甚至可能都等不到做手术的那一天。 她必须转院,去一个林深和温芷晴都找不到的地方。 林晚棠询问过医生,她现在各项数据都比较稳定,符合转院的要求。 但医生不建议她转走。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在这家医院就诊,所有的检查结果和用药反应医生都已经了解了。换一家医院后一切又都要从头开始,手术成功的几率只会比现在更低。 林晚棠听完后,只是轻声笑了笑,没有再过多解释什么。 她选定了临市的一家普通医院,随后与医院签署了转院的保密协议。 转院后林晚棠的身体状态更差了些,但没有了林深的再次打扰,她的精神状态要比之前更好些。 林晚棠偶尔会收到戚亦姝发来的消息。 起初戚亦姝会问她在忙什么。她搪塞过去,戚亦姝便不再追问了。但戚亦姝会发一些最近随手拍摄的照片,说景致很好,之后林晚棠有空也可以去看看。 【好的,谢谢学姐】 林晚棠看着图片里街角新开的花店,缓缓打字回复。 只是在她转院后的一天,戚亦姝也变得奇怪起来。她仍旧会发照片,会发窗外黄昏的天际线、结了薄冰的河面、咖啡店角落里空着的座位。但她也会询问林晚棠一些从前不问的事,譬如最近的天气如何,或者询问林晚棠是否也能拍一张附近的景色。 在看到消息时,林晚棠几乎是瞬间警觉起来。 戚亦姝确实待自己很好,林晚棠想,学姐应该没有恶意,但她绝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林晚棠查看了北城的天气,但她不想对戚亦姝说谎。 【抱歉,学姐,我不想告诉你】 这次戚亦姝隔了很久才回复。 【没关系的,学妹】 随后戚亦姝像往常一样发了随手拍摄的图片。她给林晚棠拍了一张结着雾气的窗户,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林晚棠放下了手机,戚亦姝大概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对她持续释放善意的人了。但刚刚她还是猜测过,戚亦姝旁敲侧击自己目前的地点是否是出于温芷晴的授意,她为这种猜测感到羞愧。 转院之后,林晚棠甚至收到了温芷晴的好友申请。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林晚棠的手指抖动了一下,手机从掌心滑落随后砸在被子上。 她犹疑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手机。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找你】 林晚棠闭了闭眼,努力镇定下来后先在隐私设置里关闭了所有添加自己的方式,随后直接拉黑了温芷晴。 她紧张得指尖轻轻发抖,但没有停歇,一鼓作气把所有社交软件都检查了一遍,杜绝了所有温芷晴再次私信自己的可能性。 把温芷晴全平台拉黑以后,林晚棠长舒了一口气。 她不太理解温芷晴为什么执着于对自己赶尽杀绝,明明自己已经做到像网上所说的像是死了一样安静的合格的前任了。 之后,林晚棠再次做了噩梦。她梦到临近手术,温芷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病房里,眉尾微微扬起,带着天生的清冷,对她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之后,绿色曲线在屏幕上归于平直,一切都结束了。 林晚棠猛地惊醒了。 阳光透过窗帘洒了满床,暖融融的。她望着那片光,缓缓喘匀了气息,侧过头时,目光撞上了床侧的温芷晴。 温芷晴身穿一件明黄色外衣,只是这种暖色外套并没有中和掉她本身的清冷感,反而衬得她眉目更加疏离,漆黑的眼眸愈发幽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 林晚棠晃了一下神,恍惚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困在梦里。 但她很快被一双手扶住了,林晚棠余光能瞥见离自己愈发近的温芷晴的侧脸,终于悲哀地确定温芷晴又一次找了过来。 林晚棠绝望地偏过头,不想再看眼前的一切。 温芷晴的手抖了抖,几乎要扶不住林晚棠。她深吸了一口气,手臂环住了林晚棠的腰身,轻轻收拢,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的姿势。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拥抱林晚棠。 她亲自找了林晚棠几个通宵,终于确定林晚棠的位置时甚至不敢相信,怕自己仍在梦中没有清醒。 这几日,她从希望找到失望,从失望找到渐渐麻木。她想,等找到林晚棠以后她一定要把林晚棠关起来,一直关到手术结束,她不能再承受一次林晚棠在手术前突然消失的经历了。 之后,过往的一切都可以原谅,只要林晚棠能活下来,过去的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她可以既往不咎。 只要,她能找到林晚棠。只要,林晚棠的手术能顺利。 她再也没有其他要求了。之后随便这个骗子爱骗谁就骗谁好了,反正她认了。 清晨赶来以后温芷晴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很久,看林晚棠苍白的侧脸,看她散在枕上的黑发,看阳光落在她身上和煦的样子。温芷晴像是看一件易碎的东西,生怕自己眨眼以后就会消失。 她找了林晚棠太久了,现在终于找到了。 温芷晴感觉林晚棠的发丝有些潮湿,她微微侧过头,想看清是什么,才惊觉自己脸上也同样湿润。 原来是她自己在流泪。 “温总,为什么就不能好聚好散呢。” 林晚棠的声音很轻。她试图掰开温芷晴的手臂,可明明温芷晴的手臂只是虚虚拢着她,但却挣脱不掉。 温芷晴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恍惚里。她甚至没有听清林晚棠的声音,只是感觉怀里的Alpha在发抖,下意识地拍了拍Alpha瘦削的脊背。 之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地安抚着:“我会替你联系转院,会调来最好的医疗资源治好你,我是你的Omega,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这太荒谬了,林晚棠想,荒谬得让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否是现实。 “温总,我们已经离婚了。” 林晚棠微凉的手轻轻覆在温芷晴的手背上,是结婚三年里温芷晴睡熟后她常做的动作。但在Omega怔愣的目光里,她继续说了下去:“也就是说,无论生或死,我都永远不会再与你在一起了。” 指节微微用力,她最终挣脱了温芷晴的拥抱:“温总,我真的不配。” 温芷晴漂亮的眼眸里还流转着水光,表情也还是惊愕的。林晚棠迎着她的视线,语气平静:“谢谢温总的好意。” 她顿了顿,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是生死由命,也不必温总大费周折了。” 第29章 温芷晴,你真是活该 接下来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温芷晴的眼睛里还汪着水光,睫毛湿漉漉的,她下意识张开手臂,想重新抱住Alpha。 林晚棠往后躲了躲。 她躲避的幅度很小,可温芷晴的手臂就那样僵在半空,眼泪从眼眶里又滚落下来,一颗颗砸在明黄色的外衣上。她看着林晚棠,眼神里含着委屈,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躲开。 林晚棠不知道温芷晴在委屈什么,躺在病床上身患绝症的是自己,被几次三番打扰的也是自己,但看起来因为伤心而落泪的是温芷晴。 明明她自己都没有哭。 “你应该很忙吧。”林晚棠偏过头,不再看那双蓄着水光的黑色眼眸:“就不要再从这里浪费时间了。” “不是浪费时间。” 温芷晴抬起眼去看林晚棠的神色,终于发现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反应,还挂在睫毛上的水珠慢慢积蓄,一眨眼,又掉下来一颗,砸在那件明黄色的外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第一次在林晚棠面前落泪,可林晚棠却丝毫不在意,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就像那三年里的关怀备至从来没发生过,全都是她自己的臆想一样。 果然,这三年全是假的。 不过是一场林晚棠用精妙的演技铺就的戏而已。所有让她差点沉溺的瞬间,全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假象。 戏演完了,只剩下现在这个眉眼间满是不耐的Alpha才是真的。 “但我认为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林晚棠看向窗外的阳光:“这次手术成功的几率很小,而我真的不想在人生中最后的时间再看到你了。” 这已经是林晚棠绞尽脑汁所能想出来的最伤人的话了。她从来都是温和的,与人为善的,骤然间要说出一句把人推开的话其实很有难度。 这个人是她曾经爱了那么多年的Omega。可后来,她最直白地表达着厌恶,也是对着同一个人。 现在再酝酿这些难听的话,说出去时心脏再怦怦跳动,仍然有些惯性的悲伤。可真正说完以后,却没有了任何难过的感觉。 温芷晴沉默地站起身,但却没有走开,就那样站在床边垂着眼睛,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先把转院手续办好吧。” 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林晚棠说的话。 “我们之间并没有亲属关系。”林晚棠直接拒绝了温芷晴:“转院申请必须我本人签字,我不会同意转院的。” 温芷晴迟迟不肯离开,林晚棠心底的烦躁终于压不住了,忍不住继续说道:“而且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甚至不知道转去你所说的医疗资源最好的医院后之会发生什么。”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真的是好意,我就一定要毕恭毕敬地接受吗?你刚刚哭得那样委屈,其实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付出的怜悯和同情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吧?” 此前林晚棠一直没有说破,想给彼此留有一点余地。 但现在她发现,温芷晴根本不需要这种余地。只要一直不把话说开,温芷晴就会自顾自地继续按自己的方案推进。 想和温芷晴真正地沟通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情。 林晚棠一直是个总喜欢下意识体恤别人想法的人,二十多年来她本能地开口前先思考一遍说出口的话会不会使别人难堪,因此大部分时间一直在压抑着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和感受。 可在温芷晴一次次的逼迫里,那些一直被压抑下去的东西开始往上涌。那些真实的、尖锐的、说出来会让彼此都难堪的感受,她都不想再接着忍下去了。 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了,何必还要再体谅温芷晴。 “我讨厌你现在这种自我感动的样子。”林晚棠破罐子破摔地继续说道:“想掉眼泪何必非要来我病床前呢?你做什么事情之前从来都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难道现在还想让别人考虑你的感受吗?” 温芷晴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带着棱角的林晚棠。林晚棠从来都是温和包容的,以至于骤然听到这样尖锐的话,她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她看向林晚棠。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眉眼生得精致,弧度像刀裁出来的。可从前那双眼睛里的温润全没了,只剩一层凉薄的寒意。 心脏又开始钝痛,像有有一把斧头在里面慢慢敲。可温芷晴移不开眼,像是被什么给迷住了。 温芷晴还是没有走,林晚棠抬眼,看到温芷晴似乎在盯着自己出神。她张了张嘴,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终于看到温芷晴像是回过神一般,从包里拿出纸巾,一点点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 “我把眼泪擦掉了。”温芷晴擦完眼泪后又照了照镜子,把眼角最后一点湿润也按掉:“现在没有在你的病床前掉眼泪了。” 她回忆着林晚棠刚刚说过的话,没再像往常那般不屑,而是认真地回答:“我之前也确实想过,如果你知道这些天我为你调来最好的医疗资源,会不会感动。” “我也确实想要回报,我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做一件完全没有任何正向收益的事情。” 温芷晴回答得很诚恳,诚恳得像是一种针锋相对的挑衅,但林晚棠明白这是温芷晴认真思考后的回答。 大概,温芷晴确实不像林深那样为了收购计划才在这里虚与委蛇,也不是费尽心机想要除掉自己。 如果只想要悄无声息地除掉自己的话,没有必要这样大张旗鼓地跑来这么多次增加犯罪嫌疑。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三年来温芷晴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哪怕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也只是冷眼旁观,却在离婚后又忽然这样用心。 “如果在两个月前听到你这样说,我大概会很开心。”林晚棠顿了顿,回想起自己去做检查时孤立无援的惶恐,随后又摇了摇头:“但现在真的已经太晚了。” “只要想到明明已经离婚了,我还要靠着曾经一直对我冷嘲热讽的前妻施舍给我的医疗资源苟延残喘,我就会忍受不了。” 林晚棠皱了皱眉:“只是想想,就已经开始感觉恶心得反胃了。” 温芷晴在这个时候没有听懂。她不太明白两个月前和两个月后到底有什么区别,也不太理解为什么两个月前感觉开心的事情会在两个月后就忽然感觉恶心了。 在很遥远的以后,她又用了很久才终于想通了这句话。因为在离婚前的某个时间点之前,林晚棠还对她抱有过期待,爱意还没有完全泯灭。 但也是直到幡然醒悟时,她也才真正意识到一切在更早的曾经就已经无可挽回了。 此时温芷晴还在试图解释:“并不是施舍,我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这句话连她自己听起来都有些奇怪,她着急地攥住了林晚棠的被角,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用。”林晚棠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不想再和你牵扯上任何关系。我希望你也不要再过来了,我不想再思考自己到底要再逃去哪里了。” 温芷晴倏地松开了被角。 “我知道了。”她缓缓后退了一步:“之后我不会再过来了,你不要再转院去其他地方了。” 林晚棠看到Omega很仓皇地转过身,离开时的步伐快了许多,即将打开门时又回过头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会再来了。” 林晚棠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眼睑沉了下去,但却没敢再睡,生怕再次醒来时看到温芷晴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温芷晴没有再折返回去,她很快找到了院长,亲自交代对方要密切关注林晚棠病房的去向,一旦林晚棠有转院的意向要立刻告知自己。 做完这一切后她轻轻舒了口气,稍稍安心了些。 只要林晚棠还在这家医院,她应该就还有机会。 可惜现在已经和林晚棠离婚并且没有任何关系了,她没有办法代替林晚棠在转院申请上签字,否则事情一定会顺利许多。 她必须想一个新的办法,最好是一个能巧妙地让林晚棠本人听起来会同意的办法。 但一直到晚上,温芷晴也没有想到这个巧妙地让林晚棠本人同意在转院协议上签字的办法。 每一个方法都需要亲自再与林晚棠见面陈述利弊,但现在林晚棠已经非常抗拒听她说话了。 要是能直接悄无声息地把林晚棠运走然后锁起来就好了,一直一直锁起来,直到做完手术。 但她还记得白日里林晚棠皱着眉说,非常讨厌自己自我感动的样子。 也非常讨厌自己在她面前流泪。 温芷晴不知道这种讨厌的原因是否与自己相同,其实她也很讨厌看到林晚棠流泪。 每次看到林晚棠流眼泪,她的心都像是被人一点点撕裂开,撕开以后就一直流血,很难再愈合。所以,她不想看到林晚棠的眼泪,不想看到林晚棠脸上滑过湿痕。 也许林晚棠在看到自己流泪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这种想法让温芷晴感觉稍微好受了些。 但她一整个晚上都在胡思乱想,根本没有真正想到一种切实可行地让林晚棠同意转院的方式。 温芷晴烦躁地剥开了一个柑橘,等待橘子清冽中混杂着一点点酸涩的味道充盈整间书房。 这是一种和林晚棠信息素很相近的气味。她试遍了市面上十几种不同类型的柑橘,终于找到了一种最相近的。 最后,在充盈的柑橘香气中,温芷晴终于想到了一个勉强可行的办法。 其实这个方法她早就隐约想到了,只是一直都不能勉强自己接受。 因为这个方式有为她人做嫁衣的风险。 她不想自己费尽心思铺好了路,最后走在路上的却是别人。 但林晚棠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了,在那些专家再一次拿到林晚棠最近的腺体数据时,全部都建议手术必须尽早进行。 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出一种万全之策了。 温芷晴再一次拨通了戚亦姝的电话。 戚亦姝很快就接听了,但温芷晴停顿许久,都没有办法直接开口。 “到底有没有事,没事我挂断了。” 戚亦姝等了很久,温芷晴那边都是一片寂静。说完话她听到了温芷晴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随后对方终于开了口:“我想请你帮个忙。” 像是担心对方拒绝,她补充道:“是关于林晚棠的。” “可你已经找到学妹的下落了吧。” 戚亦姝正在为将要筹备的那部电影推敲分镜头脚本,她盯着屏幕上的视觉板仔细比对,原本是想用暖色调,但对比林晚棠的旧照后感觉略显疏离的冷色调也很适合。 她的学妹生得这样好看,配什么色调都是合适的。 “我今天找过她了,但她不同意转院。” 温芷晴略去了林晚棠说过的那些感觉接受自己提供的医疗资源会感到恶心的话,免得戚亦姝会幸灾乐祸:“也许你去解释会更好一些。” “你直说吧,需要我该做什么,我该怎么去和学妹说。” 戚亦姝说完以后,发现温芷晴又开始沉默了。 但这次戚亦姝没有再等温芷晴回答:“按常理来说,温总你现在调了最好的医疗团队,又主动低头去找了学妹,一切都应该顺风顺水了吧。我感觉按照温总你的计划,学妹现在应该感激涕零,主动求着温总想要复婚吧。” “如此顺利,到底还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实在是难猜。” 像是在认真分析,又像是在阴阳怪气。 温芷晴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把早就想好了的话完整地说了出来:“你可以去告诉林晚棠,就说你为她找了医疗团队,联系了设施最完备的医院,让她在转院协议上签字。” “毕竟你和她关系这么好,她肯定会同意的。” 温芷晴的声音有些变了调,像是咬牙切齿着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出来的。 “听起来很像一则熟悉的童话故事,温芷晴,这不像你的作风啊。” 戚亦姝微微有些错愕,但还算镇定地合上了电脑,开始认真听温芷晴说话。 温芷晴的这个决定并没有使戚亦姝高兴。相反,她烦躁地抽出一支香烟,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明早吧。”温芷晴捂住心口,因为那里还在疼痛:“明早我和你一起过去,我在门外等你。” “手术之后,希望你能向她坦白真相。” 说到最后,她又不报任何希望地补充了一句。 戚亦姝皱了皱眉:“我还没有答应你。” 温芷晴愣住了,这件事对戚亦姝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但戚亦姝现在还要装模做样地假装为难。 这个得寸进尺的女人! 但她一时间没有任何办法,这件事情说到底是她有求于戚亦姝,主动权在戚亦姝那里。 温芷晴继续做出了退步:“不坦白也可以,都随你。只要明天你能让她同意转院。” 她说话时,牙齿间开始互相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芷晴,并不是因为这个。”戚亦姝叹了口气:“如果学妹手术顺利进行,我当然会告诉她真相。” 她只是有些愧疚,当然并不是对温芷晴的,而是对学妹的。 如果同意这样做,就代表着她又要对学妹撒谎了,明明她是不想这么做的。 可在理智上她又很清楚,在温芷晴把所有的一切搞得一团糟以后,这已经是最好的补救措施了。 她真的有一个可以说服林晚棠转院的理由。 只是,手术顺利结束以后,她不知道在面对学妹时该怎样解释自己与温芷晴一起欺骗了她。那时候,也许学妹也会对自己失望。 可是长夜漫漫,总要先迈出第一步,然后才能思考之后的事情。 “算了,我答应你。” 戚亦姝最终也没有点燃香烟,动作很重把细长的烟又扔回桌上,看着那根烟滚了几圈后才终于停住。 “温芷晴,你真是活该。” 第30章 原来她唤你学姐 戚亦姝上车后,温芷晴仍旧慵懒地躺在座椅上,平静地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就好像戚亦姝不曾坐在自己的车上。 就这样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温芷晴用手指轻点了一下储物格。 “之前她会在这里放一些能量棒和小零食。”温芷晴状似不经意间提起:“我中途换过其他牌子,但吃不太惯,现在又换了回来。” 这些东西,林晚棠绝不可能为戚亦姝准备过。温芷晴的目光落在戚亦姝脸上,试图捕捉一丝异样。 但戚亦姝神色如常,脸上并无一点尴尬的神情,她甚至顺着温芷晴手指的方向打开了储物格,然后把那些小零食拿在掌心仔细端详。 “谢谢,之后我也在车上准备一些。” 戚亦姝道谢的语气十分诚恳,但温芷晴没有预想中那样畅快。她反而更不舒服了,胸口像是被一口气堵着,比刚才更沉闷,但却又无处发泄。 但她也不敢再试图再向戚亦姝炫耀什么了,她担心戚亦姝全都留意了去,然后一模一样地准备一份。 温芷晴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象出了画面,也许戚亦姝会像抄袭一样准备一栋格局架构相同的别墅,之后布置相同的陈设,为林晚棠精心准备着宾至如归的感受。 她只是稍微想了想那个场景,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往上窜,头皮微微发麻。 温芷晴第一次感觉和戚亦姝同乘一辆车的时间如此漫长。 她只能安慰自己,戚亦姝只是一个Beta,林晚棠并不一定会对一个连信息素都没有的Beta感兴趣。 况且,她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林晚棠之后会和谁在一起。自己只是出于同情和怜悯担心林晚棠死去,仅此而已。 隔了一会儿,车厢里又重新传来交谈的声音。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林晚棠吗?”温芷晴不经意般看向戚亦姝:“你回国来也是为了她吗?” 听到温芷晴的询问后戚亦姝的指尖下意识探向烟盒,但在触到那层薄薄的纸壳时,却又顿住了,片刻后又收回了手。 不久后她就要见到学妹了,她不想让自己的衣服上重新沾染到烟草的味道。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戚亦姝最终平淡地回答:“你们已经离婚了,不是吗?” 温芷晴感觉到车厢的温度似乎又有些高了,但她没有让司机调低温度,她不想让戚亦姝误以为自己是在逃避话题。 “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温芷晴把脸转向窗外,街景从玻璃上快速滑过去,一样也落不进眼里。她攥紧了指尖,直到指甲陷进掌心。 隔了一会儿,她继续艰涩地说道:“之前你一直没有谈恋爱,但却说自己有喜欢着的人。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你说的是林晚棠。” 她偏过头,直直看向戚亦姝:“所以,你是从大学的时候就喜欢她了。但她那时候应该不知道吧?” 虽然现在已经和林晚棠离婚了,但她一直在心里祈祷当时的林晚棠千万不要知道。如果林晚棠在那个时候就知晓了戚亦姝的心意,那么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学妹不知道这件事。” 戚亦姝想起了林晚棠入学时的旧事,有些难过地皱了皱眉:“我没有告诉过她。” 当时林晚棠入学时,戚亦姝由于身体不好休养了一个学期。她从来不会关心新生入学这种无聊的事情,但在开学后不久,温芷晴转发给她一则学校公众号的推送。 温芷晴没有说明原因,但戚亦姝在看到那个身穿白衬衫站在菊花展前垂眼浅笑的Alpha新生时已经有些明白了。 学校每年秋季迎新生的时候都会在一处草坪办菊花展,这已经成了每年的惯例。戚亦姝向来不在意这些,但就在这一瞬她也特别想去那片草丛,想去看一眼今年的菊花展。 但身体恢复得很慢。 秋季过去以后,很快是寒冷的冬天,直到来年春暖花开时,她终于来到了那片草坪。 初春时土地里已经冒出了细嫩的绿芽,但却没有深秋时节争奇斗艳的大片菊花了。 但她已经知道了那个Alpha的名字,很好听,是叫林晚棠。 那个时候温芷晴和林晚棠的畅聊火花都不知道续了多少天了,她彻底来迟了。 戚亦姝把这件事埋在了心底。 她只是在出国时终于换了头像,换成了那片绿草如茵的草地,此后再也没有变过。 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她换成这个头像的缘由。 戚亦姝从往事里抽离,偏过头看到了温芷晴也在静静出神,像是也陷入了一段往事里。 她闭了闭眼,没再出声,车厢里彻底没了声响。 不久后,医院终于到了。 温芷晴看向窗外。她很清楚这也意味着,戚亦姝会去病房里探望林晚棠,会劝说林晚棠转院。自己为林晚棠顺利进行手术所做的一切,都会被林晚棠误以为是戚亦姝做的。 温芷晴感觉也许是自己在车上坐了太久,久到自己的腿似乎都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推开车门,脚落下去的那一瞬,膝盖软得没撑住。人往下坠,膝盖即将触到地面时,才终于被助理堪堪扶住了。 助理接着很有眼色地劝道:“温总,您还是留在车里休息吧。” 温芷晴摇了摇头,如果不一起过去,她是不会安心的。 双腿还在微微颤抖,温芷晴深呼吸了几次,攥紧了指尖,还是缓缓往前走了过去。 这家医院比上一家更小,所走的路程更短,温芷晴很快走到了通往林晚棠病房的那条走廊。 她站住了,随后看向跟在身后的戚亦姝,低声说道:“前面就到了。” 戚亦姝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走廊不长,尽头那扇门紧闭着。她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眸重新看了温芷晴一眼,随后径直往前走去。 但很快,她感觉自己的皮衣被人从身后攥住了。戚亦姝回眸,看到温芷晴的手颤抖着攥紧了自己的袖子,漆黑的眼眸盯着病房,眼神有些发直,薄唇微微颤着,但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老旧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这一切都照得惨白。灯光在温芷晴的身后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显得她整个人更加伶仃孤寂。 温芷晴微张着嘴唇,勉强解释了一句:“我在门外等着。” 戚亦姝点点头,轻轻甩了一下衣袖,很轻易地甩开了温芷晴的手。温芷晴的手指顺着皮衣滑落,落回至身侧,最终什么也没能抓住。 温芷晴看着戚亦姝走向了那间病房门口,轻轻敲了敲病房门。 叩门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后,温芷晴看到戚亦姝推开门,在走进去以后又缓缓合上,门板一寸一寸地切掉了她看过去的视线,她最终什么也看不到了。 戚亦姝推门而入的声音惊动了病床上的林晚棠,她紧张地看向门口,在看到来人并不是温芷晴后轻舒了一口气。 但林晚棠也没有想到过,戚亦姝会来。 “身体不好,让学姐见笑了。” 戚亦姝轻轻摇了摇头。隔了许久没有看到林晚棠,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了,她有些不忍再看下去,低声回应:“学妹,真是抱歉,这么晚才来看望你。” 林晚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患病的消息为什么会像筛子一样一点点漏出去。但转院后来过这里的只有温芷晴,林晚棠垂下眼,不知道戚亦姝这次前来会不会与温芷晴有关。 但她没有问出口。 戚亦姝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不想问出这种问题让戚亦姝为难。 “我能找到这里,是因为温芷晴告诉了我地址。” 戚亦姝直接说了出来。话音落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学妹其实对这个问题很好奇吧,”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林晚棠抬起头,缓缓看向戚亦姝琥珀色的眼眸,像是想要确认什么。错愕在她澄澈的眼底浮起来,又在她抬眸时缓缓落了下去。 “我只是” “只是太在意别人的感受。”戚亦姝接了下去,声音里带了些叹息:“学妹,你实在太善良了。但其实,真的没有必要这样。” “所以,学妹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戚亦姝的声音再次落下后,病房里便静了下来。 但这次只是静了片刻。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我还想问学姐,为什么要来看望我呢?” 病房外,温芷晴忍不住来回在病房外踱步,鞋跟一声声落在地砖上,像是她急促的心跳声。她控制不住地去想戚亦姝到底会和林晚棠说些什么,但明明病房就在那,她又不屑于窃听。 “可能是因为,我想来探望我未来电影的主角吧。” 戚亦姝脸上终于带了些笑意,她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林晚棠的脸,在细致观察着林晚棠的神情。 林晚棠彻底怔愣住了,她盯着戚亦姝琥珀色的眼眸看,连眨眼都已经忘记了。 在几个月前,她刚得知戚亦姝回国的消息,甚至只敢凭极其微薄的旧交情投简历去戚亦姝执导的电影里当个小配角。 但现在,戚亦姝很认真地说,她是来探望自己未来电影的主角。 “学妹是以为我在开玩笑吗?”戚亦姝的笑意还浮在嘴角,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可剧本我都已经给学妹看过了。” “可是为什么呢?” 林晚棠很清楚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十八线小演员而已,连小成本投资的主角都没有演过。她不明白为什么戚亦姝回国后的第一场戏要交给自己来演。 有一瞬间她想到了温芷晴的污蔑,温芷晴当时指责自己急不可耐地攀上了戚亦姝,通过潜规则拿到了之前那部电视剧的角色。 应该,不会是戚亦姝喜欢自己吧,这有些太荒谬了,以至于这个念头刚刚存在然后就被掐灭了。林晚棠知道,她和戚亦姝之间所有的交集,不过都只是因为温芷晴而已。因为戚亦姝是温芷晴的好友,所以在大学那些年自己才会与戚亦姝有了一些旧交,此外再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了。 “导演选定某个演员,当然仅仅只会考虑演员和角色的适配性。”戚亦姝看向林晚棠,语气笃定:“只有这一个原因而已。” 说完后她又弯了弯唇角,看到学妹目光中的疑惑渐渐消散后,笑容里多着几分温煦:“我认为学妹的演技很好,学妹自己也应该对自己更自信些才是。” 温芷晴还在病房外频繁看表,她感觉自己从未度过如此漫长而煎熬的时间。她完全没有心思在像刚刚那样踱步,但也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完全停留在某个位置。 是真正的坐立难安。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掐出无数个月牙痕的印记。 温芷晴想,她只是在担心戚亦姝没有办法开导林晚棠接受转院而已。 她垂下眼,看着掌心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至于其他的,自己和林晚棠已经离婚了,一个前妻的感情状态,她完全不在意。 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无名指的指甲再次嵌进手掌心娇嫩的皮肉里,这种新的剧烈的疼痛恰好压住了心脏里那股钝钝的、不知何时又漫上来的疼。 温芷晴站在走廊里,在漫无边际的疼痛中,努力抑制着自己走到门口去倾听的念头。 一定是戚亦姝效率太低了,温芷晴想,劝说了这么久都没有劝动林晚棠。 但她又控制不住地去想,戚亦姝到底会对林晚棠说些什么。 应该没有人会选择在病房里倾诉衷肠吧? 每一个念头都在脑海中过了几百个来回,温芷晴重新从走廊的长椅起身,开始缓缓踱步。 鞋跟敲在医院的地砖上,一声一声地,和着日光灯管细弱的嗡鸣,这再一次让温芷晴心烦意乱,她又一次停了下来。 她这才意识到这一次不知不觉间离病房更近了一些,温芷晴再次有些慌忙地走远了。她可不想戚亦姝一出来,就以为自己靠近病房像是想偷听些什么。 自己完全不会是这样的人。 病房内,林晚棠看向戚亦姝,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学姐。”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学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了。” 但很快,林晚棠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的那点光亮微微颤了颤。 她低声问道:“学姐,这一次温芷晴会阻拦吗?” 病房外的温芷晴终于等得不耐烦了,掌心满是斑驳的月牙痕迹,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已经渗出血点,在掌纹里洇出细碎的嫣红。 她终于是等够了。 心脏怦怦直跳,她她朝那扇门走过去。最终她贴在病房门口站定,开始倾听病房里传来的声音。 “学姐,虽然我知道你和温芷晴关系很好。疏不间亲,我其实没有资格在这里评判她的为人。”林晚棠叹了口气:“但我很不喜欢她,她只会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高高在上肆意践踏着别人的劳动成果。” “学姐,我担心自己也许会牵连你。” 温芷晴簇新的外衣贴在门上,病房内林晚棠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的耳中。 她首先听到林晚棠说疏不间亲,内心在疑惑之后升腾起阵阵狂喜。 如果林晚棠认为自己和戚亦姝的关系更好的话,那么林晚棠和戚亦姝其实没有特别相熟。 也就是说,她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 但接着她听到了林晚棠对自己的评判。 只会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高高在上,肆意践踏着别人的劳动成果。 这原来是在说自己吗? 温芷晴就站在门外,听到林晚棠的那些话像箭矢般一支一支地射过来,她就那样怔愣地站在门边,簇新的外衣贴着冰凉的房门,像一张避无可避的靶纸。 戚亦姝似乎也说了什么,但她已经有些听不清了。恍惚间,她想起大学时林晚棠曾说过完全相反的话。 “学姐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她只是看起来有些冷而已。但其实她是一个特别温柔,也特别善良的人。” 那时候也有人说过她太过骄傲、不近人情。当时林晚棠很认真地这样当众反驳过。明明只是一个小细节而已,她没有想过自己记得这般清楚,直到多年后的现在仍旧历历在目。 到底有没有一个瞬间,林晚棠真的认为过她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林晚棠曾经真的认可过她的为人。现在呢,到底是谁变了。 温芷晴缓缓地把额头抵在了门框上。 明明在曾经,林晚棠只会叫自己学姐。可现在,林晚棠对着另外一个人叫学姐,让对方小心提防自己。 病房内,林晚棠已经同意在转院协议上签字,戚亦姝嘴角的笑容深了些,在临走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学妹,我向你隐瞒了一件事。”她顿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眸眨动了一下:“对不起,等你手术结束后,我会再向你解释。” 林晚棠有些错愕,但还是点了点头。 戚亦姝又轻轻笑了笑,告别后转身离开。 她推开门,看到了默然站在门口的温芷晴。温芷晴眼圈微微泛红,像被什么浸透过,又在老旧的日光灯下晾干了。 戚亦姝的目光落过去时,温芷晴侧过身,垂下头,把所有的狼狈都藏进了阴影里。 “原来她唤你学姐啊。” 最终温芷晴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个人与别人渐行渐近了。【..top】 30-40 第31章 旧事 林晚棠终于转院到了新的医院以后,温芷晴常常被一种冲动攫住,她时常想要再去见到林晚棠,想要去告诉林晚棠真相。 但她还是无数次按捺住了,只能一遍遍幻想着林晚棠听到真相时的神情。 原本只是在夜晚失眠时会想,但现在她逐渐也在白天想起。 今天是林深预约专程拜访的日子,温芷晴深深按压隐隐作痛的眉心,眼底闪过藏不住倦怠与厌烦。如果林深不是林晚棠的母亲,她绝不会同意与林深这种人见面的。 但想到此刻还躺在病床上准备接受手术的林晚棠,温芷晴压下了所有的抵触。她不仅同意了,还专门预留出了非常宽裕的时间。 林深来的非常准时,来的时候仍然是满面春风含笑的样子,就好像过去的所有龃龉不曾发生过。 温芷晴隐隐感觉有些厌恶,记忆里每次看到林深时,她都是这样温和有礼的一张脸,让人丝毫看不出真实情绪。 但现在林晚棠身患绝症,这个人竟然还能做到礼貌含笑,像是还带着一张虚伪的面具。 这实在是把真实情绪隐藏的太深了。 “温总,真是恭喜您了,这么年轻有为,并购计划推进的有条不紊,感觉不久后都可以签署意向书了。” 温芷晴抬起眼,看向林深。 林深的那张脸上仍然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语气里也听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她似乎是只来谈论公事,就好像那个躺在医院里等手术的人和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温芷晴没有立刻接话,她感觉林深的笑容在此时显得有些刺眼。 她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现在身患绝症,温岚和谢峤估计没有任何工作的心思,必然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即使必须处理工作,也绝不会像林深这样从容镇定。 “承您吉言。” 顿了片刻后,温芷晴最终缓缓回答,也保持了最基本的礼貌。 温芷晴想,也许是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有的母亲可能会更加内敛。 或许在林深心里,并不是不在意患病的女儿,而是她的心思藏得太深,旁人不能轻易窥见。 而且,自己是林晚棠的前妻,也许林深会认为在这时提起林晚棠会让所有人都感觉尴尬,因此才没有提起。 “温总,最近我在梳理我们这边的财务体系,这样交割之前尽量先对齐一些。” 林深目光落在温芷晴脸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但如果未来要融入集团,肯定还有很多需要调整的地方。” 她继续小心观察着温芷晴的神情,又缓缓接了一句:“但如果未来要融入集团,肯定还有很多需要调整的地方。” 说到这里林深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像是在认真探讨一件彼此都关心的事:“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们这边早点参与进来,把两边系统对齐,过渡期能少走很多弯路。” “不知道您对未来的团队架构,有没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呢?” 温芷晴明白了林深的意思,林深无非是舍不得现在的位置,因此想来探听自己的口风。 她垂下眼,把那点不明的情绪按了下去。 “您考虑得很周全。”温芷晴语气平静:“不过这些事,等交接时再细谈也不迟。” 像是早就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林深脸上没有任何失落的表情。她仍从容地坐在那里,只是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温总,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你是并购方,我是被并购方,我们把公事谈好就行。” 她垂下眼,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可晚棠是我的女儿。她现在还病着,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我总不能让她在这个时候不安心啊。” 听到林深的话,温芷晴的心像是被细长的针刺了进去。 自从戚亦姝真的成功劝说林晚棠转院以后,温芷晴再也没有走进病房里看望过林晚棠,她怕前面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林晚棠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好,温芷晴听过院方的人汇报过说林晚棠总是半夜惊醒,但询问过林晚棠也没有彻底弄清楚原因。 林晚棠只说是因为很久前的旧事。 此后温芷晴更加不敢去医院了。 如今骤然再听到林深的话,温芷晴的心猛地被刺痛,不由蹙了蹙眉,但这细微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被林深观察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温芷晴已经渐渐舒展开的眉眼间,像是耐心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真没想到,温芷晴远比林晚棠更容易突破。早知道这样,她何必大费周折,还专程跑去对林晚棠白费口舌,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温总,按理说您和晚棠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也不该把女儿拿出来说事。” 林深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是实在忍不住才溢出来的:“但晚棠从小就很依赖我,如果被收购后我丢了工作,她一定会非常难过。” 说完后她抬起眼,仔细看向温芷晴。温芷晴已经彻底犹疑了,整个人都在出神,冷淡的神情被担忧渐渐覆盖。 真是屡试不爽。 林深垂下眼,将那点得意妥帖地藏进眼眸深处。 温芷晴几乎是想立刻答应林深的要求,但她总感觉有哪个地方隐隐有些不太对劲。 整个逻辑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这是对健康的母女关系而言。 林深和林晚棠,是正常的母女关系吗? 她想起了林晚棠第一次转院时签署的转院协议,那个转院协议后来她也看过,是明确要求对亲属保密的。 自己已经与林晚棠离婚了,即使没有保密协议,医院也无权告知自己林晚棠的去处。那么这样的话,转院协议很明显是林晚棠在防备自己的血亲。 但到底是防备血亲,还是担心血亲看到自己后太过心疼呢? 后者的可能性很小,却也并不是没有。 温芷晴重新看向林深,对方俨然只是个担忧孩子的母亲。温芷晴轻声开口,语气很慢,像是在仔细回忆什么:“之前我去医院时,林晚棠确实给我提起过这件事。” 她没有说谎,林晚棠确实在病房里提起过有关收购案的事情。但林晚棠当时的态度似乎并不是站在林深这边的,而是谁也不站。 这件事情上她确实能理解林晚棠。生病了的人就应该静养,而不是被无谓的纷扰消耗心神。 但她一时间竟然一直跟着对方的逻辑走,直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大概是因为,并不是她方才忘记了,是她根本不敢想。她不敢相信这世上真有母亲能把病床上的女儿,毫无心理负担地当成谈判桌上的一个筹码。 林深本能地想附和,但几乎是刹那间就察觉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晚棠这孩子心思细腻,我本来是要瞒着她的,谁知道她似乎看出了什么,执意要追问。”她幽幽叹了口气:“这孩子一直是这样,之前也是” 温芷晴还蹙着眉,没有恢复到初始时那种漠然冷淡的表情:“林晚棠当时一直在医院休养,如果您真的是对她好,为什么要告诉她收购案的事情呢?让她安心准备手术才是一个正常母亲应该做的事情吧?” 她本想直接告诉林深,林晚棠当时说的是根本不想插手这件事,求她们放过自己。 但她已经有些不敢相信林深了。如果这样贸然说出口,也许林深会恼羞成怒,之后迁怒林晚棠。而且如果直接把真相和盘托出,林深如果说谎的话,会针对这个情况编造出符合逻辑的谎言。 这样很难再次辨别是真是假。那就不如只给出部分消息,然后等待林深的反应,这样就能很清晰地辨别这一切是否是谎言了。 温芷晴很期望林深能给出一个符合逻辑的回复,她实在不愿意相信林深是完全对女儿只有利用的母亲。 她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种母亲。但她太不愿意相信,林晚棠遇到的,是最坏的那一种。 “我确实没有想过要告诉她这件事情。”即使被质问以后,林深依旧没有任何慌乱:“只是晚棠她一直在追问,我想如果她不知道这件事情,那么即使之后进行手术时也不会安心的。” 她又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得已的事:“所以还不如像现在这样,直接告诉晚棠这件事,然后在手术之前把这件事顺利解决掉,这样晚棠也可以更加安心地进行手术了。” 似乎是天衣无缝的回答理由充分,逻辑自洽,甚至透着几分为人母的无奈与周全。 温芷晴想,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过当时林晚棠疲惫的模样,她几乎就要接受林深的说辞了。 她还记得林晚棠当时说过的话。 她说,你们都是一样的。表面上都说着探望,实际上想的什么,只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温芷晴当时只是觉得委屈,委屈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愤怒。可现在温芷晴重新回想起这句话,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被冲淡了。 那些情绪像是油画表层干涸的颜料,一片一片剥落下来。剥落之后,底下露出来的却是一层更阴沉的底色。 而她的心脏,也像是被轻轻刮过外壳,刮出细细的、磨砂一样的疼。 温芷晴没有严词拒绝林深,她甚至没有揭穿对方的谎言。 “您的意思,我都已经明白了。”温芷晴看向林深,语气里透出恰到好处的安抚:“只是这件事情还需要和其他高层商议一下。不过您放心,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想暂时先稳住林深,争取到更多调查的时间。 目的已经达到,林深礼貌地与温芷晴告了别。转身离开后,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随后终于牵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她想,温芷晴还是像之前一样好骗。 有了温芷晴做为后台,自己不仅能稳稳保住职位,还能再继续往上爬。等女儿读完研后慢慢接班,然后可以一点点蚕食温氏企业。 想起女儿,林深眉眼间的弧度终于柔软了些。她的小欢,像她和时岑一样聪明,未来必定大有作为。 林深走后,温芷晴失魂落魄般缓缓倚进座位里。身后的天空雾蒙蒙的,似乎把整间办公室都染上了一片灰白。她陷在那片灰白里,目光空洞,不知该落在何处。 她很清楚林深并不算好人。可她一直以为,哪怕林深对所有人都机关算尽,至少对自己的女儿会保留一分真心。 也正因此,她认为林深和林晚棠两个人的目标绝对是一致的。 温芷晴忽然想起大学时刚接手公司一部分事务时的旧事。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极少主动回忆过,因为年少时对于爱情所有的憧憬和幻想都湮灭在被背叛的仓皇和愤怒里。 以至于此刻她试图回想,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大概是由于受到的打击太大,她刻意回避了那些令人焦躁痛苦的记忆。那些曾经信以为真的事情,都被她一层一层封在了磨砂玻璃的另一面。 只是现在所有坚信不疑的事情都开始动摇了。 也许并不是在现在开始动摇,而是在更久远的曾经。只是那种松动太过微小,以至于自己从来没有察觉,也不敢深思。 可现在她知道,那些她以为坚如磐石的东西正一点一点散开,像沙漠尽头的海市蜃楼,一点点淡下去,直到人恍然察觉时却只能看到融进天边的一片虚影。 曾经她坚信林晚棠一定是有罪的,可现在她不确定林晚棠是否是无辜的。 她动作迟滞地打开电脑屏幕,却不知道要派谁去调查,也不知道该从何查起。 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查出来什么,自己该怎么面对。 温芷晴一直在办公室枯坐到傍晚。 随后,她照常去花店买了花。温芷晴亲手挑选了最新鲜的花,康乃馨的粉色明艳,百合的花苞紧闭着,向日葵开得正盛。她垂着眼,手指很轻地一点一点把花枝摆好,把包装纸折好,最后把丝带系好。 但没有在花束里空白的贺卡上写下任何字,当然也没有留下名字。 温芷晴去了医院。站在林晚棠的病房门口,她小心地把花束递给了护士,嘱咐对方放在林晚棠病房的窗边,正好可以被阳光照到的地方。 她想,这样林晚棠抬眼时,就能看见阳光洒在花束上,心情会更好一些。这也会让林晚棠知道,有人希望着她能痊愈。 即使大概率,林晚棠会误以为那个人是戚亦姝。 心脏又开始疼痛,温芷晴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闭合的门。鲜花已经送进去了,夕阳的余晖应该正洒落下来。温芷晴没有按住心口。 她终于明白,这种疼痛,是因为自己在悲伤。 第32章 许多年前未曾说出口的告白 转院以后,林晚棠再次躺在了新的病床上。 这里的病房里不再是常见的白,而是淡淡的杏色,像清晨的阳光凝固在了墙上。 窗帘是浅灰的,透进来的光也变得柔和。林晚棠靠坐在升起的床头,身上盖着一条米白色的薄被,被这满室的暖色衬着脸色也变得好了些。 但也仅仅只是衬着而已。 如今林晚棠即使沉入梦乡,也时常在深夜骤然惊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环顾四周,她怕黑暗中会撞见温芷晴的目光。 这导致她的睡眠质量并不高。 其实林晚棠的腺体情况也不好。她的腺体比正常的腺体更加干瘪,那块皮肤干瘪地伏在后颈,像是秋天最后的叶子,水分被抽干,光泽也褪尽了。 偶尔会因为疼痛释放出丝丝缕缕的信息素,原本清爽甘甜的柑橘信息素多了几分苦涩,像是果实被遗忘在角落太久,从内部开始渐渐糜烂。 因此手术迫在眉睫,只等林晚棠的各项身体数据恢复平稳便可排上日程。 林晚棠已经习惯了每天无聊时看一眼窗台。花总是在那里,新鲜、艳丽,带着蓬勃的朝气。可那张插在花间的贺卡,从第一天起就是空白的。 她曾拿起过贺卡仔细查看,凑近了些时能闻到纸上萦着的一缕幽淡的香气,是那种青涩的绿橘子香气,像是刚摘下来还带着叶子的那种,纯粹得近乎偏执。 没有前调的热烈,没有后调的缠绵。就只有这一种香气,单调且寂静地停留在那里。 这香气是全然陌生的。她所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用过这种香水。 终于在戚亦姝再次来看望时,林晚棠忍不住问了起来。 “学姐,这些花都是你送的吗?” 戚亦姝走至窗前,伸手摆弄了一下那些花。她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琥珀色的眼眸看向了那张空白的贺卡,眼底有一瞬的波动,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她实在不想再为那个人圆谎去遮掩什么。但为了避免病床上的人受到惊吓,于是她还是点头应了下来:“是我。” “是我让花店的人每日送过来的。” 戚亦姝不喜欢用香水,为了避免林晚棠起疑,她又平淡补充了一句。 “谢谢学姐,我非常喜欢。” 林晚棠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渐渐消散了。 她想,一切都能对的上了。戚亦姝平时一定很忙,大约不会特意叮嘱花店在贺卡上写字,因此送来的都插着空白的贺卡。 戚亦姝看向林晚棠,有些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又留了一段时间后匆匆离开了。 不到一周后,林晚棠的各项生命体征终于趋于稳定。医疗团队经过评估,将手术日期定在了三日后。 手术时间已经确定,温芷晴反而比平时更加紧张了。 她无数次询问过,但得到的答复永远一样,没有人能保证手术一定能成功,甚至连50%也没有,仅仅只有30%。 可这已经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了。 温芷晴暂停了手上的所有工作,全部交给了温岚。在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再为工作忙碌了。 她时不时会想起林晚棠,但却没有办法当面去看林晚棠一眼,没有办法告诉林晚棠说自己每天都在担心她。 “学妹问过我花是谁送的,我回答说是我。” “好。” 温芷晴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甚至是由衷地这样认为,因为至少林晚棠收到花了,至少林晚棠可能会因此感到开心。至于那花是以谁的名义送的,并不重要。心脏竟没有泛起太过浓密的疼痛,像是这件事本该如此。 戚亦姝微微一怔,略微有些惊讶于温芷晴平淡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温芷晴看了看,最终缓缓说道:“等手术成功后,我会告诉学妹真相的。” “谢谢。” 温芷晴的脸上依然是那副麻木到近乎冷淡的表情,声音也淡淡的:“这都随你。” 她不太喜欢在回忆林晚棠时身边还有别人,因为这会让她分心,以至于没有办法特别专注地把林晚棠的模样在心里描摹清楚。 因此最近她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有时候在与别人交谈时,她甚至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在这次回答戚亦姝时,她还勉强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她确实已经不在意林晚棠到底能不能知道真相,她只希望手术成功,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手术成功以后的事情。 离林晚棠进行手术只有三天的时间了,她整个人的思绪已经完全混乱了。 “我听岚岚姨说,你开始调查之前的事情了。” 戚亦姝完全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她看着Oemga恍惚的眼神:“温芷晴,其实在调查之前,你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温芷晴沉默不语。 戚亦姝的声音像是隔着浓雾在很遥远的地方飘来,她听得模糊,也不想回答。 后来,戚亦姝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等温芷晴从混沌中回过神来,窗外已是沉沉的夜色。 温芷晴起身,她小心地拿出了一个硬盘,连接扩展坞后点开文件,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不断变幻。她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画面开始播放。 这是已经废弃的电视剧母带。 曾经她用五倍投资让剧组替换掉了林晚棠,可后来她又买下了当时还有林晚棠镜头的全部母带。 屏幕中,林晚棠站在汉白玉阶前,绯衣如霞,玉冠似雪。 她抬手正冠,指尖触碰冠沿时顿了顿。然后她忽然停下,回首望向远方。初升的太阳将天边的朝霞染成淡淡的金色,也落在林晚棠的脸上镀了一层薄金。 那一瞬间,温芷晴看到了她的眼睛。隔着屏幕能看到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太多东西,不甘、期许、未曾说出口的抱负,都被林晚棠敛入那一瞥中。 停顿片刻,林晚棠缓缓转身,拾阶而上之后步入殿内。 温芷晴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林晚棠瘦削笔直的背影上。她忽然想起,当时她让剧组换掉林晚棠时,甚至没有看过她任何一条完整的镜头。 那时的她不知道自己毁掉的是什么。 温芷晴想到那天晚上林晚棠含泪的眼睛,那个时候林晚棠已经知道自己确诊信息素紊乱症了,必然也知道这个手术奇低无比的成功率。 屏幕画面仍然定格在林晚棠正拾阶而上,衣袂翩然的背影上。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仿佛是命运终于肯对她温柔一次。 大概当时在拍戏的林晚棠,还抱有着可以在手术前,或者说生前能在观众心里留下一抹印象的期许。 但却被自己亲手毁掉了。 温芷晴还记得自己那时说了些什么,当时她偏着头,语气轻飘地询问林晚棠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如果她知道当时林晚棠已经身患绝症,她绝不会这样做的。 可惜,即便现在她再追加几百上千倍的投资,也没有办法能让还在病床上的林晚棠再去拍完整部戏了。 没有人可以买到能够倒流的时光,因此一切都不能再重新来过了。 林晚棠的角色永远停留在这个已经废弃的母带里,不会再被其他人所知晓了。 温芷晴的手开始颤抖,她知道林晚棠这三年来一直只去本市和临市的剧组演戏,因此可以选择的机会很少。 从前她相当不屑,认为林晚棠毫无事业心,甚至认为她甘于平庸。 可现在温芷晴想到了一种很荒谬的可能,那就是林晚棠这三年来还爱着自己,因此不舍得离开她去外省拍戏。 这个想法太过自作多情,但林晚棠确实在这三年里无数遍说过爱她。 可实在是太荒谬了。怎么可能有人在经历过无数冷眼,无数嘲讽和讥诮后,还这样义无反顾地爱着那个人呢? 温芷晴不敢再想下去,她也没有办法寻求到一个答案了。唯一能回答她的那个人此时还躺在病床上,不想再见到她了。 她只能盯着屏幕上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两天后林晚棠就要进行手术了。如果手术不能成功,如果就此永远睡去,她的学妹永远也没有办法达成大学时候的愿望了。 她还记得,晚棠当时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眼睛,说未来想要成为影后。 温芷晴匆匆披上了外衣,手指有些发抖,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她忽然想去一趟医院,她可以不进入病房,但哪怕只是在监控室一直盯着病房的监控也好。 这样想着,她已经走出了别墅。没有叫司机,一个人穿过庭院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冬夜的北城很静,路灯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影,霓虹灯在冬夜的浓雾里显得寡淡,寒风卷起路边的枯叶,打着旋儿从车前掠过后又消失在黑暗里。 温芷晴去的不算巧。 当她看到病房时,通往病房的长廊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般寂静,相反已经聚集了不少医生。 她站在长廊的一方,看着另一边熟悉的病房门只是掩着,有医生不断进进出出,脚步声在长廊里来回地响。 心跳得厉害,擂鼓似的震着耳膜,温芷晴却不敢上前去。 终于有护士注意到了不远处灯影下脸色苍白的温芷晴,她小跑着过来,白大褂在灯光下翻动,脚步声越来越近。 “出什么事情了吗?” 温芷晴勉强问出这一句,她的声音也是抖的,眼里的灯光晃成无数道重影,明明灭灭,跟着她的心跳一起抖。 又是晕倒的前兆,她缓缓攥紧了掌心。 “温女士,您和患者的信息素匹配度是100%对吗?”小护士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正准备联系您呢,没想到您已经在了。” “需要我做什么呢?” “温总,患者现在发高烧。”医生也赶了过来,面色凝重:“她现在的体温对腺体非常危险,高烧可能让本已稳定的腺体重新进入紊乱状态,这会直接影响手术。” “我们已经给患者打了退烧针。但在体温降下来的这段时间,还需要您释放信息素安抚患者,这样会保险很多。” 温芷晴已经镇定了许多,但她还是有些迟疑:“信息素安抚不会让她的腺体受到更大刺激吗?确定要这么做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她应该不会想见到我。我怕如果进去,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这个时候请您相信我们的专业判断。”医生语气沉稳:“患者现在处于昏迷状态,意识不清,不会对您有任何抗拒,也不会对您造成危险。信息素安抚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温芷晴点了点头,终于往长廊的另一边走去。 长廊在脚下延伸,灯光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走廊似乎真的很长,她感觉自己似乎走了格外的久,但其实不过短短几十秒而已。 暖黄色的光安静地笼着病床上的人。仪器嘀嘀地响,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滴落。 温芷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她朝思暮想却不敢靠近的身影,随后一步步走了进去。 门在外面缓缓合上,病房里只剩下温芷晴和床上那个安静的人。 她站在原地,离那张床很远。房间里浮动着鲜花的淡淡香气,浅淡的花香之下隐约还有几缕熟悉的柑橘信息素气息。 有白松香的信息素开始逐渐弥漫,清冽而克制,像是漫步在雨后的松林,林晚棠微微皱了皱眉。 她感觉高烧烧得浑身滚烫,整个人都有些躁动不安。那缕白松香的气息漫过来时像一阵清凉的风,让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靠近。 但片刻后她又想要躲开,她隐隐抗拒这种令自己开始感到舒适的信息素,总感觉这种信息素会让自己更加难过。 林晚棠努力想睁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高烧里她陆续昏迷了许多次,现在情况似乎比之前好些了,但意识仍旧不算清醒。 她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高烧把时间搅成一团乱麻,过去和现在缠在一起,分不出头绪。最近一次高烧应该是在大学时的一次变故里,但她隐约记不清那场变故是什么了。 林晚棠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仍在大学时,在那个一切都变得混乱的那个夏天的下午。 有淡淡的好闻的花香,应该就是在那个夏季。 在学姐即将毕业的那个夏季。 她嗅闻到了学姐散发出来的白松香信息素,是她一直非常迷恋着的那个人的信息素。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晚棠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只感受到滴落在自己脸上的,像自己皮肤温度一样灼热的液体。 林晚棠已经记不太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还在那个夏天,学姐还在的那个夏天。 她努力张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完整地说出了大学四年来一直想要说的话。 “学姐,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晚棠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只是能听到水珠滴落在皮肤上的声音。随后脸上的湿痕被人很温柔地擦掉了,有微凉的唇印在额头上,像是一个迟到了许多年的笨拙的吻。 意识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中。 病房里只有一个人知道,也只有一个人在此后一直记得,这是她曾经的妻子许多年前未曾说出口的告白。 第33章 新生 第二日清晨,林晚棠睁开了眼睛。 高烧已经退了,身上那股灼人的滚烫终于消散,只剩下沉沉的疲惫,像刚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归来。 房间里,那股青涩橘子的香水味似乎比往常更浓郁了些。她侧过头看向窗台,花束已经又换过了,还沾着晨露,安静地开在那里。 只是,她总感觉房间里似乎还有一种很幽淡的白松香的信息素,但凝神嗅闻后又像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人应该不会来。 林晚棠安慰自己,温芷晴不会非要置自己于死地。而且就算温芷晴来,怎么可能还会释放白松香的信息素呢? 而且她们如今的关系,已经不再适合做这么亲密的事情了,温芷晴必然也不屑于此。毕竟在之前三年的婚姻里,温芷晴也只有在发热期才会主动释放信息素。 这样想之后,林晚棠安心了些。 她如今太过疲惫,竟也没有深想。甚至没有去查一查日历,看看现在会不会恰好是温芷晴的发热期。 或者说,她已经不再记得温芷晴的发热期了。 她只是凝望着那束明艳的花束,莫名觉得似乎有些眼熟,随后又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束热烈盛放的向日葵,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蓬勃的光泽,像刚被朝露洗过。几枝浅紫色的睡莲点缀其间,花瓣半开着,慵懒而矜贵。 花束扎得极用心,每一枝都剪得恰到好处,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水光映着花色,像一小片永远不会凋谢的夏天。 温芷晴一直没有离开,她静静坐在监控室里,看着短暂醒来又陷入沉睡的林晚棠。她的嘴角漫起一抹微笑,只是眉眼间仍然是苦涩的难过。 原本在这三年,她有一千多个清晨可以看见林晚棠慢慢睁开眼睛,可以有无数次机会吻过林晚棠的额头,就在离林晚棠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现在,她只能隔着监控,徒劳地看着身患绝症躺在病床上的林晚棠。 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触碰到她。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1章 。 只是可惜,她们并没有那些赌书泼茶的寻常相处,她们之间从未拥有过这些失去后可以反复怀念的回忆。 温芷晴闭了闭眼,不敢想象两日后的手术。 只是时间总会在回忆的瞬间过得很快,一晃神,夕阳已经落了半个窗。温芷晴缓缓站起身,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离开了医院,再次去了那家常去的花店。 这次的花,是提前预订好了的。 粉雪山玫瑰配晶帽石斛。晶帽石斛今早刚空运到,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新鲜得像今日才开的。 玫瑰还不是那种盛极而颓的绽放,而是将开未开,丝绒般的花瓣由内而外洇出极淡的粉色,边缘泛着象牙白的柔光。晶帽石斛枝条碧色半透,花朵似冰片雕成,唇l瓣缀满细碎晶亮,灯下看时有细碎的光点折射着,像是把星光收敛进了花瓣里。 她小心地抱着花束走出花店。夕阳正落尽,夜色漫上来,但依旧是空白的贺卡,依旧是等到林晚棠熟睡以后才敢拜托护士送进去。 但这束花,原本应该在大学毕业那年亲手送给林晚棠的。 贺卡也不该是空白的,而是应该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上我爱你。 一切都迟来了太多年,以至于物是人非。窗外雨雪霏霏,谁都再也回不到那个本该送花的夏天了。 护士出来时,手里捧着那束换下的花。向日葵已经有些不精神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温芷晴正要伸手去接,目光却忽然顿住。 那张本该空白的贺卡,此刻正斜斜地插在花间,上面被人写上了字。黑色的中性笔迹,在素白的卡纸上显得格外清晰。 【谢谢每天为我送花的你,祝你天天开心】 仍然是林晚棠惯常写的瘦金体。但却不再像之前和信息素放在一起的字条上那样力透纸背,而是有些飘忽,像是执笔的人已经没有太多力气稳住笔锋了。 护士惊讶地看到面前年轻的富豪毫无征兆地落了泪。 一滴又一滴落在了有些蔫了的向日葵花瓣上,落在她接过花束的白皙手背上。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只是眼泪就那么安静而不断地流了下来。 林晚棠只知道是戚亦姝拜托花店的人送来了花,但不知道具体送花的人是谁,但还会在手术前认真写下了感谢的字。 甚至她在贺卡上写下字,可能根本不会有人看到。因为大概率贺卡会被连同那束蔫了的花一起,被看都不看一眼地扔进垃圾桶,和那些枯萎的枝叶与拆开的包装纸混在一起,变成这个城市无数垃圾中的一小撮。 可她还是在上面留下了字,哪怕没有人看见。 这种温柔,怎么可能是伪装出来的。 可为什么,之前自己一直认为林晚棠是在演戏呢。甚至就在之前不久,才意识到要派人重新调查当年的旧事。 这三年来,林晚棠所有的温柔,都没有得到自己同样温柔的回应。如果不是在演戏,一个人到底有多少温柔能被这样挥霍呢? 眼泪掉得太快,像是封冻了三年的冰川,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融化。温芷晴怀抱着那束有些枯萎的花束,一步一步浑浑噩噩地往长廊的另一头走去。身后是林晚棠的病房,是她永远回不去的三年。 一个人如果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了太久,是很难察觉到自己离幸福越来越远的。可已经走了太久,也不会自己忽然明白原来一切都是自己做错了。 等后来终于明白原来是自己做错了一切时,只能是撞到南墙头破血流时。 这才蓦然回首,醒悟到原本那些年有无数个转身就能重新拥抱幸福的瞬间,但都已经被自己错过了。 ** 林晚棠即将进行手术的前一天,只有戚亦姝来病房里探望了她。 在不久后,她就要被转移进无菌病房,然后开始进行那场没有人能保证结果的手术。 戚亦姝很少见地化了妆。眼下的那片青影被遮得很好,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抬眼,看到窗边那大片淡粉色的玫瑰时,她微微怔住,目光在花上停了一瞬,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她垂下眼,专注地看向林晚棠。 “学姐,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林晚棠轻轻笑了笑:“想到明天要进行手术,我还是有些担心。” “手术会顺利进行的。” 戚亦姝知道这句话很无力。可她也很紧张,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所有安慰都被遗忘,只能说出这样一句最普通的安慰。 “嗯。”林晚棠点了点头:“我也很期待能去学姐的剧组拍戏。” “但如果手术不成功的话,我可能没有办法完全补偿学姐的损失了。”林晚棠垂下眼,像是有些不安:“我确实没有想到过,学姐会为我调动这样顶尖的医疗资源。” 她只在一所普通医院进行手术就要花费五百万的手术费,不敢想象戚亦姝动用了多少资源才为她筹备了最好的手术环境和医生。 这份人情,即使手术成功,她都很难还清了。 “没关系,这些都是小事,学妹不必有负担。” 戚亦姝想到了温芷晴,很想对学妹说不用感到歉疚,因为这一切都是那个人应该做的,是那个人欠学妹的。 林晚棠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攥住了被角。 她真的很希望自己的手术能成功。她还想继续活下去,想去看一次蓬莱海,想继续演戏,想有朝一日成为站在镜头前闪闪发光的人。 而且,她也不想辜负戚亦姝为她准备的医疗资源。 意识到这个时候不太适合聊起太过沉重的话题,林晚棠没有告诉戚亦姝手术失败后的安排。 她已经提前签署了遗体捐赠协议。 此前的三年里,她将满腔热忱倾注于一人,活得狭小而专注,没有对社会做出过什么贡献。但如果注定要离开,自己终于可以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也终于可以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了。 戚亦姝担心过多地停留会消耗林晚棠本就有限的精力,很快就打算离开了。 但在起身前,她迟疑了一下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晚棠,我可以拉一下你的手吗?” 林晚棠有些讶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戚亦姝伸出手,却在触到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她用手心轻贴了一下林晚棠的掌心,只是一个礼貌克制的触碰。 可她还是担心这个动作会显得亲密暧昧,也许会被林晚棠察觉到什么。于是又轻轻拍了一下林晚棠的掌心,变成了一个很合理的加油打气的动作。 脸颊微微发烫,戚亦姝低声说道:“学妹,加油。” 之后她走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手心里还残留的属于林晚棠的温度很快消失了。 合上门时最后映入眼帘的还是开得明艳的粉雪山玫瑰,是很多年前温芷晴询问她感觉是否适合用作表白的花。 ** 手术的那一天终于到了,林晚棠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感觉。手术前一夜她甚至休息得很好,一夜无梦,什么也没有多想。 麻醉注入血管后,意识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直至陷入昏沉之际,林晚棠的内心依旧很平静,恍惚间只感到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无论手术成功与否,她终于撑到了这一刻。她撑过了所有的恐惧与等待,终于可以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 眼前的一切彻底陷入了黑暗。 无影灯下,主刀医生拿起手术刀,皮肤被划开的瞬间,止血钳精准地夹住了细小的血管。腺体的轮廓渐渐暴露出来。 手术开始了。 林晚棠感觉自己在黑暗里昏睡了无比漫长的时间。但那不是令人恐惧的漆黑,而是一种温柔厚重的黑,像夜色将她无声地包裹,让她能睡得更沉。 很久很久以后,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隐约地浮动。仿佛隔着厚厚的水层,有遥远而模糊的人声飘来,也似乎能看到点点微光,但断断续续,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之后,意识像从深海缓缓上浮,从深不见底的地方断续向着有光的地方靠近。 林晚棠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过往她的运气一直很差,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期待落空,习惯了努力之后仍然得不到想要的结局。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命运好像终于偏向了她希望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冬天的阳光不刺眼,通过窗帘映进来轻柔地泊在她的眉眼上,更像是某种温柔的触碰。 从前种种,至此一笔勾销,此后一切都是新生。 她真的可以去看海了。 第34章 得陇望蜀 手术过后,在等待新生腺体长出来的那段日子里,林晚棠发现自己忽然在网上小火了一把。 她点进那些关于她过往角色的剪辑视频,发现镜头衔接干净利落,调色极有章法,连配乐卡点都非常精准。 这不像是粉丝为爱发电能做出来的视频。 但也不太像是剧方,因为这些电视剧都播出过一段时间了,而且她也并非主角,为她花成本做视频是很没有收益的事情。 林晚棠点进这些博主的主页,发现基本上都是有过爆款剪辑视频的大博主,这更加坚信了她这些是商单剪辑的判断。 难道是戚亦姝吗? 学姐曾经确实说过,想让她当新电影的女主角。这样提前做些铺垫倒也算合理,总不能让电影官宣的时候,女主角还处于一种查无此人的尴尬状态。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精良的剪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天她积累了不少粉丝,涨粉速度很快,各平台一共涨了几百万粉丝。 有很多粉丝会在她的社交平台下留言。有说喜欢她的,有说期待她新作品的,还有人说要把她以前所有的剧都补一遍。 还有不少粉丝直接喊她老婆。 看到这个称呼,林晚棠仅仅只有一瞬间的恍惚,很快就平复下来。 【梦中情A啊,这不是我失散多年的老婆吗~】 【什么你老婆,这是我老婆,现在躺我身边安慰我呢】 【老婆演的剧好少啊,也没什么进组的消息】 林晚棠继续往下滑,由于商剪她也积累了一小部分红人粉,已经有很多人催她进组了。 【别告诉我是因为一直在谈恋爱】 【肯定是喽,她的动态都还没隐藏,每年情人节都忙着给对象准备礼物呢】 她开始刷到过一些逐渐歪向有关她私生活讨论的评论。 【好多情的A啊,一点事业心也没有,把找嫂子的时间分出一部分用来演戏早火了】 【果然,每个糊糊不火都是有原因的】 林晚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看到有个话题楼的走向越来越奇怪。 【果然A不可貌相,看了看这三年大小节日都在忙着给O准备礼物呢】 【完全没有空窗期啊,嫂子该不会月抛的吧】 期间还夹杂着老粉在反驳和科普。 【别乱猜好吧,棠姐已经结婚了,AO婚姻情况很稳定】 【都结婚三年了,别乱猜了好吧】 林晚棠看着这些评论渐渐被点成了高赞。 她只是删除了与温芷晴的联系方式,但与温芷晴有关的过往所有动态都并没有删除,也没有删除的想法。 毕竟所有的过往自己都已经放下了。 林晚棠没有回复,直接关闭了社交平台软件,开始专心查看去蓬莱看海的攻略。 自从她康复以后,病房里再也没有看到过窗边日日送来的花束,像一场终于落幕的默片,悄无声息地散场了。 花没有再来了,但冬天也快过去了。 再过几天,就是立春了。 那时候她已经可以出院了。 林晚棠想在春节期间独自去看海。 往常的春节,她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 温芷晴会和她自己的母亲们一起过年,但像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从来都不会带上她一起。她又不想去和林深她们一起过年,于是每年只能自己一人守在别墅里。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她一人。 林晚棠曾经真的很想可以和温芷晴一起过年,如今再回想起来,却已经完全记不起当时那般孤独的感受了。 她又开始认真做起了去蓬莱的攻略。 敲门声响起,林晚棠应了一声,门被轻轻推开,戚亦姝走了进来。 “学妹,现在感觉如何了?” “谢谢学姐,感觉还好。” 林晚棠抬眼看向戚亦姝,目光顿了顿。戚亦姝说完后抿住了嘴唇,像是在斟酌什么。但实际上戚亦姝大多数时候都很平静,鲜少有这般欲言又止的时候。 戚亦姝不知道要不要把真相告诉林晚棠。 她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存心隐瞒,就好像是她主观上想要趁人之危利用了温芷晴后又一脚踢开。但林晚棠现在身体才刚刚开始恢复,新生的腺体还很脆弱,尽量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温芷晴没有要求过她告知林晚棠真相,她在林晚棠手术时由于过度疲劳大病了一场,现在还在休养。但在林晚棠手术前,温芷晴对此事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戚亦姝最终还是决定再隐瞒一段时间,等林晚棠的腺体完全稳定下来再告知学妹真相。 “学姐,你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吗?” 林晚棠脑海里闪过很多个念头。比如戚亦姝是想来告知自己商剪的事情,或者更严重些,是戚亦姝电影的选角出了问题。 不过也没什么,这些她其实都能努力接受。 “嗯。” 戚亦姝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学妹还记得窗台上的花束吗?” 她可以先告诉林晚棠另外一件事。 “还记得。”林晚棠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那些花我都很喜欢。” “其实,那是温芷晴送给你的。” 戚亦姝垂下头,琥珀色的眼眸闪过黯然:“我当时没敢告诉你,很抱歉。” 林晚棠没有回应。 戚亦姝重新看向她时,才发现她其实很平静,眼眸里没有任何惊愕的情绪,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 又过了片刻,林晚棠说道:“那麻烦学姐再次见到她时,替我道个谢了。”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手术前她无暇顾及那些细枝末节。但贺卡上的香水味清冽矜贵,必然价格不菲,不像是花店的员工用的。而戚亦姝身上又没有沾染香水的味道。 不过,温芷晴从前最讨厌柑橘的味道,除了在缠绵时会沉浸其中,其余时候都对柑橘厌恶至极。 可戚亦姝应该不会说谎。 林晚棠不知道温芷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柑橘调的香水,正如她不知道温芷晴为什么会送花,之前温芷晴也从来没有给自己送过花。 可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好的,我会转告她的。” 戚亦姝终于也笑了起来,只是最终也没有把那件最重要的事情告诉林晚棠。 一切都比不上学妹的健康重要。而且学妹迟早会知道的,那么早或者迟,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哦对了,谢谢学姐你雇人做了商剪。” 戚亦姝临走前,林晚棠很认真地又道了谢:“这段时间涨了不少粉。” “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戚亦姝脸上没有惊讶的神色,像是也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也早就预料到了林晚棠会误会。她平静地摇了摇头,没再过多解释什么,随后推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又只剩下林晚棠一个人。 她有些疑惑,如果不是戚亦姝找人做了商剪,那还有谁呢? 林晚棠再次打开了社交平台想寻找蛛丝马迹,忽然发现之前关于她私生活的话题讨论已经没有了。 她刷新了几次,那些说她恋爱脑的、说她没事业心的、说她活该不火的评论,也一条都没有了。 脑海里闪出一个异常荒谬的念头,但显然不是,因为她的前妻也是一直认为她活该不火的。 还是没有任何头绪,林晚棠没再继续分析,而是先打开订票软件提前订去蓬莱看海的机票。 这个春节,她还是打算一个人度过,但心境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因为这一次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 ** 温芷晴还躺在床上休养,她的身体其实还好,只是因为过度劳累需要静养几日。 窗外的光透进来,大片大片地铺在被子上。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那些光影慢慢向西挪去,颜色也从明亮渐渐变得黯淡。 戚亦姝已经告诉了她,林晚棠知道了那些花是她送的。 “学妹说,拜托我向你道个谢。” 温芷晴能想象得到语音那边,戚亦姝平静又带些若有若无的揶揄的表情。 “她还说了什么?” 温芷晴看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抖,于是深吸一口气,尽力把声音压得平稳,不让那头的戚亦姝听出任何端倪。 她不能再让戚亦姝看自己笑话了。 戚亦姝又认真想了一下:“在不知道花是你送的时候,她还提过这些花都挺漂亮的,她很喜欢。” “不过现在她是否还这么认为,就不得而知了。” 温芷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开始泛出苍白的颜色。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挂掉语音,她又看向了窗外。花还是那些花,什么都没有变,晚棠应该还会喜欢的。 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之前林晚棠身患绝症的时候,她别无所求,只希望林晚棠还能活着。现在林晚棠术后逐渐恢复健康,之前被压抑着的心思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像冬眠后的蛇,本来在阴冷的地底蛰伏了太久,可感受到春意后便缓缓苏醒,开始在心底最暗的角落里游走。体温还带着尚未褪尽的寒意,却一次次吐着信子,试探着还能不能靠近那个人。 林晚棠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也许自己还能有机会。 得陇望蜀,人之常情。温芷晴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卑劣,她缓缓从床上支起身,漆黑色的眼眸里有各种情绪在翻涌浮动,最后都凝成了最直白的欲望。 想要和林晚棠重新在一起的欲望。 温芷晴点开和生活助理的聊天记录,看到那个废弃的日程,原本春节她们会一起在国外的海岛上度假,只有她们两个人。 但林晚棠身患绝症时,她以为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了。 现在,林晚棠手术成功,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她又感觉也许未来有一天,她们真的可以一切去看海了。 她会对她的学妹很好,会尽力补偿学妹,会努力让学妹达成一切想做的事情。 学妹应该会原谅自己的。 考虑到林晚棠的身体,戚亦姝并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林晚棠。但之后林晚棠恢复以后,自己可以主动去找学妹,告诉学妹这一切都是自己为她做的。 温芷晴开始忍不住想让这一天快一些到来。 她知道春节的时候林晚棠会去看海,她很清楚林晚棠之后的行程。像是上瘾一般,她必须要知道学妹接下来会去哪里。 也许,自己可以去那里等她。 但温芷晴不打算一开始就出现。她想先远远地看一看,看看学妹一个人在海边的样子,看看她的表情,看看她遇见自己时的反应。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走上前。 春节期间,温芷晴终于在蓬莱的海岛等到了林晚棠。她等了许久,甚至开始怀疑私家侦探所给的位置是否是准确的。 人群熙熙攘攘,海风里裹着烟火气。可最终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攒动的人头,看见了林晚棠。 林晚棠正举着相机,认真地对着海面拍照。她似乎兴致很高,走走停停,拍完一张就低头翻看,嘴角微微弯着。 海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发丝。阳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飞扬的发丝染成半透明的金色。几缕碎发拂过脸颊,拂过眼睫,林晚棠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手指还搭在快门上,目光穿过取景器落在了不知名的远方。 风声、人声、海浪声,都被她隔绝在外了。 温芷晴站在人流里,心跳有些快。人群熙熙攘攘,她和林晚棠的方向正好相对,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她想开口,喉咙却有些发紧。人群从她们中间穿过,一拨又一拨。 她们离得越来越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她脸颊上被风吹乱的碎发,近到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海浪。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可以牵住林晚棠的手了,就像大学时那样。 学妹一直能很快在人群中看到自己。不管人群多密,不管她站在哪里,学妹总是能第一个发现她,然后笑着朝她走来。 温芷晴知道,现在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不过林晚棠看到自己以后,自己可以耐心解释。 也许学妹也会冷着脸,或者说一些难听的话,但自己都不会反驳。她不会像过去那样轻慢林晚棠,而是会尽力学会包容。 温芷晴脸上的表情向来冷淡,但现在嘴角几乎要被和煦的海风吹出浅淡的弧度。 只是在几乎是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切都像是电影里的长镜头一样被拉得很慢很长,可其实只有短短一瞬而已。 林晚棠正低头查看着相机里拍摄出来的景致,神情专注而安静,温芷晴忽然失去了叫住林晚棠的勇气。 因为她甚至都没有看到她。 就好像她与万千擦肩而过的普通游客没有任何区别,因此也没有了任何值得驻足停顿的理由。 第35章 否则我要申请对温总的禁止接触令了 林晚棠在蓬莱多停留了几日。 初春落下了一场春雪。雪花疏疏的,飘向海面时还是细小的白点,一落入浪花里,便倏地隐没了痕迹。 像是这些年攒下的执念,纷纷扬扬地落尽后,安静而盛大地融化后就什么也不曾剩下了。 雪花飘进海里的景致实在是好看,林晚棠拍了几张,随手发给了戚亦姝。 戚亦姝在她住院的那段时间时常发些风景照,应该是非常热爱生活的一个人。 【很好看】 戚亦姝想了想有些不太放心,林晚棠大病初愈,于是又叮嘱:【雪天冷,学妹注意保暖】 配上了一个可爱猫猫躲在棉窝里的表情包。 原来戚亦姝也会用这样的表情包,林晚棠感觉有些新奇,嘴角微微上扬。 离开北城的这些日子她过得很惬意,没有任何牵挂。 林晚棠原本以为自己会习惯不了不在北城的日子,毕竟之前她只是在临市拍戏,心里也会一直悬挂着无法安定。 但这一次没有。 林晚棠入住的是一家靠海的酒店,酒店环境很好,拉开窗帘可以看到海。一直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望不到头的海,看得久了,心里的焦虑也像是被海浪一并冲刷走了。 太阳好的时候林晚棠还会打开窗户,让湿润的海风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吹透。 这段时间的白天,林晚棠会四处走走。她会去蓬莱阁,沿着石阶慢慢登上去,站在最高处看海;去吃一碗蓬莱小面,热腾腾的,汤头很鲜,坐在街边的小店里像任何一个寻常游客。 偶尔有人会找林晚棠一起合照,有的是认出她的粉丝,有的是热情的路人,之后林晚棠有时会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这些偶遇。 晚上的时候林晚棠会在酒店先看几页剧本,然后会找出一些影史上比较经典的精神分裂的电影观看,或者是查看一些对精神分裂患者的记录资料。 戚亦姝确定她当主演的态度非常坚决,从未有过任何动摇。林晚棠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她想要努力抓住。 痊愈后的林晚棠感觉自己有了一些细小的变化,她之前虽然热爱演戏,其实也只是接下合眼缘的戏然后认真饰演,从未多想过什么。 现在林晚棠会在认真为电影角色做准备之外,会想一些角色之外的事情。 她会计划着在之后组建自己的工作室,把商务和对接这类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虽然眼下她暂时还没有,但未来电影上映后一定会有的。 想到这里林晚棠微微笑了笑,她计划明日返程,回到北城后再与戚亦姝约时间详细讨论一下自己对于剧本的看法。 只是第二日的林晚棠没有想到,她在返程的途中经历了人生中非常莫名其妙的两个小时。 在进入机舱时,她很顺利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只是在她落座后想带上眼罩休息时,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好巧。” 清冷的声音从耳膜滑入脑海,又似乎带着某种莫名的蛊惑,像是海妖在低吟。 是温芷晴的声音。 可温芷晴怎么可能会乘坐这种飞机?而且甚至还是在经济舱。 林晚棠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坐在自己临座的人。 邻座的那个人也正看着她。 机舱的光从遮光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小片暖色。那光沿着眉骨的弧度滑下去,滑过挺直的鼻梁,在嫣红的唇珠上停歇了。 还是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惊艳的脸,像月光穿破云海,就这样一寸寸地在眼前晕染开。 林晚棠放下了眼罩:“好久不见。” 由于不知道温芷晴的意图,她其实有些许紧张,拿着眼罩的指尖便不自觉地轻轻收紧了。 机舱内陆续有人在走动,林晚棠没太注意,只是一心揣摩着在这里遇到的温芷晴到底有什么意图。 等她回过神时,机舱内已经空了。 林晚棠有些讶异地看向温芷晴。 温芷晴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我包机了。” “只是单纯包机怕你不肯来,于是雇了些人。你要去头等舱吗?” 林晚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温芷晴,目光里满是疑惑,那疑惑底下有些许愤怒在隐隐翻涌,只是被她暂时按住了。 她轻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订了哪趟航班的机票?” 答案其实心知肚明。温芷晴肯定是动用了什么手段,直接查到了她在哪趟航班,因此才能准确包机。 林晚棠垂下眼,没再看温芷晴。不适感还是从心底渗出来,就好像空气里飘着看不见的丝线,浮在半空,绕在自己四周,并不直接缠绕过来,却已经密密地织成了困住自己的透明蛛网。 温芷晴端坐在旁边,什么都没做,可整个机舱的空气都像是变得阴冷粘稠了。 “我让人查过了。” 温芷晴没有遮掩,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又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情:“我们去头等舱吧,我已经提前让乘务人员布置好了。” 林晚棠摇了摇头:“温总,你不觉得这种行为不合适吗?” 没有听到想要的回应,温芷晴眉心轻轻蹙了蹙,像是困惑,又像是不习惯:“什么行为?” 但随后她还是耐心解释道:“我已经支付了航空公司二百万的费用。” “我的意思是,你调查我行程的事情已经侵犯了我的个人隐私,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温芷晴愣住了片刻。光还在她脸上,却好像忽然也失去了温度,像是凝固了一样把她封进了琥珀里。 须臾,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温芷晴口才一向很好,此时却语塞了:“我因为你把我的联系方式删掉了。” 林晚棠直接打断了温芷晴,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因为我们已经离婚了,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我删除了你的联系方式是正常的。” “但是,无论我们是否离婚,你这样私自调查我的行程,都是不正常的行为。” 这个行为本身已经非常过分了,林晚棠没有再深想,权当温芷晴确实是因为联系不上自己,才出此下策。 林晚棠说完后,谁也没有再开口。 也许是因为温芷晴事先叮嘱过,所以空乘人员都很少经过机舱。偌大的机舱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因此显得更加寂静了。 窗外,阳光正穿透厚重的云层,在翻滚的云海上撕开一道金色的裂隙。那些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沿着云层的起伏,一层层地镀上去,整片云海都像是浮在了暖光里。 最后还是林晚棠先打破了沉默。 “所以呢,温总不道歉吗?” 林晚棠尽量不想再招惹温芷晴了,她知道温芷晴其实是一个很偏执的人,担心激怒温芷晴后会被对方死缠着打击报复,她已经承受不起了。 但这件事很令她感到愤怒,她已经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温和些。但也因此,话语里的意思反而凸显得更加尖锐。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云层不知何时已变得稀薄,云隙之间,大地露了出来,不甚清晰,而是高空俯瞰下才有的那种微缩般的静谧。 阳光从更高的地方斜斜穿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投下一道微淡的光影。 “对不起。” 温芷晴还是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她的唇齿间挤出来:“是我的错。” 她的肤色一向白,此刻却染了一层薄薄的红,绯红从脸颊漫开,沿着耳廓的弧度缓缓晕染,最后停留在耳垂上,凝成一点淡而软的胭色。阳光正从舷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片绯红上,像是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淡而暖的釉。 但林晚棠没有看到。 她其实理应对温芷晴主动道歉这件事感到诧异,毕竟温芷晴从来不会低头,更逞论对自己低头。但其实她早已对温芷晴没有任何期待了。 所以像这样细微的变化,也不过像是空气中偶尔浮动着的无关紧要的尘埃。不足以改变什么。 “我接受了。” 林晚棠拿起眼罩正要带上时,手臂被人轻轻拉住了。 温芷晴鲜少主动触碰林晚棠。她脸颊还红着,绯色染透了半边侧脸,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落入耳中有种别样的蛊惑:“这么久没见,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没有。” 林晚棠不知道已经离婚后的前妻再见面时有什么可说的,她是第一次离婚,很明显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温芷晴本来是想亲自对林晚棠说出真相。如果让戚亦姝转达,她总有一种会被戚亦姝背地里看戏嘲讽的感觉。 她不想被任何人看热闹。更不想让那句藏在心底太久的话,隔着别人的嘴说出来。 最重要的是,她想亲眼看到林晚棠的反应,想看到那张脸上会浮起什么样的表情。 但现在林晚棠又带上了眼罩,侧脸的表情安静疏淡,似乎不想和自己多说什么的样子,温芷晴一时间有些踌躇。 眼前的学妹,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分明之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人的变化会这么大。 在几个月前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她还躺在林晚棠的怀里,她们还在床上一起缠绵。她记得那个人低下头想要吻她,林晚棠的呼吸落在她耳边,是暧昧灼热的温度。那时候的林晚棠看她的眼神是温柔的,触碰她的手指是热的,像是怎么都不够。 她不信一切会变得这样快。 温芷晴还是想把真相解释清楚,是她为林晚棠找了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是她为了林晚棠做手术寝食难安。 是她在手术前的那一天,一个人开着车跑遍了北城所有的寺庙。她从没信过这些,可那天她跪在每一尊佛像前,双手合十默念着心里的执念。 她求遍了诸天神佛,只求林晚棠能活下去。 但这些事情,林晚棠每一件都不知道。 温芷晴想要解释,她忍了太多天了,原本在蓬莱的时候她就一直按捺着心思,想寻找一个最好的时机。 最后温芷晴想,也许可以在返程的途中解释。她包下这架飞机,期待着回到北城时也许林晚棠会重新与自己在一起。 温芷晴盯着林晚棠的侧脸,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想在确保逻辑顺畅准确无误后妥帖地说出。 “温总,有话就直说吧。” 即使戴着那层遮光的眼罩,林晚棠也能感觉到温芷晴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月光般湿冷的目光从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漫过来,漫过她眼罩上方的眉骨、她的脸颊、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她知道温芷晴在看着她,一直看着。 她想尽快结束这尴尬的一切,最终还是问道:“是信息素不够了吗?” 算算时间,差不多该用完了。 这是最大的一种可能性,否则她想不通温芷晴为什么会找她,甚至会查她的行程然后包机。 二百万对温芷晴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只是洒洒水的小钱而已,但按温芷晴的性格,应该连一分钱都不想花在自己身上。 所以只剩下这么一种可能了。 只有需要信息素这么一种合理的解释了。 温芷晴怔愣片刻:“不是。” 她的声音轻下来,落在安静的机舱里,像是从舷窗外很远的云层飘过来的。 “信息素,我只用了两瓶。” “我已经开始使用抑制剂了。” “不对。抑制剂,我已经用了一段时间了。” 说完后,她自己也沉默了。原来已经有很久了,在发热期的时候,她是独自一个人撑过去的。 空乘人员语音播报飞机即将降落的提示音在机舱里响起,林晚棠摘下了眼罩。 她的耐心已经彻底告罄了。 林晚棠仍旧担心温芷晴会报复自己,也许温芷晴一气之下又会想要换掉自己的角色。但林晚棠相信戚亦姝的为人,已经说好了的事情,学姐不会轻易变动。 “那我想不到任何温总找我的理由了。” 林晚棠的目光平静得像深潭的水,从温芷晴失魂落魄的脸上滑过时也没有激荡起任何涟漪:“但我想要提醒温总一点,以后不要在用这种侵犯我个人隐私的手段了。” “否则我要申请对温总的禁止接触令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讥诮,因此更加难以分别是否仅仅只是玩笑而已:“Alapha申请对Oemga的禁止接触令很少,温总应该也不想成为这种个例吧。” 第36章 林晚棠是不是失忆了 飞机开始下降。 大地的轮廓变得清晰,田垄还是灰黄的颜色,冬日的萧瑟还没来得及褪去,但仔细看,已经能隐约辨出浅浅的绿意,大约是麦苗正在悄然生长。远处的山脊上还有未化的残雪,一道一道的白,像是谁随手抹上去的。 棋盘一样的街道显现出来,纵横交错的车流缓缓移动。成片的居民楼方方正正地立着,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吞的亮。远处能看见几座高楼的轮廓以及尚未开工的工地,塔吊还静静地悬在半空。 温芷晴没有想到这两个小时会是这样的结局。 林晚棠已经摘下了眼罩,她的眼睛生得很好看。眼尾末梢微微吊起,其实不含情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凌厉的压迫感。只是从前的她惯常温柔,眉眼间总蓄着笑意,那双眼睛便只让人觉得柔和,从不会令人不安。 但现在不一样了。 温芷晴对上那双眼睛。可林晚棠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甚至都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是穿过一团空气,眼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她们明明就近在咫尺之间,却像是隔着整条银河。银河的那一端,曾经是她触手可及的人。而此刻,她们之间只剩下一片她不敢伸手触碰过去的阳光。 温芷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甚至有些恍惚地想,林晚棠是不是失忆了。 就像是潮水退去后,沙滩上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 温芷晴还是有些不死心,不相信林晚棠真的会做出对自己申请禁止接触令这样绝情的事情。她盯着那只曾经与自己在缠绵时十指交握着的手,指尖动了动,想伸过去。 最终却只是轻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那是一件高定外套的袖边,料子很是娇贵,手工缝制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温芷晴的指腹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了几下,在那片昂贵的面料上捏出了几道细褶。 她已经不敢再轻易进行尝试了。 没有人再开口。 飞机平稳地向下降落。起落架放下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缓缓拉扯开。 林晚棠一直望着窗外,温芷晴一直望着她。 机身轻轻一震,轮子触到了地面。那一下震动从座椅传上来,传到脊背,传向心脏。像是终于已经落定了,但落定之后才发现,整个过程不过只是徒劳而已。 引擎的轰鸣渐渐弱下去,飞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 她们已经重新回到北城了。 温芷晴已经让助理提前准备了大捧鲜花。鲜花是温芷晴提前预定的,从厄瓜多尔进口的玫瑰,每一朵都开得正好,花瓣厚实得像丝绒,颜色是极淡的香槟粉,寻常根本见不到。 廊桥尽头,助理捧着那束花早早等在那里。阳光从落地窗倾泻下来,落在那些花瓣上,把每一片都照得半透明,像是会发光。 香槟粉的玫瑰太过晃眼,温芷晴远远看见,脚步顿了顿。她踯躅了片刻,最终还是快步走了过去,从助理手中接了过来。 那些玫瑰开得太盛了,沉甸甸的,接过去后压得温芷晴手臂有些酸。她抱着那束花站在那里,阳光把她也照得耀眼,像一尊等待被人取走的雕塑。 林晚棠从温芷晴身边经过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片刻停留。她就那样平静从容地走了过去,像经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午后的阳光那么好,明晃晃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可温芷晴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点点漫遍全身,在初春时节的太阳下也还是冷。 她无措地抱着那束花,抱着那束学妹看都没有看过一眼的花。 温芷晴原本感觉有些委屈,但恍惚看到了玫瑰映在地上的影子,影影绰绰的轮廓铺在光洁的地面上,忽然把她拉回到很久以前。 是她一年前的生日宴。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把整间大厅照得流光溢彩。长桌上铺着雪白的绸缎,银器与高脚杯整齐排列,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宾客们衣香鬓影,三三两两地谈笑着,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 那是她的主场,所有人都在讨好她,与以往的任何一场生日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她原本没有想叫林晚棠过来的,她不想在自己的生日宴上见到这个人。 那时她认为林晚棠不应该出现在自己人生中任何一个欢乐的日子里给自己添堵。 但很快就有人起哄。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温芷晴厌恶她的Alpha妻子,因此大部分人都想用这个卑微的Alpha寻开心。 温芷晴没有阻拦,她太过厌恶林晚棠,甚至隐隐有种乐见其成的快意。 她很喜欢在林晚棠的脸上看到那种深情以外的表情,就好像她成功揭下了林晚棠的伪装一样。 宴会快散场时,林晚棠终于赶到了。 灯光还亮着,杯盏还未撤去,林晚棠穿过众人,一步步朝温芷晴走去。 林晚棠的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有些不稳,可她的脸上还是那种让温芷晴厌烦的那种温柔的神色。 温芷晴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分明没有喝酒,可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从胸口往外漫。在厌恶中,有种别样的情绪在翻涌。 林晚棠是捧着鲜花来的。包装很精致,浅色的纸,素净的丝带,大概是提前很久就预订好了的。 那花开得正好,衬得林晚棠的眉眼愈发黑,脸颊愈发白皙。林晚棠比怀中的花还要明艳,让满厅的灯火都显得黯然失色。 当时温芷晴没能移开眼睛,即使她知道自己无比厌烦林晚棠,但时常还是控制不住地看向她。 但最终,那束花似乎是被扔进了垃圾桶。 此时温芷晴终于明白了,被忽略原来是这样令人难过的一件事。像月亮的暗面,永远背对着人世间。明明同样承受着日光的照耀,却从未被看见。 原来当时的林晚棠,经历了这样难过的湿冷。 而且,这样的事情在这三年里大概太过寻常。 温芷晴的心脏剧烈地疼痛起来,像被无数根细小的冰凌猛地扎了进去,冷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但却不是因为她自己。 而是她终于知道了自己加诸于林晚棠的难过。 原来她们的婚姻是一点点塌陷的,并非是毫无征兆。没有轰然巨响,只有日复一日的倾颓,等到她终于回头时,眼前只剩下一片废墟。 那座塌陷的废墟下面,埋葬着的是林晚棠痛苦的三年。林晚棠一个人盖起来的期待,一个人执着的温柔,一个人独自吞咽下去的委屈,全都被安然埋葬在不得见光的最深处。 而温芷晴现在站在这片废墟上,在这片艳阳天温暖的阳光下,才终于开始发冷。 无力垂落的手臂再也抱不住沉重的花束。 鲜花坠地,香槟粉的花瓣如一场骤然而至的霞光雨,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阳光穿过纷然飘落的花瓣,给每一片都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像是落了满地细碎的叹息。 原本她是笃定了自己能成功挽回林晚棠的,因为林晚棠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可她现在终于不确定了。 这样心痛的感觉,即使是再温柔再坚韧的人,终究不过是血肉之躯,忍到尽头总有承受不住的那一天。就像再坚固的堤坝,也挡不住潮水日夜不停地拍打,总有溃堤的那一天。 林晚棠早已离开,当时甚至都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可温芷晴宁愿她驻足停留。宁愿她站在这里,用平静的目光看着自己,或者讥讽几句,笑自己的迟来,笑自己的荒唐,笑自己抱着花的模样有多可笑。 然后亲手把那束花从她怀里抽走,哪怕是用力掷在地上,或者摔在她身上,都没有关系。 只要林晚棠肯给这场迟来的挽回一个哪怕最难堪的回应。 这样会让自己好受一些。 但林晚棠只是那样沉默地走了过去,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她这个人到底是太过温柔,因而终究是不忍让人难堪,还是早已不在意了。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温芷晴心痛。 如果是因为温柔,那么她仍然还在继续亏欠林晚棠,欠下的情债又多了一笔;如果是毫不在意,那么也许林晚棠的心里彻底没有自己了。她所谓的挽回,不过是一场荒唐的独角戏而已。 这两个念头在温芷晴心里来回撕扯,哪一种都让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但最终她还是轻轻拂去了沾染在外套上的花瓣,花瓣从指尖滑落,缓缓坠入满地碎粉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曾停留过她的衣襟。 温芷晴苦涩地笑了笑,笑着笑着,眼里的光就碎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着那个人离开后空荡荡的廊桥,每一片都在眼眶里打着转,最终成功忍住了没有滑落。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她都没有办法放手了。 ** 林晚棠在离开机场后,很快把那段莫名其妙的插曲抛在脑后。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离婚后的温芷晴确实变得有些奇怪。 但她的生活早已被新的规划填满了,戚亦姝的电影还在筹备,现在正在寻找合适的制片人,作为导演的意向主角,她也需要一起去见面商谈。所有日程一项一项排列得清清楚楚,没有留给过去任何缝隙。 只要温芷晴没有妨碍到她,她就没有必要去浪费时间分析温芷晴的动机。 虽然如此,林晚棠还是在打车回去的路上认真查了一下Alpha如何申请对Oemga的限制令。 通常来说Oemga对Alpha的限制令申请会更加宽松,这是写在法律里的倾斜保护。但反过来则相当严苛了,Alpha必须提供被Oemga长期严重影响到日程生活的确切依据,才有可能通过限制令。 林晚棠想,如果接下来温芷晴还像这次一样莫名其妙地打扰自己,那么她需要录音留存证据了。 希望这次温芷晴只是一时兴起而已,希望最终不要闹到真的申请限制令那般难堪的地步。 第37章 全是她亲手毁掉的 林晚棠回到北城后,温芷晴终于有很段时间没再出现过了。 但这段日子林晚棠过得也不算轻松,她第一次触碰到此前从未抵达过的演艺圈阶层,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制片人和投资方,忽然都变得触手可及。 事情并没有像预期想象中发展得那样顺利。那扇门是开了,门后的世界却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和戚亦姝又一起捋了一遍剧本后,戚亦姝开始寻找合适的制片人了。 戚亦姝的名气极盛,可这几年一直在国外执导电影,其实对国内错综复杂的人情与规则其实不算特别熟悉。 而且她此前一直执导的是文艺片,这次给了一个偏商业性质的剧本,又指定了一个几乎是从未听说过姓名的演员做主角。 题材变了,受众变了,在国内连合作的班底都要重新搭建。 最重要的是,戚亦姝还坚持不压低预算。 这几件事情叠加在一起,在任何一个资深制片人眼里都是风险极重的事。 可也没有人会真的在明面上拒绝。 毕竟那是戚亦姝。话要说得周全漂亮,分寸要拿捏得恰到好处,至于客气后到底有几分诚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晚棠知道自己的原因占比很大。 没有一个制片人听说过她的名字。每次对方听到戚亦姝已经选定了主角、并且坚持不换人时,脸上都会浮现出那种短暂的茫然。 那种茫然并不是反对,也不是质疑,只是纯粹来不及掩饰的困惑。 林晚棠此前连电影都没有拍过。戚亦姝选了这样一个人当主角,还跳出了自己最稳妥的文艺片领域,在那些见惯风浪的制片人眼里只剩下一种合理的解释。 这位盛名在外的导演,大概只是回国来消遣着玩玩。 可其实戚亦姝的神色无比认真。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很坚定,但不是绷紧的,而是沉静的。沉到深处,反而生出一种温柔的重量。 初春的阳光从窗边漫过来,落在她眼底,把那一点琥珀色照得透亮。亮得让人想起封存了时间的松脂,千万年前,有一滴恰好落下,恰好裹住了一片完整的春天。 此刻她看着林晚棠,眼底就是那样的光。 “没事,也许对她们而言,风险确实太高了。” 戚亦姝手指轻轻摩挲着烟盒的边缘,烟盒被她捏在指尖转了小半圈,又停住。 可林晚棠还在这里,她始终没有把烟抽出来。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垂了下去,像是在看烟盒,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片刻后,戚亦姝抬起头,弯了弯嘴角:“那就先不找她们了。” 之后戚亦姝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烟盒收回口袋里。她之前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也做好了打算,如果没人愿意接,那她可以先自己垫一部分投资,之后再去筛选合适的制片人。 林晚棠看向戚亦姝,戚亦姝还弯着嘴角,语气从容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林晚棠知道,这些并不是小事。 其实当时她能听出那些制片人的言外之意,只要戚亦姝能换一个大众熟悉的演员当主角,那么她们会去拉投资进行下一步。 但戚亦姝的语气太坚定了,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即使在这种境地,戚亦姝也没有想过要换掉自己。 可制片人说的其实很有道理,自己确实从来没有演过电影,选择自己作为主演风险太大。她不明白戚亦姝为什么会这样坚定地选择自己。 林晚棠想到当时在病房里,自己也是为戚亦姝选择自己当主角而不解,戚亦姝的回答是导演选定某个演员,当然只会考虑演员和角色的适配性,只有这一个原因而已。 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像是忽然有一天,寂静了太久的夜空划过一场极为绚丽的流星雨。 万千星辰从天际坠落,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她头顶的每一寸黑暗。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甚至忘了呼吸,因为从不知道天空原来也可以这样亮,亦从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被这样盛大灿烂的光芒笼罩。 林晚棠很是贪恋这种感受,但这对戚亦姝正在筹备的新电影并不公平。 “学姐,其实最初在你回国时我就在想,也许之后我能在你的电影里演个小配角露个脸,就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了。”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当时学姐在医院时说感觉我和电影角色适配,但现在想来感觉奇怪,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十八线的角色而已,这些制片人全都没有听过我的名字,但为什么学姐会在考虑角色时关注到我呢?” “其实比我经验丰富,更加适配的演员应该有很多吧?学姐真的不考虑换人吗?” 并没有。 戚亦姝想,这个角色完全只适配于林晚棠,因为在写本时就是精心为林晚棠打磨的。 每一个字,每一句台词,每一场戏,在她写的时候,脑海里都只是眼前这一个人而已。 她完全没有考虑过别人。 但这些全都不能告知林晚棠,戚亦姝想,她不能让学妹知道。演员如果知道选中自己的导演对自己怀拥异样的情愫,会严重影响这个演员的发挥。 她不能让这份心思成为林晚棠的负担。 “这很正常吧。”戚亦姝镇定从容地笑了笑,说出了早已想好的说辞:“我才刚回国,和国内的演员没有太多交集。” “但和学妹已经很熟悉了。”戚亦姝琥珀色的眼眸里有光芒流转,目光里有什么捉摸不透的情绪一闪而过:“与其花费时间和其他演员再磨合,我当然更希望直接和学妹合作。” “所以我不考虑换人。” 最后戚亦姝又停顿片刻,语气轻飘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难道学妹会觉得,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若还觉得另有隐情,便也太过自作多情了。 林晚棠也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最终空气里浮动了一声很轻微的叹息,不知道是谁轻舒了一口气。 同一个圈子里的事向来传得快。没过多久,戚亦姝自己垫资投电影的消息,就辗转落进了温芷晴的耳朵里。 宋舒大概真的爱极了戚亦姝,明明之前赔了这么多钱,还要投钱帮助戚亦姝。 温芷晴轻嗤了一声,对此颇有些不屑。 她反正是先不打算投钱的,戚亦姝要拍什么电影,制片人想找谁,资金从哪里来,她都懒得去关心。 况且,以戚亦姝这样的名气,怎么可能落到自己先垫资再去找制片人的地步。 只有像宋舒这样没有脑子的Omega,才会在听到戚亦姝自己垫钱拍电影时方寸大乱。 温芷晴打算先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她最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她已经迷恋上了在工作之余的所有间隙去看林晚棠之前饰演过的电视剧角色。 林晚棠饰演过的角色不算多,戏份也不重,大多是些边缘的小角色。回到北城后温芷晴把林晚棠出演过的电视剧找出来,一集一集地看过去,进度条拉了又拉,只为等那几分钟的镜头。 温芷晴开始记住那些角色的名字,哪怕只是起得特别随意的配角名。 她开始在深夜对着屏幕怔愣,看着林晚棠在另一个时空里说笑,说着别人写的台词,演绎着别人设定的角色。 有时候温芷晴会看到某一个短暂的镜头,林晚棠微微侧过脸,光落在她眉眼间,嘴角弯起一点很淡的弧度,温芷晴会忽然觉得呼吸停了一拍。 那一瞬间,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剧,还是在看那个她曾经拥有过,但后来又失散了的人。 屏幕里的人离她那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弯起的弧度,近到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温润的唇。 温芷晴知道这种做法不过是徒劳而已。只要屏幕关上,这些光影就会熄灭,这张她魂牵梦绕的脸就会消失。房间里会重新安静下来,她还只是一个人而已。 她曾经拥有过的这个人,远比在屏幕里看到的更加真实。但现在她只能隔着屏幕,看一个虚构的故事里短暂停留的影子。 可她停不下来。 就像她总是停不下来地想起林晚棠一样。 已经成瘾了。 而且戒不掉,戒不掉看她,戒不掉想她,戒不掉在每一个无人打扰的深夜,一遍遍用目光描摹这张脸。 为什么这三年里,会一直觉得自己厌恶这个人呢。 为什么只有在失去后,才会恍然醒悟自己原来爱着这个人呢。 温芷晴甚至会找出林晚棠少得可怜的采访剪辑。说是采访,其实不过是剧组宣传时顺带的出场。大部分时候,林晚棠只是主角身旁安静的陪衬,话筒几乎都递不到她的面前。 但问到林晚棠的问题她都认真回答了。 林晚棠在采访里一直很坦荡,会在记者问及有没有女朋友时,没有任何迟疑地说自己已经和一个Omega结婚了。 在记者追问时,她也只会笑着搪塞说妻子是圈外人。但在末尾又很认真地补充一句,她的Omega妻子很好,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这时林晚棠的眉眼间都更加温柔了,像一盏被轻轻拨亮的烛火,光晕柔软地漫出来,映出眼底一片温存。而那火焰最中心的地方,正跳动着一簇藏不住的光。 温芷晴知道那是爱意,正安静而又炽热地燃着。 她捂紧了心口。 原来在林晚棠的眼中她很善良吗? 可用五倍投资买断了林晚棠希望的却是自己。林晚棠曾经那么想要的东西,是被她亲手用钱拿走的。 只是当时的林晚棠什么都不知道。 她仍旧安静地笑着,眉眼间落满温柔,像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照拂过窗棂。 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口中非常善良的妻子会在此之后斩断她患病住院前的最后一缕希望。 也不知道这些话隔了漫长的岁月后终于会被她的前妻知晓,会落进前妻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 温芷晴想起了林晚棠搬出别墅的前一晚说的话。 “温芷晴,我恨你。”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从没有遇见过你。” 温芷晴不记得当时自己回答了什么了。 此前她一直认为是林晚棠先拿出了离婚协议,是林晚棠背弃了婚姻盟誓,是林晚棠先抛下了自己。 她心安理得地把自己放在了被抛弃者的位置上,认为自己在离婚后还对林晚棠照拂有加,已是仁至义尽。她甚至不止一次地困惑,为什么那个人走的时候那般决绝,为什么看向自己的目光那样冷淡。 但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她终于顿悟,林晚棠的爱是被自己亲手毁掉的,她们的婚姻是被自己亲手毁掉的。 就连林晚棠记忆里那个善良美好的学姐,也是被自己亲手毁掉的。 是她亲手把林晚棠记忆里那轮高悬的明月摘了下来,然后狠狠地砸进一片泥泞里。 明月碎了满地,沾满了肮脏的泥水。自然,林晚棠也不会再认得它了。 全是她自己的错。 温芷晴微微仰起头,但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脸颊后沿着下颌的线条坠落。 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几乎听不到哭泣的声音。只是眼眶微微泛着红,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泪水落下来的时候,亮得像一串断线的珍珠,每一颗都在坠落前闪了一下。 温芷晴的神情依然是平静的,像是一尊布满裂痕的瓷像,连破碎的时候也还是美的。 只是在回到北城的这个夜晚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林晚棠的面前,也尽量忍耐着不要去调查林晚棠的行踪。 因为,她不想让已经坠落在淤泥里的月亮变得更脏了。 时间一日日像水流一般流淌过去,温芷晴最终还是打算去探一下戚亦姝的口风,然后考虑要不要出资。 她想,她可以投资,只要戚亦姝可以在新电影里给林晚棠加一个重要角色。 温芷晴有些犹疑要不要让学妹知晓。 也许这会稍微挽回一些在晚棠心中自己的形象,但也有可能会让晚棠更加厌恶自己。 她最终还是打算先去和戚亦姝面谈。 在戚亦姝的庭院前,她看到了宋舒。 宋舒脸上还挂着一道道泪痕,哭得很狼狈,肩膀微微抖着,像是还没从极度悲伤的情绪里抽离。可就在目光落在温芷晴身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变了。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抹恶毒的光。 温芷晴懒得和宋舒说话,却在继续前行时被挡住了去路。 “想必温总还不知道吧。” 看到温芷晴仍然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漠然模样,甚至连睥睨自己的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甚至连眼角都没有抬一下,宋舒心中的怒火更甚,目光像是淬了毒:“亦姝姐姐是想让林晚棠当主角。” 她盯着温芷晴的侧脸,一字一句继续说道:“无论投多少钱,她都不会换人的。” 宋舒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温芷晴脸上看到同样悲痛的神情了,不对,甚至应该比自己更加悲痛和愤怒,也会比自己更加狼狈。 温芷晴的白月光想让她最厌恶的妻子当主角,而且无论多少投资都不换人,甚至到了只能自己垫资的地步,两个人之间怎么可能没什么。 这样的话,温芷晴头上一下子就能直接带上两顶绿。帽子。 寻常人都只能带一顶的,想到这里宋舒有些兴奋起来。 她站在那里,等着看温芷晴高高在上的矜贵姿态碎成一地,虽然她在说出口的瞬间只是想想就已经开始心情愉快了。 温芷晴的表情确实瞬间惊愕起来。宋舒鲜少在温芷晴的脸上看到讶异的表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永远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此刻却忽然让旁人窥见了裂痕。 宋舒等着那裂痕继续扩大,等着那抹讶异变成悲痛,变成愤怒,变成和她一样的狼狈的表情。 可那惊愕还未完全铺展开,就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 是惊喜。从漆黑的眼眸中一点点弥漫开来,就像是阴了一天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小片天光。 惊喜? 宋舒直接僵在了那里。她盯着温芷晴那张脸试图找出破绽,可那惊喜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漫出来,甚至还短暂停留了几秒钟。 她有些怀疑是不是遭受打击太大导致温芷晴的情绪混乱了,亦或者 难道温芷晴有绿帽。癖?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实在太可怕了。 宋舒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还站在原地的温芷晴,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拭,就有些急促地跑开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慌乱的声响。 已经坐在车上的宋舒有些敬佩自己,至少和温芷晴比起来,遭遇打击之后的自己还算是个正常人。 宋舒离开后,温芷晴才后知后觉有些悲伤。 原来戚亦姝能为了林晚棠做到这个地步。 那林晚棠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芷晴的呼吸都停滞了。 林晚棠大概会会很感动吧。 戚亦姝这样坚定地选择她,戚亦姝愿意自己垫资,宁可自己扛着压力也不肯换掉她。林晚棠这样温柔的人,怎么会不感动呢? 指尖又掐进了掌心。 温芷晴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象画面了。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林晚棠还是会坐在镜头前接受采访,然后谈起这部戏的导演。 她会笑着说戚亦姝是个很好的人,会认真地讲她有多温柔,最后再描述戚亦姝到底有多善良。 就像当初在采访时说自己一样。 林晚棠到底会不会喜欢上戚亦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芷晴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她就那样站在戚亦姝的庭院外,站在那扇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害怕走进去以后,会看见林晚棠也在里面。 她还是接受不了,她怕自己也许会偏执得想要疯掉。 温芷晴最终还是直接离开了。 她没有按响那个门铃,也没有再回头。只是重新坐回车里后才指尖颤抖着给戚亦姝发了一条消息,询问整部电影从前期筹备到后期宣发,总共需要多少钱。 无论多少钱,她都会投的。 她曾经亲手摧毁过学妹的希望,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算是赎罪而已。 温芷晴的眼眶微微发着烫,可嘴角却牵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那弧度像是残月落在水里的倒影,凄清伶仃的,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释然。 她还记得大学时学妹许下的心愿,那一度也是她曾经的心愿。 虽然之后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了,她也亲手推开了她的学妹。 但如今,她还是希望学妹能够得偿所愿。 她想要看到,学妹闪闪发亮的样子,想看见学妹的光芒越过自己曾试图遮挡住她的手,越过人海,越过山川,抵达她本该抵达的地方。 第38章 迟迟没敢发送好友申请 投资的问题忽然解决了。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戚亦姝的Omega发小温芷晴豪掷千金,直接投了5亿进去,直接解决了新电影的投资问题。 有了投资,再寻找合适的制片人成了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能排进温芷晴社交圈的人都心照不宣,向来精明的温芷晴从来只考虑利益,现在却在对电影领域毫无了解的情况下进行投资,只有一个可能性。 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毕竟从戚亦姝回国的那场接风宴开始,一切就初见端倪了。 消息传到林晚棠这里的时候,她正在分析人物小传。 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查阅资料做笔记,只是之后写的几行字写得有些潦草,她又在刚写完的地方划了几道线。 有人投资,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可偏偏这个人却是温芷晴。 林晚棠当然也知道温芷晴对戚亦姝很深情,现在豪掷5亿确实是雪中送炭,但她总隐隐有些不安。 上一次,温芷晴就是因为吃醋自己和戚亦姝走得太近,才换掉了自己的角色。 林晚棠垂下眼,缓缓合上了笔记。心里的不安像黄昏时分漫上来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暗黄色的沙滩。 她害怕也许几分钟后会有一个电话打来,然后自己会再次被替换掉。 林晚棠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把这些可怖的念头一点一点压了下去,终于勉强稳住了情绪。 学姐肯定不会同意的。 但这之后,她继续盯着屏幕上的资料,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下去了,她缓缓盖上了笔帽。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正一寸一寸地退去,从桌角退到窗台,最后只剩下天边一道极淡的橙红。远处隐约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又很快消失了。她就那样坐着,任由自己被这片将暗未暗的光笼罩。 手机忽然传来了信息提醒的振动声。 林晚棠看了一眼手机,是戚亦姝发来了消息。 她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安静地晃神。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温柔地洇开。从窗棂开始,攀上她的肩头,又沿着肩膀的弧度淌下来,最后落在那块亮着的屏幕上。 可逃避终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林晚棠动了动,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慢慢醒过来。暮色还在她肩上流连,但她还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学妹,明天要和制片人一起吃饭聊聊】 随后是位置信息和具体时间。 林晚棠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那并不是换角的通知,也不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只是寻常推进的安排。 她轻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似乎已经在胸腔里悬了太久,此刻终于慢慢散开,散进暮色里,散进窗外最后一点残余的天光里。 她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窗外的暮色也没那么沉了。 她抬起手,按下开关。室内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把窗外的暮色轻轻推远了。 林晚棠重新拿起笔,找出了那本已经写满批注的初版剧本。页边密密麻麻,圈圈点点间全是她的想法。她根据现实里的案例和精神分裂者的特征又记录了一些意见,之后重新合上,打算以后再找戚亦姝细聊。 戚亦姝筹备新电影的消息在网上发酵得很快。 晚上,林晚棠在睡前刷了一下社交平台,发现这件事已经上了几次热搜。 网上只知道戚亦姝已经有了意向主演,且据透露主演并不算出名,此前甚至没有演过电影。没有涉及到流量明星,因此掀起的水花不大。 真正让人津津乐道的,是温芷晴和戚亦姝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为她回国,她又为她投资电影,偶像剧都不敢这么写吧】 【就是这个青梅磕起来最爽】 【我好像知道戚导为什么启用新人了,是不是怕用了大咖惹温总吃醋~】 林晚棠一条条划过去,之后手指顿了一下。 她也担心温芷晴吃醋,上次被换掉角色的事情历历在目。 这件事像一道旧的疤痕,平时不疼不痒,此刻被什么轻轻一掀,结痂的底下还是猝不及防地疼了一下。 疼痛过后,有什么东西从伤口深处涌了上来。先是细细密密的不安,像冰冷的暗流逐渐漫过脚背随后往上涌;之后却是烫的,像有一团火似的堵在胸口。但不是委屈,也不是怨,是比疼更难忍耐的感觉。 是不甘心。 面对温芷晴的碾压她毫无反抗之力,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徒劳。 不是她不够努力,而是现在的自己,还太弱小了。 她想要强大些,强大到不必再揣摩谁的脸色,强大到再也不会任人摆布。 只是这不是只靠想象能实现的。这需要一步步地走,要熬过很多个想要放弃的夜晚,才能离那个想成为的自己更近一点。 林晚棠直接关上了手机。 路还很长。 但路就在脚下。她抬起脚,准备开始走了。 林晚棠抬手关上了灯,缓缓闭上了眼睛,沉进了这片出发前夕的黑暗里。夜色柔软温沉,像是轻轻拥住了她。 第二日林晚棠醒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淡金色的,薄薄一层铺在枕边,把眼前视线里的一切都渲染得很温柔。 林晚棠昨晚是直接熄屏了手机,因此其实还没有退出最后浏览的帖子。 但她解锁屏幕以后,她发现昨天浏览过的最后一个帖子今天已经显示不可见了。 她没太在意,随手退了出去,以为可能是博主用词尺度不太合适,因此被系统审核锁定或者删除了。 林晚棠真正在意的,是今天中午那场约见制片人的饭局。 时间就约在了今天中午。 林晚棠有一点紧张,虽然她已经充分准备了有关电影的一切。 此前她从未有过这种与制片人一起吃饭的经历,尤其是现在是戚亦姝顶住压力没有换人,她有些担心如果自己不够好,会间接影响到别人对戚亦姝的看法。 但她最终垂下眼,把这些消极的念头往下压了下去。随即再次抬起头,目光变得明亮起来。 像雨后叶子上的水珠,透明清亮,能照得见阳光。 她想,自己还是应该对自己有信心才对。 林晚棠是提前过去的,但她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脚步停顿住了。 里面已经有人了。 比她来得更早,也比她想象中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温芷晴。 林晚棠抬头看了一眼包厢号,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包厢,怔愣片刻后走了进去。 制片人和戚亦姝都还没到,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确实还为时尚早。 但按理说,即使温芷晴也会来,也不应该来这么早才对,明明距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温芷晴从不会早到的。 像她这样的人,从来都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温芷晴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西装外套,是那种很矜贵的米灰色。灯光落在上面,泛着绸缎般柔润的光。她整个人像是古典油画里的人像,精致得有些不真实。 但却与之前隐隐有些不太一样了。 温芷晴很安静的垂头坐在那里,眉眼低敛。林晚棠落座后只能看到温芷晴的唇角,薄唇微微抿着,颜色很淡,像初雪时露出来的一瓣梅花。 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温芷晴从来都是中心,根本不可能垂头。但她现在这样坐在这里,也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 林晚棠犹豫了一瞬,不确定要不要在这时和温芷晴打声招呼。按理说温芷晴是投资人,就算是供起来也不为过。 但鉴于她们之间尴尬的关系,林晚棠担心言多必失,因此也低垂下头,假装自己在看手机。 包厢里很静。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光影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林晚棠继续刷着社交平台上的帖子,她昨晚浏览记录里的几条帖子好些已经打不开了。灰色的页面上只有一行小字,提示内容不存在。 热搜也再也没有上过。 大概是为了避嫌,林晚棠没再多想。她从浏览记录里退出来,随手划了几下,开始刷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只是在这期间,她总觉得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光明正大的看,是藏在暗处的小心翼翼的,却怎么也不肯移开的那种窥探。 像是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悄地探过来的藤曼,无声地攀上旅人的手腕,偏执而隐晦。 林晚棠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温芷晴。温芷晴还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到响动后才缓缓抬起眼,像是刚从某个很深的梦海里浮上来。 漆黑色的眸子骤然撞进光线里,满是没来得及收拢的茫然。 光线从侧面漫过来,沿着温芷晴的眉骨轻轻描摹,落进眼角,又顺着鼻梁滑落。她就那样坐在光影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亮光。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让人觉得满室的光都朝她倾斜过去。 林晚棠有些不好意思,也许是她自己想得太多了。 这时温芷晴反而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悦耳,像海妖的吟唱,远远地漂在海面上,却能让所有的桨都停下。但她说的很慢,反而更加蛊人。 “再等等,她们就到了。” 像仅仅只是以为林晚棠等得不耐烦了。 林晚棠踌躇片刻,终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能尽量与温芷晴少说一句话,绝不多说一个字。 温芷晴没再多说什么,她从来不必察言观色,也不必揣测任何人的心思,以她的地位向来是别人来揣测她的用意。 但像是无师自通一般,她知道现在林晚棠不想与自己说话。 温芷晴指尖漫无目的地敲击着桌面,像是有很多话在胸腔里流转,最后却没有涌向唇边,而是都聚到了指尖,被这一下一下的敲击声悄悄释放了出来。 已经很好了,学妹不是和戚亦姝一起进来的。 温芷晴垂下眼,指尖停在了桌面上。 这说明她们还没有同居。 真好,她们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正沉默间,门被推开了。 之后进来的是制片人,她在进来看到温芷晴已经落座后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这位会提前来。 只愣了一瞬,随即制片人的表情迅速调整过来,脸上堆起笑容,腰微微弯下去,似乎颇有些诚惶诚恐地开始寒暄问候。 温芷晴向来是对这些人凭心情搭理的,此时却没太摆架子,礼貌性地微微颔首。 余光从睫毛的缝隙里悄悄滑向林晚棠。 林晚棠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制片人陈曦身上。她站起身,微微欠身,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晚辈的敬重:“陈老师。” 正说话间,戚亦姝终于推门走了进来。 温芷晴是在注意到林晚棠目光转向的瞬间察觉到的。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收拢。 然后温芷晴才慢慢偏转过头,顺着林晚棠的目光看去,神色平静,像只是恰好听见响动。 门口,戚亦姝正往里走。包厢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后又是一阵毫无意义的寒暄。温芷晴偏转头,目光缠绕着林晚棠。 她又隐蔽而大胆地看向林晚棠了。因为林晚棠正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戚亦姝和陈曦那边。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或者开口聊几句自己的想法,说到某处时,嘴角会轻轻弯上一下,很淡,却足够让温芷晴的视线粘连在那里。 林晚棠始终没有往自己这边看过一眼。 温芷晴静静地盯着林晚棠。目光从她的眉眼开始,沿着鼻梁往下滑,落在她说话的唇角时停了片刻。然后又移开,落到她垂落在桌边的手上。那双手正随意地搭着,指节分明,骨肉匀停。 她看着那双手,想象指尖翻动剧本的样子,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样子,或者是沾染上液体的样子。 “温总,真是感谢您为电影项目投了这么多。但任何项目都是有风险的,您确定可以接受吗?” 陈曦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她的话算是委婉,语气也恭敬,可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即使真如传闻所言,温芷晴是为了支持回国后的白月光,这也有些太不计成本了。 根据电影三倍回本的原则,电影至少要15亿票房才能回本。 连她这样已经从业20余年的资深制片人都觉得风险不小。 温芷晴的指尖蓦地收紧,因为此时林晚棠终于看向了她,只是目光中早已没有曾经的温柔,只剩下一点疏离的狐疑。 若是她们没有离婚,她大可以说一句妻子是主演,所以她当然会支持,即使真的会亏本,她也心甘情愿。 但现在她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而且林晚棠似乎认为自己不怀好意,上次见面时甚至威胁自己要申请对自己的限制令。 温芷晴不敢赌。 她不敢说出真实的原因,她不敢赌林晚棠的反应。 不敢赌那点仅存微妙平衡着的体面,会不会彻底破碎。 她宁愿林晚棠什么也不知道,这样未来的某一天也许自己还有机会亲口告知真相。 温芷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惯常冷淡的神色。 “我是个商人而已,自然只是觉得有利可图了。任何投资都会有风险,这我当然知道。” 语气平静得像深冬最寂静的夜色,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晚棠没太在意,虽然她知道温芷晴的话可信度很低。温芷晴向来不会解释她做事情的缘由的,如今这样说,必定是在掩饰什么。 像月光落在粼粼的水面上,越是发亮,越让人看不清水下到底是什么。 也许她是在掩饰对戚亦姝的深情。 陈曦笑了笑,也没再追问下去。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屏幕转向了林晚棠:“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方便以后沟通。” 这位准主演很年轻,长相足够惊艳,对电影准备得也很充分,根本不像是个没有演过电影的新人。可明明林晚棠礼数周全,陈曦却总觉得她骨子里透着一种近乎孤高的疏离。 毕竟她对温芷晴的反应都能如此平淡,看向温芷晴的眼底也没有丝毫波澜。 也许还是太过年轻了。 陈曦想,这种年轻人根本不知道像温芷晴这种人到底拥有着多么可怕的资源,也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启动多亏了温芷晴真金白银地铺路。 她这样想着,目光又转向了温芷晴,忽然注意到对方似乎也正看着林晚棠的手机屏幕,目光多了些似是炙热的情绪。 陈曦心念一动,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着开口:“温总,您要不要也加个小棠的联系方式?也许日后有什么事。” 温芷晴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地,擂在耳膜上,擂在胸腔里。擂得太重,砸得胸腔里一阵发麻。 “可以。” 很好,自己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不用担心暴露出什么。 温芷晴极力按捺住指尖那一点几乎就要暴露的颤抖,解锁屏幕,对准后轻轻扫过那个二维码。 屏幕切画面变了一下光亮,提示音很轻。她甚至没敢看林晚棠的表情。 只是最终,迟迟没敢发送好友申请。 第39章 片酬这里是不是打印错了 微信界面安静地停在添加好友那一页。林晚棠的头像是不久前她们曾一起去过的那片海,旁边却不是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微信号。 应该只是工作号而已。 但温芷晴的指尖还是悬在了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屏幕里绿色的发送好友申请的按钮亮得晃眼,只要轻轻一点,自己就会出现在林晚棠的好友申请列表里。或许被通过,或许永远沉寂在申请栏里。她不知道哪个结果更让她忐忑。 周遭的热闹像是退潮一样远去了。陈曦在和戚亦姝说着什么,杯盏偶尔碰撞,笑声远远近近。 可温芷晴什么都听不清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屏幕里的申请键,和她自己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的心跳。 这似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只有她自己在犹豫摇摆。 温芷晴放下了手机,但一直没有从添加好友的界面退出。 林晚棠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她偶尔点头,或者在被提及时表达自己的观点。 陈曦看她的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满意。只是那满意底下,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犹疑,毕竟她的履历还是太干净了。 果然陈曦还是再次开口了。她抿了抿唇:“小棠,毕竟你之前没演过什么角色,现在就直接当了戚导的主演,这个起点太高了。” 之后陈曦看向林晚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劝诫:“所以还是要好好用功,比别人更加努力才是啊。” 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陈曦见过太多次这种事情了。撞了大运轻易得到了很好的机遇的新人往往并不会珍惜,她们并不知道机会来之不易,也不知道多少人咬牙走了多远的路才能站在那个位置上。她们只是以为自己运气好,以为明天还会有一样的运气。 因此会一次次错失良机,成为怎么捧都捧不红的资源咖。 林晚棠很清楚陈曦的担忧。 林晚棠很清楚陈曦的担忧,也能理解那份顾虑。换作是她站在那个位置上,未必会比陈曦更放心。 她没有打算辩驳,也没有急于证明什么,只是微微启唇,打算接着陈曦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但在林晚棠即将开口时,另一道声音先落了下来。 “她对待演戏一直很认真的。” 那道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像晚风忽然撞进窗子,轻轻凉凉的,却让整个包厢静了一瞬。 林晚棠转头看去,温芷晴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如同覆着一层薄霜,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看过她饰演的很多角色,无论多小都很用心。” 温芷晴说得很认真。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竟有几分难得的郑重。 林晚棠想,如果不是亲耳听过那些讥讽的话也曾从同一张唇齿间落下来,嘲讽她拍戏不过是浪费时间的消遣,她自己几乎也要信了这句话。 她还记得当时温芷晴的语气轻飘,像是掸去沾在衣角的灰尘。 这应该是为了戚亦姝,林晚棠想。 因为戚亦姝执意要选择自己当主角,因此温芷晴不允许别人质疑戚亦姝的眼光,哪怕是需要维护自己。 但这种细微的改变还是让林晚棠稍稍放松了些,至少温芷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这就足够了。 陈曦讪讪点了点头,投资方都觉得满意,她一个制片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样我们过几天直接签合同好了。” 戚亦姝说着,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若有若无地从温芷晴脸上掠过,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然后她转向林晚棠,眼底的光柔和了几分:“学妹待会儿怎么回去?” 温芷晴没有阻拦,一切就要尘埃落定了。林晚棠感觉自己紧绷的情绪正一点点松开,像羽毛轻轻落回地面。 制片人还要为即将上映的电影寻找合适的宣发,因此在快结束时提前离开了。包厢里最终只剩下这三个彼此熟悉的人。 即将散场了,林晚棠也没有多想什么,只是很自然地回答:“我直接打车回去。” 她们也并不是一起回去的,温芷晴紧拢着的指尖缓缓松开了。 也许是自己把学妹和戚亦姝之间的关系想得太亲密了。 温芷晴垂下眼,没有任何声音地轻舒了一口气。包厢里的灯光很柔和地落下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浅浅的明暗。 学妹怎么会喜欢戚亦姝呢。那样无趣沉闷的人,像一杯白开水,喝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温芷晴这样想着,像是要努力说服自己。 林晚棠已经站起身。但在即将推门离开时,她脚步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戚亦姝正披上外套,一只手还拢着衣领,看到林晚棠去而复返后动作停顿在了半空。 “学姐。”林晚棠看向戚亦姝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剧本上还有几个点我想再和你讨论一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温芷晴已经松开的手指又重新掐进了掌心。指甲嵌进去的地方,泛起一小片白,疼得人需要极力忍住溢出唇间的叹息。 “随时都可以啊。今天下午怎么样?” “可以。” “学妹喜欢喝什么咖啡?我的手冲还算拿得出手。” 她们的谈话离温芷晴不远不近,温芷晴还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瓷器。 没有人转头看她,也没有人想起她还在,她们在旁若无人地闲聊那些她再也插不进去的日常。 她的掌心一片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指甲掐进去的地方,月牙印泛着白,其间隐隐有血点泛出来。 原来被忽略是这样的感觉。 温芷晴一直是人群里的中心,是目光的落点,是所有人都会顾及的存在。因此在曾经刚结婚时林晚棠小心翼翼地请求她,不要再把自己当成透明人时,她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 那时她是怎么想的? 当时她好像是在想,只有内心不够强大的人,才会因为别人是否注意自己而患得患失。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种被所爱之人忽略的感受,远比想象中更令人心痛。 林晚棠站在原地,等戚亦姝穿好外套。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掠过桌椅和杯盏,最后无意间扫过那个还坐在原处的人。 温芷晴似乎一直都没有动。 她就那样坐着,脸色苍白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身子微微晃了晃,似乎有些支撑不住。头顶的暖黄色灯光落下来笼罩着她,却怎么也暖不透那层苍白。 光晕里,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莫名显出几分伶仃。 戚亦姝已经披上了外套,林晚棠往门口走了几步,之后又重新看向温芷晴。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顿了顿,然后她轻轻点了下头,语气礼貌而疏淡:“再见。” 毕竟是投资方,该有的礼节总不能少。 林晚棠想,她没必要再多说什么。温芷晴有那么庞大的健康管理团队,自己何必关心。 “再见。” 门合拢的瞬间,温芷晴还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地有些刺目,像一株被风吹得快要折了的植物。 从前林晚棠细致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她只觉得厌烦,就像檐下的风铃,有风的时候就会一声声地响着,平白扰了她的清净。 可现在风铃被摘掉了。檐下空空荡荡,风来了也悄无声息。她很想林晚棠关心一句,哪怕只是敷衍地随口一提,也不会再有了。 不过好在,她们还是可以互相说再见的关系。 虽然是自己用5亿块钱换来的。 温芷晴想着,脸上重新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有些扭曲,与她矜贵清冷的脸格格不入,像是赌徒输光所有筹码之前,还执着地把筹码推上赌桌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笑容。 她想,没关系,只要她还有钱,她就还能一直投资,她们还可以是一直说再见的关系。 林晚棠和戚亦姝讨论剧本直到很晚。 连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 先是午后那种透亮的白,渐渐染上一点暖意,像被人轻轻调淡了色调。然后那暖意也沉下去了,变成灰蒙蒙的青灰,从远到近,一层一层地漫过来。 戚亦姝打开了灯。 “学妹要留下来吃个饭吗?” 灯光里,戚亦姝的声音显得格外温和,不同于温芷晴声音里清冷的蛊惑,戚亦姝的声音是很素净的从容。 林晚棠摇了摇头:“谢谢学姐,我先回去了。” 她其实还不太习惯在别人家里留下吃饭。大概是从小到大,待在别人家里吃饭的机会屈指可数,每次她总会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没事,路上注意安全。” 林晚棠站起身时,瞥见书桌上戚亦姝的烟灰缸。烟灰缸还有不少烟蒂,应该是还未来得及清扫干净。 但其实戚亦姝的衣服上并没有烟草的味道,她以为戚亦姝已经戒烟了。 “嗯,学姐也不要熬夜太晚。” 林晚棠推开门走了出去。戚亦姝起身,站在灯影里目送她。门缓缓合拢,那道身影一寸寸消失在视线里。 门锁落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有些可惜,戚亦姝想,她已经提前嘱咐了做饭阿姨要多做一个人的晚饭。 林晚棠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是她在北城租的一间小房子。一室一厅,拢共巴掌大的地方,推开窗能看见隔壁楼阳台上晾晒的衣物,隔音也不算太好,偶尔能听见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 但她还是觉得很自在。 因为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迁就谁的习惯,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她顺手的位置。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能放松下来。 就在她倚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 林晚棠拿起手机,发现是温芷晴的好友申请。 她看着手机,怔愣片刻后才想起来应该在中午的时候,温芷晴扫了她的二维码。 林晚棠看了一眼时间,从中午到现在已经有6个小时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温芷晴会给她发送申请。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还是同意了申请,这个微信号相当于她的工作号,加不加无所谓,应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她直接备注了温芷晴的名字,因此她们的聊天页面一直停留在了一行系统提示。 【你已添加了温芷晴,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林晚棠没再看手机,她今天和戚亦姝一起沟通了很久的剧本问题,又继续完善了人物小传,回来以后已经精疲力尽了。 眼皮有些发沉,林晚棠吃完饭以后困得目光都有些茫然地停滞了,她没再继续像往常那样查阅资料回看经典电影里演员的表演,而是直接去浴室了。 出来吹干头发以后,林晚棠直接躺在了床上。 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小片,在视线里慢慢晕开,逐渐变得模糊。她盯着那光看了几秒,眼皮越来越重,最终伸手按灭了开关。 此时温芷晴还没有入睡。 在发送好友申请时她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终于在晚上破釜沉舟般按了下去。 应该又会是一个不眠夜,温芷晴想。 林晚棠也许不会同意她的好友申请,不过这也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尴尬和为难了,毕竟她们现在没有面对面,也不在中午的饭局上了。 温芷晴从来不知道自己会为一个人考虑到这种地步。 但这个人是林晚棠,她又感觉一切都合理起来。 没过几分钟,她就收到了好友申请同意的信息。 比最理想的预想时间还要短。 温芷晴退出又重进,确定林晚棠是真的同意了好友申请后猛地攥紧了手机。 指节攥到发白,攥得屏幕都像是快要碎掉。指节泛白,掌心发烫,可她没有办法松开。仿佛只要松开,这一切就会消失。 过了许久,温芷晴才想起自己可以查看林晚棠的朋友圈。 非常不错,她又多了一种可以窥探林晚棠生活的方式。 正如今天她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又窥探了林晚棠的踪迹。 学妹没有留在戚亦姝家里过夜。知道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有一块巨石终于从胸口移开了。 温芷晴安慰自己,也许她们真的只是讨论剧本而已。就在林晚棠没有离开的那段时间,她担心她们也许真的会发生些什么。 林晚棠会喜欢一个Beta吗? 温芷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她把自己整个人蜷进了黑暗里,像一只受伤的兽躲进洞穴。 她闭上了眼睛,开始回忆曾经自己和学妹缠绵的时候,藉此忘掉现在的一切。 那些缠绵的夜里,林晚棠的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而潮湿,像是下一秒中她们就会接吻。 她想起林晚棠指尖划过她后背时那种轻微的颤栗,想起她情动时眼尾泛起的那一抹薄红,学妹会挑逗得她浑身发软,最终只能主动抬手攀上学妹的后颈。 温芷晴蜷得更紧了些,像要彻底把自己嵌进黑暗里。 唇齿间溢出压抑破碎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睫毛湿了,沾着一点细碎的光,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亲吻。 ** 签合同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除了戚亦姝和制片人陈曦以外,林晚棠仍旧看到了温芷晴。 温芷晴是作为投资方代表过来的,但她整个人似乎对合同并不关心,倚在那里恹恹地等待着。 窗外的光落进来,描出温芷晴侧脸的轮廓,那副矜贵的皮囊下面,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倦。 林晚棠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在某个数字上停了下来。 片酬那一栏,写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数字。 她盯着那串零,又数了一遍。这和之前协商好的,完全是两个数字。 林晚棠看向了陈曦:“陈老师,片酬这里是不是打印错了?” 陈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极快,像是怕被人发现。然后又转回来,脸上重新换回职业性质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没印错,因为投资比较宽裕嘛。” 林晚棠顺着她刚才那一瞥的方向看过去,温芷晴正低着头翻看手机,眉眼低垂,对这边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她又缓缓盖上了笔帽。 投资宽裕是因为温芷晴,但温芷晴应该不会好心到给自己这个情敌增加片酬。 “没事的学妹,我已经提前看过了,整个合同没有问题。”戚亦姝忽然开口,眼底漾出一点笑意:“我的导演费也涨了。” 林晚棠指尖还捏着那份合同,迟迟没有落笔。 温芷晴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余光始终落向林晚棠。她看见学妹垂着眼,眉心轻轻蹙着,似乎还是犹疑不定。 然后戚亦姝起身了。 戚亦姝走了过去,在林晚棠身侧停下,距离控制得刚刚好,近得可以悄声说话,又不至于让人觉得逾矩。 林晚棠听着,眉心渐渐松开。 她重新翻开合同,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很快,像是终于下了决心。然后林晚棠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的手腕微微一顿,随即流畅地划过,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芷晴理应是开心的,但在戚亦姝悄声向学妹说话时,她听到自己的牙齿之间逸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好在摩擦声很轻,轻到几乎被呼吸盖过,没有人能留意到。 签完字后,林晚棠合上笔帽,她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轻轻掠过。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很郑重,“我会尽力演好的。” 温芷晴抬眼,目光恰好与林晚棠的视线交汇,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像是光影偶然交错,还来不及捕捉彼此眼底的情绪,就各自移开了。 之后,戚亦姝的新电影《无人知晓》的微博官宣了林晚棠作为主演,很快蹿到了热搜高位。 这个名字在之前确实小火了一把,但对大众而言还是太陌生了。 林晚棠的粉丝也一头雾水,反应过来以后开始努力控评点赞,但这之前被点上高赞的基本都是在对主演一无所知的路人。 【现在电影选角都如此随意吗?】 【谁能告诉我这个主演是从哪个角落里搜刮出来的】 【戚亦姝是疯了?为了避嫌直接找了个糊糊?】 【估计是资源咖带资进组吧】 【不像吧,刚刚搜了下,之前演了一堆配角】 【可能真是撞大运了,毕竟戚亦姝不像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给我担接接接】 林晚棠一条条划过去,之后关上了评论区。 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情况,因此并不算惊讶。 但到了深夜,评论区的最新风向忽然又发生了变化。这些最新的评论像是从地底涌出来的暗流,慢慢改变了水流的方向。 【去考古了一下,主演之前采访时还一直提她的妻子,自从之前小火了一把后再也没有提过】 【估计那时候已经确定出演电影了吧,人飘了就看不上了】 【据小道消息透露,她真的已经离婚了】 【抛弃Omega的恶毒Alpha,这种人也能当主演吗?】 林晚棠已经入睡了,自然对这些正在发酵的消息一无所知。 但一直无法入眠的温芷晴刷到了。 她的指尖都在发抖,大脑一片空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因为制片方把宣发交给了专业电影宣发的团队去做,所以她一直没有插手。 但这时她实在忍不了了。 温芷晴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是也许是什么流量明星,因为担心林晚棠爆火所以提前编造了黑料。 她不知道林晚棠此刻是否还醒着。也许她已经睡了,对这些一无所知;也许她也正握着手机,一条一条划过去,看着那些字刺进眼睛里。 想到这里,温芷晴的心猛地缩了一下。此时她能做的事情就是尽快花高价调用公关团队把这件事压下来。 公关团队行动迅速,短短几十分钟已经成功把这些评论压了下去,之后慢慢删除了。 温芷晴长舒了一口气。现在,她终于可以调派负责监管舆情的部门追查到底是谁下了黑水。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种事情她最擅长做了。 她一定要让这个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对方做事足够隐蔽,温芷晴的人查了很久。 直到天光渐亮,夜色被一层一层剥开的时候,天空的颜色从深蓝变成灰白,温芷晴才终于知晓了结果。 只是温芷晴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人并不是任何一个同在娱乐圈的演员。 是林晚棠的亲生母亲,林深。 第40章 她们之间,永远横亘着无数误会 温芷晴沉默了很久。 这个答案太过荒谬,以至于她又找下属确认了许多遍。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后漫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吞的淡金色。房间内,厚重的窗帘密密地拢着,透进来的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亮,落在温芷晴的脚边,细细长长的一道,像是一根被人遗忘的丝弦。 温芷晴还是想不明白。 这之前她能隐隐猜测到,林深对林晚棠有很强的利用心理。可现在这种事情已经远远超过利用的范畴,温芷晴想不出林深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 这样做的原因也许只有林深自己知道。 温芷晴的心脏又开始抽痛,那疼痛从深处漫上来,漫过胸腔。她垂下眼,望着脚边那一缕细细的光,只希望林晚棠还沉在梦里,对夜里发生的一起额都一无所知。 林晚棠确实不知道。 她睡得很沉,连做梦都没有。 那些在深夜里发酵的恶意,那些被泼到她身上的脏水,那些被温芷晴一点点按下去的暗流,都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夜色,隔着始终没有亮起的手机屏幕。 早上醒来后她打开窗帘,能看到楼下的树冒出了一簇簇嫩绿的芽尖,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去,把那些新芽照得透亮,每一片都颤着细碎的光。 目前距离开机还有七周。 林晚棠看了一眼剧组的时间表,3周后开始陆续试妆,之后是剧本围读,开机前还要和其他演员一起预演对戏。日程排得不算满,却一步一步往前稳步推进。 但在这三周里,她基本没什么安排。 就像一道长长的休止符,落在乐章正式开始之前。 林晚棠打算在这三周学习一下漫画。 通过前几周的准备,她已经对剧本烂熟于心了。精神分裂症的病例笔记记了厚厚一沓,纪录片里那些患者的眼神、语速和下意识的动作,她对着镜子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本能的反应,哪些是演出来的痕迹。 这些准备应该足够扎实了,可她还缺少最后一块拼图。 是那些漫画家日常的生活细节。她还不太清楚一个真正的漫画家卡稿时会做些什么,赶稿到深夜时手指是什么动作,画到满意处会怎样无意识地翘起嘴角。 虽然剧组会在定妆之后会安排集中培训,去真正的漫画工作室进行体验。可那时应该只剩一两周的时间,她怕自己来不及消化吸收。 林晚棠打算利用这三周的时间自己先找几家漫画工作室,观察学习一下。 由于饰演的是患有精神分裂的漫画家,因此绘画风格和状态也分为两种,就像两个人的手在握笔。 一种是记录恋爱日常的,画风温暖细腻;另一种则是绘画悬疑惊悚的故事,落笔线条锋利,阴影浓重,仿佛画纸下也藏着什么不见光的东西。 林晚棠查找了本市大部分漫画工作室,然后按风格分类,分别挑出擅长温暖治愈向的以及画风偏暗黑悬疑向的,之后开始一封一封地写邮件说明来意。 终于发完所有邮件以后,林晚棠切回到社交平台,配合宣传方转发微博进行宣传,忽然发现私信消息比之前多了太多。 她点了进去,红色的数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从地底涌出来的岩浆,往下翻都翻不到尽头。 有一些id很眼熟,是她的老粉,林晚棠依次点了进去。 【棠姐,你真的离婚了吗】 【抱抱,如果真离了就别再找下一个了,上升期不要再谈了哇】 【之前那么爱为什么突然离了啊,有点接受不了】 【马上进组了,千万不要因此影响状态啊】 林晚棠一时间有些讶异。 她没有回复,而是先看了一遍自己的词条,基本都是新电影的宣传和一些营销号通稿。用自己的名字加离婚关键词进行搜索,基本上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林晚棠又看了一遍粉丝的私信时间,是凌晨的时候。那时她已经睡着了,难道是在那时发生了什么吗? 窗外的阳光正好,楼下那棵树的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晃着。林晚棠坐在书桌旁,被早春的光笼罩着,暖意从肩上慢慢倾泻下来,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曾在黑暗中发生过。 林晚棠又盯着那几条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去。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追问。电影刚刚官宣,显然现在并不是一个公开单身消息的绝佳时机。 既然词条里什么都搜不到,说明即使曾有过风波,也都已经平息了。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揣摩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了。 病愈以后,她感觉自己似乎变了。 从前心里总有一汪浅水,落粒石子也要泛起半日涟漪,会因为旁人的态度患得患失。如今那水变深了,深到投进来的东西沉下去就沉下去,再也惊不起什么波澜。 林晚棠关上了社交平台软件,不再看了。 她开始从电脑上下载主流的漫画创作常用的软件,然后点开购物软件,把勾线笔、速写本、漫画专用稿纸这些物品一件件加入购物车。 邮件发出去后,暂时还没有回音。 在等待回复的这段时间里,林晚棠决定先从网上查阅些资料,比如已经成名了的漫画家的访谈,藉此了解她们的创作习惯。 有的漫画家会必须听着白噪音才能落笔,有人画到满意处会无意识地咬住笔尾,有人画画时会紧绷后背,直到画完一个分镜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 这些小细节是剧本和人物小传里都不会有的,但林晚棠知道,真正让一个角色鲜活起来的,恰恰是这些真实存在过的动作习惯。 林晚棠开始把各类不同漫画风格的漫画家习惯进行分类,就在她整理表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发送了一条消息。 心脏像被什么攥住,停了一拍。 窗外的阳光还落在桌角,楼下那棵树的新芽还在风里轻轻晃着,访谈视频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渺远了,只剩下那个闪烁的红标,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她点开。 林晚棠怔愣了几秒。 她握着鼠标的手指缓慢收紧,掌心泛起薄薄的潮意。光标在屏幕上晃了晃,然后缓缓地移过去,停在那条消息上方。 指尖微微用力,她点开了这条消息。 她没有看到温芷晴到底发了什么,因为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撤回了。 对话框里,只有几行灰色的小字。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林晚棠盯着那三行灰色的小字,一头雾水。 许久不见温芷晴重新发来消息,林晚棠索性直接问了一句。 【温总,是电影项目人选有什么变动吗?】 温芷晴几乎是秒回:【没有】 隔了几秒钟,又回复了一条:【不好意思,消息发错人了】 林晚棠盯着那几行字,有些莫名。她和温芷晴加上好友之后就没有发过消息,估计早已沉到列表最底层了。 温芷晴是得有多不小心,才能从那么靠下的位置,恰好误触到自己。 她没有追问,出于礼貌她还是回复了一句:【没关系】 随后,林晚棠继续根据这些漫画家的访谈内容填充表格。 温芷晴在哭,泪水无声地滚落,一颗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屏幕还亮着,那几句简短的对话被水痕晕开,模糊成一片光影。 她低着头,睫毛湿透了,沉沉地垂着,像月光下沾满夜露的芦苇,再也抬不起来。泪珠顺着睫毛尖往下坠。有些直接砸在手机屏幕上,有些会流过抿得发白的嘴唇,滴落在地面上。 像一株被大雨压弯的栀子,花瓣上蓄满了水,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水光。 就在之前,温芷晴约林深见了一面。 林深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眉眼间落着一层洗不掉的倦意,眼窝微微陷下去,连唇色都比从前淡了几分。 她坐下时,打量了一圈包厢的陈设布置。 “温总今天怎么有空?”林深徐徐落座,唇角牵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许久不见,现在又忽然约我,倒真让人有些受宠若惊了。” 温芷晴并不担心打草惊蛇,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指尖还搭在杯壁上。包厢里的灯光落下来,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我以为你应该清楚。” 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把刀从刀鞘里缓缓抽出,还未见到利刃,冷意已经漫出来了。 像是料到林深不可能主动坦白,温芷晴没有给她开口的间隙,继续说道:“毕竟半夜刚给自己的亲生女儿下了黑水。才过去几个小时而已,你不会忘记了吧?” 她以为林深会狡辩,会反驳,会在自己把证据一渐渐摆出来后才终于死心。 但林深只是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像微雨落在水面上。明明在那里,伸手去捞,却只剩下一圈散开的涟漪。 “其实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小棠好。” 她看向温芷晴,目光真挚得几乎让人不忍怀疑:“小棠病重时我去探望过她,当时她说她已经和温总离婚了。” 林深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像是真的在为谁而感到惋惜。 “我当时很担心,离婚后她孤身一人,也没什么长处,大概会在北城活得艰难。” “所以我在想,小棠还是太幼稚了,但我作为母亲不得不拉她一把。”林深看向温芷晴,恰当好处地露出一个恭维的笑容:“昨晚是一个很好的时机,登高必跌重,也许这个时候她会想起温总,顺势低头。” 林深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这是一件对大家都有利的事情,我实在不明白温总为何会这样质问我。” 温芷晴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杯中的茶还冒着热气,细细的一缕,在她和林深之间袅袅地升起来。她就那样看着林深,看着那张脸上恰到好处的恭维,听着那些被包装得冠冕堂皇的话。 一字一句地听下来,像是在拆一件礼物,拆开一层后还有一层。可拆到最后,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算计。 温芷晴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可她的指节,已经微微泛白了。 “你应该只是为了自己好吧。如果林晚棠低头找我复婚,我不可能不会同意,那么我们还是姻亲关系。”温芷晴说:“那么你仍有可能从中得利。” 林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被误解的无奈,目光坦然地迎向温芷晴:“温总,你把人性想得太黑暗了。” “如果晚棠和你复婚,她可以重新拥有优渥的生活条件,你可以重新拥有爱情,我只不过是得到一些作为母亲的回报而已。” “这真的是一个皆大欢喜的走向。” 温芷晴无端有些发冷。 她能感觉得到,林深真的没有把林晚棠当成自己的孩子,而仅仅只是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而已。 在使用期间,工具当然会磕碰,也会发生一定程度的磨损,但这从不在林深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根本就不配当一个母亲。” 温芷晴看着林深,一字一句,像是在替另一个人说出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林深的脸扭曲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随即她的目光仍然慈祥和蔼,像是包容一个执拗的晚辈:“等到了我这个年纪,温总就能理解了。” 温芷晴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上来一阵恶心。 可恶心过后,是更沉痛的悲哀。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慢慢浮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真的有这种人,把利用说成母爱,把伤害粉饰成不得已的苦衷。那些话从林深嘴里说出来,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像是这世上的母爱本就该如此。 这个人,竟然是她所爱之人的母亲。 原来,她爱着的这个人,之前的二十年中一直被这样压抑扭曲地培养长大,从未得到过一点贫瘠的爱。 可即便如此,她还会在婚姻里对自己无微不至地付出,记得在每一个重要日子为自己精心准备礼物。 明明,林晚棠自己也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 像是从来不曾被人浇灌过的花,却开出了最温柔的颜色。 温芷晴勉强保持了最后一丝镇定,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吗?但我只知道,收购方案已经获批签字了,您应该很快就要享受退休生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深脸上,语气轻飘地补充了一句。 “您还是少操些心,太平日子难得,您再好好享受一段时间。” 因为很快就会不太平了。 林深的脸色在这时才终于维持不住,瞬间褪尽血色。 她已经做得足够小心了,说辞也天衣无缝。她甚至怕惹恼温芷晴,只能把一切脏水都泼到亲生女儿身上,把温芷晴择得干干净净。 “您还不走吗?” 温芷晴没有看林深一眼,只是语气不耐,像在驱赶一只逗留太久的飞虫。 她的指尖还在发颤,大抵是因为太过心痛。每次在她逐渐习惯当前的痛苦时,总有更深的疼痛从底层翻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过去。 林深终于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整个包厢再次只有温芷晴一个人了。 温芷晴忽然想起初见那天。 人群中尽是一边嘱托孩子一边拖着行李箱的家长,喧嚷的,热切的,只有林晚棠一个人站在那儿。阳光从廊檐下斜过来,落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极淡的轮廓,让人移不开眼。 有志愿者学姐上前询问,她只是弯了弯嘴角,声音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是一个人过来报道的。” 从此再不能忘记。 温芷晴终究没能忍住,颤抖地点开了和林晚棠的聊天界面。分明是置顶,但她从没有敢给学妹发过消息。 【对不起】 【你还好吗】 【我真的很想抱抱你】 第三条发出去的时候,她哭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屏幕上的字被泪水晕开,模糊成一片光影。她盯着那三行模糊不清的消息,忽然清醒了一点。 学妹应该会感到莫名其妙吧,也许会认为自己疯了。 她不该这样的。 温芷晴还勉强残留最后一丝理智,她咬着唇,手指颤抖着划过屏幕。 撤回,一条,两条,三条。 每条消息消失的时候,她的心就更痛一分。等最后一行灰色的撤回消息提醒出现时,只剩下一阵钝钝的疼,从深处慢慢漫上来,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最终她等来了林晚棠的疑问。 【温总,是电影项目人选有什么变动吗?】 她正为林晚棠痛彻心扉,可学妹是在以为她又想要更换角色了,以为自己可能又一次要被放弃了。 在林晚棠心里,自己仍然是那个随时会换掉她的人。 她们之间,永远横亘着无数误会。 泪眼模糊中,温芷晴缓缓直起身,她忽然想到,再过2个月就是学妹的生日了。 大概在那时,学妹已经进组了吧。 这三年她刻意不想起学妹的生日,学妹自己也从未提起过。 但在今年,学妹一定会有一个盛大的生日宴吧。 只是,大概林晚棠也不会想在生日宴上看到她了。 温芷晴垂下眼,眼泪又落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会在被邀请庆生的人群里。但也许,如果能在门口站一站,遥遥地望上一眼,就已经很好了。【..top】 40-50 第41章 对不起 三周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勾线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林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指指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 坐在工作室角落里观察的日子里,她学会了怎么握笔才像画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在卡稿时无意识地转笔,怎么在画到满意处轻轻顿一顿,然后继续落笔。 她也学会了让目光在画纸停留很久,即使在听见脚步声时也不会微微侧头,那些漫画家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习惯都被她一点点拆解模仿,直到成为自己习惯的一部分。 林晚棠为剧本里那个精神分裂的漫画家,设计了两套完全不同的习惯。 沉浸在恋爱氛围里的一种握笔时手指放松,嘴角不自觉轻弯,卡稿时会顺时针转笔。 擅长悬疑恐怖氛围的另一种则握笔极低,卡稿时笔尖悬停在半空,眼睛紧盯着稿纸。画得顺手时也不会放松,反而身体前倾,几乎贴到纸面,肩侧绷得笔直。 这样,哪怕穿着同一件衣服,动作习惯和眉眼之间,也依稀能分辨出是两个人。 试妆的那一天,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 不是那种急骤的催人赶路的雨。是绵密不绝地能下上一整天的雨。 化妆室里,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慢慢地积成细细的水流,沿着玻璃缓缓滑下去。滑到一半,又被新的雨丝覆盖,模糊了外面街道的轮廓。窗外的世界就这样被雨一点点晕开,只剩下朦胧的灰和绿。 林晚棠坐在化妆镜前,闭上眼睛。化妆师的笔刷轻轻扫过她的眉骨,带着微微的痒意。 这一天到场的人很多。造型指导团队围在镜前低声交换意见,戚亦姝作为导演自然在场,靠在一旁的椅背上,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摄影指导和灯光师正在寻找合适的打光角度。 还有一个人也在。 温芷晴坐在镜前区域侧后方的椅子里,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将镜中人的每一个表情收入眼底。她面前偶尔有人穿梭而过,譬如造型师递工具,助理送咖啡,灯光师调整机位。她就坐在那里,隔着这片忙碌的人影,目光穿过间隙,落向了那张被暖白色灯光描摹的脸。 她本不必来的。试妆的事,投资方从不用过问。 可她来了,大家也只是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并不全然觉得意外。 况且,投资方在场,对大家都有好处,只是餐标就翻了三倍,连茶水间的咖啡都换了。 试妆的效果很好。 同一张脸,两种不同的眼神,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一个是午后的光,温吞地漫进来,连空气都跟着静了几分。一个是结了薄冰的深潭,幽暗不见底,也映不出自己的影子。 像是同一片水面,却映出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所有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除了温芷晴。 她没有点头,没有微笑,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坐在那张椅子里,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隔着满屋的赞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张脸。 这是温芷晴第一次看到林晚棠试妆,久久不能回神。 林晚棠自己并没有太大波动。也许是早已熟悉过无数次这两种状态,真正试妆时她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从容感。 收工后,林晚棠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又在一点点给她卸妆。妆容从她脸上一点点擦掉,化妆镜前重新露出她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神。 窗边,玻璃上的水痕一道叠着一道,错落地淌着。 “学妹,明天还要辛苦你再来一趟。”戚亦姝顿了顿:“陆微明天过来试妆。” 陆微是和林晚棠演恋爱对手戏的Omega,圈内皆知这个Omega为人骄纵,眼高于顶。因此哪怕演技极好,愿意和她搭戏的人总是寥寥。 “好的。” 林晚棠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她从未与陆微搭过戏,虽然陆微的难搞她有所耳闻,圈内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陆微再刻薄又能刻薄到哪里去呢,毕竟她都已经和温芷晴朝夕相处过三年了。 “那好,学妹你先走吧,我还要和美术组再商量一下细节。” 戚亦姝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林晚棠的脸上时带了几分温和:“雨下得有些大,我让助理送你吧。” 林晚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雨确实比来时更大了,檐下的雨帘连成一片,对面楼的轮廓都模糊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过多推辞:“谢谢学姐了。” 戚亦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她垂下眼,继续翻着手里的那沓已经洗出来的定妆照。灯光从侧边打下来,把她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温芷晴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往化妆台那边看,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从人群中无声地走了出去。 林晚棠转身去关门,手刚搭上门把,余光里瞥见温芷晴正往这边走来。她顿了一下。 “温总。” 话音落下时,温芷晴已经走到近前。她伸手去拉门,两人的指尖在门把上触碰到了一起,又各自顿住。 林晚棠先松开了门把手,却是温芷晴先道了歉:“抱歉。” 仿佛真是无心之过。 “没事。” 林晚棠也没再说什么,松开手时温芷晴的小指轻勾了她的指尖,痒意从指腹渐渐漫开,让人有些不自在。 她略微加快了脚步,往大楼出口走去。 身后的高跟鞋声却像贴着她走似的,声音清晰极了,从空旷的走廊里折回来,像是在纠缠着她,怎么都甩不掉。 林晚棠索性停住脚步,回转过身。 戚亦姝的助理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几步之外,匆匆垂下头。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你先回去吧,我送学妹。” 温芷晴开了口,却是对戚亦姝的助理说的。 助理有些犹疑,她有种感觉,面前的人表面是老板的发小,实则是老板的情敌。但这不是她能置喙的事,只能点点头,直接折返回去,顺便给老板通风报信。 “我带伞了,就不劳温总相送了。” 林晚棠的声音淡漠,如同这一日的阴雨天一般,像是在拒绝一个并不熟稔的陌生人。 “顺路而已。”温芷晴垂眸:“试妆结束大家都辛苦了,我请客。现在我们两个先过去吧。” “我还有事。” 林晚棠出声拒绝后,准备离开。此时袖口却被轻轻勾住了。 是温芷晴的小指,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像是轻微一扯就能甩开。 “抱歉,可能我选的时间不太合适。” 温芷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融进雨声里。 “之后戚亦姝也会过去。” 林晚棠垂眼,看着那只勾在自己袖口的小指。细白的,骨节分明,还微微发着颤。像是怕被甩开,又像是怕自己先不小心松了手。 她不明白,温芷晴为什么忽然提起学姐。 但林晚棠想起试妆前工作人员在小声八卦,说温芷晴是在追爱青梅。 所以温芷晴是想拉自己去当电灯泡吗? 那倒也好。 自己可以过去看看情况。如果学姐动了心,散场后她可以私下里提醒学姐,温芷晴这种人绝非良配。 “那走吧。” 林晚棠说完,看到温芷晴从包里拿出伞。 大概是从来极少撑过伞,温芷晴撑起伞骨的样子有些生疏,修长纤细的手指甚至不小心被伞骨戳了一道。 温芷晴微微一缩,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浅浅的红痕。她没说什么,只顺着伞骨摸索到伞柄,认真摆弄了两下,终于将伞撑开在两人之间。 那是一把十六骨的木柄伞,木柄温润,手工削制得恰到好处,撑开时伞骨匀称,矜贵精致。 她们走出楼门,斜风裹着雨扑过来,伞面瞬间歪了半边。温芷晴下意识往林晚棠那边倾了倾伞柄,雨水顺着伞骨斜斜滑落,在她自己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晚棠望着伞外的雨帘,轻声叹了口气。 再走十几步,估计她们两个人都要被淋湿了。 她伸出手稳住了伞柄:“还是我来吧。” 伞柄微微抬高了寸许,让两个人的肩侧都能被罩住,雨珠沿着伞骨滑落,伞面平稳了许多。 温芷晴的心跳猝然快了一拍。 她侧过脸,望向身侧的人。 那张脸就在伞下,被雨天薄薄的光映着,眉眼沉静得像一幅画。 林晚棠正握着伞柄,微微抬高了些,让两个人都能被罩住。雨水顺着十六根伞骨错落滑下,落不到她们身上,只在两人身侧织成细密的雨帘。 温芷晴忽然忘了呼吸。 雨声很大。可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林晚棠不想与温芷晴并肩,脚下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慢出半步。但温芷晴也慢下来,她们用了许久,终于走到了车旁。 上车后,温芷晴抬手拨了拨被雨打湿的额发。林晚棠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只手的手背上,赫然横着一道细细的划痕。 大概是之前被伞骨划过时留下的。伤痕不深,却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边缘渗出细细的血珠,洇成一小片红。 “你的手流血了。” 既然看见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林晚棠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平静,只是在提醒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话落,她便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 温芷晴转过头看她时,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脸。 “可以帮我包扎一下吗?” 那道血痕横在白皙的手背上,红得格外刺目。犹豫半响后,温芷晴还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脆弱。 声线还是惯有的好听,像月光淌过琴弦,让人不忍拒绝。 如果学妹愿意给自己包扎,她们的手还能相互触碰在一起。 “怎好抢了温总生活助理的工作。” 林晚棠没有偏过头,依旧望着车窗外。玻璃上,雨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把街景拖成模糊的色块。 她本来下意识是要答应的。可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被温芷晴讥讽过,说如果没有工作以后可以去应聘清洁打扫的工作。 既如此,何必越俎代庖呢。 温芷晴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没有向林晚棠解释自己并没有带生活助理这件事,但也没有自己包扎。 至少手背上的疼痛可以掩盖心脏的疼痛。 直到下车时,温芷晴手背上那道细痕已经不再渗血。 暗红色的血痂凝固在那里,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像一截干枯的枝桠。 林晚棠看到了,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想,自己大概真的逐渐变成了一个心硬的人。话到嘴边可以咽回去,看见了也能装作没看见。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为这样的改变而感到难过。 她直接撑开了自己的伞,只是在看到温芷晴苍白的脸色后,礼貌性地抬高伞柄,将两人一并罩住。 “学妹,我有话想对你说。” 终于落座后,林晚棠看了一眼时间,此时学姐大概还在和化妆组美术组讨论,应该得过段时间过来。 听到温芷晴开口,她点点头:“温总但说无妨。” 林晚棠说完以后,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温芷晴的下文,她终于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温芷晴。 温芷晴的脸色似乎更差了些。 那张脸本就苍白,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一点点褪去。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抿着,和手背上那道暗红的血痕衬在一起,显出几分说不清的脆弱。 温芷晴本想先询问学妹,有没有看到车里的陈设没有变。曾经的猫咪挂件已经绝版了,可她淘遍了二手平台,终于买下了一个从未拆封过的同版玩偶。 和当初学妹亲手挂上去的一模一样。 但她随后想到,学妹根本还不知道她扔掉玩偶的事情。 如果说了,反而是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情。 她嗫嚅了很久,准备好了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最终只说道:“对不起。” 林晚棠有些疑惑,直接站起了身:“温总,您怎么忽然这样说?” “是我本就该说的。” “过往三年的一切,全是我做错了。” 温芷晴本以为自己也许会说的异常艰难,会有无数多的铺垫。可真正开口的时候,也不过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 林晚棠没有说话。 她有些莫名其妙,唯一能想到的是,也许温芷晴担心自己会对戚亦姝说她的什么坏话,怕自己在学姐面前,坏了她的形象。 在温芷晴眼里,值得道歉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还确实很有先见之明。 “温总说笑了。” 林晚棠垂下眼,没再接话,打算先含糊过去。 “我没有说笑,我是真的很后悔。” 温芷晴没有预料到林晚棠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下意识掐进手心,手背绷直后结痂的伤痕又开始隐隐渗出血迹:“我很后悔,当初对你那样不好。” “温总,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看到温芷晴还想再说些什么,林晚棠直接打断道:“往事不必重提了。” 她不想和温芷晴讨论过往三年的一切。 好不容易从一场漫长的夜里熬出来,天亮才没多久,她不想再回头去看那些还没散尽的雾气。 “当时你为了准备了很多礼物,是我没有好好珍惜。” “我还一直误会你和林深勾结,在你患病初期一直以为你在演戏。” “最后,我还换掉了你的角色,让你伤心流泪。” “离婚时,我还威胁你抽取信息素。”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我的错。” 手背一直渗血,温芷晴还在不断道歉,也许之后很难有这样欺骗而来的独处机会了。 林晚棠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像月光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碎成无数清冷的光。 “温总,道歉可真是容易。”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回想一件很久远的小事:“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第一次病发的样子。当时我在客厅,疼得几乎无法走路,最后是扶墙挪动着去找止痛剂的。” “但你当时还在喂猫。若无其事,就像每一个寻常夜晚一样。” 温芷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但林晚棠没有停息:“当时我就在想,哪怕只有我自己独自一人生活,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说的更加严重些,我当时真怕就算我死在温总家里,也无人为我叫救护车。” “三年间,像这样的事情几乎数不胜数。” 她顿了顿:“温总应该很难为每件事情都道歉吧,所以还是不要再说了。” 她真的,不想再回忆一遍了。 第42章 有些温柔,远比恨更让人绝望 包厢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上,把街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竟然已经是黄昏了。 温芷晴的眼眶不知何时洇上一层薄红,眼底蓄着水光,将坠未坠,像初秋的露挂在叶尖,轻轻一摇就要碎掉了。 林晚棠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温芷晴。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却还强撑着不肯落。 像温芷晴这般高傲的人,竟然也会有如此伤心的时候。 月亮从来都是高悬于夜空俯瞰众生的,她曾被那样讥诮睥睨的目光扫过无数次。如今骤然撞见这破碎了的月光,一时竟有些恍惚,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晚棠又怔愣了片刻,几秒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移开目光。 “学姐还没到,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吧。” 林晚棠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打算出去给戚亦姝打个电话,先逃离这让人不知所措的氛围。 在起身的间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声音涩涩的,像是化在雨里的一缕雾气,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细弦。 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从前,只唤我学姐的。” 这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林晚棠没有停留,径直向门外走去。 手指即将搭上门把手的刹那,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晃动的声音。温芷晴也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着急,也有些摇晃,像是不扶着桌子就有些站不稳。 “抱歉,是我又骗了你。” 林晚棠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淡的白色。 “温总是什么意思?” 温芷晴骗了自己什么?为什么是又骗了自己? 林晚棠终于转回身来。 门把手从指间滑脱,重新回到原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隔着几步的距离,林晚棠垂下眼眸,重新看向温芷晴。 她的目光里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像是在等待一个确切的答案。 “今天戚亦姝不会来。”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轻轻覆着,遮住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水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像是从很深的海底慢慢浮上来:“是我怕你不来,才这样骗你。” 雨大抵是停了,因为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沉进了水底,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所以呢?” 林晚棠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她看向温芷晴,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人难捱的平静。 “温总是宁愿浪费时间也要消遣我?” 温芷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林晚棠没有给她机会。 “我真是不明白。”她顿了顿,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倦意,“究竟是哪里又招惹到温总了,让温总宁愿当骗子,也要这样对我。” 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积水轻轻滴落。 温芷晴的脸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那双眼睛里还蓄着水光,此刻终于一滴滴坠落下来,悄无声息地砸在手背上,洇进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里。 “不是消遣。”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见你,想单独见你。”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可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这样会让我感觉非常莫名其妙。” “而且我也不明白你道歉的意义是什么。” 她垂下眼,不再去看温芷晴,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可我喜欢你。” 骤然听见时,林晚棠想,这很像是天方夜谭的一句话。因此心里没有半分触动,只有一种难言的荒诞感。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垂下眼看了一眼时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玻璃上漫进来,铺在两人之间,把那段距离染得愈发模糊。 “已经很晚了,我该走了。” 她披上外套的瞬间,腰身忽然被一双手从背后轻轻环住。 起初指尖只是虚拢着,隔着衣料微微发颤,像怕惊落什么易碎的东西。窗外,之前雨落在玻璃上的水痕还浅印在上面,一道一道,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迟迟不肯干透。 那双手一点点缓缓收紧。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腰侧,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心,再渡到她身上。 呼吸落在她后颈,轻轻的,潮潮的,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那个怀抱不敢收得太紧,却也不肯松开。窗外那些水痕正一点一点被暮色洇透,从透明变成淡灰,再从淡灰慢慢沉进夜色里。室内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像一幅色彩温柔的油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这很荒谬,林晚棠想,再惊悚的恐怖片也不过如此了。 她们在失败的婚姻里算是彼此折磨了三年,她的爱意早已被消磨殆尽了。但离婚后,前妻忽然道歉,然后说喜欢自己。 像是一本早已读完了的书,合上很久了,连书页都落了灰。忽然有人跑过来告诉她,这本书还有另一个结局,但她已经不想再重新翻看了。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温芷晴哭着,眼泪从脸颊滑落,渗进林晚棠的衣领里,洇湿了一小片皮肤。起初是温热的,不知是带着谁的体温。可很快变成一片微凉的湿意,贴在颈侧,开始慢慢顺着肌肤滑落。 这种触感让林晚棠觉得很怪异。 明明是泪,落下来时却像谁的指尖在似有若无地划过她的肌肤。温芷晴环在她腰间的手还在发抖,呼吸落在她后颈,也是潮湿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哽咽,像从很深的悬崖底部漫上来的雾,不知不觉就将人缠住了。 林晚棠忽然想起那些志怪故事里的画皮。身后这个人,周身笼着潮气,眼泪洇湿了自己的衣领,像一株不见光的藤蔓,趁着旅人不备时悄悄地缠过来,之后把人一寸寸拖进暗处去。 林晚棠握住了温芷晴的手。 指尖触到那片掌心的瞬间,她顿了一下。 温芷晴的手心并不似从前那般细腻光滑,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粗糙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反复碎裂又反复结痂的痕迹。她垂下眼,看见那些道暗红的血痂,横在温芷晴的掌心里。 没有人能伤害到温芷晴,这只能是她自己弄伤的。 雨早已停了,但窗外的水痕还印在玻璃上,一道一道,淌得极慢。 她只犹豫了片刻,还是坚定地分开了温芷晴环住自己腰间的手。 “你想错了。” 林晚棠轻声说着,声音像夜风拂过水面,依旧很温柔,但却带着深夜的凉意:“你并不是喜欢我。也许只是过往的所有习惯,都成了执念而已。” “真正健康的感情,是会让人越来越好的。但现在显然不是这样的。” 温芷晴的睫毛被泪痕簇成一缕一缕,湿漉漉地垂着。她怔愣看向林晚棠,有种恐惧忽然从心底漫上来。 像有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那些还没死透的念想。 原来现在的林晚棠完全没有要她的打算了。 因为她在林晚棠眼中是不健康的,是越来越差的,是越发像怪物一样的存在。 可离开了林晚棠,她没有办法变得越来越好了。一切都如同进入了死循环。 林晚棠又叹了口气。 看着这样失魂落魄的温芷晴,她心里终究还是漫上一丝怜悯。很微弱,像是夜色里最后一缕还没散尽的暖意。 “我也喜欢过你。”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了一些,不想再让温芷晴还抱有虚假的幻想:“可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即便回想起来,也很难再想起那种心动的感觉了。” 她看着温芷晴的眼睛。那双眼睛还蓄着水光,亮得让人不忍多看。 “所以,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知道,温芷晴并不是真的喜欢自己。一切不过是惯性作祟,是不习惯,是不甘心,唯独不是爱意。 没有哪种爱意是这样扭曲的可怖。 况且,即便那真的是爱,自己也早已不爱她了。 时间无法倒流,没有谁能回到最初,回到大学初见时,回到还能为对方心动的瞬间了。 温芷晴还想辩解,但她张了张嘴,只有眼泪断续掉落。 林晚棠微微笑了笑,笑容惊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她拿出纸巾递给温芷晴,温芷晴指尖还下意识攥紧掌心,结痂的伤痕隐隐有重新崩裂的征兆。 顿了片刻,林晚棠拿起纸巾轻拭去温芷晴脸上的泪痕。擦拭到最后,纸巾从眼角划过,带走最后一点潮意。 “只要温总别再针对我,我就很满意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把温总所有助理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因此没有办法再帮忙叫她们过来给温总包扎伤口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透了,玻璃上那些水痕终于停止了流淌,一滴一滴,凝结成无数个小小的水点,悬在窗上,映着室内的灯光,亮晶晶的好看。 林晚棠从包里取出几片创可贴,放在温芷晴面前的桌上。 “温总可以先贴上,之后再叫工作人员过来帮忙包扎吧。” 温芷晴看着那几片创可贴,看着林晚棠那双刚刚替自己拭去泪痕的手。 学妹太温柔了。温柔得像一捧月光,明明只是落下来照在她的身上,却让她的心蜷成一团,连呼吸都透着疼。 明明被自己伤得那样深,却还愿意递一张纸巾,还愿意轻轻拭去自己脸上的泪,还愿意把创可贴一片片放在自己面前,温柔得不像是对待已经闹僵了的前妻。 可也正是因为太好了,她才彻底明白,学妹已经不再爱她了。 学妹看向她的眼神没有恨和怨,甚至没有刻意疏远的冷淡。只有一种平静的、落定了的、再也不会有波澜的情绪,连故作镇定都无须伪装。 温芷晴终于知晓,学妹已经彻底放下了。 有些温柔,远比恨更让人绝望。 “能不能,吃完饭再走。” 林晚棠放下创可贴后已经转身了,身后传来温芷晴的声音,她没有停顿。只是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门把手被轻轻按下,锁舌弹出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那声音在寂静里荡了荡,随后被门板轻轻吞没。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包厢里只剩一片宁寂。 菜品还在后厨温着,都是学妹爱吃的饭菜,每一道她都知道。 因为从监控画面里看了无数个深夜,看学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时,筷子落下的快慢,汤匙先伸向哪一盘。那些细碎的本该被忽略的习惯,被她一帧帧又刻回了心里。 可学妹已经不会再重新坐回到这里了,也不会再与自己单独吃饭了。 走出包厢后,林晚棠长舒了一口气。 包厢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太诡异了。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还贴着温芷晴的目光,穿过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穿过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穿过她以为已经足够远的距离,还在盯着她看。 林晚棠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离开了餐厅。 走出门的那一刻,夜风拂过面颊,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 她终于放松下来,身影融进这片夜色里。 ** 第二日,林晚棠如约来到了化妆室。 她本以为陆微会耍大牌,毕竟圈内盛传陆微小毛病特别多,迟到大约应该是最轻的问题了。 但到来时,戚亦姝还没有到,但那个Omega已经坐在了那里。 不过只有陆微自己知道,这不是因为守时,而是一种随心所欲的冲动。 这世间太过无趣,她没有任何循规蹈矩的兴致。 林晚棠一眼就看到了陆微。陆微身上有一种很颓唐的气质,她只是坐在那里,就已经好像在厌烦着所有的一切。手里转着一根眉笔,笔杆在修长的指间翻来覆去地旋转。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视四周,无论落在何处都是看过即忘的倦意。 这个Omega明明眉眼极其惊艳,眉骨微微隆起,带着一点凌厉的弧度,眼尾却懒散低垂,像是不把世间万物放在眼里。 整个人像是从哪幅褪了色的古画里走出来的,却偏偏对这副皮囊懒得打理,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还没到试妆时间,化妆师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和陆微搭话,连整理刷具的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这个眉眼慵懒的Omega在听到开门声时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门口。那双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懒散的雾气,像是连看人都不太愿意费神。 但在看到林晚棠时,陆微眼睛里迷蒙的雾气像被什么轻轻拨开,一点一点地露出底下透亮的光。 眉笔在她指间顿住,没有再转动了。 “是林老师来了啊。” 语气慵懒,带着玩世不恭的调子,尾音却微微上扬。 像是对这无趣的世间,忽然生出了一点兴致。 第43章 是对温芷晴的怨恨 “陆老师。”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陆微身上停了一瞬。 精致的皮囊,潦草的姿态,构成了绝佳的矛盾集合体,却也不令人觉得违和。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即使陆微在圈内风评很差,戏约却从来没有断过了。 正打招呼时,门再次被推开了。 “学妹,来得好早啊。” 戚亦姝的声音先于人落了进来。她大约是来得匆忙,发丝还散在肩头,没有像往常那样挽起那个低垂的发髻。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轻轻搭在眉眼间,衬得整个人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移开眼后,她才顺着林晚棠站立的位置看到了化妆镜前的陆微,微微有些讶异:“陆老师也来得这样早。” 陆微手里又开始缓慢转动着那根眉笔,闻言懒懒地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回应。 导演已经到了,试妆开始了。 陆微靠在椅背里,闭着眼,任由化妆刷细细地扫过她的眼尾。她的声音却还在响着,带着一贯的慵懒:“叫林老师也太生分了。” 刷子顿了一下,她微微抬起眼皮,从镜子里看向林晚棠。 “所以我该怎么称呼林老师呢?” 林晚棠微微一顿,没有想到陆微会询问称呼。 “叫我晚棠吧。” 她语气平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从前拍戏时,和对手演员相熟之后,也大多是这么叫的。 陆微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向她。那双眼睛刚刚被化妆刷轻轻扫过,眼尾还洇着一层氤氲的潮意,像晨雾未散的湖面,似迷蒙似透亮。隔着那层水汽望过来,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晚棠。” 陆微上齿碾过下唇,念得极慢。 门又被推开了。 昨日温芷晴便听说,林晚棠今日要陪对手戏演员试妆。试妆而已,再正常不过的事。她这样告诉自己,可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花了些时间,提前安排了今天下午的工作,之后又过来了。 陆微旁若无人惯了,只当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存在,漫不经心地开口:“晚棠,倒是还比我小三岁呢。” 温芷晴的手背已经被包扎好了伤口,此时又隐隐作痛了。她看向戚亦姝,戚亦姝还很认真地对照着装造,和电脑上的色调比对。 戚亦姝的目光落在陆微和林晚棠身上时,是那种导演审视演员的目光。冷静而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 窗外的阳光薄薄地透进来,落在化妆镜前。昨天那些细密的雨,那些顺着玻璃淌下来的水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蒸发了。 玻璃清透如洗,什么也看不出来。 温芷晴看向自己的手背。昨晚学妹留下的那几片创可贴,她一片也没舍得用,最终和信息素一起放在保险柜了。 她本来是想放在床边一直看着的,可总是忍不住拿起来,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层薄薄的塑封。不过几个小时,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她怕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她自己摸破包装了。 于是最终也还是锁进了保险柜。 温芷晴怀着自厌的心情做了这一切。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种隐秘的、近乎病态的珍重,离学妹所说的健康的感情相去甚远。可她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她手里少有的还沾着学妹温度的东西。 她舍不得。 好在学妹也不会知道。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心里那种自厌才稍稍按下去一点。像是偷藏起一样不该藏的东西,只要不被发现,就还能假装自己没有那么不堪。 但似乎,自己能离变得更好越来越渺远了。因为她听到那个陌生Omega的声音从化妆镜的方向漫过来:“晚棠,看你的样子,应该也还是单身吧。” 也字特意加了重音。 温芷晴的指尖微微蜷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要重新掐进掌心,但担心会再次被学妹发现,担心在学妹眼中自己越来越奇怪,只能强忍着。 若是她们还没有离婚,大约自己可以直接告诉这个轻浮的Omega,林晚棠是自己的Alpha,让她不要再惦念了。 可现在她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如果现在突然出声制止,也许林晚棠会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没有办法再掐紧指尖,白皙漂亮的手只能垂放在身侧。 林晚棠的目光在陆微脸上停了一瞬,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犹疑。 第一次见面,这个Omega就问得这样直接。像是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丝毫不在意别人会怎么想。 可她在意。 这里人多眼杂,化妆师、助理、灯光师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会从被谁刻意记下来。 若是被有心人听去,添油加醋地传开,营销号能写出什么她太清楚了。 大概率会是:戚亦姝新电影,主角AO初次见面就当众调情,公费恋爱。 光是想想这类标题,林晚棠就觉得头疼。电影在开机初始就因为戚亦姝转变风格以及自己的电影新人身份备受质疑,如果再传出这种绯闻,无异于雪上加霜。 她不想辜负学姐,也不想由于自己的疏忽使电影受到质疑。 林晚棠垂下眼,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淡薄的距离感:“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个人隐私。” 陆微轻啧了一声,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对这个Alpha有些好奇,这个Alpha的眼神干净温和,但却隐隐有种距离感,让人感觉不太容易接近。 试探了一下果然如此。 可陆微并不觉得挫败。反而弯了弯嘴角,弧度极浅。她终于在这无趣的世间,找到了一件值得花些心思的事。 林晚棠再抬起眼时,忽然正好对上了温芷晴的视线,然后怔住了。 化妆间的灯光温敦地铺着,镜面折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人来人往,细碎的响动浮在空气里。可那一瞬间,所有的热闹都远去了,只剩下那双眼睛,隔着那些忙碌的身影,静静地望着她。 温芷晴看过来的眼神,她太过熟悉了。 因为那是自己曾经有过的眼神。 酸涩的,却又黯然的。 像一个人站在夜雾里结霜的窗前,看着里面暖融融的灯火,明知道自己再也进不去了,却还是忍不住一直张望。 也许昨晚温芷晴说过的话,确实有几分可信。 但就像当初她也曾叩了很久很久的门,却始终被拒之门外,只能望着里面透出的光亮。如今她没有办法再为温芷晴敞开门了。 每个人的感情,都是一条只能自己泅渡的河。 林晚棠别开眼,那一点视线交错便就此终断了。她还没有化妆,此时也提不起与人交谈的兴致,只得先打开手机,把自己从这场喧闹里轻轻摘出来。 她垂着眼,指尖随意划过屏幕,一条角色剪辑视频跳了出来。 是林晚棠曾经演过却又被替换掉的那个角色。戏份不算太重,却是她认真琢磨过的。 现在剧集已经杀青,送审了,大约是剧方寄予厚望,预热宣发早早铺开了阵势。 这倒也没有什么,自己时运不济而已,林晚棠已经放下了。 只是这个剪辑视频太眼熟了,这是她拍的第一场戏,新的演员的一举一动与当时她的举手投足间几乎是一模一样,说是一比一复刻也不为过。 但当时,她的大部分动作都是自己精心设计的,剧本上这种配角只有台词而已。 那些走位、那些停顿、那些细小的表情,都是她自己一点点钻研出来的。 这条预热剪辑视频很火,各平台搜索指数暴涨,火到剧方也完全没有想到。毕竟这类配角都只算是剧里的配菜,但现在已经成了宣发的最高赞视频。 林晚棠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顿,又滑了过去。 她已经往前走了,而且走了很远,远到不会再回头去看自己留在原地的影子。 况且,这条剪辑点赞高也算是好事,因为这也变相说明了当时她的设计很成功。 但林晚棠知道,在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在这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瞬间里,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慢慢浮现上来。 是怨恨。 她对温芷晴其实还是怨恨着的。 这种情绪被隐藏的很好,连她自己也很少主动想起。但就在这样的瞬间,她会想到温芷晴曾经加诸于自己身上的一切。 就算温芷晴道歉了,又能怎样呢。 那个演员的所有动作还在脑海里回放,一遍一遍,像某种无声的提醒。林晚棠把视线移向窗外,看向不远处的建筑。阳光落在淡灰色墙面上,明晃晃的,却什么也照不出来。 她努力把自己从那股怨憎里抽出来。 那情绪不会消失,她知道。只能让它沉淀下去,沉到最底下,沉到平日里不会轻易想起的地方,封存起来。 像把一件旧物锁进箱子深处,不打开,便当它不存在。 因为她还得继续往前走。 温芷晴的目光始终不曾从林晚棠身上移开。 隔着半个化妆间的距离,隔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和细碎的交谈,她看见林晚棠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阳光落在那张侧脸上,分明是暖的,可那眉眼间的光似乎黯淡了几分。 学妹似乎忽然就不开心了。 但她却不知道原因。 是因为这个演对手戏的Omega吗? 温芷晴偏过头,看向戚亦姝:“怎么找的这样一个Omega,是来干什么的?” 戚亦姝正仔细比对着手里那沓翻到卷边的参考图,闻言并没有抬头:“她们会是恋人。” 温芷晴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只剩一张薄薄的皮囊还撑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在电影里。” 许久没有听见回应,戚亦姝翻了一页参考图后,才抬起头,看到温芷晴支离破碎的表情后,停顿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 “这样啊。” 温芷晴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许只是出于本能在回应。她的声音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根本没从她嘴里说出过。 许久后她又问:“会有会有” 会有亲密的戏份吗?会拥抱吗?会接吻吗? 可那些话像碎玻璃一样卡在齿间,怎么也问不出口。 她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答案之后,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 戚亦姝明白了温芷晴的意思。她笑了笑,忽然有些想捉弄这位昔日的好友,偏偏不回答,继续翻着手里的参考图。 “我可以再投一个亿,如果有的话,你可以改剧本吗?” 声音从温芷晴的唇齿间挤出来,轻得像纸。 第44章 等你很久了,姐姐 戚亦姝只是弯了下唇角,却迟迟没有回答。 温芷晴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陆微和林晚棠相对而坐,凑得很近,似乎是在低头对词。那个Omega说了什么,林晚棠微微侧过脸去听,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柔和得让人心焦。 温芷晴只觉得胸口那根弦越绷越紧,紧得快要断了。分明已经是春天,她却觉得很冷。 “你开个价吧。” 温芷晴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担心惊动了林晚棠,让学妹知道自己又在试图插手,但又已经顾不上太多了。 戚亦姝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散在午后的光里,淡得几乎没有痕迹。她抬起眼,看向温芷晴,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无奈。 “芷晴,你包了我那么多场电影,难道其实连一部都没有认真看过吗?” 温芷晴微微错愕,过了几秒,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当然看过戚亦姝执导的电影。但她毕竟不是文艺片的受众,那些缓慢的镜头、隐晦的留白、藏在眼神里的暧昧,像水一样从她眼前流过,却没能在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她只模糊记得,那几部还留有印象的电影里,似乎都有不少暧昧的戏份。多到她只是想象那些画面落在林晚棠身上,就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 “好,就算你有你坚持的所谓艺术追求,那到时候用替身拍摄呢?” 温芷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出口,声音里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试探。 戚亦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想,至今应该还没有哪个主角只是要牵个手说个情话就得上替身的。 于是她又摇了摇头,幅度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完全没有了可以商量的余地。 春天的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温芷晴脚边,温暖得让人恍惚,也许很快就要到初夏了。 但温芷晴只觉得那阳光太刺眼了,亮得让人无处可躲。不远处的说笑声隐约飘过来,林晚棠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惹得陆微和周围的化妆师都跟着微笑了起来,散进那片暖融融的光里。 只有温芷晴坐在这里,隔着满室的阳光和笑意,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其实在众人笑起来时,林晚棠也有些怔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成了众人的中心位。自己随口说了一句话,便有人笑着接住,有人顺着话继续聊下去,有人把气氛烘得刚刚好。 那些笑声和目光像一层层柔软的浪,轻轻托着她,让她浮在水面,不必再沉下去。 这是她很少体验过的事。 那三年里,她说过的话常常落进空气里,没有回响,也没有涟漪。 可此刻,她是那个被听见的人。 惊愕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轻轻按了下去。 以后,自己应该会逐渐习惯越来越好的。 还没到傍晚,试妆就结束了。由于陆微这次难得配合,试妆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卸完妆,陆微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方要尝试约林晚棠吃饭,话还没说出口,余光里忽然察觉到什么。 不苟言笑的投资方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微妙。 目光不重,却像一根极细的针,隔着满室的人影,若有若无地扎过来。陆微看不懂那道目光里的情绪,因为那太过复杂了,复杂到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但同为Omega,她几乎是瞬间感知到了其中的冷意。 寻常人此刻大约要开始惴惴不安,琢磨自己哪里得罪了投资方。 但陆微没有。 她反而弯了弯唇角,那弧度懒懒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隔着满室的人影,她迎上那道目光,微微挑了挑眉,隐隐有些挑衅。 投资方厌恶自己,但那又怎样呢? 片酬是实打实进了自己口袋的,用的还是投资方的钱。对面坐着的是她感兴趣的人,戏还会继续搭下去。顺便还能让那个莫名其妙盯着她看的Omega心里继续怄着气。 “晚棠,之后要一起吃个饭吗?我们可以交流一下剧本台词。” 陆微的声音更张扬了些,像是故意要把每个字都拖得慢一点,让声音飘得更远一点。 林晚棠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我晚上还有事情。” 话说完后,她察觉到陆微的视线似乎越过了自己,落在更远的位置。 她下意识循着那道目光偏过头去。 是温芷晴。 那个Omega正匆忙垂下眼,像是没料到会被看见,又像是隐藏了太久终于被撞破了。 虽然还没有到傍晚,但太阳开始向西偏移了,阳光还没有完全褪去,浅淡地铺在她身上,无端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林晚棠的目光在温芷晴身上只掠过一瞬,就收回了视线,像是多看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那好吧,下次记得考虑下哦。” 陆微也没再过多纠缠,拎起包往肩上一搭,满头招摇的金发在午后的光里晃了晃,碎金似的,亮得有些晃眼。她转身走了,步调也是懒懒的,像是全然不在意。 戚亦姝仍然要留下了和化妆组以及美术组讨论,林晚棠也站起身。她甚至没有往温芷晴的方向看去,就知道温芷晴必定也会有所动作。 果然,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 先是衣料窸窣的轻响,接着是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又无论如何也要跟过来。 林晚棠没有回头。 这种被尾随的感觉让人厌烦,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黏在身后,怎么走都甩不脱。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停顿,只是不疾不徐地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之后随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林晚棠停了下来,站在门边,安静地等待着。 走廊里零星走过了几个人,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转角。头顶的灯投下柔和的光,淡白的,均匀地铺开来,把整条廊间浸在一片安静的光晕里。 几秒后,门被重新推开了。 林晚棠看到,温芷晴那张矜贵的脸上,先是浮起一丝极浅的错愕。 温芷晴像是没料到门外有人,又像是没料到那人是自己。那一秒的错愕过后,慌乱才像水渍般从漆黑的眼眸中慢慢漫上来,来不及收,也来不及藏。 她显然是没有料到林晚棠就站在门外,怔了一瞬后,目光在林晚棠脸上飞快地掠过。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追出来的急切,此刻正一点点努力地往下压,压回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眸中。 “真巧,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温芷晴撩了一下头发,指尖绕过耳际,那动作本该是随意的,此时显得有些僵硬,最终指尖又在漆黑的发梢处顿了片刻。 “我在等你。”林晚棠望着温芷晴,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没有涟漪的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温芷晴明知结果不可能是自己希望的那一种,可那点念想还是压不下去。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明明知道靠不了岸,还是舍不得松手。 也许,也许昨晚走后,林晚棠忽然又心软了呢? 亦或者,林晚棠其实也还爱着自己呢? 这种念头一旦浮上来,就再也按不住了,在她心里横冲直撞,撞得她指尖发颤,撞得她连呼吸都停滞了。 毕竟,学妹是在等自己。 “因为你的目光让我觉得厌烦。” 为了避免温芷晴还是听不明白,林晚棠努力把话说得更加透彻:“我已经打算往前走了。但每次看到你的目光,我都会回忆起之前最不堪的往事。” “你也不要再道歉了,我不会接受的。” 走廊里的灯光静静地洒落下来,柔和的,淡白的,把两个人笼在同一片光晕里。远处有脚步声来来去去,近了又远,都与她们无关。 温芷晴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学妹已经往前走了。只有她还在原地,守着那片再也不会有故人归来的废墟。更可悲的是,每一次张望,都会把那个已经走远的人,重新拽回她最不想经过的路口。 温芷晴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却没能成功。那点还挂在眼角的隐秘期待,此刻正一点点地往下坠,坠到她伸手也够不着的深渊里。 林晚棠就这样冷静地看着面前失了魂一般的Omega。 她原本以为看到这样的温芷晴,自己会忍不住别开眼,甚至心脏也会疼痛,但其实没有。 林晚棠就那么看着,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那雨淋湿的是别人,落在的是别处,而她只是恰好路过,撑着伞,全身没有被雨水淋湿过的痕迹。 她的脸上没有心疼,没有不忍,只有一种淡定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冷漠。 “温总,实在不行,就再找别的Alpha吧。”她继续说道:“会有很多人,能给你所需要的爱。” 林晚棠说完,没有再往温芷晴的方向看一眼。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清脆,没有任何迟疑。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而在原处,有一个人还留在那里。 晶莹的液体滴落下来,一颗颗无声地坠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晚棠走出了大楼。 正在西移的太阳的余晖铺展开来,落在每个行人的肩上,温软而舒适。 她顺着人流往前走,任由渐起的暮色将自己轻轻裹住。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惊喜。 “姐姐?”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像是被时光磨掉了清脆稚嫩的童音,只余下些许恍惚令人识得的余音,就这样飘散在暮色里,让人辨不清是记忆还是真的有人在呼唤。 林晚棠脚步一顿。 “等你很久了,姐姐。” 林晚棠转过身。 暮色渐浓,在那片将暗未暗的光里,站着一个Omega,身影熟悉得让人心悸。 她和这个女孩儿曾同在一栋房子里生活了十余年。 这是她的妹妹,时欢。 “许久不见,小欢。” 林晚棠迟疑了片刻,没有迎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简单地回应了一声。 第45章 没有帮忙的义务 林晚棠望着暮色里时欢的身影,心里浮起一丝警觉,像是水面下悄悄游过了一尾鱼,泛起一阵微小的涟漪。 时欢并没有提前联系过自己。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什么都没有。 那她是怎么知道今天、知道这个地点的? 试妆的时间地点虽然不是机密,但也绝不会随意外泄。 林晚棠没有继续揣测下去。 她望着时欢,语气还算温和:“小欢,你应该在这里等了许久吧。不过我不太清楚,你是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如果时欢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她还是更倾向于相信时欢。 时欢咬了咬下唇,这点小动作让她看起来像回到了小时候的样子。 “我查过电影的日程,也知道戚导电影请的化妆组,根据这个化妆组常年在哪些化妆室化妆,推测出来地点并没有那么困难。” “不过,其实也算是碰运气吧。” 林晚棠站在暮色里,目光落在时欢脸上。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晕从她们身后漫过来,在地上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时欢垂着眼,睫毛轻轻覆下来,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光线把她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半边隐在暗处,衬得整个人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还是分外乖巧。 晚风拂过,吹起时欢额前几缕碎发。她就那样低着头,等着姐姐的回应。 “好,吃饭了没有?” 林晚棠没有继续追问。她看着时欢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乖巧的脸,心里其实有几分了然。 她很清楚林深和时岑对妹妹的培养模式,功利,精准,每一步都要时欢在规划时就计算投入和产出。她也知道在这种功利性导向的教育培养下,时欢不会为没有收益的事情多花心思。 时隔多年,时欢忽然找到自己,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既然这样,不如找个餐厅直接坐下来聊。 能让时欢亲自专程找到自己的事情,三言两语很难说清,因此时欢必然不会拒绝这个慢慢铺开描述事情的机会。 “还没有。” 时欢摇了摇头,额前几缕碎发在暮色里轻轻晃了晃。她抬眼看向林晚棠,那双眼睛被路灯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亮亮的,像是在等待什么。她嘴角抿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弧度,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又像是怕姐姐下一句就要走了。 林晚棠抬眼望向不远处那家透着暖色灯光的餐厅,语气平和:“这附近有家餐厅,味道还不错。我们边吃边聊?” 温芷晴僵在了原地。由于已经被学妹警告过,她不敢再跟着学妹。 可刚走出大楼,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林晚棠正和一个Omega站在暮色里,不知说着什么,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柔和。 那个Omega她不认识。不是陆微,是另一个Omega,陌生的,年轻的,正微微仰头望着林晚棠,嘴角弯着乖巧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下午,陆微约学妹吃饭时,学妹说晚上还有事情。她当时以为是托辞,是对那个轻浮Omega的婉拒。可现在看着这剜心的画面,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学妹是真的有事。 只是那件事,和她无关,和陆微也无关,是和另一个她不知道的Omega有关。 温芷晴没敢走过去。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她望着暮色里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这个Omega应该是陌生的。这三年间,林晚棠从没有和哪个Omega走得近过,她比谁都清楚。私家侦探查了那么久,也从未翻出过任何旧情的痕迹。 可多看几眼,那股陌生的违和感却慢慢浮了上来。这个Omega是乖巧的,温驯的,仰头望着林晚棠的姿态,却又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可温芷晴不敢走得更近了。 那道警告还钉在耳边,钉得太深,稍微一动就钻心的疼。她只能站在原地,隔着满街的暮色与灯火,望着那个仰头看林晚棠的Omega,望着那道自己再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只能之后再派人去摸查底细了。 林晚棠似乎低头说了句什么,眉眼间浮起一点宠溺的笑意,是她很久没有见过的样子。两个人开始沿着街边往前走,肩并着肩,像一对寻常的姐妹,或者是别的什么关系。 温芷晴上了车,吩咐司机别动,就先一直停在这里。 她坐在暗处,望着那两道身影慢慢地走远,走进渐浓的夜色里。街灯一盏一盏地从她们身上掠过,把那两道并肩的影子拉长,又渐渐揉碎,最后收进再也看不清的远处。 两个人选择一起走路,那目的地一定很近。近到坐在车里,也能看见。 心脏像是被喷溅汁液的酸柠檬浸泡透了,跳动着从内里慢慢往外渗出酸涩的汁液,整个胸腔都跟着发酸。 那两道身影拐过街角,即将消失在视野里,温芷晴吩咐司机小心些跟过去。 但片刻后,温芷晴就意识到这件事不妥,她的车还是太招摇了。以林晚棠对自己的戒备程度,看到一辆熟悉的宾利跟在身后,估计会更加不开心。 她很可能直接在那个陌生的Omega面前失了从容体面。 温芷晴把那辆招摇的宾利和一直保持着矜贵高调一并丢在身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门刚关上,她便压低声音嘱咐司机在前面十字路口右转,看到一道高挑漂亮的Alpha后就停下来。 司机讶异地看了温芷晴一眼。 Omega的脸漂亮得不像话。矜贵的轮廓,清冷的眉眼,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可那双眼睛又让这张脸显得不太真实。猜她是抓奸的Omega,神情又太冷静了些;猜她是偏执的跟踪狂吧,偏又带着一身谁也靠近不了的矜贵。 很少有Omega身上同时混杂这两种感觉。 司机还在犹豫,手机忽然响了。 支付宝到账一万元。 温芷晴放下手机,没再看她,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夜色里。 “你只需要小心跟过去。” 司机明白了,这是不知哪路忽然眷顾她的财神,不是她能琢磨的人物。她没再思考,点点头踩下油门,直接按Omega的要求开始行驶。 林晚棠和时欢来到餐厅时,由于没有提前预订,因此已经没有包厢了。 “没事的姐姐。” 时欢没太在意,直接找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虽不比包厢私密,却也相对安静。 她坐下时眉眼弯弯的,托着腮望向林晚棠,像是重逢后能和姐姐一起吃饭就很开心了。 “小欢,最近还好吗?” 林晚棠先开了口。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但放在亲姐妹身上显然不太正常。 但林晚棠即使十八岁前住在林深家里时,也是自己单独一间卧室,是母亲从来不会关照的透明人。那个家对她而言,更像一个收容所。 时欢那时候还小,被林深和时岑带在身边,和她的交集本就不多。后来她离开,更是再没有见过。 所以此刻坐在一起,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聊些什么。那些寻常姐妹该有的亲密与熟稔,她们很少有过。 暖色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垂落下来,在白色桌布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窗外的夜色被落地玻璃隔成另一重世界,街灯一盏盏亮着,像洒落的碎金。 时欢坐在对面,被那灯光笼着,眉眼愈发显得温驯。 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抬起眼看向林晚棠,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歉疚。 “姐姐,其实我这次来,想先向你道个歉。”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也是这个时间,也是有一个Omega道歉。那个人的道歉浸着眼泪,说喜欢自己,说已经后悔了。此刻这声道歉落在耳边,竟生出几分荒诞的重叠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时欢。 “许久没有联系,忽然找到姐姐,却是想请求姐姐帮忙。” 时欢缓慢地说完了后半句,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林晚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她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小欢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林晚棠望着时欢。餐厅里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洒落下来,在她眼底铺开一层温和的暖意,可那暖意底下,分明还沉着几分审视的清明。 按理说有时岑和林深在,寻常的风雨根本吹不到时欢身上。 “是。” 时欢抬起眼,眼眶已经微微有些湿润了。 “是家里遇到了一些困难。” 艰难读说完后半句话,时欢的眼泪便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无声地往下坠,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但时欢只是低着头,任由泪珠落在自己手背上。 有些不合时宜地,林晚棠想起昨晚温芷晴的眼泪。 昨晚温芷晴的眼泪也是这样落的。可那泪是骄傲碎掉之后渗出来的凉意,是明知没有结果还是落下来的徒劳,是求而不得的悔。而眼前时欢的泪是温热的,是渴望被接住的,是还带着希望的。 似乎很不一样。 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她的。林晚棠想,眼前的妹妹更需要自己的注意力。可温芷晴带泪的脸还是浮了上来,泪痕漫过的地方,像上好的白瓷裂了几道细纹。 她晃了晃神,那道影子便又沉下去了。 林晚棠没有追问。她抽出了两张纸巾,隔着暖黄的灯光递了过去。 “小欢,不要难过。” 林晚棠的声音很轻,纸巾被灯光染成温软的蜜色,边缘晕着一圈浅淡的光。她递过去的手没有急着收回,就那么悬在两人之间,给时欢留足了接住的时间。 “姐姐,是妈妈她们要被辞退了。” 时欢接过纸巾,却没有擦拭眼泪。那两张纸被她攥在手心,由着眼泪一滴一滴落上去,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还在上学,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林晚棠微微一怔,但转念一想其实林深和时岑早就实现财富自由了,于是宽慰道:“没事,她们年纪大了,也到了该退休的时候了。” 她望向窗外,街灯一盏盏亮着,铺开一小片一小片暖黄的光。路边的停车位泊着一辆出租车,不知是在等谁。 时欢叹了口气。 像姐姐这样得过且过的人大概不会明白,身居高位的人一夕之间忽然要被人推到低谷,到底是什么感受。 时欢没有时间在这里等姐姐慢慢理解,她必须把更严重的后果继续说下去。 “是啊,其实我也知道,妈妈她们毕竟年龄大了,退休后拥抱生活也挺好的。” 时欢的眼泪流得更急了些:“但她们可能会被警方带去进行调查,现在已经隐隐传出风声了。” “姐姐,你知道的。像妈妈她们这样谨小慎微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违法犯罪的事情来。我想,应该是有人要陷害她们。” 她抬起眼,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林晚棠,水光盈盈的,像盛着易碎的水晶,让人不忍拒绝。 林晚棠除了在住院期间被打扰时听了些林深说的事情,手术出院以后就再也没关注过了。 她有些吃惊,原来林深现在已经严重到即将被警察调查的地步了吗? 也难怪时欢会悲伤落泪。 “我想,应该不必担心。”林晚棠尽力宽慰时欢:“清者自清,如果只是调查的话,查清楚以后应该就没事了吧。” 林深的事,她早已当作与自己无关。因此即使是骤然间知道了这件事,心里也再泛不起什么波澜。 只是看着时欢这样着急,她多少能明白,因为那毕竟是她的至亲。 “姐姐,你不知道别人的手段有多肮脏。” 时欢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切。 她的眼泪流得更急,像是被这句话一并带出来的:“我真是实在不得已,才只能来找姐姐的。” “我不太明白。” 林晚棠垂下眼,没有再看时欢的泪眼。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坦诚的无奈:“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姐,只要你想帮,就一定能帮到妈妈的。” 时欢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地望着林晚棠,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又像是抓住了一点希望:“因为是温芷晴一直在查这些事,她一定是伪造了什么证据,毕竟妈妈之前和她有过过节。但姐姐你和她结过婚,她还为你的新电影投资了,如果你愿意出面,也许她会罢休的。” 林晚棠感觉到一阵厌烦从心底漫上来。 “小欢,也许接下来我说的话会让你很难过。”她望着时欢那双盛着水光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我不想帮,我也没有这个义务去帮助她们。” 时欢的表情僵住了,她望着林晚棠,那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想过姐姐会犹豫,会为难,甚至可能会提出条件,唯独没想过,姐姐会这样干脆地拒绝。 所有提前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唇边,一个字也说不出去了。 “所以我没办法帮你,小欢。” 餐品陆续上齐,热气袅袅地浮起来,又散开。可两个人谁都没有品尝菜色。 林晚棠没有道歉。她说不出口对不起,也无意去说。她的心里没有愧疚,也不愿用虚情去敷衍时欢。 时欢终于勉强反应过来。 “姐姐,我知道母亲她们对你一直亏欠许多。” 时欢望着面前精致的菜肴出神,声音逐渐软下来,软得几乎要化进灯光里。 “可是我还在读研,之后还要工作。如果母亲她们被构陷罪名,我以后的生活”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又湿了,却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也会举步维艰。” 时欢明白,自己和姐姐的关系虽然生疏,却还没到母亲那般决裂的地步。时欢在天平的一侧把母亲取下来,又把自己放了上去,想重新试验一次,看天平会不会往她这边成功倾斜。 “如果真的有什么变故的话。”林晚棠想了想:“我会出资帮你把学费交上,直到你顺利毕业。” 这完全不是时欢想听到的回答。 她没能完成母亲交给她的任务。这个念头落下来时,比方才任何一滴泪都沉。 自己的姐姐,似乎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时欢完全没有心情吃饭,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我先走了,妈妈不放心我在外面待到太晚。”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刚刚已经提前结过账了。听到时欢要离开时,她站起身相送:“路上注意安全。” 就在林晚棠起身后的刹那,时欢忽然又问道:“姐姐,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这是一个很小的请求,林晚棠已经拒绝过自己太多次了,这次必定不会再拒绝。 林晚棠拿出了手机,扫了一下时欢的二维码。她用工作号扫的时欢,因为对面前的Omega有所戒备,还是谨慎些更好。 时欢轻轻道了句谢,目光在林晚棠脸上停了一瞬,像还有什么话要说。隔了几秒后终究只是垂下眼,转身走出了餐厅。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她一个人送进夜色里。 街边的阴影里,一辆出租车静静泊着。温芷晴坐在后座,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穿过车窗,穿过人来人往的街边,穿过那扇透亮的玻璃门,只看到时欢一个人走出来。 温芷晴坐在那个她从来不会坐上去的出租车内,继续等待着。 林晚棠没有跟出来。 她笔直地坐在座椅上,那口气在胸腔里悬了许久,此刻终于缓缓散开,散进夜色里,散进窗外流淌的街灯里。 学妹和这个Omega也并不是可以一起过夜的关系。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收到了私家侦探发来的信息。 侦探发了长长一段信息,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她衷心感谢温芷晴这段时间的厚待,报酬丰厚得超乎预期,已经足够实现财富自由了。 之后,私家侦探又提及打算就此收手,不再工作了,往后只想陪着爱人四处走走,旅居度日。 末尾,私家侦探祝愿温芷晴也能达成所愿。 当然她没有提及自己的真实感受,比如她认为雇主达成所愿的概率很渺小,几乎在没有指望了。 第46章 她担心自己确实有挟恩图报的打算 温芷晴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大脑没有空白,恰恰相反,现在运转得飞快,快得像一台即将失控的机器,所有念头混杂在了一起,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这段时间,她几乎完全习惯了这一切。习惯每天醒来时收到的那几条消息,习惯知道学妹几点出门去了哪里,又见了谁,习惯隔着屏幕确认她还好好地生活在北城。这些画面成了生活里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她从未想过会有被抽走的一天。 她垂下眼,之前那口气还没彻底散尽,又悬了回来。重新找谨慎靠谱的侦探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里,她没有办法像往常那样,在思念学妹的每时每刻都能知道学妹的去处了。 那些原本触手可及的日常,忽然间就远了。 窗外是城市的夜,远处的高楼里灯火错落,无数个窗口亮着,却离温芷晴太过渺远。 旋转门被轻推开,林晚棠走进了夜色里。目光掠过街边,那辆出租车仍旧泊在原处,像是一直没有移动过。 林晚棠的目光在那辆出租车上停了一瞬。 从她进餐厅到现在,大约有一个多小时了。出租车竟有耐心停靠这么久吗? 也许是有人包车了,念头一闪而过,林晚棠没再多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电影片酬明天就到账了。林晚棠打算先换辆车,然后再买一处自己喜欢的房子。 剩余的钱,大部分她要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最后的1/3,她打算也存起来,但是不会动用,攒够了预估的手术费用后全部转给学姐。 毕竟学姐虽然没有提手术费用,但她实在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林晚棠走在路上,心里泛起一阵温软的涟漪。不是激动,是一种踏实的、慢慢舒展开来的安心。 她经过那辆停泊已久的出租车时,忽然听到车窗里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车门内侧。 她脚步顿了顿,疑惑地往车窗那侧瞥了一眼。夜色太浓,玻璃又暗,什么也看不清。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出租车内,温芷晴紧紧贴着座椅靠背,一只手还捂着撞疼的手肘。她只是看见那道身影越走越近,痴迷地望着,后知后觉意识到林晚棠马上要擦肩而过。 怕林晚棠看见,怕林晚棠发现。怕自己那一点点卑微的注视,也被当面撞破,甚至会被学妹误解。 她猛地往后躲去,手肘撞在车门上,闷闷的一声响。 矜贵的身影蜷缩在了暗处,疼得指尖发颤,却咬着唇不肯出声。闷响过后,她只是把那只手轻轻收回来,垂着眼,睫毛渐渐覆下来,遮住开始泛红的眼眶。 片刻后,温芷晴又抬起眼,目光穿过车窗,穿过夜色,落在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上。 林晚棠已经康复很久了,她却迟迟没有把真相告诉林晚棠。她没有告诉学妹,是自己为学妹找了国际最顶尖的医生,是自己为学妹的病情殚精竭虑。 她想,也许自己是担心这时再告诉学妹,会被学妹误会想要挟恩图报。 亦或者,她担心自己确实有挟恩图报的打算。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也许就覆水难收了。 温芷晴想,再等等吧。 等到学妹心里关于自己的地方重新柔软下来,等到学妹看向自己时,眼底不再是那片让人心寒的漠然。到那时,她再拣一个恰当的时机,把那些埋藏了太久的话说出口。 也许学妹会怔住,会沉默,会慢慢转过脸来看她。而那一点恰好漫上来的动容,刚好够填平她们之间那些沟壑,让她可以重新站到她身边。 距离学妹的生日,只剩下四周了。 为学妹准备的生日礼物,温芷晴已经打磨了很久很久。久到每一个棱角都摸过无数遍,久到她闭上眼睛也能描出礼物的样子。 可越是靠近学妹的生日,她越不确定这件花了无数心思的礼物,到底还能不能亲手送到学妹的手上。 林晚棠终于回到自己租的那间房子里时,从玄关换好鞋走进客厅打开灯后,发现陆微已经断续发了一些消息给她。 【晚棠,忙完了吗?】 【我买了两对新的耳环】 隔了几分钟又发。 【你想看看吗?】 等林晚棠终于点开对话框时,根本不清楚该如何回复。 正在这时,陆微的图片已经发过来了。 却并不是直接发的耳环。 是小巧白皙的耳朵,耳垂上缀着那对新买的耳环。旁边露出一小片侧脸,灰色的床单在背景里铺开。暖光从某个角度漫过来,把整张照片浸得暧昧。 【好看吗?】 林晚棠从未遇见过这样大胆的Omega。她快速删除了这张照片,确保手机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微太不谨慎了。她想。如果自己是一个心术不正的Alpha,也许明天陆微就要开始筹备封口费了。 删完照片,林晚棠想起陆微的消息自己还没有回复。 如果回复好看,也许陆微会继续发照片。如果回复不好看,又有一种故作低情商的刻意,后续合作起来也着实尴尬。 林晚棠思考了片刻,直接发了几个点赞的emoji表情。 【今天太累了,以后再聊】 林晚棠又打字回复了一句,随后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连续两天试妆,晚上又总有各种突发事项,她确实很累,洗澡时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几乎站着都要睡着。 吹干头发后,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多想些什么。 林晚棠躺在了床上,眼皮发沉,意识开始一点点涣散,她伸手按灭床头灯,房间内的光都被收走了,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若有若无的光亮。 但闭上眼睛,她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一件旧事。 是她从来都想刻意忘记的那间品酒室,深色的酒柜,暖黄的壁灯,陈设一如当年。 昏暗的光线裹着暧昧的色调,灼热而破碎的喘息声仿佛正在耳畔。她看见那个Omega白皙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解开领口的纽扣,一颗又一颗,动作极慢,指尖微微发颤,每解开一颗,那截白皙的脖颈就多露出来一寸。 腺体处的阻隔贴不知何时被撕掉了,露出底下那一小块粉嫩的皮肤,在暗光里显得脆弱又柔软。 Omega当时也戴着耳环,碎星一般闪耀,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着,一下一下晃进她眼底。 品酒室里已经满是白松香的信息素了,浓郁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瓶香水,起初林晚棠只是以为Omega不小心进入了发热期,于是试图在周围翻找着有没有抑制剂。 但随后,她隐约听到了门外细碎的脚步声。 林晚棠顿住了。 品酒室的隔音她很清楚,门板厚重,墙壁做了隔音处理,寻常人从外面经过,里面根本不会听到。能在这里听见脚步声,说明外面的人不仅离得很近,而且大概率不止一个。 她反锁了门。Omega滚烫的呼吸落在后颈,林晚棠还未转身,就被理智尽失的Omega从背后拽倒了。手腕被攥住,整个人坠进那片灼热里,快得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 当时也是林晚棠的易感期,血液里烧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撞着理智的边缘。 但她最终还是忍耐住了,手指攥紧,指节泛白,把所有念头都压回骨缝深处。 梦境里的人影晃了晃,场景像被风吹过的水面,碎成光点,又重新聚拢。 再次定格时,Omega的耳环已经换了。 不再是碎星。是红宝石,小小的一颗,坠在耳垂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光线掠过时,那抹红就烧起来,灼灼的,烫得人移不开眼。 “费尽心思,你就是想和我结婚吧?” “不是,我” “我同意了。不过,你可千万别以为能如愿了。” 梦里林晚棠还在极力摇头,她说不出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到红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逐渐和耳垂上那颗红宝石融在一起。嫣红的唇,艳红的坠,晕成一团灼热的迷离,把她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可怖的噩梦,比她往常的任何一个梦境都可怕,带着从深渊最底下浮上来的冷意。 林晚棠终于惊醒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里仿佛还残留着令人生厌的白松香气息。 天光大亮,她怔愣了许久,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婚了。 真好,她已经离婚了,和温芷晴再也没有关系了。 林晚棠依旧躺在床上,迟迟没有起身。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确定离婚后已经半年了,随后才查看银行卡余额。 账户里多出一大笔钱。 林晚棠嘴角微微动了动,眉眼舒展了许多。 副导演那边已经排好了通告,三周后正式开机,不过不是在北城,而是先去西南山区一个鲜少听闻的小村落拍戏。 在这之前,她还得再去一段时间剧组搭好的漫画室,实操一下自己设计的那些表演细节。然后,是开机前的剧本围读。 时间排的很是紧凑。 林晚棠很是满意。 在某个瞬间她又想到了温芷晴,这一次温芷晴肯定不会再跟过去的,她终于不必担心再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了。 林晚棠想到温芷晴,又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说的那些话,温芷晴到底能听进去几句。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望着不远处那片已经抽枝了的树影,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倦意。 林晚棠知道这段时间温芷晴也并不好过。可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总要在每一个本可以相安无事的节点,致力于做出一些让彼此都难受的事情。 就在这时,手机传来一声振动,戚亦姝发来了消息。 【学妹,最近有时间吗】 【有的,学姐】 戚亦姝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林晚棠的回复,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把那些话发了出去: 【可以聚一下吗?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是去你那比较方便,还是来我这边比较方便?】 消息发出的那一刻,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仰起脸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烟雾散尽时,她把还剩半截的细长香烟按进烟灰缸里,一点点捻灭。 林晚棠想,这似乎不像是讨论剧本的事情,而更像是私事。 【我去学姐那里吧,今天正好有空】 她发完以后,隔了许久终于收到了戚亦姝的回复。 【可以】 林晚棠开始洗漱,穿戴好以后出了门。 电梯一路下行,阳光从楼道的窗户透进来,带着春末温吞的暖意。 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清晨的春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不远处的树荫下,光斑碎碎地铺了一地,随着叶子的晃动,明明灭灭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瞬,便往街边走去。阳光落在肩上,残留着这个季节末尾最后一点尚未燥热的温柔。 像之前那样来到了戚亦姝的别墅院落,林晚棠还未按铃,戚亦姝已经提前打开了门。 “学姐,早上好啊。” 林晚棠打完招呼后,看到戚亦姝笑了笑,只是似乎有些勉强,像有什么心事。 “学姐,没事吧?” 戚亦姝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在虚空里空捻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找什么,随后又松开了手。 她不能再抽烟了。 “没事,学妹快请进。” 戚亦姝说着,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要迎上来,又像是只差一点就能触到学妹。可那动作刚起,便收了回去,只余指尖在身侧轻轻一颤,像被风拂过的叶尖。 阳光从戚亦姝的身后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轻轻晃了晃,最终又定住了。 林晚棠跟在戚亦姝身后,走进了门内。 她没有察觉到戚亦姝细微的动作,只是感觉学姐似乎欲言又止,和往常似乎不太一样。 “学妹,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很是抱歉。” 林晚棠看着戚亦姝,目光中含些许疑惑:“学姐,是什么事情?” “我原本是想等你病愈以后,再告诉你真相的。” “但当时你的腺体情况极其不稳定,我当时并没有完全告诉你事情的经过。”戚亦姝琥珀色的眼眸闪过一丝难堪,她垂下眼,开始整理思绪:“后续又开始筹备电影,现在终于空出段间隙了。” “学姐想说的,是在我住院期间发生的事情吗?” 林晚棠别开眼,看向窗外的庭院。庭中那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几片,铺在小径上。春深了,花却还未谢。 她隐约能预感到戚亦姝之后会说些什么了。 第47章 唯一的念想 一时间寂静,没有人先开口。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庭院里的海棠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粉白的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悄无声息地停在青石板上。远处有鸟鸣,清脆婉转地叫了几声便停了。 “是的。” 戚亦姝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当时,我隐瞒了一些事情。” 阳光从窗边漫进来,清晰地照见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屑。那些尘埃悠悠地转着,把这一刻拉得格外漫长。 戚亦姝还是开了口,她垂下眼,没有再看林晚棠。 “学妹,我也确实为你找过医生。但最后给你做手术的那批国际顶尖医生,是温芷晴找来的。” 她顿了顿。 “包括你最终进行手术的医院,也是她联系的。” 林晚棠怔住了。 她骤然得知这个消息,以为会有惊雷在心里炸开,或者能感受到那种石破天惊的错愕。 可并没有。只有一道细微的回响,从远处荡过来,还没来得及听清,就已经散尽了。 庭院里的绿意比前些日子更深了些,藤蔓爬过墙头,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痕。 林晚棠的位置在那些光痕的边缘,脸上那点错愕浅淡得几乎看不清。 没有戚亦姝想象中的惊涛骇浪,也没有任何即将情绪失控的迹象。 “原来是这样。” 细微的惊愕漫长地持续着,像水底的暗流,一圈一圈地往外推,却怎么也推不出水面。但她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平静得像寂静无风的湖面。 林晚棠试着回忆住院时的细节。但也许是那段经历太过痛苦了,她已经忘记了当时温芷晴找到自己时的表情,也记不清温芷晴当时说了什么了。 林晚棠只记得,曾经真的有许多瞬间,她是真的以为前妻希望自己死去。那种感觉像站在深渊边,以为身后有双手会随时推自己下去。 这双手也会是在鬼门关前把自己拽回来的一双手吗? 若是在多年前知道这件事,她大概也不会觉得惊奇。 那时的温芷晴太过耀眼,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她愿意用整个青春一直去仰望着的明月。那时的自己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温芷晴总会和自己站在一起。 两种不同的念头交织在一起,惊愕和恍然也叠在一起,曾经仰望的月亮和身后那双把她推到低谷的手互相对峙许久,两败俱伤后渐渐都模糊起来,最终全都消散了。 因此到最后,脸上只剩余一片平静。 “学姐应该没有在开玩笑吧。” 戚亦姝琥珀色的眼眸太过认真,开玩笑的概率几乎为零,但林晚棠还是再次确认了一遍。 “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戚亦姝有些迟疑地开口:“通话记录还在。就在我去探望学妹的前一天,是温芷晴打来的。” 她看着林晚棠,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学妹的表情早已平静下来,那点方才还浮着的浅淡错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尽。可那双明净的眼睛还望着自己,像是在等什么,分明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落定,否则学妹不会还继续追问。 “再多的证据我也没有了。”戚亦姝轻声叹了口气:“因为医院和这些医生确实不是我联系的。我想,这些记录温芷晴那会更加全面。” 林晚棠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睫毛颤了几下。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让人几乎分不清是她在点头,还是光影在那里轻轻晃了晃。 原来,温芷晴的确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不堪。这个念头落下来时,不重,却也没有那么轻,像是尘埃落定之后,反而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眼光去看那个人了。 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之后只是陌路人而已。温芷晴确实救了自己,但更早的曾经,自己也曾为替换温芷晴而当了人质,至今仍然记得冰冷的枪口抵在额头的感觉。 如此,也许能算两清了。 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去找温芷晴求证了。 “学妹,按理说你痊愈后我该及时告诉你的。”戚亦姝的声音很轻:“只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 “而且,我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一直担心,当你知道了这件事情时,也许也会讨厌我。” 琥珀色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来不及隐藏的情绪,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从声音里透出来,像水底涌动着的暗流。 林晚棠看着戚亦姝,微微惊愕的目光落进了那片复杂的琥珀色里,顷刻变得柔和:“怎么会,学姐。” 也许是为了安抚自己,学妹的目光比方才更温柔了些,像午后透过叶隙落下来的光斑,明晃晃的,恰好能接住那一点快要破碎的涩意。 “我永远都会感谢学姐。” 戚亦姝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还不想让学妹察觉到自己隐秘的爱恋。现在并不是告白的时机,电影还在拍摄,但凡有些风声传出去,都会对学妹的名声有损。 娱乐圈大概有许多人都在眼红学妹,只是没有找到恰当的时机。如果导演对主演暗生情愫的事情传出去,那么必然有不少人会拿这件事大作文章攻击学妹为当主角不择手段。 她很快地垂下眼,把那些来不及收起的情绪一并压进眼底。 片刻后,再抬起眼时,戚亦姝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那些来不及藏起的情绪已经沉下去了。 “抱歉,刚才是我失态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坦诚的歉意,“我只是很珍惜和学妹的这次合作。” “之后如果能和学妹成为一直联系的朋友,那就更好了。” 林晚棠微微一怔,睫毛轻轻颤了颤。 片刻后,她弯起唇角,笑意很真诚。 “我也一直想和学姐成为朋友。” 学姐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能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何其有幸。 恍然间,她想起了曾经称呼学姐的另外一个人。 她曾经一直想和那个人成为恋人,不过即使她们最终结了婚,自己也一直未能如愿。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现在她得到了过往未曾得到的事业和友情,曾经的求而不得也早已放下了。 林晚棠在回去时打了车。她坐在后座,低头划着手机。片酬已经到账,于是林晚棠一直翻看着车辆品牌的页面,对比着型号和参数,打算过些日子买一辆轿车代步。 前面的Beta司机频频透过车内后视镜打量林晚棠,等红灯的间隙,她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开了口:“您就是《无人知晓》的主演吧?” 林晚棠愣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没想到真的是您!您的定妆视频我刷了好几遍了,等电影上映以后我一定会支持。” 司机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又补充了一句:“实在太绝了!” 林晚棠这才想起今天是定妆宣传的日子。她配合宣传的文案早已提前设置好了发布时间,今天一时没能记起。 “谢谢。” 林晚棠弯了弯唇角,退出了查看汽车品牌型号的页面,去搜索了自己的定妆视频。 只发布了几个小时,林晚棠发现自己的定妆视频已经点赞百万了,后台也涨粉十几万了。 【即使穿同一套衣服也能分出是两个人,好强的演技!】 【本来这种脸就算是演技稀烂我也得尝尝咸淡,何况演技这么好,狠狠支持我们棠姐】 【我就说戚导是有眼光的!宝藏新人啊!】 【要是这么说我就不得不短暂背叛组织了,没人感觉戚导和棠姐很好磕吗?】 【好磕啊!名导力排众议一眼选中了籍籍无名的新人Alpha,从此以后天下谁人不识君,我先磕为敬!】 【不要背叛组织拆cp好吧,要磕就磕电影里的cp啊,明明有Omega官配】 【但微姐这个脾气只适合独美,怎么能磕得动啊】 同一个评论区并不只有林晚棠在看。 温芷晴顺着磕林晚棠和戚亦姝的评论往下翻,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好几次想打电话给公关部门,动用手段把这些评论全部删除。 直到看到说陆微和林晚棠也没有cp感的评论后,她心里的气才略微顺畅了些。 这个Omega一副和学妹自来熟的样子,其实也完全没有cp感啊。 温芷晴满意地刷新了一下评论区,打算切换到按时间顺序排序,想看看最新评论有没有人也磕上了自己和学妹。 明明自己和学妹也很好磕啊。 温芷晴想,自己和学妹的信息素匹配度是100%,她们是命中注定的姻缘,总能有人磕到的。 但未能如愿。 温芷晴看到的最新评论是陆微用大号直接艾特了林晚棠。 【晚棠,我来蹭一波热度,不介意吧~】 评论区瞬间就磕上了。 陆微本身就不缺热度,而且她合作过那么多一线演员,连很多影后视后都合作过了,从来没有瞧得上谁过,更别说蹭别人热度了。 倒是偶尔发疯内涵被别家粉丝围攻是真的。 五分钟过后,林晚棠和陆微的超话都建好了。 温芷晴也很想直接艾特学妹。 她甚至很想发疯把结婚证的照片甩到评论区,自己只拍封面就行,没人知道内页已经作废。她们曾经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个红本本是真的,这些年的婚姻是真的。 但温芷晴还是忍耐住了。 并不是因为惧怕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而是担心学妹会更讨厌自己。 学妹不会希望自己出现在评论区的。 这个念头浮现到脑海时,温芷晴几乎能想象出林晚棠从评论区看到自己id时的神情,眉心轻轻蹙起,目光移开,像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毕竟学妹是这样厌恶自己,厌恶到只是被自己看着都觉得厌烦。 明明自己也只是偷偷看几眼而已。 此时温芷晴唯一的念想就只有如果学妹知道真相,知道了是自己给学妹找的医生,大概会重新原谅自己,或许自己还有机会。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第48章 被邀请了的生日宴 定妆视频发布以后,短短几天的时间林晚棠涨粉已经超过了一百万,她也成为了近期常被营销号盘点的上升期小花。 林晚棠稍微有些难为情,自己明明很快就已经到28岁了,竟然还能被称为上升期小花。 而且几乎所有营销号都在吹捧自己,说自己是即将爆火的沧海遗珠。连那几个出了名毒舌的营销号,口径都出奇地一致。 她刷了很久,一条负面的盘点都没看到。 这个圈子里,不可能只有赞美。只要有人开始红起来,就一定有人挑刺。这是铁律。 现在这种情况,更像是收钱办事。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事。她确实小火了一把,商务邀约、活动邀请陆续递了过来。 她在离婚之前没有签过经纪约,因为林晚棠认为签经纪约太不自由,而且大概也没有哪个经纪人能容忍手下籍籍无名的艺人只找北城的戏约。 毕竟跑组都跑不出去,根本就毫无前途可言。 在痊愈以后,林晚棠先是找了一个业内口碑还算可以的执行经纪作为过渡,索性现在靠执行经纪还能勉强处理得过来。 但林晚棠也非常清楚,随着事情越来越多,她还需要组建自己的工作室班底,商务经纪、宣传公关、法务、助理这些,她都要逐渐寻找。 在这段时间,她得开始留心合适的人选了。 窗外那几棵梧桐,叶子已经长全了。阳光穿过新绿,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晃动的碎影。春夏之交,日子就在这样的光影里静静往前走着。 林晚棠中指上的薄茧也略略厚了些。 这段时间她一直泡在漫画工作室里,白天跟着那些画手看他们勾线、涂黑、贴网点,晚上回来又把关于精神分裂病症的笔记再重新理一遍。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林晚棠身上慢慢交叠在了一起。 书桌上的笔记已经摞了厚厚一沓,边角都翻得卷起来了。 在此期间只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在开机前两周,副导演调整了拍摄场次,先在北城拍摄一周左右,之后再转到其他地区拍摄。 林晚棠看完消息后,把手机放回桌上。有风透过窗纱吹进来,吹动笔记的边角,沙沙响了几下。她伸手按住,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无论哪个场次,她都已经烂熟于心了。先拍哪一场,后拍哪一场,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了分别。 这对自己并没有任何影响。 有影响的另有其人。 温芷晴已经提前买好了飞往西南地区的机票。并且已经提前给温岚和蒋峤说好,之后的一段时间她不会再处理公司事务了。 “芷晴,即使是请假条,也总得有个截止日期吧。” 蒋峤皱了皱眉,语气很是无奈:“我们需要帮你打理多久?” 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退休了。 温芷晴沉默了片刻:“应该有半年左右吧。” 蒋峤和温岚的脸上同时掠过一丝错愕,随后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请假理由呢?”温岚按了按眉心,无奈的语气与蒋峤同出一辙:“难道你是单纯想要出去散心吗?” 温芷晴垂下眼,迟疑了一瞬,才轻轻点头:“嗯,四处转转,顺带着做些公益活动。” 这个说辞是很早之前就想好的,但最初是为了能在林晚棠面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剧组拍摄时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拍戏要去的小山村极其落后,她可以解释说自己是过去做公益,资助贫困山区的发展和建设。 如今对着两位母亲说出来,温芷晴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不确定她们是否会看穿。 但不管怎样,她是一定要去的。 蒋峤还想说些什么,温岚使了个眼色。即使年岁渐长,温岚眨眼的时候依旧很有些俏皮,还带着几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影子。蒋峤微微笑了下,嘴角跟着弯了起来,笑意刚起,又落下去变回了一声轻叹,却没再多说什么了。 她们都能看出,温芷晴显然有自己的打算。但无论怎样,她们还是选择尊重温芷晴的决定。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 这场见面是在温芷晴的私人办公室里。阳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三个人笼在一片安静的光晕里。 温岚和蒋峤在北城房产颇丰,因此也就没有提过要与温芷晴同住。 只是临走前,蒋峤多看了温芷晴一眼,女儿平静的面容似乎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女儿的心里似乎在悬着什么。直到她和温岚转身离开时,余光里瞥见温芷晴的肩线似乎松了一瞬。 似乎有口气提了很久,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温芷晴在担心温岚和蒋峤会提出和自己同住。 如果母亲们去她的别墅里看一眼,就会发现她们的女儿其实已经很不正常了。 别墅里和林晚棠离开前没有任何不同。 温芷晴一帧一帧地查看监控,逐渐地完全复原了林晚棠还在时的陈设。 她和林晚棠的所有物品都不是情侣款,于是她按照林晚棠常用的品牌买了日常用品,同样的毛巾,同样的牙刷,同样的杯子。 但这些东西太过崭新,新得刺眼,像是一眼看穿的谎言。于是温芷晴时常使用,显得这些日用品已经被用过许久了。 温芷晴给出的薪资足够高,因此别墅里还没有人辞职,但所有人都能看出她们的雇主正在逐渐不正常。 亦或者,换一个角度来说,也在逐渐正常。 至少,她们的雇主没有像另一位女主人刚离开时那样阴郁了,也不会经常在房间里发出哭哭笑笑的声音了。 整个别墅似乎还停留在林晚棠没有离开的时候。 只有一个区别,书房里的打印机换了。 没有人知道原因,也没有人敢问。 她们只知道温总现在正热衷于买一些尺码不符的衣服,但几乎没有穿出门过。 但那些衣服,很显然更符合林晚棠的风格。 温芷晴现在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她的卧室。门总是锁着,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佣人们打扫时会刻意绕过那扇门,像是绕过一个不能触碰的秘密。 因为温总太神经质了,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她的卧室。 温芷晴的卧室却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除了置办了林晚棠原本穿过的衣服以外,她还在不停地为林晚棠开始添置新的服装。 那些高定礼服、日常便装、甚至是家居服,全都照着林晚棠的尺寸和喜好,一件一件放进了衣柜。衣柜被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再也关不上的祭坛。 温芷晴会小心地从保险柜里取出信息素,把信息素熏染到林晚棠的新衣上,就仿佛林晚棠穿过一样。这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件艺术品上釉。 发热期来临时,她会把那些衣服一件件铺开,铺满整张床。然后赤|裸地蜷进那片沾着林晚棠信息素的衣料里,像一只筑巢的雌兽,把自己埋进仅存的温暖中。 Alpha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裹缠着她,让她错觉那个人还在身边。 这样时间一长,偶尔她能梦到林晚棠。 若是运气极好,她能梦到林晚棠仍然回到了这间别墅里,若是能在此刻醒来,便算是个好梦。 但可惜梦会继续延续,学妹脸上的笑意会一点一点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陌生的厌恶惊惧的表情。 “温芷晴,你是个怪物。” 学妹一步步后退,口中喃喃自语:“真是令人感到恶心。” 温芷晴想开口,想解释,想去拥抱学妹。可梦里她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学妹越退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长久之后,温芷晴又希望做梦,又怕做梦。 她想见林晚棠,又怕见到林晚棠。她害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厌恶,怕醒来之后,那些话还像刺一样扎在心里。 温芷晴在得知剧组先不去西南山区拍摄时,是在刚打扫完房间后。 和佣人们猜测的不同,温芷晴没有用扫地机器人,她是直接亲自打算整间卧室的,像是完成某种在扭曲中自我满足的仪式。 她还记得当时学妹清理抑制剂碎片时,自己讥讽的话语。 当时她说,学妹会打扫房间,即使以后没办法拍戏了,也能找到清洁工的工作。 为什么要这样刻薄呢? 明明当时学妹已经病了。 从前说出口时只觉得快意,可如今每次打扫时,每次都扎心一般的痛,这种痛苦是如此真切,像盐粒落在还没结痂愈合的伤口上。 温芷晴打扫完以后,看到了剧组拍摄场次更改的通知。 所有的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心跳骤停了一瞬。 她直接去找了副导演。 副导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先前不知道,原来三周后是林老师的生日。我们打算在北城办一场生日宴,给林老师一个惊喜。” 卧室里很安静。那些铺在床上的衣服还维持着昨夜蜷过的痕迹,橘子酸甜的气息薄薄地浮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副导演顿了顿,奉承地邀请道:“温总有兴趣来吗?大家都会很高兴的。” 第49章 我给你提前准备了生日礼物 两周后,电影开机了。 开机仪式设在室外,九点刚过,日光已经有些晃眼了。初夏的阳光不像春天那样温吞,带着一点让人微微烦躁的灼意,落在人身上,微薄地烫着。草坪被晒得微微发亮,远处的树荫里漏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满地都是晃动的碎金。 几乎所有人都到了。工作人员穿梭忙碌,演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即将开始的躁动。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那些漂亮的脸照得发亮。风一吹,不知道是谁的发丝飘起来,又落下去,在另一双眼眸里轻轻晃动着。 陆微站在林晚棠旁边,初夏的阳光把她照得有些懒散。她穿了件细吊带,领口开得随意,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热风吹过,衣料轻轻贴上身又散开,勾出腰肢的轮廓。 她自己好像全然不觉,只是眯着眼站在那里,偶尔偏过身和林晚棠耳语几句,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在开机仪式上香之前,是投资方和主创人员先上台致辞。 没有人对温芷晴作为投资方代表致辞感到意外。她站在那里,和往常一样矜贵从容,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艳阳底下,掌心正沁出一层薄薄的潮意。 温芷晴从未如此紧张过。 她今天穿了一件长袖衬衫,手腕处扣着袖扣。丝绸的料子垂顺地贴着身体,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衬得人格外典雅。 天气确实热了。初夏的阳光落在身上,已经有些灼意。可穿长袖衬衫倒也常见,毕竟可以遮阳,或者只是习惯了。 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只是温芷晴自己知道,她穿长袖另有原因。 长袖可以遮掩住手腕处斑驳的伤痕。 温芷晴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陆微,那件吊带长裙薄薄地贴着身体,领口开得随意,露出一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的白皙锁骨。 她看了一眼,又移开。 心里有一种没由来的难过。 虽然林晚棠并没有偏头看向陆微。 温芷晴垂下眼,把袖口又往下拉了拉。 微风从草坪尽头吹过来,带着初夏蒸腾的草木气息。阳光铺得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照得人无处可躲。 温芷晴站在那里,比任何人得体从容,而又无可挑剔。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衣料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伤痕。 “开机大吉,预祝影片一切顺利。” 话筒前,温芷晴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漫过扬声器,清清泠泠的,像月光淌过琴弦。声音消散后仍留下一点余韵,浮在空气里,许久不曾消散。 温芷晴说完后,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看到林晚棠正望着自己。 林晚棠的目光很专注,但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 阳光从侧面漫过来,把林晚棠的轮廓勾得分明,眉眼沉静,鼻梁挺秀,唇角的弧度微翘,让人不由得想要触摸。 可温芷晴看不懂林晚棠在想什么。 曾经在大学时,学妹的一举一动她都了然于心。可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已经不知道林晚棠在想什么了。 终究是人生若只如初见。 林晚棠其实只是在听温芷晴说话而已,就如同在此之前她听主持人推进流程一样。如果在这时走神或者发呆,倒显得有些太不礼貌。 况且,这是她第一次作为主角参加开机仪式,很想完整地体验完流程。 兴许是对温芷晴太过熟悉的缘故,林晚棠想,她能注意到温芷晴扣紧了袖扣。以往的初夏,分明温芷晴是会解开袖口的。 但林晚棠只是这样想了一瞬,大概还是旧时的习惯使然。 林晚棠收回了视线。 投资方致辞完,之后是导演。 戚亦姝今天穿得也与以往不一样。一条素净的长裙,收着腰,裙摆扫过脚踝,离地面很近。她平时总是衬衫长裤,随性惯了。此时却忽然换上裙子,站在话筒前,裙摆随着若有若无的风飘摇。 “一部戏是所有人共同的努力。台前幕后,缺一不可。感谢大家一起把这件事做成。” “开机大吉。” 没有人感到意外,因为戚亦姝向来惜字如金,本也就是不爱多言的人。 她穿的这件长裙,倒是让记者们觉得比她的话更让人记得久些。 林晚棠看着戚亦姝,知道戚亦姝说的是真心话,并非是在敷衍。 正想着,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陆微不知什么时候挨得极近,眼神懒懒的,嘴角却弯着一点弧度。 “快去呀。”她压低声音:“我第一个给你鼓掌。” 林晚棠轻轻弯了弯嘴角,随即往话筒走去。 阳光落在林晚棠的肩上,她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被初夏的风带着不肯停。林晚棠穿过人群投来的目光,穿过那些或期待或审视的视线,在那只立式话筒前站定。抬起手把话筒调高了些。 “非常感谢戚导选择了我。”林晚棠说道:“也感谢支持我的所有人。这部戏对我来说是一次很重要的机会。我会全力以赴。” 林晚棠的声音很坚定。 快门声响成一片,闪光灯把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她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光落在身上,并没有觉得紧张。 温芷晴站在那里,望着被闪光灯围住的林晚棠,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太亮了。学妹站在光里,被一圈一圈的光晕笼罩着,像一颗终于被擦亮的星星。 太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初夏的阳光,攒动的人影,那道被光照得发亮的身影,全都融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原本,也许在几年前,学妹就该以如此耀眼的模样被众人知晓的。 她鼓着掌,因为太过用力,手腕处斑驳的伤痕被牵连着疼痛起来。 林晚棠走回去时,陆微正好擦肩而过,似乎比着口型说了什么,但林晚棠不明白。 陆微走到话筒前时,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对这满场的热闹提不起多少兴致。 “我很喜欢这个剧组。”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某个方向偏了偏:“尤其是剧组里的某个人。” 场面话是一概不说。 这句话在一众开机大吉里显得格格不入。陆微就像一只误入会场的蝴蝶,漂亮而突兀。 但陆微随性惯了,而且这次至少没有明里暗里的阴阳过谁,相比之下这已经是难得的顺利了。 但陆微在说到后半句时,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带着浓重锐意的目光从人群中穿透过来,像一根锐利的针。 她看向了那个投资方,传闻中的豪门顶级Omega,温芷晴。 阳光落在那人身上,把她照得矜贵而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光晕。 陆微倏地明白了一切。 原来如此。 这个Omega的眼光倒是不错。只是可惜,对手是自己。 陆微走回去后,漫不经心地伸出手,白皙的手背在林晚棠眼前晃了晃,随即手腕轻转,露出底下微微泛红的掌心。 她的声音还是很懒散,尾调却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刚刚给你鼓掌,手都拍红了。” 林晚棠有些歉疚地移开眼:“抱歉,我找找伤膏。” “不用抱歉啊,是我愿意的。” 陆微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温芷晴。那个Omega明明排场极大,被人众星捧月地围着,此时却显得孤寂极了。 但那个Omega的眼神仍旧很不友好,像无形的钉子,要把自己钉下去,一直钉到地面以下。 林晚棠低下头,在随身的包里翻找起来。手指拨过几样东西,又合上包,抬起眼看向陆微:“抱歉,没有找到。” 陆微弯了弯嘴角,笑意从眼睛里慢慢漾开,像涟漪一样。 “没事啊。”她说着,目光落在林晚棠脸上:“我已经找到了。” 很古老的调情手段。陆微想,此时用起来倒是刚刚好。 林晚棠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陆微有些气馁,她不知道面前的Alpha是真的没有听懂暗示,还是在装作没有听懂。 还要再追问时,已经要开始上香了。 导演和主演需要依次把香插入香炉。 林晚棠站在供桌前,双手持香,举至眉心。 她微微躬身,香烟从指间袅袅升起,把她笼进一层薄薄的雾里。 林晚棠站得很直。阳光穿过烟雾,把她的侧脸照得明净。 这是林晚棠第一次参加开机仪式的上香。 烟继续往上飘,在初夏的光里缓缓散开。 温芷晴看着升起的烟雾,想起寒冬凛冽时,她跑遍了整个北城的寺庙,在每个香炉前都虔诚地上过一炷香。 当时她只许了一个愿望,希望林晚棠能长命百岁。 那时大概是太过自信,坚信学妹知道真相后,一定会与自己重新在一起。 温芷晴眨了眨眼睛,眼前还是这片初夏的阳光。 原来已经过去这样久了。 学妹还是没能知道真相,自己也还是没敢坦白。 还有一周便是学妹的生日了,她不确定要不要说。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已经习惯逃避了。 主创团队已经全部上完了香,正准备进行下一项时,温芷晴忽然径直走向了香炉。 她很自然地从香案上抽出了线香,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舔上线香。 那股熟悉的味道慢慢飘起来,钻进鼻腔,和冬天时一模一样。 温芷晴闭上了眼睛。 希望林晚棠能成为影后。 希望,自己能与林晚棠,重新在一起。 她在许愿时默念了林晚棠的名字,因为担心只说学妹,神明会听不懂自己心中所想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温芷晴把线香插进香炉,犹豫了片刻,还是插在了学妹的线香旁边。 两缕烟升起来,缠在一起,散进阳光里。 人群间很静,直到温芷晴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那些低语才渐渐浮起来。 就在交谈声逐渐变大时,温芷晴忽然听到那个Omega主演说话的声音。 “晚棠,我知道你的生日哦。” 不是陆微惯常的慵懒腔调,原本浮华的声音里敛起了所有漫不经心,竟透出几分少见的认真。 “我给你提前准备了生日礼物。” 晚棠,我也知道你的生日,也为你提前准备了生日礼物。 我希望,你也能收下。 线香的雾还在袅袅升着,把那一片日光洇染得朦胧。 第50章 探班 开机之后,一切都步入正轨。 前一周的戏份都留在了北城。初夏的日光从棚顶的天窗漏下来,斜斜地铺在拍摄场地那间旧书房里。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被光照成细碎的金点。 戚亦姝坐在监视器前,偶尔低头看回放,偶尔抬头望向正在走戏的林晚棠,眉眼间很是专注。 林晚棠在演电影开头时的第一场戏。 主角的名字是陈妄,是一名名气极盛的悬疑漫画家。电影初始,陈妄即将出售名下一处房产,因此提前几天过来整理。有些年头的书房里放着一摞摞的旧稿,稿纸的边角有些泛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旧稿堆了一地,陈妄蹲下来,一摞一摞地理。光线从窗边漫进来,把她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理着理着,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压在最下面的几本漫画太陌生了,并不是她惯用的凌厉线条,也不是悬疑故事的阴沉色调。而是是温馨治愈的恋爱风,笔触异常细腻,根本就不可能会出现在她的画稿里。 但也不可能是其他漫画家的作品遗失在自己的书房里了。 因为这几本漫画都出版了有些年头了,署名是自己。 这场戏的结尾,陈妄匆匆把那几本陌生的漫画塞进包里。 陈妄还有其他事情,因此动作有些着急,拉链拉上的时候,稿纸的边角被夹了一下,她也没有再打开整理。 带上墨镜推门出去时,午后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把老房子的门槛照得发白。 戚亦姝轻声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林晚棠演的不好,恰恰是林晚棠演的太好了。 她在机器前能看到,林晚棠在蹲下整理画稿时,脖颈是微微前倾的,肩膀也会不自觉地微微内扣,这是典型的漫画家这类伏案工作者的行为习惯。 这样微小的细节,学妹全都设计好了。 戚亦姝望着屏幕里的那张脸,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情绪漫上来。这样认真,又这样有天赋,却在这个圈子里沉寂了那么久。 阳光从棚顶漏下来,把监视器的屏幕照得有些发白。戚亦姝按了按眉心,什么也没说。 也许自己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回国了。 第一场戏拍的很顺利,一条过了。 陆微饰演的角色还没有出场,但也来了剧组。 初夏的阳光把片场晒得发亮,陆微站在那一片忙碌的阴影之外,身穿一条张扬的红色长裙,裙摆曳地,像一朵开错季节的玫瑰,灼灼地开在那里,让人移不开眼睛。 不像是来剧组的,倒像是来走红毯的。 林晚棠刚拍完这场戏,正往休息区走。陆微已经迎了上去,伸手从助理手里接过那瓶水,动作熟稔得像本该如此。 她把水递到林晚棠面前,唇角弯着一点弧度: “林老师,拍得可真好。” 林晚棠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轻轻摇头,伸手接过了那瓶水。指尖碰到瓶身的时候,冰水的凉意从掌心漫上来。 “谢谢了。” 林晚棠想,陆微有些太热情了,像是夏日午后的光,只是靠近就感受到了这种盛放的灼意。 温芷晴来到片场时,恰巧看到那个Omega在给学妹递水。 陆微正把水拿到林晚棠面前,红裙在午后的光里烧成灼灼的一片,林晚棠微微低着头接过去,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那只是礼貌性的微笑,可在温芷晴眼里,弧度却刺得人眼生疼。 温芷晴今天穿了一件长袖长裙,月白色的真丝料子,在夏日的阳光里泛着水波一样的光泽。 她站在片场边缘光与影的交界处,半边身体被照得发亮,半边沉在阴影里,光影流转间,像一尊莹润漂亮的琉璃,薄薄地透着阳光,仿佛轻轻触碰就会破碎。 温芷晴有些踌躇,始终没有走进去。 正犹豫间,忽然看到林晚棠隔了整个片场的喧嚣,穿过片场沸沸扬扬的人声与光影,径直望了过来。 一时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遥遥相望间,温芷晴甚至忘了了呼吸。 至少在这一秒钟,学妹的眼里只有自己。 只是,视线短暂交错了片刻,林晚棠又偏转头,身侧陆微不知说了什么,她便自然地转向那边。 那一眼的对视,就此断开。 “怎么,看什么呢?叫你你都不应。” 陆微慵懒的语气里多了些不满:“难道在这里还有比我更好看的Omega吗?” 若是林晚棠真正地谈过恋爱,那么她便可知道,陆微的微微上扬的尾音是恋人间才会有的那种略带撒娇的不满。 但林晚棠从未谈过恋爱,一次都没有。 因此她只是感觉陆微似乎把自己当成了魔镜。 但平心而论,即使风格不一,再惊艳的Omega在温芷晴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林晚棠避开了这个话题:“陆老师,之前传闻说不到你的戏份,你是坚决不肯进片场的。” 陆微挑了挑眉,带着点慵懒随性的张扬。 “是啊,但我现在是在探班啊。” “探林老师的班。” 陆微叫林晚棠为林老师时,声音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像是熟稔的调侃,又像是故意的亲昵。 林晚棠微微怔了一瞬,随后郑重道:“谢谢。” 此前,从未有人探过自己的班。 原来被人探班,是这样一种感觉。并没有特别盛大轰然的感动,但却像靠近了很温暖的阳光,周身开始温暖起来。 陆微是第一个探班自己的人。 温芷晴终究还是走进了片场。 投资方来了,剧组自然不会怠慢。林晚棠正低头和陆微说着什么,没有看向温芷晴。 倒是戚亦姝从机器前抬起头看了温芷晴一眼:“坐吧。” 温芷晴忽然有些恼怒。 她真是不知道戚亦姝是怎么允许这个Omega在这里肆意妄为的。 自己只是来了短短片刻,每每看到林晚棠和陆微时,都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缓缓划过。 而戚亦姝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那个陆微花蝴蝶一般招摇地往林晚棠身边凑,她竟还安然坐在这里无动于衷。 温芷晴忍了忍,最终那股躁意按了下去,没有质问戚亦姝。 学妹离自己不算远,也许能听到。 自己应该小心些,尽量在学妹心里多留些好印象。 陆微又看到了那个极其矜贵的投资方,那点慵懒的笑意从眼角渐渐收了起来。 她好像知道林晚棠那时到底在看什么了。 原来如此。 想到这里,陆微眼底的笑意又渐渐浮现回来。 “投资方来了啊。”她懒懒地开口,语气漫不经心的,“应该要去打个招呼吧。” 陆微这样说着,却没有走过去,而是先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晚棠。 她总感觉这两个人不只是投资方和演员的关系,大约曾经是认识的。 林晚棠也看向了温芷晴。 这次离得近了些,她能看到温芷晴画了个淡妆。眉眼比平日更分明了些,眼尾晕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绯色,唇上的嫣红极薄,像是花瓣碾碎了敷上去的。 整张脸被这若有若无的修饰衬得愈发精致,像是一件被仔细擦拭过的瓷器。 温芷晴最近应该是气色不好,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画上淡妆遮掩。 毕竟温芷晴是个极其骄矜的人,最讨厌别人试图窥探她的脆弱。 林晚棠也曾帮温芷晴化过一次淡妆。 那次温芷晴常用的化妆师临时请假,可明明还有一整个化妆团队候着,完全没有任何影响。温芷晴却挥了挥手,语气冷淡:“都出去吧。” 团队面面相觑,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温芷晴梳洗完出来,脸上还带着水汽,睫毛湿漉漉的。她瞥了林晚棠一眼:“你来。” 当时林晚棠怔愣了片刻,直到拿起化妆刷时还有些恍惚。温芷晴已经闭上了眼睛,仰着脸等她。 整个化妆过程很安静。林晚棠只记得用眼影刷扫过温芷晴的眼睑时,Omega的睫毛抖得厉害。 化完妆后,温芷晴在镜中端详了许久。 林晚棠以为她在审视妆容,直到那双眼睛忽然抬起来,在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比之前化妆师的手法差远了。” 林晚棠记得温芷晴当时是这样说的。 从往事中抽离,林晚棠迎上了陆微若有所思的目光,弯了弯唇角,神色如常:“好啊。” 投资方来探班,主演确实应该主动去见的。 她往温芷晴的方向走去。 “温总,你好。” 温芷晴的掌心沁出薄薄一层潮意,指尖收紧了又松开。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能看到林晚棠似乎有些讶异。 “你好。” 温芷晴缓慢地伸出了手。 阳光从棚顶漏下来,把温芷晴手指的轮廓照得透亮,连皮肤下细小的青色血管都能看见。那只手生得极好,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却不突兀,像是被精心雕琢过,指尖泛着近乎透明的粉白色。 温芷晴不知道学妹会不会握过来。 大概是会的。 学妹从不是一个会在公共场合给人难堪的人。 林晚棠确实回握住了温芷晴的手。她的手指上有些许薄茧,是为了练习模仿漫画家时磨出来的。 Alpha的掌心温热,温芷晴忽然有些不舍得松开,却没再敢看Alpha的表情。 如果她们没有分开,没有离婚,她随时都可以握上学妹的手。 也可以以妻子而非投资方的身份探班。 陆微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猜测渐渐被证实了。 这两个人肯定是旧相识。 但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关系了。 陆微倚在阴影里,目光懒懒地从那两只交握的手上掠过。 不过没关系,她能试探出来。【..top】 50-60 第51章 误遇前妻的发热期 在北城的戏拍的还算顺利。 林晚棠在中途休息时,时常能看到前来探班的温芷晴,即便是拍夜戏也是如此。 温芷晴似乎比之前正常了许多,她再也没有感觉到那种阴暗粘稠的目光。 只是,此时已是五月中下旬,温芷晴仍然还穿着长袖衬衫,连袖口都扣得工整,似乎丝毫也不觉得热。 这一次又是一场夜戏。 戚亦姝对打光和角度有种异常偏执的坚持。主灯的角度调整过许多次,但戚亦姝仍然不算满意。侧光的柔光片也换了几轮,但戚亦姝仍然还蹙着眉。 晚上十点多,城市的灯火远远地铺开,把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暗彩色。 片场里静得出奇,只有灯光师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机器偶尔低鸣的轻响。 这场戏是主角陈妄还在调查那几本陌生的画稿。 监视器里,林晚棠坐在书桌前,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陈妄的精神状态不算稳定,靠药物治疗双相。不过这倒也没什么,漫画家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理问题。 她神经质地转着笔,磨损得发亮的笔杆在指间翻来覆去,目光却一刻不停地盯着那几本漫画。 这几本漫画是在十年前断续出版的了,陈妄调查过,销量很是惨淡,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人问津。 陈妄对那段时间没太有什么印象了,成名前的时光太过难熬,她从不愿意回忆。久而久之,即使想回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但陈妄现在隐隐有些不安,她对这几本漫画毫无印象,很担心也许当时自己是找了枪手,或者是抢了别人的作品。 虽然不太可能,但只有这种说的通的解释了。 毕竟陈妄知道自己并不是道德感高的人。她急于调查这一切,如果这是从前的黑历史,她要及时处理掉。 陈妄在其中一本漫画的中间页看到了一个名字。 叶行歌。 是用铅笔写的,满满一页全是这个名字。 最开始字迹还算工整,越往后,笔锋越扭曲,越潦草,到最后几行,已经看不出字形。 只剩下疯了一样的划痕,一道道几乎要划破纸背。 陈妄对叶行歌的名字感到陌生,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头顶的灯管忽然轻闪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之后又恢复正常。 这场戏戚亦姝多保了几条,拍完后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远的灯火像碎掉的星星,零落地亮着。 戏拍完时,温芷晴已经不见了身影。 林晚棠没太留意,她卸了妆,想先去自己的主演休息室拿一下包。 深夜的片场,人已散得差不多,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把林晚棠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晚棠走到休息室旁,伸手拉了下门,没有推开,可能是上次离开之前锁住了。 一天的拍摄太累,林晚棠没有多想,拿出了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被推开的越来越大的缝隙里,一股熟悉的信息素气味涌了出来。 大片大片被禁l锢许久的白松香倾l泻而出。浓l稠而潮l热,像是夏夜里一场蓄谋已久的雨,勾l引人一般往门外散去,缠l绵地往人的身上贴。 林晚棠的腺体开始发烫,久违的情l动从后颈一路蔓延,像火信子舔过皮肤,把她整个人都点燃了。 她通常是通过抑制剂渡过新生腺体的易感期。如今骤然感受到匹配度100%的信息素,新生的腺体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应。 林晚棠猛地将门合上。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l烈起l伏,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那股白松香被隔在了门内,可信息素似乎还黏在她的身上,黏在她的衣褶里,黏在她的呼吸里,黏在她还在发l烫的腺体上。 怎么都散不掉。 虽然没有看清楚,但林晚棠知道休息室里的一定是温芷晴。可她不明白,温芷晴为什么会在自己的休息室里,而且似乎还到了发热期。 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光晕薄薄地铺开,像一层化不开的霜,静静地覆在地面上。 林晚棠很想一走了之,即使她的背包还在休息室里。 可她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惨白,没有一个人影。但远处隐约传来零碎的响动,也许是工作人员还在收拾道具。 即使没有人,单独留一个发热期的Omega深夜独自在密闭的空间煎熬,也是非常危险的。 她没有办法假装不知道后果,即使这个Omega是温芷晴。 休息室里应该会有Omega的抑制剂。 林晚棠重新打开了门,接着又反锁。 白松香又从门缝里倾l泻而出,比方才更浓,像是已经被撩l拨到了极致。那股白松香的味道不再只是往她身上贴,而是直接往她身体l里l钻。 顺着呼吸,顺着毛孔,顺着腺体上每一寸敏l感的皮肤,一路烧l进l去。 视线落处,温芷晴蜷在休息室角落的沙发上,长袖衬衫已经被她自己扯得凌l乱,领口大开,露出大片泛着薄红的锁l骨,还有一小截被汗浸l透的脖l颈。她的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的,眼尾洇着潮l红,像是从身体深l处l烧上来的颜色。 嘴l唇被l咬l得嫣红,下唇有一小块快要破皮的地方,在灯光下泛着湿l润的光,像是随时会渗出血丝。 昂贵的布料发皱地堆在腰l间,露出一截细l白的腰l线。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腰l窝处还洇着薄l汗。 听到门响,温芷晴抬起了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已经没有平日里的矜贵与疏离,只剩下被情l热烧l到濒临崩溃的迷l乱。她认出是林晚棠,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声细碎的喘l息。 “我去找下抑制剂吧。” 林晚棠走过去。 每走近一步,白松香就往她腺体里钻得更深一分,像是要把她拽进那片浓l稠的潮l热里。 林晚棠停在化妆台前,拉开抽屉。翻找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温芷晴在沙发上动了动,像是想撑起身体,却软得没有了任何力气,整个人往旁边滑了半寸。那截细白的腰l线在光里一闪,又陷进布料的褶皱里。 林晚棠的手顿了顿。 她找到了抑制剂。转身时,温芷晴正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散去了矜贵和疏离,已经没有任何遮掩,只剩下被情l热烧l透l了的的渴l求。 林晚棠对着温芷晴愣了几秒,之后才从地面上看到了几支抑制剂。 有一支已经开封了,针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寒光。 林晚棠把手中的抑制剂拧开,在掌心捂了捂,让冰凉的液体不要太刺激皮肤。然后俯下身,拨开温芷晴后颈被汗浸透的发丝。 那一片皮肤已经烫l得惊人,腺l体l鼓起来,红得像是要破l开,腺体边缘有一点渗出的血液刚刚结痂的痕迹,像是温芷晴曾试图给自己打过抑制剂,但没能对准,只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先别动。” 林晚棠的声音落在温芷晴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那片敏感的皮肤。针尖刺进去的时候,温芷晴轻轻颤了一下,溢l出一声软l得不像话的呜l咽。 抑制剂完全推进去后,温芷晴整个人都瘫l软了下来。 小心拔出针尖后,林晚棠的手从温芷晴的后颈移开。那片皮肤上还留着一点指尖的温热,很快就散尽了。 温芷晴眼尾的潮l红还没褪,却多了几分清醒的迷茫。 探班时她忘了这个月的发热期才到,直到感觉腺体隐隐燥l热时才反应过来。 林晚棠的休息室平时不上锁,温芷晴匆忙走了过去,反锁了门。 可这也导致,学妹拍完戏后,走到休息室就看到了自己蜷l缩在沙发上狼狈的样子。 想到这里,温芷晴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可她浑身没有力气,只能把脸埋进沙发里,用乱发遮住那张快要烧起来的脸,只露出一只隐隐泛红的耳朵。 真是太难堪了,温芷晴想,她真的很想在学妹心里留下好印象的。 她看过很多复合的经验贴,总结出过一个规律。能复合的人,往往是还记得最初心动的那一刻。 她很想让学妹重新想起的,是初见时那个矜贵清冷的学姐,而不是现在这个蜷在沙发里衣衫l凌l乱而又狼狈不堪的自己。 可现在偏偏就是这样。 林晚棠也在平复。 刚才那几分钟,她几乎要被那股白松香的信息素带着滑进了易感期。 即使是现在,白松香的气息渐渐散去,她后颈的那一片皮肤还在发烫。那股白松香虽然淡了,却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散不掉。 “好些了吗?” 林晚棠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靠在化妆台边,双手向后撑住台面,以一种疏离的姿态望向沙发上蜷着的人,才开始关切地询问。 温芷晴没有回答,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虽然温芷晴的发热期暂时被抑制住,但林晚棠觉得事情远远还没有结束。 她打算还是先解释清楚:“我刚拍完夜戏想要回这里拿东西,并不清楚你会在这里,还” 那截还露在外面的腰l线在记忆里一闪而过,林晚棠有些说不下去,于是跳过了这一段继续解释:“总之为什么会这一切,我都并不知情。” “这件事与我无关,我也完全没有想要设计你且和你复合的打算,也不会挟恩图报要任何补偿。” “今晚的一切,我会完全当作没有发生过。” 那只红透了的耳朵轻轻颤了颤。温芷晴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很轻,像是错觉。 林晚棠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运气不好。 两次了,这是她第二次撞见这样离谱的事情,偏偏还是同一个Omega,躲都躲不开。 温芷晴没有回应,林晚棠有些迟疑要不要立刻离开。 如果是别的什么Omega,自己也就留下来等到这个Omega恢复体力能自行离开时再走。 可面前的温芷晴,她不太敢留下来。 眼泪从眼眶一颗颗无声地滑落,把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洇得更湿了。温芷晴想,林晚棠大概是不记得自己的发热期了。 明明去年时,林晚棠还会记得自己的发热期。 到如今,也只不过是半年而已。 林晚棠看着温芷晴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连带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白皙后l腰也在轻轻颤l动,总觉得温芷晴的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远处偶尔传来零碎的响动,分不清是器材被收进箱子的声音,还是夜风卷过棚顶的余音。摄影棚那边应该还在收拾,但这里已经很安静了。 “抱歉,是我的发热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温芷晴还是开了口。如果一直不说话,也许学妹会认为自己太过高傲。 可她刚一出声,那声音里的泣音就像裂帛一样,再也遮掩不住了。 林晚棠怔在了原地。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刚刚温芷晴是在哭。 发热期已经被抑制,所以这种哭泣并不是因为情l欲,而是因为悲伤。 林晚棠完全不明白温芷晴为什么会伤心,她只是拿起了包,然后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凌晨了。 幸好天亮了不用再拍戏,因为之后就要转去西南取景拍摄了,所以明天剧组休息一天。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别哭了,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了。” 温芷晴那截白皙的腰l身太过晃眼,白得像刚剥开的荔枝l肉,陷在深色的布料里。林晚棠别开眼,犹豫了片刻先去接了一杯热水。 她迟疑地走到了温芷晴身旁,礼貌性地拍了拍温芷晴的肩,尽量触碰有衣料遮掩的部分。肩骨比以往硌手,被掌心覆住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先喝杯水吧。” Omega试图撑起身体,但她现在依旧很虚弱,她试图挡着脸,不想让学妹看到自己狼狈的表情。 林晚棠先把水杯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随后转回头,目光落在温芷晴身上时,忽然定住了。 温芷晴挡着脸的手腕正对着她。细白的,瘦得能看到腕骨凸起的弧度,那一片皮肤上布满了斑驳的伤痕,一道一道的,有新有旧,像是用指尖掐出来的。 林晚棠好像明白为什么温芷晴一直穿长袖了。 她垂下眼,假装没有看到。 温芷晴勉强支起了身体,她离林晚棠很近,但却总感觉自己离学妹越来越渺远了。 虽然,学妹还是这样温柔,但其实在刻意避免与自己肢体接触。 “抱歉,耽误了学妹这么久。” 她勉强平息了语气里的呜咽。 林晚棠摇了摇头:“举手之劳而已,温总称呼我名字就好。” 温芷晴闭了闭眼,薄薄的眼皮上还洇着一层浅红,在休息室昏黄的光线里,像两片还没干透的花瓣。 林晚棠不知道这尊大佛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她想联系司机过来把温芷晴接回去,自己也好尽快收工回家。 就在这时,林晚棠的手臂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温芷晴的手指只是轻轻擦过她的皮肤,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从那一小片地方一路窜上去。 “生日快乐。” 已经过零点了,那么今天是学妹的生日。 “谢谢。” 林晚棠有些惊讶。也只是单纯的惊讶,温芷晴竟然记得自己的生日。 “还有,之前在品酒室里,是我的错。”温芷晴垂下眼:“是我不该这么想的。” 林晚棠缓缓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她想了想,又说:“其实,当初我确实年轻,有些时候也容易冲动犯傻。” “当年,我是骤然得知你会出现在那间品酒室,于是才费尽心思过去的。” “我当时想,也许这样,还能再见你一面。” 想到这里,林晚棠笑了笑,像是也感觉当年的自己太过幼稚:“其实若不是我执意要去,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笑意在林晚棠的眼底晃了晃,又沉下去了。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第52章 没有可以更换的衣服了 林晚棠发现自己说完以后,温芷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晶莹的液体正一点一点漫上来,像是山涧里慢慢涨起来的春水。 它们积蓄在眼眶边缘,颤颤地晃着,把那双本就好看的眼睛染得愈发剔透。 泪液越积越满,终于撑不住重量,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划过脸颊时,在皮肤上留下细细的水痕,像是黎明前最后那点星光终于坠落。 泪水漫过之后,那双眼睛黑得像刚刚落进夜色的深湖,可湖面上却浮着细碎的光。 温芷晴没有出声。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坠在那截还微微泛红的锁l骨上,凝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 林晚棠想,分开以后温芷晴似乎很容易哭。 这似乎是自己不知道第多少次看到温芷晴落泪了。 她叹了口气:“别哭了,对眼睛不好。” 每当有人在自己面前落泪时,她总会有些无措。 而且现在面前落泪的人还是温芷晴,无措之外,她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很难描述。 林晚棠宁愿温芷晴还是那个冷漠疏离的顶级Omega,这样自己可以安然与她切断一切联系,从此只当作陌路人。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 “给你的司机打电话吧。” 顿了顿,林晚棠的声音低了些:“我等到司机过来接你后再走。” 温芷晴没有说话。她望着林晚棠,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黑得惊人,可林晚棠始终没有回头看她。 她犹豫了很久,才伸出手,轻轻牵住那件T恤的衣角。手指刚触碰到布料,林晚棠动了一下,她的指尖滑脱,不小心蹭到了衣摆下方那一小片腰侧的皮肤。 那一小片皮肤薄韧而紧l实,覆着薄肌,带着属于Alpha的力道和体温。 温芷晴的指尖一触上去,呼吸就乱了,她整个人都忘了该怎么动,只知道自己陷进去了,陷进那一点不该触碰的温l热里。 林晚棠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一点触感从腰l侧传来,有些温热,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腰侧的薄肌不自觉地绷l紧,在那一片收成一道漂亮的弧线。 几秒后,林晚棠才侧过身,避开那只还悬在原处的手。 “温芷晴,你在做什么?” 林晚棠的声音骤然抬高了些,她侧过脸,目光落在温芷晴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上,眉头微微蹙起。 “对不起。”温芷晴垂下眼,眼泪顺着睫毛又坠落下来:“我刚刚只是想说,现在这个样子我没办法给司机打电话。”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现在这种样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泣音,软得让人心颤。 那件昂贵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开,锁骨上还凝着没干的泪珠。 可更狼狈的是那片从领口往下蔓延的潮l红,艳得像是花瓣碾碎后染上去的颜色,一直烧到衣料遮l住的地方。皮肤上隐约可见她自己蹭出的红l痕,颈侧有几道浅浅的印l迹,是她自己忍到极致时留下的。衣料贴在身上,有些地方被液l体l浸l透了,洇出更深一层的颜色,勾勒出底下还在轻轻发l颤的轮廓。 林晚棠一时语塞,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难道你想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吗?” 温芷晴缓缓站起身。她撑着沙发扶手,指尖用力得发白,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衬衫滑l落半边,露出圆l润的肩l头,那片皮肤上还有她自己咬过的痕迹。 林晚棠后退了几步,别开了眼。 明明休息室开着空调,她却感觉到一阵燥热,从后颈的腺体一路烧到脸颊。 她从未看到过这种模样的温芷晴,不是那个矜贵自持的豪门Omega,而是眼前这个衣衫凌l乱、眼尾潮l红,像是从禁忌画卷里走出来的女人。 Omega站在这里,明明狼狈不堪,却像月光下忽然盛开的妖冶罂粟,每一寸裸l露的皮肤都在无声地引l诱着,美得惊心动魄。 林晚棠看着不远处的化妆台,想着要把目前这里的麻烦尽快处理掉。 她的易感期也在不久后,与温芷晴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她越担心之后的事情。 “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晚棠拿起包,低头检查着有没有遗漏的东西,继续说道:“要不,我把休息室让给你一天好了。” 她不能再和前妻继续纠缠下去了。 而且,林晚棠总感觉前妻似乎动机不纯。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隔得很近,却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眼看林晚棠要走,温芷晴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之后又松开,努力寻找着理由。 “可是”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脸上仍旧是为难的表情:“我没有更换的衣服。” 林晚棠叹了口气:“我这里还有换洗的衣物,要是不介意的话” “谢谢。” 温芷晴抬眸看向林晚棠。 她的睫毛还湿着,眼尾洇着没散尽的潮l红,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盛着情l热过后残留的迷l离,目光像是长了钩子,一寸一寸地往Alpha的身上爬。 可惜林晚棠并没有看向她,只是在听到回答后打开了衣柜。 林晚棠的目光在衣柜里扫视了片刻,最终取下了一件长袖衬衫。 她回过头,温芷晴已经不知在何时走了过来,目光也停留在了衬衫上。 温芷晴感觉自己的腿又有些发软。那件衣服曾是学妹的,曾裹着学妹的身体,沾染着学妹的气息。现在要穿在自己身上,像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学妹肌肤相亲。 而且,如果之后学妹不主动要的话,自己可以永远留着这件衣服。 她买了那么多件赝品,终于可以拥有一件真的了。 又是那种目光。 林晚棠不再去看,直接把衬衫递到温芷晴面前。 “我先走了。” 温芷晴伸手去接,指尖即将碰到林晚棠手指的刹那,林晚棠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衬衫滑落在温芷晴掌心,还带着林晚棠惯用的洗衣液的香气。 她低下头轻轻嗅闻了一下,心里默默记下这个香气的浓度。这样家里的那些赝品,也可以照着调整了。 林晚棠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她不知道离婚后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曾经那样骄矜的温芷晴变得如此不正常。她很想劝温芷晴先找个心理医生,但话到嘴边,她最终并没有这么说。 以温芷晴现在的状态,大概会曲解自己的意思,然后再度用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望着自己。 不能再这样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了。 离开休息室前,林晚棠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件衣服不需要还了。” 这件衬衫,自己不会再穿第二次了。 “学妹,你刚刚说过,如果我叫司机过来,那你会等到司机来接我再走。” “现在还作数吗?” 林晚棠发现,温芷晴会对自己说过的一些话记得很清楚,但对另外一些话又忘得飞快。 明明,她说过不想再听到温芷晴唤自己学妹了。 林晚棠已经没有精力再纠正这些了,倦意从眉眼间漫出来,她掩了掩唇打了个哈欠:“需要多久到?” 此时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窗外的天空黑得纯粹,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温芷晴垂下眼眸:“没事,学妹先回去吧。” 她握着那件衬衫的手指紧了紧,又缓缓松开了。 林晚棠有些犹豫。 她能看出温芷晴的状态似乎还不怎么稳定,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眼尾的红晕也没有完全消散。 如果在司机过来的途中温芷晴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也会给自己和剧组带来麻烦。 “算了。”林晚棠移开眼,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无奈:“我留下来陪你,等司机到了我再走。” 反正已经这么晚了,再多等一个小时,也无所谓了。 温芷晴有些心疼。 她原本只是想远远看着学妹拍戏的,却给刚拍完夜戏的学妹惹了这么多麻烦。 温芷晴想,她一定会补偿学妹的。 现在两个人共处一室,凌晨的灯光把人影拉得细长。她看着林晚棠眼下的倦意,不确定学妹对自己是否还有半分绮念。 学妹愿意留下来陪伴自己,大概,应该也还残留着几分对自己的感情吧。 林晚棠没再留意温芷晴。 她实在太困了,径直走向了化妆台,拉开椅子坐下后整个人倚在桌前,闭上了眼睛。睫毛覆下来,在那张倦意沉沉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休息室里的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关上了。光线在瞬间被收走,最后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夜色,如水般温柔地铺在休息室的地面上。 温芷晴在黑暗中倾听着林晚棠细微的呼吸声,恍然之间竟也有种幸福的感觉。 她的眼眶又开始微微发涩。 原本这三年来,她有无数个夜晚可以这样静静感受爱人的呼吸,在同一个卧室里,在同一张床上,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身边。 可惜都错过了。 温芷晴打开手机,查看着生日晚宴的时间和地点。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她甚至有些害怕,也许学妹生日宴时间和地点都是错误的,也许自己为这一天精心准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空而已。 虽然这并不可能。 因为不会有人敢这样戏弄自己。 可这样想着,温芷晴并不觉得快乐。 司机已经到了。温芷晴打开灯,轻轻拍了拍林晚棠的肩侧。 林晚棠醒来,刚醒过来的瞬间她有些懵懂,在看到温芷晴时更是迷茫。 她明明记得,她们已经离婚了呀。 意识逐渐清醒,她看到了温芷晴身穿自己的衬衫,对于Omega而言尺寸有些大了,遮住了Omega身上的所有痕迹。 第53章 生日快乐 “司机已经到了?” 温芷晴点了点头,眼尾那抹嫣红不知什么时候褪尽了,她看起来又和往常没什么分别了。 “学妹呢?我让司机先送学妹回去吧。” 林晚棠想支起身体。可姿势维持得太久,胳膊像被抽走了骨头,又麻又软,使不上力气。她微微蹙了蹙眉,肩线动了动,却没能把自己支撑起来。 “没关系,我打车回去。” 温芷晴对北城凌晨两点是否能打到车没有概念,但她本能地感觉这样不太安全。 她看了一眼窗外,拍摄场地本就偏僻,此刻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整条街道似乎空无一人。 “我送你吧。” 温芷晴看着林晚棠慢慢支起身体。林晚棠缓缓撑起桌面,动作有些迟钝。她轻轻活动着僵硬的肩膀,像是等待血液重新流回发麻的胳膊。 “不需要。” 此时温芷晴的生活助理已经站到门外了,开始节奏性地敲门。 林晚棠顺势站起了身:“我先走了。”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没再看温芷晴,只是拿起包,往那扇正在被敲响的门走去。 打开门时,林晚棠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Beta。 门外的Beta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对上林晚棠目光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在那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来得及看见那个Alpha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后侧身而过,连余光都没留给她。 走廊里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又转过身看向温芷晴,总觉得现在的氛围有些微妙。 温芷晴现在穿的衣服,完全不合身,倒是更像刚刚匆忙离开的那个Alpha。 不会是两个人发生过什么吧。 刚刚离开的那个Alpha,她是知道的,温总经常会盯着这个Alpha凝神,眼神里满是难以描摹的深情。 生活助理想,这是自己很不容易面试得来的工作,在这种尴尬的时刻尽量还是小心为妙。 温芷晴没有说话,她站起身,环视了一圈休息室,随后径直快步走向门的方向。 生活助理及时拉开门,安静地跟了上去。温芷晴走在前面,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让人不敢接近的冷漠。 温芷晴走的很快,没有直接走向车的方向,而是在走出拍摄场地时看向了站在路边的林晚棠。 林晚棠就站在路边的灯光下。 凌晨的风从街角吹过来,掀起林晚棠衬衫的衣角,轻轻晃着。她背对着这边,令人看不清表情,温芷晴只能看见那道被拉得细长的影子,和微微低垂的脖颈。 很久,温芷晴都没舍得移开眼。 她很想顺道送学妹回去。 如果,如果学妹愿意回到她们从前的家,那就更好了。 望着伶仃站立的温芷晴,生活助理属于打工人的心态平衡了些,原来像温芷晴这种顶级Omega都有求而不得的事情,和普通人一样都得尝一遍爱情的苦。 但温芷晴一直这样隔着这样远寡言地站着,终究不是办法。 “温总,要不我过去问一下吧?” 生活助理不太理解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一个豪门顶O都献身了,但那个Alpha似乎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有这种岿然不动的定力,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但不管怎样,她还是想助力一下老板,以此实现自己升职加薪的美好愿景。 “算了。” 温芷晴摇了摇头。 她太了解学妹了。这个时候,林晚棠肯定已经在平台上下了单,而且也没有频繁看手机,这说明已经有司机接单了。 以学妹的性子,绝不会取消。 林晚棠就是这种不好意思给别人造成麻烦的性格。 “待会儿你去告诉司机,让她先跟着待会儿过来的出租车走。” 远处有车灯划破夜色,温芷晴没有再回头看那道路灯下的背影。她垂下眼,终于转过身,走向自己的那辆车。 车门关上,温芷晴没有说话。她把那只猫咪玩偶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玩偶柔软的绒毛。 与此同时,她的视线穿过前挡风玻璃,紧紧追着前方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像是想从那忽明忽暗的光里,找到那个人的影子。 “后面有辆宾利一直在跟着我们。” 接近两点,司机正有些疲惫,却被后视镜里那道锲而不舍的灯光勾起了兴致。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雀跃。 林晚棠戴着墨镜,此时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确实是那个熟悉的车牌号。夜色里,那辆黑色的宾利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她轻轻摇了摇头。 何必呢。 离婚以后,她始终不明白温芷晴到底在想些什么。 该不会想要和自己继续纠缠下去吧? 这样也太可怕了。 出租车在楼下停稳。初夏凌晨的风从街角吹来,带了些微的凉意。 林晚棠拿起包,礼貌性地道了声谢。推开车门的瞬间,她的脊背微微绷紧,身后那道宾利也停了下来,车灯还亮着。她很怕那扇门会忽然打开,会有人走下来继续纠缠。 温芷晴透过车窗向上望去。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最终整栋楼又都沉进了夜里。 这里是普通的居民楼,是温芷晴在现实里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和她的别墅有着天壤之别。 可学妹宁愿住在这里,也不愿和自己住在一起。 温芷晴的眉心微微蹙起,想起了自己给学妹特意提高了的片酬。 那笔钱,足够在北城的黄金地段置办一套带花园的独栋别墅,还能余下一部分存款。 可学妹还是住在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 也许还不够,温芷晴想,学妹现在只接了一部电影,而且还没有上映,还不足以让学妹相信自己可以一直拥有这些。 她可以再给学妹找几个代言,一些高端品牌的长期代言。 林晚棠用钥匙打开房门,按下开关,客厅的灯亮了起来。光线刺进眼睛里,她本能地眯了眯眼。 已经快凌晨三点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按下去的地方隐隐发胀,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什么也想不动了。 她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还没有解决,但实在太困了,她甚至都没有精力再去确认温芷晴的车到底有没有离开,就径直走向了卧室。 林晚棠走进卧室后,没有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轻轻接住。她倒在床上,眼皮沉下去,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往远处退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林晚棠睁开眼,盯着那片晃动的影子看了很久,意识逐渐清晰。 林晚棠拿起了手机,发现通知已经有99+未读消息了。 不会是剧组出了什么事情了吧? 林晚棠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她直接点了进去,却发现满屏都是祝贺自己生日快乐的消息。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林晚棠模糊回想起来,凌晨在休息室的时候,温芷晴也祝贺了自己生日快乐。 但天亮以后,她没能记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她依次回复着那些祝福,心里像有无数颗星子被点亮,最后汇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从最底层一直回复到最上层,她看到了时欢的消息。 【姐姐,生日快乐。】 很简短,后面配了个祝贺的表情包。 林晚棠也回复了一句,随后放下了手机,起身换衣服。 她终于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了。 明天剧组就要飞往别的地区拍摄了,下次回来是几个月以后。她应该锁上北城这里的休息室的门。 但凌晨时,她是早于温芷晴离开的,休息室的门并没有用钥匙锁上。 林晚棠急匆匆地感到了拍摄场地,直接来到了自己的那间休息室。 推开门后,昨夜白松香的信息素已经消散殆尽了。只有窗外的阳光漏进来,把空荡的房间照得明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还是有的。 林晚棠的目光停留在沙发的一角,温芷晴的衬衫叠放在那里,布料上还留着昨夜被揉搓过的痕迹。 她走过去,手指触上那柔软的布料,那些褶皱让她想起昨夜温芷晴攥着她衣角时指尖的力度。林晚棠顿了一下,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应该把这件衣服还给温芷晴,免得之后温芷晴以此为借口过来纠缠。 这种想法虽然有些自作多情,但对方是温芷晴,有些苗头得从还没燃起来时就及时掐灭。 林晚棠这样想着,又伸手拿起了那件长袖衬衫。布料皱巴巴的,每一道褶皱都在提醒她昨晚发生过什么。 她还记得温芷晴的住址,但肯定不能直接这样快递过去。衣服上的痕迹让人一看就明白发生过什么,她没办法顶着快递员异样的目光寄送出去。 还是应该先洗一下。 林晚棠扶了扶额,有些无奈。 温芷晴没有想起那件被遗落在休息室的衬衫,她正在专心看着自己为林晚棠准备的生日礼物,包装已经拆开又包上,反复了无数次。 如果学妹收下,那么一定会喜欢的。 幸好学妹还不知道住院时的真相。 现在学妹待自己的态度正在逐渐好转,等时机成熟向学妹袒露真相后,学妹大概真的愿意与自己重新在一起。 温芷晴这样想着,眼眶里那点潮意终于撑不住了。泪光漫进那颗镶嵌在礼盒上的红宝石里,整颗宝石像是被从内部点亮,透出湿润而灼目的光芒,像是把她的心事都照了出来。 第54章 校友而已 林晚棠把那件衬衫叠好,放进袋子里。动作有些谨慎,因为完全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她锁好门,钥匙在掌心顿了顿。 走出大楼后,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阳光很亮,亮得她出来时眯了眯眼。夏日早蝉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凌晨的潮湿都淹没在了这个喧闹而明亮的季节里。 林晚棠没有立刻回去的打算。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打算四处走走逛逛。 这一天的阳光很好,林晚棠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看着光影从树隙间漏下来,看行人匆匆而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自己与温芷晴,似乎还没有彻底两清。 手术费用林晚棠暂时不打算还了,因为她和温芷晴已经互相抵平了。但是,住院期间,那些摆在窗台上一整个冬天的花束,是温芷晴送来的。 林晚棠站在绿荫里,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落成一片片碎金。她开始回忆那些花的品种和数量,然后查询对应的市场价。 很多花束搭配的细节林晚棠记得不太清楚了,她只能把价格往高了估。 阳光透过叶隙,把手机屏幕照得发白。林晚棠侧过身,用影子挡住光。 不久后,林晚棠粗略算出了一个价格。 但她拉黑了温芷晴的所有联系方式,银行卡号也无从知晓,很难再直接转账汇款。 好在林晚棠还知道温芷晴的住址和姓名,可以去邮局汇款,然后邮局会将取款通知单寄送给温芷晴。 这样,她和温芷晴之间,就真的彻底两清了。 * 温芷晴正在一件一件地试着衣服。 她站在镜前,灯光把整个人都照亮了。光亮从温芷晴的额发淌下来,顺着她的眉骨滑下,在鼻梁处顿一顿,又沿着唇角的弧度散开。镜中的人像是被细细描过一遍,美得惊人。 其实她早就已经选好了礼服,只是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妥。 似乎有些太过无用的张扬了。 如果只是一身华服就能让学妹多看自己几眼,那么她们之间,早就不该是现在这样了。 温芷晴忽然想到了曾经初遇时。 她最后选定的是一件雾霾蓝的长裙。 那蓝极淡,淡得像是从远山深处借来的一抹烟霭,又像是月光落进湖面里洇开的颜色。随着她每一个动作轻轻流动,像是把一小片清晨的天空穿在了身上。随着她走动,裙摆漾开层层涟漪,又很快落回去,是一种收敛着的的摇曳。 她站在镜前,看着那层淡淡的蓝把自己笼住。忽然想起九月的初见,学妹第一次看向她的那一刻。 当时的那件长裙,早已就不见了。往后每一次看到类似的长裙,她都会有一丝懊悔。 但温芷晴想,如果学妹还记得那天,也许能回忆些什么。 温芷晴忽然有些忧虑。 她参加过无数场生日宴,多得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她总是那个被人环绕的人,在无数道目光里从容来去。 可没有哪一场宴会,让她像现在这样忐忑难安。 恰在此时,电话响了。 温芷晴看了一眼号码,是戚亦姝打过来的。 午后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落下细密的条纹,随着外面树叶的晃动,那些光影也跟着轻轻摇着,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温芷晴握着手机,指腹在接听键上顿了顿。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接听。 “有什么事吗?” 那边没有声音传来。她能听见戚亦姝的呼吸,很轻,像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戚亦姝才开口: “有一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 温芷晴还惦念着要检查自己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午后的光落在礼盒上,把那颗红宝石照得发亮。她问得有些随意:“什么事?” “前不久,我告诉了学妹,是你为她找的手术医生。” 戚亦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可温芷晴听着,却觉得那些字从耳边滑过去,什么也听不懂。 像是红宝石折射的光芒在眼前轰然炸开,眼前只有一片雾蒙蒙的白,她的大脑里也只剩余一片空白。 “我听不懂。” 温芷晴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戚亦姝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只觉得耳畔嗡鸣,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舞。 隔了许久,她终于又能那颗红宝石还在光里亮着,可那光忽然碎成无数个细小的点,在眼前晃着,晃得她什么都看不清。 “是是在什么时候告诉的?” 温芷晴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远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漫上来,又像是很久之前发出的回音。 应该是在今天吧。 温芷晴勉强找回了些许思绪。她拼命在脑海里翻找这几天有关学妹的一切,学妹的表情,学妹的语气,学妹看向自己的每一个瞬间,似乎都很正常。 没有质问,也没有惊讶,没有那种知道真相后该有的反应。 那应该就是今天。温芷晴想,也许就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戚亦姝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是在开机前,只是开机前需要做的准备太多了,我没来得及告知你。” 午后的光还安静地落在那颗红宝石上,把那一点深红照得透亮。 温芷晴看到,镜中的一个人穿着一件雾霾蓝的长裙,站在一片暖光里,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漆黑色眼眸里的最后一点光亮像是不死心一般闪烁了片刻,温芷晴问:“学妹有什么反应吗?”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像是海妖沉入海底前最后的那一声低吟,绝望的,却还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渴望。 戚亦姝怔愣片刻,也有些不忍,垂下眼睛委婉回答:“学妹听到这件事的反应,远没有我看到她得知真相后的表情反应大。” 但温芷晴还是听不懂,亦或者根本没有办法听懂。 无数重光影在眼前晃动、交织、碎裂,她在那些碎片里又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音:“我不明白。” “学妹听到真相时很平静,也许夹杂了些许惊讶吧,只有很少一点。” 温芷晴闭上了眼睛。 但也许时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目,即使闭着眼,那片刺目的光依然穿透眼皮,在视野里印出重重叠叠的光晕。那些光影晃动着,纠缠着,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把她往看不见底的深渊里按。 温芷晴觉得自己快要倒下去了。 可今天是林晚棠的生日,她不能倒下。 温芷晴又下意识掐紧了手腕。那些反复结痂的伤痕被指甲掐得发白,疼得她轻轻发颤。 “真的不是开玩笑吗?” 这一次温芷晴没有听到回答,因为戚亦姝已经挂断了电话,把最后那点侥幸也碾碎了。 她站在原地,穿着那条雾霾蓝的长裙,看着自己精心准备许久的生日礼物,像是在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梦境。 所有的幻想,都像是阳光下的泡影。那么亮,那么好看,可轻轻一碰,就都消散了。 温芷晴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午后的阳光从她的肩头慢慢滑到腰际,又渐渐拉长了身后的影子。她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从午后站到了黄昏。 等温芷晴终于回过神时,窗外已经是一片橙红色的暮光。 快到宴会开始的时间了。 这是学妹的生日宴,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能不去。因为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温芷晴到的并不算晚。 但她到了的时候,看到陆微已经先行坐在了林晚棠的旁边。 陆微往林晚棠那边倾了倾身子,距离近得有些刺眼,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慵懒笑意。 “晚棠,”陆微的声音还是懒散的,却故意拖长了尾音,“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骗?” 林晚棠偏过头看向陆微,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微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得意:“怎么连大家为你准备了生日宴都猜不到。” 因为从来没有有关于此的经验,林晚棠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她的笑容很淡,没有尴尬,只有一点淡淡的释然。 林晚棠再偏过头时,又看到了故人。 宴会厅里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垂落下来,把整个空间浸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海里。 温芷晴就站在那片光的边缘,身前是觥筹交错的人影,身后是投下的细长影子。那些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薄的光晕里,雾霾蓝的长裙被照得透亮,像是把整个宴会厅的光都收拢在了自己身上。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满厅的灯火与人影,像是隔着一整个回不去的青春。周围的说笑声像退潮一样远去了,只剩下大学初遇时的那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林晚棠忽然恍惚了一瞬。 温芷晴刚一出现,周围便涌上了一群人。投资方到场,自然少不了寒暄客套。林晚棠看着那道被簇拥的身影,很快回过神来。 林晚棠收回了目光。陆微的声音在这时贴了上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故意的不经意:“晚棠,你和这个投资方Omega,是认识的吧。” 陆微没有提温芷晴的名字,却不是为了试探,只是单纯地讨厌提起。 林晚棠没有否认:“算是校友吧。” 陆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灯光里显得愈发慵懒:“那可真是巧合,晚棠你和戚导也是校友吧,戚导又和这个Omega是故交,真是有意思。” 她没再往下说,甚至没看林晚棠的表情,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很快,陆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都是大学霸啊。不像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了。” 陆微这样说着,语气却没有丝毫的惆怅。 林晚棠微微松了口气。她自己也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遮掩那段婚姻,就好像要刻意隐藏一件不该被人看见的旧物。 自己应该只是担心陆微会到处乱说,林晚棠想。 温芷晴一直很珍重地拿着生日礼物,并没有让助理移交给工作人员。礼盒被她捧在掌心,缎带都攥出了浅浅的折痕,她却浑然不觉,像捧着什么松手就会碎掉的东西。 宴会厅的水晶灯把光碎成无数细点,落在那个礼盒上,也落在她身上。旁边立刻有识趣的人笑起来:“温总给林老师准备了生日礼物啊。这份可不一样,林老师该当面收下才不辜负这份心意。” 说着众人便往旁边让了让。灯光流过人群,在温芷晴和林晚棠之间铺出一条细细的光路。 第55章 从未被拆封的生日礼物 周围的喧哗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下去。林晚棠怔了片刻,顺着那些目光望了过去,温芷晴正在朝她走来。 温芷晴走得很慢,缎带在她指尖轻轻晃着,那颗红宝石在礼盒上发着光,雾霾蓝的裙摆在光里轻轻晃动。 宴会厅那么大,宾客那么多,可那条路终究是有尽头的。 那道身影停在面前时,林晚棠才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很轻,先从椅中微微欠身,然后缓缓站直,最后才抬起眼看向那个人,目光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整个过程里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刻意放慢的痕迹。就只是礼貌得体的从容而已,从容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从容得像是这一刻根本不重要。 “生日快乐。” 光从头顶落下来,温芷晴的脸被映得近乎透明,像琉璃一样剔透,让人觉得轻轻一碰就会破碎。她把礼盒往前递了递,指尖还攥着缎带,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松手。 礼盒的外包装用了红宝石点缀,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矜贵得让人移不开眼。哪怕还没拆开,任谁都看得出,里面装的东西一定价值不菲。 “谢谢温总。” 林晚棠笑了起来。笑容从唇角漫开,清浅干净,像黄昏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温芷晴的心忽然忐忑起来。 学妹真正开心的时候,并不是现在的这种样子。 因为学妹的眼神里并没有笑意。满厅的灯火都落在那张笑着的脸上,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没有渗进眼底。她太了解学妹了。学妹在真正开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的眼睛会亮,会比满厅的灯火都亮。 如今这样,其实更像是一种礼貌的应对,并非出于本心。 林晚棠接过悬停在二人中间的礼物。她的手从温芷晴指尖一侧探过去,然后自然而然地收回。整个过程里,她的手指与温芷晴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碰到分毫。 光从她们的指缝间穿过,始终没有被阻隔。 温芷晴想起那些年里,学妹也曾这样一次次地送出礼物。精心准备了的,又小心翼翼捧到面前的,却从未被自己收下的。 如今自己也成了那个送出礼物的人。终于知道比礼物更加珍重的,是送出礼物时那份卑微期盼着的心意。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那些年,她什么都没有收下。 林晚棠又道了声谢,随后把礼物放在了一旁。那颗红宝石在水晶灯下熠熠生辉,余光扫过时刺得人微微眯眼。 她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落向别处。 林晚棠并不打算收下温芷晴的礼物。但这样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收,场面也太难堪了些。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温芷晴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目光越过那颗红宝石,落在林晚棠身侧的空位上:“正好能沾一沾寿星的福气。” “不太好吧。” 陆微懒懒地掀起眼皮瞥了温芷晴一眼,唇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却还是漫不经心的:“那待会儿戚导坐在哪里呢?” 她算是已经看明白了。这个Omega非要像藤蔓一样缠住林晚棠。 但在场的其他人都对陆微的低情商发言感到震惊。 陆微来这个剧组以后,脾气比之前收敛了太多,看起来几乎已经像是个正常人了。没有人能想到陆微会突然不正常,而且是对着剧组的投资方金主发作。 要知道以温芷晴的财力,随随便便让一个已经成名的演员在圈内混不下去,简直是易如反掌。 制片人陈曦反应最快,立刻笑着接话:“陆微这个人就这样,说话都不过脑子。”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椅子,动作殷勤却不显刻意:“温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那个位置当然是得留给您。要不是您,我们都攒不起来这个电影。” 以戚亦姝和温芷晴那样熟稔的关系,戚亦姝来了也不会说什么。陈曦看了陆微一眼,不明白像陆微这样的人到底是怎样一种脑回路。 剩下的人也开始附和起来,这种情况下根本没人会为陆微开脱,生怕和陆微扯上关系,唯恐避之不及。 温芷晴悄悄看了林晚棠一眼,不偏不倚正好接触到林晚棠望过来的目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如梦初醒一般。 是了,如今的学妹应该也更希望坐在一旁的是戚亦姝,而非自己吧。 早已不是从前了。 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往上翻涌,酸酸的,涩涩的,像是吞了一颗还没熟的青杏。温芷晴站在原地,看着林晚棠礼貌疏离的侧脸,想起了那些年被自己随手搁置的期待。 那些被忽略的礼物,那一次次被冷落的温柔目光,还有学妹一次次站在她面前、又一次次失望而归的落寞背影,又从温芷晴的心上碾了过去。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报应不爽,如今终于是轮到自己了。 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从这里坚持呢,温芷晴轻轻扯了扯嘴角,苦涩从唇边漫开,化成一抹极淡的笑。 今天是学妹的生日,她不能再惹得学妹不开心了。 “没关系,我换个位置吧。” 向来雷厉风行的顶级Omega竟然会忽然变得如此宽容,所有人都恍惚了一瞬。 其中包括林晚棠。 她本来都想应下温芷晴坐在自己身边了,如此可以顺势替陆微求个情,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毕竟以温芷晴的性子,是真的可能报复到陆微在圈内彻底混不下去。甚至以温芷晴的手段,真要计较起来,陆微这戏还能不能拍下去都还难说。 如今温芷晴退了一步,风波看似已经平息,但林晚棠心里那根弦还没完全松开。 “温总,之前的事情您别往心里去。”林晚棠缓缓站起身,语气温和:“陆老师一向心直口快,刚刚我们又喝了几杯,她有些醉了。” 这句话听起来和陈曦的圆场话差不多,但稍微一抿就能尝出差别。 陈曦是把陆微推出去当靶子,把所有错都归在她一个人身上,好让其他人清清白白地摘出来免受牵连。林晚棠却是在替陆微往回拉,心直口快是性格,醉酒了是状态,都不是存心。 温芷晴微微闭了了闭眼。心脏处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像是被什么淬了毒的东西轻轻一刺,渐渐转为绵密的疼痛。 那疼痛从胸口漫开,漫到嘴角,漫到眼眶里,她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学妹在自己明明已经退让了的情况下,公然回护别的Omega,温柔得让人绝望。 许多年前,学妹也曾认真对别人说,自己只是表面高冷,实则是个真诚的人。那时,自己也是被回护着的。 此时此刻再回忆起,犹如万箭穿心。 原来一个人的温柔,也会成为加诸于另一个人身上的酷刑。 学妹把最温柔的刀刃,留给那个她不再爱了的自己。 可这一天是晚棠的生日,一年只有一次。温芷晴把那万箭穿心的疼咽下去,表面仍是那张惯常矜贵的脸。 “不妨事。” 温芷晴说得云淡风轻,听不出任何异样。 惟愿她能开心而已。 林晚棠果然笑了起来。不是方才收下礼物时那种礼貌的笑。这一次,笑意真真切切地落进了眼底,把那双眼睛都照亮了几分。 温芷晴觉得自己在往下坠落。 那个笑容太好看了。不是敷衍礼貌的,是从心里真心实意漫出来的,带着温度的那一种。 可那温度没有流向自己。 温芷晴依旧从容端坐在那里,但却像是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外,看着房屋里面的灯火通明。 可原本,这间房屋的所有灯火,全都是为自己点燃的。 “谢谢。” 陆微的声音放得很轻,和平时那副慵懒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林晚棠偏转过头,正对上她的眼睛。陆微就那样直直地看着自己,眼里收起了所有漫不经心,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过分专注的东西。 “没关系。” 林晚棠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在陆微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她没有知晓陆微心中的惊涛骇浪。 陆微在这个圈子里浮浮沉沉这么多年,得罪过的人多得她自己都数不清了。每次都是靠演技硬撑着爬起来,或者熬到那人不再计较或者也沉寂下去,从来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这样护过她。 这个圈子里,陆微见惯了虚与委蛇,见惯了明哲保身,见惯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所以她从来没有指望过任何人。 可是,竟然真的有Alpha不怕引火烧身,为了合作没多久的同事挺身而出。 而且,这样的Alpha,竟然真的被自己遇到了。 心脏怦怦地剧烈跳动着,陆微想,她似乎终于知道了心动的感觉。 晚宴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刻钟,戚亦姝终于赶到了。 她怀里抱着一大束鲜花,花色绚烂,在灯光下像一捧被打翻的霞光。助理在一旁拿着生日礼物,微微喘着粗气。 大约是赶得太急,戚亦姝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散落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灯光镀成浅淡的金色。琥珀色的眼眸里有几分遮掩不住的雀跃。 “空运过来的鲜花,晚来了一会儿。”戚亦姝把鲜花交给林晚棠,其间的香槟色洋桔梗层层叠叠地绽开:“好在没有迟到。” 住院那段日子,她常去看望学妹。病房的窗台上,永远摆着新鲜的切花,学妹的目光总会在那停留许久,眼底会浮起一点很淡的光。因此戚亦姝知道了,学妹很喜欢花。 “谢谢。”林晚棠接了过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唇角弯了弯:“我很喜欢。” 她转过身,把花轻轻放在另一旁的桌子上。灯光落在花瓣上,香槟色的花瓣微微晃动了一下,光影流转间,之后便静下来了。 林晚棠回身时,余光意外瞥见对面的温芷晴。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眼眶似乎有些微微泛红。那抹红色极淡,淡得像只是灯光的倒影,却在那张矜贵的脸上显得有些违和。 在和自己的目光接触时,温芷晴慌忙笑了笑。笑意很浅,浅得像月光落在结了霜的玻璃上,清清冷冷的,一碰就要碎掉。 那并不是一个真正开心的笑。 林晚棠微微一怔,就那样看着温芷晴,看着那道浮在唇边的、一碰就要碎的笑意。然后她垂下眼,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温芷晴在自己面前哭过太多次。那些眼泪,那些哽咽,那些破碎的喘息,她已经看到听到了太多次,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可此刻骤然看到这抹慌忙遮掩的笑意,林晚棠觉得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像温芷晴这样骄傲冷漠的人,竟然也能学会用笑意来强装遮掩。 即便如此,林晚棠也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触动。大约是,现在的温芷晴太像大学时的学姐了。 宴会正式开始。 其实过程比林晚棠想象中要无聊许多,觥筹交错间充斥着一轮又一轮无意义的吹捧。 陆微大概是其中最游离的那个人了,中途只是小声提醒林晚棠回家后一定要先拆开自己送的生日礼物。 “还是戚导水平高,估计电影上映,林老师就要被捧成影后了。”其间一人说话很是圆滑,同时捧了两个人,她举起酒杯:“在此先提前祝贺戚导和林老师了。” 林晚棠还未回应,戚亦姝原本沾染笑意的表情却淡了下来。 “并非是被捧成影后。”她放下酒杯,语气认真得有些郑重:“晚棠本就是玉石,我只是拂去了上面的尘埃,让大家看到了光芒。她本就具有成为影后的一切实力。” 温芷晴手指一颤,杯中水险些泼洒出来。她垂下眼,看着那圈晃动的涟漪,心脏处传来一阵钝钝的疼。 那三年,她也从未像戚亦姝这样,维护过学妹。 明明那三年,林晚棠的境遇比这差了太多,她当时听过太多人奚落过林晚棠,却从来只觉得学妹本就该承受这些。 是自己让学妹蒙尘。 所以,学妹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温芷晴心里,便再也拔不出来了。她枯坐在那里,只有嘴角还勉强维持着笑意。 因为今天是林晚棠的生日,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尤其不能扫了学妹的兴致。 但也就是在学妹的生日时,她过往所有坚不可摧的信念,都被打碎了。 在学妹的眼中,自己早已成为了应该被放弃的人了吧。 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太过差劲的Omega了。 后来的一切都模糊了。温芷晴不记得宴会何时散场,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只记得终于回到住处时,脸上的肌肉已经僵得发酸,扯一下都疼。 又将是一个不眠夜。 但凌晨时,她忽然收到了一个同城快递。 寄件人是林晚棠。 温芷晴的指尖开始发颤。她捧着那个包裹,辗转反侧了许久,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终于亲手拆开。 里面是她发热期时的衣服,一张备注是住院花束费用的取款通知单,以及从未被拆封过的生日礼物。 阳光从窗外漫进来,照在礼盒上。那颗红宝石闪得耀眼,亮得几乎灼目。可包装完好如初,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学妹连拆,都未曾拆开过。 她们过往的所有一切,最后都简化成了那张取款单上的数字,一笔勾销,再也没有了任何联系。那些年的纠缠、亏欠、未曾说出口的话,都被折进这张薄薄的纸里,从此再无瓜葛。 而她们之间本该延展出来的新的可能,就被关在那个从未被拆开的礼盒里,连一道光也透不进去。 第56章 和我坐在一起吧 夜深了,林晚棠坐在窗边,把那些礼物一份一份地拆开。剪刀划过缎带的声音很轻,落进寂静里,像是某种迟来的回响。 桌上的礼盒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山丘,灯光笼罩下来,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纸染成一片温吞的暖色。 从来没有过一个生日,她收到过这么多份礼物。 但只有一份礼物她没有拆开过,是温芷晴送出的那一份。 温芷晴的礼盒是所有礼物中最招摇的一个,在一众包装中显得格外矜贵。盒身是深色丝绒质地,嵌着一颗指甲大小的红宝石,灯光流转间,便晕开一小片幽艳的红。 香槟色的缎带交织着金线,缠绕三匝,系法繁复。可若凑近了细看,会发觉蝴蝶结的一侧比另一侧短了半寸,不像是专业包扎礼盒的人留下的疏漏。 缎带内侧缝了一枚小小的平安纹,针脚细密。包装纸是定制的哑光金纹纸,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是把星河揉碎了铺在上面。 林晚棠没有打开。 也许温芷晴确实为这份礼物花了心思,但以她们如今的关系,她不适合再打开这份礼物了。 她们之间早已过了可以收下彼此心意的时候。 林晚棠最终连同那件干洗后的衬衫一起,装进快递袋里,寄送给了温芷晴。 手机忽然振动了一声,是陆微发来了消息。 【有没有拆开我送的礼物啊?】 随后是一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林晚棠确实拆开过了。陆微送的那款定制游戏机,手柄上还刻着她名字的缩写。 可在她翻出游戏机时,里面还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一行地址,没有多余的话。 【谢谢,我很喜欢】 林晚棠打字发送后,陆微立刻秒回了一条。 【所以以后有空来我家打游戏啊】 隔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 【或者想做点别的也可以】 在猜测林晚棠看到后,陆微又卡着三分钟的时限撤回了第二条消息。 林晚棠盯着那行“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微微有些头疼。她总觉得,陆微的所作所为,似乎已经超过了正常合作的界限。 但应该不能吧。 她摇摇头,不再琢磨陆微的事。明天的行程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要先乘飞机,下了飞机换高铁,高铁转汽车,汽车再换摩托,最后还要走一段崎岖的山路。路途漫长得让人不忍细想。 交通工具像套娃一样一层套一层,光是想想就觉得疲惫。 而且飞机是下午起飞,等真正抵达拍摄场地周边的住处时,应该已经是凌晨了。 不过,这次温芷晴肯定不会再跟过来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正站在窗前整理思绪。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居民楼只零星闪烁着灯光。明天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某个看不见这些灯光的偏僻村落里了。 拍摄周期两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温芷晴学会放弃了。 林晚棠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行李。交通运输不便,她考虑得很周全,换洗衣物、常用药品、便携洗漱包、驱蚊水,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考虑到剧组拍摄周期可能延期,放在行李最底部的易感期抑制剂,她带够了四个月的剂量。 这样,必然不会出现任何意外了。 林晚棠拉上窗帘,随后关上了灯。 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也被收走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拢住了满屋的礼物。 自己二十八岁的生日,就这样圆满地结束了。 第二日,林晚棠醒来时还很早。晨曦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尾旁的地板上,像一条浅淡而明亮的溪流。 她睡觉时习惯把手机调成静音,此刻拿起来,才发现时欢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姐,这几周还能再小聚一下吗?】 睡意还未完全消散,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变亮,从灰蓝变成淡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随着阳光游移的光晕。 即使意识并不十分清晰,她也隐约觉得,时欢找自己是因为与林深有关的事情。 但又感觉,这条消息似乎还试探了别的内容。 林晚棠缓缓坐起身,最终简短回复了一句。 【最近比较忙,先不聚了。】 拒绝以后林晚棠没再多想,直到下午在去机场的路上,窗外的阳光烈得晃眼,她才忽然察觉到真正不对劲的地方。 上一次自己与时欢相遇时,时欢的解释是因为她经常关注自己的剧组信息,因此找到了试妆地点。 那么按常理推断,如果这次时欢真的想和自己见面,完全可以故技重施堵在片场,像上次一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先发一条大概率被拒绝的消息。 更何况,如果时欢仍旧想拜托自己向温芷晴求情,她一定会持续关注剧组的动向。群演招募、拍摄通告,那么多消息都能互相佐证自己要转去西南某个村落拍戏。 那这条消息似乎就更没有意义了。 车窗外,夏天正盛,蝉鸣声从路边涌进来,一阵一阵的,扰得人有些心烦意乱。林晚棠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感觉这条消息不太寻常。 不管怎样,自己以后都应该尽量避免再与时欢接触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出发层,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的滚轮声混成一片。正走着,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真是巧哦。” 林晚棠回过头,险些没认出眼前的人。 陆微今天低调得不像话,没有张扬的裙子,也没有招摇的首饰,只简单穿了一件淡灰色T恤,头发随意扎着,素净得像换了个人。 “起晚了,怕来不及就随便套了件衣服。”陆微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难道很丑吗?” “没有啊。” 林晚棠摇了摇头。 其实素面朝天的陆微也是好看的,眉眼少了那些张扬的修饰,反而显出几分干净。睫毛还是那么长,垂下来时在眼底落一小片阴影。 林晚棠只是微微有些讶异陆微的反常行为。 剧组包的是专机,不需要像赶普通航班那样掐点。以陆微的性格迟到个把小时都不稀奇,圈里陆微那些耍大牌迟到的小道消息,她听过太多了。 所以她没有想到,陆微竟然还有宁愿放弃穿戴打扮也要准时到达机场的时候。 “那就好。” 陆微弯起嘴角,笑意从眼角漫开,整个人又活了过来:“不许骗我哦。” 其实她完全可以认真化妆,在林晚棠面前呈现最美的样子。毕竟她是主演之一,让整个剧组多等一会儿也没什么。 但陆微最终还是放弃了。陆微隐约能感觉到,比起容貌,守时更能在林晚棠心中留下更好的印象。 因此,只要林晚棠不觉得她素颜难看,那就够了。至于其他人如何看待,她才不会在乎。 那个冰山脸的Omega又不会一起跟过去,自己就是最美的Omega。这两个月的时间,自己完全可以让林晚棠倾心于自己。 廊桥里有些闷热,陆微走在林晚棠前面,淡灰色的T恤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干净。 林晚棠看着陆微的身影,忽然想起另外一个人。也是在这样的廊桥,也是在午后,那人曾抱着一大束香槟色的花束站在那里。花已经够绚烂了,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是把霞光揉碎了捧在怀里。 可那人让满捧的鲜花都成了陪衬。漆黑的眼眸里盛着光,鼻梁挺秀,唇色极淡,整个人像是被神明偏心地多吻过一遍。 不过这次,应该不会再遇到那个人了。 林晚棠转过头,目光落在停机坪上。那架小型客机安静地停在阳光下,银白的机身泛着柔和的光。 她收回了目光。等终于走进机舱时,冷气扑面而来,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机舱里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很淡,淡得像是不小心留下的余韵,却清晰地钻进鼻腔。柑橘的清甜里带着一点点涩,像是清晨刚剥开的橘子在指尖留下的气息。 和她的信息素太像了。像到几乎是同一种味道。 这种香水,只有一个人用过。 林晚棠的瞳孔轻轻一颤。那点颤动从眼底蔓延到指尖,像是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她猛地转头,目光越过一排排座椅,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那动作太快,又太过急切,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一旁的陆微被惊动,转头看了她一眼。 也就在这时,林晚棠终于看到了温芷晴。 温芷晴坐在商务舱的最后一排。 午后的光从舷窗斜斜地漫进来,把温芷晴整个人笼在一层明媚的光晕里。那张脸被光照得近乎透明,眉眼像水墨晕开的远山,睫毛在光里镀上一层细碎的金,鼻梁挺立,唇色嫣红,像是刚被晨露润过的花瓣,在一室的光里灼灼地开着。 她坐在那里,像一道被人间私藏的月亮。明明该在天上,却落在这里,让所看之人停滞了一瞬。 温芷晴猝不及防对上学妹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是仓皇地垂下了眼。 睫毛覆下来,遮住那双漆黑的眼眸,也遮住其间来不及藏起的慌乱。 温芷晴想,她都没想过要坐在林晚棠身边的。她只是想要坐到最后一排,一直能看着学妹,就已经很好了。 她也曾想过,自己可以一直留在北城,不要再惹学妹厌烦了。 可没有办法。 两个月的时间太长了,长得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夜。 她没有办法独自留在北城两个月,其间连偷偷看一眼学妹都不行,光是想到这个可能,胸口就像被潮水倒灌,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隔着整条过道的距离,林晚棠看着温芷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她一步步走过去,在温芷晴面前停下。 “温总也一起过去吗?” 总不能,温芷晴也在那里待两个月吧。 应该不会吧,林晚棠想,温芷晴不会离开北城这么久吧,她还有公司要管。 “嗯。” 那一声应得有些发抖。可温芷晴的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连颤抖都成了点缀。 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本该泠泠作响,此刻却因为风的缘故,多了一丝细碎的涟漪,反而更让人心痒。 学妹竟然主动询问自己了,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在她的幻想里。 而且是在她认为最不可能的时候。 明明就在十几个小时前,学妹退还了自己所送的生日礼物,把她倾尽所有的心意连同她精心包扎的礼盒一并寄回。 温芷晴已经觉得完全没有机会了,她已经准备好永远躲在暗处,一直看着那道身影。 可现在,那道声音转过身,走向了自己。 “我是恰巧要在那里做些慈善活动。” 温芷晴望着林晚棠,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期待。她知道自己不该奢望,可机会就摆在眼前,她做不到放手。 “所以,也会多待一段时间。” 她说完,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然后温芷晴抬起眼,那双向来疏离冷漠的眼眸,此刻软得像化开的月光,水光潋滟的,勾着人往深处沦陷。偏偏缱绻深处,又分明藏着些许卑微的祈求:“你也要坐到这边吗?” 沐浴在这样勾人心魄的目光下,没有人能直接拒绝。 可温芷晴没有等到林晚棠的回应。 窗外的光从舷窗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林晚棠站在那里,仿佛被那目光定住了一瞬,只是一瞬后,她便垂下了眼。 “不会是恰巧到,要在剧组的拍摄场地附近做慈善吧。” 陆微挑了挑眉,唇角弯起一点弧度,笑容懒懒的,却又锋利得很,像一把利刃般划破了温芷晴小心织就的那些许暧昧:“那这慈善活动做的,可太纯粹了。” 说完也不等温芷晴反应,她直接转向林晚棠,声音里带着点粘腻着撒娇的意味:“晚棠,还是和我坐在一起吧。” 第57章 你前妻克你 林晚棠一时间有些犹疑。 但并不是在温芷晴和陆微之间摇摆。她只是想要委婉地告诉她们,自己更想独坐。 她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旁边无人的空位上,带了一点缓和的笑意: “我打算一个人坐。” 陆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温芷晴脸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张扬得很,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挑衅,像是一只在领地里划清界限的猫咪。 然后她转向林晚棠,那笑意里的锋芒瞬间柔软下来,像是阳光融了冰:“晚棠,我平时话可少了,完全不会打扰到你。” 舷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漫进来,落在座椅之间,把那一小片空间照得透亮。林晚棠看向陆微,目光平静,完全没有相信她的说辞。 陆微看着林晚棠的侧脸,又笑了笑,这次带上了点蛊惑的意味:“而且明天就要拍戏了,等到目的地都凌晨了,我们也可以利用现在的时间对对戏啊。” 温芷晴低下了头。舷窗的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垂下的眼眸里。 她不是演员,没有办法和晚棠对戏。陆微有那么多可以靠近的理由,而她什么都拿不出来。那些可以名正言顺坐在学妹身边的借口,一个都不属于自己。 难过的感觉如同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胸口涌到唇角,呛得温芷晴几乎喘不过气。 温芷晴想,她并不是输给了陆微,而是输给了自己,她输给自己当年种下的因,输给了那些年她亲手推开学妹的每一个瞬间,输给了那些年学妹被自己随手搁置的真心。 因此如今她只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别人明目张胆地靠近。甚至看着,学妹的嘴角为别人弯起。 她知道陆微在挑衅,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别人占据。 那股酸涩在胸腔里发酵着,最后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疼痛。温芷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学妹也是这样安静地等在一旁的,像一道无人问津的影子。 原来那么多年,学妹就是这样熬过来的。原来那些被她当作理所当然的等待,是这样一点一点把学妹的真心磨碎的。 在逐渐经历了林晚棠所经历过的一切时,她逐渐明白了林晚棠放弃自己的原因。 如今她在煎熬里一点一点地悔悟,而学妹,正是在那三年同样的煎熬里,一点一点地放弃了她。 等温芷晴回过神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再抬眼时,陆微已经坐到了学妹身边。戚亦姝也不知何时坐到了机舱里,隔着过道,离林晚棠和陆微不远。 温芷晴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发生的,也许就在她低头的那几秒,也许就在她被回忆淹没的那一瞬。 “晚棠,有个问题你一直没有回答过我呢。” 陆微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旋出口红。她微微抿了抿唇,对着手机屏幕轻轻补了一笔,把那抹嫣红匀开。唇瓣抿动时,那一点湿润的光泽在舷窗的光里漾开。涂完之后,她偏过头看向林晚棠,唇上那抹颜色亮得灼人。 “你现在到底是不是单身啊?” 林晚棠看着她,目光从那双期待的眼睛滑落到那张涂得精致的唇上。 “陆老师,你来之前好像说的只对戏吧。” 陆微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绕着一缕头发,笑容漫不经心:“我又不是方法派,得先入入戏啊。” “而且不要一直叫我陆老师啊,我就只比你大三岁,这样喊都把我喊老了。” 话音落下,她往林晚棠那边靠了靠,近到林晚棠几乎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陆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呢喃: “要不,你先试试喊我姐姐吧?” 林晚棠看着陆微,缓缓摇了摇头,这个称呼对自己而言有些太过暧昧了。 陆微红唇一抿,林晚棠很怕陆微再说出什么难以招架的话,于是赶在那抹红色的唇角再次张开之前,直接说道:“那就叫微微姐好了。” 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温芷晴闭上了眼睛。 学妹现在对陆微毫无心思,不代表以后没有。这个Omega一直在得寸进尺,她不确定这个死缠烂打的Omega哪一天会直接表白。 也许日久生情,学妹总有一天会答应的。 可自己甚至没有立场阻拦。 除非,除非能在陆微表白之前,自己先一步成为学妹的女朋友。 “好吧。” 陆微点了点头,无聊地把玩了一阵手上的美甲,舷窗的光落在那抹红色上,晃得人心痒。 片刻后,陆微又重新开口,语气懒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那总该告诉我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单身嘛。”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捕捉着林晚棠脸上最细微的变化,嘴上却像是随口聊八卦:“我逛过你的超话,晚棠,你的老粉之前可都说你是有嫂子的啊。” 陆微顿了顿,红唇轻轻一抿,笑容里添了几分玩味的担忧,说出的话也逐渐不着边际。 “唉,要真是这样,我生怕哪天被误会,再被人打上门来。到时候,晚棠你可要保护我啊。” 其实陆微心里一点也不害怕。林晚棠摆明了是单身,而且离婚必定有一段时间了。 像林晚棠这样正人君子的Alpha,如果还是已婚,早在自己第一次试探时就会直说有家室了。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陆微回过头,看见一只包掉落在地上,是有钱也很难抢到的限量款,在光下泛着幽暗的纹理。 视线上移,陆微看到了强作镇定的另一个Omega。Omega的脸上几乎没有了任何血色,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器,矜贵依旧,只是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那双修长漂亮的手伸出去好几次,指尖在空中颤抖着,因此怎么也够不到那只包。 直到空乘快步走过来,弯腰帮忙捡起。 陆微愉悦地“啧”了一声。 她早就猜测这个豪门Omega与林晚棠不仅是旧相识,关系也绝非寻常。如今,却又有了更加大胆的猜测。 林晚棠也回过头,看到温芷晴低垂着头,发丝垂落在两侧,显出几分孤寂。那道身影落在眼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她犹豫了片刻,又转回头,想起自己还没有回答陆微的问题。 “我已经离婚了。” 话出口的那一刻,林晚棠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心疼,也不是心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大概只是怜悯。 看到曾经骄傲的人变成如今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绝非自己本意。 如果有可能,林晚棠更希望温芷晴能像自己这样走出来迎接新生,不要再执迷于过往,这样对两人都最好。 既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她可以试着帮温芷晴尽快彻底放下。 “只是没来得及宣布离婚而已。”林晚棠索性和盘托出,平静地补充道:“我最近还没找到合适的公关团队,打算找到后就官宣。” 陆微体贴地点了点头,迅速接下话茬:“的确,你如今在上升期,稍微不谨慎就要被别人下黑水了。” “不过呢,还是得尽快。”陆微语气认真,笑容在舷窗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正好我认识靠谱的公关团队,每次被黑都是靠她们处理。嘴巴又严办事效率又高,可以介绍给你试试。” “晚棠,毕竟现在电影还在拍摄,官宣离婚的影响最小。”陆微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以圈内前辈的沉稳语气继续分析:“等电影上映后你声名大噪,无数双眼睛盯着时,爆出离婚才最难处理。” 林晚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多谢了。” “这没什么。” 陆微又玩弄了一阵手上的美甲,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在消磨时间。片刻后,她又拿出眉笔,对着化妆镜开始描眉,动作熟练又漫不经心。 她其实很懂轻重缓急的道理,在确定林晚棠必定官宣离婚,再无回旋余地后,才会毫无负担地痛击对手。 描完最后一笔,陆微对着化妆镜左右照了照,轻轻抿了抿唇。镜子里那张脸比刚才又精致了几分,眉尾如柳叶下垂,比刚才又添了几分撩人的意味。 她满意地收起眉笔,这才不紧不慢地偏过头,迎上林晚棠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晚棠,像你这样的Alpha,对方是怎么舍得放手的?” 陆微说完后,声音不低不高又补充了一句:“这也太没有眼光了。” 林晚棠刚从包里拿出剧本,骤然听到陆微的询问,轻轻摇了摇头。 前妻就在身后,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就像一株不肯死去的藤蔓,悄悄地往自己这边蔓延。 林晚棠实在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她生怕自己说出口的任何一个字,都会成为那棵藤蔓攀附的枝桠。 但陆微绝不会放弃如此绝好的挑衅机会。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天真:“不过呢,幸好晚棠你已经离婚了。”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后排瞟了一眼,唇角弯起一点弧度,笑容无辜得很:“因为啊,我感觉你这个前妻挺克你的。毕竟呢” 林晚棠小心地拉了拉陆微的包,力道很轻,却足以打断陆微还未说出口的话。 之前林晚棠的情绪只是尴尬而已,现在简直是恐惧。 陆微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前妻就是投资方,此刻正坐在最后一排,因此才这样口无遮拦。 像温芷晴这样骄傲的豪门Omega,想要封杀一个演员,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陆微在圈内起伏这么多年,她不想陆微因为一句无心之言彻底沉寂。 她偏过头,悄声对着陆微说道:“不要再说了。” 陆微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温芷晴是林晚棠的前妻O。 如果林晚棠只是厌烦旁人提及前妻,直接打断即可,根本没有必要小声制止。 除非,那个Omega也在机舱里。 “可我没有说错什么呀。”陆微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无辜:“晚棠,离婚后你才崭露头角,这不就说明离婚前是她在克你吗?” 这一次,连过道旁边的戚亦姝都微微侧目。 林晚棠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最后一排明暗交界处的温芷晴。 温芷晴独自坐在阴影里,依旧矜贵,却透着一种即将碎裂的脆弱,像一座被海水包围着即将下沉的孤岛。舷窗的光从远处漫过来,只有一小片能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的眉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并不是熄灭,而是沉没。像是深海里的光,被看不见的暗流裹挟着,慢慢往最深处的深渊坠去。 其实温芷晴并没有想过要封杀陆微,她没有蠢到要故意再做任何会让学妹厌烦的事,她舍不得,也不敢。 她只是在想,如果晚棠真的要官宣离婚,其实无论找什么样的公关团队,都不会有任何风波的。 因为只要她还在,就不会让任何风浪打到学妹身上。 她希望学妹能星途璀璨。 所以无论遇到什么问题,无论需要多大的代价,她都会解决的。 哪怕,是要眼睁睁看着学妹宣布离婚。 只是,脑海里还回旋着陆微的话。 “晚棠,离婚后你才崭露头角,这不就说明离婚前是她在克你吗?” 大概,确实没有错。 甚至连她自己,时常也是这样觉着的。离婚前的所有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但由旁人说出,这句话还是像尖锐的沙砾,忽然落进了眼睛里。 酸涩疼痛从眼眶深处漫上来,越来越浓,越来越烫,是泪水即将决堤的前兆。 温芷晴垂下眼,在那些液体涌出之前,勉强拿出眼罩,缓缓戴上。黑暗落下来的那一刻,细腻的绒布刚好接住了那滴终于撑不住的泪。 林晚棠转回头,手指拂过了密密麻麻记满笔记的剧本,轻声叹了口气。 “并不是。离婚前籍籍无名,是因为我自己对事业没有任何规划,和别人没有关系。” 舷窗外的天光已经变成了灰蓝色,黄昏最后一点余晖从眼罩边缘渗进来,细细的一线,却照不进那片潮湿的黑暗。 被眼罩遮住的黑暗中,温芷晴怔愣片刻,意识到学妹是在向陆微解释。 学妹是在认真解释,并不是自己在克学妹。 “不过,离婚确实是正确的选择。微微姐,现在可以对戏了吧?” 晚棠果然是一个温柔的人,哪怕离婚后,对自己也没有肆意贬低。 但也因此,学妹在说出对离婚的评判时,才温柔得更加令人绝望。可那份绝望里,又藏着一种温芷晴戒不掉的瘾,像溺水的人明知海水会淹死自己,却始终无法自救。 眼泪自眼眶无声地滑落,洇进眼罩的绒布里。 随后,温芷晴听到陆微在夸赞林晚棠剧本上的字写得漂亮,语气里满是崇拜。声音似乎是从很近的机舱内部传过来,又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过来。 在很久之前的曾经,自己也夸过,学妹的字很好看。 在这之后,剧本里提前演绎出来的爱恨情仇,就都再与她无关了。 轰鸣声越来越大,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蓝转为深紫,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橘红,像是被谁轻轻抹了一笔。对词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气流划过的声响。 温芷晴忽然意识到,降落后一切又都是全新的开始。 也许,自己也可以抢占一点先机。 比如,提前把学妹的房间,安排在自己房间的隔壁。 第58章 她与别的Omega同撑一把伞 机身微微一震,开始下降。窗外的黑暗里,忽然浮出星星点点的光,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粒,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碎金。 随着高度越来越低,黄昏逐渐化成夜色,那些光点渐渐连成一片,铺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 温芷晴望着那些光,心里的计划变得越来越清晰。 轮子触地的瞬间,机身轻轻一震。舷窗外,那条灰色的跑道从飞速后退渐渐慢下来,最后固定在视线里。机舱里灯光重新亮起,降落结束了。 林晚棠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接下来的路程还长得很,换高铁,再换汽车,再换摩托,最后还要走一段不知深浅的山路。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等真正抵达那个小村落,应该已经是凌晨了。 转乘高铁的路上,林晚棠听到高跟鞋声一直若有若无地跟着。林晚棠回头时,温芷晴正走过一盏灯下。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整个人像一株被光托着的花。那双腿在细高跟的托衬下,从脚踝到腿根,拉出一道流畅而矜贵的弧线,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勾勒出了轮廓,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显得格外惹眼。 林晚棠只看了一眼,便转回头去。 如果一同前去那个拍摄地点所在的村落,还要走一小段山路,穿高跟鞋必定是不行的。温芷晴应该也不会没有生活常识到这个地步吧,所以可能确实只是顺路走一部分路程而已。 高铁启动时,林晚棠靠在了椅背上,倦意便漫了上来。 窗外是流动的夜色,车厢里安静得只有轨道摩擦的轻响。整个剧组都在商务座车厢,但意外地安静。林晚棠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朦胧中,林晚棠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侧。她睁开了眼睛,车厢里有些嘈杂,高铁已经到站了。 窗外暗沉沉的,雨滴正大颗大颗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水珠落下来,在玻璃上碎成一片片水花,又顺着重力往下淌,把窗外的站台灯光拖成模糊的光晕。 “外面下雨了。” 陆微低声说着,声音里也没了下午那股张扬的劲儿,反而有几分低落。 林晚棠转头看向窗外,雨势不小,站台的地面已经湿透了,映着昏黄的灯光显得亮晃晃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我拿伞了。” 林晚棠按了按太阳穴,指腹在眉心停了停,才慢慢收回来。 天气预报说今夜无雨,但夏天的天气变幻莫测,她出门时还是顺手把伞放进了包里。 陆微弯了弯嘴角,声音里带着点惋惜:“呀,早知道我就先不把伞拿出来了。” 虽是陆微一贯爱玩笑的语气,但林晚棠隐约觉得陆微的笑意浮在表面,心情也并不算很好。 林晚棠不清楚原因,只得先站起了身,随后看到陆微身后的温芷晴。 这次温芷晴没有带生活助理过来,包里也没带伞。她的伞还在行李箱里,仓促间不好翻出来。 温芷晴站在那里,神情冷淡,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无措,被窗外的雨声衬得有些孤零零的。 陆微本就心情不好,顺着林晚棠的视线看到了站在身后的温芷晴,嘴角便浮起一丝冷笑:“看来温总的慈善活动还没着落,现在又需要别人先做好人好事了。” 她才不会把自己的伞让出去给这个Omega呢。陆微转了转眼睛,更不想让温芷晴借机和面前这个Alpha撑同一把伞。 “不过温总这样娇贵,总不能淋雨啊。” 陆微懒懒地瞥了温芷晴一眼,随即转向林晚棠,唇角弯起一点无辜的弧度,“不过好在我的伞很大。晚棠,我们可以撑一把伞。” 林晚棠垂眸看向陆微的伞,确实很大。伞面是深沉的藏青色,骨架结实,撑开时足以把两个人拢在一片阴影里。 与同事同撑一把伞,总比与前妻共撑要坦然得多。 林晚棠迟疑了片刻,把伞递过去:“温总,你先用着吧。” 温芷晴怔了一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的目光停留在林晚棠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形状漂亮得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她就那样看着,忘了去接,也忘了移开目光。直到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温芷晴才回过神,缓缓接过伞,指尖在伞柄上停了很久。 干净的伞柄上还残留着林晚棠手指的温度,握在掌心,仿佛隔着错位的时空,与心上人十指交握。 “谢谢了。” 温芷晴抬起眼,看向林晚棠。林晚棠的身影被站台的灯光衬托着,雨水从她身后落下来,碎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她就站在那里,像是从某场故梦里走出来的人,近在咫尺,又远得并不真切。 “温总客气了。” 林晚棠说完,侧过脸看向陆微,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那我也要先谢谢微微姐了。” 陆微的心情终于好了许多,她扬了扬手中的伞,冲林晚棠眨了眨眼:“那下次要请我吃个饭哦,不能赖账。” 温芷晴看着陆微,眼底浮起一点苦涩。 像这种话,她从来都没办法想得到。即使能想到,她也很难用这种熟稔的语气轻松地说出口。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微用尽各种手段,一点点拉近和学妹的距离。 温芷晴犹豫了片刻,手指攥紧了伞柄。她垂下眼眸,不敢去看林晚棠的神情:“那回到北城,我也请林老师吃个饭吧。” 到底还是没敢像陆微一样称呼学妹为晚棠。 “举手之劳而已。” 林晚棠说着,走出过道。陆微很自然地伸出伞柄,不偏不倚地隔开了温芷晴,自己则迅速踩着轻快的步伐跟在了林晚棠身后。 伞柄横过来的时候,温芷晴下意识地停住了。等她再抬眼,林晚棠已经走出了车厢。雨从站台顶棚的边缘倾泻下来,在灯光里碎成一片迷蒙的水雾,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雨帘,那道背影也跟着模糊了。 她们穿过出站口,走进雨夜里。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混着雨声,碎成一地模糊的回响。 陆微比林晚棠矮了太多,她撑开伞,伞柄在她手里举得有些吃力。林晚棠便从她手中接过来,举在二人中间。 “这边的雨,经常会下得很大。” 陆微将手探出伞沿,雨珠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不过都是过路雨,大概第二天还会是个晴天。” “你对这里好了解啊。”林晚棠看向身侧的陆微:“原来做了这么多功课。” 到底是圈内前辈,林晚棠有些钦佩。自己来之前,竟没想过要对拍摄地多做些了解。 “倒也不是。”陆微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被雨声盖住了,“我就是邻地的人。” 陆微不愿再多说,她对这片土地没什么感情,因此不想多说。 于是她偏过头,想扯开话题,余光却瞥见伞不知什么时候偏了一些,把她这边遮得更严实了些。林晚棠自己的右肩露了一小截,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在肩头洇出浅浅一点湿痕,袖口也沾了几滴,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陆微伸手按在伞柄上,将它缓缓移向中间。金属杆沾了雨水,在她掌心留下一道凉意。 “晚棠,我真的很好奇,你是因为什么离婚的。” 像这样温柔体贴的Alpha,究竟是什么样的婚姻,才会让她选择放手? 陆微确实翻过林晚棠的超话,知道林晚棠和她的那位Omega前妻的信息素是超高匹配度。 如果那个锲而不舍的温芷晴就是前妻,那这段婚姻,只可能是林晚棠主动结束的。 林晚棠轻轻摇了摇头,很生硬地转折了话题:“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出站口的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湿漉漉的凉。 车还没到,剧组的人三三两两散在廊檐下,影子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 戚亦姝也微微有些不耐烦,从助理手中接过手机,对着那头说了几句什么,眉头微微蹙着。雨声把一切都搅成了模糊的回响,林晚棠只看见戚亦姝最终挂断了电话,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雨丝密密地落下来,在路灯下碎成一片昏黄的光雾。 温芷晴大概是一行人中最平静的那个人了。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学妹的背影。 就在上个冬季,她也曾站在别墅里,看林晚棠撑伞离开的背影。 当时,学妹撑起的那把伞没能完全挡住漫天风雪,不过片刻,便在簌簌落雪中模糊成一点。 那时温芷晴只以为,学妹是在与自己赌气而已,甚至只是以退为进,想试探自己是否心软。可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学妹是在那天去医院拿腺体的检查结果。 也是在那一天,学妹确诊了手术成功率极低的绝症。 如今雨夜,学妹还是撑着伞,只是身边已经有别的Omega了。 而她自己,手里的伞是林晚棠给的,伞下却只有她一个人。伞柄上林晚棠手指的温度大概早已消散,即便温芷晴握得很紧,也只是徒劳而已。 温芷晴站在伞下,无数次地回想那个冬天。如果她追出去,如果她追到雪地里拉住学妹的手,一切是不是都会变得不一样。 可她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因为那天,她只是站在窗前,静静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泪水把雨幕搅成一片模糊的光。温芷晴站在原地,看着林晚棠对着身侧的Omega说了什么,随后两人一起走到戚亦姝身边。随后戚亦姝重新从助理手中接过手机,交给那个Omega进行沟通。 温芷晴忽然知晓了答案。 如果当时她能从别墅里走出去,拉住学妹的手,也许她们是不会离婚的。 因为学妹是在确诊结果后,才熬到半夜拟定并打印了离婚协议。 那么,她仍然有可能以妻子的名义赎罪。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温芷晴浑浑噩噩地想着,明明是夏季,她却感觉全身发冷,仿佛站在了去年那场雪里。 接应的汽车终于依次抵达。雨幕里亮起一盏盏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其中有两辆车是专门托运行李的,车身上都贴着剧组的标识。 戚亦姝微微舒了口气,可她又看了一眼时间,眉头轻轻蹙起,有几分犹豫。她抬眼望了望雨幕,声音低了些:“下了雨后的山路应该非常难走。” “是一定很难走。”陆微瞥了眼时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那就推迟一天拍呗。反正投资那么多,花都花不完。”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不经意似的从温芷晴的鞋面掠过。那双细高跟的鞋尖沾着雨珠,在站台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位投资方还穿着高跟鞋呢,陆微是真不知道戚亦姝哪来的底气拉着整个剧组想在雨后爬山路。 戚亦姝顺着陆微的目光看向发小的高跟鞋,纠结了片刻:“我们先上车吧,等到了临近拍摄村落的县城先修整一天。” 温芷晴还在出神。雨声密密地落着,站台的灯光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她盯着某一处水洼,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直到余光里扫见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温芷晴才慢慢回过神来。陆微和戚亦姝的目光,正不经意似的往她脚边看。 温芷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细高跟,鞋尖湿了一片,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当然不会穿着高跟鞋走山路。徒步鞋就在行李箱里,等真正要进山的时候,她当然会换上的。 温芷晴不屑于去解释。 “温总,您先上车吧。” 车就停在旁边,很快有人举伞拉开了车门,等待温芷晴先行上去。 温芷晴看了学妹一眼,有些纠结要不要邀请学妹坐在自己身旁。 她努力做好心理建设,学妹如果同意,自然是极好。就算学妹拒绝了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顶多会被别有用心的Omega奚落几句。 但这也没什么,温芷晴灵光一现,若是陆微阴阳自己,但自己反而忍耐下来,学妹也许会心疼自己? 乍然间粗想像是荒唐到异想天开的想法,细想却有几分可能。 “戚导肯定是坐在温总旁边的。”陆微看向林晚棠,语气慵懒,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我们坐在一起好了。” 温芷晴站在车边,手指重新掐住了掌心。 她的那些小心翼翼的盘算,那些试图引起学妹心疼的痴心妄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被人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 林晚棠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我可能有点晕车,想坐在前排。” “这样也好,学妹好好休息休息吧。” 戚亦姝关切地看向林晚棠,眉心因为担忧蹙了蹙:“学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今晚别硬撑着自己试戏了,早点歇着。” 即便是这样,她们到达临近拍摄场地的那个村落的县城时,也已经夜晚11点多了。雨还在下,街道湿漉漉的,映着零星的灯火。整座小城安静得像早已睡着了。 不仅如此,行李也迟迟未到。 一群人站在大堂里,困意和耐心都在一点点消磨。 戚亦姝的助理又拨了个电话,这次终于有了确切消息。 运送行李的汽车在路上出了车祸,好在没有人员伤亡。只是行李撒了一地,有好几个行李箱顺着路边的斜坡滚进了沟渠里。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叹气,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戚亦姝按了按眉心,什么也没说。 人群中,温芷晴的脸色格外苍白。 第59章 晕倒 “行李箱什么时候可以拿回来呢?” 助理已经开始询问。 林晚棠还算镇定,她的行李箱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而且车祸没有人员伤亡,估计物品很快就能拿回来了。 温芷晴还站在那里。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的脸色照得近乎透明。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一副空壳还立在这里。 林晚棠没太理解温芷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现在太过疲倦了,淋过雨的衣服贴着皮肤,之后回到酒店房间后还得清洗,大脑也有些发沉,不确定是不是淋过雨的原因,因此林晚棠只想先休息一个晚上。 助理挂断了电话,脸色有些不好看。她转向戚亦姝,声音不大:“有几个行李箱,可能已经被人拿走了。” “因为天色比较暗,那几个行李箱的材质又实在昂贵,可能就被盯上了” 温芷晴骤然听到这些话,甚至有一瞬间没办法思考。 声音、人影、灯光,都像退潮一样远去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空得她连自己的心跳都快听不见了。 临走之前,温芷晴正是因为那些东西摆放在家里不太放心,现在每天入睡前她必须先看过一遍才能安心地躺回床上,因此才带过来的。 可现在,行李箱不见了,那么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可能被人拿走。 学妹常用牌子的日用品,还有符合学妹风格的那些衣服,尤其是学妹的信息素 S级Alpha的信息素价格高昂,怕不是刚被人发现,就直接拿去黑市上卖了。 温芷晴不敢再想下去。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一直扎到心脏。 她甚至觉得,如果学妹知道这些信息素丢了,知道她连这些都护不住,大概会更厌烦她吧。 那甚至都是学妹病重时取出来的。 温芷晴曾了解过,取信息素时,护士会用长长的针尖扎入腺体,然后一点点抽取其中的信息素。 整个过程漫长而痛苦,而学妹当时的腺体,由于频繁注入止痛剂,大概早已是千疮百孔了。 这样珍贵的信息素,被自己弄丢了。 温芷晴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急,像是在在胸腔里一点一点地破碎。 视线开始摇晃,所有的一切在她眼前扭曲成一片光晕,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看见灯光在晃,看见一切都在往下沉。 温芷晴勉强攥紧指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陆微的脸色也隐隐有些不好看。 她想,自己的行李箱那样招摇,十有八九也被人顺走了。 行李箱里虽然没什么贵重物品,但如果被人爆出行李箱里的日用品都有什么,再来个当红明星行李箱大揭秘,大概自己又要找公关团队压一下了。 林晚棠大概是整个剧组主创成员里最平静的一个了,她的想法很简单,等第二天拿回行李箱就好了。 就算拿不回来,也可以临时在这附近采买。 林晚棠打算先拿着房卡去找房间休息。 她的头晕晕沉沉的,连大堂的灯光都觉得晃眼,大概是淋了雨,一时还不太适应这边的气候。 就在这时,余光中温芷晴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那并不是寻常的白皙,更像是有什么正在凋谢。从温芷晴身体的最深处开始,一点一点地枯萎,一点一点地褪色。 温芷晴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可透着一股将落未落的凄艳,像一朵开到极盛、却已经开始在枝头颤抖的白山茶,谁也不知道哪一阵风来,花瓣就会被吹散。 就在这时,温芷晴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不是那种猛烈的晃动,是慢慢地往下沉,像一棵终于撑不住自己重量的枯木。 林晚棠怔愣片刻,才意识到温芷晴似乎要倒下去了。 周围所有人都在因为行李箱而感到焦虑,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把人影搅成一团模糊的光。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不同的手机铃声在响,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也没有人比自己更先注意到向后仰倒的温芷晴。 那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正从唇角褪去,像是被风吹散的霞光。 等林晚棠回过神时,她已经以一种无措的姿势扶住了温芷晴。温芷晴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垂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轻得像一捧就要散掉的雪。 林晚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温芷晴?” 温芷晴没有回答她。怀里的人只是靠着她,睫毛像两片被雨打湿的蝶翼,轻轻颤了颤,却还是慢慢地阖上了。 她就这样陷入了黑暗里,安静得像一场还没落完的雪。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温芷晴知道自己是倒在了一个人的怀中。 或者说,是那个人扶住了自己,不至于让自己跌落在地面。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安心的,一如从前。 温芷晴似乎听到那个人唤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三年的漫长婚姻里,在每一个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失去学妹的时刻,她听到过学妹一直是这样唤她的。 如今在昏迷前听到,温芷晴分不清这是真的,或者仅仅是自己的臆想。 终于在一片嘈杂的混乱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响动。灯光还是那样白晃晃的,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同一个方向。 投资方竟然晕倒了。 林晚棠的助理眼疾手快,帮着老板一起把温芷晴扶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有人已经拨打了急救电话,电话接通的声音起初被大堂里的嘈杂吞没了,听不真切。直到所有人都陆续噤了声,拨打急救电话的人才又一次重复了详细地址。 温芷晴被扶到沙发上以后,林晚棠就没有再看向温芷晴。 她说不清自己是有意避开,还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温芷晴为什么会忽然晕倒,她也不太明白。温芷晴拥有那样庞大专业的医疗团队,每年体检的次数也很多,应该不会有什么突发性疾病吧。 应该不会。 林晚棠当时已经拉黑删除了温芷晴身边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因此她也没办法联系温芷晴的助理或者司机。 她看向戚亦姝,戚亦姝正站在离温芷晴很近的位置,琥珀色的眼眸低垂着,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晚棠穿过人群,来到戚亦姝身边:“戚导,你要不要先联系一下温总的助理?” “我本来就觉得,温总孤身一个人跟到这里不太妥当。”林晚棠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认为还是等温总苏醒后,先劝温总回到北城吧。” 戚亦姝点了点头,她其实在纠结要不要告诉温芷晴的母亲。 但如果只是晕倒而已,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了。 现在还是先联系温芷晴的助理,之后的一切还是等医院出检查结果再说吧。 陆微应该是人群中最镇定的一个人了,她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看着这场忽如其来的变故,像是在看一出与她无关的戏。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伶仃地铺在地上,和人群里那些乱糟糟的影子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这个矜贵到近乎脆弱的Omega如果能回到北城,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陆微更加关注的是林晚棠。 在所有人都因为可能丢失行李而心烦意乱时,林晚棠还能注意到已经离婚的前妻,并且能第一时间扶住即将晕倒的前妻。 可这份在意,又不像是旧情未了。如果林晚棠心里还有这个Omega,应该不会这么冷静地想让温芷晴尽快回北城吧。 甚至,周围乱成一团,林晚棠却又显出一种近乎事不关己的疏离。明明站在近前,却又像自己一样都只是局外人。 陆微这样想着,目光在林晚棠脸上停了许久,又顺势移到戚亦姝身上。这两个人的反应都有些奇怪,她有些想不明白。 不管怎样,陆微还是希望温芷晴能尽快被送回北城。最好是等自己已经和林晚棠尘埃落定之后,才再次出现。 不知等了多久,救护车终于到了这个略显偏僻的酒店。 期间,温芷晴有些呓语,但并没有人刻意靠近去倾听。 在这种情况下,明目张胆地窥探一个豪门Omega的隐私,总归是不好的。 救护车的灯光在雨夜里闪了几下,终于消失在转角。 大堂里的灯光还是那样白晃晃的,可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小,反而显得空荡。 林晚棠看见戚亦姝还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望着那扇已经重新合上的玻璃门,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她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学姐,你还好吧?” 戚亦姝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玻璃门上:“其实,刚刚我也应该一起跟过去的。” “已经有很多人上救护车跟过去了。”林晚棠语气温和:“学姐,别太担心,事情都会处理好的。” 林晚棠没有看向那扇玻璃门。 曾经有极短的一个瞬间,她也曾想过,要不要跟过去了解情况。 只是已经有太多人上了救护车,她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救护车的声响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雨夜里时,林晚棠想起上一个冬季,结婚纪念日后的第二天,是自己信息素紊乱性衰竭第一次病发的时候。 那时,自己的腺体像是一点点破碎的疼痛,疼到视线模糊,疼到听不见声音。 只是清醒过来以后,她是一个人前往医院就诊的。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照着她一个人。没有人在等她,也没有人陪她。 因此,在与戚亦姝说话时,林晚棠感觉自己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刻意压下去的,是经历过更深的疼之后,自然生出的疏离。 自己安慰戚亦姝的语气温和妥帖,但林晚棠自己清楚,温和的语气之下,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 “我先回去了。” 林晚棠将房卡在指间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些倦意:“学姐也早点休息吧。” 戚亦姝还坐在沙发上,轻轻点了点头。 林晚棠转身回去时,看见陆微正倚在前台。她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懒散,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好巧啊。”陆微抬起眼,唇角弯了弯:“我也正打算休息。” 情敌现在估计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呢。陆微心情舒畅,连行李箱的事都懒得再想了。 “一起去电梯吧。” 陆微说着,自然地站到林晚棠身侧。 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电梯这样的地方,最适合说些旁人听不见的话。 第60章 我记得,林老师也是S级的Alpha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金属壁上,挨得很近。轿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梯缆绳滑动的声响。陆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晚棠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晚棠。”陆微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特意放轻了:“你的行李箱里,有什么贵重物品吗?” 林晚棠摇了摇头。 “我猜也是。”陆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些自嘲的无奈:“但我可就惨了。” 电梯还在继续上升,轿厢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近。林晚棠侧过头,语气温和:“应该可以追回损失的。” 电梯的楼层数字停住了,是到了陆微房间的楼层。 门开了,陆微却没有急着出去。反而往林晚棠那边靠了半步,偏过头,唇角弯起一个慵懒的弧度。 “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个。” 陆微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像是一块被灯光烘软的绸缎,贴着耳朵滑了过去。 她又顿了顿,睫毛轻轻一垂,片刻又抬起来看向林晚棠,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勾l人的明亮。 “行李箱里,带了指l套。因为我感觉,之后必定是能用得上的。” 陆微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轻轻滑过去的。说完,陆微慢慢退出去,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弹。 “所以,我近期也要先联系公关团队了。” 她的声音最后从门缝里飘进来,轻飘飘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无奈。电梯门合上,把那抹笑意隔在了外面。 林晚棠愣住了。 直到电梯继续上升,停在林晚棠房间所在的楼层。电梯门再次打开,走廊里与电梯中不同的灯光涌进来,林晚棠才慢慢眨了眨眼。 陆微的话说的太过露l骨,林晚棠即使再迟钝,直到现在也能明白陆微的意思了。 林晚棠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快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散去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站了一会儿,打算明天再去找陆微解释一下,她和陆微只是同事而已,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今天,还是不要再解释了,以免越描越黑。 林晚棠拿着房卡,顺着走廊寻找着自己的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剧组的其他人也大多在陆微那一层,自己的这一层安静得有些空荡。林晚棠不知道酒店怎么安排的,两个楼层之间并不相邻,隔了好几层。 不过这样倒也还好。 如果和陆微同在一层,难免接触会更加频繁,自己可能有些招架不住陆微的一些玩笑。 林晚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刷开门,门锁发出一声轻响,走廊的灯光顺着门缝溜进去,在地毯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她侧身走进,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这一天的喧嚣都关在了外面。 但这一天并没有结束。 林晚棠站在黑暗中,还没来得及打开灯,手机就传来了几声振动。 屏幕的光映在林晚棠的脸上,照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助理发来几张照片,这个晚上最终只找回了十几只行李箱,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起,每一只都裹着厚厚的泥泞,有些连颜色都快分辨不清了,像是刚从哪片沼泽里捞出来的。 林晚棠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仔细辨认了几遍。 没有。 她的箱子不在其中。 林晚棠将手机放到一边,抬手按下了开关。灯亮了,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陈设照得分明。 她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慢慢换上了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林晚棠想的很简单。 今天她可以先外卖采购行李箱,以及一些必要的日用品和换洗衣服,这样明天可以直接带走,不会耽误剧组进度。 这没什么特别大不了的。 但她接连打开了许多个24小时便利店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里售卖的Alpha抑制剂,最高等级也只有A级,没有S级的。 在这个偏远的县城,S级抑制剂是稀缺品,只能去医院确认S级Alpha身份后,才能按需开具。 林晚棠无奈地按住太阳穴,指尖抵在眉角,微微用力。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手指照得骨节分明,那双手白得有些刺目。林晚棠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心轻轻蹙着。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的行李箱被拿走的原因了,那些S级Alpha的抑制剂,怕是相当诱人。 此时戚亦姝应该还未睡下。 林晚棠拿出手机,飞快地编辑消息给戚亦姝说明情况,消息还未发出时,她看到大群里有一条@所有人的消息。 由于各种突发情况,剧组还要再推迟一天去拍摄场地所在的村落。 林晚棠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把打到一半的消息删掉了。 之后,她缓缓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窗帘的一条缝隙。 外面黑沉沉的,雨已经停了,窗玻璃上只剩几道细细的水痕,顺着往下淌。这地方的暴雨一向如此,来去都急, 林晚棠的指尖贴着玻璃,能感觉到外面似乎还很闷热,没有雨后的凉意。 窗外只隐隐有蝉鸣声从远处传来。 到现在,温芷晴应该还在医院里。 林晚棠站在窗边,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想着像这样矜贵的Omega,明日应该就会回到北城进行检查了。 希望明天去购买抑制剂时,最好不要相遇。 她伸手将窗帘拉拢,那道缝越来越窄,窗玻璃上的水痕、远处隐隐的蝉鸣,都被一点一点地收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 意识慢慢浮上来的时候,温芷晴先感觉到的是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病房里站了不少人,她一个个地看过去,只想要寻找一个人的身影。 似乎没有。 学妹没有过来。 温芷晴缓缓闭上眼睛,光被挡在外面,黑暗里又只有她自己了。 这样也好,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晕倒时也已经不早了,学妹该好好休息的。 只是,病房里的这些人,在与不在没有任何分别。她唯一想要见到的,只有林晚棠而已。 可随着意识逐渐清晰,温芷晴知道,这是不可奢求的事情了。 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到底确实是学妹,还是自己在坠落之前,替自己造的虚无缥缈的梦。 床头的呼叫器被剧组的助理按响了。 很快,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值班医生。 之后又是一阵嘈杂。 “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就是身体透支了。”医生认真看着病历:“睡眠严重不足,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因此才会晕倒。” 温芷晴闭着眼睛,耳边的声音却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所有人都在说她为这个剧组付出太多,话里话外全是体面周全的恭维。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照顾她休息,可又恰好能让她听见。 她听着,什么也没想,只觉得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我晕倒时,是有人扶住我了吗?” 温芷晴再次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白晃晃的灯上。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淡悦耳,可如果病房里有人足够了解她,就能听出那底下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林老师扶住您的。” 立刻有人回应:“林老师扶住您后我们才反应过来,主要是当时事发突然,大家都吓住了。” 温芷晴缓缓眨了眨眼睛。灯光还是那样白晃晃的,可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不是臆想,也不是她在意识消散前给自己编的幻梦。 确实是学妹扶住了自己。 那么在昏迷时,她所感受到的,是学妹真实的体温。 温芷晴的指尖攥着被角,指尖发烫,心里也发烫。她想要更多。想要再靠近林晚棠一次,再被林晚棠拥抱住,再被那个温暖熟悉的体温裹住一次。 “温总,戚导已经联系了您的助理。您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早就可以回到北城了。” 没有人认为温芷晴还想继续留在这里。 像温芷晴这样娇弱矜贵的Omega,不适合站在暴雨骤至的泥泞夜色里,还是该回到那个只需要她动动手指就能运转的世界里。 温芷晴缓缓摇了摇头。 那一下很轻,但很坚定,此时的温芷晴连摇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温芷晴的脸照得依旧苍白,没有任何血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件事,声音有些低哑:“行李箱找到了吗?” “还没有。” 没有人会觉得出自顶级豪门的温芷晴会在乎一个行李箱,因此都回答得有些随意:“排查起来应该有些困难吧,可能嫌疑人早就变卖了。” “不过警方迟早能找到嫌疑人的,到时候肯定会赔偿等价的金额。” 最后收尾的话说的还算周全。 温芷晴猛地攥紧了床单。 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此刻一根一根地陷进白色的布料里,把那一小块地方攥出深深的褶皱。 手背上几乎没有血色,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薄瓷里透出来的釉下彩。 “你们都出去吧。” 温芷晴没再多说什么。 她闭了闭眼,伸手摩挲到了病床旁的手机。 解锁屏幕后,她打了几通电话,描述事情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稳,逻辑也很清晰,听不出什么异样。 电话一挂,温芷晴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就软软地垂了下来,整个人也像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地陷进床里。 有关学妹的任何东西,自己都绝不能弄丢。 一定可以找到的。 温芷晴垂下眼睛,眸子里有一道灼热燃烧着的裂痕。不是瓷器破碎时的裂缝,是烧制的时候留下的。就像是窑火太烈,烧进了釉里,烧成一道怎么也抹不掉的痕。 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没能入睡。 整个夜晚,各种鸣笛声交织着。尖锐的、沉闷的、短促的、绵长的,一声接一声地划开这座小城的夜色,像是在窗外重新搅成一片浑浊的雨。 ** 第二日凌晨时分,温芷晴的生活助理急匆匆地赶来了医院。 她入职虽不久,却已经摸透了温芷晴几分脾性。她知道,温总大概不会回北城。 因此,她在来的时候,还特意带了充足的S级Omega的抑制剂。 “温总,这里S级Alpha和Omega的抑制剂都只能来医院按需开具。” 她太明白了,老板的需求,就是自己向上进步的台阶。 因此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刻意先等了一下,才轻声说道:“剧组那边,听说大部分主创的行李箱都丢了我记得,林老师也是S级的Alpha。”【..top】 60-70 第61章 怎么能让人放心得下 温芷晴垂下了眼眸。 头顶的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两片将落未落的蝶翼。 她不知道林晚棠的行李箱是否丢失,但无论怎样,自己提供给林晚棠S级Alpha的抑制剂,都是有备无患的一件事。 学妹,也许会感谢自己吧。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她几乎就已经能听见林晚棠的声音了。 学妹大概会用那种疏离礼貌的声音说“谢谢”。 落在耳畔,大概就像初夏的阳光照在千尺深潭中,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可底下的水还是凉的,凉得彻骨。 心脏又泛起一阵绵密的疼痛,像深冬的河水在冰层底下流动,看不见,可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暖不透。 究竟要在凛冽的寒冬里走多久,才能真正走到那片盛夏的阳光里。 “Alpha易感期的抑制剂呢?我一起带给她吧。” 温芷晴的目光落在助理拿出的Omega抑制剂时停了一瞬,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助理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好像忽然有些理解不了温芷晴的想法。 “不好意思温总,我来得匆忙,就没顾上带。” 好像猜错温总的心意了。 助理犹豫了片刻,选择先撒了个谎遮掩过去。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垂着眼眸的温芷晴,感慨上位者的想法真是千奇百怪,让人难以琢磨。 按正常逻辑来说,温总不应该等到心上人的易感期,然后来个投怀送抱吗? 趁着易感期那些天肌l肤相l亲,争取让那个Alpha对自己欲l罢不能。 之后的一切,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要是Alpha有了易感期的抑制剂,那以上的一切都没有办法实施啊。 灯光把温芷晴苍白的脸照得有些透明,她没有出言责备生活助理,即使她已经明白了助理的真实想法。 毕竟自己也一直在昏迷中,并未嘱托过助理要带上Alpha易感期的抑制剂。 一片寂静中,温芷晴攥紧了指尖。 她早已想过无数次,如果学妹的易感期真的没有抑制剂,自己再主动靠近的话,又会如何呢。 每次想起时,这个念头都像一粒火星,落在干燥已久的枯草上,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温芷晴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学妹倚在床上,眉眼被易感期烧得有些迷l离,眼尾洇l着一层薄l红。衬衫领口微微敞l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被汗浸湿了,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那道光顺着锁骨往下滑,滑进衣领遮住的地方。 如果自己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进黑暗里,把脸埋进学妹的颈l窝,被那滚l烫的温度烫得指尖发麻,感觉到学妹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之后,也许学妹会伸手拽住自己的手腕,会把自己也拉进那张床里。 易感期的Alpha只有野兽的欲l望,100%匹配的Alpha和Omega,在这样的夜里,会发生什么,根本不需要想。 只是想想,温芷晴的指尖就开始发麻。 这大概是世间最诱人的蜜糖,只裹着薄薄一层糖衣,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仿佛一伸手就能拨开,甜l腻的汁液会顺着指尖流淌下来。 但温芷晴很清楚这不过是海市蜃楼而已。 学妹一旦清醒,那些被易感期烧掉的理智会顺着夜里那些糜烂的记忆一起涌回来。 然后,大概会离自己更远。 可自己所求的,是永远与学妹在一起。 永远。 不是易感期,不是一年两年,不是十年二十年,是往后余生,是所有轮回生生世世都跟学妹纠缠在一起的那种永远。 “你先去筹集S级Alpha的抑制剂吧。” 助理低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退出病房。她关门的动作很轻,门锁合上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温芷晴望向对侧的窗户,空调的冷气吹着窗帘在微微晃动,隐约能看到窗外的天气,阳光明媚地近乎刺眼。 恍惚间,那束光竟和冬天的大雪叠在了一起。那时,也有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只能安静地等待着手术,等待着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她记得当时有一次,窗外的雪下了整整一夜,映得窗外的光如同现在阳光明媚时一样白,一样亮。 自己站在病房外,看着学妹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窗户,什么也做不了。 又是一阵绵密的心痛,像无数根极细的针,从心口最软的地方扎进去,不深,却密密麻麻,难以拔出。 温芷晴不想再从这张床上躺下去了。 她真的,真的很讨厌医院。 ** 天光终于大亮。 林晚棠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又慢慢地爬上床沿。 她没有定闹钟,醒来时头还是有些晕晕沉沉,意识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躺着看了许久的天花板,等那阵晕眩过去了,林晚棠才缓缓站起身。 她还要去医院拿抑制剂。 林晚棠直接就近选择了一家医院。 大雨过后天气异常闷热,林晚棠带着墨镜,打着遮阳伞,在走下网约车后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这里的空气不同于北城的燥热,空气又湿又黏,像是带着潮气,湿漉漉的。 林晚棠快步走进了医院里。 临近晌午,医院里的人并不算多,空调的冷气从头顶灌下来,把外面那股黏腻的湿热隔在玻璃门外面。 她很快取到号,往腺体科走去。 医院只给林晚棠开具了两个月的抑制剂。 “您并非本地的常住人员,且自述仅在这里居住两个月。” 林晚棠有些诧异:“我说的是至少两个月,不能再多开一些吗?” 医生摇了摇头,把抑制剂往林晚棠的方向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点例行公事的无奈:“为了防止您转卖,只能支取两个月的抑制剂。” “两个月之后,您可以再来。” 林晚棠把那两盒抑制剂握在手里,指尖摩挲了一下塑料膜薄薄的边缘。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药盒放进包里。 两盒抑制剂,应该也还好。 剧组拍摄期间不是连轴转,也有休息的时间。如果真的延期,自己也完全有时间再过来重新购买。 即将离开的时候,林晚棠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把那道身影照得分明。远远望去,像一株将枯未枯的白山茶,花瓣还白得像雪,可底下仿佛已经透出将死的颜色。 林晚棠犹豫了一瞬,快步走了过去。 温芷晴立于走廊尽头,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花。她的身影很风雅,是那种浸在骨子里的贵气。 在灯光的照射下,像最后一颗星子沉进海里,光芒碎成一片。 “温芷晴。” 林晚棠走了过去,看到那个人回过头,眉眼还是那样精致,却没有几分生气,像旧书页里夹着的一片花瓣标本。 “学妹。” 声音依旧很好听,像是从高处掉落的琉璃灯,迸裂满地的碎响。 林晚棠没有再纠正。 “温总,你的脸色不太好。” 林晚棠生怕下一瞬温芷晴又会倒下,不敢离得太远,于是又走近了一步,近得微微垂眸能看清温芷晴眉峰的走向。 “身边没有人照看你吗?” 温芷晴缓缓摇了摇头:“没事,随便转转而已。” 林晚棠不相信一个昨天刚晕倒的病人会在第二天忽然有闲情逸致还逛到腺体科。 但她没有拆穿温芷晴,也没再追问,只是抿了一下唇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若是陌生人,倒也还好关切几句话。 可是面前的是温芷晴,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芷晴也没再说话。 腺体针孔处那阵疼痛又翻涌上来,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崩裂,从针孔那个小点开始,往四周蔓延,蔓延至整个腺体。 可又不敢转身,怕偏转过头会被林晚棠看出端倪,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着,片刻后鬓角就因为过度疼痛泌出细密的冷汗。 “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让人放心得下。” 林晚棠看着温芷晴苍白的面容,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尽快回到北城,休养一段时间。” 前一句话骤然落下来的时候,温芷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忽然被人拨了拨灯芯,火苗猛地又亮了起来,把整张脸都照暖了。 可后一句话跟着说下来的时候,那光就颤了颤,像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就又熄灭了。 温芷晴没有说话,垂眸避开了林晚棠的视线,缓缓摇了摇头。 她其实很害怕林晚棠会再次开口,害怕林晚棠会不耐烦,然后指责自己拖累了所有人,或是指责自己是不可救药的累赘。 现在先垂下眼眸,不去看学妹那双可能已经盛满了失望的眼睛,等再听到学妹的指责时,就不会太难过了。 又是一片长久的寂静。 久到温芷晴有些按捺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学妹。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湖水,什么都照得见,却什么也看不透。温芷晴忽然有些看不懂了。 “你的病房在哪?” 虽然已经毫无关系了,可终究还是做不到完全狠心。 林晚棠低头确认了一眼抑制剂仍在包里,随后看向温芷晴,仍是疏离的语气:“我陪你一起过去。” “学妹。” 温芷晴摩挲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的信息素,抬头看向林晚棠。 Alpha的身形比自己更加高挑,明明年龄比自己小,却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明明,自己是想成为学妹的依靠的。可到现在,自己似乎给学妹添了新麻烦。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涩涩的,可涩到最深处,竟泛上来一点甜。 像是那种不该拥有的、偷来的幸福,已经许多年都不曾经历过了。 “温总是想一个人回去吗?” 林晚棠等了片刻,她和温芷晴离得太近,近到一低头就能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映着自己面容完整的轮廓。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语气更加疏离了几分。 温芷晴摇了摇头,低声报出了病房所在的楼层。 她有些体力不支,脚步也有些虚浮,因此走得极慢。 温芷晴几次都担心学妹会嫌弃自己浪费时间,可林晚棠什么都没有多说。 如果能永远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学妹,我让助理给你带了抑制剂。” 从电梯出来时,温芷晴想起陆微曾经的动作,刻意在电梯口出来时顿了片刻,卡住了林晚棠的去路,生怕学妹立刻走掉:“应该够用,如果你想要别的” “我不需要。” 林晚棠语气平静:“我已经有抑制剂了。” 温芷晴垂下眼眸,学妹连抑制剂都不想要。 她很想知道,是不是自己所能赠予的一切,都会让学妹觉得厌烦。 她们明明站的那么近,近到呼吸交闻,可又似乎隔得渺远。 “嗯。” 温芷晴停顿片刻,勉强勾起了唇角,侧身让开了。 笑容的弧度很浅,浅得像是一碰就要散。 撞得头破血流了这么多次,温芷晴已然清楚,不能再勉强了,那样只会让学妹更加厌恶自己。 今天已经很幸福了,之后的一切,都可以徐徐图之。 学妹已经送自己到了这里,之后,自己可以目送学妹离开了。 她已经习惯于,看着学妹远去的背影了。 “我送你到病房门口。” 林晚棠没有直接离开,她一路把温芷晴送到病房门口,迎面看到了上次见过的Beta助理。 助理的神色很紧张。 她刚得到消息,所有丢失的行李箱都已经找回了。 但目前找回的,也仅仅只有行李箱而已。 第62章 一定不会喜欢这种招摇放荡的Omega 林晚棠舒了口气:“我先走了。” 与温芷晴相处时,她总有些为难。 这种为难不是厌烦,是更深的、更乱的情绪。明明已经是再无关系的两个人了,可自己时常感觉像是被温芷晴的目光勾住了。 已经没有爱情了,却还是被困在了这种暧昧的氛围里。 更无力的是,自己也没有立场太过苛责温芷晴。 毕竟温芷晴的行为,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因此自己也就没有立场去阻拦。 助理看了一眼温芷晴的神色,随后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犹豫了片刻后又看向林晚棠:“林老师,温总为您准备了抑制剂,您看” 林晚棠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她一边说着,一边退出了病房,转身离开了。 门在身后合上,那道缝越来越窄,遮住了温芷晴最后的视线。 林晚棠开始认真考虑官宣单身的事。 温芷晴的纠缠也许会贯穿拍戏始终,甚至可能杀青后都不会停止。 如果被狗仔拍到,添油加醋写成几个花边新闻,自己更是和温芷晴扯不清楚关系了。 如果要考虑官宣单身,确实需要请公关团队监测舆情。 陆微在圈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确实可能有靠谱的公关团队。 但回想起陆微昨晚出电梯时那些太过暧昧的话语,还是不要招惹陆微为妙。 她不想给自己找这种麻烦,然后在还没摆脱温芷晴之前,又被另一个人纠缠住。 林晚棠想了想,决定还是先问问戚亦姝。 学姐性格淡泊,做事沉稳,不会像温芷晴和陆微这样令人为难。 林晚棠离开后,助理开始低声向温芷晴汇报行李箱的情况。 “温总,目前只找到了空的行李箱。” 温芷晴站在那里,身子微微一晃,像是被什么轻推了一下。她很快稳住了,手扶着墙,指尖泛白。 “里面的东西呢?” 温芷晴的声音轻得像呼出的气息。 她早已想到过这种结局。从行李箱丢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做最坏的准备。 只是,事情真的这样发生时,还是难以接受。 行李箱里不只有信息素,还有学妹的那件衣服,以及学妹曾经送给她的一件礼物。 是那件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金钗。 助理当然也清楚这件事情。 她还是向温芷晴先隐瞒了部分实情。 比如,警方现在的搜寻方向,已经不是完整的那支金钗了。她们搜寻单独交易的红宝石和熔炼过的金块。 因为嫌疑人在第一时间,肯定是会先用各种手段对赃物进行处理,然后才会出手交易的。 但助理还抱有一丝希望。 如若最终找到了完整的金钗,那么温总就不必提前白白忧心。 如若最终生日礼物真的变得面目全非,温总仍然少去了一部分焦虑的时间。 “抓获嫌疑人以后,里面的东西很快就会查出下落的。” 温芷晴没再说话。 病房里空调开得很低,在房间里还能听见窗外的蝉声阵阵。 温芷晴所找回了的学妹送给自己的礼物极少,金钗是为数不多的一件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触碰到这只钗子时,指尖沿着钗身缓缓滑过,能感觉到上面细密的纹路。那是手工打磨的痕迹,有些弯折处凹凸不平,像是有人用了很长的时间,把心意一寸一寸嵌进金属里。 这支金钗,确实很衬自己。 金钗的色泽温润,钗身的弧线柔和,钗头的花饰垂落时,会轻轻碰着鬓角,大概是特意比着她的面容雕刻的。 可她甚至不知道是三年里的哪个时间点,学妹送给过自己的了。 学妹或许还记得,可她不敢去问。 甚至也不敢告诉学妹,自己正在一件件寻找曾经那些年学妹送给自己的每一件礼物。 她都知道的。 自己的举动,不过是刻舟求剑罢了。 就仿佛找到所有的礼物,就能寻回那些年不曾留意过的深情。 哪怕只是摸一摸那些旧物的轮廓,也像是隔着时光,触摸到了当初那个小心翼翼却又孤注一掷般递过礼物的人。 想到这里,温芷晴闭上了眼睛。 她一定要跟着剧组直到杀青。 温芷晴翻看过林晚棠曾经的那些博客。 学妹曾经,很羡慕别的演员被家人探班。她在博客里提过,在看到别的演员有家人来探班时带着洗好的水果亦或者大捧的花束时,觉得很羡慕。 从前自己一直不知道。大概知道了,也只会讥讽学妹痴心妄想。 确实,还是不知道更好。 如今自己虽然与学妹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了。可迟到了三年,她还是想让学妹知道,是有人一直惦念着她的。 虽然,确实是迟来太久了。 ** 林晚棠重新回到了酒店房间。 她从群里看到消息,大部分行李箱都已经被找回来了,零散还有一些没被销赃的日用物品。 林晚棠仔细比对物品清单,叹了口气。 那些抑制剂果然是被迅速转卖了。行李箱里的其他物品,也几乎都丢失了。 这倒也算是意料之内的事情。这些与腺体和信息素有关的东西流到市面上,比什么都好出手。 林晚棠放下手机,从包里摸出那盒备用的抑制剂,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会儿。 不确定这家酒店是否安全,还是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放起来。 手机又传来几声振动的声响。 【晚棠,我所有的随身物品几乎都不剩了】 【好奇怪,竟然连指l套也要偷掉】 林晚棠看着那行字,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觉得陆微此时最该庆幸的,是手机还好好地被攥在手中,没有被一同顺走。 陆微盯着屏幕上自己刚发出去的消息,看了几秒,林晚棠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都没有。 她长按消息,然后撤回了。 撤回键按下去的那一刻,陆微轻轻舒了口气,又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 陆微微微有些苦恼,好像这些她以为能拉近关系的追求方式都不太奏效。 难道自己要再把发热期的时间告诉林晚棠吗? 似乎也不太可以。 陆微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可能有些太冒进了。 昨晚林晚棠对电梯里的话没有回应时,自己应该先说明这是在开玩笑的。 【开个玩笑哈哈~】 【晚棠你还要官宣单身吗?我可以介绍公关团队给你】 消息的振动声还在不断传来,林晚棠看了一眼手机。 陆微的消息实在让自己有些困扰。 林晚棠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回复。迟疑间,房门忽然被叩响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陆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有些慵懒,像在微风中摇摆着的风铃。 “晚棠,是我啦。” 林晚棠顿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有些事情还是得当面说清楚更好。 林晚棠已经做好了陆微语出惊人的准备, 她推开门,走廊的光斜斜地照了进来,门外的人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随意斜倚着门框。 陆微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都收了起来,比平时认真许多。 “对不起啊,昨晚的玩笑有些过火了。” 林晚棠怔愣片刻,听到陆微认真地解释。 陆微的语气里透露着少见的郑重:“可能有些冒犯到你了,但我其实是想开个玩笑。” “我出来混社会比较早,有些话说的比较随意,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对不起。” 陆微说着,微微垂下了头。 走廊里的光有些昏黄,沿着她的发顶缓缓滑下,落在低垂的脖颈上,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又滑进衣领的阴影里。 温芷晴看着监控画面,手指攥紧了病房的被单。 在入住酒店时,她特意提前联系酒店管理,安排房间时只把自己和林晚棠安排在同一层,而且是最高层,希冀这样能减少别人打扰林晚棠的频率。 为了防止陆微无孔不入的手段,她还亲自叮嘱过酒店管理将监控画面通过内部系统分享到了自己的手机上方便自己随时查看。 果然,她亲眼看到这个放纵的Omega竟然寻到了学妹房间门口。 虽然是夏季,但酒店空调冷气开的很足,这个Omega穿着裸露大片领口的衣服,很明显不是因为炎热。 监控画面不够清晰,但那一截脖颈却白得刺目,从领口一路延伸上去,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温芷晴攥紧了手指。 她刚抽取了大剂量的信息素,按理说应该在医院里休养几天。 可温芷晴一秒钟都忍受不了了。那个Omega站在学妹门口的画面还烧在眼前,像一团火,把她所有的理智都烧穿了。 她听不清楚陆微和学妹在交谈些什么,但能看到陆微垂着头站在门前,透出一种少见的、近乎羞怯的安静。 不会,是要表白了吧。 应该不会的,温芷晴想,但凡这个Omega有些自知之明,就应该知道她自己完全不是学妹喜欢的类型。 她这样想着,指节却攥得更紧了,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把那个荒唐的假设用力按下去。 学妹从大学到现在,从来只喜欢过自己。 因此,一定是不会喜欢上这种招摇放荡的Omega的。 温芷晴急切地从病床上起身,血液从头顶唰地退下去,眼前白了一瞬。 她扶住床沿,指尖陷进床垫里,等那阵眩晕过去后才稳住身形,随后告诉助理要出院。 “没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林晚棠轻舒了一口气。 她无意于探究此时陆微说的是否是真话,只要陆微不要再说出让自己难以回应的话,合作关系就可以继续良好进行下去。 至于其它的,都不重要了。 走廊里的空调冷气开的很足,林晚棠站在门口,感觉凉意贴着皮肤。 长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走廊空荡荡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地毯上的花纹被照得很清楚。 应该不会有狗仔吧。林晚棠这样想着,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不知是从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这些了。 第63章 是抑制剂 没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句话让陆微微微有些气馁。 她很相信林晚棠说的是事实,并没有掩饰什么,道歉过后林晚棠是真的没有往心里去。 陆微仍然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林晚棠脚边,像一条凝滞的溪流。 林晚棠关切地询问:“还有什么事吗?” 陆微轻轻摇了摇头。 即使今日从这里停留更漫长的时间,也不会再有更多进展了。 “晚棠,那我先走了。” 陆微抬眼看向她,那目光是由下而上缓缓升上来的,仿佛从水底浮起的一尾鱼,带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明明是在告别,那眼神里却藏着一点不肯走的意味,还有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不甘。像一枚极细的钩子,让人看了心尖发软。 “好的,明天见。” 门轻轻合上,走廊重新归于寂静。 温芷晴盯着屏幕,看到陆微转身离开,看到那扇门合上,看着走廊再次变得空荡。 她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堵了太久,此刻终于呼了出来,带着些许她自己没有察觉的轻慢。 那个放荡的Omega,终究没进那扇门。明明房门虚掩着,她都没敢进去。 她和学妹的关系,也不过如此。 温芷晴看着屏幕里空荡荡的走廊,淡红色的嘴角微微抿了抿。 如果自己回去,一定会比陆微做得更好。 监控画面里的门已经关闭许久了,那扇暗色的门板紧闭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间里摊着新买的生活用品,林晚棠半跪在地上,一样样整理着往新的行李箱里放。 明天一早,大巴就要载着剧组前往拍摄场地去了。 那些丢失的东西,怕是来不及追回了。但是拍摄进度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耽误。 终于整理完所有物品,林晚棠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两盒抑制剂上。 虽然之后新的行李箱也丢失的概率很小,但她还是弯下了腰,拆开其中一盒抑制剂,抽出几支后塞进随身携带的包中最里层的拉链袋里。 窗外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斜了。最初还铺满整个房间,后来一寸一寸地退,最后只肯在墙角留一小块暖黄。 林晚棠在打开的行李箱前重新清点物品,影子被光线拉得越来越长。暮色暗沉沉地漫过来,把那些金边一点一点吞掉。 她起身,走到墙边,按下开关,光线均匀地铺开,把刚刚还拖得长长的影子收拢回脚下。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晚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让她微微顿了一下。 是时欢打来的语音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几次都没有按下去。 铃声又响了几声,然后断了。 【姐,现在没有拍戏吗?】 【还在北城吗?】 上一次,时欢也问了有些类似的问题。 林晚棠看着之前的聊天记录,时欢询问自己这几周是否可以小聚。 更像是想隐晦地确认自己的地点? 林晚棠按了按太阳穴,一种说不上来的莫名其妙的感觉从心底浮上来,很轻,却挥之不去。 【最近有些忙,等杀青后再聊吧。】 两个问题她都没有具体回复。 时欢回了一个乖巧.jpg的表情包,圆滚滚的卡通角色眯着眼睛,脸颊红扑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没有再发送新的消息。 手机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还没落尽,敲门声便紧跟着响了起来。 敲门声很轻。 林晚棠等了一会儿,门外没有人说话,只有规律敲门的声音。 “请问是谁?”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几声轻咳。 林晚棠动作停滞了片刻,随后打开了门。 温芷晴站在了走廊的灯光下,脸色苍白,白到灯光照上去都留不住,只能顺着她的轮廓滑下去,落进她领口的阴影里。 可唇又极红,是涂上去的唇膏的颜色,像一枚落进雪地的朱砂印。细长的眉峰收进鬓角,像远山含黛。 “有什么事吗?” 林晚棠垂下眼眸,从温芷晴脸上轻轻移开,落在地毯的花纹上。 温芷晴伸出手,手里的纸袋微微倾斜,向着林晚棠的方向递过去。 “是抑制剂。” 温芷晴开口说道:“拍摄周期也许会很长,我担心你的抑制剂不够用。” 林晚棠没有接,不过片刻,温芷晴举着纸袋的手腕开始微微发抖,像是风中摇摆的芦苇。 她的手腕清瘦了许多,灯光照上去,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纸袋的提带勒在她手背上,压出一道道细细的红痕。 林晚棠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她没有打开袋子,只是拎在了手里。 其实不必接过来的。 温芷晴递过来的抑制剂,她并不想要。 可看着温芷晴现在病弱的模样,总归不忍心让那截手腕一直空悬着。 “你应该也在这一层吧。” 林晚棠语气像是随口提起,她拎着纸袋,感觉纸袋里的东西确实有几分重量,大概放了好几盒抑制剂。 “我问过,其实楼下几层都有空房间。” 林晚棠终于把目光移回到温芷晴的脸上:“这层应该只有我们两个吧。” 温芷晴垂下了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苍白的脸颊边,衬得那截后颈愈发纤细。 她有些怕林晚棠出声责怪,怕林晚棠原本温柔的嗓音里满是不耐。 “只是在这里住两晚而已,也要费心安排吗?” 林晚棠的声音仍旧很温和,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纵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嗯。” 温芷晴原本想要否认,亦或者找借口,可最终还是承认了。 她垂着头,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碎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林晚棠能看到温芷晴被发丝遮掩的白皙脸颊泛起了浅淡的红晕,像隔着一层薄纱看桃花,朦朦胧胧的,却灼得人眼睛发疼。 “对不起,可能会让你厌恶。” 温芷晴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我实在控制不住。” 林晚棠默然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记忆里的温芷晴向来都是骄矜的,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屑于向人解释,更逞论道歉。 可现在,她已经记不清温芷晴是第几次向自己道歉了。 “没关系。” 林晚棠看向温芷晴垂落的发丝。走廊的灯从侧面照过来,那几缕碎发便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像被谁用金线细细描过边。 她温和说道:“我不会在意的。” 自己其实真的不会在意隔壁的房间住着谁。 这层楼只有她们两个人也好,楼下空着许多房间也好,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温芷晴抬起眼。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沉沉的,润润的,倒映着走廊昏黄的灯光。 林晚棠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恍然发现原本干净的眼白里,爬着几缕细细的红血丝,像白瓷上不经意划过的裂痕,细碎,却刺眼。 “不要想太多了。” 林晚棠顿了片刻,又说道:“你该好好休息的。” 原本听到学妹说根本不会在意,温芷晴的心便直直地坠了下去,像石子落进深潭,无声无息地沉到最底下。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骤然又听到学妹说自己该注意休息,心脏似乎又重新跳动起来。 学妹还是关心自己的吧。 她不敢确定,却还是执意这样想。 哪怕其实能意识到,这句提醒也许只是那三年来未曾更改的习惯而已。 温芷晴忍不住去想,如果时光倒流,之前的林晚棠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大概会心疼到语无伦次吧。 那些日子就好像还在眼前。 曾经,冬日里自己的手只是比正常人稍凉一些,林晚棠都会费尽心思学习药酒为自己按摩调理。 当时自己只以为林晚棠惯会逢场作戏。可现在回想起来,这样赤诚的爱意,也许只存在于回不去的时光里。 可温芷晴怪不了别人,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有她自己。 在林晚棠的注视中,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林晚棠,眼中的血丝其实是看到监控画面急出来的。 那时候她看着陆微站在学妹门口,看着那个Omega低头露出楚楚可怜的姿态,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攥紧,后知后觉眼睛也开始发疼。 出院前她已经在医院里检查过了,好在眼球的细小血管没有迸裂出血。 但不能说。 林晚棠知道自己住在隔壁可能还会保持平静,但如果知道自己查看走廊的监控录像,一定会厌恶自己的。 又是一阵寂静。到现在,她们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了。 温芷晴想,自己并没有比陆微好上多少。 她站在走廊与林晚棠房间的光影交界处,看着房间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窄窄的金色,却没有办法走进这个房间。 那几步的距离,比她从北城追到这里的路程还要遥远。 林晚棠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先稍等一会儿。” 她提着纸袋走回了房间,没有关门。 温芷晴看到林晚棠把立在墙角的行李箱放平,半蹲下打开了行李箱。 一阵细碎的响动后,林晚棠找出了一个什么,似乎有罐子轻轻磕了一下箱底,发出一声脆响。 随后林晚棠站起身,重新走了过来。 “睡眠糖。” 在伸手递出的时候,林晚棠的手腕微微僵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瞬。 那三年来,自己每次鼓起勇气展露出对温芷晴的好意时,换来的只有无视亦或者讥讽。 久而久之,因为担心温芷晴讥讽的话语,每当此时心脏都会这样跳动。 虽然知道现在不会如此,可身体残留下来的习惯远不是理智能控制的。 “谢谢。” 温芷晴伸手接过,她的手腕其实也在发抖,那些被提带勒出的红痕还在,一道一道的,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晚棠竟然给自己了一瓶睡眠糖。 可是,明明是很温柔的举动,却无端让人有些难过。 学妹从前所有炽热的爱意,全都付之东流了。 她现在所感受到的,不过是火灭了之后,那一点点迟迟没有散尽的余温。 明明还想重新得到林晚棠的心,可倏然间,温芷晴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自己有什么理由,执意要让林晚棠和一个曾经伤害过她三年的人重新在一起呢。 没有任何理由,但还控制不住地这样做,温芷晴站在那里,忽然陷入了对自己的厌弃中。 “没什么事的话,先回去吧。” 林晚棠没再留意温芷晴的神色,随手带上了门。 门缓缓合拢,光线从门缝里一点一点地收窄,从一拃宽变成一指宽,变成一道细细的金线,最后“咔”的一声,什么也没有了。 温芷晴仍然站在走廊里。 她站了很久,才忽然想到。 学妹为什么会备着睡眠糖。 第64章 想好能公开的离婚理由了吗 第二天清晨,大巴车已经等在酒店门口。 林晚棠走过去的时候,看见温芷晴站在车旁。 晨光从温芷晴身后漫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金边,人却还是苍白的,白得几乎要融进光里。 林晚棠只惊讶了一瞬。 又转念一想,似乎也不值得惊讶。 温芷晴大概已经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太久,因此形成了执念,一时间很难走出来。 “可以和你坐在一起吗?” 温芷晴垂着眼,看着地面上林晚棠的鞋尖。 树上的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把温芷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楚。 林晚棠确实没有听清。 温芷晴抬起头,看向林晚棠的眼睛。 林晚棠的眼睛很明净,像清水洗过的琉璃,似乎看不出疲惫的样子。 温芷晴不知道林晚棠昨晚是否有个好眠。 “我想和你坐在一起。” 温芷晴的声音更大了一些,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泉水淌过石面。 林晚棠一时间有些讶异,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温芷晴微微有些紧张。 她的手指攥着包带,指节泛白。现在远没有到大巴发车的时间,她知道林晚棠会提前下来,才更早到了车边。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她与戚亦姝相识多年,知道戚亦姝大多数时候习惯只提前一两分钟,踩着点到,不早也不晚。 至于那个招摇的Omega,不迟到已经是一件幸事了。 整辆大巴上,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才有可能坐在林晚棠身边。 蝉鸣声似乎又大了些,尖锐的、绵密的,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林晚棠轻轻点了点头。 一味的躲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会让温芷晴更加偏执。 也许接触久了,温芷晴明白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会为一次对视就心跳加速的人了,才更有可能主动放手离开。 温芷晴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了。 毕竟无论自己做什么,换来的都是学妹疏离抗拒的姿态。 她被拒绝了太多次,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当林晚棠点头的那一刻,她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甚至没有惊喜,而是茫然。 像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忽然走进了暖房里,怀疑自己也许是失温了。 温芷晴甚至不敢再询问一遍,这是不是真的。 她很害怕林晚棠会反悔。 “我们现在上车吧。” 温芷晴往前走了几步,纤细的手指伸出去,想从林晚棠手中接过拎着的包。 晨光的照耀下,能看见温芷晴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和昨天被提带勒过的,还没完全褪去的浅淡痕迹。 昨天被提带勒过的红痕已经褪成淡青色,在阳光的招摇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林晚棠避开了温芷晴的动作,先行上了车。 温芷晴的手还伸在那里,指尖触到的只有晨光。她看着林晚棠的背影消失在车门里,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学妹愿意同自己坐在一起,已经很好了。 温芷晴上车后,看着坐在窗侧的林晚棠,唇角微微弯了弯。 阳光有些刺眼,林晚棠伸手拉上了车窗的窗帘。 帘子合拢的瞬间,那一小片空间便暗了下来。光线被挡在外面,只剩下柔和幽静的阴影。 蝉鸣声变得遥远了,隔着玻璃和帘布传进来,衬得车窗里更加静谧。 温芷晴从包里拿出了一瓶睡眠糖,递了过去。 起初玻璃瓶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凉,被她握在手中过了片刻,瓶身已经沾了薄薄一层手心的温度。 林晚棠看了一眼,没有接过来。 “不需要,我还有一瓶。” 许久,温芷晴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那瓶糖被她攥了太久,瓶身上已经印了细细的指纹,现在又被她放回包里,手指的余温很快散去了。 临近发车时间,剧组的主创团队们陆续也上了这辆大巴车。 戚亦姝在上车后,环顾了四周,在看到温芷晴坐在林晚棠身边时,琥珀色的眼眸忽然凝滞了。 只是一瞬,像镜头卡在一帧画面上,短暂的、不易察觉的停顿。 然后戚亦姝移开了眼睛,若无其事地走到与温芷晴隔着过道的位置坐下。 很快,车上只剩一个人还没到了。 预计的发车时间已经过了几分钟,剧组的人开始低头看手机,有人小声在交谈。 就在这时,陆微慌慌张张地出现在车门边。 她戴着一顶有些夸张的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个额头,只露出下半张脸。她的嘴唇涂得嫣红,亮晶晶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轻喘着气,手扶着车门框,眼睛在车厢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还有一些空位,陆微却没有挑选位置坐下。 她穿过半个车厢,站定,隔着温芷晴,微微俯身,嫣红的嘴唇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晚棠,我是想坐在你旁边的。” 语气亲昵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帽檐下的阴影遮住她的眉眼,只露出那张亮晶晶的嘴和唇边弯起的弧度。遮阳帽上的缎带垂下来,在她肩头轻轻晃着,显得很是俏皮。 温芷晴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嵌进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随后,温芷晴意识到这种小动作可能会留下学妹讨厌的痕迹,手指又缓缓松开了。 温芷晴转过脸看向林晚棠,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矜持的恳求。 她知道这个招摇放荡的Omega完全不懂得先来后到的道理,可她不知道,林晚棠会不会让她坐在这里。 温芷晴自己的脸苍白如瓷,只有唇上那一点红,惊艳得有些孤寂。 陆微厌烦地忽略了余光里一小块温芷晴苍白的皮肤。 “好不好嘛。” 尾音软软地拖长了,像一颗裹了蜜的糖,从她亮晶晶的嘴唇里滚出来,甜得发腻。 帽子上的缎带在她肩头晃了晃,落在肩头,又弹起来,活泼得像她此刻弯起的嘴角。 车厢里没有人知道主演Omega为何会与投资方杠上,陆微向来阴晴不定,自毁前途的事情做过不少。 但如果不及时制止,也许会殃及池鱼。 很多人虽然还坐在座位上,但心里已经开始想把陆微拉开的说辞。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可我旁边已经有人了。” “不过前面还有空位。” 温芷晴悬着的心缓缓放下了。 学妹在自己和陆微间,还是选择了自己。 这连她自己都很难相信。 这个念头落在心里,轻轻的,却重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温芷晴垂下眼,指尖搭在膝上,觉得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烘着,暖融融的,从颧骨一路漫到耳尖。 她不敢抬头,怕被人看见那点薄红,更怕被林晚棠看见。 陆微撇了一眼林晚棠身边惯会装柔弱的Omega,对这种矫揉造作的手段有些不屑。 虽然位置的事情已成定居,但没关系,即使坐在林晚棠前面的座位,她也会尽力给温芷晴添堵。 她会让这个Omega知道,坐在林晚棠旁边,比坐在别的位置更难受。 “晚棠,你之前考虑官宣单身来着,找到公关团队了吗?” 陆微坐在林晚棠身前的座位上,侧过身转过头,一只手搭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帘的间隙漏进来,窄窄的一线,恰好落在她嫣红的唇角上。 她的声音很小,恰好是三个人能听清楚的嗓音。 “在联系了。” 官宣单身是林晚棠一直在筹划的事情,她一时间没有想到温芷晴也坐在旁边,很自然地说了出来。 陆微偏过头,余光轻轻一斜,温芷晴的脸苍白得像碎瓷,微微颤动着的睫毛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只要翻看你之前的博文,就知道你之前结婚了。” 陆微的语气依旧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其中藏着按捺不住的东西,像话梅含在嘴里,酸意从舌尖一路渗到心里。 “一定会有人问离婚原因的。” 她顿了顿,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想好能公开的离婚理由了吗?” 林晚棠没有回答。 因为温芷晴的包忽然从膝上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出来。 那瓶睡眠糖从包里滚出来,骨碌碌地转了几圈,顺着过道一直滚到了前面。车厢里很静,瓶身滚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生活助理听见声响,连忙起身走过来,蹲下去捡那些散落的东西。 “哎呀,温总的包怎么掉了,真是不小心。” 陆微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温芷晴没能听清她的嘲讽,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渺远,车厢里空调的嗡鸣、那瓶糖滚动的声响,都像是渺远了。 明明是盛夏,但也许是车厢里的空调冷气开得太足,温芷晴感觉浑身发冷。 林晚棠会公开离婚理由。 她们已经离婚了,能公布的离婚理由是什么呢? 温芷晴想起那些年她做过的事,三年来对林晚棠不管不问,用五倍投资换掉林晚棠的角色,直到婚姻尾声,身患绝症的学妹还为自己抽取了三管信息素。 她还想起那张签了字的协议,想起林晚棠垂着眼一笔一划写下名字的模样。 旧事像一帧一帧的画面,在温芷晴的脑海里里反复地播放,放得她喘不上气。 也许所有人都会知道林晚棠会有一段失败的婚姻,有一个将她逼向绝路的前妻。 但也许那些人不会知道,那个前妻,会是自己。 以学妹的行事风格,不会说明前妻的身份。 无人知道与学妹三年婚姻的是自己,但所有人都会知道,学妹有一段不美好的婚姻。 温芷晴依旧坐在座位上,像坐在了一艘沉了大半的船,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淹过她的脚踝,淹过她的膝盖,淹过她的胸口。 她不能挣扎,也不能呼救,只是安静地随着旧船沉到无人看见的海底。 助理捡起了包里所有散落的物品,重新把包放在了温芷晴身旁。 林晚棠顺着响动看过去,温芷晴的睫毛有些湿润了,眼泪盈满了眼眶,在那双深黑色的瞳仁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始终没有坠落。 她咬着唇,唇瓣间渗出一线细细的血痕。 林晚棠有些不忍心。 “我还没有想好。” 她对陆微说。 “好吧。” 陆微只说了这两个字,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帽檐的缎带无聊地转了一圈,又松开。 引擎声熄灭,大巴终于停了。 林晚棠看了一眼温芷晴,温芷晴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眶微微泛红,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林晚棠还没有宣布离婚,却比宣布了更让温芷晴难受。 她不知道会在哪个瞬间,忽然得知了学妹离婚的消息。 第65章 她是你的前妻吗 又经过一番波折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拍摄场地所在的山前。 西南的夏季,山是湿润的、青绿的、沉闷的。 雾气从谷底漫上来,缠在半山腰,把那些嶙峋的岩石和密密的树林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纱里。 远山一层叠着一层,近的是墨绿,远的是青灰,最远的那一重几乎化进了天色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起伏的轮廓。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息,吸进肺里,带着草木的涩味。 自从下了大巴后,温芷晴几乎很少说话。 她是投资方,是整个剧组里最不能怠慢的人。 助理跟在身侧,副导演陪在旁边,时不时有人凑上来递几句奉承的话。她被这些人簇拥着、却像是被推着往前走,如同一条被无数支流裹挟的河,身不由己地向前。 她走在人群中间,被许多人簇拥着,却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晚棠,我也给你准备了一顶帽子,带上试试吧?” 林晚棠转眸。 她们走在进山的小路上,石阶一层一层地铺上去,被雾气和露水浸得发亮,边缘生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却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行。 陆微不知什么时候从包里拿出一顶宽檐帽,和她头上戴的那顶很像,帽檐宽宽的,遮得住半张脸。 只是帽檐上的丝带是蓝色的,比抬头望见的天还蓝。她举着帽子,指尖捏着帽檐,丝带从她指缝间滑下来,垂在夏风里轻轻地飘动。 “可以挡住从树上掉落的虫子。” 林晚棠忽然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一向平静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淡薄的茫然。 “树上会掉落虫子?”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撩起林晚棠鬓边的碎发,她也没顾上整理,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陆微回答。 “是呀。” 陆微弯起唇角,笑意里带着一点山里湿漉漉的悠然:“驱蚊液起的作用微乎其微,因为虫子是自己不小心从树枝上掉落下来的。” 她说着,仰头看了一眼头顶密密的树冠,雾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帽檐上,凝成细细的水珠。 “山里的虫子笨得很,风一吹,脚一滑,就掉到人身上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晚棠,眼底有一点狡黠的光,“所以帽子比驱蚊液管用。” 林晚棠不易察觉地抖了抖,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蜷,很快又松开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向头顶的树冠飘了一瞬,回过神后已经从陆微手中接过了帽子,指尖碰到帽檐的时候,那根蓝色的丝带便从陆微指缝间滑过来,轻轻拂过她的手背。 “多谢了。” 陆微没有再如同往常一样开玩笑地回应,只是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 温芷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山风把她的目光吹偏了一瞬。 可就是那一瞬,她看见了陆微举着帽子,看见了那根蓝色的丝带从林晚棠手背上滑过去,看见了林晚棠接过帽子时微微弯起的唇角。 温芷晴有些难过。 她什么都不知道。 山里的树上虫子多,要戴帽子这种事情,自己从来都不会留意到。 出门有人安排,行李有人收拾,连度假的行程都是助理列好清单,她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她习惯了被人照顾,却从来没有学会该如何照顾别人。 现在她想努力对学妹好,却连一顶帽子都没有想到要为学妹准备。 温芷晴看着陆微做那些她做不到的事,心里又酸又涩,像吞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 生活助理有些慌乱地打开背包,翻找着帽檐宽大一些的帽子,找到后递到了温芷晴手中想让老板。 “温总,戴上吧。” 助理小声说道。 温芷晴接过了帽子,用力攥着帽檐,指节泛白。 她原本以为,自己比起陆微,有着无法逾越的优势。 自己有庞大的财产,可以投资任何学妹想拍的戏,可以让学妹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而且,自己和学妹的信息素契合度是100%,是天作之合,是写在基因里的、逃不掉的注定。 可在这样茂密的山林中,温芷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林晚棠每时每刻真正需要什么。 温芷晴曾以为爱是轰轰烈烈的给予,是把最好的东西捧到对方面前,是用尽全力让对方看见自己的心意。 可现在,站在这片茂密的山林里,看着陆微递过去一顶帽子,温芷晴忽然羡慕起了细水长流的爱情。 她以前觉得这样廉价的爱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现在她站在风里,才知道这样的微风有多和煦。 温芷晴心不在焉地走在林晚棠前边,听到陆微持续地和林晚棠交谈。 “晚棠,之后我们可以住在相邻的房间,毕竟这样随时可以讨论戏份。” 不可能了。她在心里冷冷地想,自己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只有自己会和林晚棠住在相邻的房间。 “这时候会开很好看的野山茶和山百合。” 也许明天,自己可以早起前去采摘开得最盛的野花,然后在清晨时分送给学妹,学妹一定会很开心。 温芷晴这样想着,心情又稍微好了一些,像已经采摘好了的花在自己的手中将要送出了。 “还有啊” 温芷晴还在听着陆微和林晚棠的对话,只是她没来得及听清下一句,助理的声音便从身侧挤了进来,和陆微的尾音叠在了一起。 “温总,之前那支金钗,已经完全被找到了。” 助理特意在“完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把那两个字咬得又慢又重,寄希望于温芷晴能理解金钗是一块一块被找到的。 终于听到了一件好消息,温芷晴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她偏过头,看向助理,眼眸被山林的绿意映着,亮得惊人。 “现在那支金钗在哪?让她们直接送进山里。” 助理犹豫了一瞬,只得继续解释道:“现在已经不是金钗了。” 温芷晴的眼睛里那点亮光忽然黯淡了。她看着助理,漆黑的眼眸里浮起一层薄薄的茫然,像山间的雾,渐渐弥漫上来,什么都看不清了。 助理低下头,打开手机,翻出图片,递到温芷晴面前。 屏幕上是一堆零散的首饰,有一个红宝石戒指,两个金镯,三个小金条,以及若干金戒指和项链。 这些黄金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金灿灿的,亮得有些晃眼。 “嫌疑人不可能原样倒卖赃物,那样很快就会被查出来,所以就直接融了,然后重新打了。” “但是,总克重是相差无几的。” 温芷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些首饰还在图片里,她无法想象这些陌生而普通的金饰是曾经那支漂亮的金钗。 温芷晴想起那支钗上手工打磨的痕迹,细细的,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亮光。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所有的一切全融了,化成金水,又重新浇成别的东西。 山路逐渐变得崎岖难行,原本的台阶早已没有了,现在只有被人踩出来的泥土路,湿湿滑滑的,一不小心就会踩进泥坑里,偶尔还冒出几块大石头,硌得脚底发疼。 温芷晴茫然地继续走着,周围的绿意亮得晃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可她却感觉周围一片暗淡。 那是,学妹送给自己的礼物。 留着那支金钗,就好像还保留着学妹对自己的爱意。 可现在自己什么也没有留住。金钗没有了,爱意也没有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林晚棠当时雕琢金钗时,垂下眼睛温柔的神色。 浓烈的绿意恍然间颠倒了。 树从头顶压下来,泥从脚下翻上来,所有的颜色搅在一起,像一盆被打翻的颜料。 膝盖和掌心传来顿响,随后是剧烈的刺痛,人声喧闹成一团,温芷晴忽然反应过来,是自己摔倒了。 她很快被扶了起来。 不过数秒,磨破了皮的掌心渗出了血。掌心里红红的一片,混着泥和碎叶,看不清伤口到底有多深。 林晚棠顿住了脚步。 前面一片喧闹,她看到温芷晴忽然摔倒在地上,她的手指几乎在同一瞬间摸向了背包侧袋,里面有消毒湿巾,有创可贴,有一小卷纱布和碘伏棉片。 她从北城出发前放进去了,想着山路难走,万一有人受伤可以用。 前面已经围了太多人,助理蹲在温芷晴身边,有人在翻找药箱,有人在打电话。 林晚棠站在那里,指尖搭在拉链上。过了片刻,有人从药箱里翻出了碘伏和纱布,蹲下去开始为温芷晴处理伤口,林晚棠把手慢慢收了回来。 “晚棠。” 陆微偏过头,声音在一片喧闹中显得很轻。她顿了顿,目光从远处那群乱成一团的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林晚棠脸上。 “其实,温芷晴就是你的前妻,对吗?”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的手从背包上收回来,攥着背包带,指节泛白。 “如果是任何一个人摔倒,你都会前去帮忙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犹疑。” 犹豫通常会代表太过复杂的情感。 如果单纯只是厌恶,大可以站在不远处看戏,亦或者只是虚情假意前去安慰。 但陆微不能让温芷晴因为摔倒,就阴差阳错地唤醒林晚棠心里的怜悯。林晚棠是个极其容易心软的人,在初次见面时,她就已经知道了。 “你现在不想过去,应该是因为之前那次婚姻很不愉快吧,所以宁愿违背本性袖手旁观。” 她不知道林晚棠是不是这样想的,但无论如何她都应该极力暗示林晚棠就是这样想的。 林晚棠没有回答,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还落在前面那片混乱里。 其实温芷晴是一个很惧怕疼痛的人。 从前,温芷晴不小心被纸划破手指时,都要蹙眉任自己包扎好以后再温言安慰许久,直到大约彻底不痛了才冷着脸抽回手指。 现在她看着温芷晴勉强被人扶起,掌心被石子划破,流出的血甚至从指缝里渗出来,可在被清理伤口的碎屑并涂上碘伏时,却一声不吭。 那么怕疼的一个人,现在却不再喊疼了。 已经有人开始想要打电话先把温芷晴送下山,但被温芷晴制止了。 “我要继续上山。” 温芷晴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向任何人。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面那条被雾吞了一半的山路上。 “你们先上去吧,我和助理在后面慢慢走。” 温芷晴勉强站直了身体,她白皙的手有大半都被纱布缠住了,裤子上的泥还印有痕迹,里面的膝盖疼得整条腿都微微打颤。 从始至终,林晚棠都没有过来。 这样喧闹,学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别墅墙体上的血色印记,忽然担心林晚棠也误以为自己是在作戏而已。 也许学妹误以为,自己只是想要引起同情,才故意这样做的。 温芷晴忽然害怕起来,膝盖里的骨头疼得发抖,她仍然向后环顾,仓皇间撞进了那双安静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似乎凝滞了。 温芷晴看见林晚棠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山风掠过水面,只留下一圈细细的、还没看清就已经散了的涟漪。 不过片刻,林晚棠就移开了视线。 没有人能逆转温芷晴的决定,剧组留下了几个助理照看着温芷晴慢慢前行,其余的人则继续上山。 “可算没有耽误整体进度。” 陆微这样说着,微微松了口气,这才迈着愉快的脚步继续往前走,随意地踢开了路边一颗碍眼的石子。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也继续前行。路过温芷晴的时候,她走得极慢,只能目视前方,看着那一片枯燥无聊而又望不到尽头的树丛。 陆微帽檐上的缎带还在不停晃动着,林晚棠终究还是忍住了,一眼都没有看向脸色苍白的前妻。 林晚棠也为自己此时的狠心而惊讶,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决绝,这样冷漠,这样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难行,林晚棠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太绝情了。 眼前的绿意不断晃动着,缝隙里露出的阳光越来越多,也就是离山顶越来越近了,剧组终于快要到达小村庄了。 林晚棠还在想着半山坡上的温芷晴。 终于到了居住的地点,是开机前剧组买下了村民的家,又临时整改了一下。 没有任何意外的,林晚棠知道自己的隔壁是温芷晴的房间。 林晚棠走进自己的房间后,频频看向时间,直到临近傍晚,又是一阵喧闹声,大约是温芷晴终于到了。 不知为何,林晚棠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终于不用再为前妻的安危担忧了,虽然连她自己也知道这毫无意义。 林晚棠打开房间的灯,把那本已经被翻到折皱的剧本重新摊开在膝上。 她又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在几处觉得可以再推敲的地方用铅笔轻轻画了记号。随后,林晚棠发消息问戚亦姝是否有空。 消息发出去,很快有了回复。林晚棠拿着剧本和笔,打开了房门又随时关上,穿过回廊,敲响了戚亦姝的房门。 温芷晴听到了响动,她正看着自己青紫一片的膝盖,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明显。 犹豫了许久,没有听到林晚棠回来的声响,温芷晴终究还是也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林晚棠和戚亦姝的意见有些不统一,等她们终于把最后一处也敲定下来后,林晚棠偏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夜只有村庄里的几点微光,山谷里是浓重的夜色。 “学姐,明天再见。” 林晚棠拿起剧本,和戚亦姝道别后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 只是在房间门口,她看到了站在长廊里的温芷晴。 对方脸色苍白,似乎已经在长廊里站了许久,眉眼在晦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分明,如同山间的精魅。 第66章 摔倒在前妻怀里 看到温芷晴以后,林晚棠怔了一下。 院子里虫鸣密一阵,疏一阵。空气是湿热的,从谷底漫上来,有一股泥土混杂着草叶的气味,闷闷的。 长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头顶倾泻出来,落在院子里的杂草上,草叶的影子歪歪斜斜的,拖在石板地上。 温芷晴也怔了一瞬。林晚棠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时,她就下意识想逃回自己屋里,膝盖却泛着钝钝的疼,挪不动分毫。 紧接着,林晚棠就已经看到自己了。 已经没办法躲闪了,倒不如依旧站在原地。 “怎么还在外面。” 林晚棠沉默一会儿,问道:“还是失眠吗?” 不知是从何时起,她时常觉得温芷晴很疲惫。 林晚棠还记得休息室那晚,温芷晴靠在沙发上,发热期烧得她浑身发烫,可她眼下的青色却是冷的,连灯光都揉散不开那抹淡青色。 现在温芷晴宁愿来到门外望着庭院对侧,大概还是被失眠困扰着。 随即,林晚棠看见温芷晴先是怔了一下,手指在门框上轻轻蜷了蜷,复又松开,才轻轻点了点头。 温芷晴点头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苍白的脸颊边,她没有去拢,就由着那几缕头发垂在脸侧,乌发衬得那张脸更显得苍白了。 深夜,只有她们二人立于回廊。夏风从院角吹过来,两人的发丝同时扬起,又相继落下。 直到风落,两人依旧相对无言,廊下只剩下灯影和虫鸣。 林晚棠的内心很矛盾。 她知道自己不该和前妻牵扯更多关系,可看到这样孱弱的前妻,她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难过。 离婚后,温芷晴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已经和厌恶的前妻Alpha离婚了,又在前妻病重时相救,已经是两不相欠了。 之后,她们应该互相忘怀,各自重新开始了。 “身体很痛,因此迟迟无法入睡。” 沉默的时间里,温芷晴已经想好了托辞。 她不能让林晚棠知道自己于长夜中立于廊里的真实原因,她也不能让林晚棠窥见自己滚烫偏执的内心。 那样的话,林晚棠会更加厌恶自己的。 “你该回去的。”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温芷晴手上,落在那圈缠绕的纱布边缘那一点微微洇出的淡红上:“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我只想看着你。” 如果你又一次消失不见,我真的害怕会再次失去你。 林晚棠微微蹙眉,并不完全是因为厌烦,更多地是不解。 她有些听不明白。 经历了那漫长的互相折磨的三年,她很难相信温芷晴会是在意自己的。 也许仅仅是因为愧疚而已,毕竟温芷晴对自己说过太多次对不起了。 “没有这个必要。” 廊下那盏灯的光晕里,趋光的飞虫们的影子乱成一团。它们绕着灯转,在玻璃罩旁撞来撞去,发出轻微的响动声。 “我知道。” 温芷晴闭了闭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我知道这只会给你带来困扰,可我” “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她知道自己的爱太过卑劣,明明无法见光,却又在暗处悄然灼伤着自己和学妹。 温芷晴回想起大学时一心爱慕学妹的自己,只觉得恍如隔世。 原本纯粹明媚的爱意沾染了太多泥污,逐渐变成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怖又肮脏的东西。 可偏偏,根本无法舍弃。 林晚棠握紧了剧本,封面的纸张被攥出细细的褶皱。 “先重新包扎一下伤口吧。” 她也没有办法解决温芷晴的心理问题,只能示意温芷晴先重新包扎掌心的纱布。 但片刻后,林晚棠想到,温芷晴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根本不会处理伤口。 “你可以叫助理过来帮忙。” 林晚棠最终还是决定狠心一些。 她当然可以帮温芷晴处理伤口,这也不会花费多少时间。 纱布、碘伏,她的背包里也都有。 可如果这样,也许温芷晴会错意,误以为自己的态度有所松动。 而且,她害怕自己会在包扎的过程中,自己会对温芷晴更加心软,心里的那堵砌了许久的高墙迟早会塌掉一角。 “好。” 温芷晴没再纠缠。 只是手机还在房间里,膝盖也已经痛到麻木。 在温芷晴即将转身的一瞬间,林晚棠看到温芷晴的腰线在衣料下弯出一道细细的弧,像一株快要折断的花茎。 随后,温芷晴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她的手抬起,在虚空中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只有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皙漂亮的手腕。 她倒下去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散开,落在苍白的脖颈上。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灯光顺着皮肤的弧度延伸,只落下一层浅淡的光晕。 但这一次温芷晴没有跌倒在地面上。 慌乱中,林晚棠的手臂托住了温芷晴的脊背。 手臂贴上去的时候,温芷晴的身体僵了一瞬,又慢慢软下来。 她的肩胛骨硌着林晚棠的手臂,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林晚棠皮肤的温热。碎发从耳后散开,落在林晚棠的肩窝里。 但只有片刻而已。 随后,林晚棠手臂用力,把温芷晴扶了起来,又收回了手。 “小心些。” 看到温芷晴重新站稳后,林晚棠稍稍又往后退了几步。 “可是真的很痛。” 温芷晴咬住下唇,松开的时候,那一点淡红洇成一片湿润的水红色,像刚淋过雨的花瓣。 林晚棠的目光在那片湿润的水红色上停了一瞬。 规劝和拒绝的话语在嘴里转了一圈,变成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唇缝里逸散出来,碎在了空气里。 温芷晴漆黑的眼眸又被水光覆盖了。 摔倒时她没有掉眼泪,被清洗伤口和包扎时也没有掉眼泪,被人搀扶着走了那么长的崎岖山路时也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可现在,与前妻独处在同一片月光中,她不自觉地想要落泪。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颤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地坠落,砸在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林晚棠有些无措。 她想,温芷晴大约真的很疼。 那一下摔得那样重,她走在后面都听到了骨头磕在石头上的闷响。此时落泪,应该是还持续不断地疼着。 林晚棠知道自己不该心软,也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和温芷晴划清界限,现在就该转身离开的。 但没有办法,她还是心软了。 此时看到温芷晴落泪,看着灯光下两个人的叠在一起的影子,忽然也觉得有些难过。 “别哭了。” 林晚棠顿了顿,轻声叹了口气,像是在责怪自己,又像是终于不再挣扎了。 “我来帮你包扎吧。” 温芷晴眼眶洇着薄红,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缕一缕的,泪珠还挂在上面,颤颤的,将落未落。 她抬起眼眸,那一下抬得很慢,目光落在林晚棠平静温柔的脸庞时,那双被泪水浸过的眼睛亮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茫然脆弱的怔愣。 学妹主动提出帮自己重新包扎伤口。 喜悦刚浮现上来,就被另一层沉甸而酸涩的情绪压下去了。 温芷晴忽然有些难过。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林晚棠。 只是因为自己摔倒,只是因为自己喊痛,只是因为自己站在灯光里掉了几滴眼泪,学妹就妥协了。 明明在此之前,在生日礼物被学妹退回时,在听到学妹打算官宣离婚时,她是那样希望学妹能够回心转意。 可林晚棠真的心软了,她能从林晚棠的眼底里看到那些许不易察觉的不忍时,她又希望学妹不要这样纵容自己。 温芷晴知道,自己不值得学妹这样温柔相待。 “是没有办法移动了吗?” 但在林晚棠温柔询问的时候,温芷晴还是咬着唇,迅速点了点头。 “之后应该配一副拐杖的。” 林晚棠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衣角,又松开,然后又攥住了。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了,长得温芷晴以为她不会再有下一步时,林晚棠终于缓缓伸出了手。 “我先扶着你吧。” “谢谢。” 指尖碰到温芷晴手臂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即使在夏夜,温芷晴的手臂也是微凉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层凉意,可林晚棠的掌心是温暖的,那点暖意从她的指尖渡过去,熟悉得让人心悸。 温芷晴渐渐靠了过来,她靠得很慢,似是担心林晚棠会拒绝。 她的呼吸落在林晚棠的颈侧,林晚棠没有躲闪,只是一步步扶着温芷晴走到了房间的灯光里。 “我先回我的房间拿下纱布。” 林晚棠说完,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从鬓角滑过去的时候,碰到了耳后,还微微有些发烫。 她收回手,没再与温芷晴的目光粘连,转身直接离开了。 回到自己房间后,林晚棠才舒了口气。 她小心地把剧本放回到桌子上,然后从背包里翻找出碘酒棉签和纱布。 林晚棠知道今天的自己不太冷静,也许深夜两个人相处时,不该做出任何决定。 但温芷晴那样虚弱,她没有办法放任不管。 总之,自己只是同情而已。林晚棠想,如果今夜遇到任何一个人有着温芷晴的境况,自己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 这样想着,林晚棠似乎成功说服了自己,她拿起包扎的医疗用品,重新推开门,走廊的月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棠没有再犹豫,直接走了出去。 温芷晴已经坐在了床边。 她低着头,碎发从耳后散下来,遮住半边脸,修长的手搭在床沿上,指尖微微蜷着。 听到脚步声,温芷晴抬起头。 睫毛抬起来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眸子就露了出来,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月光洗过,亮得惊人,又软得像藏着勾人的蛊。 床边其实是很暧昧的位置。 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床沿,离林晚棠的衣角只有几寸。其实只要她稍稍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那片衣料,也许再往衣料伸出勾动,就能触碰到林晚棠劲痩的腰身。 再然后,她就能把林晚棠也勾到床榻上,就像曾经许多个发热期做过的那样。 但温芷晴没有动。 她的指尖还搭在床沿上,微微蜷着,没有松开,也没有再往前。 “谢谢。” 她只是在林晚棠整理纱布时,很矜持地伸出了手,很好地隐蔽了那些有些肮脏的心思。 旧的纱布被一圈一圈地解开。林晚棠的手指从温芷晴的指尖滑到手背,又从手背绕到腕间。 温芷晴能感受到林晚棠手指上的薄茧。 那是从前所没有的。 温芷晴知道缘由。 她曾无数次透过屏幕看到过,学妹在漫画室认真临摹的样子。 纱布终于完全解开了。 林晚棠的手指按在温芷晴掌心那片完好的皮肤上,微微撑开,认真地看那道伤口。 温芷晴小声呻吟了一声,随后紧紧抿住了唇,把剩下的声音死死堵在里面。 睫毛颤得厉害,指尖也颤得厉害,温芷晴的耳后烧成一片,不敢看林晚棠的神色。 听到温芷晴的呻吟,林晚棠只是松开了手,拿起碘酒和棉签。 “没有办法,伤口还没有愈合,是会很痛的。” 林晚棠把碘酒倒在棉球上,然后认真涂抹伤口:“以后走山路时,要注意些。” 温芷晴舒了口气,学妹什么也没有察觉。 庆幸之余,又有些失落。 伤口很快被重新包扎好了,林晚棠没有重新拿起带来的东西,只是说道:“膝盖的话,你可以再自己包扎一下。” “好的。” 温芷晴垂下眼眸,努力克制住不去勾住林晚棠的腰身。她的指尖已经掐进床单里了,掐得那么用力,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 “实在是多谢了。” “没关系,我先回去了。” 林晚棠站起身。 目光落下去的时候,刚好看见温芷晴头顶漆黑的发丝,被灯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顺着那道光线往下,是低垂的脖颈,再往下,是领口没遮住的一小片锁骨。 林晚棠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眼,转身欲走。 “学妹。” 温芷晴忽然叫住了林晚棠。 她本想告诉林晚棠,自己跌倒,并不是因为不小心,而是因为林晚棠赠送给自己的那支金钗已经面目全非了。可担心学妹生气,话到嘴边时,她问了一个自己更关心的问题。 “学妹,你真的要官宣离婚吗?” 林晚棠重新转过身,看向温芷晴。 她的眉眼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却因为窗外夜色的映衬,而显现出几分疏离。 “是的。不过温总不必担心,我是不会提及温总的。” 温芷晴摇了摇头:“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她还未说完的语句停滞了,像是忽然被卡住了,但怎么也续不下去。 她只是想,也许可以不公布离婚。 毕竟,刚刚学妹不是已经对自己心软了吗? 亦或者退一步,在声明里,顺便提一下她的名字也好。 总要让人知道,自己曾和林晚棠,有过这样一段婚姻。 林晚棠没有打断温芷晴,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温芷晴,安静地等待着,等温芷晴把那些断断续续的不太成句的话,完整说完。 “我只是感觉很抱歉。” “早点休息吧。” 林晚棠神色平静,并没有接下那句话。 她转过身,手搭上门把。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随后林晚棠的身影从门缝里收窄,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温芷晴低头看向包扎好的伤口,眼泪又一颗颗流了下来。 其实她知道的,林晚棠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只是拒绝的话太过伤人,因此林晚棠选择了避而不谈。 长夜漫漫,她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了。 第二天,清晨的光从山那头漫过来,灰蒙蒙的,把一切都照得不真切。 温芷晴看向手上的纱布,她的手已经不再出血了,但掌心的伤口依旧没有愈合。 膝盖仍旧是一片麻木的疼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比前一天更痛了。 但温芷晴还是又和剧组一起前往了拍摄场地。 不管怎样,她一定要陪着林晚棠。 “晚棠,好激动哦,这次可是正宗的恋爱戏份,你一定要演出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样子,听到没?” 陆微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懒懒散散的,又甜得发腻,像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猫在撒娇。 温芷晴倏然顿住了。 她不想看到,学妹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的样子。 光是想到那双眼睛里会盛着的光会映出另一个人的模样,她的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 第67章 她还可以自荐枕席 林晚棠轻轻点了点头。 她还戴着昨日陆微相送的帽子,帽檐上的丝带在风里轻轻飘着。陆微也戴着同款,两根丝带朝同一个方向飘去,在满山遍野的绿色中很是醒目。 陆微轻轻垂了垂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偷吃了糖的小孩。 她往后瞥了一眼温芷晴。 温芷晴走在人群后面,被许多助理簇拥着。 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她的脸色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偏偏让人觉得,她只是这样一步步走着,就已经难过到了极点。 风吹起温芷晴的发丝,她整个人像一尊忘了上色的瓷像,白得刺眼,白得让人不敢多看。 自己简直是大获全胜,陆微骄傲地扬起了头,像一只打赢了架的猫咪。 她时不时地回头挑衅温芷晴,眼神里充满了得意、炫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快意。 温芷晴什么也没有说。 她没有办法在此时阻拦陆微,因为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林晚棠会在自己和陆微中选择维护谁。 温芷晴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戏而已,当不得真。 即使是满心满眼的温柔,也都只是演出来的,全都只是假象而已。 林晚棠从始至终,只对自己这样过。 山路坑坑洼洼,碎石嵌在泥里,被露水浸得发亮。风从谷底吹上来,草叶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是整座山都在低语。 温芷晴的视线从前方移开,来自于那个放荡Omega的挑衅的余波很快便散了。 她的脑海被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 学妹的易感期应该要到了。 温芷晴很清楚,林晚棠在那晚接过盛有抑制剂的纸袋后,并没有看过。 因为如果林晚棠打开过,就会知道里面除了有S级Alpha的抑制剂外,还有自己抽取的信息素。 盛有信息素的玻璃管就藏在纸袋最底层,是她亲手放进去的。 她知道这是纯粹的疯子行径,但温芷晴控制不住自己。 契合度100%的信息素,可以帮助林晚棠更舒适地度过整个易感期。 而且只要林晚棠需要,自己就能随时抽取。 而自己所求,不过是学妹能在使用信息素时,能稍微在某个被欲望吞没的瞬间想起自己。 可林晚棠似乎根本没有打开过。 温芷晴甚至担心,林晚棠根本没有把那个纸袋一起带过来,甚至有可能就直接遗落在之前那家酒店里。 就像自己从未在意过林晚棠送出过的礼物,直到在林晚棠即将离开自己时,才恍然发现。 也许,自己还可以自荐枕席,温芷晴想。 这个念头从脑海最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所思所想了。 温芷晴想把自己送过去,送到林晚棠面前,送到林晚棠的床榻之上。 哪怕林晚棠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工具,一个易感期泄l欲的工具,她也愿意。 温芷晴想,她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了。尊严,体面,骄傲,都早已经被她自己弃之如履了。 她已经卑劣到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可即便如此还是妄想得到林晚棠的垂怜。温芷晴深深厌弃着这样面目全非的自己,可又情不自禁地构想着寻找合适的时机。 温芷晴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偏执的决绝。 无论如何都没有关系了。 只要自己还能与林晚棠产生联系,哪怕只是肉l体上的联系。 拍摄场地扎在山更深处的密林里,夏风从林梢穿过来,带着一丝山林间清冽的凉意。 阳光被树冠筛成碎片,落在地上明明灭灭的,可丛林深处却透着一股阴凉,风一过,竟有些发冷。 林晚棠顺着风来的方向回眸,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暗绿色,正好撞上温芷晴的眼眸。 那双眼睛晦暗如深潭,没有光,像底下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暗涌。 林晚棠的目光凝滞了一瞬。 丛林间的光影瞬息变化,斑驳的碎金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温芷晴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眸便重新染上了光亮,明灭之间,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林晚棠重新转回头。 应该确实只是错觉而已。 到达拍摄场地后还要拍戏,而且是自己从未演过的恋爱戏份。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再去深究温芷晴在那一瞬间的眼神。 “其实我本来感觉很奇怪,哪有人会选择在夏天带着恋人回到老家在树林间散步啊。” 陆微的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林晚棠方才的回眸,继续跟林晚棠聊着戏:“不过,想到之后要对戏,我又瞬间觉得这个情节实在太合理了。” “因为主角陈忘本身的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在谈恋爱的时候带恋人一起回到老宅,其实是希望恋人能够接纳全部的自己吧。” 陆微顿了顿,帽檐上的丝带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她弯起嘴角,眼睛里亮着光,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撒娇:“剧本吃得好透哦,林老师。” 她偏过头,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了些俏皮:“真是太崇拜林老师了。” 陆微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偏着头看林晚棠。 山风从林梢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湿气,把林晚棠耳边的碎发轻轻吹起。然后,她看见有片绯红从林晚棠的耳后慢慢漫上来,逐渐洇到颊边。 陆微勾起唇角满意地笑了笑。很久之前她就注意到,林晚棠一旦被人夸赞,会异常不好意思。尤其在人多的时候,时常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显露出几分少见的腼腆。 “没有,还是要多向陆老师学习。” 回应完以后,终于到了拍摄场地,林晚棠舒了口气。 拍摄场地所选的林间小径蜿蜒于山林之中,脚下遍地山百合,素白的花盏在斑驳光影里轻轻摇曳。而更深处,一丛丛倒提壶正绽出星星点点的蓝紫色小花,像散落的碎钻。 能在这样的地点谈恋爱,陆微很是满意。 其实整个剧本所讲的故事并不复杂。 陈忘出身山野,孤身来北城画漫画。只是这一行业竞争何其激烈,选择画治愈风小故事的她在其间不温不火,不过平庸而已。 偶然间,陈忘谈了恋爱。 对方出身豪门,是个不务正业的骄纵大小姐,却对陈忘用情很深。 两人十分相爱,陈忘带着恋人重回老宅,约定了婚期,不久后即将订婚。 只是在重回北城的路上出了车祸,恋人脑部受到撞击,忘记了之前所发生过的一切。 医生说,如果三年之内无法重新记起一切,那么之后再重新想起的概率就近乎于零了。 陈忘用尽一切方式,也无法让恋人重新想起一切,看着到处花天酒地的昔日恋人,陈忘原本就不甚稳定的精神状态更加岌岌可危。 她的画风也在此期间出现了一定的扭曲,醒来后时常看到一些本不该出自自己之手的漫画草稿。 陈忘只能毁掉这些猎奇阴暗的漫画草稿,假装无事发生。 整整三年,陈忘始终没能让恋人重新记起自己。 万念俱灰之际,陈忘再一次回到了家乡,决定去死。 她不希望有人寻到自己的尸体,因此选择从悬崖上跳下去。 但最终陈忘给曾经的恋人留下了一封遗书,告诉了自己坠崖的地点。 只是站在悬崖之上,被簌簌秋风一吹,沉溺于美好过往的陈忘的精神分裂症状的再次加剧了。 一直以来强行压抑的分离性身份障碍爆发了。 她最终没有从悬崖上坠落,而是沿着来时的脚印下了山,重新回到了北城。 倚靠着阴郁猎奇的画风,陈忘成功脱颖而出,成了声名显赫的漫画家。 过往的一切也都尽数掩埋。 她不再记得自己曾经出道时温馨治愈的漫画。当然也就不知道,就在自己从悬崖上一步步走下来的不久后,那人真的回忆起三年的一切,从同一个悬崖坠崖而亡。 因此,那片悬崖之下,其实只有一个人的遗体。 很多年后,陈忘打算去国外定居,在出售北城的一栋旧宅时,她意外发现了曾经的画稿,逐渐重新调查出曾经的一切。 没想到自己在二十多岁风华正茂时还有这样一段风流韵事,陈忘只是感慨了一番,仍旧按计划变卖了国内所有固定资产后定居在了国外。 实际上的剧本采用了插叙手法,因此影片开头,是陈忘在旧宅里,对着那些自己毫无印象的治愈风格的画稿,怔怔出神。 而现在,是林晚棠和陆微拍摄热恋中的戏份。 温芷晴曾在制片人那里拿到过剧本,剧本里并没有接吻的戏份。 最多的身体接触,不过是十指相扣而已。 温芷晴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这一切。 直到她看到开拍时,陆微的手轻轻探向林晚棠的指尖,缓缓扣入她的指缝。 随后,林晚棠拇指的指腹沿着陆微手背纤细的骨线,极缓地摩挲至腕侧,随后完成了十指相扣的动作。 这是林晚棠和陆微早已商量确定的动作。 陈忘是一个有些神经质的人,在爱情里其实患得患失,亟需一些小动作来获得安全感。 其实完成十指交握的动作只是在短短三五秒钟而已,但于温芷晴而言,时间的流速被粘稠的酸楚无限拉长,漫长得如同过了一个世纪。 漫长到让温芷晴彻底意识到,在片场拍戏时,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而已。 这不像是探班,更像是一场温柔而缓慢的凌迟。 结婚三年,她与林晚棠并非没有十指相扣过。 只是从不像寻常爱侣散步林间,或午后小憩指尖轻搭。 她们的十指紧扣总发生在发l热期,在情l潮翻涌的深夜,手指缠l进彼此指缝,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对方这是世间唯一能抓住的藤蔓。 如今看着学妹与旁人搭戏,温芷晴才恍惚地想,如果当时能有一次,哪怕仅仅只有一次,在明媚的日光下轻轻握住学妹的手,像所有寻常爱人那样,该有多好。 这念头来得太迟,却在她胸腔里激起沉重回响,仿佛风过枯野,唯余一片被风沙侵蚀过的干涸的荒芜。 温芷晴攥紧了手指,掌心的伤口也许是迸裂了,被纱布包过的皮肤有些粘腻。 温芷晴却恍若未觉,指尖更深地掐了下去。 她只是在想,如果当初自己对林晚棠好,如果她们没有离婚,也许学妹不会接这部戏,自己也就不会看到学妹与别人十指相扣。 她本可以不必亲眼目睹这一切发生。 只可惜,自己是导致自己如今痛彻心扉的始作俑者。 她怪不了戚亦姝,更怪不了陆微,千回百转,她只能怪曾经的自己亲手将自己推入苦海,因果自尝。 林晚棠是第一次拍恋爱戏份,十指相交叠与陆微走在小径时,侧脸抑制不住地发烫。 走到小径尽头,本应该林晚棠先说台词,可与沉浸戏中的陆微对望,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而干涩地说着台词。 重拍是必然的。 陆微未立刻松开相扣的手,反而用指腹在林晚棠掌心轻轻一刮,才懒懒退开半步。 “晚棠,你台词记得很熟,可根本没有做到满心满眼都是我诶。” 陆微又稍稍凑近,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亲昵的埋怨:“不会是哪里的妖精把你的魂勾走了吧。” 林晚棠无言以对,她依旧很紧张,努力想要调整好状态。 只是林晚棠已经许久不曾心动过了,而且拍摄时太过紧张,她有些忘记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时是什么样子了,自然也就无法成功模拟。 陆微面上仍然笑着,心里却给不远处那道静立的身影记上了一笔。 有个这样扰人的前妻在旁,任谁恐怕都难全心投入。 不过也没关系,每重拍一次,自己就可以与心仪的Alpha再十指相扣一次。 算下来,总归是自己不亏。 陆微勾着嘴角,对林晚棠笑着:“没关系,无论重拍多少遍,我都会陪着你的。” 对剧组的其他人而言,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谁人不知陆微阴晴不定的脾气,多拍一条都能挂脸半天,话里话外都能怼得搭戏的演员下不来台,阴阳怪气的话能说到杀青。 因此,已经有人能结合这许多天的情况确定,两个主演的关系非同一般。而且,至少陆微是对林晚棠有意的。 这对剧组而言当然是幸事。 主演和睦,拍摄自然顺利。 而最大的受益者或许是全体工作人员,那位名声在外的Omega,此刻在片场如春风和煦,几乎让人忘记了她那些令人头疼的往日名声。 “多谢。”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将杂念从心头拂去,重新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的专注。 她望向陆微,唇角轻轻弯起一个带着歉疚的弧度。 但此刻最盼望这条能过的,其实是温芷晴。 每多一次重拍,就意味着她要再多看一次林晚棠与陆微十指相扣的身影。每一帧都像慢放的刀锋,刮过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温芷晴只想这一切尽快结束。 再次拍摄时林晚棠从容了许多。 陆微确实是演技精湛的搭档。 当她走到小径尽头,迎上对方那双盛满戏中深情的眼眸时,她不自觉地被牵引,沉入了剧本所写的故事里。 林晚棠回想起了曾经心动时那种心脏微缩、指尖发麻的悸动感。虽然,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眼前人也非那时的心上人了。 她不知道这一次自己的表演究竟如何,但镜头外没有喊停,场边一片寂静。于是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念下了影片中陈忘炽热而笃定的誓言。 “我爱你。” “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学姐,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相同的嗓音交叠在温芷晴的耳畔。 清朗坚定的,是属于片场林晚棠的嗓音。 虚弱的,滚烫的,是来自记忆里病床前高烧迷糊的林晚棠的呓语。 当时,意识模糊的林晚棠还以为是在大学时,因此说出了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白。 两句类似的表达,一句加了期限,一句没有加期限。 可温芷晴倏然间明白,并非是曾经的林晚棠不够真心,因此没有说过永远。 是因为,林晚棠没有把握能永远在一起。 那时的学妹,大概连幻想永远都觉得是一种奢侈的贪心。 到最后,她们果然也没能永远在一起。 温芷晴望着镜头里林晚棠那双盛满深情的眼眸,忽然间,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 透过这双戏里的眼睛,她看见了只属于过去的、同样专注地望着自己的目光。 明亮、温柔,澄澈得不掺一丝杂质,宛如最纯净的月光。 但月光是留不住的,旧时光也是。 只能在这虚构的深情里,窥见了自己心中真实的痛楚。 第68章 易感期要离前妻远一些 林间小径的戏,在临近中午时前拍完了。 西南山区夏季的林间,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开满野花的小径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蒸腾的潮气,与不知名野花的淡香。 直到最后一条通过时,剧组人员开始收整器材,一场关于爱情的幻梦在此刻散场,只留下满径芬芳与逐渐炙热起来的午日阳光。 人群中已经不见了温芷晴的身影。 她曾站立过的树荫下,此刻空空荡荡,只剩光影摇晃。 陆微缓缓抬起手,指尖在阳光下微微舒展。 指尖似乎还沾染着林晚棠手指的温度,温热的触感并未随戏的结束而散去,反而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悄然延续。 陆微踱到正盯着监视器的戚亦姝身旁,侧身倚在桌边,唇角勾着笑,语气却透出几分认真。 “戚导,成年人的爱情戏,连个吻都没有,是不是有点太纯情了?” 温芷晴手捧着采下的花束归来。 她是特意去为学妹采花的。 沿着湿润的小径仔细挑选,淡紫的鸢尾、星星点点的白雏菊,还有一支挺拔的山百合,在她怀里拢成一小捧寂静的夏天。 花瓣上还沾着林间的湿气,鲜活得像是能一直开下去。 可走回片场时,陆微那句带笑的提议已然落进了空气里:“不加吻戏,怎么算成年人的恋爱呢?” 风穿过花束,露水从山百合低垂的蕊尖滚落,恰好滴在她虎口,凉得像突如其来的眼泪。 陆微换上了更恳切的语气,目光却飘向不远处的林晚棠:“戚导,别的影片都有床l戏了,我们就算不这样,至少也该有个吻戏吧。” 温芷晴怀里的花束骤然间变得沉重,指尖传来无法抑制的轻颤。 陆微那些带笑的字句钻进温芷晴耳中,却化作了模糊的、尖锐的嗡鸣。 眼前开满野花的山林,忙碌的剧组,晃动的光影,都在瞬间褪色、扭曲,像浸入了水中的油彩。 只有怀里那束花的颜色,突兀地鲜艳着。 自己都从来没有和林晚棠接过吻。 多荒谬。 她们做过这世上最亲密的事,曾无数次在情l潮的漩涡里抵l死l缠l绵,看过彼此最失控的模样。 可她们竟然,从未有过一个吻。 没有在晨光中交换过清浅的早安吻,没有在争执后以吻封缄,更没有在情动时缠绵深入的吻。 那些在黑暗中交换的滚烫呼吸,那些汗水淋漓的拥抱,都抵不过此刻迟来的巨大空洞。 在自己和林晚棠的婚姻里,连一个吻,都是缺失的。 温芷晴看向不远处的林晚棠。 戏妆浓丽,将她本就出色的五官描绘得愈发璀璨。可那鲜妍之下,似乎又笼罩着一层属于剧中人陈忘挥之不去的阴翳感。 绿意深深,光影摇曳,林晚棠站在那里,如同一幅华丽又忧郁的油画。 温芷晴近乎失神地看向林晚棠的唇。 林晚棠的唇被口红仔细勾勒过,是一种被水浸润过的深色绯红,饱满得像夏日熟透的浆果,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釉光。 下唇中央点着一点高光,亮得如同欲坠的露,可周遭的阴影却让这份诱人的光泽,隐隐散发着沉默疏离的冷感。 林晚棠会与旁人亲吻吗? 会吗? 会和另一个Omega亲吻吗?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疯长,瞬间绞紧了温芷晴的呼吸。 她们婚姻存续时,她未曾拥有过一个吻。而离婚之后,她或许要眼睁睁看着林晚棠在镜头前,在众人的注视下,与另一个Omega接吻。 戚亦姝闻言,缓缓将剧本卷起,握在手中,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片场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通透,目光轻轻掠过陆微,最终落在侧前方林晚棠的侧影上,又很快收回。 “嗯。”戚亦姝应道,声音仍是惯常的平稳:“我之后再考虑。” 戚亦姝垂眸看向手中的剧本,琥珀色的眼眸在树影下显得更加幽深了,像封存了经年心事的蜜蜡,将所有翻涌的光影都收敛在内。 没有人能永远没有私心,自己只是更加擅长忍耐而已。 “好哦。” 陆微随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唇边笑意未减。她很相信戚亦姝的为人,戚亦姝既然说了会考虑,那就一定会郑重权衡。 她几乎能想象出导演此刻脑中已在飞快筛选分镜,思考该如何用光影与角度,来勾勒一个足够令人难忘的吻。 陆微转过身,步伐轻快地朝林晚棠小跑过去,发梢在午间的光里扬起一道弧。 她停在对方面前,眼睛弯起:“收工啦!一起先吃中饭吧?” 林晚棠朝陆微点了点头。 她完全不知道就在刚刚发生了什么。 拍完戏后,她查看手机,数十条未读信息和一连串未接来电的提示骤然弹出,全部来自时欢。 时欢告知自己,林深果然已经被警察带去调查了。 时欢的焦急几乎透出屏幕,文字凌乱,语音通话的请求记录更是一次又一次。 只是上午林晚棠一直在拍戏,手机交给了助理保管,这山雨欲来的一切,都被隔绝在了她全情投入的戏外。 即使是现在,林晚棠也很清楚,在这件事上她帮不到时欢分毫。 更让林晚棠感到抽离的是,她无法理解时欢话语间的逻辑。 时欢口口声声诉说着林深是清白的,但字里行间仿佛下一秒林深就会入狱一般。 林晚棠原本设想,如果林深和时岑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她当然可以为时欢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供时欢研究生毕业。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可时欢反复提及温芷晴,林晚棠隐隐有些厌烦。 时欢一面咬定是温芷晴构陷林深,一面却又却又不断暗示甚至是期盼自己能与温芷晴复合,以此作为解救林深的筹码。 若时欢真信她自己所言,认为温芷晴是构陷者,那这行径无异于为了救林深,而心安理得地将自己推回到火坑。 这让林晚棠蓦地想起了林深。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为简直同出一辙。 【小欢,我没有任何办法帮助林深】 【你好自为之吧】 林晚棠曾经非常讨厌好自为之这个词,觉得这个词冰冷又推诿。 可到了此刻,她竟真的想不出,除此以外还能对时欢说些什么。 林晚棠刚放下手机,陆微已经走到了她身侧。 “希望这里的伙食不要太过恶劣,”陆微微微蹙眉,带着点撒娇的抱怨,“我的肠胃可是很娇弱的。” 林晚棠摇了摇头,投资方是温芷晴,饭菜的质量还是有保障的。 毕竟,温芷晴同样有一个需要精心照顾的,无比脆弱的肠胃。 她忽然间想起,时欢说因为温芷晴的陷害,林深才被警方带去调查的。 温芷晴应该不至于如此。 林晚棠很清楚,她的前妻是骨子里是个骄矜张扬的人,若是要对付谁,无论手段好与坏,都大抵会选最直接、甚至最跋扈的方式,做了便做了,只怕对方不知道是她。 就比如,在替换掉自己角色以后,温芷晴在当晚就迫不及待地告知了自己。 林晚棠还记得温芷晴当时的声音,优雅得如同海妖吟唱,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蛊惑人心的韵律。 不像是宣告一个残酷的结果,倒像在吟唱一首古老而迷人的挽歌。 真是难以想象,不过是数月而已,温芷晴像是换了个人,再不复从前的锋芒。 “晚棠,最近顾镜辞有部古装戏播了,你看过没有?” 陆微随口提起:“真没想到最先出圈的是那个变法失败的丞相啊。” 陆微刷到过不少爆火的切片,对此微微有了些讨论的兴致:“苏清影也算是好起来了,她的演技一直很一般来着。” 苏清影是替换林晚棠的演员。 林晚棠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梢,不再想这些前尘旧事:“我没有留意。” “就是有点怪。”陆微没停,自顾自分析:“要说她演技,真是神一阵鬼一阵。出场的那几场戏绝了,后面又平平无奇,又把角色演垮了。” 陆微想了想,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么出圈,最佳女配提名肯定是稳了,对她来说倒是走运。” “嗯,那也挺好的。” 林晚棠笑了笑。那笑意浮在唇边,未及眼底,却也并非勉强。她抬起眼,望向林间被阳光切割得明明暗暗的前路。 风过时,斑驳的光影在她肩头无声流动。她已在自己的路上走了许久,别人的故事,是另一条岔道上的风景,已经与自己无关了。 陆微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捋了捋帽檐垂下的缎带,动作里带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她本以为,以林晚棠那样强的事业心,聊到近期热议的剧集与行业动态,定会饶有兴致地与自己探讨一番。 顺便,自己也可以发表一些独到见解,感情自然而然就升温了。 可林晚棠的回应却出乎意料地平淡,像是根本不感兴趣。 陆微转念一想,也许林晚棠只是单纯对古装题材不感兴趣而已。 “哦对了,之前年初还有一部热播的现代剧,讨论度也挺高的” 温芷晴仍站在原地,陆微与林晚棠的交谈声已渐渐飘远,再也听不清了。 她手里那束刚采的花,此刻沉甸甸的。粗糙的花枝透过薄薄的纱布,一下下硌着掌心的伤口,传来清晰而细碎的刺痛,仿佛沉默的刑具。 原来有些东西,即便采撷时满怀温柔,捧久了,也会露出它沉默的棱角,刺得人生疼。 直至最终,温柔的初衷,被漫长的疼痛彻底篡改。 温芷晴原本已下定决心,无论陆微是否在场,都要将那束花送到学妹手中。 可她最终没有想到,陆微会提起那部剧,那个由她亲手斩断的机会。 她忽然失去了所有上前的勇气。 自己此时再出现在学妹眼前,大概只是会引起学妹那段无比惨痛的回忆吧。 还是不要去了,也许这样,林晚棠就不会更加难过了。 她还记得当时林晚棠说过的话。 温芷晴,我恨你。 语气里带着被强行压抑的哽咽和恨意。 明明已经是半年多之前的事情了,她以为自己早已记得不甚清晰。 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她还记得林晚棠眼角滑落的眼泪。 学妹唯一一次流泪,是因为自己。 纵使用尽往后余生去弥补,即使为学妹投资再多影视资源,她也无法重回那一天,更改那个亲手铸就的恶毒决定。 手里捧着的鲜花坠落满地。 那些明媚的色彩于半空中划过短促的弧光,迸溅到地面上迅速归于沉寂,铺陈开一地破碎的盛夏与狼藉的温柔。 斑驳的树影落在戚亦姝身上,她握着剧本,望着温芷晴在明亮的日光下,对着满地破碎的盛夏,慢慢地弯下腰去。 那个曾经总是挺直脊背的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俯身一朵一朵拾起掉落的鲜花。 戚亦姝收回了视线。 投资方只需构思风花雪月的浪漫,而身为导演的自己要考虑得却庞杂得多了。 譬如,到底要不要加那一场吻戏。 下午的戏份到底还是按照原剧本进行,没有更改。 这一条最后一场戏结束拍摄时,暮色正悄然漫过山脊。 天光从明亮的金黄渐变为朦胧的橘粉,长长的影子从树根下蔓延开来,吞没了小径上零落的花瓣。 “好累啊。” 陆微蹙了蹙眉,看向仍然盯着监视器的戚亦姝。 她决定还是再等等。 如果明天上午还没有确定,那她要再去找戚亦姝。 加一场吻戏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吗? 又不是床l戏。 陆微有些懊悔地想着,早知如此,还不如中午时就直接告诉戚亦姝,要加一场床l戏了。 说不定这样,讨价还价一下,吻戏就安排上了呢。 拍完戏后,林晚棠有些难受地按住了太阳穴,掩去了眉间的倦色。 拍戏时她整个人就晕晕沉沉地,好在凭着肌肉记忆和对白本能,最终没有拖慢剧组进度。 现在卸了劲后,那钝钝的昏沉感便更重地压了下来,腺体也有些发热。 林晚棠的助理看到了,很快要过去时,却看到有人更快一步,撑着遮阳伞来到了林晚棠身旁。 伞面倾斜,恰到好处地替她隔开了犹带余温的夕照。动作自然熟稔,仿佛早已做过许多遍。 “谢谢。” 林晚棠下意识道谢,声音有些低哑。 随后她闻见了一股浅淡的柑橘香。 是温芷晴惯常用的香水。 “我找助理来就好。” 林晚棠稍稍退后了一步,与温芷晴拉开了间隔。 那抹橘子香气萦绕不散,熟悉得令人心悸。恍神间,她几乎错觉是自己的易感期到了。 此时,后颈的阻隔贴下,腺体正传来一阵隐约的,持续存在的胀痛感,像皮肤下埋着一小团缓慢苏醒的火。 她的易感期,大概就是今日了。 若是易感期已至,在没有打抑制剂时,理智不足与操控身体本能。而100%匹配的信息素,无异于最危险的诱饵。 这种情况下,要离温芷晴更远一些。 第69章 可以标记我 “温总,你先回去吧。” 林晚棠站定,压下阵阵晕眩,试图集中涣散的视线。 然而视线所及,温芷晴的身影却在她眼中晃动、分裂,交叠出模糊的虚像,仿佛隔着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望去,轮廓荡漾,再也看不真切。 大概是有些感冒了,林晚棠想。 一时没能适应这里潮润多变的天候,此刻山风贴着地面扫来,卷着日暮的燥意,非但没让林晚棠清醒,反而将那不适催化得更为鲜明。 她还隐隐嗅到了一缕白松香,气息幽淡得近乎错觉。 清冷,微辛,带着些许树脂的苦涩,与她记忆中温芷晴的信息素如出一辙。 这本不该属于这片西南山林,以至于林晚棠疑心是自己昏沉中的错觉。 昏沉间,另一道慵懒的声线滑了进来,带着蜂蜜般的黏稠质感,却淬着漫不经心的嘲讽。 “温总,晚棠好像不想让你陪着啊。” 陆微抱起手臂,目光在温芷晴身上轻轻一溜,像打量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您应该是没听见吧,我再帮您重复一遍好了。” 陆微简直要被眼前的Omega的无耻气晕过去了。 自己不过是出了会儿神,这个Omega不知何时就又趁虚而入了。 明明已经是前妻了,早就是出局的人了,却还不懂体面退场,甚至在这里纠缠不清,徒增笑柄,惹人生厌。 看到陆微,温芷晴指尖抚过衣领,慢条斯理地拢了拢。 原本暮色渐浓,人群散尽,她终于等到了这片恰到好处的寂静。因此,那枚碍事的阻隔贴,被她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从容撕下。 她的动作里没有丝毫仓皇,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风情,如同赌徒在寂静中推出所有筹码。 可不知何时,陆微竟然过来了,踏碎了她所有小心编织的,潮湿的希冀。 自己不能走,温芷晴想。 若是此时离开,相当于在情敌面前彻底交牌了。 更何况,她若此刻退开,岂非将林晚棠身边所有的空隙与可能,都无偿地让渡给了陆微? 她还不至于天真到为敌人创造这样的良机。 四下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影散在远处,暮色将空旷的片场染成一片寂寥。 温芷晴仍站在原地,细长的手臂撑着那柄遮阳伞,固执地将林晚棠笼在自己投下的那片阴影里。 “抱歉,我先走了。” 林晚棠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乏。 她只想先回到房间里提前拿出抑制剂,然后先休息一个晚上,再不被人打扰。 此时不远处林晚棠的助理匆匆拿着伞小跑过来隔绝了两个人的身影,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林晚棠身前,也轻轻隔开了温芷晴与陆微投来的视线。 她对着温芷晴和陆微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撑伞和林晚棠一起离开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林晚棠的助理已经完全看懂了,温芷晴和陆微,自家老板是一个也不喜欢。 伞面渐行渐远,徒留身后一片骤然安静的暮色。 “温总,您的理解能力是有什么障碍吗?” 陆微嗤笑一声,脚尖烦躁地碾过地面的碎石子,看着它滚远,仿佛那就是眼前碍眼的人。 她转回头,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有赤裸裸的厌烦:“晚棠看见你就觉得厌恶,你看不出来?她怎么可能喜欢你呢?” 远处山林归鸟的啼鸣忽远忽近,温芷晴始终一言不发。 她甚至连一个眼神的回应都不屑于给予。 陆微这样的情敌,怎配自己的回应。 温芷晴维持着最后的骄矜。可那些尖利的话语无视了她沉默筑起的高墙,在她脑海里反复嗡鸣,字字清晰,无从驱散。 晚棠看见你就觉得厌恶。 温芷晴垂下了眼眸,她其实是知道的。 自己该走了,温芷晴想,她还想要在今天再见学妹一眼。 她终于侧过头,极其短暂地瞥了陆微一眼,目光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静物。 “真可惜。就算她厌恶我,又能怎样呢?” 她收回视线,望向林晚棠离开的方向,唇角牵起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毕竟无论如何,她永远也不会爱上你。” 温芷晴沿着小径离开。 夕阳的余晖如血,一点点沉入山脊,将她的影子在碎石路上拉得细长而孤独。 陆微满是讥讽的声音就在这时乘着晚风,如附骨之疽般追了上来。 “不怎么样啊。”陆微更露骨的奚落在暮色的寂静中格外刺耳:“也就是,能让你变成前妻的程度罢了。” “温总,每天看着前妻与别人扮演情侣情深似海,一定非常难忘吧。” 手心与膝盖的痛楚还在隐隐烧灼,温芷晴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心口。 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里一阵阵翻涌的、比皮肉伤痕更深更顽固的钝痛。 她知道的。她比谁都清楚,林晚棠是厌恶自己的。 如果有可能,她也不想再惹得林晚棠厌烦。 可温芷晴实在无法管束自己的举动。理智的缰绳早已断裂,她像一具被执念驱动的木偶,明知都是错,却停不下走向学妹的脚步。 她也无法接受像学妹设想得那样,从此以后形同陌路,再没有任何关系。 也绝不能接受,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她们的名字对彼此而言,仅仅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音节。 因此,只能任由林晚棠厌恶自己了。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金橙被浓稠的绀青与黛蓝吞噬。远山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剪影,空气里浮动着草木微涩的潮润气息。 或许是身体不适,又或许是心绪沉沉,林晚棠一路走得很慢。 回到房间,她抬手按亮壁灯,随后径直走向饮水机,接了半杯水,动作带着一种疲惫的机械感。 那股顽固的眩晕与乏力并未消退。林晚棠靠着桌沿,闭眼定了定神,打算先取出抑制剂,之后再测量体温。 后颈那块皮肤在持续地发烫,绷紧,带来一种无法自控的细微战栗。 昏沉与腺体的灼痛正交织攀升,此时一阵克制而执着的叩门声穿透门板传来。 林晚棠垂眸望着掌心里冰凉的抑制剂针剂,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那敲门声节奏平稳,不疾不徐,不像温芷晴惯的风格。 或许是剧组同事有事找来。 林晚棠立在原地,静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挪动脚步走到门边,伸手拧开了门锁。 站在门外的,是温芷晴。 温芷晴显然是匆忙赶来的,眼尾泛着薄红,额角沁着细微的汗,几缕碎发柔软地贴在瓷白的颊边。 仿佛是误入人间的月神,在匆匆奔赴人间的途中弄散了云鬓。 林晚棠有片刻的失语。 门外的温芷晴,有着一种混合了颓唐与执念的、近乎暴烈的艳丽,像在昏暗走廊里陡然燃起的冷焰,让昏沉中的林晚棠也不由得怔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迅速移开了视线,将那一晃而过的眩目压入眼眸的阴影里。 “有什么事情吗?” 此时依旧昏昏沉沉的,林晚棠蹙了蹙眉,只想让温芷晴尽快离开。 温芷晴有些许的紧张。 她的目光落在林晚棠的手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管抑制剂。 林晚棠的易感期将至,或是已经来了。 “你的易感期到了。” 温芷晴不再停留在门口,而是缓缓向前踏了一步,靴跟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响。 与此同时,她反手向后,轻轻一带,门扉合拢,将走廊的光悄然隔绝在外。 “我可以帮你的。” 温芷晴微微偏头,声音平静而笃定,乍闻依旧清冷,入耳却烧起一片欲l望的野火。 林晚棠彻底怔在了原地。 她被温芷晴平静语调下近乎献祭般的,不顾一切的偏执狠狠攫住。一时间甚至没有想到要先拒绝,只是喃喃自语:“你疯了吗?” 温芷晴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线条优美的唇畔竟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的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被野火焚烧过后,万物不生的荒芜与坦然。 “我很清醒。” 温芷晴的声音平静,目光却灼灼如焚尽的星烬,把心上人整个锁住在自己的视线中:“晚棠,你是在关心我吗?” 林晚棠感到一阵晕眩,不知是易感期带来的不适,还是被这过于炽烈的目光炙烤的结果。 面前的人确实是温芷晴,但并不是从前她所熟悉的,骄傲冷漠的温芷晴。 眼前的温芷晴,陌生得令人心悸。 这种极致的美丽与自毁般的偏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矛盾引力。 林晚棠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加速的心跳,一部分源于生理上易感期的不适,另一部分,却是被这危险的美丽所蛊惑的悚然。 “无论想要对我做些什么,都可以。” 温芷晴抬起眼,漆黑的眼眸在灯下浸润着一种过分的亮。她稍稍停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诱人沉沦的蛊惑。 “学妹,难道你不想对我做些什么吗?” 林晚棠的呼吸骤然一窒。 易感期的燥热混杂着温芷晴的声音,让她耳膜嗡鸣。 林晚棠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墙体,勉强拽回了一丝清明。 她侧过脸,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声音竭力维持平稳:“我已经有抑制剂了。” 温芷晴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一下。 难道在学妹眼中,自己还不如一管抑制剂吗? 不会的,温芷晴垂下眼眸,努力自我说服。 不会是这样的。 自己在发热期时,从灵魂到肌肤,每一寸都在渴求林晚棠的气息与触碰。 她不能相信,也不能接受,林晚棠在易感期不会是这样。 温芷晴反而又向前踏了半步,目光细细描摹着林晚棠抗拒的侧脸,声音更轻了些。 “有抑制剂,所以呢?” 温芷晴抬起手,指尖并未触碰,只是虚虚指向林晚棠心口的位置,仿佛能隔空触摸到那处心跳:“晚棠,抑制剂难道会像我一样吗?” “难道能像我一样拥抱你,温暖你,任由你标记,在你的耳边唤你的名字吗?” 温芷晴所描述的这一切,林晚棠都想象不到,那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图景。 因此,她的脸上最先浮现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空白的茫然。 过往的每一个易感期,林晚棠都是通过注射抑制剂度过的。 那是一种生理上对易感期的压制,与拥抱和温暖这些令人感到幸福的词汇毫无关联。 此刻听到如此具体的描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接受或者抗拒,而是一种而是陷入了一种因经验匮乏而产生的凝滞。 “我已经习惯注射抑制剂了。” 片刻后,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借由这个动作压下喉咙的干渴和指尖的轻颤。 “温芷晴。” 勉强还有理智,她唤了温芷晴的全名,带着一种疏离的郑重,努力用平和的语气再完成一次徒劳的规劝:“你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即使是临时标记,也应该慎重对待。” “可我早就不在乎了啊。” 温芷晴轻轻偏过头,额前那缕碎发随着动作滑落,半掩住她此刻的神情。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茫然的困惑。 她的前妻,此刻连呼吸都带着易感期的灼热,握着抑制剂的手在发颤,却还在固执地劝她爱惜身体。 但她自己,早在那年冬天就亲手放弃了被珍惜的资格。 她自己都早已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如何了。 但此时听到林晚棠的温柔劝诫,温芷晴恍惚置身于结婚的那三年。 那些林晚棠悉心照顾自己的日子,裹挟着无数细碎的日常片段轰然回流。 眼泪失控地涌出,一颗颗接连不断地滚落,她的脸颊一片湿热。 她不是在哭此刻的狼狈,是在哭那些被自己挥霍殆尽的往日温柔。 林晚棠拿起抑制剂,拆开封装,指尖正要将颈后散落的发丝捋到一旁,动作却因身后传来的声音而倏然顿住。 是温芷晴的声音,压抑着,颤抖着,裹着湿漉漉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微弱却清晰。 “可以让我来帮你注射抑制剂吗?” 她不再奢求拥抱或被标记,只想为林晚棠的易感期,再做上一件小事。 第70章 前妻的信息素逸散了整个房间 林晚棠犹疑了一瞬。 她并不清楚,温芷晴养尊处优,到底会不会注射抑制剂。 温芷晴站在朦胧的光晕里,脸上泪痕未干,湿漉漉的眼睫下,眸子像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惊人的美貌与破碎的神情呈现出一种近乎蛊惑的吸引力。 林晚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大脑仍旧晕晕沉沉地,她似乎是点了点头。 温芷晴轻轻笑了起来,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哀伤。 她抬起手,指尖在触及染上林晚棠体温的抑制剂管身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轻柔地将它从林晚棠松开的指间接了过来。 灯光悄然流转,流过温芷晴缠着掌心的纱布,最终在她微微收拢的指尖聚拢,汇成一泓温柔的暖色。 温芷晴有些紧张。 在每个发热期时,她给自己打过许多次抑制剂了,几乎早已是麻木而熟练的了。 可手指触碰到林晚棠颈后的长发,感受到发丝缠绕指尖的细腻触感时,她的心脏在怦怦跳动。 这种触感太过熟悉了。 在曾经那些同床共眠的夜里,她的手指总会无意识地穿过这缕长发,只能在醒来后悄悄移开手指。 有时半夜惊醒,手心还压着几丝微凉的发,便又能安然沉入梦乡。 林晚棠的长发极美。 墨色如流泻的绸缎,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并不显得黯淡,反而泛着一种如同上好徽墨般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发丝极细,极软,自她指尖流泻而过时,带着一种惊人的顺滑。 鬼使神差地,温芷晴轻轻握起指间几缕凉滑的发丝,极缓慢地,将它们贴上自己微颤的唇角。 此时学妹背对着自己,不会发现的。 这个认知给了她一丝虚妄的勇气,让她得以在这个无人看见的角落,完成这场近乎偷窃的亲密。 林晚棠也有些紧张。 她有些后悔同意了温芷晴。 温芷晴迟迟没有动作,林晚棠想,温芷晴也许真的不会注射抑制剂。 但自己已经同意了,如果贸然反悔,她几乎又能预见那双漂亮眼睛重新泛起水光的样子。 若是哭得久了,眼睛怕是要难受。 想到这里,林晚棠将已到唇边的催促又咽了回去,只是微微绷紧了肩颈的线条,沉默地等待着抑制剂刺入腺体的疼痛。 温芷晴缓缓拨开了林晚棠的头发,后颈那片光洁的皮肤便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灯光自斜上方静静倾泻,照亮了中央那处微微隆起的腺体。 温芷晴知道,这是新生的腺体。 林晚棠之前的腺体,已经在手术时被彻底摘除了。 在林晚棠住院期间,她从医生那里看到过那个腺体的图片,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针孔无序地遍布其上。 那画面,至今想起,仍觉触目惊心。 她曾无数次后知后觉地想,那时候的林晚棠,一定很痛苦。 温芷晴之后调取过林晚棠去医院的问诊记录,是在戚亦姝接风宴的那个晚上。 她还记得那个夜晚。 衣香鬓影间,当时林晚棠走过来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说要去医院检查腺体。 而自己仅仅是以为,那不过是林晚棠又一次企图引起她注意的,笨拙而又可怜的手段。 温芷晴的目光在抑制剂冰冷的针尖与林晚棠颈后那处光洁的腺体之间反复游移。 她感到鼻腔一阵酸涩,眼眶迅速发热,连忙用力眨了眨眼,将喉间的哽塞与眼底汹涌的湿意一同狠狠压回胸腔深处。 针尖刺入腺体,直到拔出时只渗出一个血点,留下一个几乎看不到的针孔。 林晚棠甚至没有感觉到预期的刺痛,只有注射时轻微的压迫感,和药剂注入后迅速弥漫开的熟悉凉意。 她有一瞬的惊讶,原来温芷晴在注射抑制剂时手法如此娴熟。 这个认知让林晚棠心中微微一紧,又泛起些微难言的滋味。 “谢谢。” 林晚棠低声道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温芷晴脸上。随即,她微微一怔。 那双漆黑到有些疏离的眼睛,此刻眼周又染着一层湿润的绯色。 “学妹,你去检查腺体的那天晚上,是不是在接风宴的门外听到了什么?” 明明已经回忆了无数遍,可在针尖拔出时,温芷晴终于意识到了曾经未曾留意的细节。 林晚棠当时只是平静地说要去检查腺体,然后转身离开。 可在此之前,明明有侍应生过来,恭敬地询问过自己,是否要陪同林小姐前去。 学妹,很有可能是听到了什么,因此才骤然失望,甚至没有再次询问过自己。 温芷晴清楚地知道,自己也许不该在这个时候询问的。 毕竟学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此时重提旧事,无异于撕开旧日伤疤,只会让学妹更加厌恶自己。 可疑问像蛰伏在骨髓里的毒藤,趁着此时短暂的安宁与松懈破土疯长。她攥紧了空掉的注射器,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真相。 哪怕答案会将她拖入永恒的黑夜。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林晚棠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淡倦,“我早就已经不在意了。” 她看向温芷晴那双盛着水光的眼睛,带着一丝几近怜恤的疑惑,轻声问道:“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要知道吗?” 迟疑了片刻,温芷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听到你说,我一直都是那种人,仅此而已。” 林晚棠的叙述异常平静,像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台词。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还能闻到那晚空气里香槟与香水混合的气味。 之后,林晚棠又说道:“当时我在想,这样的婚姻,其实已经毫无意义,也没有继续维持下去的必要了。” 温芷晴垂下了头,长发掩住了她瞬间惨白的脸。 她一直深信不疑,学妹是在腺体确诊身心俱疲后,才终于萌生出离婚的意图。 她从未想过,那般决绝的念头,竟生根于一个更加遥远、在当时看来无比寻常的夜晚。 那个夜晚,远在诊断书下达之前,远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出现之前。 那是在她们的第三个结婚纪念日后的第二天晚上。 “真是对不起。” 温芷晴喃喃轻语,却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真正无比虚伪,又擅长伪装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在那整整三年里,她曾那样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心中涌动的只有对林晚棠的厌烦和憎恨,从未对林晚棠产生过丝毫爱意。 她在自己心里筑起高墙,将那个可能爱着林晚棠的自我彻底囚禁。 她几乎骗过了所有人。 而最可怕的胜利是,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抑制剂已经起作用了,那种灼人的燥热与欲念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林晚棠已经彻底恢复了理智。只是头还有些晕沉,可能是因为不太适应当地的气候。 “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不要再想了。” 她不想做温芷晴忏悔的听众,也没有办法成为温芷晴救赎剧本里的主角。 况且,她也没有办法接受温芷晴的道歉。 并非因为话语太轻,而是因为,它来得实在太迟了。 若是在她还深爱着温芷晴的年月里,或许连一句正式的道歉都不需要,只需对方肯施舍一个稍缓的脸色,一点稀薄的温柔,她便又能心甘情愿地爱下去很久。 可如今,早已不是那样的光景了。 时过境迁,爱意散尽,自己已经往前走了,迟来的歉意没有了任何意义。 但看着温芷晴此刻憔悴不堪的模样,林晚棠终究是生出了一丝不忍:“你不要妄自菲薄,我从没有觉得你虚伪,也没有觉得你擅长伪装。” 温芷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双被泪水洗净的眼眸,静静地望向林晚棠。 灯光在她湿润的瞳孔中折出细碎而摇晃的光点,莫名透出一种哀伤而静谧的诱惑力。 片刻后,温芷晴终于像是想到了什么:“我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却又努力想显得平静。她抬起眼,目光小心地扫过林晚棠略显苍白的唇上。 “你今天脸色不好,晚上又没有吃饭。” 温芷晴继续说道:“我让助理熬了粥,待会儿就能送来。” 生怕林晚棠会摇头拒绝,温芷晴又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是你惯常爱喝的粥,珍珠米文火慢熬,很软糯的。” “而且已经熬了,如果你不喝,就只能浪费掉了。” 林晚棠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温芷晴是何时,又是如何得知自己的饮食偏好的。 如今骤然间听到对方如此熟稔地谈起,有一种被长久凝视后的微妙悚然。 “我是问了家里的阿姨。” 温芷晴解释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说完以后,她低下头,轻轻笑了。 那是一个温和轻松的笑容,在惊艳的脸庞上显得格外好看,仿佛将室内所有的柔光都敛在了微扬的唇角。 可她的手指蜷缩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谢谢。” 林晚棠抬手拂了一下额角,指尖传来皮肤微热的触感。 她感到自己的思维像是浸在冷水里,沉重而迟缓。她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生出如此荒唐的念头。 在听到温芷晴的解释前,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怀疑温芷晴一直在观察自己生活的细节。 “我去拿给你。” 温芷晴紧绷的指尖终于松懈,力道散去后,带来一阵细微的、近乎麻痒的战栗。 她望向林晚棠,漆黑的眼瞳里像是被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亮晶晶地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希冀与笨拙决心的光芒。 “我现在还不会熬粥,等我学会了,以后可以亲手熬给你喝。” 林晚棠怔愣了片刻,没忍住,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把温芷晴与熬粥联系在一起,这搭配本身就像一则蹩脚的笑话,有一种荒诞的滑稽感。 只是,在温芷晴离开后,她才忽然察觉,温芷晴还在幻想着自己与她的以后。 可她们已经没有以后了。 林晚棠叹了口气,也许等离婚声明出来,温芷晴就会渐渐接受了。 温芷晴再次推门进来后,没有即刻离开。 她悄然在床沿坐下,静静地注视着垂着眼喝粥的林晚棠。 目光落在林晚棠持勺的手,微动的唇,和那随着吞咽轻轻滑动的颈线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自己放得极轻的呼吸。 学妹在喝粥,温芷晴没有说话,她很担心在这个时候开口,哪句不合时宜的话会惹得学妹厌恶,没有办法好好把粥喝完。 能像此刻这般,静静地看着学妹,于温芷晴而言,已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幸福了。 感受到身后那道胶着不去的视线,林晚棠握着汤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温芷晴喂养猫咪的时候也不会一直盯着猫咪看吧,她轻声叹了口气,感觉如果温芷晴是这样饲养那只奶牛猫的话,可能会给猫咪带来很大的压力。 现在那只猫咪应该已经比之前大不少了,不知道有没有变得更加神经质。 舀完最后一勺粥,林晚棠忽然莫名其妙地想,不知道那只猫咪是否还记得自己。 * 第二日的拍摄,林晚棠的戏份集中在上午。 这场戏是电影里的陈忘在万念俱灰之下,重新回到了出生的故土,独自一人来到了悬崖,即将跳下去的刹那,又忽然止住了动作。 就在那个瞬间,一直强行压抑着的分离性身份障碍终于爆发了。 陈忘的视野摇晃、碎裂,她向后跌入潮湿的泥土,指尖深深抠进地衣。 片刻后,陈忘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悬崖边缘。 从此她换了画风,前程往事化为云烟。 林晚棠穿着戏中人的衣服,向悬崖下看去。 那是西南山区夏季独有的悬崖。 灰白色的石灰岩岩体被万年的风雨蚀刻出嶙峋的骨架,缝隙与褶皱里挣扎着挤出大丛的蕨类、苔藓与低矮的灌木,绿得发黑。 岩壁并非垂直,而是以一种惊心动魄的倾斜度延伸出去,而悬崖之下,浓郁的、几乎呈墨绿色的林海树冠层层叠叠,深不见底。 站在边缘,能同时感受到头顶上方阳光灼热、峭壁之下水汽沁凉,以及从深渊里蒸腾上来的、带着草木腐烂甜腥气的风。 温芷晴只在林晚棠来到悬崖先行观察时,才一起跟了过来。 她恐高极其严重,即便勉强跟到崖边,也绝不敢向下望一眼。视线只死死锁在前方或脚下咫尺的岩石,面色苍白如纸。 片场的防护已按流程确认多次,温芷晴还是不放心,再次要求戚亦姝叮嘱检查。 林晚棠看向面色发白的温芷晴,微微蹙眉:“不会有事的,你先回去吧。” 她知道温芷晴有恐高症。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让温芷晴留在这里硬撑。 温芷晴终究没有离开片场。她实在无法放心让林晚棠在这样险峻的悬崖边拍摄,即便理智告诉她剧组已有周全准备。 林晚棠在崖边试戏时,温芷晴的目光便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系在她的身上。 每一次山风掠过,拂动林晚棠的衣袂与发梢,温芷晴垂在身侧的指尖便会随之无声收紧一分。 戚亦姝为什么要写这种剧本,她狠狠瞥了一旁查看拍摄角度的戚亦姝一眼,明明有那么多演起来安全的自杀方式。 她绝不容许学妹和这种置心上人于真实险境来成全自己艺术偏执的人在一起。 “选得不错,倒真是个自我了断的好地方。” 剧组开拍之前,陆微也探头向雾气弥漫的崖下望了望,满意地点了点头:“够高,够陡,底下看来也没什么缓冲。跳下去,确实必死无疑。” 说完后,陆微微微眯起眼,仿佛在脑海中预演镜头。 她的戏份放在了下午。 但与别的演员不同的是,陆微从未关注过剧组的安全措施,一次也没有。 那份全然交由他人、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信任,在处处小心的片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甚至陆微那套威亚装备,最终都是林晚棠在间歇时,默不作声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绷带、锁扣、承重点,一处都没放过。 只是这一天终究没有用上。 还没捱到下午,天色骤沉,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便轰然砸下。 大雨倾盆,将拍摄现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拍摄进度只得延迟,剧组匆匆收工,只能等明日天气放晴后再拍。 人声与器械碰撞声混在雨声里,仓皇而忙乱。 最终为了安全起见,整个剧组决定集合撤离,一起回到了驻扎的场地。 回到房间门口时,温芷晴忽然叫住了林晚棠。 “学妹,你有没有打开过我给你的纸袋?” “是装有抑制剂的那个纸袋。” 走廊的灯光泛着潮润的暖黄,空气里浮动着雨水浸透泥土与草木后特有的清冽湿气,隐约还能听见远处隐隐的雷声余韵。 温芷晴就站在这片朦胧的光晕里,发梢被雨水濡湿,几缕乌黑湿润的发丝贴在她瓷白的颊边与颈侧,在廊外潮湿的雨幕中显得更加分明。 不小心沾染雨丝的水痕在她脸颊与锁骨处泛着细微的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雨水洗濯过的白山茶,美丽而脆弱。 学妹似乎对自己逐渐缓和了态度,温芷晴最终还是决定再赌一把。 此时学妹还在易感期内,自己可以成为她最好的解药。 林晚棠有些讶异地摇了摇头:“我直接收进行李箱了。” 温芷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那目光在林晚棠的眼眸中多停留了一瞬,才静静移开。 待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外雨声淅沥,林晚棠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丝异样。 她打开行李箱,取出了那日温芷晴递给自己的纸袋。 里面整齐码放着一盒盒未拆封的抑制剂。 然而,当温芷晴的指尖触到最底层的其中一个玻璃管,将其抽出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管封装完好,标签清晰的Omega信息素。 手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 玻璃管从她指间滑脱,垂直坠落,在与地板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即碎裂,绽开一朵朵晶莹而狰狞的花。 独属于温芷晴的、那抹冷冽而矜贵的白松香信息素骤然逸散,如同月下松林骤然被搬入室内,从碎裂处喷薄而出,以惊人的速度浸染了房间的每一寸空气。 呼吸间,已尽是那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气息。 温芷晴真是个疯子。【..top】 70-80 第71章 学妹是打算用完就丢吗 已近黄昏,天光将颓,陆微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找林晚棠。 她是真的喜欢林晚棠,喜欢到在片场每一次目光相触,都会不自觉地心跳失序。 她也清楚,在这剧组里,怀揣着类似心思的人,恐怕不止她一个。 几片纤薄的花瓣被她的指尖揉碎,汁液染上指腹。陆微垂眸看着,漫不经心地想:既然机会有限,竞争者却不少,那或许还是先下手为强比较好。 可是,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那股冲动又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陆微停在门内,脚步生根。 还是该找个更合适的理由。贸然前去,说什么呢?总不能直白地袒露心迹。 她需要一层得体的、不易被拒绝的借口,也需要一套周密而不显刻意的说辞。贸然行动,不如谋定而后动。 陆微又缓缓退了回来。 林晚棠的门外,温芷晴的指尖紧握着那枚微凉的钥匙,金属齿l痕深深硌进皮肤。 早在动身来此地之前,她便已复制了一份学妹房间的钥匙。 此刻,她停留在门外,钥匙的轮廓在手心清晰可辨。她握着钥匙,像握着自己无处安放的执念。 白松香的信息素似乎已经隐隐顺着门底的缝隙,逸散到了房门之外。 很轻微的一缕,但温芷晴能想象得到,房门内的白松香会有多么浓l郁。 由于极致的紧张,温芷晴的身体难以抑制地泛起一阵细微而持续的颤l栗。 此刻推门而入,便等同于投身于由自身气息酿就的迷l乱情l潮之中。深陷其间的林晚棠,必将被这纯粹的100%契合的信息素彻底l俘l获,再也无法维持理智,一定会标记自己。 温芷晴甚至能在战l栗中想象出,推门进去以后,自己被捉住手l腕,被抵l在床l边时,林晚棠眼中焚烧的欲l念。 之后的步骤会近乎一种献l祭。 后l颈的皮肤会彻底暴露在学妹滚l烫的呼吸下,能感受到嘴l唇贴近的湿l意,接着是犬l齿刺l入的锐l痛,随后是信息素注l入时带来的,席卷意识的滚l烫洪流与灭顶的晕l眩。 这想象危险至极,也令她膝骨酥l软,心尖酥l麻。 如果真的标记了自己,以学妹的责任心,便绝无可能,再将自己弃之不顾了。 学妹永远都不会,再丢下自己了。 温芷晴的手不受l控制地颤l抖着。 她将钥匙慢慢举起,金属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l动,试了几次,才终于勉强对准了那道细窄的门锁l孔。 指尖传来锁芯转动与弹簧释放的细微触感,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 随即,那扇门便在她细微的力道下,向内l滑开了一道缝隙。走廊的光线立刻像水般泻入,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靠近门口的那片区域,行李箱已经被打开,地板上是破碎的玻璃碎片,残渣在昏暗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房间内,是两股信息素无声的盘旋与纠l缠。 清冽微苦的白松香,自那摊破碎的玻璃处弥漫开来,已浸透了房间内的每一寸空气。而另一股鲜明的、带着酸涩香气的柑橘气息,正从房间更深处隐约浮出,与之丝丝缕缕地交l缠。 温芷晴甫一踏入,便被这过于饱l满的,属于她和林晚棠的信息素混合物攫住,仿佛忽然坠入了深海,强烈的晕l眩感让她身形一晃,踉跄着扶住了门框。 视线缓缓上移,然后停驻。 林晚棠背靠床沿,头l颈后l仰,发丝凌l乱地散在床垫边缘。眼帘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扫出疲惫的阴影,唇l色因高l热而呈现出一种湿l润而秾l丽的嫣红。 脸颊、耳廓乃至挽起袖管露出的小臂,都染着易感期特有的、情l热未退的绯l晕。 过于浓郁的柑橘信息素,几乎在林晚棠周身凝结出一层躁动不安的侵l略l性气场。 她原本半阖着眼,目光涣l散地落在虚空。 骤然间,走廊昏黄的光线切开了室内的昏暗。 那光线似乎惊扰了林晚棠,涣散的瞳孔猛地收l缩,聚焦。 林晚棠倏然抬起眼,看向了门口光影交界处,那个闯入的身影。 凭借着Alpha的直觉,林晚棠意识到,闯入者是一个Omega。 不仅如此,那是一个熟悉到甚至无需视觉确认,仅凭存在感便能勾勒出的身影轮廓。 易感期将一切简化到极致,所有复杂的记忆与情感都被烧l灼而后蒸发散尽,只剩下生l物l性的欲l望在熊熊燃烧。 Alpha只知道,这是她想要标l记了许久的Omega。 她在无数个混沌或清醒的间隙,身体深处都会泛起隐秘l渴l望,想要彻底占l有这个Omega,想要标l记她,让她从里到外,都染上自己的信息素气息。 温芷晴反手缓缓关上了门。 房间重归昏暗,唯余从窗帘边缘漏进的一线朦胧的铅灰色天光,摇曳着映在地板上。 黄昏已过,晚霞最后的色彩在帘外无声涂抹着天空,却与这室内的昏暗无关。 林晚棠正目不转睛地望向自己。 目光里,没有了温芷晴所惧怕的冷静与疏离,也没有了往日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l离了所有文明矫饰的纯粹欲l念。 曾见过旧日里林晚棠深情目光的温芷晴知道,这并非是情l动,而是Alpha对Omega最原始直接的生l理l性l渴望。 温芷晴几不可察地瑟l缩了一瞬,但并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哀伤。 如果自己在结婚三年里哪怕做对一件事,哪怕只是一次真心的体谅,一句及时的挽留,或是一个不带骄傲的拥抱,她们也不会落得如今的结局。 可惜,世间从来都没有如果。 事已至此,山穷水尽。她也唯有将所有的真心与所剩无几的尊严,一并押上,沿着这条绝路,继续赌下去。 那道身影逐渐由远及近,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晚棠眯了眯眼睛。 长睫半掩,狭长的眼缝中,眸光晦暗不明,随着那逐渐放大的轮廓,变得更加锐利幽深。 “晚棠,是我。” 温芷晴已来到林晚棠身前,停下脚步。她微微侧头,颈后那片光洁的皮肤毫无遮l掩。 她早已提前撕掉了阻隔贴。 白松香的信息素更加浓郁地包裹上来,与林晚棠周身躁动的柑橘香无声地交织碰撞。 传入耳中的声线华丽得近乎失真,带着蛊惑人心的婉转与缱l绻,如同传说中以歌声诱l杀水手的海妖。 林晚棠的神智反而清明了一瞬。 温芷晴真的疯了,她想。 林晚棠不知道温芷晴是何时疯掉的,但等她察觉的时候,温芷晴早已疯得厉害了。 温芷晴没有停顿。 她直接屈l膝,单腿跪上了床l沿,身体前倾,手撑在林晚棠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形成一个精巧的囚笼。 然后,她微微偏头,将自己毫无l遮l拦的,散发着浓郁白松香的腺体,以一种近乎献祭却又充满挑衅的姿态,缓缓凑近林晚棠的唇l边。 “走开。” 易感期中,林晚棠的声音再没有了平时的温柔。 她推搡了一下,温芷晴反而顺势倒在了床l上,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灼l热的体温和紊l乱的呼吸。 林晚棠从胸腔l深处吐出一口灼l热的气息,试图平复翻l涌的躁l动。 视线下垂,却看到瘫l软在床上的温芷晴向上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臂,却不是触l碰皮肤,而是用指尖极快地勾l起了她衬衫l最上方那颗松开的纽扣,轻轻一挑,将其解l开了。 领l口豁然敞l开,温芷晴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l过林晚棠温l热的锁l骨。 此时再想把床l榻上的温芷晴推开,已是不可能了。 “为什么要这样。” 林晚棠的声音嘶l哑,被情l热灼l烧得面目全非,却不知道到底是在询问谁。 她低下头,滚l烫的鼻息喷l洒在温芷晴裸l露的颈侧,近乎贪l婪地呼吸着那浓郁到令人晕眩的白松香。 犬l齿发痒,在牙龈上躁l动不安。 当林晚棠带着滚l烫的气息和不容抗拒的力量压l下时,温芷晴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手腕被林晚棠固l定在头顶,腰l身被紧l紧l箍l住,那力道让她略微有些窒l息,也让她在疼l痛中感到一种扭l曲的满l足。 她成功了。 学妹的理智,终于被她的信息素,被她刻意的冒l犯,被她这副任l人l采l撷的姿态,彻底焚烧l殆尽。 温芷晴仰起头,主动将最脆弱的腺体完全暴l露在那灼l热的呼吸下,像献上祭品的信徒。她甚至微微抬l起l腰,迎合了那充满侵l略l性的压制。 然而,当林晚棠的犬l齿真的抵上她后l颈皮肤,带来一阵战l栗的刺l痛预感时,温芷晴的睫毛剧烈地颤l抖起来,一行清泪无声地滑入鬓角。 明明目的即将达成,心脏却被一种巨大的悲伤贯l穿。 她在哀悼,哀悼那个曾经会用温柔目光注视她的林晚棠,哀悼她们之间,终于被她亲手推入这万劫不复的、只剩本l能l纠缠的深渊。 泪是热的,心却像坠入了冰窟。 后颈传来一片湿l漉l漉的温l热,是呼吸,是唾l液,是难以言喻的亲昵潮l气。 齿l尖抵在腺体的皮肤上,温芷晴能感觉到犬l齿正细微地来回碾l动,但却迟迟没有传来穿l刺的刺l痛。 失去了理智的林晚棠陷入了纠结中。 她直觉这个举动有些危险,但充盈着白松香的腺体又太过诱l人。本能分裂成两股蛮力,一股叫嚣着占l有,一股挣扎着后退,将她死死钉在这进退维谷的煎l熬之中。 最终,林晚棠恋恋不舍地最后舔l舐了一下腺体,像是品l尝一块诱l人的糕点,随后又退了回去,像是一头警觉的小兽。 腺体被松开地刹那,温芷晴终于得以回眸。 学妹竟然没有标记自己。 可怔愣了不过瞬间,唇齿间又不l受l控l制地发出了呻l吟。 她终于清晰地感受到了学妹手指上的薄茧,是与细腻肌肤截然不同的触感。 温芷晴从未听过自己的唇齿间会发出如此放l荡l不l堪的声音。 黏l腻、甜l糯,仿佛浸透了情l欲l汁l液的声响。 “会会被人听到的。” 她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l抖,断断续续地试图与易感期的Alpha讲道理。 林晚棠充满欲l念的眼眸与温芷晴对望了一瞬,感受到指尖温l热的肌肤细微地收l紧,湿l润的触感变得更为明显,于是不再管那不甚清晰的声音。 温芷晴伸出手,指尖重重按上自己的唇l瓣,用力到骨节发白,强行堵住喉间那些试图逸散出来的令人l羞l耻的声响。 计划似乎并没有成功。 温芷晴模模糊糊地想,易感期并没有那么容易结束,也许以后还会有机会。 夜色已深,陆微在房中静立了许久,终是握紧了手中的剧本,决定前往林晚棠的房间。 还是要试图一次晚棠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想法。 夜色阴沉,走廊空寂,唯有头顶老旧的壁灯投下昏黄断续的光晕,将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雨过后空气没有往常那般燥l热,陆微却觉得掌心有些发烫,可能剧本硬质封皮被握得太紧的缘故。 陆微的脚步在林晚棠房门外几步之遥处,蓦地顿住。 她似乎隐隐感觉到两股纠l缠在一起的信息素,正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下、从墙壁细微的孔隙中渗透出来。 也许不是,陆微想,也许只是香水味而已,或者屋内燃着什么特制的香薰,两种气味偶然混合,被她的神经敏感地捕捉到,放大了。 房间内,规律而清晰的高跟鞋鞋跟叩地声,透过门板,微弱却固执地钻入温芷晴的耳中。 是陆微。 那种她熟悉到生厌的走路节奏,每一次响起,似乎都意味着学妹的注意力的又一次被分走。 唇角轻轻牵起,温芷晴松开了手,无力地垂在了床沿。 她终于彻底地赢了一次。 * 天光微亮时,温芷晴睁开了眼睛。 浑身都有些酸痛,她轻轻吸了口气,极缓地侧过脸。 晨光熹微,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 就在这片昏明交织的光影里,她看见了林晚棠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还沉在睡梦之中。 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柔和,褪去了清醒时的所有棱角与冷意。 温芷晴极轻极缓地,向着学妹安宁的睡颜靠近。 她的视线落在林晚棠微l抿的唇上,那里是晨曦中一道柔和而安静的嫣l红阴影。 她想偷一个吻。 在对方醒来之前,在黑夜彻底褪去、白日彻底到来之前,像一个胆怯的贼,窃取一片本不属于自己的易碎月光。 唇与唇之间,只余一线稀薄晨光的距离。就在那温l热的皮肤即将相触的刹那,林晚棠的睫毛倏然一颤,双眼缓缓睁了开来。 每天都要拍戏,因此她的生物钟极其规律,几乎会在六点左右苏醒。 看到了面前的温芷晴时,林晚棠的目光凝滞住了。 意识有一瞬的空白。自己难道是身处梦中吗? 昨夜混乱的碎片尚未拼凑完整,晨光里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带着某种不真实的惊艳。 片刻后,像是要确认什么,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初醒的微颤和迟疑,轻轻触碰上了温芷晴裸l露在晨光中的小臂。 皮肤的触感温暖、细腻、真实。 这不是梦。 林晚棠彻底清醒了。 她慌忙坐起身,动作带着一丝未消的惊悸,脑海里全是即将发布的离婚声明和官宣单身的准备。 自己身处易感期中,不会已经标记了温芷晴了吧? 温芷晴也缓缓起身,漆黑的眼眸从始至终都倒映着林晚棠的身影。 然而林晚棠却并未与她对视。 她只是偏过头,目光直接地,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落在了温芷晴的后颈腺体处。 腺体处的皮肤上有着凌乱泛红的齿痕,却没有被标记。 林晚棠轻舒了一口气。 “实在是抱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有些低l哑,带着初醒的懵懂,目光落在温芷晴颈间的齿l痕上,又迅速移开。 自己肯定是锁门了,她不知道温芷晴是如何进来的。 也许是门锁有问题。 “我们还是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林晚棠垂着眼,不敢看温芷晴的神情。 温芷晴轻轻牵起唇角,却是一个毫无欢愉、只余哀伤的表情。 她的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加黯淡。 片刻后,她轻声问道。 “学妹是打算用完就丢吗?” 第72章 她们不合适 林晚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仓皇地垂落,避开了与温芷晴的对视。 然而,低垂的视线却无可避免地,落在了温芷晴伸在一旁的小臂上。 在昏朦的晨光里,那片裸露的肌肤上刺眼地布满了痕迹。 指l痕,齿l痕,暧l昧的淤l红与细微的破l口,毫无章法地遍布l其上,昭示着昨夜有多荒唐。 目光掠过那些痕迹的刹那,林晚棠的呼吸有半秒的凝滞,心脏外用以自我保护的硬壳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极轻地硌了一下。 不算太疼,但存在感分明。 结婚三年里,她从来都是小心地控制节奏与收敛力道。 即便在情l潮l灭顶、几乎要将彼此吞噬的瞬间,她也固执地留着一线理智,担心失控,担心弄痛了温芷晴。 可如今,床上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狼藉。 环顾四周,尽是揉l皱的织物,歪l斜的枕头,凌l乱l散落的衣物,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颓l靡气息。 林晚棠闭了闭眼睛,近乎叹息般说出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 林晚棠只记得昨日黄昏时分,自己在惊愕中失手摔碎了那管白松香信息素,然后是漫长的被情l热l烧l灼着的空白。 她实在不记得,温芷晴是何时进来的了。 也许是自己昏沉之际打开了门,也许是门锁坏了。 总之,这件事确实是自己给温芷晴带来了伤害。 明明哪怕是最痛恨温芷晴的时刻,她也没有任何伤害温芷晴的想法。 可现在,她却给温芷晴带来了满l身的痕l迹。 无论这是否是自己的易感期,都无法消解伤害本身。温芷晴所承受的这一切,源头在自己。 林晚棠有些愧疚地移开眼。 温芷晴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对学妹的了解早已深入骨髓,这个计划正在沿着她所精心铺设的轨道,滑向那个预期的终点。 自己确实是要成功了。 学妹再不会弃自己于不顾了。 她花费了太多心血与精力,如今终于可以和林晚棠重新在一起了。 温芷晴抬手,指尖仿佛无意识地划过自己锁骨上的一处浅l痕,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引l诱l般的流l连。 “学妹。” 这声呼唤很轻,尾音却古怪地上扬,温芷晴抿了抿唇。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呢?” 温芷晴原本清冷的声音有些嘶l哑,混合了委屈、期待、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身体深处尚未平息的混乱悸l动。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 原本,今天应该发布离婚声明的。 毕竟今天安排的戏份很少,如果舆论出现任何情况,自己都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随时与待命的公关团队沟通应对。 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确实是自己对不起温芷晴,自己还是应该先听一下温芷晴的想法。 林晚棠茫然地抬起眼,视线从近处床单的褶皱上滑过,轻轻掠过床沿那道弧线,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张书桌上。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房间,落在那张深色的书桌上。 淡金色的光线静静地漫过桌面上摊开的剧本,一支合上笔帽的钢笔,和几页散落的纸张。 昨天她原本是打算,在注射抑制剂以后对着剧本试戏的。 视线继续偏移,漫无目的地滑过桌面。 然后毫无预兆地,林晚棠的目光在书桌靠近墙角的边缘处,倏然停住。 桌沿与墙壁形成的阴影夹角里放着一把钥匙。金属的冷光在晨晖下微微一晃,猝不及防地直直刺入林晚棠的瞳孔。 由于担心丢失,自己从来不会把钥匙随意放在书桌上。 这绝不是自己的钥匙。 林晚棠缓缓侧过脸,看向前妻。 晨光毫不吝啬地勾勒出温芷晴的侧影。 她依旧美得惊心,那种美经过一夜的混l乱非但没有折损,反而透出一种异样脆弱的艳丽。 长发凌l乱,瓷白的脸上泪痕已干,留下浅淡的痕迹,唇色是情l热l褪去后的靡l丽l浅l红。 但林晚棠恍然觉得温芷晴不像活人,更像一抹凝结了所有未竟执念的艳影。 温芷晴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深不见底的执着,仿佛在用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缠绕在一起,挣不脱,也逃不掉。 美貌仅仅是她惑人的皮囊,像从不见天日的腐土深处蜿蜒而出、以执念为养料盛开的妖异花朵,色泽浓丽,香气带着糜l烂的甜,只待猎物靠近,便用柔韧的藤蔓将其死死绞l缠。 为了最后确认一遍,林晚棠披上衣服,缓缓走到了书桌旁。 她近乎祈求地希望,这不是真的。 也许这只是温芷晴自己房门的钥匙,一切都只是个荒谬的误会。 温芷晴循着林晚棠的目光望去,落在了书桌上的那把钥匙上。 这是自己复制的一把钥匙。 进这扇门,当然需要钥匙。这在温芷晴看来是天经地义,无需解释的逻辑。 温芷晴偏了偏头,漆黑的瞳孔中流露出些许近乎天真的不解,她不理解为何学妹会对一把钥匙,露出如此讶异,甚至可以说是惊骇的神情。 也许林晚棠只是想象不到,自己会为了能帮她纾解欲望,特意复制了一把钥匙。 林晚棠终究还是拿起了那把钥匙。 钥匙被她紧握入手心。触感微凉,金属锯齿边缘清晰的轮廓嵌进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走向房门,拧动把手,退到门外,再轻轻将门合上。 西南山区夏季潮l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墙角丛生的蕨类在晨光中泛着墨绿色,墙角竹丛随着夏风沙沙轻响。 掌心中,钥匙已被体温焐得湿热,几乎与这黏滞的空气同温。 林晚棠颤抖着手指,在一片嗡鸣的蝉声与不知名鸣虫的振翅声中,将钥匙尖端抵住锁孔,试探着缓缓推入,然后,极轻地转动。 锁芯发出很丝滑的咔哒声响。 门开了。 林晚棠重新走回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那声轻响截断了庭院湿热的夜气,也将两人重新封入这片弥漫着昨日气息的空间。 她站在门内,没有靠近,只是抬起手,掌心摊开,那枚小小的金属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微光。 “是你配的钥匙吗?” 林晚棠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温芷晴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也很自然,没有迟疑,也没有愧疚,甚至在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还隐约流动着一丝被精心收敛过的期待。 “我不明白。” 林晚棠叹了口气,她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全然陌生的脸,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你是何时变成这种样子的。” 傲慢,偏执,丝毫不知道尊重为何物。 温芷晴缓缓眨了眨眼睛。 学妹脸上,完全没有惊喜的表情。 “温芷晴,你对别人有过哪怕最基本的尊重吗?” 林晚棠晃了晃手中的钥匙,金属在昏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你是直接用这把钥匙开门进来的吧?” 昨晚自己没有任何开门的印象,是因为自己确实没有为温芷晴开过门。 也许是空调的冷气开得太足,温芷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裸l露在外的肩头皮肤瞬间绷紧,在昏昧的光线下微微瑟缩着。 学妹,似乎非常生气。 林晚棠捏紧了手中的钥匙,指节泛出青白色,努力抑制住想要把钥匙用力扔掷到地面上的冲动。 “对不起。” 温芷晴低声道。 她其实并不真正理解林晚棠为何生气。 如果是学妹配了她房间的钥匙,她只会觉得欢喜,觉得两人之间又多了一道隐秘的联结。 “你走吧。” 林晚棠的声音很冷,没有起伏。她抬起手,将钥匙掷向桌面。 金属与木面相撞,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钥匙在桌面上弹跳了一下,旋即滚落,划过一道短暂的银弧,在地面磕碰两下,咕噜噜滚出一小段距离,终于停了下来,躺在了不知道哪片的阴影里。 林晚棠别开脸,声音疲惫而决绝:“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温芷晴终于彻底慌乱起来。 呼吸变得短促而凌乱,之前微微轻颤的肩l头此刻不受控制一般地颤抖着,连带纤长的脖颈也微微起l伏。 “我只是…只是想玩一点小l情l趣而已。” 水光迅速在温芷晴眸中积聚,摇摇欲坠。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解释却愈显苍白的急迫:“我现在知道了,这样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学妹,我以后真的不会这样了。” 林晚棠恍若未闻。 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是陆微昨天还未拍完的戏份,大概一个小时以后剧组就要集合了。 没有自己的戏份,自己当然可以不去,但她实在难以忍受与温芷晴同处一室了。 “温总要是想玩,就找志同道合的玩伴吧,恕我不能奉陪了。” 温芷晴彻底僵住了,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精致蜡像。 那双总是倒映着林晚棠身影的眼眸,此刻空洞地大睁着,里面翻涌的水光还未坠落,就那样凝在眼眶边缘,将落未落。 “因为是你的易感期,我想让你能好受一些。” “晚棠。” 温芷晴唤着学妹,声音里带着哭腔,所有的偏执筹谋都在此刻坍缩成最无助的渴望:“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话音未落,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急急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一颗接一颗,在晨光中划出湿亮的痕迹。 她的皮肤上还带着昨夜的印记。 腺体周围是未破皮的齿痕,周围皮肤泛着情热的红晕;肩颈与手臂上,指印与淤痕如同褪色的印花,暧昧地附着在苍白的底色上。 可一夜过去,她甚至回不到最开始的起点了。 曾立足的沙滩已然塌陷流散,连最初可供辨认的起点,都沉没在了浑浊的浪沫之下。 温芷晴徒然地在海浪中挣扎着,企图唤起林晚棠最后的垂怜。 “所以呢?” 林晚棠极轻地笑了一声,勾起的唇角显得薄而锋利:“温总是觉得,我该为昨夜被帮助的事,付出相应的报酬了?” “挟恩图报。” 她缓缓念出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事不关己的冰冷:“温总是这么个打算,对吗?” 说完以后,林晚棠恍惚想起,结婚那三年,温芷晴一直认为自己是挟恩图报。 也许是这个词留在脑海里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脱口而出时,这个词显得无比自然。 这像是烙在她们关系底色上的一个词,永远也摆脱不了。 如今事过境迁,角色调转,她竟如此顺理成章地将它还了回去。 温芷晴还在无声地流泪,整个人像是彻底破碎了。 学妹在用完自己后,真的就这样丢掉了。 自己与易感期的抑制剂似乎没有任何分别。 可就在刚醒以后还不是这样的。 当时学妹的眼中还有内疚,还有忏悔,而不是现在这样厌恶和冰冷。 是自己又做错了。 结婚那三年,自己和林晚棠是在同一个卧室,以至于她从未想过,需要经过许可后才可以走进林晚棠的房间。 毕竟那扇门后的空间,理所应当地也属于她。 但现在她们已经离婚了。 是法律上、情感上、空间上都已切割清楚的,再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 所以,林晚棠的房间,不再是她可以凭借妻子或伴侣身份自由出入的领域。 泪水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从泛红的眼眶涌出,划过冰凉的脸颊,途经微微颤抖的唇角,最终重重砸在温芷晴骨节发白的手背上。 林晚棠已经彻底厌烦了温芷晴的眼泪。 从前她看到温芷晴的泪水时,还有一种习惯性的怜悯。 可现在,三年来残存的怜悯已被消耗殆尽。 如今她只觉得温芷晴是在自作自受,甚至是带着些许表演般未达目的的可憎伪装。 “温总,你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再流泪吧,请不要再把眼泪弄在我的床单上。” 话音落地,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温芷晴极力压抑却仍从齿缝间漏出的,带着呜咽的呼吸声。 在这片寂静中,林晚棠自己也怔住了。 原来在极致的厌烦之下,自己竟然也说出了这样刻薄的言语。 林晚棠感到一阵轻微的后悔。 她不该这样的。 整整三年婚姻,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刻薄的言语也可以打磨成精致的凶器,轻轻一挥就能见血封喉。 她曾是那把武器的承受者,深知其痛。 可现在,她同样用刀刃对准了昨晚还有着鱼l水之欢的温芷晴。 林晚棠几欲道歉,终究没能开口。 因为比起后悔,她更害怕会被温芷晴重新纠缠。 如果态度一旦软化,温芷晴又会重新燃起希望,继续与自己纠缠下去。 这是林晚棠最担心的结果。 “我现在就走。” 温芷晴缓缓起身,动作有些迟滞。 脸上泪痕未干,在晨光中闪着细碎而脆弱的光。温芷晴却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未及眼底,像水面最后一点即将消散的涟漪。 “对不起。” 林晚棠厌恶自己的眼泪,她终于知道了。 那些曾在林晚棠面前流下的,用以表达难过与后悔、甚至是磅礴爱意的泪水,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令学妹感到厌烦与排斥的东西。 温芷晴拢了拢身上凌乱的衣服,眼泪还在流着,身边没有纸巾,她用手背近乎粗暴地抹过脸颊。 她不想让学妹再看到这些令人厌烦的液体了。 脚步虚浮,腿弯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温芷晴在经过书桌时,犹豫了一瞬,缓缓弯腰捡起了钥匙,随后放在了书桌上,没有带走。 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满身的疲惫与难堪。 门打开的瞬间,西南山区潮热的空气与聒噪的蝉鸣猛地涌入房间,短暂地打碎了那一室凝结的寂静。 林晚棠闻声抬眼,望向门口。 温芷晴正走出去。 她的背影恰好嵌在门框中央,逆着门外炽白的晨光,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单薄的身形在阳光下几乎透出一种不真实的透明感,仿佛随时会在这光中碎裂、消散,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 绝望得令人屏息。 林晚棠别开了眼。 她给助理发了消息,告知对方联系维修人员为自己换锁。 即使温芷晴没有拿走钥匙,她也不会再相信温芷晴了。 做完这一切后,林晚棠来到了片场。 阳光炽烈,机器嗡鸣,工作人员穿梭忙碌。 这一次,从始至终,温芷晴都没有出现。 陆微却并未感到丝毫高兴。 即将拍戏,她手里捧着剧本,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 片场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眼底那层阴郁的灰暗。 今日温芷晴的缺席,侧面证实了昨晚所发生的一切。 陆微在心底冷嗤一声,真是卑鄙的Omega,竟然使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她抬起眼,瞥向不远处的林晚棠。林晚棠正低垂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移动,神情异常的专注。 大概是在安抚那个无比娇弱的Omega吧。 陆微原本对温芷晴只有竞争者的敌意,此刻却骤然升级为一种混杂着轻蔑与恶心的厌烦。 厌烦她卑劣的手段,更厌烦这手段居然真的奏效了,厌烦林晚棠竟也确实吃这一套。 早知如此,自己就不会犹豫。 片场休息的嘈杂声浪里,陆微盯着林晚棠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对方的手臂。 “林老师。” 陆微声音压得不高,语调刻意上扬,像是熟稔的调侃,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紧盯着林晚棠的手机屏幕:“跟谁聊得这么投入?消息就没停过。” 林晚棠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不停:“在和公关团队聊。” 陆微呼吸微滞。 她看着林晚棠依旧专注的侧脸,犹豫了几秒,才压低声音问出了最新的猜测:“是因为官宣单身的事情吗?” “是啊。” 林晚棠终于抬起眼:“现在应该没有问题了。” 她丝毫不知道昨晚陆微曾在自己房间门口驻足的事情,只是感觉陆微今天的态度有些不太对劲。 “你今天有些奇怪。” 陆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 随即,她像往常一样牵起唇角,露出了那个惯常的慵懒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怔愣与试探都只是错觉。 “没什么。” 林晚棠点了点头,没再注意。 离婚声明已经定时发布了,她也有些紧张。 下午,温芷晴猝不及防地刷到了林晚棠的离婚声明。 她的目光像被烫到,瞬间看到了声明里的离婚理由,几乎是简洁到残酷的一句话:双方不适合继续共同生活。 林晚棠给出的离婚理由只是她们不适合在一起。 从始至终,林晚棠都从未提及前妻到底是谁。 温芷晴指尖冰冷。 她宁愿林晚棠在声明里写前妻是个卑劣、疯狂、不择手段的Omega,宁愿自己被钉在公开的耻辱柱上任人评判。 也好过这温柔而疏离的理由。 她们不合适。 似乎是斩断了所有在一起的可能。 第73章 是因为易感期吧 周五是时欢在一周里最讨厌的一天。 由于家就在北城,她不必住校,每天实验室打卡离开后,都要再回到她那偌大而压抑的家里。 自从林深被带去调查后,时岑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的时岑虽然话少,眉宇间却总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和。而如今,时岑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发出尖锐颤音的弦。 每周五晚上踏进家门,就意味着她不得不与这样的母亲一起,度过接下来漫长而难熬的整个周末。 “师姐,真是羡慕你,每天都可以回家。” “而且是那么大的别墅,不敢想象我要奋斗多少年啊。” 时欢侧过脸,对师妹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 她宁可住宿舍。 可时欢毫无办法。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每天不回去,不坐在那个空旷客厅的沙发上开导母亲,那么母亲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恐怕会更加岌岌可危,直至彻底崩解。 组会结束后,时欢坐在实验室里,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实验数据,思绪却早已涣散,听到师妹的刷着手机啧了一声,她才回过神。 “娱乐圈真是无论多小的事情都要买个热搜,现在刚火起来的小明星,连离婚都要发声明官宣吗?” 时欢握着鼠标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的社交媒体只关注了一位娱乐圈的演员,那就是她的姐姐。 并非是在林晚棠今年崭露头角、小火之后才点的关注,那要追溯到很多年前,久到几乎被遗忘。 没有特别的理由,并非因为血缘或者期待。 “还拍这戏就着急发布离婚声明,还立了个单身人设,估计是怕大火以后被挖出黑料吧。” 时欢的师妹还在兴致勃勃地分析着,指尖划着屏幕,语气里带着一种窥破真相般的笃定:“双方不适合继续共同生活这种离婚理由也真是够敷衍,她的前妻也没出来锤她,估计是封口费早就给到位了,一切都打点好了。” 时欢忽然顿住了。 她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仍在滔滔不绝的师妹,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你说的这个明星,她是” 热情的Alpha师妹很快回答师姐的问题:“是那个林晚棠啊。” 师妹很快看到,向来冷静自持的师姐脸色骤然变了。那是一种近乎失血的苍白,迅速取代了平日里的平淡神情。 紧接着,时欢几乎是有些仓促地低下头,拿起手机,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如果林晚棠真的发表了离婚声明,那么时岑的怒火,恐怕会被推向一个新的顶点。 因为这也就意味着,林深的事情会更加棘手。 “师姐,你还好吧?” 时欢的师妹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随口聊的娱乐圈八卦,竟然会让向来情绪滴水不漏的师姐,露出如此失态的神情。 “我没事。” 时欢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她顺势偏过头,用手虚掩着口鼻,适时地咳嗽了几下,肩膀随着轻颤。“可能是最近实验太赶,没休息好,有些感冒了。” 她向师妹解释,目光却没有看向师妹,而是落在了桌面的数据图上。 压力好大。 这种沉重的焦虑似乎与生俱来,层层堆叠,至今未曾卸下过分毫。 时欢细细回想,从小到大,竟找不出一天,是真正纯粹地开心过的。 她关上了电脑,看着显示屏的光芒迅速收缩,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 灯光在显示屏上映出自己模糊疲惫的倒影,时欢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 “师姐,你现在就要走吗?” 一旁的Alpha还在询问:“之前你一直是从实验室待到很晚才回家的啊。” 时欢摇了摇头:“身体不太舒服。” 她直接走出了实验室,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整理好自己的工位。 那些每日离开前近乎本能的维持秩序的动作,今天被全然省略了。 时欢拉开门,走廊的光汹涌地漫入片刻,为她纤薄的身影镀上一圈模糊而短暂的光晕。旋即,那光退去,门在身后合拢。 她也并不想直接回到那栋空荡的别墅,去直面Omega母亲时岑锐利而痛苦的逼问。 林深,时岑,林晚棠,这些至亲的名字,如同三块沉重的石碑,一并带给时欢无尽的痛苦。 她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疲倦,只想将自己从这场无休止的关于她们的考量中彻底剥离,哪怕只是片刻。 时欢漫无目的地踱出校门,拐进了路旁那座不大的城市公园。 此时是周五傍晚,夕阳将落未落,公园里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长椅上依偎着窃窃私语的情侣,小径上奔跑着嬉笑打闹的孩童,空气里弥漫着周末将至的松弛与甜腻,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身影与无忧无虑的笑声,将她形单影只的沉默衬得格格不入。 从前,林深和时岑对幼时的她寄予厚望,自然不容许她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嬉戏玩乐上。 即便是周末得以出门,目的地也从来与游乐场、公园无关。 林深和时岑只会带她去各种博物馆,历史的、自然的、科技的。那些昏暗的展厅与冰冷的展柜,沉默的标本与文物,构成了她童年对周末出行的全部认知,达成了一场漫长的规训。 “为什么姐姐不跟着我们一起出来呢?” 年幼的时欢曾不止一次地仰起脸,问出这个让她困惑的问题。 她仰头看着两个母亲,心底藏着一丝对于林晚棠的隐秘羡慕。 她讨厌那些冰冷、安静、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博物馆,每一个角落都让她感到束缚。 而与此同时,她对那个能够自由自在、似乎从不被母亲们的规则所约束的姐姐林晚棠愈发羡慕,也越来越让她感到不平的委屈。 林深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了一下时欢的手指。 这是一个微小的信号,意在温和地打断这个话题。 晚棠终究不是时岑亲生的。她始终记得这一点,也因此格外在意时岑的感受。 她不想,也不愿让时岑在这件事上,感到任何形式的委屈亦或者失落。 “为什么啊?” 时欢停在原地,周围是冰冷乏味的展柜,玻璃反射着博物馆惨白的光。她不再往前走了。 林深蹲下身,平视着时欢的眼睛,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碎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当然是因为,我们欢欢最有好奇心,也最爱学习新知识了。姐姐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的。” 小孩是很容易被哄好的,时欢也不例外,她没再继续追问。 只是回去以后,林深将时欢带到书房,关上门,语气温和却异常清晰地对她说:“欢欢,以后尽量不要再提起姐姐了,好吗?” 那时的时欢不解地抬起头,看向林深。 她心里有一种朦胧的觉察,其实在这个家中,林晚棠始终像是个外来者。虽然在她记事起,姐姐就已经在这个家里了。 年幼的时欢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林深是不会告诉她答案的。 于是,她曾在一个只有姐妹俩的午后,挨到林晚棠身边,用气声偷偷地问: “姐姐,为什么妈妈们对我们完全不一样啊?” 幼时的时欢只是不解,如今回想起来,方觉出其中彻骨的残忍。 时欢的目光落在被夏日阳光照得一片碎金的湖面上,刺眼的光斑在水上跳跃,她微微有些眩晕。 她试图回溯,却已经记不起林晚棠当时的神情了。 时欢轻声叹了口气。 她时常觉得,也许自己总在无意间会给林晚棠造成伤痕,即使那并非出自她的本意。 在时欢小升初的暑假里,她曾经又向林晚棠抱怨母亲们完全没有真正让她休息过,无论去哪里游玩,都从未参考过她的意见。 “我从来都没有去游乐园玩过。” 她说着,情绪低落地揪着衣角,然后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姐,反正妈妈们不在家,我们一起去玩吧。” 林晚棠最终是同意了。 她们已经安排好了归来的时间,绝对早于两个母亲归家的时间。 但计划被意外击碎,那一天时岑提前回来了。 “时欢。” 时岑唤她,语气严厉。 时岑甚至没有正眼看林晚棠,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漠然一瞥,便对时欢说道:“你的时间宝贵,别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她又冷冷瞥了一眼有些无措的林晚棠:“不要玩物丧志,你和那种没有上进心的人是不一样的。” 林晚棠当时眼眶倏地红了,眸中迅速积蓄起一层清亮的水光,睫毛颤抖得厉害。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内侧,仰了仰头,将那阵汹涌的泪意狠狠逼了回去,终究没让一滴泪落下来。 那时的时欢主动坦白了事情的经过,但她还是不懂,姐姐为何沉默着,不辩解哪怕一句。 后来她明白了,虽然表面上林晚棠与林深有血缘关系,其实在家中的处境与寄人篱下无异。 她们的家,表面上令人羡艳,实际上异常扭曲。 时欢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徘徊了许久。 久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烬被天际吞没,清冷的月光悄然爬上天幕,为树梢与小路镀上一层银白的寒霜。 喧嚣散尽,四下只剩下零星几个散步的老年人,身影在路灯下拉得细长而沉默。 她最后悔,也最觉对不起姐姐的事情,是当年不该将她和温芷晴的事,告诉母亲时岑。 很偶然地一次,她刷到了林晚棠的学校公众号推送。 时欢是因为林晚棠,才关注了她的学校和学院的公众号。 那是一篇寻常至极的校园公益推送,记录着学生们每周固定进行的、救助流浪猫狗并为其绝育的活动。 配图是志愿者们的合照,阳光很好,绿草茵茵。 然后,她的指尖停住了。 她看见了姐姐。林晚棠站在人群种,脸上是松弛明媚的笑意。 而更让时欢呼吸微滞的,是姐姐的手,正被身旁另一个Omega自然而亲昵地牵着。 那个Omega侧头看向林晚棠,那一瞥的目光在定格的影像中,依然清晰映出一片专注而温润的光亮。 没有人会不认识温芷晴。 时欢不敢确定,姐姐竟然与这个清冷高傲的Omega在一起了。 她持续关注着推送,渐渐地一种规律浮现在脑海。 在那些有关林晚棠的推送里,温芷晴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她们的身影时常相伴。 时欢对温芷晴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 这反感有清晰的来由,温芷晴活得像一份被命运过度眷顾的说明书。 她的家世在金字塔尖,容貌是造物主偏心的杰作,连信息素也还是最顶尖的S级。 这一切并非后天努力所得,而是与生俱来的,令人绝望的天赋特权。 林深和时岑时常在时欢的耳畔提及温芷晴,俨然把温芷晴当作了自己前进路上需要努力追赶的标杆。 而那时,时欢有些惶然地发现,连姐姐也被这样的人吸引了。 她终于将那些反复确认、精心留存,足以证明林晚棠与温芷晴关系匪浅的证据,全部交给了时岑。 随后,她看见,向来神色冷峻的母亲脸上,竟缓缓漾开一种她极少见到的、清晰的满意,乃至近乎欣慰的神情。 那一刻,她心中因此而产生的细微不安,似乎被这份罕见的认可悄然熨平了。 昏黄的路灯下,时欢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不敢再回忆下去了。 时欢想,很快就要到了她往日回家的时间了。 她不能再在公园里逗留下去了,无论她多么想将脚步钉在这片无人认识的夜色里。 时欢回到那栋空荡的别墅,钥匙转动,推开家门。 就在门扉开启的瞬间,一声尖锐刺耳的碎裂声,猛地撕破了室内的寂静。 客厅中央,一个玻璃杯正砸落在地面,应声粉碎,飞溅起无数晶莹的碎片。 “这个白眼狼,明明我们养育了她十八年,现在她竟然这样不管不顾!” 是时岑在发怒。 她曾是个相当好看的Omega,即便人到中年,那份精致的骨相和秀美的五官轮廓依旧保养得很好。 但此刻,她胸膛剧烈起伏着,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了几缕,眼角因激动而显出细纹,整个人有些狼狈。 时岑看到女儿回来,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额发,稍稍冷静了几分:“你有没有再联系她?” 时欢缓缓摇了摇头。 她早已不想再联系林晚棠了。 每一次按照时岑的指示去做,都只不过把林晚棠推得更远。 她成了母亲意志的延伸,而这延伸的触手所及之处,只留下了与林晚棠之间更深的隔阂与静默。 原本,自己还是林晚棠记忆里懵懂可爱的妹妹,可现在林晚棠只会让自己好自为之。 “离婚声明都已经发了,事情已经毫无转圜余地了。” 时欢看着母亲剧烈起伏的胸口,低声叹了口气。她伸手,想碰碰时岑的手臂,又犹豫地收回,只是轻声重复道:“妈妈,别再想了,已经没有用了。” 时岑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能不想,我们辛辛苦苦养了她十八年,现如今她直接翻脸不认人了。” “再说了,温芷晴这样顶级的Omega她都不要,难道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她是想要天上的天仙吗?” 时欢的眼眸倏地暗了下来。 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林深和时岑为何会怀有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们构想的完美结局,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林晚棠与温芷晴能够破镜重圆,二是林晚棠愿意原谅林深和时岑。 如今,这两个条件中的任何一个,都遥不可及。 母亲们的期盼,不过是一座搭建在流沙之上的海市蜃楼。 “其实” 时欢想说,其实现在的结果并非全然无法接受,毕竟林深也只是经济犯罪而已,即使被调查出来,也总有出狱的时候。 但她还是咽了回去。 她的母亲们恩爱一生,时岑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要是真的走到了最差的那一步,大家就都别想过好了。” 话音落下,时岑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笑容的弧度恶毒,将原本秀美的五官牵扯得有些扭曲。 地板上,玻璃碎片冷冷地反射着顶灯的白光,与她眼中的寒意交相辉映。 * 黄昏时分,西南山区的暑气仍未散尽,天光是一种浑浊的橙紫色,远处山峦蒸腾着未褪的溽热。 剧组在一片蚊蚋的嗡鸣与器材碰撞的哐当声中开始收工。 陆微靠在贴满通告单的简易棚架旁,心情异常地愉快。 她已经将那份离婚声明读了无数遍。 每看一次,指尖划过屏幕上那几行冷静克制的官方措辞,胸腔里那股盘踞多日的滞涩感,就仿佛被这山区带着草木气息的晚风,吹散了一分。 更让陆微感到一阵隐秘愉悦的是,温芷晴从早到晚,自始至终,都未曾来到过剧组片场。 没有那道总是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身影,没有那种似有若无,却总让她神经不自觉紧绷的气息。 陆微很自然地走到了林晚棠的身侧,她头上那顶阔檐帽的丝带随着山间傍晚微不可察的气流,在她颊边与颈侧飘飘荡荡地,很是俏皮。 “晚棠,我以为你会心软呢。” 林晚棠闻声看向陆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须臾,她似乎明白了陆微话语间的含义,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陆微想起昨夜的事情,心头那股不快又隐隐泛了上来。 那绝不只是臆想。 隔着门板,温芷晴甜腻放荡的呻吟声,分明真切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况且,她还闻到了空气中隐隐浮动着的两种信息素纠缠的气息。 竟然能顺着门缝逸散到门外,可见有多浓郁。 “晚棠。” 陆微再次开口,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边一颗灰白的小石子,目光追随着石子滚动的轨迹,语气听起来轻飘飘的,像真的只是临时起意:“不如让我来猜猜看,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吧?” 林晚棠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陷入短暂的怔愣。 “是柑橘的信息素吧。” 陆微微微倾身,凑到林晚棠的耳畔,用气声轻轻说道。 她满意地看到林晚棠从耳尖到颈侧一小片原本白皙的肌肤,悄然晕开了一层淡薄的绯红,在渐暗的天色中清晰可见。 自己才是最会钓的Omega。 “这应该,不是猜到的吧。” 在陆微准确地说出时,林晚棠想到昨夜混乱的喘息、濡湿的触碰,以及那弥漫不散的信息素,羞耻之余,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啊,我顺便还知道了你前妻的信息素。” 她微微偏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叙述事实般的口吻说道:“也许,可能我当时恰好就在门外吧。” 前方横斜出一道低垂的树枝,林晚棠心神涣散,全然未觉,直到帽檐猝不及防地撞上粗糙的枝干,发出沉闷的轻响,她才像是在碰撞中猛地拽回神。 林晚棠下意识地后退了极小半步,鞋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子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片刻后,她冷静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无可更改,自己也无需再为既成的事实浪费无用的情绪。 陆微此时说这些,想必也不是威胁自己。 她还是愿意相信,陆微不是那种人。但即便是最坏的情况,自己也完全有能力处理。 “开玩笑而已。” 陆微摇了摇头,递了个台阶,随即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常语气继续说道:“是因为易感期吧?那种时候把持不住,也能够理解。” 她顿了顿,向林晚棠逼近了几乎看不清晰的一小步。 偏过头,陆微的目光笔直地看进林晚棠眼里,那片坦荡之下,是毫不掩饰的炽热诱惑:“不过,下次如果再有需要的话,也可以试试我啊。”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林老师还不知道我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吧?” 此时,林晚棠唯一感到庆幸的是,今早她特意嘱咐助理,去换一把全新的门锁。 而她工作效率奇高的助理,连防盗链都安排好了。 庆幸之余,林晚棠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温芷晴,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 从清晨到黄昏,自己都再也没有见到过温芷晴。 可却仍然觉得后怕,仿佛现在自己还仍然被人算计着。 她想,之后还是先研究一下Alpha如何申请对Omega的禁止接触令好了。 第74章 禁止接触令 “不可以吗?” 村落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暖黄的窗口次第亮起。 陆微带笑的声音仍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不依不饶地追问着,将那片暧昧的悬而未决,一路拖进了这烟火人间里。 “不可以。” 林晚棠微微握紧了手中的包。 “我要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林晚棠实在不知道该多说些什么了。 她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来处理眼前的局面,也挤不出任何一个能缓和气氛,又不至于引发新误会的字眼。 陆微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每次悄然回头,目光都长长地曳在林晚棠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扇门彻底合拢,吞没最后一点光影。 但陆微远未到放弃的时候。 今晚,Alpha很可能仍然还在易感期中。 陆微陷入了要不要在今晚抢占先机前去敲门的纠结中。 机会或许稍纵即逝,但一步踏错的后果,甚至将现有的一切都拖入无可挽回的冰冷僵局中。 陆微想,还是应该谨慎一些。 西南山区的夜,潮湿的空气凝在皮肤上,院角的野芭蕉肥厚的叶片在昏朦的太阳余晖下投出沉默而晃动的影。 林晚棠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了一把崭新的钥匙。 金属在掌心泛着冷冽的、陌生的光。 那是今天刚换上的新锁的钥匙。 指尖触碰金属时传来清晰的凉意,与周遭温吞的夜气格格不入。 在即将旋开房门的刹那,林晚棠的动作凝滞了。 她的头微微侧向一旁,目光投向隔壁房间的门扉。 那里没有一丝光亮从门缝下渗出,窗户也被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没了所有光线与声息。 目光在厚重的木门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试图打捞什么,最终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凉意。 也许温芷晴已经离开了,林晚棠想。 若是如此,那便是对自己,对温芷晴,甚至是对曾经纠缠不清的过去,都最为理想的一种结局了。 林晚棠刻意不去回想温芷晴清晨时分那张被泪水浸透,显得模糊而哀切的脸。 即便厌烦温芷晴在自己面前流泪,重新想起早上发生的一切时,还是有一种隐隐的难过,勒得她心头微微发窒。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崭新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打开了门。 推门而入后,林晚棠先是打开了灯,随后反手将门在身后合拢。 她的手指不甚熟练地摸到门侧的金属滑轨,将防盗链的一端拉出,然后卡进另一端的卡槽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后,她从背包里拿出剧本,放在了书桌上。 书桌上还放着一把曾经门锁的钥匙,金属表面在台灯下泛着微哑的光,是早上温芷晴弯腰拾起后,又放回到这里的。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但最终,她没有碰它。 没有拿起,没有丢弃,甚至没有用指尖将它拨到更远的角落。 她其实不知道,温芷晴究竟是何时,又是如何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结婚三年里,她从未见过温芷晴对自己流露出这般令人心悸的偏执。 甚至直至离婚散场,温芷晴留给她的最后印象,都是冷漠而潇洒的,甚至有些肆意的。 而且,她实在难以将复制前妻房间钥匙这种行为,与记忆里那个曾经优雅自持的温芷晴联系起来。 后颈腺体传来隐隐的胀痛,林晚棠没有犹豫,从随身的包中迅速取出抑制剂,动作迅速地拆开包装,将针剂精准地推入皮下。 注射完以后,她轻轻用棉签按了按微痛的针孔。 林晚棠将用完的抑制剂和棉签丢进了垃圾桶。 她想起前天晚上,是温芷晴为自己注射了抑制剂。 林晚棠原本以为,这位向来矜贵,不沾人间烟火的大小姐,根本不会操作这类事情,自己已做好忍受一阵笨拙带来的剧痛的准备。 可过程却出乎意料,温芷晴的动作甚至算得上熟练,指尖稳定,推注平稳,除了药剂本身的微凉,几乎没带来多余的不适。 似乎,上次在休息室撞见发热期的温芷晴时,温芷晴手边散落着抑制剂,似乎本就打算自己注射。 温芷晴似乎悄然学会了更多这类生活技能,手法甚至堪称熟稔。 可与之形成尖锐对比的,是她日益扭曲,令人愈发不安的心理状态。 林晚棠收回思绪,下意识地转头,再次确认了一眼门上还挂着的防盗链,金属的牢固感让她稍定心神,这才垂下眼帘,翻开了手中的剧本。 即使温芷晴还住在隔壁,应该也没有办法破门而入了。 林晚棠想,她可以在熟悉完明天的剧本后,好好研究一下如何申请对Omega的禁止接触令。 * 温芷晴确实还在房间里。 她没有开灯,甚至没有挪动分毫,身体陷在床褥中,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一片浓稠而没有边际的黑暗之中。 眼睛睁着,或闭着,并无分别。 林晚棠已经发布了离婚声明。 不合适。 温芷晴在黑暗中咀嚼着这三个字,感到一种荒谬的陌生。 难道她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吗? 温芷晴从未这样想过。 她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伴侣,是必然,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可她不理解为什么学妹会不这样觉得。 也许在学妹眼中,自己从来就不是那个对的人。 哪怕她们的信息素匹配度是100%。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浓稠的黑暗里撕开一道尖锐的口子。 屏幕的光在枕边明明灭灭,映亮了一小片凌乱的床单。温芷晴没有动,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瞥去一眼。 可铃声固执地响了许久,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温芷晴终于被这无休止的噪音磨尽了最后一丝忍耐,她猛地伸手,想要直接把手机关机。 然而,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硬生生止住了温芷晴的动作。 是温岚。 她的Alpha母亲。 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涩。 几秒死寂般的停顿后,温芷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将拇指挪到那个绿色的接听图标上,按了下去。 “芷晴,这几天有没有按时吃饭呢?” 温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低沉,带着些许不同于平时聊天的小心翼翼。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温芷晴的鼻腔与眼眶。 她用力咬住下唇内侧,才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逼退。 温芷晴知道,温岚这样问,大概是猜到了自己现在很难过,因此才担心自己没有按时吃饭。 这也说明,自己的母亲们必然也都已经看到了林晚棠发布的那则离婚声明。 温岚叹了口气。 她能猜到女儿跑到西南山区,肯定是为了追人了。 但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不顺利。 以女儿的条件和执着,温岚原以为即使关系没有得到改善,最差也只是维持原状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这个问题仿佛打开了一道隐秘的闸门。 温岚的话音未落,温芷晴就感到鼻腔一酸,眼眶迅速发热,积蓄已久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嘴唇,可声音已经彻底背叛了她,每个字都裹上了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哽咽,颤抖着从唇齿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段时间是学妹的易感期。” 温芷晴努力组织着语言,描述着昨晚难以启齿的经过:“晚上我过去陪了她。” “因为我有学妹房间的钥匙,于是就直接打开门进去了。” “第二天学妹醒来,非常生气,她再也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最后几个字,彻底湮灭在无法抑制的哭腔里。 温岚怔住了。 “你打开门进去,有没有经过对方同意呢?” 温岚问出了自己深恶痛绝的废话。 在问出之前,她就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难以将骄傲疏冷的女儿,与这般疯狂偏执的行径联系在一起。 “没有。” 她哽咽着,指尖徒劳地抹过湿漉漉的脸颊:“我原本以为她会高兴的。” 蒋峤坐在温岚身边听着电话,原本还端着茶杯喝茶,此时手指倏地一松,精致的瓷杯从掌心滑脱,直直坠向地面。 温热的茶水泼洒开来,在深色的地毯上上迅速漫延成一片不堪的狼藉,蒸腾起带着茶香的热气。 温岚第一时间拉起蒋峤的手,眉头紧蹙,目光迅速扫过Omega妻子的衣服,仔细确认滚热的茶水没有溅到妻子身上,这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指尖安抚性地在蒋峤手背上轻轻摩挲。 蒋峤却无暇顾及这份体贴,她反手握了握温岚的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径直从温岚手中拿过手机:“所以你确实是未经对方同意,就私自进去了吗?” 不等回答,蒋峤敏锐的思维已经捕捉到另一个更关键的疑点,追问道:“你是从哪得到的钥匙呢?” 如果这把钥匙,是林晚棠曾经出于信任,主动交给女儿的备用钥匙。 那么,女儿如今用这把钥匙所做的一切,便是将对方这份信任,彻底而无可挽回地祸害殆尽了。 难怪,第二天就直接发布了离婚声明。 肯定是气坏了。 “场地是我投资的,所以当时我要走了一份学妹房间的备用钥匙。” 向母亲们讲述时,温芷晴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闪回清晨的每一帧难堪。 她的腺体仿佛再次传来隐约的胀痛,喉咙瞬间发干,胃部不自觉地翻搅了一下。 那种被冰冷厌弃的目光从头到脚审视的感觉,混杂着破碎的希望与赤|裸的羞耻,如同潮水般随着回忆重新漫上,让她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微微发麻。 蒋峤和温岚同时怔住了。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别的情绪,只有一片空白的骇然。 女儿的行为远比她们最坏的预想更加偏执。 那是一种精心计算后,利用资源与权力在冷静地跨越边界,之后仍是自以为理所应当的疯狂。 “那,对方没有报警吗?这是非法入室。”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想,单纯申请禁止接触令都是远远不够的。” 她的女儿是最顶级的Omega,智商、家世无一不精。 可这一瞬间,蒋峤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养出了一个对基本法律都毫无概念的法盲。 但她和温岚都很清楚,温芷晴并非不懂法律。 她只是太过于傲慢了。 家世、财富、Omega的吸引力,乃至所谓投资方的身份,都足以让温芷晴凌驾于这些约束普通人的规则之上,甚至能合理化她最越界的行径。 如果温芷晴不是投资方,温岚想,也许对方早就已经报警了。 “禁止接触令?” 温芷晴的眼眶迅速被涌上的水光填满,她急急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从脑海中甩出去:“不会的,我只是我原本只是为了让学妹能够顺利度过易感期。”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学妹她不会这样做的。” 温芷晴的语速极快,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芷晴,你并没有发自内心的后悔。” 蒋峤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你只是畏惧如今无法掌控的后果。” “如果你的学妹没有生气,你只会认为自己已经得逞的手段非常高明,然后变本加厉地继续下去。” 温芷晴无法反驳。 她也并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错,如若林晚棠没有生气,这种方式当然是高效的。 温芷晴想,自己会停下来,仅仅是因为学妹明确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了厌恶。是学妹的反应,而非行为本身的性质,为自己划下了停止线。 “芷晴,你有没有想过身份互换,如果对方在你的发热期这样对待你,你会作何感想?” “会很开心的。” 温芷晴喃喃地说,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但温芷晴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沉浸于无法实现的幻想中:“但她是不会这样做的。” 蒋峤怔愣一瞬,不得不进行了一个更残忍的假设。 “如果是一个陌生的Alpha呢?” 温芷晴漆黑的眼眸倏然凝固。 她整个人僵在黑暗里,仿佛能听到内心那座由偏执支撑的高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想象带来的不适感是如此真实而强烈,她全身都在瑟缩着发抖。 “你在对方心中,甚至还不如一个陌生的Omega。” 蒋峤记不清这是这一天自己第几次叹气了:“因为你们离婚时闹得很难堪。” 而且离婚以后,自己的女儿毫无有效的挽回手段。 蒋峤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女儿只会在这段时间倚仗着投资方的身份对那个Alpha死缠烂打。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她想,这段时间里,那个Alpha必定已经受够了女儿了。 放任女儿继续长久地骚扰那个Alpha,估计禁止接触令只会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女儿才是真正失去了挽回的机会。 蒋峤和温岚对视一眼,她们必须要在事情进一步恶化前采取行动。 “芷晴,你成年后,各方面我们都尊重了你的决定,连结婚离婚这种大事也全都尊重你的意见。哪怕是我们不认同的决定,也从没有强行干涉过。你们的婚姻存续期间,我们更是给了你们绝对的空间,从未插手过。” 蒋峤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与清晰。 “但这一次,不管不行了。” 她最后的决定简洁而干脆,不容置疑:“明天我们会把你接回到北城。” 第75章 她忘不了这个易感期 “我不想回去。” 房间依旧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上那一小簇孤零零的微光,恰好映出温芷晴低垂的侧脸。 那张脸白得惊人,像夜雾中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幽魂,唯有眼中一点固执的光闪烁着,像灼热的流火。 “你继续留在这里,局面只会不断恶化,不会有任何转机的。” 蒋峤叹了口气,努力保持着耐心:“再多待几天,说不定对你的禁止接触令都申请下来了。” 温芷晴沉默不语。 她不想相信,也不愿意承认,可心里却很清楚,这很有可能是真的。 学妹说过,再也不想看到自己了。 她还记得当时学妹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嫌恶和鄙夷,像在看一件碍眼的,该被丢掉的垃圾。 温芷晴的心脏又抽痛起来,像被用极细的针尖扎着。 “如果我离开了,就与晚棠彻底没有可能了。” “妈妈,你不知道,有很多人,都很喜欢她。” “喜欢她的人那么多。她对谁都比对我耐心,比对我温柔。我在她眼里,大概连那些Omega的发丝都比不上。” “她会对那些人笑,会关心她们,会和她们聊天。” “可她之前,只会对我这样。” 温芷晴闭了闭眼,睫毛颤得厉害:“也许等我再看到她的时候,她身边已经有别的Omega了。” 也许会有另外一个Omega代替自己,牵起学妹的手,陪她一起看日出日落,陪她一起走过春夏秋冬,直至老去。 也许在许多年以后,学妹会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就像自己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亦或者,只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才隐约想起自己有个前妻。 “不会的。” 蒋峤的语调很平,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这不能带给温芷晴任何安慰。 “如果我离开,会的。” 一时间,温芷晴的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张张脸。 陆微弯起的唇角,戚亦姝低垂的眉眼,还有许多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Omega和Beta。 她们中有的人俏皮,有的人温婉,有的人明媚热情。 学妹身边从来不缺人。 而她,不过是那许多人里最惹学妹厌恶的一个。 学妹很快就会忘记她的,很快。 就像她从不曾存在过。 母亲的话,不过只是苍白无力的安慰。 “芷晴,我是真的这样认为。” 蒋峤轻声叹了口气:“如果爱上别人那么容易,那三年里,她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她早就动心了。” “可她始终没有,不是吗?” “她当初选择了你,后来又放弃了你,但放弃你,不等于她就会接受别人。” 温芷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比哭还难受。 窗外,虫鸣声作响,从院角的草丛里,从石板缝中,从看不见的暗处一齐涌出,密一阵疏一阵。 “回北城后,我们会找人为你做心理疏导。你要先把身体和心都先养好。” 蒋峤的语气温柔而笃定。 像许多年前,温芷晴还是怕黑的小孩子,蜷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她总是这样哄她入睡,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一首不会停的摇篮曲。 “之后,总有再次相遇的时候。” 夜色浓稠如墨,沉甸甸地压着窗棂。温芷晴的眼泪终于决堤,一滴接一滴滚过脸颊,无声地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她沉默了很久,才哑声开口。 “好。我回去。” 电话终于挂断了。 温岚轻轻摩挲着妻子的手,掌心覆上去:“时间不早了,先去休息吧。” 蒋峤摇了摇头,语气怅然。 “我还是很惊讶芷晴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也许是芷晴成年以后,我们都太不上心了。” “也可能是我们谈恋爱时太顺利了,因此想当然认为芷晴也是一样。” 温岚也叹了口气。 别墅里的灯没有全开,只亮着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映出两个人挨得极近的影子,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蒋峤还在仔细分析着原因。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神情里带着些许的疲惫:“那三年的婚姻里,其实就已经问题不断了。” “只是我们一直认为是小事,不该插手的。” 之前,蒋峤和温岚一致认为,长辈们的介入会让小辈在婚姻里愈发焦虑。 因此,她们打算当不惹人厌烦的家长。 而且直到现在,温岚和蒋峤其实还是认为,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 已经成年的人不应该让别人参与处理自己的婚姻关系,不该让第三个人插手,哪怕是至亲。 但女儿实在是可怜,她们还是打算在这个时候帮女儿一把。 “明早先去芷晴的别墅里拿些东西吧,也许能用得上。” 温岚靠在沙发上,轻声说。 说完后她揉了揉眉心,夜确实深了,早过了平日歇下的时间。 她们相携走进了卧室里。 灯光灭了,黑暗漫上来,蒋峤还在回想着那三年的事情。 女儿当然是喜欢林晚棠的,她和温岚从来都清楚。 温芷晴与她们打电话时,经常没说几句就莫名其妙地拐到林晚棠身上。 虽然是抱怨的语气。 “和她在一起真是烦死了。” “我的生日宴她都来这么晚,根本就只是在敷衍。” “虽然道歉了,但她肯定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我才不要理她呢。” “不管,反正我不要理她。” 但在去年那个冬季,温芷晴的语气终于变了,向来骄傲从容的语气里满是惶惑。 “她说要离婚。” “应该是假的。我也这样提过,只是为了吓她而已。” “她肯定也是一样的。” “如果真的离婚,我肯定会高兴啊,忍她很久了,就怕她只是虚张声势呢。” “她曾经送了我许多礼物,但现在她要走了。” 蒋峤只记得,那个冬天,北半球的雪季格外漫长,仿佛永远也等不到尽头。 大雪落尽之后,她们终究还是离婚了。 蒋峤和温岚只见过林晚棠寥寥几面。 只记得Alpha的容貌秾丽,眉目间自带三分疏离,说话时的语调却温润得像春日黄昏的暖风。 她对这个Alpha性格的大致猜测,都只能通过女儿的话语大致拼凑。 蒋峤闭上了眼睛。 本该是自己和温岚养老的年纪,现在还要再为了女儿劳心奔波。 第二日天光亮起时,温岚已经醒了过来。 她先是给温芷晴发了条消息,告知温芷晴大致的抵达时间。 停顿片刻,温岚又补充了一条消息说,她们打算先去温芷晴的家里拿一件东西。 她很快收到了温芷晴的回复,温芷晴告诉了她们放有礼物的位置。 随后,温芷晴让她们进去以后不要惊讶,也不要告诉别人。 温岚按了按眉心,反复确认温芷晴没有在别墅里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但等温岚和蒋峤真正走进别墅里时,才终于明白了女儿为什么让她们不要讶异。 别墅的一切陈设,都仿佛应该有两个主人。 所有的物品都是成对摆放的。 如若不知情的人走进这里,大约会以为这是一对恩爱眷侣的爱巢。 可温岚和蒋峤知道这不是。 她们进来时,奶牛猫正在跑酷,长长的助跑以后,精准地把窗台上的花瓶撞翻下来。 花瓶在阳光下碎成一地,猫却悠然地踱步走开了。 管家面不改色地吩咐人补货,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温岚收回了视线。 阳光下整个别墅的布置精致而温馨,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只是温芷晴在自欺欺人而已。 她们这次过来,是想带走温芷晴为林晚棠准备的生日礼物。 方法不对,礼物当然不会被收下。 生日礼物被温芷晴放在了卧室里。 温岚和蒋峤走上楼梯,然后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还算整洁。 只是正对床的墙面上,嵌着一块很大的显示屏。 女儿从不看电视。温岚和蒋峤虽觉奇怪,却也没深想。 兴许,女儿只是在林晚棠走后,借着反复观看林晚棠参演的那些戏,一遍遍地怀念而已。 她们只猜对一半。 每天夜深时,温芷晴还会打开私家侦探发过来的视频,一遍遍描摹视频里林晚棠有些模糊不清的身影。 有时候私家侦探的设备与林晚棠隔得很远,画质就会很差,人影绰绰,可那是温芷晴离林晚棠最近的方式了。 看到林晚棠每天的行踪后,温芷晴会觉得心安。 她看着画面里熟悉而令人心悸的身影,恍惚间,就好像跟在意中人的身侧,陪她一起走下去。 之后闭上眼睛,也许又能骗着自己熬过下一个长夜。 这一切都无人知晓。 温岚和蒋峤拿起了温芷晴准备的生日礼物,然后拆开了外层精致的包装盒,拿起了里面温芷晴所准备的生日礼物。 那是一对被精心雕琢过的月球陨石的袖扣。 “原来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么花哨的东西啊。” 温岚轻轻叹了一声,寻出了另一个更加普通的礼盒,将袖扣重新装好,最后放进一个很素净的礼品袋里。 这样看着不太显眼,被人收下的概率更高一些。 * 温芷晴整夜无眠。 她睁着眼,听着墙角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窗外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温芷晴掀开窗帘一角,望着那片化不开的夜色,忽然害怕起来。 如果以后回到北城,学妹还会不会记得自己。 学妹会不会在夜晚的某一个瞬间,也会想起自己。 自己总不能再派私家侦探来这种山区,这太容易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温芷晴的心头漫上一阵不安。 若是没有了学妹的行踪,那之后的无数个漫长的夜晚,她大概只能睁着眼,一分一秒地捱到天亮。 温芷晴知道,自己一定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想着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某一天,一个Omega忽然会牵住学妹的手。 也许学妹不会甩掉,甚至可能回以微笑。 而自己只能隔着屏幕,在某一个猝不及防的清晨点开热搜,看见学妹和那个Omega官宣的照片,十指相扣笑得温柔。 她不敢相信母亲所说的话,虽然那是自己曾经所深信不疑的。 她曾那么笃定,学妹只会喜欢自己。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份笃定被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取代了。 温芷晴再也无法那样想了。 窗外的黑渐渐褪成灰蓝,虫鸣也歇了,温芷晴决定还是先给学妹写一封道歉信。 也许学妹不会原谅自己,但自己还是要先表达歉意。 当面道歉,大概林晚棠只会觉得厌烦。 毕竟,学妹曾说过,她再也不想见到自己了。 温芷晴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眼眶酸涩得厉害。 曾经她也说过,不想看到林晚棠。 可那都不是真心的。 如今学妹说不想看到自己,却是认真的。 灯下,温芷晴铺开信纸,握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滴泪落在白纸上,缓缓洇开,边缘晕成一圈浅浅的湿痕。 可学妹厌恶自己的眼泪。 温芷晴匆匆将那张纸撤走,换上另一张干净的信纸。 可眼眶里蓄着的泪,怎么也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新的纸面上,洇开新的湿痕。 林晚棠厌烦的眼神映在脑海中。 温芷晴仰起头,拼命眨着眼,把那些快要落下的湿意一点点擦干净,终于不再流泪了。 她终于提笔写了下去。 再次搁下笔时,窗外天色微明。 温芷晴捏着那封薄薄的信,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推开门,又在在黎明的寂静里犹豫了很久。 她站在林晚棠门前,静默片刻,然后弯腰,将信从门缝底下缓缓推了进去。 朦胧晨光的照射下,信纸缓缓消失在门缝间。 温芷晴心跳如雷。 在信纸塞进去的一瞬间,她怕极了,她怕林晚棠会打开门,然后在看到自己时,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又会浮出厌烦的神情。 但最终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走廊尽头,天光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朝霞从山脊背后漫上来,先是淡淡的绯红,渐渐染成橘金,像谁打翻了颜料盘,把整个东方的天空都浸透了。 温芷晴望着那片绚烂,心里空落落的,微微有些怅然。 也许明天,亦或者今晚,她就要重新回到北城了。 之后她会进行心理疏导。 进行心理疏导以后,温芷晴希望自己能重新变回成所谓的正常人,不再是学妹口中的疯子了。 学妹曾说自己疯得厉害。 眼眶又逐渐变得湿热,温芷晴轻轻阖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林晚棠是在填写申请表时,无意间转头发现地面上有一封信的。 薄薄一个信封,不知是何时从门缝底下滑进来的。 申请对Omega的禁止接触令太过繁琐,她还正在填写申请表,后续还要准备许多证明材料。 但林晚棠还不想放弃。 温芷晴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申请禁止接触令了。 如果自己迟迟无法狠心,未来的无数天里,自己都要忍受温芷晴忽然而至的纠缠。 她忘不了这个易感期。 门忽然被推开,Omega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地涌进来,随后进行一夜荒唐的缠绵。 这样的经历,一次就足够了。 信封还在地面上,林晚棠弯腰捡起信封,随后一眼认出那熟悉的漂亮笔迹,轻轻蹙了蹙眉。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温芷晴到底都写了些什么,这对自己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了。 林晚棠几乎是本能地想把信扔进垃圾桶里。 但最终她只是将信掷在桌上,继续加快速度打字填写那张禁止接触令的申请表。 如果之后上传补充材料,这封道歉信也是一个很有力的证据。 第76章 只丢掉了对戒 早上,温芷晴还是跟着剧组一起去了拍摄片场。 天色微明,虫鸣声还没完全歇下,空气里有一股湿凉的草木气息。拍摄片场在山坡下一片开阔地,工作人员正在搭建今天的场景。 温芷晴拢着防晒服,站在人群之外,安静得像一株被晨雾打湿的植物。 已经没有勇气再走到林晚棠身边了,她只是想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再隔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远远地看着林晚棠。 林晚棠在拍摄时很认真,但在片场休息时却显得格外乖巧。 她窝在椅子上看着剧本,每个人和她说话时,她都会抬起头,认真看向对方。 如果对方只是在开玩笑,她会先怔一怔,待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笑开了。 林晚棠的身旁,不知不觉聚起了越来越多的人。 时常会有温芷晴不认识的人给林晚棠投送零食,亦或者摘些花花草草编成花环。 陆微是其中最有创意的一个人了。 她竟捉来一只纺织娘,翠绿的身子,薄翅轻颤,触角细长如丝。 还用细软的草茎和柔韧的枝条编了一只精巧的笼子,方方正正,留着小窗,仿佛一座专为夏虫打造的庭院。 林晚棠手中的剧本几乎要滑落在地上。 “可爱吧?” 陆微挑着眉,嘴角一弯,笑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 林晚棠想摇头,又停住,僵了一会儿后才想起要捡起剧本。 “明天剧组休息,现在还看什么剧本。再看把人都看傻了。” 她晃了晃盛有纺织娘的笼子,草编的小门嗒嗒作响:“不如一起去逛逛。” 林晚棠摇了摇头。 山间的昆虫实在太多了,多半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它们隐匿在小径旁高高的草丛深处,偶尔猝不及防地现身,总吓得她微微后退,心里一阵发紧。 而且,林晚棠最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忘了做的,可迟迟都想不起来。 偏偏那件事,她越是想,越是无从想起。 “哎呀,不就是有点虫子有点蛇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微看着林晚棠,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语气轻飘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晚棠将手中的剧本攥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夹在纸页间的那支笔却顺着纸张的缝隙滑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她垂眸看了一眼,低声道:“我不去。” 林晚棠想,她甚至可以不需要明天的休息时间,只希望剧组能早日拍完这里的戏份。 她低下头捡起笔,目光掠过,看到人群之外的一双静立的皮靴。 她借着捡笔的姿势缓缓起身,目光顺着靴面一寸一寸地上移。 靴子的主人也正看着她。 是温芷晴。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冠,碎成一片片薄薄的金箔,散落在林间。 温芷晴独自站在一丛野蔷薇旁,花瓣上还凝着露珠,人群的喧嚣离她很远。 她白皙的脸颊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微微一颤,像是被风惊扰的蝶。 她慌乱地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雾上,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林晚棠怔了怔。 那丛野蔷薇开得正盛,露珠晶莹,光影斑驳。 可温芷晴站在那里,那些花就不过只是她的陪衬而已。 林晚棠垂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明明想与温芷晴彻底划清界限,做一对互不相识的陌路人,可如今却总与温芷晴陷入各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中。 而且,林晚棠终于不得不正视一点,她很难真正对温芷晴狠心。 尤其是当温芷晴露出脆弱的一面时。 就像刚才那一瞬,她竟觉得那个人站在远处,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明天剧组休息一天,自己还是应该待在房间里把禁止接触令的申请填完。 不能再拖了。 她太了解自己了。再拖下去,说不定哪个瞬间心忽然软下来,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怎么走神了啊?” 陆微顺着林晚棠的视线看过去,眸光暗沉下来:“有什么好看的啊。” 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 陆微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接受,林晚棠和她的前妻之间,仍有浓烈的情感牵绊。 即使那不是爱情,甚至有时是混杂着厌烦亦或者怨憎。 可真正能牵动林晚棠情绪的,始终是那个Omega。 就因为有着三年的婚姻吗? 可她们明明已经离婚了,这只能说明她们确实不合适。即使是用了漫长的三年,才确认了这一点。 陆微更愿意相信,是那个Omega死缠烂打。 她必须这样相信。否则,她没法说服自己继续留下来做着不知是不是徒劳无功的一切。 林晚棠缓缓摇了摇头,重新看向了剧本。 也许自己只是习惯了,三年的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改正的。 但只要禁止接触令下来,自己长时间看不到温芷晴,时间久了,大概也就彻底忘了吧。 她拿起笔,思绪短暂地又飘了一瞬,才重新落回剧本上。 这一天的戏份终于拍完,暮色从山脊背后漫过来,将小径染成一片灰蓝。 虫鸣在脚边的草丛中断断续续地响着,林晚棠沿着石板路往居住的庭院走时,听到了身后熟悉的声音。 “林晚棠。” 她倏地顿住了脚步,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有立刻转身。 “我明天就要回到北城了。” 林晚棠转过头,暮色里,温芷晴就站在几步之外。 温芷晴的脸苍白如瓷,眉眼在暗沉的黄昏中显得愈发分明,像一朵将要凋谢的栀子花。 “对不起,给你造成了这么久的困扰。” 她努力弯起嘴角,那笑意很淡,淡得也像随时会破碎,像花瓣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林晚棠有些讶异。 “真的吗?” 到如今,她甚至有些怀疑,是温芷晴提前预想到自己在申请禁止接触令,因此才以退为进,免得日后更加难堪。 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酸涩得厉害,可却不敢哭,因为林晚棠讨厌她的眼泪。 她微微仰起脸,指节攥得发白,把那些快要漫出的湿意一点一点逼了回去。 泪光在眼底打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明天,我的妈妈们会接我回北城,进行心理疏导。” 温芷晴笑了笑,笑容短促而苦涩:“也许之后,我能变得正常一些。” 尾音消散在暮色里,混杂在虫鸣中,低到有些让人听不清楚。 林晚棠沉默片刻,终是说道:“祝你成功。” 除此以外,她也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了。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今天可以最后再聊会儿吗?” 温芷晴依旧攥着指尖,强忍着眼泪,她的声音发颤,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林晚棠其实已经不太相信温芷晴的话了。 她天生心软,只是被温芷晴纠缠了太多次,不得不多些防备。 温芷晴也不再开口,静立在那里,恍如一株被暮色浸透的白山茶,像是在等待最后一次盛开,又像是在等待彻底地枯萎。 林晚棠想,温芷晴没有向前纠缠,自己随时可以离开。 这让她感到安心了些。 “你说吧。” 温芷晴那双漆黑的眼眸倏地亮了,里面还潋滟着未干的水光,像雨后初晴的湖面,漂亮得惊人。 “之前你送给我的那些礼物,我都在陆续找回来。” 她想到那支漂亮的金钗,现在被融成太多金首饰了,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可终究,还是回到了她手里。 “但有一些,你找不到了对吗?” 林晚棠看到温芷晴欲言又止的神色,开口问道。 虽然已经离婚很久了,但她还是能猜到温芷晴想说什么。 许是已经知道了温芷晴骨子里的偏执,当听说温芷晴在一件件找回那些礼物时,林晚棠心里没有掀起多少波澜。 “是的。” 温芷晴的眼底渐渐聚起一些希望的光亮。 回到北城以后,有这些学妹曾经的心意陪着,日子大概也不会太难熬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指。 如果能够找到那对对戒,她可以戴上。 那样的话,每一次低头,都能假装一切如初。 “那就不要再找了。”林晚棠语气平静:“有的我已经丢掉了。就算是被卖出去的,买家也可能拆掉或改造。找不到的话,就放弃吧。” “丢掉了?” 温芷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子微微一晃。 她的睫毛簌簌地颤了几下,嫣红的嘴唇翕动着,似要说什么,却又缓缓合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刚刚聚起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了。 “嗯,只丢掉了对戒。” “因为卖不出去,我留在手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晚棠解释完,又看向温芷晴:“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眼前一片模糊,温芷晴死死咬住嫣红的唇,指甲深深嵌进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的掌心,借着撕裂的刺痛把翻涌的泪意压了回去。 学妹正看着自己,自己不能再流泪了。 明天就要离开了,她不想让最后留在学妹记忆里的自己,还是那个只会哭的疯子。 只是那个戒指,她甚至从未戴上过,就已经被丢掉了。 她只在林晚棠打开戒盒的那一瞬,匆匆瞥了一眼。 戒指闪着玫瑰金色的光芒,温润又耀眼。她想,如果戴在无名指上,一定很好看。 可温芷晴没有办法再戴上了。 那是她们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学妹送给自己的礼物。 在结婚纪念日的那一天,她原本以为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天,没什么特别的。 可只有在离婚后,她才恍然惊觉,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她再也无法和学妹一起,度过任何一个结婚纪念日了。 所有曾经不屑一顾的日子,都成了往后余生刻骨铭心却永远无法回去的过去。 “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再见。” 林晚棠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在离开前,她的余光扫过温芷晴细长漂亮的指节。 温芷晴比曾经消瘦了许多。 那枚戒指,于她而言,怕是也早已不合尺寸了。 望着林晚棠离开的背影,温芷晴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奔涌出。 大颗大颗地砸在路面的坑洼里,洇湿了野草的根茎。 * 也许是在黄昏时与温芷晴聊了曾经的事情,晚上,林晚棠久违地梦见了旧事。 她梦见在温芷晴的生日那天,自己被温芷晴的朋友们像摆弄玩偶一样一遍遍戏耍着,找不到生日宴会的入口所在。 梦里的灯光昏黄而刺眼,她听见温芷晴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却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 终于,她推开了一扇门。 满室华光,觥筹交错。 林晚棠看见温芷晴就在人群中央,也看见了她。 只一瞬,温芷晴便冷淡地撇开了眼睛,像看见了什么不值一顾的东西。 林晚棠倏然惊醒,额上沁着薄汗。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她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还好,那只是梦。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却迟迟想不起来了。 下个月,是温芷晴的生日。 她们早已离婚了,当然就不会再为温芷晴准备生日礼物,也不会参加温芷晴的生日宴了。 可潜意识里,自己还在为这件事情焦虑着。 在曾经,她会提前几个月为温芷晴准备生日礼物。 而今年,直到距离生日不到一个月,自己才忽然想起这件事。 因此,潜意识里一直盘旋着那种熟悉的焦灼,像是一直重复着临近考试却没有复习,即将步入考场时的那种手足无措。 第77章 离开 第二日林晚棠醒得不算早。 她睁开眼时,窗帘透进来的光已经亮得有些晃眼。透过那道窗帘间窄窄的缝隙,只能看见外面一线白晃晃的天。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制冷的微弱响声。 剧组休息的这一天,林晚棠忽然觉得有些无所事事,竟还有些不习惯。 她打算先去剧组搭建的食堂吃个早饭,回来以后再继续填那份禁止接触令的申请材料。 思绪犹疑间,昨日暮色里温芷晴的脸庞悄然浮现。她立在昏黄的光晕中,眉梢眼角尽是忧伤,眼眶里噙着的泪水将落未落,像一株细雨迷蒙中的白山茶,苍白而脆弱。 林晚棠的心蓦然一紧,恍了好一会儿神。 但她已不敢再轻信温芷晴的话。 她也不敢完全相信,仅仅依靠心理疏导,就能真正治愈温芷晴的病态偏执。 禁止接触令仍然是必要的。 洗漱完,林晚棠走出了房间。 这一天山里的雾气很重,远山近树都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林晚棠沿着石板路,往食堂的方向慢慢走去。 小径的前方有一道人影,隔着薄雾看不太真切,影影绰绰的,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那人脊背挺直,步履不疾不徐,整个人像一幅淡墨写意的山水,疏离,带着凉意。 是戚亦姝。 林晚棠快步走了过去。 路边的草丛里,不知名的鸟儿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 “学姐,很巧呢。” 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被山间的寂静吞没。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炊烟,大约是村里人家在生火做饭。 戚亦姝回眸,山雾在她身后缓缓流动。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光亮细细碎碎地浮上来,像琉璃盏里盛着的蜜,温润而透亮。 竟然单独遇见了学妹,戚亦姝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些。 “好巧。” 戚亦姝说着,心脏怦怦跳动起来。 “这里的空气很好。” 面对暗恋了许多年的人,戚亦姝只会谈一些空泛且绝对安全的话题。 她实在是太担心自己的心意从哪句不经意的言语里漏出去,被学妹察觉。 “是啊,没有光污染,夜晚时的星空很好看。” 林晚棠微微侧过脸,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戚亦姝低低挽着的发髻。 几缕碎发落在耳侧,细碎的阳光铺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边。 戚亦姝点了点头。 她水红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把晚上一起眺望星空的邀约又按灭在了心底。 食堂终于到了。 山里的条件本应简陋,但因为有温芷晴的投资,这间食堂建得规整明静。 厨师清一色是从北城带来的,做出的菜式和林晚棠的口味很是契合。 在刚进山时,林晚棠只以为这是巧合。 可现在她知道并不是。 这世上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只有一个人偏执到病态般的执念。 “不过还是来的时候太匆忙了。” 戚亦姝随手将钱包放在桌面上,与林晚棠对坐在座位上,吃着饭随口聊道:“我只带了胶囊机,因为比较方便。” “学姐时常熬夜吗?” 林晚棠问道。 戚亦姝刚张开嘴唇,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是副导演打给戚亦姝的,戚亦姝接听后,听到了副导演急促而慌张的声音。 由于硬盘盒意外摔落,昨天拍摄的素材损坏了,那部分数据无法读取了。 “备份的数据呢?” 戚亦姝沉下了脸色,眉峰蹙起。 “备份盘从防潮箱里取出后忘记放回去,插到电脑里后电路板短路,现在也没办法用了。” 戚亦姝把调羹搁在碗沿,发出一声瓷器碰撞的轻响。她面前那碗豆浆还剩小半,微微晃动着,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学妹,你继续吃,我先回去一趟。” 虽然戚亦姝这样说着,林晚棠还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被戚亦姝轻轻按住了肩膀,语气温和而果决。 “总不能耽误两个人的早饭啊,我去处理就好了。” 戚亦姝淡淡笑了笑,没有停顿,转身时走得很快,衣角带起一阵细小的风。 林晚棠的手机也在此时发出几声振动。 【晚棠,出去玩吗?】 【不不想出去的话,在房间里玩也行呀,我带了很多棋牌】 【去你房间还是我房间呢~】 陆微此时才醒,长发散在枕边,百无聊赖地戳着屏幕给林晚棠发消息。 林晚棠看着屏幕上的那几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陆微的热情总是这样直白而毫无掩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坦荡。 即使再迟钝,林晚棠也已经知晓了陆微的心思,轻声叹了口气。 她不想给陆微任何错觉,也不想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纠葛中,陷入那些似有若无的暧昧里。 碗底的豆浆有些微凉了,林晚棠放下了调羹。 临走时,她忽然瞥见餐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夹。 皮质细腻,边角微微磨损,是戚亦姝的钱包。 戚亦姝走得匆忙,大概是一时忘记拿回去。 林晚棠对着钱包拍了张照片,随后发给了戚亦姝。 【学姐,你的钱包落在这里了。】 她等了片刻,戚亦姝没有回复。 此时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几个收拾餐盘的阿姨在轻声说话。 林晚棠拿起了黑色皮夹,手指触到皮质表面,光滑而微凉,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塞了不少东西。 拿在手上时,林晚棠注意到钱包的拉链半开着,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内衬。她顺手将拉链拉上,金属锯齿合拢时发出细密的声响。 【我先帮你拿走了,回去以后捎给你。】 林晚棠沿着去时的小径返回,望过去时,庭院里也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木的清气。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一阵细碎的声响便飘了出来。 有人说话,有脚步声,有物件挪动的轻响。 温芷晴真的要回到北城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林晚棠走进了庭院内。 阳光刚刚越过院墙,把半边院子染成淡淡的金色,另外半边还沉在清凉的阴影里。 温芷晴的房间敞着门,隐约能听到其中的交谈声。 “这些都要带走吗?带回北城吗?” 蒋峤看着温芷晴亲自装行李,语气里都带着讶异。 从前,她的女儿从来都只把这些事情交给助理,甚至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选择直接全部丢弃掉。 而现在,温芷晴珍重地把房间内的陈设都放回行李箱,动作轻缓而郑重,像是对待文物。 温芷晴点了点头。 林晚棠的房间就在隔壁,空气缓慢流动间,也许自己的这些物品上,也沾染了林晚棠的气息。 哪怕只有一丝,也足够她在回北城后的无数个夜里,反复摩挲。 她舍不得丢掉。 林晚棠垂着眼,径直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目光始终没有往隔壁偏一寸。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微微用了些力。 林晚棠生怕温芷晴会叫住自己。 那并非全然因为厌恶,其实还夹杂着些许的不知所措。 她与温芷晴的感情,似乎一直都是错位的。 如同三年的时间里温芷晴不会回应林晚棠的热忱一般,现在的林晚棠也没有办法回应温芷晴偏执的欲念。 所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绪搅在一起,她只想赶紧躲进门里,把一切都隔绝在外面。 隔壁传来钥匙晃动的声音时,蒋峤看向女儿。 温芷晴的动作顿住了,随后脚步轻而缓地挪到门旁,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像一株从阴影里慢慢伸展出来的藤蔓。 她的目光一眨不眨地锁住隔壁那道身影。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光亮,只有一种湿漉漉的,快要溢出来的执念。 嫣红的唇紧抿着,温芷晴就这样看着林晚棠转动门锁,看着林晚棠走进了房间,看着木门被轻轻合上。 门完全被关上后,温芷晴没有眨眼,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弃在阴湿墙角、还在拼命向着最后一缕光生长的植物。 蒋峤和温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从离婚到现在,这么长的日子过去了,禁止接触令竟然还没有颁布。 那个Alpha,也算是对芷晴足够宽容了。 “芷晴,这么长时间,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温岚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她不会发现的。” 温芷晴收回视线,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隔壁听见。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眼底那层湿漉漉的执念还没散尽。 “我只会在学妹完全不想看见我时,才会这样做。” 她说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 学妹根本不会在意自己,每次被发现时,都只是因为余光不小心在空中交汇。 学妹从来没有主动注意过自己,一次都没有。 倒也,好像不能说一次都没有。 温芷晴垂下眼,那个夜晚的片段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时学妹的眼眸里,确实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是在易感期的热潮中,在那张凌乱的床上,在她被欲望烧得失去理智的时候。 那双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只有自己。 带着渴求,带着失控,带着一种要把自己揉进骨头里的疯狂。 可那也只是因为易感期,因为身体的本能,因为腺体深处无法抗拒的召唤,而不是因为爱。 “芷晴,你还是先接受心理疏导吧。” 温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疲惫:“等你的认知正常一点以后,再谈其他的。” 否则的话,害人害己。 “如果能变得正常,学妹就会原谅我吗?会和我重新在一起吗?” 温芷晴问得很认真。 但温岚知道,在女儿此时偏执扭曲的逻辑里,变得正常只是一张可以兑换林晚棠原谅和爱情的筹码。 她没办法给女儿一个确切的答案,只能轻声安慰:“至少会比现在这样好。” 温芷晴闭了闭眼,眼睛里又是一片湿热。 没有人能向她保证,保证她还能再回到学妹身边。 连她的母亲,也不敢给她这样的承诺。 可直到这一步,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已经没有别的筹码了,只能再赌一次。 赌自己重新变得正常以后,学妹会心软,会再次心动。 隔壁的门锁又传来转动的声响,温芷晴睁开眼睛,望向门外。 林晚棠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皮夹,匆匆穿过走廊。 温芷晴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只钱包上,总觉得在哪里曾经见过。 片刻后,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戚亦姝的钱包。 温芷晴的目光追着那只黑色皮夹,一直追到走廊尽头。 学妹走得这样着急,像是怕什么人等久了。 她忽然想,原来学妹和戚亦姝,已经亲密到钱包会不知不觉落在对方房间里的程度了吗?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 好不甘心啊。 曾经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待遇。而如今,学妹可以对任何一个人这样好,对任何人展露出这样的温柔。 唯独自己,站在学妹照拂不到的阴影里,连余光都分不到了。 林晚棠是回到房间里以后,才突然想起自己忘记归还戚亦姝的钱包了。 恰巧此时戚亦姝发来了信息。 【是我太疏忽啦】 【谢谢学妹】 戚亦姝打字时,指尖都在颤抖。 钱包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那是一张她珍藏了很多年,绝不能让林晚棠看到的合影照片。 那张合影被她夹在钱包最深处的夹层里,为了防止掉色泛黄,边角都用透明胶纸小心地密封过。 戚亦姝怕,她怕林晚棠无意间翻开那一层,怕这个藏了太久的秘密忽然见了光。 她努力镇定下来,学妹绝不会翻看自己的钱包的。 房间外传来了敲门声。 戚亦姝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拉下了门把手。 “谢谢学妹。” 戚亦姝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可当她垂眼看见那只原本半开的拉链已经被完好地合上时,指尖还是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 “钱包拉链帮你拉好了。” 林晚棠补充了一句,看到戚亦姝的脸色有些苍白,下意识地温声安慰道:“没事的,一天的戏份而已,我可以补拍。” 学妹什么都不知道。 戚亦姝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片刻后才不着痕迹地轻舒了一口气。 她摇了摇头:“不必了,已经处理好了。” “不管怎样,学姐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林晚棠叮嘱完,目光落在戚亦姝的书桌上,那里仍旧摆着烟灰缸,烟蒂的数量并没有比在北城少。 “谢谢学妹关心,我会注意的。” 戚亦姝嘴上应着,手指却仍紧紧地攥着那只黑色皮夹,指节微微泛白。 林晚棠还站在面前,她不敢打开那层夹层,不敢去确认那张照片还在不在,有没有被挪动过位置。 她只能等,等学妹离开,等到再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才敢把那个藏了太久的秘密翻出来看一眼。 察觉到戚亦姝的不自然,林晚棠有些疑惑,但终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长廊里很安静,只有林晚棠的脚步声一下下地响着。 林晚棠回到自己房间门口时,不经意地侧过头,正对上温岚的目光。 温岚的眼神有些复杂,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对她歉意地笑了笑。 林晚棠没有与陌生长辈沟通的太多经验,她也不想与温芷晴的母亲有沟通。 她怕再被温芷晴缠上。 林晚棠本能地想要回避。 因此擦肩而过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也许这位年长的温总会觉得自己太过失礼,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温岚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她有无数个说辞能替女儿把那个生日礼物送出,但她终究没有这样做。 刚刚试探性的歉意微笑,已经给林晚棠带来不适了。 这个时候无论说些什么,无论是替温芷晴道歉亦或者只是寒暄,都无法让林晚棠感受到诚意,相反只会给林晚棠带来压力而已。 出于礼貌,林晚棠当然会回应,但心里也许会更加不自在。 还是不要再打扰了。 她转身,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温芷晴却像没听见似的,怔怔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想跟她道个别。” 可话说出口时,温芷晴自己也知道这没有意义了。 学妹根本不想再听自己道别,也不想再看到自己。 已经要离开了,就不要再惹学妹不开心了。 温芷晴随着母亲们,沿着来时的山路,一步步走了下去。 泥泞的山路上,温芷晴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像是要把一生的泪水都要流尽了。 第78章 欺骗 温芷晴又一次坠入那场旧日生日宴的梦里。 衣香鬓影,笑声喧阗,一切都鲜亮得刺眼。 临近尾声,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 温芷晴的心猛然揪紧了。 回到北城以后,这样的梦反复纠缠着她。 可每一次醒来时,枕边空无一人。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床侧堆砌的林晚棠的衣物。温芷晴拥着床侧,像是一头护着自己残破巢穴的恶龙,眼神空洞却固执。 最初的几天,心理疏导进行得异常不顺利。 心理医生照常如约来到了别墅里,书房里,温芷晴坐在沙发上,沉默无言。 原本的安排是在温氏自有的疗养中心做疏导,那里有更完善的设施和团队。但温芷晴执意不肯离开这栋别墅。 而且每当心理医生走进来,温芷晴的目光便立刻黏上去,死死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从进门到落座,从打开笔记本到端起水杯,每一个动作都不放过。 她像一头护食的兽,生怕这个外人会从这间屋子里带走些什么。 而且,她已经越来越难以敞开心扉了。 心理医生每次试图问起温芷晴的情感经历,温芷晴就像一只受了惊的蚌,把壳合得严丝合缝,任凭外面怎么敲,都不肯再露出一丝缝隙。 “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变得正常就可以了。” “再多余的,就不要问了。” 温芷晴微微抬起下颌,那张秾丽的脸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漆黑的眼眸像不见底的深潭,光线落进去便被吞没了,什么也映不出来。 别墅书房里,沙发柔软,灯光温和。可心理医生每次坐下来,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她甚至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行医,倒像是被押进了审讯室。 而温芷晴,就是那个一言不发,目光却如影随形的典狱长。 心理医生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也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她从未觉得赚钱如此艰难。 如果不是报酬足够高,她也早就不想再进来了。 “温总,只有在了解了您的经历以后,我才能对症下药啊。” 心理医生克制住想要叹气的冲动:“不过没有关系,不想说可以先不说。” “您可以先摆一下沙盘。” 沙盘搁在雕花精致的木桌上,细沙被刮得平平整整,像一片微缩的荒漠,沉默、空旷,等着谁来留下第一道痕迹。 温芷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模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抵触。 她在这里摆弄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陆微大概正在片场,借着对戏的借口,光明正大地引诱学妹了。 这些过家家似的游戏,什么也改变不了。 温芷晴的目光还停留在沙盘上,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也许可以让私家侦探伪装成狗仔,温芷晴想。 拍摄所在的山区虽然人烟稀少,可戚亦姝的电影本来就备受关注,有几个狗仔蹲守也不算稀奇的事情。 然后,自己可以派人在网上发一些模糊不清,并不重要的路透,坐实了是狗仔在行动。 这样,自己就可以继续观察学妹的动向了。 温芷晴反复推敲,越琢磨越觉得天衣无缝。 就算学妹发现了,私家侦探也可以一口咬定自己是狗仔,学妹不会起疑,旁人更不会往自己的身上想。 温芷晴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笑容真心实意,像一朵在阴湿墙角里悄悄开出的花。花瓣苍白,没有香气,只有一种黏腻而令人不安的美。 心理医生怔愣了片刻。 她不知道温芷晴为何会忽然笑起来,但那笑意从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漾开时,她的脊背竟无端地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她能感受到温芷晴的情绪确实好转了,可那种好转让她心里隐隐不安,像看见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忽然开出了艳丽的花,并不正常。 “温总,您的心情似乎变得不错,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心理医生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温和地肯定了眼前的变化,试图为僵持的治疗打开一个缺口。 温芷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眸色忽然亮了一瞬。 “所以,我现在比之前稍微正常了一些,对吗?” 她好像忽然找到了规则的漏洞。 心理医生一时间有些踌躇。 她实在看不透温芷晴那抹笑意背后,究竟是好转的迹象,还是另一层更深的沉溺。 但她也知道,此刻无论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她都不能否定,这样才能更好地鼓励病人。 片刻后,心理医生轻轻点了点头。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层薄薄的亮光。 原来,有一条捷径可以走。 只要笑一下,点个头,就能被当成好转。 温芷晴忽然觉得,这场心理疏导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不过是学着演戏罢了,学着演一个正常人。 如果通过未来许多次的心理疏导,自己能骗过面前的心理医生,那么之后也可以骗过其他人,包括母亲们,包括学妹。 至于真正的正常,她不需要。她只需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正常就够了。 温芷晴想,她可以等,也可以演,可以把自己变成任何人想要的样子。 只要最后能回到学妹身边。 温芷晴再次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感激的微笑。 “谢谢。” 心理医生微微凝神。 温芷晴的好转来得太明显,明显到有些不真实,职业的本能让她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违和。 明明是夏季,但书房里的冷气开得太足,她竟觉得有一股湿冷从脚底慢慢漫上来。 心理医生的直觉在提醒她,这不对劲。可她知道,此刻追问只会引起温芷晴的警觉。 她呼出了一口气,把疑虑压了下去,语气仍是温和轻松的:“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温总,下次我们可以试着多聊聊您自己的想法。” 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努力收敛起阴郁的神色,好让笑容显得更阳光些。 心理医生站起身,收拾东西的时候余光瞥见温芷晴悄然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配合,可医生总觉得那片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游动着。 温芷晴没有起身送她。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送医生走到门口。 门缓缓被合上了。 温芷晴还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些神经质的愉悦。 随后,温芷晴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午后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庭院的花开得很盛,一丛一丛的,颜色浓丽得化不开,挤挤挨挨地铺满了院子的边角,那是晚棠从前栽下的。 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隔着玻璃,用指尖轻轻描摹其中一朵的轮廓。 玻璃微凉,她的指尖也是凉的。 温芷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花开得这样好,她怎么舍得让那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自己会慢慢学会,如何模拟出一种正常的状态。 毕竟,自己之前也曾经正常过。 她还记得林晚棠曾经所深爱的,自己的样子。 温芷晴想,她只需要照着曾经的模样,重新雕刻自己。 她不介意当从前的自己的替身,只要林晚棠不要被别的Omega引诱,她可以一直演下去。 不过,这个过程也不能操之过急。 温芷晴有一种神经质的敏锐,此时,心理医生大概并未相信自己在好转。 她需要去翻阅心理疏导的资料,去了解一个真正被治愈的人,应该经历怎样的过程,每一个阶段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说出怎样的话。 然后,她才能编造出适合自己的剧本,一字不差地演下去。 只要骗过了那个顶尖的心理医生,她就能骗过所有人。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自己的生日了。 她需要在生日之前,模拟出真正的正常。这样就可以在那之前,顺理成章地重新回到拍摄场地了。 每一天晚上,温岚和蒋峤都会过来,陪女儿一起吃晚饭。 这些日子,她们已经习惯了女儿大多数情况下的沉默,那是种被拢在焦虑里的,像死水一样绝望的安静。 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兽,已经习惯了黑暗,不知何时才能出去。 可这一天,温岚和蒋峤发现女儿忽然有了一些改变。 女儿抬起头时,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不是灯光映上去的,是从眼眸深处透出来的,像冰层底下终于有了一线流动的春水。 “芷晴,今天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温岚的声音很轻柔,像许多年前女儿还是个小女孩时,自己每晚陪在床侧哄她入睡的语气。 温芷晴进行心理疏导的这些日子,温岚和蒋峤没有放下集团的工作,可她们从不在女儿面前表现出疲惫。 温芷晴点了点头:“嗯,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好起来。” 她垂下眼眸,舀起一勺粥,勺子在碗沿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欺骗母亲时,温芷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负罪感。 但她别无办法。 如果温岚和蒋峤也认为自己在逐渐恢复正常,她们也会高兴的。 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 此后的时间里,温芷晴翻阅了许多心理疏导的资料。 她把自己过去的种种经历和真实的案例进行比对,然后拟定一个看起来正在逐渐恢复正常的计划。 为了这个计划,温芷晴把从小到大所有的资料和旧照片都寻了出来。 翻到大学时那一张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的她,正对着学妹的方向笑。 这个笑容太干净了,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光。 温芷晴看了很久。 这是曾经的自己,可她已经回想不出,到底该如何露出这样的微笑了。 温芷晴想,这大概会是学妹会心动的笑容。 她起身走到梳妆镜前,对着镜面,尝试着慢慢扬起嘴角。 镜中的笑容乍看有些温柔,像一朵在暗处悄悄绽开的花。 但花茎的底部,是快要溢出来的黏稠执念。 这是一个很拙劣的伪装。 虽然还完全不像,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温芷晴对着镜子,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镜面上蒙了一层薄雾,她的笑容在雾气里变得模糊,像一朵开在雨夜的花。 她已经明白眼前的笑容为什么不像了。 是因为眼神。 自己的眼睛里没有大学时那种明静温暖的喜欢,只有一团烧不尽的执念。 不过没有关系,温芷晴想,自己可以通过调整光线射进来的角度,让光刚好落在瞳孔里,映出一点明媚的亮,模拟出从前的眼神。 一切都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温芷晴对着镜子,重新露出了现在偏执的微笑。 仿佛墙角久不见光的青苔,终于等到了水汽,病态地悄悄舒展开来。 大学时的那个自己,通过不断练习,她一定能原样地复制出来。 那是已经验证过的成功。 像是作弊的人拿到了一张满分答卷,只需一笔一划地誊写。 于是,在经历过前几天的挫败以后,心理医生忽然发现这个棘手的病人,似乎逐渐有了配合的迹象。 并不是忽然完全变得配合,也不是完全踩在她预设的治疗节奏上。 大部分情况下,温芷晴仍然会冷脸盯着自己,亦或者对自己的问题恍若未闻。 但这种僵局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偶尔,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温芷晴会愿意聊几句自己的事。 虽然不多,却足以让心理医生看到忽明忽暗的曙光。 比起之前彻底的沉默,这已经是一种确定的进步了。 “以往的每个生日,我的学妹,会在我的生日宴上送上一大束鲜花,还会为我精心准备礼物。” “我很后悔,当时从未拆开看过。” 温芷晴垂下眼眸,声音轻缓,按照计划开始透漏几句有关心结的经历。 由于太过刻骨铭心,温芷晴她忽然感到一阵真切的钝痛从胸口漫上来,声音里便带了几分压抑的哽咽。 因此,效果出奇的好。 心理医生看着面前的大情种开始吐露过往,终于感受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最近的心理疏导,总算有了效果。 虽然病人的恢复速度看起来有些快,但仍在正常的范畴之内。 她能明显感觉到,温芷晴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心理疏导,甚至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分期待。 这次离开时,心理医生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背影也比以往松弛了不少。 温芷晴目送心理医生离开,对着镜子,又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那几乎是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微笑,嘴角弯起时,与大学时期的她几乎无异,像是从旧照片里拓下来的。 她只敢在独处时,偷偷对镜子露出这样一个微笑。 温芷晴打算继续欺骗下去,直到最后。 只要没有人能看出自己的不正常,那么自己就是正常的。 * 最近几天,剧组在拍摄时发现了不少狗仔。 确实陆陆续续有一些路透传出来,但画面糊得看不清人脸,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剧组拦了几次,拦不住,也就不再管了。 所有人都没太放在心上。 只不过,除了温芷晴派去伪装狗仔的私家侦探,还有时岑派去的。 在得知温芷晴回到北城的消息后,时岑砸碎了客厅里所有的餐具。 满地狼藉中,时岑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地面上的碎瓷片映出时岑扭曲的侧脸,带着病态的满足。 她本来是计划,趁着西南山区拍摄时,伪造一场让林晚棠和温芷晴都消失的意外的。 有了之前失败的经验,这次一定能做到天衣无缝的成功。 真可惜,温芷晴竟然回到了北城,到底还是温岚与蒋峤老谋深算。 不过没关系,如果温芷晴深爱林晚棠,那么就算只能做到让一个人消失,温芷晴也会痛不欲生的。 即使侥幸能活着又怎样,这足够温芷晴的心里流一辈子的血了。 碎瓷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一片锋利的残片上,光影晃动出大门打开,回到家中的时欢看到了满地的狼藉后不安的侧脸。 她不知道母亲为何发笑,只觉得笑声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癫狂。 时欢静静望着母亲,时岑的嘴角微微有些干裂,起了白色的死皮,却还在笑着。 为什么自己回来,要面对这样一塌糊涂的一切呢。 时欢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很想离开,很想不再回到这栋空荡的别墅里。 但不可以。 如果自己彻底不管不顾,时岑的精神一定会更加岌岌可危。 虽然即使回来,自己能做的事情也微乎其微。 时欢疲惫地闭了闭眼。 但最终,她还是穿过满地的碎片,叮嘱一旁的阿姨过段时间再打扫以后,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水瓶递给母亲。 第79章 不甘心 又一次心理辅导以后,心理医生目光逐行扫过自己这些天记录患者行为的笔记,手指忽然停住了,不再翻动。 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她垂下眼,把这几天的记录又读了一遍。 在今天她终于能够确定,这个恢复的速度,确实快得有些反常。 心理医生抬起眼,温芷晴正坐在对侧的沙发上,漆黑的眼眸像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温润宁静,映着午后的光影,只是似乎照不进眼眸深处。 看着心理医生迟迟没有离开,温芷晴的心里有些烦躁,心里那团贪婪的欲火越烧越旺。 她很想在此时打开私家侦探发来的邮件附件,然后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抚过视频里学妹的眉眼、鼻梁、嘴唇。 从日暮到深夜,她可以一遍一遍地看,看到学妹的容颜浸透她的瞳孔,融进她的血里,再也洗不掉。 但此刻温芷晴没有表露出分毫急切,仍然静静地倚在沙发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午后小憩,唇角甚至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她的笑意薄得像霜,覆在精致苍白的脸上。没有人知道,笑容底下是一汪湿漉漉的、快要发霉的渴念。 “温总,我感觉整个过程,似乎有些太过顺利了。” 心理医生犹豫了片刻,垂下眼睛重新看向记录里不太正常的地方:“我理解您渴望痊愈的心情,但” “太过顺利也不好吗?” 温芷晴的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衣角被她捋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顺利的话,当然很好。” 心理医生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记录本上轻轻点了一下:“温总,那我直说吧。” “我认为您只是在模拟一种逐渐痊愈的状态。”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把沉默拉得很长。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沙发上缓缓退去,只剩下桌面上还留着一小片暖黄。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那片细长的光影,落在温芷晴脸上。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停了一瞬。 “你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 温芷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宽容的漫不经心。 那双漆黑的眼眸望着心理医生,没有恼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空调的冷风无声地循环着,窗外的蝉鸣被隔在玻璃外面,闷闷地响着。 温芷晴靠在沙发里,姿态松弛,阳光从她脚边滑过去,她的唇角依然微微翘着,看不出任何破绽。 短暂的恍惚里,心理医生甚至有些动摇了,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但她随后摇了摇头。 “温总,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她翻看着记录,逐行扫过:“但这些偏差,一个两个可能是偶然,多了就不是了。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我是不会这样说的。”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温芷晴的表情冷了下去。 她微微抬起下颌,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光亮悄然隐去,沉成一片不见底的漆黑,衬得那张本就秾丽的脸愈发疏离。 冷白的皮肤,深色的瞳仁,在她脸上交织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美。 心理医生手中的笔微微一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痕迹。 虽然已经有了准备,但骤然看到这样阴郁的Omega,她还是慌张了一瞬。 甚至,这种心里泛起的颤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极致阴冷的美时,本能的心悸。 这么多天的心理疏导,面前的Omega只是陪自己演了出戏,演得自己在最初时几乎信以为真。 被拆穿以后,她悲哀地发现温芷晴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变化。 阴郁如故,偏执如故。 一切如旧,一切都没有变。 “其实这些都没有关系。” 温芷晴又笑了起来,笑意明媚得晃眼,一如这些天她反复练习过的样子。 心理医生与她对视一眼后,很快又垂下眼眸,看向笔记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毕竟,您是通过治疗过程中出现的偏差分辨出来的,而不是通过我的行为举止分辨出来的,对吗?” 温芷晴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好奇,仿佛被拆穿的那个人不是她自己。 心理医生垂着眼,将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即使在治疗过程中没有出现偏差,温芷晴的行为举止,也没有完全像是一个正在痊愈过程中的人。 她忽然有些动摇,不知道还该不该再继续下去。 也许自己也不需要那么多的钱,她想。 犹豫了片刻,心理医生合上了记录本,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很久。 “其实,您可以不用这么着急做决定的。” 温芷晴侧过脸,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衬得眼眸愈发阴沉:“再有二十多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完全是前后毫无关联的两个句子。 心理医生想,这应该不是邀请自己参加生日宴的意思吧。 她放弃了继续揣摩温芷晴的言外之意,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离开这间书房。 “您进来的时候,应该会经过我的庭院吧。那里的花,开得很美。” 此时,温芷晴那双一直沉静阴郁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别的东西。不是光,是一大片沉甸甸的,快要溢出来的欲念。 滚烫,浓烈,毫不遮掩,像暗处烧了很久的烈火。 “是很好看。” 心理医生附和了一声,但脑海里是一片空白。 那些花,她每天来这栋别墅为温芷晴心理疏导时都会经过,此刻却已经完全忘记了庭院里的花都是什么颜色了。 “那是我曾经的爱人,亲手种下的。” “直到去年冬天的时候,我还是她的妻子。” “我想在生日时,重新让她见到我,见到一个正常的,她曾经深爱着的我。” 温芷晴说着,缓缓转过头看向窗侧。 楼下,大片大片艳丽的花还在,开得热烈而寂寞,但种花的人已经离开许久了。 回忆过往时,温芷晴的眼睛里没有了阴郁,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像神殿里的信徒,曾用冷漠和傲慢将神明驱逐。 而如今殿内只剩她一人,守着神明曾经留下的痕迹,日复一日地悔,日复一日地等,只求神明还能再垂怜一眼。 心理医生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温芷晴那双褪去阴郁、只余虔诚温柔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悲哀。 她回想起了庭院中的景象。 花丛被照料得精细,枝干错落,有粗有细。 粗的像是已经在那片土壤里扎根许多年了,细的像是去年才栽种的新枝。 “温总,我爱莫能助。” 心理医生叹了口气,她原本会以为还会有什么隐秘的豪门秘辛。到头来,却发现能让这个高高在上的顶级Omega陷入偏执的,真的也只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爱恨别离。 “我可以支付给你完成心理疏导十倍的价格。” 温芷晴从窗外收回了视线:“只要在剩余的二十多天里,你能指出我所有不正常的地方,帮我变回曾经那个让她心动的我。” 心理医生望着温芷晴漆黑的眼眸,怔愣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记录本上按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卡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句经典流传的话,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如果有,那一定是价码还不够高。 “温总,但这样做的风险很高。” 心理医生想了片刻,还是打算提前坦诚相告,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哪怕在我看来毫无差别,您能暂时瞒住亲近的人一小段时间,也不一定能永远瞒住。” “我担心纸包不住火,事情总有败露的一天。” 心理医生暗暗地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您可别怪我没提醒,也别想着再把钱要回去。 温芷晴短暂地犹豫了片刻。 也许不会被拆穿。 难道学妹真的能记得大学时候有关自己的一点一滴,然后在之后经年累月的相处中,察觉出那些细微的不同吗? 她不确定。 也许学妹只记得大概了。 甚至这三年的婚姻,也许学妹都在逐渐忘却了,何况是更加久远的曾经。 学妹完全有可能记得不甚真切了。 温芷晴想,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可心里隐隐还有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突然涌上来的,而是一直都在,像潮湿的苔藓贴在骨缝间隙慢慢蔓延,怎么都刮不干净。 倘若学妹真的发现了呢? 发现自己在假装,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变好,发现自己还是那个阴暗偏执的,让人想要逃离的人。 她承认自己确实害怕。 害怕学妹发现,害怕一切都功亏一篑,害怕到最后连这一点伪装的希望都保不住。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不甘心从学妹的生命里消失,不甘心以后可能会有另外一个人,代替自己站在学妹的身边。 恐惧和不甘心混在一起,沉甸甸的,黏稠稠的,推着她往前走。 她没有办法停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再次抬起眼时,眼底的那点犹豫已经消失了。 “没有关系,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交易。” 温芷晴平静地说道。 她站起身,目光移向窗外,庭院里的花开得正盛,午后的光影在花瓣上缓缓移动,花团锦簇铺满了整片花圃。 她的目光在那些细弱的枝条上停了一瞬。 那是学妹离开前最后种下的几株。她曾怕它们活不过冬天,所以亲自格外用心地养护。 她看着窗外那些花,眼底的欲念又一点点地漫上来。 这一次,她一定要与学妹重新在一起。 那份渴望从心口往外爬,沿着血管蔓延到指尖、到发梢、到每一寸皮肤底下。 她却对着开得正明媚的花朵,露出一个同样明媚的微笑。 那是学妹曾经深爱过的样子。 * 一连几天,每次从剧场拍完戏后,林晚棠都在填写申请禁止接触令的材料,并且上传附件证据。 有时,窗外的天光从傍晚的橘红变成深夜的墨黑,她也浑然不觉。 她原本拍下了那封道歉信,打算一并上传。 可最终她撤回了那张照片,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林晚棠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 这种做法似乎有些卑劣,林晚棠想,温芷晴在写道歉信时,并不会想到这份道歉信会成为申请禁止接触令的证据。 这是私人的信件,自己可以把它当成武器,但她不想这样做。 虽然道歉信的照片已经拍了,就存在手机里。可那封信,她一个字也没有读过。 只是原因太过复杂了,恐怕连林晚棠自己都难以说清。 这封信里,无非是道歉、忏悔、回忆、请求原谅。 她不需要再看一遍。 可偶尔,在片场等戏的某刻空隙,在某个暮色沉沉的傍晚,在某个虫鸣渐弱的清晨,她确实很想打开那封信。 林晚棠一直觉得,写信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纸短情长,一笔一划,都是落笔时的心跳。 但她还是怕,怕自己读完那封信,心里那道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会裂开又一道缝隙。 自己已经不能对温芷晴心软了。 林晚棠怕自己会又一次陷进去,又一次被当作理所当然,又一次重蹈覆辙。 她不想再回到从前的那种日子。又是漫长的等待,又是无数次的自欺欺人,被温芷晴偶尔施舍的一点温柔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一身狼狈,满手淤泥。 林晚棠想,她不想再掉回去了。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自己可以再被消耗了。 说到底,林晚棠想,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再爱温芷晴一次了。 温芷晴已经回到北城许多天了,林晚棠以为她会再次回来纠缠,亦或者发消息骚扰,可温芷晴竟然真的悄无声息了。 她像是从林晚棠的世界里彻底退场了,干净得不留一丝痕迹。 只是这种安静,比任何纠缠都更让人不安。 所有的禁止接触令的材料都已经准备齐全了,林晚棠犹豫了一天,终于还是提交了。 她没有办法赌温芷晴不会回来。 屏幕跳出提交成功的提示,她的手指还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收回。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好像更加沉重了。 只要审核通过,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 她们互相,都只是对方漫长生命里的,其中几年的过客。 时间会让人淡忘一切,她们总会互相彻底放下的。 提交禁止申请令后,林晚棠倒是时常会刷到有关温芷晴的信息。 温芷晴没有回到温氏的企业,倒是时常做些慈善活动。 林晚棠盯着一条推送里的图片,怔愣了许久。 照片里的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裙,站在一群被救助的流浪动物中间,笑容熟悉而陌生,像一抹落进尘世的月光。 随后,她又看了一眼推送的日期。 她有些分不清,照片里的究竟是学姐,还是温芷晴。 第80章 告白 此后,林晚棠时常会刷到有关温芷晴的推送。 此时已是初秋,西南的山林仍是一派浓绿,不见一丝秋意。而北城的树叶,叶缘大约已经开始染上淡淡的金黄了。 “真是烦死了。” 陆微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冷冷嗤笑一声:“比明星发的通稿还多。到底还是温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有钱,多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了,下次直接满大街撒钱岂不是更好。” 她的声音不小,但剧组的其他人都恍若未闻。 投资方不在场,谁也不想当那个告密的人。若是有人告状说主演背后说其坏话,温芷晴那般骄矜高傲的人一旦发作,迁怒下来,整个剧组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四下无人应声,陆微侧过头,看向不远处放下手机后认真研读剧本的林晚棠。 温芷晴已经离开许多天了,可自己与林晚棠的关系,却并没有像她曾隐隐期待的那样,借机突飞猛进。 明明那个碍眼的人已经不在了。 陆微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她们现在的关系,仍然只限于片场,拍戏时对台词,休息时偶尔闲聊几句,拍完戏后一起沿着山路走回住处。 陆微不知道是因为林晚棠没有听懂自己话语间的暗示,还是即使听懂了,也没有与自己在一起的打算。 可她心里清楚,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在西南山区的拍摄,远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加顺利。 戚亦姝原本的计划是两个月拍完所有的戏份,可目前来看,她们甚至能提前结束。 一旦回到北城,那个阴魂不散的Omega肯定又会像从前一样,没完没了地缠上林晚棠。 想到这里,陆微又暗骂了一声。 她觉得这个不择手段的Omega比之前更疯魔了。 发了这么多铺天盖地的通稿,不过是不想让林晚棠忘记她罢了。 可偏偏,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这样想着,陆微又抿了抿唇,又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把那些推送全点了一遍不感兴趣。 一天的戏份结束后,夕阳已经落到了山脊背后,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暗紫色的余晖。 剧组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说话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虫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陆微走到林晚棠身边,微微偏头,语气依旧轻快:“晚棠,一起走吧。” “好啊。” 林晚棠抬起头,暮色里,陆微那件印着骷髅头的防晒衣格外醒目,像一排白色的牙齿在冲她笑,晃得林晚棠眯了一下眼睛。 林晚棠顿了顿,然后站起身来。 “时间过得真快。” 林晚棠望着前方蜿蜒的小径,想起刚来时这里的泥泞与崎岖。雨水冲刷出的沟壑,一脚踩下去便陷入湿滑的淤泥中。 如今,整条路已被踩得平坦了许多。 陆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想要在离开前向林晚棠告白。 虽然,这是一步很险的棋。 在拍摄中期向林晚棠告白,也许被拒绝后,也很难再做朋友,大概也只能是合作过一次的同事,戏散人散,再不相干。 可她不想带着遗憾离开这片深山。 如果没有情敌时,自己都没有勇气告白,那更何况回到北城以后呢? 比起沉默着就此错过,她宁愿赌一个答案。 陆微一生中听过许多人对自己的告白,偶尔有兴致时,她也不介意陪人玩一玩。 但她从未对别人告白过。 这是要许上真心的行为,而陆微不确定,自己是否长出来过这样的东西。 毕竟她一直都只是在醉生梦死中活着而已。 可与林晚棠搭戏的这段日子里,她时常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那么大声,那么吵,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那具醉生梦死的躯壳里活了过来,开始笨拙地跳动着。 陆微很不习惯,但又为此着迷。 暮色沉沉地笼着山路,虫鸣从两旁的草丛里漏出来,细碎而绵密。 陆微沉默着,眉峰不自觉地轻蹙着,嫣红的嘴唇微微抿合,盛着沉沉的心事。 “没事吧?”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关心地询问。 陆微倏然顿住,山路上的脚步声只剩林晚棠一个人的,片刻后也停歇了。 暮色从四面合拢,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灰蓝里。陆微站在那片将暗未暗的光里,侧过脸没有看向林晚棠,声音很轻。 “如果有事呢?” 问完以后,陆微的心跳如鼓点,血液顺着心脏流向全身,掠过脸颊,烧起一片艳如晚霞的绯红。 她忽然有些后悔就这样问出口。 “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林晚棠的声音被微风送过耳畔,依旧温和,像山涧傍晚的微风。 在这片令人心安又令人心悸的温柔中,陆微转过头,看向林晚棠。 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跳得太快太响了,响到林晚棠一定可以听到。 滚烫的悸动从胸腔横冲直撞,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自己的心意了。 如果,真的能与面前的Alpha,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但陆微最终还是忍住了。 那些滚烫的字句在唇齿间辗转,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她咽了回去,沉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眼眶微微有些湿润,陆微垂下了头,把那张绯红的脸藏进暮色的阴影里。 “也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有些着凉,今天恰巧就感冒了。” 林晚棠顿了顿,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关切地问道:“有感冒药吗?” 陆微怔愣片刻,摇了摇头。她不敢开口,怕一出声,喉咙里的哽咽就藏不住了。 “我房间里有感冒药,待会儿给你送过去。” 陆微看着林晚棠微微蹙起的眉,心里忽然又酸又软。这个Alpha连她随口编的借口都信,还这么认真地要给她送药。 只是可惜,林晚棠根本不知道,自己生的是什么病。她给的药,大概也治不了。 片刻后,她们又继续往前走下去了。 晚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拂过陆微发烫的脸颊。她抬起手,用指背蹭了一下眼角,那里有一点没忍住的湿意。 温芷晴看着照片里两个人离开的背影,第一次感觉私家侦探在摄影方面也格外有天赋,至少她知道,拍摄时用什么样的角度,最能刺痛自己。 她明明是伪装成狗仔留在片场,却能顺着山谷的走势,拍到学妹和旁边那个碍眼的Omega并肩而行的画面。 隔着太远,暮色把她们的轮廓融成模糊的一团,看不清表情,看不清距离,只看得见两道身影挨得很近。 温芷晴盯着那道模糊的轮廓,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描摹着学妹的背影,然后修长的指甲用力划过旁边那个人的身影,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印记。 温芷晴的目光还停在那道划痕上,一直没有移开,像是被黏住了一样。 她不喜欢。 不喜欢别人离学妹那么近,不喜欢学妹的背影旁边站着别人,不喜欢那张照片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酸涩的,炽热的,像潮水一般漫过胸口,漫过喉咙,涌到眼眶。 温芷晴能感觉到那层湿意在眼底打转,湿热的,痒痒的。 她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水光收了回去,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学妹不喜欢她哭,她记住了。她现在已经可以控制得很好了。 她很想回到林晚棠的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藤蔓,缠住了她的每一寸骨头。 温芷晴挣不开,也不想挣开。 她再次把林晚棠近期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出来,铺满了半张床。 这些天的深夜,温芷晴喜欢把学妹的照片放在枕边,侧身躺着,用手指描摹慢慢照片里学妹的眉眼。 然后她闭上眼睛,想象着学妹还在,想象着学妹的呼吸就拂在耳畔。想象着自己睡着以后,脸颊可以陷进学妹的肩窝。 这其实是一个对入睡很有帮助的方法。 每次晚饭时,温岚和蒋峤都欣慰于自己眼下青色的阴影似乎淡了些,她们一致认为,大概是自己精神恢复得不错,连带着睡眠也好了许多。 幸好,幸好温岚和蒋峤只是晚饭时才会过来。 温芷晴想,这样她们的母亲们暂时不会看出太多端倪来。 漫漫长夜,腺体深处又涌上一阵熟悉的燥热,温芷晴蜷起身体,把林晚棠的照片拢在胸口,指尖紧紧攥着那张她最喜欢的侧脸照。 微凉的纸面触到滚烫的皮肤,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那点凉意瞬间就被体温吞没了。 还不够。 温芷晴把照片往下移,沿着发热期烧得发烫的皮肤,一张一张地贴过去。闭着眼,想象这是学妹的手,正一寸一寸地抚过自己的身体。 她把柑橘的香水喷在后颈,熟悉的气味弥散开来,她闭上眼,想象那个人正从身后环住她,咬破她的腺体然后标记她。 学妹的信息素早已不再了。温芷晴只能靠着抑制剂,靠着那些旧衣物、靠着冷冰冰的照片,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发热期。 她咬着唇,小声唤着学妹的名字,呻吟从唇齿间漏出来,缠绵入骨,像妖在月下浅吟低唱。 明明已经提前打过了抑制剂,可情l热似乎还是格外漫长。 温芷晴蜷起身体,像一只被困在巢穴里的兽,等着这阵潮热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灼热终于退去了,温芷晴瘫在床上,像一尾搁浅的鱼,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照片散落在枕边,温芷晴侧过脸,看着那些照片里林晚棠安静的眉眼,伸出手,一张一张地把它们拢回来。 如果学妹知道了这一切,知道了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些夜晚,怎么把她的照片贴在皮肤上,怎么在发热期里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大概会觉得很恶心吧。 好在,学妹并不知道。 她把这些腐烂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锁在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深夜。 再有两天,自己就要重新去往西南地区了。 不过,不是直接去剧组,为了不显刻意,温芷晴先安排了几场公益活动,然后以顺道为由,去剧组探班。 心理医生也已经告诉过她,在白天刻意伪装的的状态下,她几乎就是一个正常人,足以以假乱真了。 温芷晴躺在床上,慢慢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濡湿的发丝还黏在她的脸颊上,有些微凉,她也不去理。 她继续想着,等之后到达拍摄场地后的第三天,会是自己的生日。 温芷晴唯一的生日愿望,是学妹会与自己重新在一起。 她知道这愿望太缥缈了,像攥不住的月光,连说出口都觉得是奢望。 可除了这个,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许愿的了。 * 剧组在西南山区的戏份,终于全部拍完了。 周围是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的嘈杂声,陆微却什么也听不见。她侧过脸,看向一旁的林晚棠,心跳怦怦作响,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她们还会再从这里滞留三天,在此期间,戚亦姝会逐条检查在此期间的拍摄素材,如若有遗漏,还可以及时补拍。 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可也就是在这一天的下午,整个剧组忽然知道了她们最大的投资方温芷晴,即将再次探班的消息。 “真是巧啊,我们这边刚收工,她也就来探班了。” “顺道过来,所以今天晚上就到吗?这一路跋山涉水的,温大小姐可真是太有心了。” 陆微说完后抿了抿唇,别过脸,烦躁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她原本是想,在最后一天完全准备好以后,再告白的。 温芷晴的到来完全打乱了自己的节奏。 陆微她甚至觉得这个Omega就是存心的。 不然,为什么在自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忽然又杀回了这里。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林晚棠。 林晚棠的神色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又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晚棠,你不觉得她很自私吗?” 陆微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的抱怨:“明明现在工作人员忙着整理器材,她还非要来这里添乱。” 林晚棠笑了笑,没有说话。 陆微屏蔽了关于温芷晴的一切消息,自然不知道温芷晴前几天就已经到了这边来了。 可不同于陆微,林晚棠在骤然听到她要来探班的消息时,内心里涌上的情绪,更多的是一种庆幸。 庆幸自己即使有过挣扎,即使曾在深夜里有过心软,终究还是提交了对温芷晴的禁止接触令。 虽然现在,禁止接触令还在审核中。 但林晚棠曾经了解过,只要没有立刻被初审驳回,一般证据都足够充分。 禁止接触令生效,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剧本的边角。 其实,内心更深的庆幸并不是不见温芷晴,而是有了禁止接触令,自己就不用再亲自做出选择了。 禁止接触令已经替自己把其中一个选项划掉了。 即使还有心软的瞬间,一切也早已成为定局了。 “晚棠,待会儿离开片场时,你有别的安排吗?” 陆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轻了许多。那声音里没有她一贯的慵懒调笑,反而是干涩的,带着几分紧张。 林晚棠侧过脸,目光在陆微脸上停了一瞬,有些不解,但还是摇了摇头。 “我,我想找你聊几句。” “就感觉最近天气还很不错。” 陆微不太习惯这样郑重地说话,想要找补几句,又惊觉前言不搭后语。 实在是,太丢人了。 陆微的目光飘向远处暮色渐浓的山脊上,不敢落回到林晚棠的脸上。 手心黏黏的,沁出一层薄汗,陆微把手指悄悄蜷进防晒衣的袖口里,指尖攥进掌心,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可心跳还是快得像擂鼓声阵阵,吵得她什么都听不见。 “可以啊。” 林晚棠沉思片刻,答应的速度比陆微预想中要快得多。 陆微鲜少有这种紧张的时候,但却没有任何前兆,林晚棠猜不透具体的原因。 她们还在同一个剧组,往后还要一起拍戏,林晚棠不想让任何不清楚的东西卡在两个人之间。 “哦,那好。” 陆微曾经嘲笑过很多人。 那些人费尽心机地出现在她面前,好不容易有了开口表白的机会,却磕磕巴巴,词不达意,像是完全没有准备。 她当时觉得好笑,觉得他们不够真诚,亦或者太傻了。 但这一次她终于懂得了,并不是没有准备,而是由于太过紧张,紧张到那些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虽然原本是打算两天后告白的,但其实她早已提前许多天精心准备过了。 可只是提前了两天,她却大脑一片茫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的那一边,天边只剩一道暗紫色的余晖。 就在这时,温芷晴沿着山路缓缓走来了,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寂寂地拂过路边的野草,像一抹落进尘世的光。 临近时,温芷晴抬起眼,看向学妹。 她的眼神收敛得妥帖,暮色沉沉地罩下来,什么情绪都看不真切。 没有执念,没有贪婪,也没有让人想要逃离的潮湿黏腻。 学妹就在几步之外。 温芷晴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升起一种蓄谋已久的餍足感。 卑微和贪婪杂糅成一种近乎病态的庆幸,温芷晴把它们全都收进了眼底最深处,只放出一层清冷明净的光。 林晚棠与温芷晴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片刻,随后恍惚了一瞬。 实在,实在是太像了。 袖口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晚棠,现在可以吗?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吧。” 陆微缓缓站起身,语气郑重。 人声嘈杂中,温芷晴很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 她看向林晚棠被拽住的袖口。 温芷晴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住了,然后猛地烧起来【..top】 80-90 第81章 当小三可是很惹人厌的 林晚棠看着陆微。 陆微的眼神飘忽,不像往常那样带着懒散的笑意,反而有些慌乱,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余光中,温芷晴站在暮色里,裙角被风轻轻吹起,低垂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只能依稀看到嘴角弯起,清冷,疏离,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潮湿的温柔。 那温柔里还藏匿着什么。莫名地,让人觉得有几分悲伤,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在了暮色里。 “好啊。” 林晚棠点了点头:“去哪里呢?” “我也没太想好,总之不要在这里就好了。” 陆微向林晚棠的方向又靠近了些,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总之,我不想让别人听到。” 温芷晴看着陆微向林晚棠靠近,像看着一把刀慢慢抵上自己的喉咙,偏偏又动弹不得。 陆微是想要对学妹表白了,她知道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只能站在这里,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旧物,看着别人走向那个曾经只属于自己的人。 温芷晴想,在许多年前,自己也曾计划过向学妹表白,可惜所有的变故把一切都碾碎了。 是自己太过骄傲,太过自以为是,错过了所有敞开心扉的可能。 结婚以后,她更以为即便互相折磨,她们也会永远纠缠在一起。 可后来并没有来日方长,学妹也没有一直等她。没有人会愿意永远待在原地等一个从不回头的人。 温芷晴想,其实她也曾有过机会的。 在那些被浪费掉的岁月里,在那些被她用冷漠和傲慢砌成高墙的日子里,学妹曾经无数次向她伸出手。 是她一次次把那些手推开,推开到学妹终于不再伸出手。 现在她站在暮色里,看着别人走向学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挽回地溃烂。 溃烂渗进骨头,浸入血液,弥漫在往后每一个瞥见学妹对旁人展露笑颜的刹那。 那是她的悔意。 “可以去我们之前搭戏走过的那条小径。” 陆微缓缓说道。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条路两边开满了野花,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掉落。她们曾在那里对过一场告白的戏。 那条小径很窄,窄到两个人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近。相对时,呼吸都会交叠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真是一件浪漫的事,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因戏定情。 林晚棠觉察到有些微妙,但她没有追问,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该面对的事情,总归是要面对的。 没有人回头看温芷晴的神色。 温芷晴把手指慢慢蜷进掌心,指甲嵌进皮肤,留下一道道月牙印。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融进了暮色里,再也分不清了。 漫长的时间里,温芷晴的心脏都像是要被捏碎了。 她怕,怕陆微真的会告白,怕学妹真的会点头,怕她站在这里的所有等待与执念,最后都变成一场笑话。 那三年里,她从没有好好看过学妹一眼,只会在学妹递来礼物时冷着脸推开,在学妹流泪时厌恶地别过脸去。 那样漫长的时间里,她从未付出过,相反只是一味贪婪地索取。 如今骤然又遇到这般粘人体贴的Omega,学妹当然不会拒绝吧。 灰蓝的暮色中,温芷晴终于肯承认,自己比不上陆微,比不上戚亦姝,甚至可能比不上任何一个和学妹擦肩而过的陌路人了。 温芷晴想过离开,可离开后就再也看不到学妹了。 她舍不得。 温芷晴宁愿站在这里,被悔意淹没,被爱意灼烧,也一定要等到学妹回来。 她想,也许她这辈子都学不会放下了。 暮色沉沉,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了。 温芷晴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暮色,终于肯垂下眼。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她已经忍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把那层湿意压回进眼底。 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温芷晴咬着唇,想把那声哽咽压回去,可却没有办法,泪水肆意而无声地顺着脸颊滴落。 好在,学妹已经走远了。 * 走到曾经拍戏的那条小径时,陆微终于停住了。 暮色四合,天光收尽了最后一缕暖色,四下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她们面对面站着,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林晚棠没有先开口。 在走来的路上,她大约已经猜到了陆微想说些什么。 她想,陆微大约是想要表白。 若是在曾经,林晚棠不会有这种想法。哪怕有一个瞬间脑海里掠过这种想法,她都会觉得是自己太过自作多情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终于可以坦然地承认,自己身上确实会有很多闪光点,会被人发现,也会被人喜欢。 自己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在这个过程中,林晚棠也逐渐明白,自己曾经关于爱情的一些想法,也许都并不是对的。 她曾经深信不疑,如若想要让别人爱上自己,自己一定要倾尽所有地对那人好,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捧到对方面前。 但其实,爱并不是靠付出维系的,而是靠吸引。 一个人如果只能靠不断地给予才能留住对方,那么这段关系其实早已失衡,最终也只会走向分崩离析。 爱是情不自禁地靠近,而非精疲力竭地挽留。 所以,其实不需要低微到尘埃里,只需明亮坚定地做自己,爱的人自会循着那片光走来。 已经沉默了片刻,陆微还是很紧张。 这一路上,她本想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再梳理一遍,可脑海里偏偏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站在那里,脑子空空的,心跳却震耳欲聋。 甚至,在与林晚棠重新相对立于这条小径上时,她忽然就丧失了告白的勇气。 如果告白失败,她们大概也只有这一段戏的缘分了。 陆微很清楚林晚棠的性格,面前的这个Alpha并不是那种会钓着别人的人,大概会直接拒绝。 如果一旦拒绝,拍完这部戏后,肯定就不会再有联系了。 她曾经很潇洒地觉得,她喜欢林晚棠,当然就只想与林晚棠当恋人,其余的关系都索然无味。 可真的走到这一刻时,陆微忽然心生怯意。 她有些后悔了。 她不想用一次告白,去赌一个可能会让她失去一切的结局。 就算不能成为恋人,她也想与林晚棠继续相处,哪怕只是以朋友亦或者同事的名义。 如果不表白的话,是不是就能以同事之名,心安理得地留在林晚棠的世界里久一些? 如若林晚棠认为这次合作愉快的话,也许她们还会有二搭的机会。 可已经走到了这里,再不表白的话,所有的筹划都毫无意义。 林晚棠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暮色把她的轮廓模糊成一道温柔的影子。 四周只有蟋蟀断断续续的鸣叫声。 陆微的眼眶湿润了,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盈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潋潋的,像雨后的湖面,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泪在眼底打着转,却没有落下来,只把她的睫毛染得又湿又亮。 她实在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 “抱歉,晚棠,我只是,只是有些” 陆微的声音哽住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泪水在她眼底蓄了太久,此刻一旦涌出,便止不住地往下淌。 泪光在她脸颊上闪烁,像碎了的星光,把她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映出一种别样的楚楚动人的美。 林晚棠顿了一瞬,随后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了陆微。 泪光潋滟中,陆微伸出手想要接过,可手指抖得厉害,指尖在空中颤了几次,怎么也捏不住那薄薄的纸片。 自己竟然如此狼狈,陆微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随后,脸颊上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林晚棠拿着纸巾,替她拭去了泪痕。 恍然间,林晚棠曾想到,她曾经也为温芷晴擦拭眼泪。 当时是在她们离婚后不久,她只记得温芷晴哭得凄楚,却忘记温芷晴落泪的原因了。 明明毫无意义,自己却总在不相干的瞬间,忽然回忆起这个人。 林晚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也还被温芷晴所牵动着。 她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在年少时,喜欢过那时如皎皎明月般天之骄子的学姐。 可如今时常回忆起的,是后来那个在自己面前时,总是狼狈不堪的温芷晴。 这样的温芷晴并不完美,阴暗,偏执,再不复曾经的光风霁月。 然而,她还是会在无数个瞬间,不自觉地看向她。 林晚棠晃了晃神,再看向陆微时,她已经不再流泪了,只有睫毛还湿着,一簇一簇的,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亮光。 “我只是,很想和你成为朋友。” 陆微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太贪恋这份温柔了,贪恋到连告白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陆微没敢看林晚棠的眼睛,她怕对方看见自己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贪恋。 她只能用朋友来当成借口,把那些滚烫的心事尽数地封存进这个最安全的词里。 林晚棠怔愣了片刻。 她原以为陆微会继续告白,或者就此作罢。 可没有想到,陆微最终会这样说。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林晚棠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陆微的肩。 这并不是一个亲密的动作,分寸刚好,像在安抚一个需要安慰的朋友。 陆微抬起眼,看向林晚棠。那张向来厌世慵懒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少见的懵懂,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真的吗?” 她的声音涩涩的,带着一点不敢确信的小心。 虽然她最终没有按预想中那样勇敢地告白,但无论如何,林晚棠接受了她此刻的请求。 虽然,这不是她最初渴望的那一个。 林晚棠点了点头,抬眼望向暮色深处。 “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吗?还是一起回去?” 陆微想了想:“我还想从这里再待一会儿。” 这一切都猝不及防,她的心跳还没缓下来,需要时间平复一下心情。 “好。” 林晚棠有些不太放心:“那我也陪你一会儿吧。” 暮色里,她们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从今往后,她们的关系,就此止步于友谊,不会再更进一步了。 温芷晴在片场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林晚棠回来。 她让其他人都先行离开了,偌大的片场里,只剩下她孤零零的身影,被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没。 这么长的时间,陆微会对学妹说些什么呢? 温芷晴想不出来。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夜将近,一弯明月悬在天边,还不甚分明,像蒙着一层薄纱。 花前月下,大概正是谈情说爱的好时机吧。 她克制不住地想,也许学妹会同意陆微的告白。 也许,之后她们会牵手、拥抱、接吻。 这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呢? 温芷晴想,如果当时那个易感期,学妹真的标记了自己就好了。 如果腺体上被学妹的齿尖咬破,信息素渗进血液,从此她的身体里永远留着学妹的气息。 这样,哪怕学妹再厌恶她,也永远再也甩不掉她了。 她们可以再彼此纠缠互相折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直到死。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更深的庆幸淹没了。 幸好,幸好学妹没有标记自己。 像她这样偏执的疯子,只会得寸进尺,只会贪婪地吞噬爱意,只会把学妹一点点拖进她腐烂的地狱里。 自己已经毁过学妹一次了。 现在学妹终于离开了当年的泥沼,有了新的事业,有了新的朋友,也许将来还会有新的恋人。 她不该再自私地拽着学妹重新回到当年的噩梦中了。 噩梦中只有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 温芷晴想,自己配不上任何原谅,也配不上任何救赎。 如果,如果学妹真的同意与陆微在一起,其实,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陆微会是一个很体贴的恋人,学妹一定会幸福的。 温芷晴笑了笑,笑容在月色里转瞬即逝。 不同于以往的偏执阴郁,也不同于强装出来的清冷疏离,这是一个说服自己后,真心释然的微笑。 可也只有一瞬而已。 温芷晴还是更希望学妹能拒绝陆微。 虽然她想了许久,也想不通学妹能够拒绝陆微的理由。 如果学妹没有拒绝陆微的告白,自己就不要再纠缠学妹了。 她可以躲在暗处继续窥探着,可以依靠着学妹的照片,再继续一个人安静地,腐烂地,爱着她。 温芷晴在片场沉默地等待着,不知又过了多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但不是林晚棠,而是陆微。 “晚棠她已经先回去了。” “不过呢,我还猜到温大小姐留在片场里,于是特意过来了。” 陆微笑了笑,是独属于胜利者的骄矜笑容:“晚棠她已经接受我的请求了。” “所以,希望温总不要再纠缠了。” 昏暗中,陆微看不清温芷晴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毕竟,当小三可是很惹人厌的。” 第82章 当小三,也不是不行 当晚,温芷晴陷入了一个悠长的梦境。 梦里,学妹要结婚了。 温芷晴收到了一份结婚请柬,艳红色的封面烫着金色的双喜字,生生灼痛了她的眼睛。 红色越看越深,深到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淹死在这一片铺天盖地的喜庆里。 温芷晴颤抖着手指打开了请柬,指尖冰凉,纸页边缘划过她的指腹,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满纸烫金的字,她只看清楚了学妹的名字。 剩余的一切,都淹没在了刺眼的红中。 “温总,您可一定要赏光参加我们主演的婚礼啊。” 声音模糊而熟悉,她听不出是谁,大约是剧组的副导演。 她有很多话想问面前看不清面容的这个人。 学妹要和谁结婚呢? 她们认识多久了? 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呢?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次凌迟,而她早已是千疮百孔了。 温芷晴恍惚还能想起,自己也曾与学妹结过婚。 若不是自己把一切都亲手毁掉,她们原本是可以相守一生的。 不会有离婚证,不会有禁止接触令,不会徒留自己一人被困在过去。 “婚期就在三天后。” 副导演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您可千万不要迟到啊。” 如若温芷晴稍微清醒片刻,便会知道没有人敢要求她一定准时。 梦境的逻辑,从来都经不起推敲。 但此时温芷晴早已是六神无主,她攥着那张请柬,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 她想要去抢婚,想要拆散学妹和那个不知姓名的人。 想要把学妹囚回到那栋别墅里,再不能出去,再不能对着别人微笑。 学妹的笑容,只能映在自己的瞳孔里。 无数阴暗粘稠的念头在心里百转千回地翻涌纠缠着,最后都归于同一个。 只剩余三天的时间,她来不及为学妹准备新婚礼物了。 如果能把自己当作新婚贺礼,送给学妹就好了。 温芷晴这样想着,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可笑意只停留在唇边,眼底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阴郁暗色。 此后的三天里,温芷晴一直没有想到该送什么礼物。 直到临近婚期的最后一天。 她想,就把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送给学妹好了。 可如此庞大的资产转移,至少也需要至少数月甚至数年的法律与税务规划。 一天的时间,仅仅是连清点财产都做不到。 但温芷晴回过神时,她已经开始动笔了。 她看着面前的信纸,怔愣了许久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立遗嘱。 温芷晴想,她没有办法接受学妹与别人结婚,但也不忍心再破坏学妹的幸福了。 只是偏执的欲l念仍在骨缝深处燃烧,烧不尽,也灭不掉,也许自己应该彻底离开了。 在参加完学妹的婚礼之后。 这样,学妹不用再躲着自己,她也不必再因为执念害人害己了。 如此,就能两全了。 温芷晴这样想着,眼底的暗色忽然淡了一瞬,浮上一层近乎虔诚的微光。 她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在学妹结婚的那一日,温芷晴精心梳妆了许久,最终还是去了。 宴席上,她看到了身穿婚纱的学妹。 林晚棠穿着雪白的纱裙,蕾丝花边从锁骨蜿蜒到指尖,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 头纱轻薄如雾,半遮半掩着她微红的脸颊,那双眼眸在灯光下亮得像碎了一池的星光。 那一瞬间,温芷晴的呼吸仿佛被攫住了。 林晚棠的身侧,站着另一个身穿婚纱的Omega。 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可温芷晴的心底却涌上一股没来由的厌恶。 灯光把两个依偎的轮廓镀成暖金色,影子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温芷晴在一旁的阴影里,却觉得头顶的灯光也太亮了,亮到像要把她灼伤。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Omega是谁,可始终想不起来。 终于,在两道人影经过自己身侧时,那个Omega停了一瞬。 “当小三可是很惹人厌的。” 熟悉的声音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温芷晴终于想起来了。 是陆微。 学妹要与陆微结婚了。 那个总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Omega,现在要成为学妹的妻子了。 可骤然再听到这句话,心里泛起悲伤的同时,还涌上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仿佛心里悄悄松动了一块。 当小三可是很惹人厌的。 当小三。 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温芷晴想,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也不在乎名声。她只在乎学妹。如果当小三能留在学妹身边,那她就当小三。 毕竟,她们有着100%的信息素匹配度。 也许学妹和陆微只是表面和谐,也许在那方面她们并不合拍。 到那时,小三也好,情妇也好,自己一定是最佳的选择。 这个念头炽热如焰,烧穿了梦境,终于把温芷晴惊醒了。 温芷晴倏然睁眼,额上沁着薄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 她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身边空荡荡的,没有学妹,没有遗嘱,没有婚礼,没有那件刺眼的婚纱。 只有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和一个刚刚在梦里松动了的,荒唐的念头。 温芷晴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忽然想,如果学妹真的结婚了,她会不会真的去当小三? 她不知道。 不过,她知道自己不排斥这个念头。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温芷晴逐渐清醒了。 无论学妹是否结婚,都不会出l轨的。 哪怕是与自己这样恶劣的人在一起三年,哪怕最后被自己亲手换掉了角色,学妹都没有想过出l轨。 那时,她曾经偏执地怀疑学妹和戚亦姝有染。 但私家侦探调查了那样长的时间,她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那时,温芷晴曾想过,如果林晚棠真的出轨了,她反而会好受些。那样她就有理由继续恨下去了。 可没有。 她连继续恨下去的借口都找不到,只能开始恨自己。 现在想来,之后学妹和陆微在一起,也不会出l轨的。 想当小三,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窗外,西南山区初秋的夜晚闷热潮湿,虫鸣密一阵疏一阵,吵得人心烦。 空调吹着冷风,房间里很凉,可温芷晴闭上眼,心里还是燥热的。 迟迟无法入眠,温芷晴索性披了件薄衫,打算到庭院里走走。 她推开门,夜风裹着湿气,拂在脸上微微有些凉意。 走廊尽头,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脚步蓦然顿住,呼吸也轻了。 那人正倚着廊柱,月光落在肩上,像坠入了深潭了星子,漾开满池的银光。 是林晚棠。 温芷晴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如果学妹看见了自己,大概又会厌烦的。 但林晚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脸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芷晴的瞳孔微微缩紧,她看见学妹漂亮的凤眸里没有厌烦,没有疏离。月光下,甚至浮着几分旧日的温柔,像梦一样。 温芷晴有些无措。 她垂下眼眸,攥紧了薄衫的衣角,攥到指尖泛白。 虫鸣在四周响着,温芷晴听着自己的心跳,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她实在担心,学妹会认为自己是个偷窥者,不知躲在暗处窥视了多久。 毕竟她曾经做过太多类似的事情。 但这一次,自己是真的偶然走到了这里。可在这时,温芷晴也有些恍惚,自己到底只是偶然走到了这里,还是蓄谋已久。 温芷晴不知道,自己眼底是否还洇着那些藏不住的,偏执腐烂的欲念。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抬眸时,林晚棠的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疏离,毫无波澜。 林晚棠没有说话。 她的Omega前妻披着薄衫站在几步之外。 那件素色的薄衫松松地罩在她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夜风拂过,衣料贴着身体的轮廓轻轻起伏,勾勒出肩胛的弧度和腰侧漂亮的线条。 也许是思绪过于凝滞,林晚棠的目光在前妻身上又多停了几瞬。 温芷晴披着头发,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衬着那张苍白的脸,有一种脆弱又冶艳的美。 “我有些失眠,是想出来散散心。” 温芷晴缓缓解释,声音有些发涩:“我不知道你也会在这里。” “嗯。” 林晚棠轻轻点了点头。 她曾看过许多条关于温芷晴的推送,一度真的以为心理治疗起了效果,以为温芷晴在慢慢恢复。 因为有太多次,林晚棠看着温芷晴的照片,恍惚觉得那就是曾经的学姐。 那个她曾深爱过的人。 但这次,月光下,她看着面前的Omega,忽然感觉她并没有恢复正常。 那些推送里的照片笑容明媚,举止得体。可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眼底的月光是破碎的,连攥着衣角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呼吸浅而急促,像一只随时想要逃走的小兽。 林晚棠甚至觉得,温芷晴有些害怕自己。 可在一个月前,这个Omega甚至敢在易感期来到自己的房间,浑身滚烫地贴上来,喘息落在她颈侧,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你经常失眠吗?” 过了片刻,林晚棠忍不住问道。 鬼使神差地问出口后,林晚棠感觉自己也要被温芷晴带着疯了。 由于极度厌烦温芷晴的纠缠,她甚至已经申请了禁止接触令。 可在这个月夜,林晚棠看着面前的Omega,站在那里像一株被夜露打湿的罂l粟。 锁骨的凹陷处盛着一小片月光,当温芷晴偏过头时,那一侧的颈线便拉得更长,从耳垂到锁骨,划出一道柔腻的弧度。 生生让人移不开眼。 林晚棠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心软,亦或者别的什么。 温芷晴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自己当然是时常失眠的,她又抬头看向面前的林晚棠,不知道为什么学妹也会失眠。 也许是因为被告白以后,太过开心了。 这个念头像一枚长而锐利的针,轻轻刺入她的心口,立刻泛起细密的疼痛,还混杂着酸涩的感觉。 像咬了一口未熟的青梅,汁液从齿间渗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都是涩的。 温芷晴努力把这样悲伤的感觉咽了下去,随后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淡。 林晚棠骤然间又看到熟悉的笑意,怔愣了片刻。 可心里想到的,并不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学姐,仅仅还是现如今站在月光下的温芷晴。 即使心理疏导的效果再好,人也不可能逆着时光走回去。 没有人能变回曾经的模样,只能一步步继续往前走。 林晚棠有了七八分笃定,这场漫长的心理治愈,大概并没有真的治好温芷晴。 “我先回去了。” 林晚棠下意识想要叮嘱温芷晴,山区的夜晚还是冷的,不宜站太久。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回去了。 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林晚棠的余光仍然停留在温芷晴的脸上。 在那一刹那的对视中,温芷晴的目光是湿润的,眼底渗出来潮润黏稠的湿意,像深秋的雾气,丝丝缕缕地漫过来。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 她终于确认,温芷晴果然没有恢复正常。 可更让林晚棠无力的是,即使知道这一切,即使她厌恶这样的纠缠,即使她已经申请了禁止接触令。 在月光下那道潮湿的目光望过来时,她的心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林晚棠关上了门,重新躺在了床上。 她想,这一切真是太荒谬了,她竟然会对同一个人反复心动。 但随后,林晚棠又想起了自己好不容易才从那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 无论怎么心动,她与温芷晴在一起的结果,已经被验证过是会失败的了。 那点刚浮上来的心动,便被林晚棠又一点一点地按了下去。 明天晚上,剧组会聚在一起,小酌几杯,庆祝这边拍摄顺利收官。 最迟回到北城时,那道禁止接触令也该生效了。 只要不再看见温芷晴,自己大约也就不会再动心了吧。 林晚棠这样想着,纷乱的思绪终于慢慢沉了下去。窗外虫鸣一声接一声,她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日,陆微当真感冒了。 房间里还摆着林晚棠昨天送来的药。她打了个喷嚏,恨恨地又倒了杯热水,扣下几粒药片咽了下去。 早知道,之前在和林晚棠一起回来时,自己就换个借口,说风大迷了眼睛,也比说感冒要强些。 偏偏几乎每次以感冒作为借口,之后的几天里总会真的感冒。 晚上,剧组还会小聚,她向来是会对这些无意义的热闹感到厌烦的。 可林晚棠也在。 陆微又转念一想,那个偏执放荡的投资方Omega,一定又会用尽手段缠上林晚棠。 而且,倘若温芷晴梨花带雨地质问林晚棠,为什么要答应与自己在一起,那么自己昨天的那番精心引导就全都露馅了。 陆微光是想象温芷晴红着眼眶垂泪的样子,就泛起一阵恶心。 真是有够矫揉造作的。 陆微想,自己必须要阻止这一切发生。 她必须得守住这个谎言。 一旦被拆穿,林晚棠知道她那样编排她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会对自己很失望。 她不想她们连朋友也做不成。 陆微草草扫了一眼用药的说明书,几乎是按说明书上的最大剂量吃了。 直到晚上,大脑依旧晕晕沉沉地,陆微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否是走的直线,助理跟在身边,有几次都要上前搀扶,都被她摆手挡开。 最终,她就这样踉踉跄跄地,硬是撑到了聚会的地点。 聚会设在村落里一处露台上。 木栏杆上缠着几串暖黄色的小灯,夜风一吹,光影晃晃悠悠的,在每个人脸上轻轻摇曳。 远处是沉进夜色里的山脊,近处是剧组三三两两围坐的身影,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微到的时候,头还是晕的。 她努力稳住自己,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人群,在摆放在露台角落的一张桌子前找到了林晚棠。 林晚棠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玻璃杯搁在手边,里面的酒液还是满的。 暖黄色的小灯串在林晚棠的脸上轻轻摇曳,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陆微走了过去,扶着栏杆坐下,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水,抿了几口。 好在,温芷晴还没有来,自己占尽了先机。 之后,只要一直守着林晚棠,不给温芷晴靠近的机会就好了。 陆微坐下来后,目光摇晃着停顿在林晚棠手边的酒杯,轻轻笑了起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感冒的鼻音:“晚棠,你根本不会喝酒吧?” 林晚棠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会喝的。” “开玩笑吧,你一看就是乖孩子,怎么会喝酒。” 山风掠过陆微滚烫的脸颊,她整个人细细地抖了一下。她执意要拿啤酒瓶给自己倒满,手刚碰到瓶身,就被助理和林晚棠止住了。 “今天的山风大,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晚棠说着,又抿了口啤酒,入口是凉的,带着气泡细密的刺痒,从舌尖一路滚到喉咙。 并不好喝。 她确实很少喝酒。 但陆微执意留在这里。 温芷晴此时没来,但也许之后会来,自己必须要守在这里。 林晚棠有些劝不住陆微,于是又开始喝酒。 她从来都没有喝醉过,这一晚忽然想体验喝醉的感觉。 西南山区的戏拍完了,心里像被挖走了什么,空落落的。 但也许不止是因为这个,林晚棠已经不打算再想了,今晚总归是想醉一场的。 夜风把灯串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变换。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低声聊天,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脆响。 山风更大时,陆微的助理终于把陆微劝走了。 林晚棠感觉桌上的啤酒又空了一瓶,她已经数不清又空了几瓶啤酒了。 她的头开始有些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浮上来。 她靠在椅背里,看着灯影在夜风里晃晃悠悠,觉得整个世界都跟着晃。 视野中,恍惚出现了熟悉的重影。 趁着月色而来,忽然在面前止住了。 “学姐。” 林晚棠笑了笑:“喝一杯吗?” 第83章 不会再遇到像我这样糟糕的人了 温芷晴怔住了。 她的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松开时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绯红,微微发亮。 她不知道该不该坐下来,不知道该不该接过那杯酒。她怕这是一场梦,怕自己一坐下,梦就醒了。 “不陪我喝一杯吗?” 灯串的光在林晚棠的脸上轻轻晃着,明明灭灭。 酒杯在她手里微微倾斜,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内缓缓流动,映着头顶碎金子似的光。 林晚棠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已经喝了不少,又像只是懒得端稳。头微微偏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她没有看温芷晴,只是盯着杯里晃动的酒液,嘴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温芷晴紧张得指尖微微发颤。 她见过林晚棠很多样子,在片场专注的样子,在月光下疏离的样子,在那场荒唐的夜晚里失控的样子。 可她没见过这样的林晚棠。慵懒的,放松的,带着一点点醉意的。 那一刻,温芷晴什么都听不见了。风声,虫鸣,远处的人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温芷晴稳住呼吸,仿照着记忆里从前的神色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踩在自己心口。 她在林晚棠的身边坐下,椅子被挪动后发出一声轻响。 坐下后,温芷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敢开口。她怕一开口,声音会发抖,会打扰学妹的兴致。 “其实,我是骗你的。” 林晚棠放下酒杯,伸手去够那只已经空了的啤酒瓶,指尖在瓶身上轻轻叩了叩:“我知道你不是学姐,你是温芷晴。” 温芷晴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了蜷,无法动弹。 林晚棠忽然笑了笑,声音很轻:“你总说我是骗子,那我一定要骗你一次。” 温芷晴的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曾经无数次说过学妹是骗子,是挟恩图报,是别有用心。 她把所有恶意的词都用在林晚棠身上,好像只要把林晚棠钉在骗子的这个位置上,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推开她,就可以不用面对她向往已久却从不敢接住的真心。 可学妹从来不是骗子。学妹只是爱她。是她自己把那份唾手可得的爱情,当成了一场居心叵测的骗局。 温芷晴垂下眼,泪珠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原来即使醉酒后,林晚棠还一直记得这些事情。 学妹只是平时不说,只是藏在心里,藏到醉了才轻轻提了一句。 温芷晴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心痛,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林晚棠。 清醒的时候,林晚棠只能把自己裹在那层疏离的壳里,假装不在意,假装已经放下了。 可实际上,还是会记得的。 那些被学妹压回去的伤害,全在酒里浮了上来。 温芷晴放下玻璃杯,手抖得厉害,酒液在杯里晃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对不起,是我的错。”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棠,眼底全是潮湿的雾气:“那个骗子一直是我。那三年来,是我一直欺骗自己不爱你。” 林晚棠轻轻笑了笑,笑意很淡,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光。 “所以还是温总的演技高超。” 她垂着眼,盯着杯底残留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映着头顶碎金似的光,一晃一晃的。 “那三年,我真的从来没有感觉到,你爱我。” 林晚棠顿了顿,又抿了一口酒。酒杯微微倾斜,酒液晃了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她没有擦,只是握着杯子,指节泛白。 “但凡能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爱意,我都不会放手的。” 林晚棠说完后,眼睛微微有些湿润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又从喉咙漫到胸口。 在喝醉的时候,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她还是会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她曾拼命寻找,但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爱意。 “温芷晴,直到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我都在想,是不是只要我再坚持下去,也许到最终你真的会爱上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患病以后,我真的没办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一直那样爱你,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真的没办法再支撑下去了。”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林晚棠的脸颊缓缓滑下,在灯影里闪着细碎的光,最终沉默地坠入到夜色中。 温芷晴知道,林晚棠是一个鲜少流泪的人。 今晚,林晚棠大约是太醉了,才会对一个早已失望了的人,说这么多话。 温芷晴轻轻移走了学妹面前的酒杯,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那上面还留着一小片温热。夜风一吹,那点温度就冷却了。 三年的时间那样长,长到她可以把一个人从头到尾伤透,长到她可以把一份真心反反复复地推开。可这样漫长的时间里,自己都没有醒悟过来。 偏偏等到学妹早已失望,自己才又回头。 确实是,太迟了。 温芷晴拿出纸巾,想要为林晚棠拭去眼泪。 修长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着,她在担心自己这种迟来的温柔会让她觉得恶心。 像自己这种糟糕透顶的人,其实不值得学妹流泪的。 温芷晴轻轻将纸巾覆上学妹的脸颊。指尖隔着薄薄的纸,触到那片湿凉的皮肤。 她以为学妹会躲,会别过脸,会像从前她推开她那样,冷冷地挡开她的手。 但林晚棠没有动,任由温芷晴发颤的指尖隔着纸巾,一点一点地拭去她脸上的泪。 酒气氤氲中,温芷晴听到林晚棠又轻声说道:“温芷晴,我真的很讨厌你。” 讨厌你在我以为自己早已死心的时候,又不管不顾地贴过来。 讨厌你,又害得我再次心动。 “我明白的。” 温芷晴垂下眼眸:“我也讨厌我自己。”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纸巾已经湿透了,贴在掌心里,凉凉的。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像她此刻的心,湿冷的,怎么也捂不热。 她不敢看林晚棠,怕从学妹的眼里看到厌烦。 自己的确是个自私的人,温芷晴想。 明明,学妹已经有了新的幸福了,自己却又执意追过来,甚至又惹得学妹落泪了。 无论是结婚后,还是离婚后,自己都是这样一个会让学妹变得痛苦的人。 温芷晴想,也许她这辈子都学不会怎么好好爱一个人。 可至少,自己要学会,怎么不去伤害学妹了。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自己不再出现在学妹面前了。 这其实是可以的,温芷晴想,自己可以像梦中那样,先立好遗嘱,之后就在学妹看不到的地方自生自灭好了。 林晚棠还要再开一瓶啤酒,指尖刚碰到瓶身,就被温芷晴轻轻按住了。 她抬起眼,醉意迷蒙中看见温芷晴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池的月光。那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但最终止住了。 “不要再喝了,容易伤胃。” “我相信,学妹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 林晚棠的手指松开了,酒瓶被温芷晴握在手里。 温芷晴的脸庞是从未有过的哀伤,林晚棠怔怔地看着她,听到她开口,声音破碎,很快被吹散在山风中。 “因为,学妹不会再遇到像我这样糟糕的人了。” “我以后,我真的不会再来打扰学妹了。” 林晚棠没有说话。 意识不甚清醒,但她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并没有真正地恨过温芷晴。 她只是恨自己就算被伤害了,还是忍不住再次心动。 酒意彻底上涌,林晚棠有些坐不稳,身体微微前倾,又靠回到椅背。 此刻,她的脸很红,是酒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薄薄的,像一层胭脂。她的嘴唇也是红的,不是从前的嫣红,是被酒浸过的红,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走吧,我送你回去。” 温芷晴站起身,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扶住了林晚棠的手臂。 林晚棠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温芷晴肩上。 温芷晴的手臂收紧了些,把林晚棠揽住。 远处的山脊已经融进了夜色里,近处的灯串还在晃。月亮从树梢移到了山顶,月光铺在她们身上,凉凉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晚棠的头靠在温芷晴肩上,呼吸拂在温芷晴颈侧,热热的,痒痒的,带着酒气和一点柑橘的香气。 温芷晴的手臂环在林晚棠腰侧,掌心贴着她腰间的衣料,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也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腰腹的起伏。 月光铺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温芷晴想起了之前自己的那次醉酒。 当时醒来以后,她已经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之后后来查看监控时,才发现是自己一直缠着学妹呢喃着,声音轻而黏人,像是撒娇。 温芷晴有些不太敢想当时学妹的心情。 那时,学妹已经打算离婚了。 但如果自己选择相信学妹,那本该只是亲密的日常,而非临近离婚前,关系即将彻底破裂时的最后一点回光返照。 那是学妹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柔。 而这次,自己又偷来了一次温存。 温芷晴的心跳很快。 她怕林晚棠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阵擂鼓般的心跳声。 可林晚棠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眯着眼,靠在她的肩上。 有一个瞬间,温芷晴觉得学妹竟还能如此相信自己。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学妹只是醉得太厉害了。 “醉得这样厉害,也不怕我把你扶到我自己的房间里。” “然后直接把你锁起来,哪都去不了。” “如果到了易感期,就只能乖乖把我当成解药。” “如果不标记我,我就罚你。” 四下无人,林晚棠仍旧毫无防备地靠在温芷晴的肩侧,呼出的温热气息拂在温芷晴的锁骨上。 温芷晴却忽然慌张起来。 “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都是假的,你不要当真。”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林晚棠红润的嘴唇:“我知道的,现在的学妹,其实只喜欢陆微了。” “我会一直爱着你,但应该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温芷晴看着林晚棠,一直看了很久。 来之前,她幻想过很多,幻想过也许学妹会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也许学妹会回头,哪怕只是因为对过去的学姐仍有留恋。 但现在,温芷晴已经不会再有这种荒谬的想法了。 离婚后的第一个生日,她不需要宴会了。 唯一的生日愿望,是希望学妹能一直幸福下去。 回去的路并不长。目光越过夜色,庭院已经到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地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一段一段地断开。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 温芷晴站在林晚棠的房间前,听着林晚棠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夜风穿过走廊的声音。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过了片刻后,温芷晴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自己确实没有林晚棠房间的钥匙。 她偏头看向学妹,学妹闭着眼睛,睫毛低垂,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温热而潮湿,带着酒气,几缕碎发贴着她的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温芷晴短暂地笑了一下,她真的可以把学妹扶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个念头一旦燃起,就开始旺盛得灼烧着。 她几乎能看见自己把学妹扶进房间的样子,能看见自己把学妹放在床上的样子,能看见自己低下头,靠近那张还带着酒气的嘴唇的样子。 温芷晴的视线下移,落在林晚棠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红的指尖上。那几根手指松松地蜷着,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学妹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的。 这团火越烧越旺,烧得她喉咙发干,烧得她指尖发烫,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但最终还是不敢。 自己已经不再是学妹的伴侣了。那个位置,现在站着别的Omega,一个从没有伤害过学妹的,值得学妹爱的人。 自己不能再次毁掉学妹的幸福。 温芷晴闭了闭眼,忍下了眼角的湿意。 她不忍心唤醒学妹,也不忍心让她在醉意中看见自己眼底那团烧不尽的欲l火,不忍心让她在清醒后面对一个更难收拾的局面。 她甚至有想去敲陆微的房间门。 她知道,只要敲开那扇门,陆微一定会照顾好学妹。 可还是不甘心。 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把学妹拱手让给别的Omega。 至少在这一夜,学妹只能与自己在一起。 温芷晴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林晚棠的发丝。 就在这时,林晚棠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醉意迷蒙,像隔着一层薄雾,湿漉漉的。 温芷晴的身体僵住了。她的唇还贴在她发丝上,来不及收回,心跳却已经漏了一拍。 “嗯现在到哪里了?” 林晚棠的声音里还染着酒意特有的沙哑和慵懒,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温芷晴的手臂。 温芷晴不敢动,她怕自己一低头,就会忍不住吻上学妹的指尖。 林晚棠偏过头,目光涣散地看着走廊两侧的房间门,许久后才呢喃了一句:“钥匙在我的口袋里。” 温芷晴眨了眨眼睛。 她的手还环在林晚棠肩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一些。 林晚棠迟迟没有动作,温芷晴声音沙哑:“我帮你拿。” 她伸出手,慢慢地探进那只口袋里。指尖碰到钥匙的金属边缘,也碰到了那片隔着薄薄衣料的温热腰身。 温芷晴的指尖在那片区域流连了片刻,颤了一下后又缓缓收了回来。 她把钥匙抽出来,插进锁孔,门开了。 温芷晴打开了灯。 林晚棠的桌子上除了剧本,零散还摆了其他的资料,大约是剧组相关的材料,温芷晴没有留意。 温芷晴扶着林晚棠来到床边,林晚棠的身体晃了一下,温芷晴便蹲下来,一只手扶着她腰,另一只手稳住她的肩。 林晚棠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温芷晴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温热而柔软。 “先喝杯水。” 温芷晴环顾四周,想要寻找水杯,怀里的人忽然向后倒去,学妹的身体软得像一摊融化的雪,猝不及防地从她肩头滑落。 温芷晴的手迅速扶住林晚棠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学妹肌肤的温度,也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腰身的起伏。 林晚棠的头向后仰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喉线微微起伏,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温芷晴的呼吸急促着起伏,缓缓把林晚棠放平在床上。 如果此时,学妹能标记自己就好了。 温芷晴颤抖了一下身体,想象学妹的牙齿嵌进她后颈的腺体,想象她的信息素涌进自己的血液,想象自己被她的气味填满、标记。 她几乎要低下头,把自己的后颈送到学妹唇边。 但最终没有。 温芷晴只是半跪在床边,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庞,看了很久。 随后,她才想起还未曾给学妹倒水。 在饮水机前接完水时,经过书桌前,她随意低头瞥了一眼那叠材料。 只来得及看清了标题的几个字。 禁止接触令。 杯中的热水洒在了手背上,温芷晴几乎要脱手摔落杯子,在最后一刻才堪堪稳住了,杯中的水洒了大半,洇湿了桌面一角。 她不敢再看那叠材料,视线却像被黏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学妹竟然真的申请了禁止接触令。 虽然自己已经决定退出了学妹的生活,可骤然看到这份材料,却还是感受到了一阵惶然的心碎。 原来,自己远比想象中更惹学妹讨厌。 温芷晴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抖着。 明天就是自己的生日了。 但应该也会是明天,自己就要离开了。 既然学妹不愿意再看到自己,自己还是在禁止接触令生效之前离开好了。 可片刻后,温芷晴还是站起身,重新接了一杯水,来到了林晚棠的床前。 “先喝杯水再睡吧。” 林晚棠缓缓睁开眼睛,醉意还未散尽,视线模糊了一阵,才看清眼前的人。她看见温芷晴的眼眶泛红,却没有水光,大约是已经擦拭过了。 她不明白温芷晴为何会这样伤心,但还是就着温芷晴的手抿了几口水。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意。 林晚棠喝完水,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到温热的湿毛巾轻轻覆上脸颊,从眉心到下颌,一点点温柔地擦拭着。 但还有滚烫的水滴砸在她皮肤上,又被湿毛巾轻轻抹去。 她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哭,只觉得那些泪很烫,烫得她心口发紧。 然后,一个吻落了下来。 不是落在唇边,不是落在脸颊,而是落在她额前的发丝间。 林晚棠在朦胧中感觉到了温热的嘴唇在发丝间微微发颤,大概那个人是很伤心的。 那个吻停了好久,久到她以为那人会就这样永远停留在她的额前。 然后那人直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林晚棠终于想起了什么。 “生日快乐。” 她最终呢喃了一句。 此时,温芷晴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眼眶干涩,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只剩一层灼热的微痛覆在眼球上,像被砂纸磨过。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才慢慢走到了床前。 在这时,她收到了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 虽然温芷晴也已经来到了这里,但尽职尽责的私家侦探还是不敢松懈,生怕被炒鱿鱼,思来想去又另辟蹊径。 私家侦探观察了许久,这些天里剧组的附近还有一个人,行迹鬼祟,也装扮成狗仔的模样,混在剧组外围。 那人伪装得并不专业,她已经陆续找出了十几处破绽。 私家侦探把这些证据一条条整理好,统一汇报给了她为情所困的老板。 估计再干一段时间,自己就可以实现财富自由了,她满意地想。 第84章 应该不会有再见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林晚棠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宿醉的余韵还黏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林晚棠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撑起身子坐起来。被子滑到了腰际,她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但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不清了。记忆断断续续的,像被剪碎的老胶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林晚棠揉了揉眉心,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可总觉得,昨夜似乎有人吻过自己的额发。触感很轻,带着一点温热潮湿的颤意。 温柔而又悲伤。 林晚棠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余温,可掌心触到的只是微凉的皮肤。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鸟鸣声也密了起来。 林晚棠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十点多,并不算太晚。 随后,她看到时欢发来的消息,问自己是否还在西南山区拍戏。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复,语音通话的界面已经跳了出来。 铃声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晚棠犹豫了一瞬,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染亮的天色,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这一次,她要把话彻底说清楚。如果时欢还是像从前那样,拐弯抹角地劝自己帮助林深,她打算直接拉黑时欢。 “姐姐。” 时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微微发着抖,尾音颤颤地散开,带着浓重的恐惧。 林晚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时欢的状态很不正常。 但即便是林深入狱,时欢也不至于恐惧到说话都在发颤。 “小欢,有什么事情吗?” 林晚棠轻轻按揉着眉心,宿醉的不适让她微微蹙眉,她努力将涣散的思绪聚拢,声音里带着一丝强撑的平静。 时欢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措辞,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她总不能直接对林晚棠说,时岑依旧对林晚棠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 就在这片人烟稀少的西南山区。 这听起来很像是疯了,但时欢知道,此时的时岑几乎与疯子无异。 可如若直接这样告诉林晚棠,一切就都没有回旋余地了。 林晚棠一旦相信,大概率会报警。 到时候时岑会被带走调查,以她那些谋划,大概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如果是这样的话,相当于自己亲手将母亲送到了监狱。 时欢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酸涩,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也不敢让林晚棠听出端倪。 她想,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也许如果不告诉林晚棠,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什么,打错电话了,姐你好好休息。” 林晚棠似乎又说了什么,时欢没有听清。她怕自己再听下去,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 她颤抖着手指按下挂断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手机从掌心滑落,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也没有去捡。 她只是在想,为什么自己要出生在这种家庭里呢。 如果自己的母亲不是林深和时岑,也许在这个周末,自己会和朋友们一起逛街,亦或者与心仪的Alpha约会。 可一切都没有如果。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从记事起就被卷进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和仇恨里。她没有办法正常地交友恋爱,生怕把那些无辜的人也拖进这个无望的漩涡。 她没有办法理解母亲对林晚棠和温家的恨意。 那些恨像一株从细小的裂缝里长出来的藤蔓,最初不过是一点商业上的摩擦,一点不甘而已。 但之后,那株藤蔓在日复一日的浇灌下越长越粗,缠住她们的理智,直到把她们勒得面目全非。以至于现在,已经到了谋财害命,损人不利己的地步。 时欢已经不记得事情是哪一刻开始失控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刻起,恨意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日复一日地身处其中,她又觉得林深和时岑的转变在不知不觉中就发生了。 也许很多时候,恶意本就是难以理解的事情,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逻辑。 时欢扶着墙,指尖在墙面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缓缓直起身体,腿有些发麻,在轻微地颤抖着。 她必须要阻止母亲。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 也不想在此后陷入永恒的后悔,后悔所有人都站在悬崖边即将坠落时,自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 自己已经袖手旁观太久了。 可这一次,时欢打算尽力挽回。 她伸出手,握住了卧室的门把手,轻轻一转,重新一步步走了出去。 别墅里的采光其实很好,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客厅照得温暖明亮。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林深有插花的习惯,即使她不在别墅里了,可时岑在精神没那么癫狂的时候,还是会记得在茶几上摆放一束花,仿佛林深还在,仿佛这栋别墅还是从前的样子。 时岑倚靠在沙发上,整个人缩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垂落的手指,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时欢站在楼梯口,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她的母亲被恨意吞噬,被执念烧尽,变成一具只剩下偏执的空壳。 可在自己小时候,虽然母亲们管教严厉,但也曾把她抱在膝头,轻声讲睡前故事,眼里还是有光的。 那时候,时欢觉得母亲的怀抱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可后来,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压抑,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找不回那个会笑着给她讲故事的母亲了。 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让她害怕的女人,心里难过得发苦。 “妈妈。” 时欢唤了一声,时岑听到那声呼唤,缓缓从阴影里抬起脸。 之后,时岑支起身体,指尖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从指间滑落,无声地掉在地毯上。 “小欢,你怎么出来了?” 时岑的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疲惫而近乎迟钝的迟缓。 时欢的目光落在时岑脸上,看向那双被疲惫压垮的眼睛,看着那张她快要认不出了的脸。时岑的眼下一片青色,像一块淤青,长在了眼睛下面。 “妈妈,您还是放手吧。” 时欢艰涩开口:“就让这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姐姐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 “更何况,如果您执意这么做,警察早晚会查出是您做的。” 时欢在说完后垂下眼,睫毛颤了颤,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她怕看见愤怒,怕看见失望,更怕看见母亲眼底那团烧了太久的执拗。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阳光的光线还在落地窗上慢慢移动,把那束百合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很是漂亮。 时岑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眼睛从时欢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明媚的院子。院子里的灌木长得很好,和屋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过了很久,时岑才开口。 “放手?” “小欢,你还太年轻了。有些东西,不是说放手就能放下的。” 时岑的手指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烟已经掉了,她的指尖却还蜷着,像在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放心吧,警察不会查出来的。” 时岑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上一次,不也是还没有调查出来吗?只要做得足够小心就好了。” “而且,山区那边治安本就很差的。” 她说着,缓缓笑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我已经把一切痕迹都处理好了。就算是查,也只是那些村民和剧组有了矛盾,又对光鲜亮丽的明星的钱财起了贪欲,和远在北城的我有什么关系呢?” 时岑考虑得很周到,她只雇佣了一个嘴巴足够严密的亡命之徒。 她当曾经考虑过多雇佣几个人手,但人越多,牵连出自己的可能性就越大。 因此保险起见,一个也就足够了。 反正有枪。 时欢轻轻抖了抖。 时欢站在原地,手指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她看着母亲嘴角那抹阴冷的弧度,看着那双曾经会温柔讲故事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阴冷和疯狂,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几乎要认不出母亲了。 “可是为什么呢?” 时欢没有忍住,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些啊。我们可以等的,等妈妈出狱,难道不好吗?” 说到最后,她眼眶泛红,泪珠终于掉了下来。 但时欢没有擦拭,任由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只是不明白,母亲们为什么非要用更深的罪去掩盖旧的错,为什么不能停下来。 但她实在是太累了。她站在原地,膝盖发软,像随时会跪下去。 时欢想过许多次,也许把时岑送进精神病院,会是更好的选择。 可始终狠不下心,那毕竟是她的妈妈。是那个她恨了无数次、又爱了无数次的人。 她想,可以怨恨时岑,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到天亮。可她不能把时岑送到精神病院里。她做不到。 但现在,时欢终于后悔了。 “我就是不想看到她们好过。” “凭什么我的妻子进监狱了,但她们却还一路风生水起呢?” “我实在是不甘心。” 时岑还是那样阴冷地笑着,但眼泪从疲惫的眼眶中滴落,茶几上的百合花在泪眼中变得模糊起来,花瓣的白色晕成一片,像一团化不开的雾气。 其实,连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微小的不甘变成了执念,那些执念变成了恨意,最终变成了连自己都恐惧的癫狂。 但片刻后,时岑抬起眼眸,那双阴冷的眼眸里忽然浮上一层愉悦的光芒:“没关系,就算之后会查到我,但一条命换两条命,最终还是我赚到了。” “林晚棠会死,温岚的孩子会死,但我的孩子还活着,终究还是我赢了。” 时岑说完,轻轻靠回沙发里,整个人像卸下了一直以来的重担,松弛下来。 只是有一点,她一直没有对女儿坦白。 她对林晚棠怀揣着更加隐秘的恨意。 那种恨不像对温家的商业倾轧那样可以宣之于口,它更深更暗,长在她心里最阴暗的角落,像一株不见光的藤蔓,缠着她,勒着她,让她日日夜夜喘不过气。 她时常会想,如果没有林晚棠,如果没有这个林深从前少不经事才遗留下的污点,她们一家三口本该是极其幸福的。 但没有关系,这个污点很快就会消失了。 时岑眯了眯眼,笑容挂在嘴角,在阳光的照耀下有了几分明媚的模样。 时欢还在流泪。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已经无药可救了。 她想,自己还是要再给林晚棠打个电话。 也许,如果一直让林晚棠躲在房间里,不要出门,可能会躲过一劫。 时欢把手伸进睡衣口袋里,指尖在空荡荡的口袋里蜷了蜷,才意识到手机被留在了自己卧室的地板上,忘记捡起。 “妈妈,我先上楼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垂下眼,不敢看母亲的表情,生怕母亲会忽然阻拦。 时欢转过身,就在即将上楼的瞬间,听到了母亲的叹息。 “小欢,你真是一个容易心软的孩子。” 时岑的语气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奇怪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时欢不敢回头。 她站在第一级台阶上,手指死死地攥着楼梯扶手,攥到指节泛白。 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砸落在木台阶上。 “没关系,小欢快来我身边吧。” “妈妈许久没有抱过你了吧?” 时岑说着,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掌心落在浅灰色的布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时欢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曾经她觉得母亲的怀抱是最温暖的,可现在目前的怀抱只会让她害怕。 可时欢不敢拒绝。 她怕拒绝之后,母亲会变得更疯狂。她也怕拒绝之后,自己会后悔。 万一,万一母亲是真的想抱她呢?万一,这会是最后一次呢? 她慢慢地转回身,垂着眼,没有看时岑的表情。 她的眼泪还在流,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只凭着本能往前走。 走到沙发前,时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那怀抱还是温热的,带着清淡的香气,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时欢任由母亲抱着,手指蜷在身侧,眼泪还在流,一颗一颗地落在母亲的衣襟上。 百合花的影子还铺在地毯上,微微摇曳着。 ** 时欢莫名其妙地挂断电话后,林晚棠没太在意。 也许时欢只是像往常一样,试图想为林深求情而已。 这段时间时欢已经这样说过太多次了,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了。 宿醉后的感觉太过难受,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按了按太阳穴,试图把那些残留在脑子里的混沌赶出去。 林晚棠隐约记得今天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日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站起身,打算重新接一杯水缓一缓。 林晚棠走到饮水机前,路过书桌时留意到书桌的一角有着浅色的印记,像是被水洇透了。 就在这时,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林晚棠没有多想,端着水杯走过去,拉下了门把手。 温芷晴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浅灰色的保温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只白瓷碗的边沿。她的手指攥着提手,攥得有些紧,指节泛白。 “我煮了醒酒汤。” 温芷晴轻声说道:“现在还是热的。” 她今天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毛没有描画,却依然细长入鬓。 林晚棠怔愣了片刻,直觉温芷晴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总是藏着欲l念,阴湿黏稠的,像深潭里沉着的暗涌。 可现在,眼眸中只余下哀伤的温柔,像一潭死水,水底还有什么在慢慢腐烂。 那是绝望。一种已经接受了结局,没有办法再挣扎了的绝望。 “你昨晚喝太多了。喝一点醒酒汤,会舒服些。” “还是趁热喝吧。”温芷晴把保温袋递过来:“凉了会苦。” 门是敞开着的,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把保温袋举在半空,指尖泛白,手微微发着抖。 门里门外,似乎是两个世界。温芷晴不会跨过来,林晚棠也不会跨过去。她们就这样隔着那道门槛,谁也不动。 林晚棠看着那只举在半空的手,看着那张苍白又悲伤的脸,忽然有些难过。 她伸出手,接过保温袋。指尖碰到温芷晴的手指,还是微凉的。 比起离婚前,温芷晴的身体似乎更差了。 林晚棠被冰得瑟缩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进房间。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温芷晴还逆着光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镀上了一层浅淡温柔的金边。 “进来吧。” 林晚棠叹了口气。 温芷晴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迟疑了一瞬后,她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林晚棠没有打开保温袋。她的手指搭在拉链上,停在那里,没有拉下去。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温芷晴脸上,安静地看了片刻。 “温芷晴,昨晚你来过这里吧。” 由于宿醉,林晚棠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 温芷晴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垂下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林晚棠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 “对不起。” 她现在很擅长道歉。 “昨晚,你应该也还吻过我吧?” 温芷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脸在逐渐变得绯红。从耳尖开始,慢慢蔓延到脸颊,像一朵花在镜头下延时绽放。 “对不起。” 温芷晴垂下头,修长的脖颈在阳光下弯出一道柔腻的弧线,像天鹅垂颈,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她不敢抬头,也不敢看林晚棠。 只是在道歉,为昨晚那个吻,为那些不该有的贪念,为自己又让学妹感到厌恶而道歉。 她想,学妹申请禁止接触令确实是个正确的选择。 像自己这样糟糕的人,确实应该被推开,被隔离,被禁止靠近。否则,学妹大概很难彻底躲开自己这样让人厌烦的纠缠。 “现在还来送醒酒汤。” 林晚棠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温芷晴低垂的睫毛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让你进来就不敢进,装得像正人君子一样。” 温芷晴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林晚棠难得心软了。 她终于记起,今天是温芷晴的生日。 还未彻底醒酒的林晚棠想,也许自己可以稍微对温芷晴好一点。 “算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带着醉意的,有几分温柔的商量。 温芷晴的眼眸倏地红了。 好在现在她可以忍住眼泪。 她迈开步子,朝林晚棠走去。阳光透过走廊涌进来,落在她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几乎交叠在一起。 她们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转眸便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这一天的阳光很好。 西南山区的初秋,天蓝得发脆,像被水洗过的琉璃,连云都少见。阳光从山脊背后爬上来,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说不清的味道,是野花和露水混合的气息,吸进肺里凉凉的,润润的,像含了一口山泉。 山风在身后吹动草木,轻声作响。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碎碎地落在林晚棠肩上,把她的侧脸镀成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温芷晴看着学妹宿醉后还比平时稍显红润的脸颊,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陆微会生气吗? 她只是想了想,没有问出口。 她怕破坏这一刻的安静,怕学妹会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女朋友,怕她会从这片暖金色的光里忽然抽身,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温芷晴垂下眼,看着脚下那条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板路,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看着自己的手垂在身侧,离学妹的手只隔着几寸的距离。 陆微不会知道的。 但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关系。 陆微生气又能怎样? 是学妹允许自己一起走的。 温芷晴感受到了一阵隐秘的,偷l情般的快乐。 但随后,温芷晴又感受到一阵更加沉痛的失落。 她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陆微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况且,学妹已经申请禁止接触令了。 温芷晴不知道这份申请什么时候会批下来,也不知道批下来之后,她还能不能有机会再站回学妹身边。 也许今天,就是她们最后一次并肩行走了。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然走到了曾经拍戏时那条两边遍布野花的小径上。 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花期已过,有些花梗已经折了,歪歪斜斜地倒在泥土里,被蚂蚁一点点蚕食着。 而正前方,就是剧组拍摄中,主角曾经的爱人殉情的山崖。 温芷晴总感觉身后的草丛时常细微响动。 起初,温芷晴以为是风。山里的风总是这样,从谷底钻上来,贴着草尖走,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身后低语。 但此刻,温芷晴终于确定这不是山风。 因为那种响动是离她们愈发近的。 她迅速揽过林晚棠的肩,向后回头。 草丛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露珠,不是阳光穿过叶缝的碎金,是金属,闪着冰冷而锋利的光芒。 这场景太过熟悉了。 在曾经,她已经遭遇过一次绑架案了。 痛苦的记忆总是容易被大脑屏蔽掉的。 过去了许久,温芷晴已经淡忘了这一切,来到西南山区后更是没带太多安保。 但偏偏就在自己与学妹单独散步时,熟悉的一切又再次发生了。 那道金属的光从草丛里一闪而过时,所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淹没了温芷晴。 她紧张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膝盖,每一寸皮肤都在细细密密地抖着。 林晚棠也停住了,她看到温芷晴整个人都在瑟瑟颤抖着,却还对自己露出了一个温柔镇定的笑容。 “往前走,别再回头了。” 这一次,她一定不能再牵连学妹了。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草叶被拨开,一个人影从枯败的花梗间站了起来。 温芷晴转回过身,把学妹护在身后,极力保持着镇定。 她的手指在发抖,膝盖在发软,可她不敢退。 回想起从前的那场绑架案,温芷晴终于明白了当时学妹代替自己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学妹当时后背挺得笔直,没有发抖,没有退缩,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根本不似自己现在这般狼狈。 林晚棠也终于反应过来。 她盯着温芷晴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盯着那双还在发抖却死死攥紧的手,宿醉后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终于看到了从幼时就一直向往着的,磅礴而炽热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爱。 心脏不知所措的震颤着。 “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随便你开价,只要你能放了我们。” 温芷晴勉强保持着镇定。 她很后悔,也许自己不该来这里的,她又一次连累了学妹。 也许,自己真的不应该和学妹在一起。 她回想起陆微的话,陆微说自己克学妹,当时她只觉得难过,现在想来,大概是真的。 草丛中闪出的Beta皱了皱眉。 她当然带着枪,但并不想在此刻开枪。 枪声响起,很快有人会发现这里发现命案。 已经获得了足够优渥的报酬,她还想拿着钱跑到国外再逍遥一段时间。 同理,刀也不是一个足够好的选择。 如果血迹洒落在小径,她必须还要花时间处理那些沾了血的泥土和落叶。 她已经提前想到了一个最好的方法。 这片山她来踩过好几次点,知道这里的崖壁最陡,崖下的灌木也最密,摔下去也许连声音都听不见。 她可以胁迫她们走过去,用枪口抵着她们的后背,让她们一步一步地靠近那道裂缝。到了崖边,她只需要轻轻一推。 不会有人看见血迹,甚至不会有人知道她们来过这里。 运气好的话,三五年都不会有人发现尸l体。 她站在那里,缓缓抬起手,从腰侧抽出那把枪。枪身很沉,沉得她手腕微微往下一坠,又稳住了。她把它举到胸前,枪口对着那个颤抖着却死死挡在同伴身前的Omega。 然后,Beta忽然笑了,笑意很狰狞,像裂开的伤口。 她最讨厌这种生死关头还自我感动的行为,讨厌这种明明怕得发抖还要装坚强的嘴脸。 这些人总天真地以为自己的牺牲能换来什么。 但其实,一个都逃不掉。 林晚棠轻轻握住了温芷晴的手。 温芷晴的整个手背像被烫了一下。 这并不是轻柔的试探,是直接而笃定的交握,她能感受到学妹手上为了贴合角色而练出的薄茧,眼眶热了起来。 但随后,她还是挣开了与学妹十指交握的手。 温芷晴明白,学妹并没有责怪自己的牵连。 可也正因如此,自己绝不能连累学妹。 学妹有了事业,朋友,恋人。 温芷晴想起了陆微,想起那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学妹身边的人。 一直以来,自己的付出都很廉价。自己能做到的,陆微都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陆微也能做到。 至于信息素匹配度,其实母亲们说的没错,80%以上的匹配度也已经很不错了,学妹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 而且,自己早已被申请了禁止接触令,想来学妹其实不会再愿意见到自己了。 因此,就算死掉,学妹大概也不会太难过了。 之后,学妹可以继续拍戏,继续和朋友聚餐,继续和陆微约会,继续过她该有的人生。 而自己,只是学妹漫长生命里,一个短暂的、不愉快的插曲。 时间可以治愈一切,温芷晴想,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学妹能不能原谅她,会不会在几十年后还记得她。 但她知道,她想要学妹活着。 温芷晴在退往悬崖边时,一直保持着自己在Beta的身侧。 枪身对准着她的额头,她终于体会到了从前林晚棠所说的,被枪抵到额头的感觉。 原来曾经,她被学妹这般拼上性命的爱过。 原来她一直都是那个最幸运,也最愚蠢的人。 温芷晴忽然就不怕了。 她曾被心爱的人这样爱过,已经足够了。 一起被逼退到悬崖边时,温芷晴侧过脸,对林晚棠很温柔地笑了笑,眉目惊艳一如从前:“学妹,抱歉耽误了你这么久的时间,之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 说完后,温芷晴微微有些后悔。 她不应该再这样叫学妹的,学妹应该不想听到这个称呼从自己口中说出的。 她还记得,学妹说无比厌恶自己这样唤她。 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也是她最后一次让学妹讨厌了。 她一直没办法彻底放手,也许之后即使有禁止接触令在,自己也会想尽办法再偷偷于暗处窥探学妹。若是被学妹发现,还是会引得学妹更加厌恶。 大概,确实只有死亡才能让学妹摆脱自己的纠缠了。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温芷晴深吸一口气,手指死死攥住Beta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对方的皮肉里,拉着对方一起向身后下坠。 Beta惊叫了一声,枪响了。 之后,脚下一空。 风灌进她的耳朵里,灌进她的衣领里。 温芷晴没有闭眼。她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天空,看着那道仍旧刺目的阳光,看着那个站在悬崖边、已经变成一个小小影子的学妹。 临别时,她没有说再见。 应该不会有再见了。 林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已不见了温芷晴的身影,耳畔隐隐有山风吹过。 林晚棠站在那里,手指蜷了蜷,只抓到一把空荡荡的风。 她恍然想起,从前温芷晴是那样恐高。 第85章 太迟了 崖顶的风很大,却不显得喧嚣。 远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近的是墨绿,远的是烟青,最远的那一重几乎溶进了天光里,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林晚棠不敢往崖下看去。 她颤抖着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次才解开锁。之后,她先拨打了急救电话,挂断后才又拨打了报警电话。 这曾是剧组拍戏时的悬崖。 戏里的坠落是假的,有威亚,有缓冲,有无数安全措施托底。戏外的坠落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山风从耳边呼啸。 当时在这里拍戏时,她绝不会想到未来的一天,温芷晴为了救自己,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世间的一切总是阴差阳错。 林晚棠颤抖着身体,终于往悬崖下望去。 一丛丛灌木从石缝里挣扎而出,枝干虬曲,叶片被山风吹得翻卷,露出银白的崖面。 再往下,树木渐渐密集起来。松树、栎树、不知名的乔木,枝叶交叠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 它们从岩壁上斜斜地伸出来,层层叠叠,铺向谷底看不见的深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去,在那些绿叶上跳跃、闪烁,碎成一地流动的金。 景致极美,可林晚棠无心去看。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枝桠,穿过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拼命地往下张望。 可却根本看不到温芷晴的身影。 悬崖那样深,林晚棠甚至不知道温芷晴会掉落在什么地方。 变故来得太快,一切都猝不及防。 “学妹,抱歉耽误了你这么久的时间,之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 这是温芷晴坠崖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晚棠茫然失措地站在崖边,回想着那句话,回想温芷晴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温芷晴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濒死前的绝望,眉目惊艳一如从前,像她们第一次在大学校园里遇见时那样,干净,明亮,不带一丝阴翳。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温芷晴也没有去理。她只是笑着,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自己还会有喜欢的人吗? 她唯一曾经喜欢过的人,坠落悬崖,生死未卜。 以后,自己也许也不会再有喜欢的人了。 林晚棠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跑。 风从谷底追上来,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她没有放慢脚步,反而越跑越快,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哗哗作响,几次差点滑倒。 她稳住自己,又继续跑。 小径两旁的野花,花期已经过了。零星几朵还在开着,花瓣颜色淡了,薄薄的,像纸折得似的。更多的已经谢了,花瓣蔫在枝头,花梗光秃秃的,像一排排细小的墓碑。 林晚棠努力稳住脚步。 曾经在片场时,温芷晴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束野花,用草茎扎着,递到她面前。 不是向往常那般名贵的花,就是山径里那些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的,挤在一起,像一捧碎掉的云霞。 她没有收下,也不记得当时温芷晴的表情了,到最后,那束鲜花被放在了哪里,她也不知道了。 林晚棠一口气跑到村落中,终于力竭了。 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涩,灼热,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细碎的玻璃。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此时,醉意终于彻底消散了。 回来的路上,林晚棠的思路很清晰。就算已经拨打了急救电话,但救援队前来搜寻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打算先通知温芷晴的助理,然后联系村落的村民一起先去崖底搜救。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自己都不会放弃的。 林晚棠凭借着记忆,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温芷晴助理的房间。她没有助理的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人还在房间里。 她抬起手,用力地敲门,指节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在没多时,门开了。 助理站在门内,看到林晚棠的那一刻,瞬间变得讶异。 她的目光从林晚棠凌乱的头发移到她发抖的手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问出口。她只是侧过身,在林晚棠喘息的间隙,默默递过一盒纸巾。 林晚棠以为助理是想让自己擦一下额间的汗,她接过纸巾,随手往脸上抹了几下,可纸巾不经意间触及脸颊时,她触到了满脸的湿意。 原来是自己哭了。 薄薄的纸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林晚棠没再擦拭,只是把纸巾攥在掌心里,任由那些泪痕风干在脸上。 她尽量简短地把悬崖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温芷晴的助理,由于剧烈运动过,声音里带着颤意,但还是描述清楚了。 助理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拨通了电话,同样语气颤抖地进行部署,协调医疗团队调集了最顶尖的救援资源,直升机以及专业搜救队。 但助理犹豫了片刻,选择这件事情暂时对温岚和蒋峤保密。 等在崖底找到温芷晴时再告知更好一些。 毕竟,她的心里也怀揣着隐秘的期待,如果温芷晴还活着,事情的影响就能降到最低,也更容易让温岚她们接受。 如果熬过黄金救援时间还未找到,那时再告知她们吧。 “我先带着村民一起去悬崖下找找。” 林晚棠扶住了门框,指尖用力到泛白,努力调整着呼吸。 回来的路上,有好几个瞬间,林晚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疑问,为什么歹徒会目标明确地要把自己和温芷晴推下悬崖?为什么会是这一天作案?究竟还有没有幕后指使? 这些疑问像是尖锐的碎玻璃,每一片都闪着刺眼的光,让林晚棠忍不住想要停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拼凑出真相。 可此时没有什么事情比温芷晴的安危更重要。 目前,林晚棠没有时间思考这些吊诡的问题。 温芷晴的助理也默默戴上了帽子,穿戴整齐后,与林晚棠一同先去联系附近的村民,然后匆匆赶往崖底。 “外地生,这是很高的山崖呢,现在去了,也不一定找到活的。” 去往崖底的路上,领头的村民喃喃说着。 “这崖子是有点玄乎的,估计是没法了。” “可不是呢,前几年我家的羊从悬崖上受惊掉下去几只,当天晚上家家户户都飘起羊汤香了。” 村民们陆续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山野间特有的,对生死的钝感。 林晚棠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村民们渐渐放开了话匣子,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夏天傍晚池塘里的蛙鸣,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在没有找到温芷晴前,她不想猜测温芷晴的生或死。 林晚棠想起自己确诊信息素紊乱性衰竭时。 医生明确告知过自己手术只有10%的生化率,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希望,没有人在身边。 可最终还是尝试了。 因为林晚棠知道,如果不尝试,连10%的概率都没有。 现在也是一样。林晚棠不知道温芷晴还活着没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她找回来。 可她还是要去找。 就像当初她愿意赌那10%的生机一样,现在她也愿意赌那渺茫的,所有人都在摇头的,几乎不可能的概率。 她愿意相信奇迹。 下午的时候,她们终于到了崖底。 头顶传来沉闷的轰鸣,直升机盘旋在悬崖上空,旋翼搅起的气流把枯叶和碎石卷得四处飞散。 温家调来的救援队已经先一步抵达,橙色的身影在密林间穿梭,有人拿着对讲机在喊话,有人在铺设绳索。 隔着不远,林晚棠看到了一个担架。 白色的布单下,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 林晚棠的心脏猛地收紧,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应该,应该不会是温芷晴的。 她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但还没有靠近,就被一个救援队员拦住了。 “抱歉,您不能过去。” 林晚棠停住,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肩膀,看向了担架上那块白布。她看不清下面的人是谁,只看见布单的边缘露出一小截深色的衣料。 思维停滞了许久,她才辨认出这是那个Beta的衣服。 这是那个在草丛中举着刀,后来拿枪抵在温芷晴的额侧要推她们下悬崖的人。那个温芷晴她曾经死死抱住,一起坠下深渊的人。 “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个救援队员平静地说道:“这是个Beta,初步判断是坠崖后撞击岩石当场死亡。” “只是在附近,我们并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痕迹。” 林晚棠看着那个担架,忽然觉得一阵翻涌的恶心。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纯粹的恨意。 她盯着那截深色的衣料,那个想要把她们推下悬崖的歹徒,现在安静地躺在白布下面,像一滩烂泥般。 林晚棠有几分笃定,这个人一定是受人指使。 她曾注意过这个人的眼神,完全没有临时起意的慌乱,也没有癫狂的恨意,相反带着一种早已谋划妥当的冷酷镇定。 不是抢劫,也不是忽然起意想要杀人灭口,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而且,她也从未见过这个Beta。 林晚棠轻轻摇了摇头,从担架上移开了视线。 现在还不是追查真相的时候。 林晚棠重新望向悬崖间茂盛的林木,枝叶层层叠叠,绿得望不到底,把阳光筛成碎金。 她只是希望还想再次看到温芷晴。 她的学姐,她的前妻,她曾经深爱过的人。 也是她曾恨过,厌恶过,最终要申请禁止接触令的人。 此刻,一切爱恨都变得飘渺,她只想要温芷晴还活着。 “可以去临近悬崖顶部的地方搜寻吧。” 林晚棠望着崖壁靠上的位置,那里零星长着几丛高大的灌木,或许能挂住坠落的人。但也许只是她美好的幻想。 温芷晴是被嘈杂的人声惊醒的。 在坠下去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所有的声音都卷走了,响起的枪声,歹徒的咒骂,自己的心跳,全都消失在那片湛蓝的空里。 有一层树冠接住了她。 茂盛的枝叶起到了缓冲,枝干断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最终,温芷晴感觉身体撞到了什么极其粗壮的枝干,疼得她整个人蜷了起来。 之后,她听到有人体继续滚落的声音。是那个胁持自己的Beta,没有被树丛挂住这样好的运气,咕咕噜噜地继续滚落下去。 只是过去了许久,都不曾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 这片悬崖,确实很深。 温芷晴看向自己的身侧,枝干卡在她的腰侧,粗粝的树皮硌着她的皮肤,疼得她微微发抖。 可剧痛下喊不出声,只有含混的气音从唇缝间漏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还是空的。离谷底还有很高,高到她看不清那片浓密而模糊的绿意。 卡在树枝间的手臂流着血,血液顺着额角淌下来,温芷晴闭上了眼睛,不想让血液流进眼睛里。 眼前是一片黑暗,只能听见风从耳边吹过,听见枝叶沙沙作响,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似乎越来越慢。 温芷晴想起学妹。 想起初秋时节她们的初遇,想起三年的婚姻里学妹看向自己的深情目光,想起离婚前夕最后一个发热期学妹掉落的眼泪,一滴滴砸落在自己的心口上。 也会想起易感期的缠绵,想起学妹滚烫的体温,想起她落在自己颈侧的呼吸,想起她的手指拂过自己腰间的触感。 大概是濒死前的走马灯吧,温芷晴想。 原本在坠崖前,温芷晴想嘱咐学妹一定要忘记自己。 可最终没有说出口。 这有些太过于自作多情了,学妹当然是会忘记自己的。 像自己这样糟糕的人,原本就没有什么值得铭记的。 可温芷晴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在她漫长的余生里,偶尔有那么一瞬间能想起自己就好了。 不是想起那个偏执阴暗,让学妹厌恶的温芷晴,而是那个在银杏树下偷偷看她的学姐,是那个在发热期里蜷在她怀里,小声呢喃着撒娇的妻子,是那个醉酒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过长廊,在她额前落下一个轻吻的前妻。 只要一瞬间,就够了。 但大概很难,那三年的婚姻,对学妹来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惨痛过往。 因此,学妹只会在偶然的梦魇间记得自己。 在梦里,她大概还是那个阴魂不散,让学妹无比厌恶的前妻。 学妹会在深夜惊醒,冷汗湿透了睡衣,然后被身侧另一个Omega轻轻揽进怀里,然后继续亲吻着缠绵,一点点忘记那个噩梦。 那还是不要再记起自己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芷晴听见头顶传来人声。 有人在呼唤,有绳索在晃动,有脚步声传来。 温芷晴想要回应,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她努力睁着眼,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蜜色的光斑在她的脸上跳跃晃动着,亮亮的,暖暖的。 她的生日,阳光正好,是个艳阳天。 温芷晴慢慢阖上了眼帘。 头顶的直升机还在盘旋,旋翼搅起的气流把枯叶吹得四处飞散。 温芷晴靠在树干上,左臂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额角有血,已经干了,凝固的血液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低垂,嘴唇发白,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救援队员攀上树干,把温芷晴从树上放下来,固定在担架上,小心翼翼地抬下。 又过了许久,林晚棠终于看到了温芷晴。 温芷晴躺在担架上,像搁浅在岸边的海妖。 头发散在白布上,黑得像墨色的绸缎,衬得半张脸愈发白得透明,像是月光凝成的。 额角有血痕蜿蜒而下,遮住了小半张脸,像宣纸上不小心晕染开的朱砂。 此时,温芷晴的眉目安静得不像真人,漆黑的眼眸紧闭着,像精魅阖上了蛊惑人心的眼。 从前,林晚棠总不想看到温芷晴的这双眼睛,怕里面那些阴郁的,黏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欲l念。 因此,她总是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见,假装毫不知情,假装那些欲l念与自己无关。 可此时,林晚棠想,她还是希望这双眼睛能再次睁开。 她终于获得了从前一直所渴望的不顾一切的爱意,偏偏是在她早已不再奢求的时候,姗姗来迟。 自己曾经钟爱的人,在生日这天为了保护自己而坠崖。 而这也是第一次,自己没有为温芷晴准备生日礼物。 好在,温芷晴还活着。 林晚棠俯下身,凑近担架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看着那双紧紧阖上的眼睛,看着额角那道蜿蜒的血痕。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生日快乐。” 林晚棠在心里自作主张地替温芷晴许下了生日愿望,希望温芷晴之后能早日康复,平安喜乐。 之后,救援队员抬着担架,快步奔向机舱,她们需要尽快把温芷晴送回北城治疗。 林晚棠看着温芷晴被送进机舱,看着舱门合上,看着直升机缓缓升起,旋翼搅起的风沙迷了视线范围内的小片区域。 直升机升起的时候,暮色正从山谷尽头漫过来。天边烧着一片橘红,云层被染成暗紫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 林晚棠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她只是仰着头,看着那架直升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云层后面。 戚亦姝赶到时,正好看到林晚棠站在崖边,仰着头,凝望着天边那架已经远去的直升机。 夕阳落在学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昨晚熬夜查看素材,今天得知温芷晴坠崖的消息后,赶来时已经太迟了。 戚亦姝停下脚步,没有走近。 如同多年前一般,所有的一切,都太迟了。 直升机终于飞出了视野,消失在天际线后面。林晚棠低下头,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下。 这时,她的手机振动了一声,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对温芷晴的禁止接触令,已经通过了。 第86章 幸好,脸上没有伤 林晚棠说不清此刻心里翻涌的是什么情绪。她放下手机,转过身,才发现戚亦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身后。 暮色里,戚亦姝的轮廓有些模糊,眼神微微失焦,像在走神。 “学妹,你还好吗?” 林晚棠转身后的瞬间,戚亦姝很快回神,目光从林晚棠的身上反复扫过:“没有受伤吧?” 林晚棠摇了摇头。 “会没有事的。” 戚亦姝的手指下意识探向口袋,指尖触碰到烟盒与打火机,随后又收了回来。 她抬眸望向暮色中的天空,晚霞落在琥珀色的眼眸里,碎成一片流动的玫瑰金色:“明天我们就回到北城了,也许整个剧组主创可以一起过去看望一下。” 但随后戚亦姝又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 她想到了陆微,陆微很可能会影响到温芷晴的心情。 万一温芷晴的伤势还没稳定,又被陆微气到,心情更加难以平复,那就不太好了。 “明天回到北城,我打算去看望温芷晴。” 戚亦姝看向林晚棠,停顿片刻后问道:“学妹打算一起去看看吗?” “我不知道。” 林晚棠叹了口气。 其实于情于理,自己是该过去探望的。 毕竟,温芷晴是为了救自己才坠崖的。 而且,如果不去看望温芷晴,自己很难心安。 林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奔波了一整天,这双鞋的鞋间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泥渍一层叠着一层,鞋侧上还沾着枯黄的草叶和碎石子,脏得不成样子。 她盯着那些泥渍看了很久,终于轻声开口。 “大概,也会过去吧。” 戚亦姝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眸没有丝毫意外。 暮风从谷底吹上来,凉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戚亦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笑了笑。 “其实,学妹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负担,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 戚亦姝的声音很轻,像暮风拂过草尖,不留痕迹,却带着几分温柔。 她凝望着暮色中林晚棠的侧脸。树影斑驳地落在学妹脸上,光影交错间,那张脸庞显得无比惊艳。 戚亦姝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她爱眼前的这个人,从很久以前就爱了。 可她只能站在这里,始终只能以一个朋友的角色。 “好的,谢谢学姐。” 林晚棠转过身,忽然听到戚亦姝轻声叹息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暮风中。 但林晚棠听到了,她听到了戚亦姝那句近乎叹息的话语。 “温芷晴,也是我的朋友。” 大概如果温芷晴不是自己那么多年的朋友,也许自己会表达心意。 可现在温芷晴已然坠崖,现在还在接受治疗,无论之后学妹是否还会与温芷晴在一起,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对林晚棠表白了。 这份爱意,学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戚亦姝的语气里包含了太多的怅然和无奈,林晚棠略带讶异地看向了戚亦姝,暮色笼着她的脸,看不太清表情。 戚亦姝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方才无意间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我只是也很担心朋友而已。” 草木在风中沙沙作响,暮色更深了一层,灰蓝色的光从山脊背后漫上来,把每个人的侧脸都笼在一片昏黄的暗影里。 “会没事的。” 林晚棠知道,站在悬崖边,暮色四合,最容易让人触景生情。她不忍再看戚亦姝眼底那层薄薄的湿意,轻声说,“我们先回去吧。” 这时,终于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过来:“林女士,方便回到村落后配合我们做个笔录吗?” 其中一人看到林晚棠有些怔愣,又解释道:“我们在那边设置了一个临时指挥部,需要您配合我们把事情的经过描述清楚。” 林晚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上一次的绑架案。 当时第一次笔录之后,她以为事情结束了,可过了很久,警察又来找她调查。 之后,她间接被当时的剧组解雇了,在临近杀青之前。 那部电视剧上映以后,她没有去看过,也屏蔽了所有剪辑推广。只是在许久之后,忍不住看了一遍演职员表,里面确实没有自己的名字。 林晚棠的指尖微微有些发抖,可她还是稳住声音,点了点头:“可以。” “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戚亦姝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拉住林晚棠的手,却又在半途改了方向,只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昨晚看素材熬太久了,正好趁今天走走。” 林晚棠轻轻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学姐。” 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 她想,还是要乐观地面对这一切。 也许通过笔录,警方确实能找到线索。 而且,林晚棠自己在心里也隐隐有了猜测。 她总感觉上午的时候,时欢打来的电话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如果时欢是因为林深的事情找自己帮忙,自己接通电话后,以时欢的性格,她一定会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劝到自己厌烦为止。 而不是忽然欲盖弥彰地说打错电话了,然后直接挂断。 林晚棠垂下眼,把那段通话又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时欢的声音在发抖,语气急促,像是在恐惧什么。 她从没有见过时欢有如此慌乱的时候,林深和时岑对时欢从小的教育,就是要求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临危不乱,至少不被别人发现心里真实的想法。 这通电话确实不同寻常。 但直到现在,林晚棠也没有去找时欢求证。 毕竟时欢也许会对这次谋杀知情的这个念头,还是过于荒谬了。 即使她和时欢的相处近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路人,但时欢应该也不会在知情的情况下任由此事发生。 林晚棠想不出时欢有什么理由在明知一切会发生时保持沉默,也不愿去想。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即便真是如此,贸然联系时欢,只会打草惊蛇。 因此,把这件事告知警方,由警方去调查更加妥当一些。 来到警方在村落设置的临时指挥部后,笔录不允许亲友陪同,林晚棠独自走了进去。 这次笔录做了很久。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了墨蓝,临时指挥部那盏白炽灯的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影。 警察翻看着林晚棠与时欢的聊天记录,一页一页地划,时常停顿下来询问细节。 林晚棠坐在对面,盯着桌面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愈发也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妥。 其实,连时欢想知道自己的行踪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只要了解剧组的动向,然后派人盯梢,完全可以做到。 “这就是你们最近的所有联系吗?” 全部看完以后,警察又接着问道。 林晚棠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在北城时我们聚过一次。” “不过,也是因为林深的事情。” 她简略讲了一遍当时的经过,又在警察的询问下补充了很多细节。 笔录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窗外,墨蓝的天空压得很低,星星稀疏地亮着,冷冷地嵌在天幕里,连星光也是冷的。 林晚棠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她在起身后重新摆放好了椅子的位置。 “沿路我们设置了24小时轮班站岗的警察,这之后都会是安全的,您可以放心回去。” 身后传来警察收拾文件的声音,纸张沙沙作响。 林晚棠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月光从长廊的窗棂间漏进来,薄薄地铺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层刚刚凝结的霜。 夜风吹过,把廊下的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明明灭灭。 长廊中,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光笼着柱子。 她在这片光影中,看到一直没有离开的戚亦姝,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衣角被山风吹动着,轻轻翻动着。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戚亦姝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廊灯和月光,一片潋滟。 “学姐。” 林晚棠有些惊讶,她没有想到戚亦姝会一直等在这里,回神后直接快步走了过去:“学姐你冷不冷?” 戚亦姝微笑着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背上就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林晚棠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试了试温度,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晚上也太冷了。” 林晚棠皱了皱眉,有些自责:“我忘记告诉学姐先回去了。” 她的手搭上防晒服的拉链,想脱下来给戚亦姝披上。但今天在茂密的灌丛中绕了许久,那件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袖口还被树枝勾破了几道口子,灰扑扑的。 而戚亦姝一向略微洁癖,林晚棠一时间有些犹豫。 但到底还是算了。林晚棠想,这件衣服还是太脏了,如果执意递给学姐,学姐不好拒绝,披着反而难受。 手背被温热覆盖的瞬间,戚亦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痛,是酥麻的,从胸口蔓延到指尖颤动着。 她知道,是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滚烫的爱意击中了自己。 有一瞬间,戚亦姝甚至忘了呼吸。 学妹的温柔,对暗恋者从来都是致命的。 戚亦姝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堵在胸口。 “学妹,你之前说过,让我先回去。” 她笑了笑:“但我不太放心。” 说完后,戚亦姝又有些后悔。 她不该说出来的,也许林晚棠会听出端倪。 戚亦姝的心忽然慌了起来,像被人撞开了一道门,里面的秘密哗啦啦地往外涌,她想拦,却拦不住。 她终究还是极力镇定下来,可能只是自己想得太多,朋友在这种情况下也会不放心。 戚亦姝有些慌乱地别开脸,不去看林晚棠的眼睛:“走吧。” 她迈开步子,走得有些急,夜风从长廊穿过去,凉凉的,把她的发髻吹散了几缕,她也没留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晚棠很快跟了过来。 她还在想笔录的事情,只是觉得学姐大概是真的很冷,所以才着急回去。 远处的山脊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虫鸣从墙角草丛里漏出来,很是活跃。 她们终于走到了剧组所在的庭院。 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几间房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 戚亦姝的脸颊已是一片绯红,好在廊灯是昏黄的,光影明灭间,学妹不会察觉。 “学姐,回去之后先不要开空调,以免着凉。” 戚亦姝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她终于开口,声音像往常一样平静:“好。你也早点休息。” 两个人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逐渐被夜色吞没了。廊灯还亮着,月光还铺在地上。 林晚棠走回房间后,打开灯,看到了上午温芷晴送来的醒酒汤。 那碗醒酒汤还放在保温袋里,此时已经全然凉透了。 她端着那碗凉透的汤,看了很久。 此时林晚棠已经没有丝毫醉意了。 那些昏沉、混沌、宿醉后黏在太阳穴上的钝痛,早就在崖边被山风吹散了。 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还是坐下来,从保温袋中拿出了那碗醒酒汤。 林晚棠低头抿了一口,一股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随即是属于药材的淡淡气味,并不苦涩,还带着一点桂花的清香。 温芷晴煮的醒酒汤,比自己煮的要好喝。 林晚棠只尝了一勺,便放下了,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能再想起温芷晴了。 否则,心里又会难过。 此时,尽职尽责的私家侦探还在整理着林晚棠的行程。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耐心整理着密密麻麻的图片和视频文件,然后相应地按时间线汇总方便温芷晴查看。 虽然老板已经坠崖了,伤势不轻,但她通过观察救援队来回穿梭的神情知道,这不会危及生命。 在老板养伤的这段时间,自己当然要更加认真。把这份行程做得再细一些,再全一些,之后开高价的时候,底气也更足一些。 只是在整理林晚棠的行踪时,私家侦探微微叹了口气。 老板的心上人也太受欢迎了,走了个Omega,又来了个Beta,身边永远有源源不断的追求者。 她摇了摇头,正要继续往下整理,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私家侦探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合上电脑,又把桌面上的文件扫进抽屉,拉好拉链,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才起身走向门口。 门开的瞬间,一张证件在眼前晃了一下,是入室搜查许可证。 门外站着穿制服的警察,手电的光从她肩头扫过去,在墙上划出一道白晃晃的弧线。 夜风从门外穿进来,凉凉的。 * 第二天,剧组终于要返程了。 陆微在昨天其实已经得知了温芷晴坠崖的消息,刚得知消息时,她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温芷晴自杀了。 心脏在怦怦狂跳着。 她确实讨厌温芷晴,讨厌她那张苍白的脸,讨厌她那双永远盯着林晚棠的眼睛,讨厌她放荡的手段,讨厌她阴魂不散地缠在学妹身边,甩都甩不掉。 可她从没有想过要温芷晴死,从来没有过。 她只是耍了一个小心机而已,从没想过会造成这种连锁反应。 陆微打了许多个电话了解情况,最终她知道是因为有歹徒胁迫。 而且,歹徒是同时胁迫了两个人,温芷晴和林晚棠。 听到当时林晚棠也被胁迫后,陆微的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凉意从脊背一路窜到发丝。 如果当时坠下去的是林晚棠呢? 陆微不敢再往下深想。 她甚至不知道是震惊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 庆幸从悬崖坠落的那个人,不是林晚棠,庆幸林晚棠没有事。 这个念头太自私了,陆微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毕竟温芷晴是为了救人。 因此在那个晚上,陆微失眠了。 自己确实没有希望成为林晚棠的女朋友了,这原本没什么。 可她原本还幻想着,至少能把温芷晴也一起拖出局。她讨厌那个Omega,她以为只要自己出局,温芷晴也该退场。 可温芷晴用生命逆转了局势。 她可以讨厌温芷晴,可她没办法讨厌一个敢用生命去换林晚棠平安的人。 陆微甚至想过,如若在悬崖上的是自己,也未必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出与温芷晴相同的抉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空调的冷风凉凉地拂过她的后颈,但她没有动。 林晚棠一定会心软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睡着。 但最终,她一夜未眠。 返程的路上,陆微没有再打扰林晚棠。 她坐在大巴的后排,隔着几排座位,远远地看着林晚棠的侧脸。 晨光从车窗漏进来,林晚棠的侧脸被那层浅金色的光勾出柔和的轮廓,眉眼安静,睫毛低垂,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仿佛碰一下就会化开。 陆微靠在椅背里,目光从林晚棠的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飞速后退的山林。 来时也是这条路,同样的弯道,同样的隧道,同样的阳光。 可那时,她的心里装满了东西,爱慕,期待,对自己和林晚棠能成为情侣的志在必得。 当时她甚至偷偷规划过,等回了北城,要约林晚棠去哪里吃饭,要看什么电影,要在哪条街上假装不经意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来去的路程没有任何区别,可她的心境不一样了。 陆微想,她唯一庆幸的是,当时自己在告白时,忽然反悔了。 现在自己还能和林晚棠做朋友,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 陆微闭上眼,靠在椅背里,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却没有觉得温暖。 途中,几乎所有人都很沉默,傍晚时,漫长的返程终于到了尽头。 在抵达北城后不久,下了一场秋雨。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细的雨丝描摹着这座城市的轮廓。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开,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晚棠,我先回去了,之后见。” 陆微笑了笑,她身旁的助理撑着伞,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半张脸。 林晚棠点点头,低低应了声:“再见。” 陆微扬了扬眉,转身走进雨里,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的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学妹。” 雨声中,戚亦姝的声音几乎被淹没,林晚棠往她那边靠近了些,才勉强听清:“我问温岚阿姨要了医院的地址。” 戚亦姝顿了顿,目光落在雨幕深处:“但北城这边还要再检查一下布景,我今晚就先不去了。” “我问过了,温芷晴今天早上已经脱离昏迷了。” 如果温芷晴还在昏迷中,自己大概会和林晚棠一同过去。 但温芷晴已经醒了,戚亦姝想,这个人从小到大都小气得很,自己要是和林晚棠一起出现在她面前,那张苍白的脸会很难堪。 毕竟是自己的朋友,又是已经躺在病床上的人了,能少一点堵心就少一点吧。 连绵的秋雨中,林晚棠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寻常。 回到北城后,连续两天都是休息,第三天才复工拍戏。 戚亦姝完全没有必要在返程当晚就赶去检查剧组布景。 更何况,她不觉得戚亦姝是一个会为了布景而放弃看望朋友的人。 街边的梧桐叶已经被打落了许多,剩下的叶子挂在枝头,湿漉漉地垂着。 林晚棠撑着伞,站在路灯下,鞋底踩在湿透的落叶上。灯光下,戚亦姝的表情很坚定,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像是早已做好了这个决定。 “好的。学姐,你也要注意休息。” 她没再询问真实的原因。 戚亦姝弯眉笑了笑,点了点头:“好。” 她转过身,伞面上的水珠被甩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碎了的星,亮了一瞬,便落入了暗处。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戚亦姝的背影越走越远,雨幕一层层地落下来,把她的轮廓吞得模模糊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融进夜色里。 自己要一个人去看望温芷晴吗? 林晚棠站在雨里,手里的伞柄被攥得微微发烫,有几分犹豫了。 她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温芷晴。 也许,可以等戚亦姝有时间时再一同前去。 但林晚棠又急切地想知道温芷晴的伤势。 温芷晴很怕痛。 从前被纸划破手指都要蹙着眉,把手指举到自己面前,等自己贴好创可贴、吹一吹伤口后又要哄许久,才冷着脸把手抽回去。 现在,从那么高的悬崖坠落,流了那么多血。 自己看到温芷晴的最后一眼时,温芷晴的小半张脸全是血迹。 这该有多疼。 最终,林晚棠还是决定过去。 她打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把外面的灯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河。 林晚棠靠在座椅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紧,又松开。 其实,林晚棠对这个医院地址并不陌生。 这个私立医院本就是温氏旗下的,常年只服务集团核心层和少数受邀贵宾,安保等级堪比政要驻地。 林晚棠下车后走进了医院。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被某种花香盖住了大半。 这家医院,林晚棠来过不止一次。 从前是陪温芷晴体检,那时候她们还没离婚。 那时,她会被安排在VIP休息区等候,等待着温芷晴做完一项又一项检查,百无聊赖地数茶几上那盆蝴蝶兰有几朵花苞。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安。 但其实,更加不安的是温芷晴。 她所在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滴声。 温芷晴的脸苍白如纸,几乎要和枕头融为一体,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妈妈。” 她用气声唤着守在一旁的温岚,声音小得几乎被心电监护的滴声盖过。 温岚转过头,立刻俯下身体凑近女儿的耳畔,听到了那个自从女儿醒来后就被问过了无数次的问题。 “我的脸上有伤吗?还和从前一样吗?” 温岚的手指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顿了一下。 她看着温芷晴那双因为虚弱而愈发显得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如纸却依然固执地等待答案的脸,喉咙忽然有些发涩。 温芷晴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容貌。 “没有伤。” 温岚轻声说道:“和从前一样。” 她顿了顿,指尖在女儿的脸颊上轻轻描摹了一下,语气笃定:“还是很好看。” 温芷晴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想哭,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从悬崖坠落时,她没有想太多,风灌进耳朵,她以为自己早已是必死无疑了。 可在后背触及树冠的一刹那,温芷晴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是,一定要护住自己的脸。 如果连这张脸都没有了,自己就更吸引不到学妹了。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把脸藏进臂弯里,用左臂挡住了那些迎面抽来的枝条。也正是因为这一下,她的左臂撞上了树干,造成了骨折。 但幸好,脸上没有伤。 只要画皮的那张脸还在,她就还能躺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等着那个旅人再次经过。 过路的旅人不会知道她断了骨头,只会看见她苍白而精致的面容。 温芷晴又唤了母亲一声。 “妈妈,你能先离开这里一会儿吗?” “也许学妹马上要来了,我怕你会吓到她。” 温岚怔了一下,像没听清似的看着女儿。 那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满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女儿担心自己会吓到林晚棠? 真是无稽之谈,她本来还能巧妙地从中周旋,让这个Alpha尽快心软,然后留下来的。 “用完就丢?” 温岚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调侃。 她看到女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想辩解什么。温岚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温芷晴散落在枕上的头发。 “我去喝杯咖啡。你慢慢等。” 温岚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别把恩情挂在嘴上,也不要过度示弱。直接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对方,这样她会更加心软。” 温芷晴抖了抖睫毛,愈发紧张起来。虚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着,一下一下的,又轻又急。 今天戚亦姝对母亲说过,她们今晚会来探望自己的。 有戚亦姝在,她没想过要说些什么让学妹心软,只是想看一眼学妹。 就在温芷晴胡思乱想的时候,铃声忽然响起。 她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却终于看到了她在昏迷中也反复梦见的脸。 只有林晚棠一个人。 许久,直到门被缓缓合上,都不曾有第二个人进来。 温芷晴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有些后悔,没有认真思考母亲到底说了什么。 第87章 你来陪我,她不会生气吗? 门合上之后,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细微的滴声。 两人相对无言,最终林晚棠一步步走向床边。 温芷晴的脸色苍白如纸,几乎要和枕头融为一体,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眸愈发潋滟,像深潭里映着一弯冷月,水光浮动,却看不清底。 林晚棠垂下眼,看着温芷晴,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毫无血色的薄唇,看着她露在纱布外面细瘦苍白的手指。 温芷晴整个人,如同一朵即将凋零的白山茶。 林晚棠听戚亦姝提起过,即使在这样顶级医疗资源的治疗下,温芷晴也是昏迷了一夜,直到今天才有了意识。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温芷晴的手指,指尖悬在半空,离苍白的皮肤只差一寸,却又停住了。 她最终没有继续。 现在的温芷晴,脆弱得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她不敢触碰。 自己还是心疼。 这样娇生惯养长大,从前被纸划破手指都要蹙眉等她哄的Omega,会为了自己从那样高的悬崖上跳下去。 各种翻涌着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把林晚棠淹没了。心动的,心痛的,心疼的,心碎的,全搅在一起,让她不知所措。 甚至,林晚棠又开始怨恨起温芷晴来。 她恨温芷晴爱得太晚了。 那三年里,那么多白天,那么多夜晚,但凡温芷晴待她稍微好一点点,哪怕真的只是一点点,甚至哪怕只是一个温柔的眼神,她都可以在这个时候重新回头,重新握住她的手。 可偏偏没有。 偏偏等到她早已对温芷晴绝望,等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爱了,已经放下了,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申请禁止接触令了,温芷晴才用最惨烈的方式,展现出这样磅礴的、滚烫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爱。 林晚棠恨温芷晴为什么不能在那些平淡的日子里,分出一点点这样的爱,分给那个还在原地等她的自己。恨温芷晴为什么要等到自己已经转身,才从身后又狠狠地撞上来。 这一撞,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撞得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又裂开了一道缝,撞得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往前走还是要回头。 可之前那个刻薄的温芷晴已经不见了,躺在病床上的是为救自己而坠崖的温芷晴,是自己牵肠挂肚一整晚的温芷晴。 她似乎也没有办法怨恨眼前的温芷晴。 就在这时,手指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林晚棠低下头,看见温芷晴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勾住了她的小指。那只手苍白,细瘦,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截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 温芷晴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嘴唇抿着,眼神潋滟,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这几根手指上。 林晚棠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了。 温芷晴总有办法让自己心软。 这个Omega实在是太坏了。 她最终还是轻轻回握了温芷晴的指尖。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林晚棠没有用力,只是用拇指覆上去,把那点微凉慢慢捂热。 “伤还没好,就不要乱动了。” 林晚棠坐了下来。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松开温芷晴的手,只是把它轻轻拢在掌心里,安静地坐在床边。 温芷晴没有想到学妹会回握住自己的手。 指尖勾住林晚棠小指的那一刻,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只是身体上的气力,还有勇气。 她怕。 怕那根小指会从自己指尖滑走,怕学妹会轻轻抽开手,怕自己最后只握住一团空气。 在知道学妹申请禁止接触令后,她原本对学妹会原谅自己都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况且,学妹又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 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学妹身边,与学妹谈笑,与学妹十指相扣的是陆微。 只是温芷晴没有想到的是,陆微比自己预想中更加大度一些。她以为那个Omega会严防死守,会把学妹看得死死的,不会给自己任何靠近的机会。 如果自己是学妹的新女友,是必不可能让学妹独自去看望医院里的前妻的。 陆微还是棋差一招。 温芷晴微微勾起了唇角。 但好在她还记得林晚棠在身边。 于是唇角又弯了一些,笑容变成了魅惑的,带着一种病态偏执的蛊惑。像罂l粟在暗夜里绽放,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浓得化不开,明知有毒,明知会上瘾,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摘。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学妹的影子,水光潋滟。 学妹的影子落在她的瞳孔里,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蝶,翅还在颤,却已经不会飞走了。 温芷晴想,自己很有信心能破坏学妹和陆微之间的关系。最不济,自己也能先成为学妹身边的小三。 她不怕等,也不怕争。 若论先来后到,自己原本就是学妹的妻子。 自己才是先来的那个人。 “都躺在病床上了,还在胡思乱想什么。” 林晚棠的声音有些涩。 她被温芷晴的笑容晃了神。 温芷晴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变得愈发粘稠,浓得化不开,却亮得惊人,让林晚棠几乎要沉溺进去。 林晚棠终于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 “我只是很开心,你来了。” “我以为,你不愿意再看到我了。” 温芷晴的声音很小,虚弱让她的尾音微微发颤,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却一字一句地落进林晚棠耳朵里。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把温芷晴那只苍白细瘦的手又拢进掌心一些。 过了片刻后,她才叹了口气:“怎么可能会不来看你。”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但还没有到落泪的程度,只是微微有些难过。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温芷晴开始患得患失。 从前那个高高在上,永远昂着头从来不会在意别人感受的温芷晴,会卑微到这种地步。 “之后,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手指已经完全染上了学妹手心的温度,温芷晴舍不得放手,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只是偶尔过来就可以了,在你实在闲得无聊的时候。” “就当是打发时间也行。” 毕竟她知道,林晚棠在工作外的大部分时间,还是要陪正牌女友的。 而她,不过是躺在病床上的,一个学妹眼中早就是过去式了的人。 温芷晴想,她很有分寸,不会占用陆微的时间的。 她不会让林晚棠为难的。 “我没有闲得无聊的时候。” 林晚棠收敛了神情,偏过头看向温芷晴。 温芷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点刚刚浮现上来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刚探出壳的蜗牛,被风吹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抹虚弱的笑容,可笑意已经僵在了半空,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开就被秋霜淹没的花。 “抱歉,是我想的不周全。” “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温芷晴不敢再看林晚棠,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厌烦,怕看到那些她应得的,理所当然的疏离。 林晚棠不知道温芷晴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林晚棠顿了顿,把温芷晴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如果我想来,不会是因为闲得无聊。” “只会是我本来就想要过来看你。” 温芷晴躺在病床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即使是在梦里,她也很难梦到学妹会这样温柔地与自己说话。 而且,真的会有这种时候吗? 学妹会有一个瞬间,会想要来看病床上的自己吗? 明明,学妹都已经申请了禁止接触令。 温芷晴很想问学妹,那份禁令还在不在,是不是已经生效了,会不会有一天,她连这样握着学妹的手都是违法的。 可她不敢提起。 她担心自己一开口,这份偷来的温柔就会破碎。学妹可能只是因为她跳崖,受伤,躺在病床上,才短暂地忘记了禁止接触令。温芷晴担心因为自己的提醒,会让学妹重新想起。 而且,温芷晴不敢暴露自己知道禁止接触令的事情。 自己是在那个学妹彻底醉倒的夜晚,在学妹的房间里无意间瞥见那叠材料的。 这是她不该看到的。 如果学妹知道她私自翻阅了桌面上的文件,会觉得她还是在偷窥纠缠,在阴魂不散。 之前那么多次的碰壁,她已经知道了哪些行为会惹得学妹不开心。 温芷晴已经学会了隐藏,也学会了不再追问,不再纠缠,不再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欲l念摆在明面上。 陆微那样嚣张黏人,她要尽力彰显自己体贴懂事的一面,才能更好地挽留学妹。 温芷晴偏转过头,看向了窗边。 厚重的窗帘完全遮住了窗外的景色,但在窗帘间的缝隙,能看到浓稠的夜色。 已经这样晚了。 温芷晴盯着那线夜色,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陆微没有催促学妹回去吗? 脑海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由于激动,温芷晴的手指在林晚棠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学妹还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手,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只能说明,陆微和学妹还没有到同居的那一步。 也许陆微根本不知道学妹会来探望自己。 温芷晴轻轻笑了起来。 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在做事实小三的勾当了。 那毕竟只是口头的告白而已。 她们没有住在一起,没有在深夜里相拥而眠,没有信息素的交融,没有在发热期和易感期里彼此标记,纠缠,占有。 自己算不得太过分的小三。 温芷晴打算试探一番。 “学妹,现在已经这样晚了。” “你来陪我,陆微不会生气吗?” 林晚棠怔愣了一瞬。 温芷晴太过虚弱,因此声音很小,她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她隐约感觉自己听到了陆微的名字。 “我没太听清楚。” 林晚棠身体微微前倾,离温芷晴近了一些。她能看见温芷晴低垂的睫毛在轻轻颤动,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期待什么。 “你想说什么?” 温芷晴摇了摇头,不敢再说了。 方才的语气和措辞,带着掩藏不住的试探与酸意,几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如果陆微此刻站在这里,她这番话简直就是在宣战。 此时的行为,与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是相违背的。 温芷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曾经的那些教养,那些矜持,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底线,在学妹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现在太晚了,我派司机送学妹回去吧。” 温芷晴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露出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 只是目光还粘连在学妹的脸庞上,沿着学妹的眉骨一点点向下,在红润的嘴唇上游弋着,然后顺着白皙的锁骨隐没在领口,带着缠绵的贪婪。 好想不顾一切地亲吻过去。 可就在学妹的目光即将看过来的刹那,温芷晴垂下眼睫,把那些翻涌着的,滚烫的见不得光的欲望,一点一点地敛去了。 她又成了大学时那个清冷矜持的学姐。 林晚棠没有戳破温芷晴。 “那我先走了。” 她松开了握着温芷晴的手。 “下次再见。” 温芷晴轻轻回应了一声。 她躺在床上,看着学妹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门被推开,走廊的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亮色。 然后,那道光一点一点地收窄,最后,门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学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连手指上学妹的体温也渐渐消散了。 许久,温芷晴只是安静地躺着,把自己沉进那片白茫茫的,无比安静的灯光里。回想着学妹的面容,她并拢了腿,微微弓起身体,感觉腿l心微微有些湿润了。 * 私家侦探直接被带回了警局接受调查。 她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笔记本电脑被接上数据线,屏幕上那些她精心整理的时间线,地点标记、偷拍照片,全都被警察细致地查看。 “也就是说,你一直对受害者之一林晚棠的踪迹了如指掌。” 私家侦探努力解释:“我和这起案件完全没有关系,我是受人雇佣” 她犹豫了。温芷晴的名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不知道说出老板的名字,是能救自己,还是会把事情搅得更乱。 “单看记录而言,是另一位受害者雇佣了你。我们可以据此推断,其实你完全可以同时掌握她们两个人的行踪。” 面前的警察继续冷静地分析,她看着面前搜集到的证据,又看看眼神有些慌乱的私家侦探,皱了皱眉。 “我真的与这次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有的话,我肯定会在事发之前离开这里,怎么可能会一直停留。” 头顶的白炽灯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忽然意识到这无法说服警方。 毕竟,一直没有逃离也有另外一种解释,受害者之一毫发无伤,可能自己只是留下来再次寻找机会。 警察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笔尖沙沙的,私家侦探不知道她到底在写些什么。 过了片刻,警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们会核实,在此期间,你不能离开本市。” 私家侦探瞪圆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她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 下个月是她订婚的日子。她挑了很久的场地,试了很多遍的婚纱,把请柬的样稿反复改了十几版,她以为那一天会是她和女朋友人生中很幸福的一天。 可现在,私家侦探甚至不能确定,下个月的订婚宴上,她还会不会出现。亦或者,这个订婚宴还能不能存在。 “之后,会要求受害者指认是否见过您。”警察终于放下了笔,眉心那道浅浅的蹙痕慢慢舒展开了,“这期间的所有流程,都需要您进行配合。” 私家侦探眨了眨眼睛。 似乎不只有自己一个人倒霉。 案件似乎有了突破性进展,警察按流程又询问了一遍:“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信息吗?” “有。” 灵光一现般,私家侦探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伪装拙劣的同行,帽檐压得低低的,也是狗仔打扮,在片场外围鬼鬼祟祟地晃了好几天。 她当时还嗤笑过那人的技术,连镜头都不会藏,破绽百出。 可现在私家侦探忽然意识到,就在前几天,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同行了。 那人像蒸发了一样,从片场外围彻底消失了。她当时没特别在意,但也向温芷晴汇报了这件事,现在想来,脊背一阵发凉。 “就在我的笔记本电脑里,窥探这个剧组动向的不止我一个人。” 私家侦探此时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警方的办案效率能高一些,尽快把自己从谋杀案里摘出去。 她不想被冤枉,更不想替那个不知名的幕后黑手背锅。 紧接着,私家侦探又想到了另一件事。等调查彻底结束,她一定要向温芷晴索要一大笔赔偿。 被警察带走以后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这场即将泡汤的订婚宴,总得有人为此买单。 虽然,私家侦探也有些心虚。 好像自己也没有太对得起这位出手阔绰的老板。 温芷晴给她的钱,够她在北城全款买下一套地段极佳的豪华大平层了。 但可能再过几天,老板的前妻就要和自己见面了,警方一定会把自己的信息透漏给这位被自己跟踪了好几个月的人。 那时,林晚棠应该就知道,她的前妻Omega从离婚之后就一直雇佣自己跟踪她。 明星一般都会对私生和狗仔无比厌恶的。而温芷晴所做的事情,似乎只会更加恶劣。 她的老板似乎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复合的,否则也不会跟着跑到条件恶劣的山区了。 甚至,最后还为了保护前妻坠崖受伤。 如果自己不被警方调查的话,私家侦探认为老板是有很大几率可以和前妻复合的,毕竟老板的前妻是那么温柔而又心软。 她跟了林晚棠那么久,太清楚了。 而且,老板本身的条件也极好,家世顶级,容貌顶级,信息素也是顶级的,据说是100%的契合度,万里挑一。 人也极其深情。 可惜全毁了。 私家侦探不敢往下想了。她只是庆幸,自己还有一件事不会说,温芷晴在离婚前还雇佣过另一个资质更深的私家侦探。 那个人查了些什么,她不太清楚了。 她只知道,自己肯定不会主动告诉林晚棠这件事了。这算是对老板的最后一点善意吧。 但即便如此,她的老板应该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私家侦探轻轻叹了口气。 她应该像第一任私家侦探一样,见好就收的。 私家侦探蜷缩了一下手指。对面的警察合上记录本后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轻响,随后匆匆推开审讯室的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大约是去向上级汇报了。 私家侦探的猜测并没有错。 当天,警方发布了通告。 那则通告措辞极为谨慎,没有提起任何人的名字,没有披露任何具体的细节,只是说明案件正在稳步推进中,已找到一些关键性证据。 时欢对着这条通告看了许久。 昏暗的卧室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惨惨的,把那几行字照得格外清晰。 时欢不知道警方说的关键性证据是什么,也不知道那证据会不会指向时岑。 但也许会是的。 时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时欢扶着母亲到床上,喂母亲吃下了几片安眠药,母亲才勉强睡去。 这几天,时欢没有去实验室,一直陪在时岑身边,即使睡觉时也是如此。 她把盖在时岑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把手轻轻搭在母亲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瘦得骨节突出,像一截被风吹干的枯枝。她握了一会儿,又松开。 窗外的夜色浓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还有还有下次” 身侧,时岑又梦呓了几句,声音含混黏腻,像水鬼从深潭底下冒出来的气泡,咕噜咕噜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时欢偏过头,看着母亲蜷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只有温芷晴受伤,林晚棠毫发无损,这样的局面是时岑一直无法接受的。 她一直念叨着,她想要这两个人都死无葬身之地,想要那个污点彻底消失。 但时欢反而觉得庆幸,庆幸事情还没有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 因为这样的话,即使查到时岑,定罪量刑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罪不至死。 这段时间里时欢查阅了许多资料,如果经司法鉴定确认,犯罪者在作案时完全丧失了辨认或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那么可以不负刑事责任。 而时岑此刻的精神状态,早已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了。 时欢想,也许先把母亲送进精神病院,之后再劝母亲自首,会是一个不错的出路。 她不想看着母亲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更不想看着她在恨意里把自己烧成灰烬。 如果此时还袖手旁观放任一切不管的话,也许警方会查到母亲,亦或者母亲不会收手,会继续谋划着要林晚棠和温芷晴死。 到那时,母亲一定会被执行死刑。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吐出去。然后缓缓走出卧室,来到走廊里。 廊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截沉重的锁链。时欢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报警,是联系一家她查了很久的精神病专科医院。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时欢的眼泪终于掉落。 没有声音,只是眼眶一热,那层蓄了太久的湿意便漫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去。 时欢知道,为了她的母亲,她对不起很多人。 她对不起那个从来什么错都没有,却无辜承受了母亲所有恨意的姐姐。她的姐姐,那样轻易地信了时岑和林深即将破产的谎言,甚至提过会为自己支付学费直到毕业。 那声姐姐她叫了那么多年,叫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她也对不起被无端牵涉其中的温芷晴,她什么都不知道,却也被卷进这场她根本不该承受的灾难里。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如若那天自己能够在电话里对姐姐说出真相,也许一切都能避免。 她也对不起自己,挣扎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夜晚,最终还是活成了如今懦弱又自私的人,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改变不了。 时欢想,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好人了。也许这一生都不会了。 她闭了闭眼,稳住了哽咽的声音。 “我想咨询一下,如何送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入院。” 第88章 你罚我吧 秋雨细细密密地落着,把整个北城笼在一片冷灰色的水雾里。路灯的光被雨丝打散,晕成一圈一圈昏黄的湿晕。 林晚棠走出医院大门时,一眼便看见了温芷晴的生活助理。她就站在门廊的檐下,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亮汪汪的水渍。 “林老师。”助理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刚好能穿过雨声。 林晚棠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她正要迈步,助理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温总的猫咪生病了。”助理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所以我要回一趟温总家里,等医生过去。” 林晚棠的脚步顿住了。 “是那只奶牛猫吗?” 她还记得那只猫,当时离婚前还是小小一团,现在大约已经长大了。 “原来林老师也知道这只猫。” 助理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像是真的没想到林晚棠会知道。她当然知道林晚棠是温芷晴的前妻,不可能没见过那只猫。但她不说破,只是把语气放得极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她不常说谎,但一旦说起来就无比自然。 林晚棠停住脚步,就代表对这件事感兴趣,自己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助理看着林晚棠停在雨里的背影,心里的小算盘拨得飞快。 温总和林晚棠结婚三年,即使现在分开了,想必之前共同的回忆还有很多,这只猫绝对是一个。 奥利奥打碎了那么多花瓶,此时也该为温总支离破碎的家庭做出一份贡献了。 况且,自己身为助理,不就是要为温总分忧解难吗? 如此一来,自己牵线搭桥立下汗马功劳,那以后在温总身边,就是心腹中的心腹了。 “奥利奥现在很可怜呢,往常每天都要碰掉一两个花瓶呢,现在花瓶好几天没换了。” 助理叹了口气,又重新看向林晚棠:“今天太晚了,之后林老师有空去看一下奥利奥吗?” “它真的是一只非常乖巧可爱的小猫。” 林晚棠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雨丝从檐角斜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袖口,那一小片深色在雾蒙蒙的灯光下慢慢洇开。 生活助理很有眼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撑开伞,稳稳地遮在林晚棠头顶。就在那片嘈杂又安静的雨声里,她听到林晚棠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来:“你是要现在过去吗?” “是的。” 助理应得很快。 “那一起吧。” 林晚棠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微微侧过身,想从助理手中接过了伞柄。 那只手骨节分明,被昏黄的灯光一照,白皙温润,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瓷器。 助理恍惚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雨点砸在伞面上,劈里啪啦地响着,把她那片刻的失神盖了过去。 “没事,我帮您撑伞。” 雨点砸在伞面上,劈里啪啦地响着,把她的心跳也一并盖了过去。助理在心里又飞快地盘算了一遍,要尽快撮合这样温柔的Alpha和温总在一起。 最起码,她能确定,像林晚棠这样的Alpha,绝对不会主动为难打工人。 司机早已停车在了路边,黑色的车身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晕。 明明温芷晴的豪车多得数不清,可离婚后这么久,她只见过这辆离婚前就在开的宾利。 如若不是时常还会瞥见财经新闻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她几乎要以为温芷晴已经破产了。 助理快走两步,抢先拉开后座的车门,伞也跟着倾过去,替林晚棠挡出一道干燥的空间。 林晚棠微微低头,侧身坐进车里。她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在耳后停了停,然后才轻轻靠进座椅里。 车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把皮质座椅照出一层柔软的光泽。林晚棠的目光慢慢扫过车内。 一切都与她离婚前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了座椅背袋的猫咪玩偶挂饰上,毛绒绒的,憨憨地歪着头, “温总说,这是您之前为她买的,她一直都很喜欢。” 助理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 林晚棠怔了一瞬。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个挂饰,软软的,带着一点车内的温度。 林晚棠把挂饰解下来,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猫咪起了毛边的耳朵。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顿住。 她拉开挂饰背面的拉链。那是一条很小的拉链,藏在毛绒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拉链头微凉,在她指尖打了个滑,她用了点力才拉开。 她曾经在挂饰的拉链里夹了一个木签。 曾经天真的自己,会以为温芷晴迟早会发现那个木签,发现自己从很久之前就埋藏的心意。 可现在,林晚棠把手指伸进填充物里,仔细地翻了一遍。棉絮软绵绵的,从指缝间漏过去,什么都没有。她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那个小小的木签不在了,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个是温芷晴发现了那张字条,然后拿走了。 亦或者是,这个玩偶挂饰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 林晚棠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着几缕细碎的棉絮。她盯着指尖沾染的白色棉絮,看了片刻。 指尖顿了顿。她又重新捏了捏挂饰里的那团棉絮。 太蓬松了,也太干净了,没有一点时间的痕迹。 其实,只是挂饰的外表做旧的手法很精细,边角的毛边、褪色的布料,几乎可以乱真。可里面的棉絮出卖了一切。 这个玩偶,确实不是从前那个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密密匝匝的。 林晚棠把挂饰放回座椅背袋里,手指在上面停了停,然后慢慢收回来。之后,她靠在座椅上,侧过脸,望向窗外模糊的雨幕。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上碎成一片,隔着一层水雾,什么都不甚清晰。 她的倒影浅浅地浮在玻璃上,和窗外的雨痕叠在一起,像是也在慢慢模糊。 林晚棠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不见了也好。 那个木签上写着的,是太年轻的自己才会说出的话。 稚嫩的,炽热的,以为自己的心意迟早会被看见。 现在的自己似乎早已没有这种心境了。 林晚棠闭上了眼睛。 车内的所有一切,都不过是温芷晴在自欺欺人而已。 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谁也留不住消逝的时光,温芷晴这样做,实在是荒诞。 林晚棠不想再看那些精心维持的从前,也不想再想那些早已散落的旧事。 生活助理没有留意林晚棠的神情,她在看到林晚棠明显怔愣的时候,以为林晚棠也沉浸在过去的温情中,很贴心地没有打扰。 她正对着手机,无比认真地发消息嘱咐别墅里的管家,务必要认真细致地接待林晚棠。 争取营造出让林晚棠来了之后还想来的氛围。 她看着管家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询问她温芷晴是否知道此事,要不要先撤一下一些太过怪异的布置。 助理皱了皱眉。 她不觉得有什么怪异的。 况且,那些成双成对的陈设必定更能体现自家老板的深情。 生活助理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对这一点非常有信心。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林晚棠。车内的暖光落在Alpha脸上,把她精致的眉眼照得柔和。这样温柔的Alpha,一定会在那些细节里心软的。 助理在心里笃定地想。 【不用撤,保持原样即可】 做完这一切,助理终于轻舒了一口气。 如果这样努力上进的自己都不配加薪,那还有谁配呢? 又过了不多时,汽车终于缓缓驶进了温芷晴的别墅。雨幕里,那栋白色的建筑安静地立在夜色中,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出来,把窗前的雨丝染成暖色,显得无比温馨。 她下了车,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随着助理走上台阶。 门开了。 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落在她湿漉漉的鞋尖上。室内的空气温暖而干燥,带着一股极幽淡的柑橘香薰气味,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林晚棠顿在了原地。 这个别墅的一切陈设,都维持着她离开别墅那一天的模样。 只除了一些生活用品。 比如,从前她们各自用不同的杯子,现在连这些都变成了成双成对的。 而且,都是自己所喜欢的风格。 林晚棠站在门口,那股柑橘香薰的气味幽幽地浮过来,不浓,却似乎无处不在。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气味渗上来,潮湿的,温软的,像是什么人的目光,隔着衣料,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轮廓。又像是什么人的手指,试探地、轻轻地,缠住了她的指尖,顺着指缝滑进去,慢慢地沿着掌心往上爬。 那是温芷晴的欲念。 那股温热的,黏稠的偏执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种无处可逃的,潮湿的欲l念里。 “林老师,您离开后,温总一直很思念您。” 助理的声音适时的响起来。 林晚棠偏过头,目光落在助理脸上,又移开,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那股柑橘香薰的气味还在空气里浮着,幽幽地,缠着她,怎么都散不掉。林晚棠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想把刚才那股奇怪的触感从皮肤上甩掉。 可还在。温热的,黏稠的,像是什么人还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她知道,温芷晴还是疯得厉害。 而且,比想象中疯得更厉害。 这种疯魔,不是暴烈的,是沉静的,像暗室里无声生长的藤蔓,一寸寸地爬满整面墙壁。平时无人知晓,可打开暗室,才会恍然间发现。 温芷晴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模样,确实是刻意收敛过的了。 这样偏执的温芷晴,还要妄想在自己面前伪装成过去那个清冷矜傲的学姐。 确实,太拙劣了。 那副清冷矜傲的壳子,像是纸糊的灯笼,里面的火烧得正旺,光已经从每一道缝隙里透出来了。 可自己还会对这样的温芷晴感到心动。 她不想承认的,她也用力抵抗了很久。她很努力地把那些悸动压下去,假装它们从来都不存在。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冷静,就能把会被温芷晴吸引的本能从身体里剜出去。 原本,直到酒醉之前,林晚棠都以为自己做到了。 可酒醒以后,悬崖上的山风猎猎地吹过耳畔,把最后一点残酒吹散,林晚棠知道,根本剜不干净,那东西早就长进骨头里了。 她对温芷晴何尝没有执念。 这种执念甚至不只是爱,是比爱更顽固,更不可理喻的东西。 林晚棠甚至在考虑,是否要撤销对温芷晴的禁止接触令。 在探视的这个夜晚,她并没有抵触和温芷晴的身体触碰。 “林老师,您还要去看一下奥利奥吗?” 林晚棠还在发怔,闻言后终于回过神,点了点头。 她终于走了进去,看到了那只阔别多时的奶牛猫。 它已经长大了,白色的背,黑色的斑纹,像是谁把夜色倒进了牛奶里,搅也搅不开。毛色还是那样分明,只是身子比小时候大了许多,不再是那一团可以捧在掌心的绒球。它蜷在软垫上,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 一圈浅蓝色的伊丽莎白圈箍在猫咪颈间,衬着黑白花色,有几分滑稽的不协调。 林晚棠上次见它,还是离婚那天。 这时,猫咪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了林晚棠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蹭了蹭她的手指。 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也在确认,面前的人是不是从前自己认识的那个。 “它肯定是还记得您。” 助理说道:“这段时间它有些过敏性炎症,今天医生还会过来给它复查一下。” 她还在说着,林晚棠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已经很晚了,林晚棠不确定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发消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而且是警方发过来的。 警方询问她未来几天里哪一天方便,说他们正在逐一排查可疑人员,想请她配合做一下指认。 林晚棠皱了皱眉,她仔细看了一下单位,发现还是之前拍摄地所在的警方,而不是北城。 三天后剧组就复工了。 她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专程跑一趟不太现实。 林晚棠犹豫了几秒钟后,回复警方短信说明自己目前在异地,询问是否可以远程配合。 在看到消息的瞬间,她本以为是北城这边的警方的。 毕竟,她之前提供了有关时欢的线索。 自从那天以后,时欢再也没有联系过自己。 林晚棠轻轻叹了口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提供了一条毫无用处的线索。也许警方的调查,只会给时欢带去无谓的困扰。 但她还是隐隐觉得,时欢可能知道内情。 林晚棠有些心神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想到之后有可能进行指认,有些紧张。 她很想知道幕后凶手,想知道是谁害得温芷晴坠崖。 “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看向助理,礼貌性地笑了笑:“猫咪很可爱,但我临时有事,只能下次再过来啦。” 助理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挂着妥帖的笑。她把林晚棠送上车,又弯下腰叮嘱司机开稳些,务必将人安全送到住处。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站直身,看着那辆车缓缓汇入夜色。 温芷晴曾经提过,林晚棠和剧组的另一个主演在一起了。也许此刻,正是那位女朋友在催她回去,助理这样想着,目光暗了暗。 温总的上位之路还是任重道远。 助理犹豫了片刻,还是在明天前往医院后,完整地把今晚的所有事情汇报给温芷晴。 她想,通过努力,自己最终一定能在今年实现加薪,然后一步步成为温总的心腹的。 * 助理几乎是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前往医院,这个时间温芷晴大概已经醒了,自己必须要及时汇报。 温芷晴靠在病床上,那张向来清冷疏离的脸上,此刻还带着初醒的迷蒙。 就在昨晚,她梦到自己被学妹标l记了。 梦里,学妹从身后l靠过来,微凉的指尖拨开她后l颈的碎发。她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先落在自己耳廓上,又顺着颈侧缓缓下移。最后,那片温l热的唇l贴上了她后颈最脆弱的那块皮肤。 学妹在整个过程都很温柔,是先轻轻地含l住,舌尖若有似无地抵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l紧了,像弓弦被人拉开,拉到了极限,只等着最后松手的刹那。 然后学妹才咬了下去。 痛l感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铺天盖地的酥l麻吞没。标l记落成的瞬间,一股暖意从腺体深处炸l开,顺着脊椎涌遍全身,烧得她连蜷l起脚趾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一寸一寸地化开。她整个人软下去,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往后靠,靠进学妹温暖的怀里。 之后,林晚棠咬得更深了,信息素从腺体里涌出来,烧得她腰l眼发软,整个人往后仰,全靠那只箍在腰间的手臂才没有滑进被褥深处。 梦里的自己,连挣l扎都不曾有过。只想转过身去,勾住那人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l窝。 醒来的那一刻,后颈还残留着梦里被吻l过的温度。那块皮肤像是还含在谁的唇l齿之间,温热的,湿润的。 温芷晴僵硬地躺在病床上,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抬起手,指尖触上后颈。皮肤是微凉的,什么都没有。 她却像是被烫了一下,倏地收回了手。 好想,被学妹彻底占有。 温芷晴闭上眼,过了很久,才勉强将那阵翻涌的欲l念压下去。呼吸平复了,可心跳却还是乱的。 门铃猝然响起。那一瞬间,她的血液几乎逆流。 是学妹来看她了吗? 可当温芷晴睁开眼时,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的,却是助理那张恭敬的脸。 温芷晴漠然移开了视线。 生活助理丝毫没有被打消工作热情,很迅速地把昨晚发生的事情汇报给了温芷晴。 温芷晴的指尖倏然凉了。 她简直不敢想象,学妹竟然回到了她们曾经的家。 可是,可是此时心里涌现出的并不是愉悦。 而是恐惧。 看到别墅里的陈设,学妹一定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疯得更厉害。 没有人会被一个疯子勾l引到。 “学妹,她是什么反应?” 学妹会害怕吗?还是会觉得恶心? 还是,什么都不觉得。 那才是最可怕的。比厌恶更让人发疯的,是漠然。 温芷晴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更怕什么。是更怕学妹发现她疯,还更是怕学妹发现了她的疯,却依然无动于衷。 “林老师挺惊讶的吧,可能是被温总您的深情打动了。” “不过林老师停留的时间很短,看到一条消息后就走了,我猜测大概是陆微发过去的。” 助理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被打动了?” 温芷晴摇了摇头。 如果真的如同助理所说,那么林晚棠就不会被陆微的一条消息轻易叫走。 自己在学妹心里,连陆微的一条消息都比不了。 可就在之前,她还做着学妹标l记自己的美梦。梦里那个人低下头,咬住她的后l颈,把她箍进怀里,箍得那么紧,像是怕她跑掉。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片暗沉的光。 其实,她连小三都算不上。 她和林晚棠连实质性的关系都没有发生过。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助理应声退下。门关上的瞬间,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温芷晴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自己只能躺在病床上,哪里都去不了。 而在自己养伤的时候,也许学妹已经标l记陆微了。 也许之后,自己的梦境会换个主角,陆微的后颈上会留下学妹的齿痕。 温芷晴一直胡思乱想到下午。 林晚棠始终没有来。 她几乎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 即使剧组休息,学妹大概也只会陪伴陆微吧,可自己却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等待。 终于,门铃声又响起了。 这段时间,每次门铃声响起,她都会下意识看向门的方向。就像像溺水的人抓住每一根浮木,哪怕知道那些浮木多半是朽的。 但大多数时候,是她的母亲,是助理,是医生。 唯独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温芷晴几乎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 但这次,直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温芷晴终于抬起头。 真的是学妹。 只是,林晚棠的面容平静,不是她暗自期待过的那种心软,不是欲言又止的犹豫。只是平静。淡得像被水洗过,什么情绪都没留下。 而那双眼睛看向她时,里面盛着的,是失望的探究。 温芷晴细细地发着抖,颤意从指尖攀上肩l头,又从肩l头沿着锁l骨的弧线一路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抽走她骨血里的温度。 病号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颈。眉眼间的清冷被虚弱磨去了棱角,反而显出一种易碎的美。 可她在抖。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可她做错了太多事情了,一时间不知是哪一件。 “对不起。” 温芷晴先道了歉,抬眼看向林晚棠时,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像是被山泉浸过的黑曜石,水光潋滟间,映着病房里白炽的灯光,却比任何珠玉都亮。 她的神情是极可怜的,像做错了事情,却不知道该如何讨饶。 “温总是为什么事情道歉呢?” 林晚棠看着温芷晴,面容平静。 温芷晴知道学妹是生气了。 自己是为什么事情道歉呢? 自己该道歉的事情太多了,可能让林晚棠骤然间如此生气的,大约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是什么呢? 温芷晴抖得更厉害了些。 未必真的是这件事,她不敢说出来。 如果说错了,学妹又意外得知了这件事情,是绝不会原谅自己的。 “学妹,对不起。” 从温芷晴唇间溢出的声音,悦耳得不像人间所有,像深海里人鱼的吟唱。又因为虚弱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蛊惑。 “你罚我吧。” 第89章 她不乖 林晚棠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四个字从温芷晴唇间逸出时,林晚棠的脊背都微微发麻。 蛊l惑的声音从她的耳廓一路滑到心口,所过之处,皮肤都泛起细密的战l栗。 许久,直到温芷晴的手指再次试探着勾上自己的小指后,她才恍然回神。 林晚棠轻声叹了口气,语气不重,带了些许无奈的温和。 “温总道歉都成流程了,可我都不知道温总是因为什么道歉。” 说完,林晚棠轻轻甩开了温芷晴细瘦微凉的手指。 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 温芷晴的指尖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落回被单上,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依傍。 学妹拒绝了自己。 大概连惩罚自己都觉得多余。 温芷晴垂下眼,睫毛覆下来,覆住了那片湿漉漉的水光。 她偏过头,偷偷去觑林晚棠的脸色,露出一截苍白的,微微发颤的颈线。 她还在发着抖。颤抖从颈侧蔓延到肩头,又从肩头顺着锁骨的弧线一路往下,怎么也止不住。 “我确实不敢承认,我怕承认了以后,学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说完后,温芷晴便咬住了下唇。她还记得林晚棠厌恶她的眼泪,于是强忍着,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水光一点一点地逼回去。 她不敢哭。怕一哭,学妹就更嫌她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林晚棠俯下身,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直直望进温芷晴湿漉漉的瞳孔里,近到能看清温芷晴睫毛上悬而未落的水光。 “如果我对你已经彻底失望了,何必专程过来一趟呢?” 林晚棠没有笑,甚至没有放柔语气,可她的眼神是那样认真。 温芷晴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仰着脸,湿着眼睛,像一只终于被赦免的小兽,怔怔看着林晚棠。 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未落的水光,在光影下碎成细细的亮,让人忍不住心软。 林晚棠没有避开温芷晴的目光。她伸出手,指腹终于轻轻拂过温芷晴苍白的手背。 “但你要认真回答我。” “温芷晴,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温芷晴的手指在林晚棠指腹触上来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林晚棠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覆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触感温热,像一簇火苗,从皮肤一路烧进骨头里。 最后一次机会。 温芷晴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反复咀嚼,嚼得舌尖发苦,又嚼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还汪着水光,睫毛轻轻颤着,每颤一下,眼眸里的水光就跟着晃一晃。 这是学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稍有不慎,学妹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这个念头落进脑子里的时候,温芷晴的心猛地揪紧了。 机会来之不易,可她要把那样偏执不堪的自己,完全展露在学妹面前吗? 那些她藏了又藏,连自己都不忍直视的东西。所有的疯魔、所有的占有欲、所有病态的爱慕,全都要摊开在学妹的目光下吗? 光是想到那双平静的眼睛会因此染上厌憎的颜色,温芷晴就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发冷。 温芷晴生怕也许自己说出一句令学妹厌恶的话后,学妹会转身就走。 亦或者,甚至不需要说出口,可能一个藏不住贪婪和欲念的眼神,学妹就会感到厌憎,然后收回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毕竟,学妹已经申请禁止接触令了。 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这样靠近了。 也许,不会再有下一次见面,不会再有下一次学妹温柔地握住她指尖的时候,不会再有这样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距离。 “我会认真回答的。” 温芷晴颤抖着身体,湿着眼睛,等待着她既渴望又恐惧的宣判。 手还握着,温热的触感从林晚棠的指腹传过来,她不敢松手,怕一松开,学妹就真的走了,怕这真的会是最后一次。 “学妹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说。” 温芷晴勉强笑了笑:“不会再有隐瞒了。” 她终于打算揭开那层精心伪装的皮囊,终于不再想要伪装成最初清冷矜持的白月光学姐。那些她戴了太久的面具,温芷晴此时一件一件地卸下来。 如同献祭一般,她要把自己那颗滚烫的,偏执的,病态的,也许会让心上人无比厌恶的心,从胸腔里剖出来,捧到林晚棠面前。 不再想遮掩,不再想伪装,不再想粉饰太平。 就是这样一颗滚烫而又肮脏的心,跳得太快,爱得太疯魔,藏了太久,此刻终于可以见光了。 她确实,不能再欺骗学妹了。 没有任何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学妹肯最后施舍自己一次机会。 不能再辜负了。温芷晴想,以后都不能再辜负学妹了。 哪怕,也许禁止接触令生效后,学妹再不愿意看见自己了。 “我想要知道什么?” 林晚棠看着温芷晴眼眸中将落未落的水光,语气仍旧平静:“何必要我问呢?应该是温总主动坦白才是吧。” 她想,温芷晴还是不够坦诚,还是不乖。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是想要尽可能地隐瞒。 温芷晴肯定不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是还在等,等一个可以少说一点的契机,等一个可以把那些不堪藏起来的缝隙。 可这一次,她不打算遂了温芷晴的愿。 最后一次机会,不该由自己来追问。 如果温芷晴连这都做不到,那自己给出的这最后一次机会,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温芷晴沉默了片刻。 那只握着林晚棠的手,指尖在轻轻发颤,从指节一直颤到指腹,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剧烈地震荡着。 素日微扬的眉峰此刻低垂着,眼底水光犹在,眸光却已不再游移。 “我说。” 温芷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声带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的颤。 “在你醉酒当晚,我扶你回到了房间。” 她说着,手指在林晚棠掌心有些不安地轻轻蜷了蜷。 “然后我看到了你申请的禁止接触令,在没有经过你允许的情况下。” 温芷晴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自嘲的,终于肯面对现实的苦涩。 “而且我还是没忍住。” 她抬起眼,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进林晚棠眼里。 “临走前,我又偷偷亲了你。” “亲了许久。” 林晚棠的眼睛很平静,不辨悲喜,温芷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是额头。” 她没有说出真正的言外之意。 她真正想要解释的是,学妹,如果你和陆微一直还是情侣的话,你的初吻,并不会是属于我的。 真正的该属于恋人的亲吻,她没敢拿走。 “还有,心理疏导也是假的。” “我一直都没有恢复正常。只是妄想装出你所喜欢的样子。” 温芷晴的眼角已经湿润了,那层水光终于撑不住,凝成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她想伸手去抹,可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此刻还被学妹握在掌心里。 她舍不得抽回来。 于是温芷晴只是轻轻闭了一下眼睛。那滴泪被睫毛截住,碎在眼睑里,没有落下来。 她不敢看学妹的神色,怕看到憎恶,怕看到失望。 自己把林晚棠一直喜欢的学姐弄丢了,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不仅如此,她还要在此刻亲口告诉林晚棠,这段时间的学姐是假的,是赝品,最不堪的谎言。 眼泪终于漫出来,无声地滑落进鬓发里。 一直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也随即抽离了。 掌心忽然空下来,最后一点暖意也被抽走。温芷晴闭着眼睛,睫毛细密地颤抖着,心里是尘埃落地的悲伤。 学妹要离开了。 大概对自己已经失望透顶了。 可等了许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温芷晴都没有听到林晚棠离开时的脚步。 反而,眼角处有很轻柔的触感。 纸巾的纤维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从眼尾缓缓滑向鬓边,把所有的泪痕一点一点地吸没。 温芷晴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林晚棠并没有离开,还坐在她面前,距离和刚才一样近。 她的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正耐心地替她把脸上那些狼狈的泪痕一点一点擦干净。 学妹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那双漂亮的凤眸此刻正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有种冷淡的温柔。 几乎要溺毙在这样的眼神中,温芷晴甚至迟钝到没有察觉到一丝异样。她甚至忘记思考,学妹的脸上,本该浮现出惊讶厌恶的神色的。 她只是终于又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离婚的这段时间,我还派私家侦探窥探你的行踪。” “我让她拍你的照片和视频,让她把你每天的日程汇报给我。”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林晚棠的眼眸,目光带了些迷蒙,近乎调l情:“发热期里,我还用你的照片,做一些很下l作的事情。” 到这时,温芷晴的目光不像是坦白罪状,倒更像是一种无声而黏腻的勾l引,丝丝缕缕地缠上来。 “我会将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想象那是你的手指拂过。” “会用指尖,用嘴l唇,还有其他部位,去触碰照片里你的眉眼、你的唇线。然后想象那是真实的你。” 林晚棠拿着纸巾的手指顿住了。纸巾被捏得变了形,修长的指节用力到骨节处泛出淡淡的红。 温芷晴笑了笑,带着一种近乎坦荡的妖冶:“其实,也不只发热期这样。” 林晚棠终于握不住纸巾了。 纸巾从她的指间滑落,不偏不倚正好覆上温芷晴的眉眼,半遮半掩地露出底下一截挺直的鼻梁和微微翘起的唇。 白色的纸面衬着那张惊艳苍白的脸,欲说还休。 温芷晴没有动,甚至没有伸手去拨开那片遮挡,任由那张纸巾遮住自己半张脸,眼睛隔着薄薄的纸望过来,像月光穿过云层,朦胧,黏l腻,勾得人心口发痒。 纸巾的边缘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拂动着,每一次翕l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拂过林晚棠还悬在她脸侧的指尖。 温芷晴原本是要坦白罪责的,可到现在,悔意逐渐与媚意交杂着,让忏悔本身变成一种诱惑。 林晚棠的指尖终于稳住,她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捡起那张滑落的纸巾。 从进来到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足够冷静。她以为自己能在听完温芷晴的坦白后,平静地做出判断:原谅或不原谅,彻底结束亦或者重新开始。 可直到现在,林晚棠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这个Omega做的事每一件都踩在她的底线上。她应该愤怒,厌恶,应该立刻起身离开。 可林晚棠又想,怎么能有Omega可以这样,怎么可以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说得这样坦荡,这样理所当然,这样让人不知所措。 林晚棠知道自己正在被引诱,可却没有任何办法抵抗。 她想移开眼,可却也无法做到。 也许自己一直在等待,林晚棠想。 她一直等这个疯子把所有的伪装都撕掉,露出底下那颗滚烫的,偏执的,让她又爱又恨的那颗心。 她等这一刻,也许已经等了很久,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对不起,学妹。” 温芷晴重新勾住林晚棠的小指,动作很轻,像是担心被甩开:“结婚那三年,我还做过数不清的错事。那些,你应该都知道了。” “我没有尊重你,总是冷落你,一直认为你是骗子,甚至还怀疑你和别的人有过什么。” “可我又控制不住地被你吸引,又一边痛恨着自己还会被你诱骗,然后变本加厉地冷落你,让你更加难堪。” “甚至,离婚之前,我还派人调查过你出l轨的证据。” “如果说那时我也是爱你的,大概不会又任何人相信吧。连我自己都不会信。” 温芷晴垂下眼眸,睫毛覆住了眼底重新泛起的水光:“但其实在许多个深夜,我也会看你熟睡的面容。睡梦中你在蹙眉时,我也会会难过。” “可最该抱歉的是,我明明知道怎样去爱你,但那三年从未做过一件让你感受到爱意的事情。” 这句话说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一点点地凌迟自己。 “是我浪费了我们人生中本该是最美好的三年时光。” 温芷晴说了许多,把那些藏了许久的的不堪全都摊开了。 无数个没有学妹的深夜,她徒然睁着眼睛,把那些过错翻来覆去地咀嚼,可床侧始终是空的。她伸手去够,触到的只有冰凉的被单,没有学妹的发丝,没有学妹的体温,什么都没有。 此时终于能对着学妹说出了,恍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也许自己剖开胸膛捧出来的这颗心,在学妹眼里,不过是一团污秽不堪的东西。血迹斑斑,丑陋至极,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温芷晴没有询问林晚棠是否会原谅自己。 她不想让学妹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多,不过是为了乞求一句原谅。 那太廉价了。 她不想把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语,把那些忍了许久还是掉落下来的眼泪全都当成筹码。 虽然,温芷晴很想询问学妹。 你喜欢的那个清冷矜持的学姐,是假的。而底下这个血肉模糊的,偏执病态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堪入目的我,才是真的。你还想要吗? 如果学妹还愿意要的话,温芷晴想,她可以接受自己当小三的,没什么不可以。 她本来就是一个不正常的坏人,也谈不上什么名正言顺了。 “温芷晴。” “说实话,在推开这扇门之前,我没有想到你会说这些。” 林晚棠笑了笑,也并不是一个完全明媚的笑容,相反还带了几分说不清的苦涩:“我原本都在想,如果你还是像之前一样的话,我要亲口告诉你禁止接触令生效的事情。然后,再也不要看见你了。” 温芷晴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勾着林晚棠小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她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像一只不敢挣扎的困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生怕会打断这也许是最后的审判。 “你说的这样诚挚,我确实被打动了。” 林晚棠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即便如此,我也很难完全相信你了。” 如今,她实在经受不起第二次失败的婚姻了。 温芷晴的心口猛地一紧。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漫,漫到指尖,漫到眼眶。可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学妹。 “禁止接触令,短时间内我不会解除的。” 林晚棠说道:“不过禁止接触令是单向的。所以,当我愿意看到你时,我会来找你。” “温芷晴,我希望你不要再雇佣私家侦探窥探我的行踪了,这种行为我真的无法接受。” 林晚棠的语气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这样一个事实。 温芷晴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为学妹这样平静的温柔而难过。 这种温柔,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温芷晴觉得亏欠,她曾经辜负得是这样一个温柔而克制的Alpha。 她不会再雇佣私家侦探了。 她舍不得学妹难过。 温芷晴想,她会尽力忍住的。学妹以后会是光芒万丈的明星,会有很多人爱她,簇拥她。自己只要通过社交媒体,知道学妹过得幸福,自己也会开心的。 如果实在忍不住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也不能再这样打扰学妹了。 她还是要想办法忍住见不得光的欲念 “如果你实在忍不住的话,可以发信息问我。” 沉默了片刻,林晚棠的声音又低了些,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可她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林晚棠知道自己还是心软了。 但这是自己控制范围内的心软。 林晚棠想,她可以给温芷晴一条靠近自己的道路,但那路的尽头,自己握着开关。 因为足够心动,林晚棠依然选择给温芷晴一个机会。但这次,她不会再把控制权交出去了。 温芷晴怔住了,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片刻后,她怔怔问道:“真的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可以。但我可能比较忙,不会及时回复你。” 但这已经足够好了,温芷晴想。 即使是在最疯魔的时候,在那些那些她独自蜷缩在黑暗里,对着照片沉l沦的深夜,她都不敢给学妹发消息。她怕学妹会被她的纠缠耗尽最后一点耐心,然后删除好友,那么最后一丝联系都断了。 可以发信息已经比她敢奢望的,多出太多。 “好了,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该走了。” 林晚棠说完后,微微侧过身,椅脚轻轻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她刚要起身,温芷晴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学妹,你还没有说该怎么罚我呢?” 林晚棠顿住了。 温芷晴的话太过奇怪,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晚棠最终还是选择绕开这个话题。 “你安心养伤吧。” 温芷晴怔愣片刻,在怔忡中忽然漾开一点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敢确信的笑意。 她想,学妹想等自己伤好以后再罚。 “那,有什么奖励吗?” 温芷晴看向林晚棠,漆黑的眼眸很亮,像漫长雨季终于放晴后的第一缕阳光。 林晚棠彻底无奈了。 “怎么,难道温总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想要糖果吃吗?” 温芷晴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 她勾着林晚棠小指的手缓缓抬起,将那一截修长的指尖送到自己唇边。 在林晚棠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她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落下一个吻。 吻完之后,温芷晴微微张开唇,舌尖轻轻探出,极缓极慢地沿着那截指节的弧度,舔了一下。 “很甜。” 温芷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沙哑。唇角还沾着一点湿意,被她自己用舌尖轻轻抿去。 林晚棠迟滞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倏地抽回了手指。 “温芷晴,你怎么能?” 林晚棠顿了片刻,感觉脸颊开始发烫,还是竭力维持着镇定:“我们不是可以做这种事情的关系。” 温芷晴偏过头。方才那双亮晶晶的,盛着水光与期待的眼眸,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原来,学妹没有把自己当成小三。 “温芷晴,我真的希望你能稍微理智地认清我们之间的关系,别那么出格。” “否则,我下次不会来了。” 手指还残留着温芷晴唇瓣的温度,带着些许湿意,林晚棠蜷了蜷手指,转过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温芷晴一个人,怔怔地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她想,自己最终还是惹学妹生气了。 是自己太贪得无厌了。 温芷晴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刚才还勾着学妹的小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学妹还会不会来看自己。 * 时欢放下手机,指尖在挂断键上停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通电话了。 每一通电话都在确认床位,确认那些她已经了解过很多遍的入院流程,确认母亲会在那里得到最精心的照料。 通话时,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放下电话之后,时欢才发觉自己的掌心是湿的,被单也被攥出了几道细密的褶。 精神有些麻木。 她已经许多天没有去过学校,没有去过实验室了。那些曾经填满她生活的论文和数据,在此刻都变得无比遥远。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时欢在房间里待了许久,没有拿起手机查看时间,也不想知道。 总归,精神病院的车不久后就要到了。 在这栋空荡荡的别墅里,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精神病院约好在今天下午来接时岑入院,可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勇气向时岑说明情况。 她怕看见母亲不可置信的眼神。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缓缓敲动了。 “小欢,你在房间里吗?” 时欢强打精神应了声,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 把手冰凉,金属的触感从掌心渗进去,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她闭了闭眼,然后打开了门。 门外的光线有些暗。时岑站在那里,脸上的阴郁比往常消退了些许,眉宇间甚至流露出几分少见的温和:“小欢,你是不是在家里待了很久了,应该回学校了。” “今天是周五,我记得要开组会的。” 此刻的时岑,真的像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在提醒女儿不要落下学业。她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时欢几乎要忘记,不久以后,精神病院的车就会来接时岑。 时欢怔愣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妈妈,我之前已经向导师请过假了。” 时岑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那些惯常的阴郁和尖锐。 “对不起,小欢,是妈妈这段时间让你难受了。” “我想,小欢你还是回学校吧。” 时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大概是没有后悔,如果有机会,她还是希望林晚棠和温芷晴去死。 但女儿如此难受,她又有些悲伤。 只要女儿能回学校就好了。回到实验室,回到那些她热爱的事情里,回到不用每天面对一个发疯了的母亲的正常生活里去。 她可以一个人在这栋空荡的别墅里,谋划着下一次时机,亦或者被警方逮捕。 忽然在此时,传来了门铃声。 时欢的身体猛地一抖,她慌忙看了一眼时间,比约定的时间早了许多。 大概是精神病院的人提前来了。 “我去开门。” 时欢垂下头,侧着身体从时岑身旁经过,依旧没有敢告诉母亲即将入院的事实。 只是打开门后,她看到的是最不想看到的人。 “时欢小姐,请您配合一下我们的调查。” 面前的制服很是刺眼,时欢的指尖倏地凉了。 第90章 我想让你更开心 时欢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不太明白。” 她的声音很疲惫,不是辩解,不是否认,是一种真正茫然的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时找上自己,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但时欢还是勉强保持着镇定,她不敢回头,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怕母亲听见异动走出来,怕一切都功亏一篑。 “请您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警察只是重复了一遍,然后亮出了证件。 时欢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的妈妈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我可以等到她被医生接入院以后再跟您过去吗?” “可能就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警察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时欢竭力忍住一切可能被看出端倪的小动作,但骨节还是被攥得发白。 领队的那位垂下眼,目光在时欢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很年轻,却苍白得像纸,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影,嘴唇微微干裂起皮。 确实不太正常。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钟。然后,领队的警察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时欢有些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只要母亲能被诊断出精神问题,她就可以对警察坦白出这一切了。 这段时间,时欢感觉自己太疲惫了。明明知道真相,却只能隐忍着不说出口。担心母亲的精神状态,担心自己的未来,担心那些本应属于实验室,属于青春的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吞噬,被消磨,被拖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谢谢。” 时欢没有再多说。 她转过身。走廊里的光线昏沉,楼梯的扶手冰凉,她的手指从上面滑过,没有握紧,只是借那一点触感,确认自己还在往前走。 她又走进那间光线昏暗的卧室,反锁了门。 时欢想,她要先安顿好母亲。 等精神病院的人来了,要确保时岑能立刻被接走,不能有延误,不能有差错。 她不想母亲真的会被关进监狱里,在那种地方度过余生。 “妈妈,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时欢只犹豫了片刻。 “我之前已经联系了精神疾病科的医院。大概还有20分钟左右,她们就要过来接您了。” 她轻声说完,没敢再看母亲的脸。颤抖的睫毛倾覆下来,遮住了微红的眼眶。整个人倚着门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地站立着。 时欢在等,等待这水杯碎裂的声音,等瓷器坠地的脆响,等待着这段时间她早就已经习惯了的,时岑暴怒尖锐的回声。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庭院里的微风,轻轻地吹拂着窗外的那棵老树。边缘微微泛黄的叶子在风里翻卷,光影碎成一地细小的金斑,映入时欢低垂的眼眸里。 秋天的萧瑟,从时欢的眼底,一直漫进心里。 “小欢。” 时岑缓缓抬起眼。那双干涩泛红的眼睛里久违地没有恨意,也没有癫狂,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确定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听见这句话。 “之后,你要去哪里呢?” 整个家似乎都要彻底分裂了。 时岑像是从一场做了太久的复仇梦里,被人轻轻推了一下,猝不及防地醒了过来。梦外没有那些血腥的谋划,没有她曾日日夜夜咀嚼的恨意,只有女儿似乎即将支撑不住的身体,和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 她终于,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要后悔了。 “待会儿我要回学校了。” 时欢轻轻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的眼睛已经干涩得流不出眼泪了。 “之后,我会定期去看望你的。” 时岑摇了摇头。 “刚刚敲门的是谁呢?别墅区的安保系统很好,但你下去开门的时间又不短,应该不会是有人敲错门了吧。” 她终于问了出来:“是警察吗?” 时欢的指尖在门框上轻轻蜷了蜷,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 她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发虚,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门铃又响了,这一次是精神病院的人来了。 “妈妈,会没事的。” “即使警方知道了你是凶手,但只要确诊精神状态有问题,就不会承担刑事责任的。” “你一定要撑住,我没有办法失去你。” 时欢说着,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时岑。拥抱很轻,像是想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力气,分一半给母亲。 “之后,我会定期去看望你的。” 时欢的下巴抵在时岑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这让时岑有些恍惚。 她很久没有拥抱过女儿了,在那些日夜折磨她的恨意里,拥抱与微笑都是很渺远的事情了。 她们并肩走出了那栋寂静的别墅。一个上了警车,一个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声音,一前一后,在空旷的院子里响了两下,然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没有鸣笛声。警车只亮了灯,救t护车也只是无声地闪着蓝色的光。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别墅区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时欢坐在警车后排,从车窗往后看。救护车的蓝光在午后的光线里并不显眼,她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点蓝光被一辆公交车挡住,再也看不见。 此时,林晚棠并不清楚时欢被警方带去调查了。 她还在认真研读剧本,因此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剧本页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林晚棠读得很慢,一笔一划地在台词旁边做着标记,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也轻声念出几句台词。 等到她终于抬起头,想起要去阳台浇花时,才顺手拿起了手机。 林晚棠解锁屏幕以后,置顶的剧组群里亮着红点,零零散散的消息很多,关于后天的拍摄安排、关于道具的调整、关于某个场景的走位确认。 她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回复了有关自己的确认事项。 退出剧组群,在那些置顶的联系人和群聊之下,她还看到了温芷晴发来的消息。 【学妹,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对不起,学妹,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两条消息之间隔了几个小时,但林晚棠不知道的是,这几个小时间温芷晴的心路历程比之前去往山区的山路还要泥泞。 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温芷晴对着支架上的手机,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把这无数条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等待学妹回复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长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在病房的寂静中溺毙。 温芷晴很后悔,为什么那样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真的成为了小三。 学妹明明是一个极正直的人。 自己那些放l荡的手段,似乎也根本引诱不了学妹。 温芷晴又想起自己舔l舐学妹手指时的触感。舌尖留下的那一点湿润,贴在那截指节上,有些滚烫,分不清是学妹的体温还是她自己的。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可温芷晴始终没有等到林晚棠的回复。 她忽然很想要。 想要学妹的手指再放在她唇边。想要她不要抽回去,想要她的指尖在自己唇上停留得更久一些,想要顺着那截指节往上吻,吻到手背,吻到手腕,一路留下湿l痕。 温芷晴想看见学妹那双平静温柔的眼睛里,终于也会因为她而浮起一点意乱情迷的光。 可她又做了错误的事情,把学妹的温柔当成了默许后,学妹甚至不会回复她的消息了。 在这片悔恨中,温芷晴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烫。 病房里没有学妹信息素的气味。温芷晴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把自己裹进那片单薄的、没有体温的黑暗里。被子底下,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 因为那些无处可去的念头还在皮肤底下烧,烧得她连蜷起脚趾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这样发抖,等那股欲l念平息,等学妹回复自己的消息,等下一次再见面。 如果还有下一次,在学妹面前,自己一定要做一个矜持的Omega,一定不能再让学妹生气了。 手机震了一下。 温芷晴从被子里探出手,指尖还在发抖。 屏幕亮了起来,迷蒙中,温芷晴看到了林晚棠的回复。 【好的】 林晚棠回复完温芷晴的消息后,放下手机,起身走向阳台。 阳台不算大,但却种了不少盆栽。 绿萝垂着长长的藤蔓,多肉挤在陶盆里,还有一盆盆刚冒出新芽的薄荷。 林晚棠拿起洒水壶,浇水的动作很轻柔,水珠细细地洒在叶片上。阳光从午后的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叶片上,水珠在光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闪闪的,像星星落在了泥土里。 浇完水后,她在临看剧本前又扫了一眼手机。 【学妹,你是不太开心吗?】 温芷晴的消息发得很快,紧挨着林晚棠的那条回复,两条消息之间只隔了几分钟的间隔。 但林晚棠不知道的是,这几分钟里,温芷晴斟酌了许久。如果她一直亮着手机没有退出聊天界面,大概能一直看到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林晚棠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弯了弯,又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在这样平凡的一个午后,也会有人关心自己的心情。 虽然这个人是温芷晴,她的前妻。 【没有不开心】 【只是在忙而已】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回复了。 【好,那我不打扰学妹了】 之后是一个小猫乖巧.jpg的表情包。 林晚棠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弧度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窗台上的绿植被风拂过,叶子轻轻晃了晃。阳光透过碧绿的纱窗洒进来,落在叶片上,也落在林晚棠低垂的睫毛上。 就在这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意还停在心口时,手机又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温芷晴发来的,是是监狱发来的。内容很简短,是一则紧急探视申请通知。 申请人是林深。 林晚棠的指尖顿住了。 林深,她确实隐约记得这个人被定罪了。 那大概是夏天的事情了。 没想到,现在这个人已经入狱了。 林晚棠点开了那条探视通知。 页面跳转,探视申请的详细信息铺展开来。时间,地点,流程,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晰。 她看完了,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望着窗台上那盆长寿花怔愣了片刻。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林深竟然还敢让自己探视。 林晚棠想起自己病重的那段时间。她躺在医院里,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可却连手术同意书都是自己一笔一划签的。 但林深却还在盘算怎么利用她,在盘算怎么把她的病情变成撬动温芷晴的筹码。 她不是女儿,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掉的,不需要在意死活的棋子。 想到林深,林晚棠感觉不到任何亲情。 那些本该属于母女之间的温度,牵挂、心疼、不舍,在她和林深之间,一样都没有。 有的只是那些被压抑了很久,被林晚棠用理智一层一层盖住的恨意。 这种恨意是隐秘的。 林晚棠很少对人提起,甚至连自己都不太愿意去触碰。 她只想与林深成为陌路人,大概即使有一天林深死掉了,她也不会去参加林深的葬礼。 所以,她怎么可能会去监狱里探视? 林晚棠为林深的妄想感到可笑。 想到这里,林晚棠忽然顿住了。 如果没有任何事由,林深不可能想到自己。林深从来不是那种会忽然心软,忽然想念自己的人。她想起自己时,心里必然已经盘算好了利用的打算。 从来都是如此。 林晚棠退出消息界面,一连打开了几个社交平台软件。指尖在屏幕上划得有些快,页面加载的广告跳了出来,倒计时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着。 她等不及,飞快地点掉了。 点进新闻热搜榜时,指尖慢慢下滑,林晚棠的目光一条条地扫过那些词条,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林晚棠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滞了许久,陷入了沉思。 林深在监狱里。监狱能接触到外界信息的渠道很少,大概只有晚上的新闻联播,偶尔能翻一翻监狱订阅的报纸。因此,林深能知道的事情,一定是已经公开了的,有一定分量的事件。 亦或者,可能是有什么被调查的旧事又牵连到了林深。 她万般无奈之下,终于又想起把自己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林晚棠还是隐隐觉得不太对。 如果是这样,林深完全可以要求时欢探视,然后让时欢联系自己。 林晚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除非,时欢那边已经出了事,林深联系不上她。又或者,时欢已经不愿意再见她了。 但后者的可能性非常小。 林晚棠又想起西南山区的那天上午,时欢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极力压制的颤抖。 那通电话很奇怪,时欢没有说太多实质性的内容,语气却让她觉得很不安。 她曾经在做笔录时提起过这个事情,警方也记录了,并且说过后续会调查时欢。 难道这个案件真的与时欢有关吗? 这个念头落进脑海里的瞬间,林晚棠的指尖微微颤抖一下。 她重新点进搜索栏,输入这起坠崖案的关键词。 页面刷新,警方的最新通告被顶了上来。内容写得很克制,只说已经有了初步推断,并没有透露任何具体信息。通告的转发和评论都不多,热度不大。 温岚和蒋峤不可能让女儿成为舆论被讨论的对象,这一点,林晚棠很清楚。网上知道温芷晴坠崖的人很少,她并不惊讶。 林晚棠想了想,又去查看了一条法律规定。 如果有人涉及到重大案件被拘留,警方应当在24小时内通知其家属。 因此,倘若时岑或者时欢真的被带走调查了,监狱里的林深,会比外面的大多数人更早知道。 但这只是一个猜测而已,没有任何证据。 林晚棠最终还是同意了那条探视申请,预约了第二天上午的探视时间。 她终于承认,自己确实想要见到林深,但并不是抱着同情的想法。 林晚棠只是想要确认自己没有任何证据的推测。 除此以外,她大概还要小小地报复一下林深。 只要自己同意探视,林深一定会认为自己是出于同情,也许会猜测自己会心软,然后会觉得这枚棋子还可以再用一次。 林深从来都是这样。 在自己成年以后,林深的每一次接近都带着利用自己的目的。 每一次见面,林深都在盘算能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林晚棠知道,她不是女儿,是工具。一个用完了可以丢在一边、需要时再捡起来的工具。 但这一次,林深一定想不到。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自己都不会同意。 林晚棠只是想去看看,那个曾经把她当成工具的母亲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再次放下了手机。 林深并不值得她耗费太多时间。 【晚棠,我订了一束鲜花还有一块小蛋糕,希望你能开心】 温芷晴鼓起勇气再次发送消息后,又是长久都没有回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反复点进那个对话框,可最后一条消息永远都是自己发送的。 她终于忍不住继续胡思乱想起来。 也许学妹在忙,也许手机不在身边。 也许,只是在陪伴陆微。 手臂上的伤口忽然尖锐地疼了一下,疼痛从缠着绷带的手臂一路往上窜,窜到肩膀,窜到心口,疼得温芷晴的呼吸都凝滞了。 温芷晴忽然想到,在她长久地,反复地回味舔l舐学妹指尖的触感时,陆微也许正和学妹真正地接吻。 不是只敢趁醉酒时亲吻额头,也不是一个人卑微的幻想。 而是唇l齿相贴,呼吸l交缠的接吻。也许,学妹的指尖会穿过那个Omega的发丝,学妹的手会搭在Omega的腰侧。 她们的接吻名正言顺,即使是被偷拍,发在超话里,也只会有无数粉丝直呼很甜。 温芷晴想,她不该想这些的。 学妹和谁在一起,是学妹的自由。她早就没有资格过问了。 她连小三都不是,她该有自知之明的。 只要学妹偶尔还能记起来医院看看自己,就很好了。 温芷晴垂下眼眸,想起自己为学妹订的花束和小蛋糕。 学妹已经知道了私家侦探的事情,大概对自己知道地址不会感到惊讶。 她想让学妹能开心一点。 这也是自己曾经欠下学妹的。 她曾听闻学妹在梦中的呓语,喃喃说自己没有鲜花和蛋糕,呢喃的声音里带着梦境里模糊不清的潮湿。 温芷晴当时只觉得疑惑,但之后她终于明白了,由于自己的袖手旁观,学妹在当时的剧组提前杀青了。 没有杀青宴,没有鲜花,没有蛋糕,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从那个剧组里抹掉了。 都是因为自己。 温芷晴的眼角又微微湿润了。 水光从眼角滑落时,她又恍然想到,学妹也许会觉得厌烦,如果自己的信息真的打扰到了学妹和陆微的私会。 如果是陆微去学妹的家里私会就好了。 开门看到这些礼物后,陆微大概会觉得堵心。 温芷晴想着,胸口忽然又泛起一阵隐秘的,近乎恶意的快意。 但这种快意持续的时间很短暂,只有一瞬间。 因为温芷晴忽然想到,陆微是个手段极其高明的Omega,堵心之后,她大概会发脾气般地撒娇,让学妹来哄。 大概,也许还会趁机查看学妹的手机,然后娇嗔着让学妹删掉自己的联系方式。 学妹会半推半就地同意删除吧,毕竟自己在学妹心中只是无足轻重的人。为博陆微红颜一笑,学妹当然会同意的。 温芷晴又忐忑不安起来。 林晚棠看到温芷晴的消息时,已经是黄昏了。 她打开门,看到门口的地面上,层层叠叠地摆放着大片的玫瑰,从门边一直延伸到楼道转角。花瓣是介于香槟与浅粉之间的颜色,温润得像被晨光浸透。每一朵都硕大而饱满,层层叠叠地舒展着,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刚从花园里剪下来,还带着露水的湿意。 空气里弥漫着玫瑰的香气,像是有人把整个黄昏的花园都搬到了这里。 夕阳从楼道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楼道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太张扬了。 林晚棠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像是夕阳把玫瑰的颜色也染到了脸上。 她想,可能是之前自己的回复太过简短,温芷晴以为自己在难过。 【谢谢,我没有不开心】 林晚棠抿了抿唇,打字回复。 很快,她看到了温芷晴新发过来的消息。 【我知道的】 【我想让学妹更开心】 夕阳从花瓣上慢慢移走,楼道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林晚棠握着手机,站在那些玫瑰中间,鼻尖萦绕着花的香气,忽然觉得现在确实如温芷晴所想了。【..top】 90-95 第91章 小蛋糕 温芷晴发完消息以后,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由于激动,她受伤的手臂又开始抽痛起来,但这种生理性的疼痛很快就被心里的悸动淹没了。 【学妹,那你有没有更开心一点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温芷晴没敢再看支架上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眸里,她缓缓闭上了眼。 睫毛颤得厉害,心跳也快得厉害,一下下撞击着胸口。 林晚棠把最后一束花从楼道里捡起来,抱进屋里。 茶几上,餐桌上,窗台上,沙发扶手上,全是玫瑰。那些介于香槟与浅粉之间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光。 她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全是花,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馥郁香气,熏得人有些恍惚。林晚棠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拿起手机。 【花太多了,客厅里都要盛不下了】 温芷晴看到这条新消息时,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而酸涩的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学妹病愈之后,即便凭借戚亦姝的电影女主角获得了空前的关注,成为风头正劲的新晋小花,生活似乎却并未因此宽裕,甚至隐约不及离婚之前。 学妹只是买下了她曾经租过的小公寓,并没有为自己换一栋更大的房子。 温芷晴想起离婚以前。 新婚时的学妹,其实并没有存钱的习惯。她热衷于尝试各式各样精致的造型,迷恋闪烁夺目的珠宝首饰,享受将自己装扮得光彩照人,令人移不开眼的过程。 有时,在出席某些活动前,学妹会在出门前特意走到自己面前,眼里含着隐约的期待,问她今天的装造是否好看。 当时的温芷晴只是在想,不过是个十八线的小演员,再精心打扮又能如何,终究是难成焦点。她甚至在心里暗自不屑鄙夷,认为那不过是林晚棠爱出风头,想要压过别人。 即使,她确实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林晚棠是好看的。 可直到很久以后,久到两人已经离婚,温芷晴才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迟钝而疼痛地意识到,林晚棠那时的言外之意也许是,自己觉得她好看吗? 可当时温芷晴从未说出口。 于是后来,林晚棠问她的次数越来越少。 到最后,再也不问了。 手机屏幕的冷光在温芷晴蓄满泪水的眼底晃动、破碎,漾开一片模糊的光斑。 透过这片湿漉漉的朦胧,温芷晴仿佛能穿越此刻的平面镜距离,真切地看见学妹垂下眼睫,安静地立在重重花枝中的侧影。暮色勾勒出她细腻的轮廓,玫瑰温柔地簇拥着她。 一定很好看。 温芷晴动了动颤抖的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 学妹发这条消息,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只是在陈述一个拥挤的事实,还是委婉而厌烦的抱怨? 如果无从得知学妹发这条消息的用意,自己自作主张的回复可能是再一次惹得学妹厌烦的冒犯。 但温芷晴恍然又觉得,也许学妹是在对自己撒娇呢? 这个想法太过石破天惊,温芷晴几乎被自己这荒唐的奢望吓到,她们之间并不是可以如此亲昵的关系。 然而,这种荒谬念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在温芷晴的胸口留下了一小片带着刺痛的虚妄暖意。 温芷晴忍不住沉浸在了这种温暖的幻想中,回过神后还是没有想好该如何回复。 此时,距离学妹发完上一条消息已经五分钟了。 温芷晴担心如果没有及时回复,学妹会觉得自己在冷暴力她。 她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再让任何一点可能的误会横亘在她们之间。 那些合格的情人都是知情识趣的,她要努力把自己放在学妹的小三候选池里,因此必须尽快回复。 【不过,花的确很好看】 温芷晴还在苦恼该如何回复时,林晚棠的新消息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她的呼吸都因此停滞了。 屏幕的光映着温芷晴骤然睁大的漆黑瞳孔,短短的一行字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信自己没有因为过于渴望而出现幻觉。 【喜欢就好,我明天会继续送】 温芷晴又飞快回复了一句。 她在点击发送后,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才稍稍冷却,随之涌上的是更深的忐忑,于是又小心补了一句。 【在你方便的时候】 如果陆微也在,自己就不会送了。 在这个下午,温芷晴搜索并翻阅了如何成功介入亲密关系并取代其中一方的匿名帖子和情感分析,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在地位还不稳固时,最好不要试图挑战或者得罪正宫。 她现在还不是小三,就更不能挑衅陆微了。 温芷晴终于明白,在这个时候要隐匿自己的行为,不能让陆微发现端倪。 之后,她又看到了林晚棠发过来的两条语音。 听筒里传来一点细微的窸窣声,像是叉子轻碰瓷盘。接着,林晚棠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满足而懒散的鼻音,甚至能听出些许咀嚼后特有的,柔软的含糊。 “好啊,小蛋糕我也很喜欢。” 短暂地停顿后,温芷晴又颤抖着打开了第二条。 “可惜呀,考虑到上镜的话。”林晚棠似乎又小小地舀了一勺,声音在有了瞬间不真切的模糊,随即又清晰起来,带上了点故作严肃的惋惜,“还是要节制。” 学妹的声音都像裹了一层薄薄的奶油,甜而不腻,尾音微微上扬,在温芷晴的心尖上轻轻勾了一下。 温芷晴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闭上眼,学妹的唇形就从黑暗里浮上来。 唇色嫣红,在灯光下会显得慵懒而温柔,吞咽奶油时会泛着湿润的水光。 温芷晴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蜷起手指,指甲陷进掌心里,却压不住那股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的酥麻。 如果学妹用那张沾着奶油的唇,来亲吻自己呢? 温芷晴想知道唇角贴上来时是凉的还是温的,想知道那层薄薄的唇脂是什么味道,想知道学妹会不会像吃蛋糕那样,用舌尖轻轻卷过她的下唇。 还有,更隐秘的,只属于恋人之间的事情。 温芷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重复听着林晚棠发来的两条语音,却已经听不清了。那些音节从耳朵里滑进去,又滑出来,在脑子里变成一团模黏稠甜腻的雾气。 她只知道学妹在说话,学妹的声音很好听,学妹的嘴唇很软。 【喜欢就好】 【等杀青之后,我再买给学妹】 温芷晴不敢回以语音。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会泄露那些不该有的,但怎么也压不住的念头。 学妹喜欢矜持的Omega。 哪怕她此刻蜷在被子里,浑身发烫,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也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要先去看剧本了。” 林晚棠又发送了一条语音。 发完之后,她起身收拾餐桌,把碟子叠好,叉子放进水槽。然后她小心绕过满客厅的玫瑰。那些花实在太多了,从茶几一直蔓延到玄关,林晚棠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穿过那片浓郁的香气后,林晚棠终于回到了卧室。 她本以为温芷晴也会回以语音的。 毕竟温芷晴只有一只手可以移动,打字总是不方便的。 可在自己主动发送了语音以后,温芷晴还是坚持打字。 林晚棠有些不太理解原因。 若是在许多年前,温芷晴还是那个清冷的学姐,她知道那是太过疏离,大概会对发语音的行为感到害羞。 可现在,温芷晴分明是个有无数阴暗欲念的前妻,为什么会忍住不发语音呢? 林晚棠想了片刻,没有想通。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了剧本。 明天上午要去探视林深,她必须在此之前把明早要看的剧本捋一遍。 林深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带着目的,她得足够清醒,才能不被绕进去。 林晚棠又垂下眼,目光落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着。那些台词在眼前铺展开来,渐渐把刚才那些理不清的思绪压了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窗外传来的蟋蟀的鸣叫声。 秋日的虫鸣已经不似盛夏那般聒噪了,响一阵,歇一阵,时断时续。夜色就在这些间隙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林晚棠终于读完了规划里明天上午要看完的最后一场戏的台词,合上了剧本。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去卫生间简单洗漱。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似乎要比白天响一些,水流冲过指尖,凉丝丝的。 之后林晚棠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还剩一道窄窄的缝隙,偶尔有夜行的车辆经过时,一线光亮会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又移走了。 她盯着那道一闪而过的光亮,脑子里又浮起林深的事。 林深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才要求自己探视呢? 林晚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窗外的蟋蟀仍旧时断时续地叫着。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和那些虫鸣混在一起,隐隐有些烦躁。 也许时岑和时欢真的与悬崖边的谋杀案有关。 除此以外,林晚棠想不到任何林深主动找她的可能性了。 但这个念头又让林晚棠有些恐惧,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们毕竟曾同住在一起十几年。十几年的时间,虽然没有任何亲情可言,也不应该要到置她于死地的地步吧。 林晚棠有些失眠了。 她下意识想要够床边柜子上的睡眠糖,指尖已经碰到瓶盖了,却忽然顿住了。 林晚棠最终拿起了手机。 解锁屏幕的光亮刺得她眯了眯眼。 【温芷晴,你睡下了吗?】 【还没有】 温芷晴正靠在病床上。手机夹在支架上,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回得太急,连带着受伤的手臂也开始隐隐抽痛。 但温芷晴并不在意手臂的疼痛。 她不能辜负学妹。 自己并不是学妹的第一顺位,很有可能此时陆微已经睡着了,学妹才又给自己发消息。 温芷晴想,自己不能让学妹在因为陆微失望一次后,又再因为自己失望第二次。 哪怕只是一个备用的选项,她也要做得够好,这样学妹下次还会想起她。 【我有些睡不着】 【明天,我想要去探视林深】 【我总感觉,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温芷晴怔愣片刻,打了很多字,又删掉了。 如果自己有这样的原生家庭,大概会比林晚棠更加痛苦。 她的学妹,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承受了那样多的伤害,最终只有一句想不明白而已。 温芷晴深吸一口气,重新打下几行字。 【我会陪着你的】 【无论什么事,只要你告诉我,我都会听】 林晚棠忽然又不想说了,她其实很矛盾。方才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想要倾诉的,可消息发出去之后,那点冲动就消散了。 更何况,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如果时岑和时欢真的与那桩案子有关,那么温芷晴坠崖归根结底是因为她的原生家庭。 而她却要向身为受害者的温芷晴倾诉这一切。 【学妹,我真的会认真听】 【你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温芷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指尖一下一下地按压着屏幕。每按一下,受伤的手臂就跟着抽痛,可她顾不上。 她只是在担心林晚棠。 “我在想,林深想见我,是不是因为坠崖案会和她们有关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感觉,感觉有些可怕。” 林晚棠的声音有些凝滞。 但她的家庭,确实只有温芷晴了解一些了。 她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自己复杂扭曲的母亲,但温芷晴和她结婚三年,还能知道林深的名字,知道林深是她的母亲。 所以,除此以外,她也想不到在深夜,还能向谁倾诉了。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温芷晴艰难地打字:【明天,我可以陪你一起过去】 林晚棠叹了口气。 也许是深夜让人变得格外感性,她感觉眼眶微微有些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涌。她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几秒钟,然后按下语音键,声音很轻: “你好好养伤。我自己过去。” 【我放心不下】 温芷晴有些急切地敲击着屏幕:【其实现在只有手臂上的伤有些严重】 但其实她还没尝试过下地走动,但温芷晴想,她可以提前派人备好轮椅。 可温芷晴现在不想让林晚棠知道这些。 虽然自己做过那样多的错事,可学妹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温芷晴不想林晚棠在难过的时候,还要分神心疼自己。 学妹已经够难过了,她不想再成为学妹思考时的负担。 “没事,明天我可以自己处理的。” 林晚棠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认真的,但不容回避的温柔。 “温芷晴,我想听到你的声音。你为什么要一直打字回复我呢?” 温芷晴的呼吸凝住了。 学妹说,她想要听到自己的声音。 温芷晴张了张嘴,又闭上。指尖悬在语音键上方,微微发着抖。 这是学妹在离婚后,第一次主动说想要听到自己的声音。 由于悸动,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软,从心口开始,一路蔓延到眼眶,到指尖,到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温芷晴很庆幸,自己的声音还是好听的。 也许除了这张脸,这副音色,她真的没有什么能吸引学妹的了。 但好在,她还拥有这两样东西。 温芷晴想,她确实没有办法再打字了。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血液涌过耳膜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擂鼓。手指也抖得厉害,指尖在屏幕上轻轻颤着,根本按不准任何一个字母。 “学妹想听我说什么呢?”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温芷晴从来没有这样近乎虔诚一般刻意展现自己悦耳的音色。 这句话从她唇间逸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被温芷晴细细地打磨过。 她还记得学妹并不习惯于自己的放荡,所以把声音收得很干净,干净到几乎透明,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质感。 “其实,我也不知道。” 林晚棠的声音顿了一下。但不是原本就不知道说什么,是在听到温芷晴声音的那一瞬,她忽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即使温芷晴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出,她还是为此短暂地迷恋了片刻。 不同于往日精魅般蛊惑人心的勾人,此刻的温芷晴的声音清冽得近乎神谕在寂静的夜晚显现。 林晚棠恍然发觉,让自己为温芷晴着迷,原来依旧是如此轻易的事情。 或者说,这件事从来都没有艰难过。 即使是在离婚后最厌恶温芷晴的时候,林晚棠也依旧要回忆着过往的一切,一层层地盖住心底那点死灰复燃的悸动。 但如果真的是时欢她们做下了这一切,她应该不会再与温芷晴重新在一起了。 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温芷晴。 林晚棠也害怕,怕温芷晴会像过往那三年一样,重新把所有的怨恨,都迁怒到她的身上。 她没有立场去辩解,也真的已经承受不起了。 那道裂痕横亘在两人中间,大概不是靠爱可以填平的。 “谢谢你,温芷晴。” “我希望这件事和时欢她们无关。” 林晚棠叹息了一声:“否则,我会很愧疚在悬崖上牵连了你。” 温芷晴的指尖急切地按住了语音键。她想反驳,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晚棠的第二条语音已经发了过来。 “我真的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温芷晴的指尖倏然凉了。 第92章 学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晚棠,对不起,是我做的不好。” 温芷晴急得眼泪倏地落了下来。她透过模糊的水光去看支架上的手机屏幕,那些字和语音条在泪眼里晃成一团,怎么也看不清。温芷晴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最后,她徒劳地睁大眼睛,语气已然染上了呜咽。 “我会好好改正的。” “你别不要我。” 尾音碎在唇齿之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近乎绝望的卑微。 几乎令人心碎。 林晚棠怔了片刻,也许只是呼吸一次的间隔,却足够温芷晴的呜咽顺着听筒传到她的心底。 “我没有指责你做的不好的意思。” “但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谈不上什么要不要的吧。” 她垂下眼,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在这个夜晚招惹温芷晴。 林晚棠太了解温芷晴了。一旦没有否认这句话,她大概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直到自己再也挣脱不开。 她们确实没有了任何关系。 “抱歉,是我说错了。” 温芷晴努力止住眼泪,不让哭腔显得太过明显:“我只是,还想能再见到你。” “那天在悬崖上,不是学妹牵连到了我,从头到尾都是我牵连到了学妹。” “我知道我有很多做错的事情,一直以来只会惹你厌烦,我会尽力改的。” “虽然刚刚还是没忍住,又掉了眼泪,也许又惹你讨厌了,但我现在不哭了。” 林晚棠有些无奈。 温芷晴总有这种本事,用最笨拙的方式,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精准地触碰到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 而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讨厌温芷晴的眼泪。 林晚棠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芷晴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被吞噬殆尽。她的身体在病床上微微蜷缩着,眼睛空洞地望着黑暗中模糊不清的天花板,耳边只有自己压抑而断续的呜咽,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绝望。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寂静溺毙时,林晚棠的声音终于传来,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叹息,轻轻落在她所有嘈杂混乱的悲伤之上。 “温芷晴,你真是一个手段高明的Omega。”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温芷晴屏住了呼吸。 如果真的是彻底的无计可施、彻底的厌烦,语气不该是这样的。 一丝比绝望更令人心悸的微光,颤巍巍地从温芷晴无望的心底浮起。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自己是否还有一线生机呢? 这个念头瞬间窜过温芷晴的四肢百骸,让她那只完好的手微微痉挛了一下。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刻用颤抖的声音去追问和确认。 此刻的任何追问,都是贪婪,都是对学妹的再一次逼迫。 温芷晴不敢再开口了。 她只是紧紧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锈铁般的腥甜。 眼泪还在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浸湿了鬓角和枕头,但那种绝望的呜咽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汹涌的崩溃。像是一种在无边黑暗中,突然窥见一粒遥远星子时,所引发地混合着剧痛与渺茫慰藉的崩溃。 温芷晴伸出手指,近乎虔诚地触碰了一下屏幕上林晚棠的头像。 也许只有短短一瞬,也许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但学妹刚才或许真的,对她心软了。 是了,学妹向来是善良的。即便对自己这样贪婪而又不堪的人,也会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流露出一点近乎本能的柔软。 这个认知短暂地照亮了一瞬温芷晴的心口,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酸楚淹没。 结婚的那三年里,她曾用太多沉默的冷落、习以为常的忽视,以及那些理所当然的贬低,在那片柔软上留下了多少看不见的磨损。 而直到此刻她才惊觉,即便是现在,她竟依然可悲地以自己的感受与困境为先。 “对不起,晚棠。” 温芷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忘了吧。是我糊涂了,又在说些不过脑子的话。” “是我的错。我总是这样,明明知道只会让你为难,却还是控制不住。” 温芷晴停顿下来,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气息在喉间颤抖着,带着滚烫的悔意。 林晚棠听着听筒里竭力压抑却依旧破碎的声音,许久没有开口。 她忽然想起,自己明明是因为探视林深的事情才来找温芷晴倾诉的。那些关于时欢和时岑的猜测,才是她在深夜与温芷晴联系的原因。 但却在不知不觉间,就这样被温芷晴带偏了。 “温芷晴,道歉的话,你真的说了太多遍。” “但迄今为止,我暂时没有看出太多改变。” 林晚棠知道这句话会让温芷晴更加慌乱。她甚至刻意沉默了片刻,让慌乱在那头弥漫一会儿,好让这个总是胡思乱想的Omega真正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温芷晴,你听话一点,先把伤养好。” 温芷晴不乖的时候,自己也会忍不住分心。 骤然听到学妹前两句的语音时,温芷晴拼命咬住嘴唇,把呜咽咽了回去。 直到她听到了学妹的最后一条语音。 学妹让自己乖一些。学妹没有不想管自己。 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她听话一些,学妹还愿意要她? 温芷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灿烂的烟花在胸口炸开,滚烫的,带着刺痛的希望。她咬着嘴唇,嘴里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可那种灭顶的绝望已经慢慢被一种卑微却灼烫的期待盖了过去。 “好。” “我全听学妹的。”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沙哑而潮湿。 顿了顿,温芷晴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学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的睫毛轻轻颤着,眼泪还挂在腮边,可眼底已经不是先前的灰败,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在彻底顺从后反而更加灼热的光芒。 温芷晴的语音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林晚棠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总是失控的Omega前妻似乎冷静下来了,又似乎没有。 当温芷晴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将自己全然交出来时,林晚棠的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无从着落的复杂涟漪。 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总是这般崎岖。 “先休息吧。明天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好梦,学妹。” 林晚棠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昏沉的静谧。 蟋蟀的鸣叫声早已停息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明天还要去探视林深,她得休息了。可闭上眼睛后,脑海里全是温芷晴的声音在盘旋。 学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睡梦中,林晚棠又回到了西南山区拍摄时那个简陋的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还有另一种从自己腺体里向外翻涌的柑橘信息素。 温芷晴缠了过来,林晚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白松香,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落在自己锁骨上,是滚烫的。呼吸交缠的间隙,温芷晴抬起眸,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学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闹钟铃声响起,林晚棠恍然惊醒了。 她从未做过这种梦,也不该做这种梦。 林晚棠闭了闭眼,感觉脸颊烫得厉害,心跳还是快的。 梦里那些黏稠潮湿的画面,又一帧一帧从脑海里滑过去,林晚棠的呼吸都散乱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卫生间洗脸。凉水淌过脸颊,那些滚烫的残余才一点点被冲走,顺着脸颊淌进水池里。 洗漱过后,林晚棠不经意间抬起眼,目光落在了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神色如常,唯有眼尾处晕开的一点极淡的绯色,是还未消退的生理性痕迹。 林晚棠的指尖轻轻抬起来,触上眼尾那一点薄红,其实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她还是觉得刺眼。 片刻后,她旋开遮瑕膏的盖子,微微仰起脸,凑近镜面,将膏体点涂在泛红的皮肤上。 距离探视林深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林晚棠简单化了个淡妆,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而后开始换衣服、整理头发。 一切收拾妥当后,林晚棠站在玄关处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中人妆容得体,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昨夜辗转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后。 门关上的那一刻,满室的玫瑰轻轻晃了一下,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又缓缓恢复了安静。 林晚棠开车驶离了市区。 高楼渐渐矮下去,住宅区变成空旷的郊外。 路两旁的杨树还挂着叶子,只是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在晨风里微微翻卷着。天空很高,蓝得有些发白,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灰色的高墙出现在林晚棠的视野里时,她停下了车。 铁门在面前缓缓打开,林晚棠跟在狱警身后走进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得墙皮泛起冷灰的色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的气味。 她走进会见室时,林深已经坐在玻璃对面了。 林晚棠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像林深这样善于钻营的人,最后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她隔着玻璃看着林深。记忆里那个明艳的Alpha,从来都是衣着考究,眉眼含威,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此刻却穿着宽大的囚服,头发白了大半,有些杂乱地垂在耳侧,嘴唇干裂起皮,面色晦暗,整个人憔悴而苍老。 林晚棠坐了下来,拿起了听筒。 “晚棠,你来了。” 隔着听筒,林深的语气很慈祥,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温和。她望着林晚棠,嘴角缓缓牵起一道弧度,眼角的皱纹随之舒展开来,像是一位真正关怀女儿的母亲。 但林晚棠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大概是她所见过的演技极佳的一类人了。 “晚棠,其实我一直都放心不下你。” 林晚棠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林深犹豫了片刻,又继续说道:“只是你也知道,在家里我也有太多不得已之处,有些时候,确实不太能顾得上你。” 很可笑,林晚棠想,面前的Alpha还把自己当成那个曾经那个好骗的小孩。 年幼时,她确实相信过这种鬼话。 但此时的林晚棠没有着急戳穿。她只是握着听筒,安静地等待着林深继续说下去。 “在你小的时候,我陪着时欢入睡时,其实对你很是愧疚。” 林深有些忐忑,但林晚棠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反驳,她继续说了下去:“但我那时总觉得你还小,也许不记事,欢欢身体又不太好,我也只好对她照顾得更精细些。” 她顿了顿,隔着玻璃望向林晚棠,目光诚恳而歉疚,像一位真正在忏悔的母亲。 “但实际上,我对你们的爱是一样的。” 林深比林晚棠见过的任何演员都更具有信念感,她的语气太笃定了,林晚棠不知道林深是演技精湛还是入戏太深。 骤然听到这样的话,林晚棠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她微微点了点头,对林深这样认真的表演给予了鼓励:“这样啊。” 林深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手指上,有些茫然。 她有些拿捏不准林晚棠是否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话。 大概,是有些触动吧。 林深回想起在医院里看到身患绝症的林晚棠时,那时她对自己是全然抗拒的,只剩一口气躺在病床上也不配合。 但此时,林晚棠是主动来监狱里探视自己的,应该是有些心软了。 她也只能相信林晚棠心软了。 林深有些庆幸,幸好她的大女儿没死,活了下来。活着,就还有用。 她很快又抬起了眼,眼眶微微泛红:“这些年,我常常后悔。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我身后喊妈妈。” “那时候我还年轻,总想着以后还有时间,等你再大一些,我会为你谋划一切,好好培养你。” 林深说到情深处,声音有些发哽:“可是等着等着,你就长大了。你不再追着我喊妈妈,也不再回来吃饭,像是根本不把我当成母亲了。” “但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当时没有照顾好你。” 林晚棠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垂眸瞥了一眼腕表。探视时间只有三十分钟,林深的前摇未免太长了。 她丝毫不介意在林深面前展现出这种漠然,现在是身在狱中的林深有求于她,无论她给出什么反应,无论是冷淡、敷衍、甚至嘲弄,林深都只能照单全收。 这种主动权握在手里的感觉,让林晚棠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她只是端坐在这里,等待着林深自己把底牌一张一张地亮出来。 林深的目光在林晚棠脸上停了片刻,看见林晚棠垂眼去看腕表,动作幅度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慵懒。林深的心里骤然升起怒火。 她毕竟是母亲,是长辈,是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人。 如今自己穿着囚服坐在玻璃这边,而林晚棠衣着得体地坐在玻璃那边,中间隔着一道防爆玻璃,隔着整个颠倒了的局面。 她想,时岑曾经说的没错,林晚棠就是这样一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可这句话她不敢说出口,甚至连那点怨毒都只能压在心底,不敢让眼神泄露半分。 林深只得再次牵起讨好的笑容:“晚棠,我知道是我太过啰嗦了。” “我只是许久不曾见你,太过伤感了。” “毕竟,一直以来,我都盼望着你和欢欢能顺利长大,成家立业。” 探视时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很珍贵,铺垫到这一步,林深终于觉得火候够了:“你和欢欢是亲姐妹,也合该互相扶持的。” 林晚棠静静地听完了林深的话,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话题还是引到了时欢身上,林晚棠心里没有像昨晚那样忐忑,而是终于有了一种尘埃落地的了然。 她确实没有猜错。 “晚棠,你还记得吗?在你小的时候,我说要把家产留给欢欢,当时你问我未来你还可以回来住吗?” 林深笑了笑,带着一种仿佛在回忆旧事的慈祥:“我一直还记得这个事情,记得你一直想拥有自己的一套房子,拥有自己的家。” 她抬起眼,隔着玻璃看向林晚棠,语气里多了几分近乎施舍的温柔:“我可以给你留一套房子。” 林晚棠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担心以后没有了住处而患得患失的小女孩儿了。 以自己现在的存款,完全可以在北城买下许多套房子。 林晚棠只是感觉林深的行为很可笑,她排演的大戏迟来了太久,锣鼓已经冷透,戏台上的演员还在兀自做着深情状,但自己已经不会捧场了。 “晚棠,这是真的,我没有在骗你。” 林深叹息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诚恳的哀求:“只要你能帮帮家里。” 林晚棠终于抬了抬眼。 “怎么帮呢?” 她的眼神很平淡,脸上看不出任何动容,甚至连厌恶都懒得摆出来。 但心跳却加速了。林晚棠想,她终于能得知更多的真相了。 “其实,和欢欢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林深语速快了许多,像是怕被截断,迫不及待地想把每一个字都塞进林晚棠的耳朵里:“是小岑一时糊涂,她的精神也不太好,不小心差点铸成大错。” “欢欢是很好的孩子,她在知道后,已经对警方坦白她所知道的一切了。” 她顿了顿,隔着玻璃飞快地觑了林晚棠一眼,又继续恳求道:“我在想,晚棠你是否可以和温总出具一份谅解书。毕竟如果小岑精神疾病症状如果没有那么严重,谅解书可以帮小岑减轻刑事责任。” 林晚棠没有说话。但桌下的那只手,指尖慢慢收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记。 原来这一切,是时岑做的。 林深和时欢竟然还准备了两条路,还妄想让警方相信时岑有严重的精神疾病。 这样缜密周全地布置了一切,她不相信时岑真的患有所谓的精神病。 警方也不会信。 时欢在被带去调查时,作为家属的林深就会接到通知,她肯定是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才会想要自己和温芷晴出示谅解书。 林晚棠想到坠崖的温芷晴,想到她在悬崖上带泪的微笑,滞涩的痛从胸口漫到指尖,连呼吸都凝滞了。 她怎么能容忍林深还沉浸在这种虚妄的幻想中。 她们凭什么觉得可以全身而退呢?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应有的代价。 “很美好的幻想,可惜永远也无法成真了。” “而且,我记得您是经济犯罪。您名下不应该还有房产吧?”林晚棠微微偏了偏头,语气认真:“我想,大概是提前转移到时欢名下了。不过没关系,应该很快就会被追缴了。” 她露出一个很温和的微笑,笑容里甚至带着近乎体贴的善意:“因为只要探视结束,我就会举报的。” 第93章 不只是发热期才这样 林深的表情骤然凝固了。 她仿佛没有听清林晚棠的话,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里映着对面那张平静的脸,又似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朵里,只是无法理解,不敢相信这一切竟会是真的。 她从未把林晚棠放进眼里过,却没想到这个向来不受重视的女儿不仅悖逆她,甚至还敢背刺。 时岑说的没错,林晚棠确实是个阴狠歹毒的白眼狼。 如果不是自己冒着家庭支离破碎的风险留下她,如果不是时岑大度包容了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她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顺遂地长大。 有一瞬间,林深想不顾一切地用最恶毒地语言辱骂林晚棠。如果中间的钢化玻璃不存在,她几乎想要刮花那张平静得让人发疯的脸。 可林深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坐在那里,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把那口翻涌的血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很清楚,如果现在和林晚棠翻脸,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自己还要靠林晚棠拿到谅解书,还要靠她继续培养时欢,还要靠她把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再撑起来。 林深想,自己必须忍耐下去。 “晚棠,你和欢欢毕竟是亲姐妹,对不对?” 林深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怒火,眼神里带着属于母亲的伤痛与不解,无可奈何般缓缓叹了口气:“我们抚养你长大成人,你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林晚棠静静地看着玻璃对面,那个苍老而不甘,此刻仍然还在竭力扮演着无奈受害者的Alpha。 她就那样迎接着林深哀切悲痛的目光,没有躲闪。 看着这个给了她生命,也给了她无数冰冷岁月和沉重枷锁的Alpha,林晚棠只觉得毫无新意。那些曾经能轻易让年幼的她恐惧,自责、让她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知恩图报的伎俩,如今像隔着玻璃上演的陈旧默片,滑稽得可笑。 林深还和许多年前一样,试图用亲情捆绑,用恩情施压,用那套陈旧而熟练的操控伎俩在林晚棠周围竖起无形的栅栏豢养她。 可是玻璃的这一边,林晚棠已经长大了。 她不再像幼时那样,踮着脚,渴望从栅栏的缝隙里,得到一小点冰冷的爱与认可。 那本就是从来都不曾存在过的东西。 “您弄错了一件事。将违法犯罪行为交予法律审判,不是赶尽杀绝,是教会您承担本应该承担的后果。” 林晚棠稍作停顿,语气里掺入了些许讥诮:“不过,如果坚持要用这个词,那是你的自由。” 她说完,并未在意林深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而是微微垂眸,瞥了一眼腕表。 还有十几分钟,这次探视就结束了。 留给林深的时间不多了。 林晚棠又笑了笑,有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当然,现在看来您在监狱里也并没有成功改造思想。” “不过,在监狱里,未来有足够长的岁月足够您意识到这一切。” “时岑也是如此。” 林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要反驳,想要斥责,想要用更恶毒的话咒骂,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干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她知道,自己的确是老了,一切手段都没有用了。 到头来,她连自己最看不起的女儿都说服不了。 林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十几分钟的探视时间。 如果现在崩溃,一切就都没有机会了。林深把这句话在心底反复碾轧,才稳住自己没有瘫倒。 “晚棠,我知道,之前那十几年里,我确实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 “但是小欢是无辜的啊,在她的心里,你一直是温柔可靠的姐姐。” 浑浊的泪水在林深的眼眶里迅速积聚,打着转,将落未落,让那张苍老的脸显出一种凄楚的狼狈。她用力眨着眼,试图让视线清晰一些,好看清对面女儿的表情。 “你真的忍心看着她的两位母亲都被关进监狱里,看着她还在读书时就要失去所有的一切吗?” 她向前倾身,双手无意识地贴上冰凉的玻璃,声音里的哀切几乎要满溢出来:“算我求你了。至少,你不能做出举报这样恶毒的事情啊。小欢还在读书,不能因为钱财的问题分心,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林晚棠缓缓摇了摇头。 也正是在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林深眼底那层薄薄的慈爱底下翻涌着的怨毒。这不是因为自己拒绝,而是因为林深终于意识到,她满心期许着的小女儿的大好人生,大概率要毁在自己手里了。 那层伪装的慈母面具,终于碎了个干净。 林深和时欢的确母女情深,但林晚棠的心里没有任何动容。 那些年渴望过的母爱、期盼过的认可、不甘心过的偏心,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化成了燃烧后的余烬。 那些年,自己也是无辜的。 但还是要小心观察着林深的眼色,忍受着时岑的冷眼和奚落,用了漫长的时间学会了假装自己不在乎。 没有人在意过自己读书时要不要为钱财分心。林深有过亿的资产,也从未考虑过给自己一套房子。 年幼她曾向往过的东西,一个肯定的眼神,一个可以安心住下的家,在林深眼里,从来都不值得费心。 如今,即使名下的大多数财产都已被查封,林深为了帮时岑脱罪,为了让时欢安稳毕业,终于想起了那些她曾不屑于给予的东西,把它们当成了筹码,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之患得患失的女孩了。她不再需要这些了。 但林晚棠顺着这个思路,忽然想到了一件也许会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记得,您还要在这所监狱里待10年吧。您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呢?” 她微微倾身,像是要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我不会给时欢出一分钱。学费、生活费、买房,所有的一切,我都一分也不会出。等您出狱以后,如果时欢还要为买房而努力的话,真不好说时欢有没有能力赡养您呢。” “当然,如果她也只能勉强养活自己的话,您肯定也不舍得让她再负担自己的开销了。” “您和时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吧。出狱后,你们该如何养活自己呢?” 林深的思维凝滞住了。 如果林晚棠说的是真的,如果时欢真的需要为生活和买房奔波忙碌,她们该怎么活呢? 两个年迈病弱的,刑满释放的老人,要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留下的那些退路,都会存在的。 但林晚棠大概势必会举报的。 林深终于怕了。 比十年的牢狱之中更恐怖的是出来以后,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愿正眼相待的大女儿,忽然间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一时间有些恍惚。 林晚棠弯起了眉眼:“毕竟,您是我的母亲,出狱以后我也不能完全不管你,对不对?” 原来说谎与报复都是快意的。 林晚棠的心里同时翻涌着两种感觉。一种是报复即将得逞时近乎天真的愉悦;另一种是意识到自己正在享受这种愉悦时,从胃里往上翻涌着的,压都压不住的恶心。 但即使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恶心,她还是想彻底地报复林深。 林深与时岑当然会接受法律的惩处。可那与自己无关。那是她们应得的,是正义,不是来自自己的报复。 林晚棠想亲手报复一次林深,让这一天成为林深日后反复想起却无可奈何的梦魇。 “但我是不会管时岑的,如果你执意要我为时岑出具谅解书的话,又或者对我露出这种不礼貌的表情,我也不会管你的。” 林晚棠歪了歪头,像一个等待答案的孩子,却还是不忘提醒道:“离探视结束还有五分钟,妈妈,您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更改一下您的想法。” 林深觉得这五分钟,比她从成年到现在的所有岁月加起来都要漫长。 她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签过那么多合同,裁过那么多人,每一次做决定都杀伐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她以为这一次也会如此。 可这是放弃时岑。放弃那个与她共度半生,分享过所有荣耀、算计与不堪的妻子。 林深闭了闭眼。 她恨林晚棠,恨到齿根发冷,恨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可她更怕林晚棠描述的那个未来。她惧怕从高处跌落泥泞,在贫病中无声腐烂的未来。 时欢还在读书,还有自己的人生。她不能让时欢为了养活刑满释放的自己,搭上一辈子。 更何况,林晚棠是很有知名度的新晋演员了啊。未来成为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只会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么,依附于她的养老生活,必然会是很优越的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深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刚刚还在恨她的大女儿,恨到想撕碎那张平静的脸。可转眼,她已经开始计算能从那张脸上榨出多少余利。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算计了一辈子,到最后,爱得不纯粹,连恨都恨得不纯粹。连恨里,都掺着利益的盘算。 林深近乎麻木地想,时岑大概会谅解自己的决定的。 但也许,时岑会怨她恨她吧。在最后的关头,被并肩半生的人当做弃子。 可林深已经顾不上了。 “我” 距离探视时间还有两分钟的时候,林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要求你出具谅解书了。” 艰难地说完整句话后,林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救不了。 她甚至恍惚觉得,也许被从悬崖之上推下来的,其实是她自己。 尘埃落定的那一瞬,林晚棠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 她戳中了林深最深的恐惧,又适时抛出了最现实的诱饵。然后,她就看着这个赋予她生命,也给过她无数寒冷的女人,像个提线木偶按般照她写好的逻辑,一步步走向她指定的结局。 林深亲口放弃了时岑,放弃了那个与她共度半生的妻子。 整个过程,不过是短短三分钟而已。 “刚刚是骗你的,无论你会不会继续要求我出示谅解书,我都不会赡养你的。” “以后,我也不会再来探视你了。” 探视时间还有一分钟结束,林晚棠站起身,把听筒挂回原位,直接转过身,再没有回头。 玻璃对面,林深握着听筒,怔怔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片刻后,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 嘶吼声在会见室里炸开,但林晚棠已经听不见了。 狱警上前按住了林深,她挣扎了一下,还想冲出去抓住什么,可那只手徒劳地在空中划了半道弧,便颓然垂落,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所有的一切,全都毁了。 她苦心经营了半生的棋局,她为时欢铺好的路,她为自己留的后手,全毁了。 她甚至来不及确认真假,就为那样一个虚幻的承诺,背弃了与她共度半生的妻子。 林晚棠想象中的报复快感如期而至,滚烫地撞进胸腔,却只有片刻而已。 随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黏稠的疲惫。 疲惫里,还掺着一种对自己淡淡的厌恶。林晚棠想,她和林深流着相同的血,她用来击败林深的,恰是林深最擅长的对人心的算计。 但她没有停下,也未曾回头。 转过弯角,那间会见室被彻底甩在了身后。林晚棠随后穿过安检区,取回寄存的物品,走出了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外面的阳光很好。 秋日里的天幕高远,是一种澄澈而近乎透明的浅蓝色,辽阔而洁净。风里带着干燥的凉意,吹在脸上,把残留在眼眶里的那一点潮意也吹干了。 林晚棠站在光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秋季的阳光不烈,却亮得有些晃眼,她适应了片刻,才慢慢睁开。 她想起了幼时那个遥远的午后,自己被林深和时岑从小县城接来了北城,她扒着车窗,看路边的树影连成一片摇曳的光斑,所有她认得清的景物都飞快地向后流逝,然后被崭新而陌生的风景覆盖。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晚棠解锁手机,看到这整个上午温芷晴发来的所有消息。 【学妹,今天还开心吗?】 【我在很听话地养伤】 【学妹,可以来看看我吗?】 温芷晴垂下眼眸,她其实撒了个小谎。 她并没有一直很听话的养伤。 学妹迟迟没有回复自己的第一条消息,她翻来覆去地等,等了很久,久到天光大亮,隔着窗帘都能感觉到秋日的阳光灿烂得晃眼。 等待的间隙里,温芷晴开始想念林晚棠的声音。 再后来,不只是声音。 想着想着,呼吸就乱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温芷晴散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温芷晴侧躺着,被单滑落到腰际,衣领微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身体还微微蜷着,像一尾搁浅的鱼。 她的脸颊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红,睫毛轻轻颤着,湿漉漉的,在光里碎成细细的亮。嘴唇微张着,唇色比平时深了些,泛着被反复咬过后饱满的水光,像是刚被人用力碾磨过。 她想学妹了,想学妹的一切,想的近乎要疯掉。 明明,现在不是自己的发热期啊。 声声被压在齿间的喘息终于逸散了出来。 温芷晴的身体在轻轻发抖,不剧烈,却连绵不断,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 这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学妹。 每一次思念过后,她都会偷偷地像这样用卑劣到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方式,再继续想她。 学妹如果知道这一切,大概要气坏了。 但学妹是不会知道的,温芷晴用仅存的理智想。 她只能偷偷地幻想,如果学妹不要自己做小三,能做随叫随到的玩物也好。 没有名分,没有承诺,只要还能碰到她,只要她偶尔还能看自己一眼,什么身份都可以。 可惜,学妹道德感极高,她也只能独自一人悄悄地幻想而已。 【好的】 温芷晴还在细细地喘息着,盯着屏幕怔忡了好几秒,才恍惚地意识到学妹只是在回复自己的上一条消息。 已经很好了。 学妹竟然真的会来看自己,实在是太过温柔了。 心跳骤然加速,快过方才任何一瞬。 温芷晴闭上眼,睫毛轻颤。方才那些潮湿黏稠的,见不得光的念头,此刻全被这一句话尽数吞没。 可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另一种更灼烫的歉疚。 温芷晴又开始恨自己了。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学会珍惜,恨自己为什么把那些本该属于她的所有温柔,全部浪费在骄傲和猜忌上。 林晚棠驶离了监狱,窗外的风景从郊外变成城市,从空旷变成拥挤,高楼一幢一幢地出现,路边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红绿灯规律地明灭,各种声响透过未完全关闭的车窗渗入,汇成一片模糊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平稳地落在路口前方的红灯上,思绪却有些飘忽。 其实,她并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躺在病床上的前妻。 也许是因为舍不得温芷晴失落。 也许是因为,自己也还想再见到温芷晴。 这念头让林晚棠感到些许狼狈,却无法否认其真实存在过。 尤其是在刚刚结束与林深那场充斥着冰冷算计的会面之后。 与亲生母亲之间那场赤裸裸的算计,把林晚棠心底本就荒凉的那块地方又冻结了几分。可此刻,在回到北城城区的路上,在渐渐涌来的喧嚣人间里,那颗心却又在不可遏制地渴求着澎湃的暖意。 林晚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想要向自己的前妻去索要。 想要耳畔听见她的声音,想要指尖触碰到她的温度,想要看到她那些阴郁的,见不得光的,却滚烫得让人无法忽视的念头。 林晚棠曾经惧怕温芷晴的纠缠,可她此刻偏偏想要靠近。 她没有后悔,也没有犹豫,在红灯转绿的那一刻继续往前方的目的地驶去。 穿过无数个路口,驶进更安静的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还挂着叶子,只是边缘已染上焦黄,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翻卷。 医院终于到了。 走廊里的灯光很柔和,安静地铺在米色的墙面上。 林晚棠停在了温芷晴的病房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停了一瞬,还是轻轻按了下去。 片刻后,病房里传来温芷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没来得及收拢的潮意:“请进。” 林晚棠抬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虚掩着,随着她的力道缓缓向里滑开。 她看到了病床上的温芷晴。 温芷晴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被汗意润湿,黏在那层尚未褪去的绯红上。 “学妹。” 温芷晴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发颤,像是还没从某种余韵中抽离出来。 第94章 那些你没有得到的爱,我会加倍给你 林晚棠站在床边,看着温芷晴慌乱地垂下眼,攥紧被单,手指发抖。 她有半拍的失神,仿佛自己仍然在昨夜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未曾醒来。 梦里的温芷晴也是这样的。头发散乱,几缕发丝蜿蜒在颈侧,衬得脖颈那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锁骨窝里藏着一点浅红,让人移不开眼。 “学妹。” 温芷晴轻声唤了一声。 她的声音哑而轻,像被水浸透的绸缎,沉甸甸地坠在床上,又软绵绵地铺开,就这样把人包裹其中。 然后,她的小指又缠住了林晚棠的腕骨。 温芷晴甚至没敢抬眼,只是指尖试探着勾过去,沿着腕间白皙的皮肤又绕了一圈。她的指腹微凉,带着方才未曾褪尽的颤意,贴在林晚棠温热的皮肤上,像一小片薄雪落在初春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只要学妹没有抽回手,大概是不抗拒自己的靠近的。 林晚棠垂眸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温芷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都躺在病床上了,还不安心养病。 林晚棠俯下了身体,认真端视着温芷晴。她安静的影子落下来,把温芷晴整个人笼在柔和的暗色阴影里。 Omega的衬衫领口的衣料微微发皱,露出的一小片皮肤泛着潮润的光泽,被光影勾勒出柔软的轮廓。她整个人躺在那里,慵懒而狼狈,漂亮得不成样子。 温芷晴已羞赧得耳根都发烫,却又有一种终于被放在心尖上的Alpha发现这种隐秘的欣喜,肩头白皙的肤色渐渐染上绯红,一寸一寸地晕染开,整个人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温总之前好像发信息说,一直在很听话地养伤。” 林晚棠垂下眼,看着温芷晴攥着自己手腕还在轻轻发抖的手,看着那片从肩头蔓延到颈侧的绯红,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好像,又被温总骗了。” 温芷晴咬住下唇,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得先把快要逸出的呜咽咽回去。 心口那阵隐秘的欢喜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波一波,淹没了所有的羞耻与慌乱。 学妹的手腕还被她攥着,那截温热的皮肤贴着她的掌心,没有抽开,温芷晴不知道这算不算纵容。 “对不起,我没有故意要骗你的。” “我只是,忍不住。” 温芷晴抬眸看向林晚棠,微微发红的眼尾晕开一层湿润而潋滟的薄光。 她的嘴唇轻轻张着,唇色比平日要深,是一种被反复厮磨、啃咬后留下的靡艳绯红,宛如一枚熟透的浆果,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妖冶。 林晚棠看着温芷晴的嘴唇,有瞬间的恍惚。 仿佛被那抹浓丽而脆弱的色彩魇住,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想要吻上去。 想用指尖或嘴唇,去触碰那抹绯红是否如看起来般柔软滚烫。 也想要咬下去。 想用牙齿轻轻衔住那瓣被温芷晴自己折磨得鲜艳欲滴的软肉,感受它在齿间细微的颤栗。甚至想更过分一些,用舌尖抵开那道缝隙,探进去,尝一尝里面究竟是怎样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味道。 这念头来得突然而汹涌,让林晚棠自己都怔了一瞬。 她和温芷晴,结婚又离婚,纠缠至此,竟也从未接过吻。 这个认知混合着方才灼热的臆想,让林晚棠的心底已是一片狼藉的混乱。她倏地垂下眼帘,强迫自己从那片令人失控的潋滟红色上仓皇移开。 “学妹,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温芷晴还在说着,尾音微微发颤,落进林晚棠耳中化成一阵细密的酥麻:“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哪里也去不了,我真的很难受。” 林晚棠彻底移开了眼,目光仓皇地落向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她不知道温芷晴为什么要就这种事情对自己道歉。 “温芷晴,你也不用每做一件事,都要对我道歉吧。” “而且,原谅这一次似乎也没什么用吧。听起来,你已经这样做过了很多次。” 温芷晴不再说话了。 确实有过太多次了,以至于她自己都难以数清了。 每一次这样卑劣地想着学妹时,温芷晴每一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下一次沉溺在情l欲里时,她根本没有办法忍耐。 “其实,在昨晚的时候,我确实认真地想过,不想再来见你了。” 林晚棠没有从上一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她总不能对温芷晴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时,记得做得更隐蔽些,不要再让我我撞见了。 这话太荒唐,也太令人难堪,仅仅在脑中成形,就让林晚棠的耳廓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热。 她向来不擅长就这类生理性的话题展开任何深入讨论。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和温芷晴都跌落回某种原始而混沌的状态,背离了她此刻竭力想要维持的边界。 相比之下,她更愿意和温芷晴讨论一些需要理性参与的,也需要清晰思考与共同协商的事情。 哪怕这种讨论也依旧没有结果。 温芷晴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不是因为之前那些令她羞耻的情l欲:“学妹是后悔现在来看我了吗?” “没有,我没有后悔来看你。” 林晚棠耐心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我现在的想法也太过多变了。” “其实,昨晚我不想再见你,是担心重蹈覆辙。” 林晚棠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病床上那张过于惊艳的脸。温芷晴漆黑的眸子里,忐忑和期待搅在一起,清晰地只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静静想了几秒,才又继续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涩的温和:“温芷晴,如果你的坠崖确实与时岑,也就是我名义上的继母有关,你会像曾经那样怨恨我吗?” “我担心会的。从前,你只是因为误会我联合林深设局盗取了商业机密,就恨了我那么多年。现在你为救我才坠了崖,受了这样严重的伤,又是因为我曾经的家庭。” “也许我确实是个自私的人,昨晚在想到也许你会重新怨憎我的时候,我感觉到难过,还有恐惧。” “所以我想,倒不如不见你。有禁止接触令在,只要我不来找你,我们就可以永远都不见面,这样无论你怎样恨我,我都感受不到了。” 窗外,天空是一种高而远的灰蓝色,几缕云丝扯得很淡,阳光稀薄地透下来,一阵稍大的风掠过,树影在玻璃上晃动,光斑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流转,明明灭灭。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瞬间,温芷晴感到一股巨大的痛楚。 这种疼痛并非源于未愈的伤口,甚至比那日坠崖时承受的撞击更沉,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崩裂开的钝痛。 其实,自己曾经施加在学妹身上的伤痛并不能那样轻易地抹除。 “不会,永远都不会了。” 在这种几乎要撕裂自己的痛楚中,温芷晴缓缓开口。 “坠崖的事情,与学妹无关。我当时所说的,句句出自真心,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好好活下来,和和别的Omega幸福地度过余生,即使忘记我也没有关系。” 温芷晴深吸一口气,呼出的气息颤得厉害,牵动着未愈的伤口传来锐痛,她却恍若未觉。 她的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但还是剧烈颤抖着:“但意识到还活着以后,我还是不甘心,我还是想让学妹记得我。” “过去种种,确实都是我的过错。”温芷晴凝眸看向林晚棠,声音轻得近乎耳语:“真正自私的,从头到尾其实只有我一个人。” “我自私到,那样深地伤害过你后,还妄想你会来探望我。” 林晚棠想,大概是结婚那三年她从未听过任何动人的情话,以至于温芷晴这样说时,她竟然有些着迷了。 “我今天去探视了林深,确实是时岑派去了那个杀手Beta。” 沉默片刻后,林晚棠再次开口,她的声音还算平静,只是自己感受着胸腔里某种难以名状却又近乎轻盈的波澜,混杂着真相大白的释然,以及些许微弱的期待。 温芷晴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摘出来,放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重重揉捏着。 她已经知道了。 林晚棠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母爱,林深和时岑对她只有无穷无尽的算计。在那些本该被捧在手心的岁月里,她是一个人冷清地长大的。 可学妹还是长成了这样好的人,温柔,克制,会心软,即使对待像自己这样恶劣的人也是如此。 她很心疼林晚棠,心疼她在这些年到底是如何渡过的。 “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在你需要的时候。” “那些你没有得到的爱,我也会加倍给你。” 温芷晴想了想,又无比郑重地补充道:“我不会不分轻重地纠缠你,如果你要陪别的人,我也不会让你为难的。” 她不是不想独占学妹,只是目前还没有这个资格。 但温芷晴想,她还是想让林晚棠知道,无论她怎么选,走身边的人是谁,自己都在。 无论是作为小三,作为一个招之即来的备选,或者作为任何其他见不得光的身份。 她不会与林晚棠身边的Omega争风吃醋的。 林晚棠怔愣片刻,细密的心动还萦绕未散,可她总感觉温芷晴的表述有些奇怪。 她理解不了温芷晴的话,什么叫如果要去陪别人? 她一时没绕过来,这话说得仿佛她已经有了正在交往的恋人似的。 但林晚棠又转念一想,温芷晴大概是想表达自己在忙工作或者与朋友相处的意思吧。 和其他演员演戏,也勉强算是陪别的人了。 林晚棠心里的异样感消散了些。 温芷晴看着学妹许久没有反应,轻轻把林晚棠的手指拖到自己唇边,试探着用嘴唇碰了碰那微热的指节。 林晚棠没有反应。 温芷晴更放心了些,她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贴上去,沿着指节慢慢地吻。每落下一个吻,她湿红的眼睫就轻颤一下,鼻息急促地拂过林晚棠的皮肤,灼烫而潮湿。 林晚棠指尖微蜷,终于抽回了。 抽离时,她的指尖缓缓滑过温芷晴的嘴唇,触感柔软而温热,带着一丝湿润,像是被什么轻轻含了一下。 温芷晴抬起眼,眼底水光潋滟,像刚被一场潮l热浸透。 林晚棠的耳廓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颈侧,像一整片被火烧过的晚霞。 “不是说过,我们不是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吗?” 那根刚才从温芷晴唇间滑过的手指,正在林晚棠的身侧轻轻蜷着,指腹还残留着那片柔软温热的触感,像被火舌舔了一下,余温久久不散。 都怪自己,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反而,还在想温芷晴的唇好软。 温芷晴笑了笑,眼尾那抹残红未褪,反而在流转的眼波中化开一丝旖旎的艳色。 她微微偏了下头,一缕黑发滑过染着薄红的眼尾,语气里带着一种妖冶又赤l裸的引诱:“这样,学妹不喜欢吗?” 林晚棠没有回答。 心跳在耳膜里撞出沉闷的声响,与勉强保持着的克制交织在一起。她想移开视线,目光却沉溺在那双氤氲着风情与水光的眼眸里,动弹不得。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站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脚下是诱人沉沦的深渊,身后是安全却荒芜的平地。 进退维谷间,林晚棠只能紧抿着唇。 “没关系。”温芷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勉强抑制着心里的失落:“学妹不回答,我就当作,不算讨厌了。” 她说着,慢慢把手缩回被子里,整个人蜷缩了一下,肩膀微微内扣,连带着脖颈也低垂下去,形成一道柔和而脆弱的弧线。 林晚棠叹了口气:“总该,循序渐进吧。” 从前每次对温芷晴心软,她的心里都会有片刻的忐忑,怕自己会再次陷下去。 可这次似乎没有了。 “我们可以先从普通朋友做起。” 说完,林晚棠并未等待回应,而是径自将手伸进了被子的边缘。指尖掠过微凉的被里,触碰到温芷晴蜷缩的手指,然后,轻轻握住。 那只手有些凉,有些僵硬,在她的掌心微微颤了一下。 “朋友?” 温芷晴轻声呢喃着,巨大的酸楚冲上鼻腔,温芷晴的眼眶瞬间湿热了。 学妹给了自己一个新的身份,虽然不是小三,也不是玩物。 但她们之间除了前妻的关系之外,又逐渐产生了新的链接。 温芷晴死死咬住了下唇,没让那声哽咽逸出。 自己能与林晚棠先成为朋友,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 “嗯。” “所以,你要认真养伤。我很期待,在电影杀青前,我的朋友能来探班我。” 林晚棠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温芷晴的唇上。 那抹被反复折磨的绯红,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愈发触目,甚至有些微肿。林晚棠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底掠过些许想要抬手制止的冲动。她想用指腹轻轻碰一碰红l肿唇畔的边缘,让温芷晴不要在咬了。 但朋友之间似乎也不应该这样做,她最终没有伸手阻止。 “我会的。” 温芷晴小声保证。 这是学妹给予自己的,一个很好的机会。 只要学妹不抗拒与朋友接触,自己迟早能与学妹发展出超乎朋友关系的关系。 到那时,即使陆微察觉到,即使陆微来质问自己,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只是朋友而已。 第95章 温芷晴,你小心些 之后的一段日子,秋天慢慢深了下去。窗外的梧桐树从边缘泛黄,到半树金黄,再到一夜风过,落了满地碎金。日头一天比一天短,暮色来得越来越早。 林晚棠一直在拍戏。白天的片场被通告排得满满当当,一场接着一场,还有不久就该杀青了。 温芷晴已经勉强可以下床走动一小段距离了,只是手臂的伤还没有痊愈。 她想,在学妹杀青之前,如果学妹那时还同意的话,自己确实可以再去探班的。 但在深秋的风把梧桐叶吹尽的时候,林晚棠和陆微的cp在网上莫名其妙地火了起来。 她们在戏里演一对纠葛颇深的情侣,戏外也频频传出同框的路透图。 其中最出名的一张,是在片场拍戏间隙的路透图。林晚棠靠在椅子上小憩,眉眼间带着连日拍戏的倦意,微微侧着头,睡得很沉。陆微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看剧本,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垂眸望着她。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连暧昧的互动都谈不上,但莫名让人感受到难以名状的深情。 超话里的粉丝数涨得飞快,各种分析的帖子从早到晚地刷。 【这肯定是真的,我们微姐从来都不屑于炒cp的啊,就算剧组要求也从没有配合过的】 【就问谁会在休息的时候用这种眼神看同事啊,平时我只会祈祷我同事离我工位远点】 【刚入坑,请问是双箭头吗?】 【肯定是啊姐妹,我们晚风微漾入股不亏的,我发给你几个分析贴的链接,林姐她只是比较内敛而已,但其实她对陆姐一直都是最特殊的】 【林姐在过生日的时候,身边最近的都是陆姐啊,一直都是双向奔赴的】 【还是我有眼光,开拍前我就磕上了】 温芷晴在那些照片和分析帖席卷网络的深夜,独自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她将那张著名的路透图放大,目光反复流连在陆微垂落的眼眸和林晚棠安静的睡颜上。 她也曾看过那个破千万播放的剪辑视频,视频的名字就很暧昧,是“她看她的眼神算不上清白”。 温芷晴想,她们说对了。 甚至岂止是没错,她知道得更多,比任何隔着屏幕的旁观者都多。温芷晴想,她还知道在林晚棠的生日宴上,面对自己这个手握资源的投资方,林晚棠是如何毫不犹豫地维护了陆微。 如果这些沉浸在甜蜜推理中的CP粉知道这一层,大概会更加疯狂吧。 这个念头让温芷晴的喉咙发紧,一股混合着自嘲与钝痛的涩意漫了上来。 视线从亮得刺眼的屏幕移开,投向窗外月明星稀的黑夜。 学妹,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来过医院看她了。 温芷晴轻声叹了口气。 大概,学妹是真的很忙吧。 忙着拍戏,忙着在片场一遍一遍地走那些深情纠葛的戏码;忙着应付突然爆红的热度,应付那些铺天盖地的通告和采访;也忙着和陆微相处,在对戏时对视,又在休息时谈笑私语。 她们能聊的内容有很多。剧本,角色,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属于她们之间的默契。 沉浸在爱恋里的情侣们总会有聊不完的天。 温芷晴没有允许自己继续想下去。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窗帘的下摆,月光很淡,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层快要化掉的霜。 温芷晴赤着脚,踩在那片月光铺就的虚影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窗边。 许多天了,她一直这样凝望着窗外,想知道学妹会不会来。 可她甚至不敢发消息询问林晚棠何时会来。 有许多次,温芷晴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她总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打扰。 学妹是这样忙。忙着拍戏,忙着对词,忙着和另一个人朝夕相处。连路透图里她都在笑,和另一个Omega在一起时,应该比和自己相处时开心吧。 那她又有什么理由,用自己的孤寂去打扰学妹的快乐呢? 她担心学妹会觉得自己这种不合时宜的打搅太过无理取闹了。 可是温芷晴也知道,明天下午林晚棠就要出国了。 那是拍摄临近尾声的几场重要戏份,偏偏取景地远在重洋之外。距离将不再是几十分钟的车程,而是难以跨越的时差与山海。 如果,今天学妹会来看望自己就好了。 温芷晴为自己生出这般不合时宜的奢望感到可笑。 她竟奢望对方会抛下那一切,踏着夜色,只为来看一眼如此狼狈不堪的自己。 可温芷晴仍然忍不住这样幻想,像阴湿角落里生出的藤蔓,妄图去缠绕高悬天边的皎月。 这种不敢宣之于口的卑微期盼,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燃烧,灼得她胸腔发痛。 风又紧了。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温芷晴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从眉心渗进去。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又开始湿润了。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高悬中天,清辉无遮无拦地洒落,将伫立窗边的温芷晴整个人笼进了凄清的银白色里。 月光洗过她的眉眼,覆上她苍白的脸颊与单薄的肩颈,让她看起来如同一尊被时光遗忘在月下的白瓷人偶,美得惊心,也寂寥得透骨。 温芷晴在窗边伫立许久,终于打算在学妹休息之前再发一条晚安。 一般,学妹会回复自己的。 温芷晴再次解锁手机,发完晚安后指尖忍不住颤抖,幅度很轻,只是触及屏幕的指腹微微发颤。 发完信息后,她放下手机,片刻后又拿起来,复又放下,再拿起来。 最终,她还是没有能够控制住自己,没忍住又进了一次超话。 林晚棠和陆微的cp超话里像在过年。 满屏的感叹号,博主们把路透图翻来覆去地放大、截图、加上氛围感的滤镜。 温芷晴认真划过。 今晚剧组有团建,有人拍了模糊的照片传到网上,被cp粉们拿着放大镜分析。 林晚棠手里端着一杯酒,杯沿还沾着一点湿润的光。而站在她对面,手里同样端着酒杯的人,是陆微。 配文写着,最后这杯酒是微微姐劝林姐喝的。 【年下也太宠了!!】 【啊啊啊就爱看陆姐逗林姐,这种推拉感好让人上头!】 【林姐的耳尖放大后看着是不是有点红?不可能是灯光问题,100%是被陆姐的话撩到了~】 【包害羞了啊,眼神肯定都拉丝了,可惜视频太模糊了看不清】 【戏里be了戏外就该he吧,快官宣吧实在等不及了】 温芷晴放下了手机。 学妹在笑。学妹在喝酒。学妹被人劝酒时,大概也笑着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被那双含笑的眼睛递过来的杯沿说服,低下头,一饮而尽。 在今晚,学妹依旧不会来看自己。 学妹在喝完酒后,大概会送陆微回家吧。 就像之前在学妹喝醉以后,自己送学妹回到房间那样。 夜风很凉,如果陆微穿得单薄,也许学妹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情l动时大约会抑制不住地亲吻。 温芷晴闭上了眼睛,一股尖锐的痛楚不由分说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就在这灭顶的窒闷中,她忽然想起还未离婚时,自己喝醉了以后,也是学妹把自己送回了家。 在那样一个狼狈的夜晚,在自己不受控制的眩晕与依偎中,她们拥有了片刻相依的温情。那是离婚后温芷晴在反复回忆那段贫瘠冰冷、充斥着误解与隔阂的婚姻时,拼命攥住的一小块闪着虚假暖光的温馨碎片。 只是,第二天学妹就递给了自己离婚协议书。 那夜的静谧与短暂的靠近,那一点点后来她视若珍宝的温馨假象,不过是一场盛大决裂前最后的告别仪式。 是学妹在彻底离开前,履行完最后的出于道义上的责任。 可现在的林晚棠和陆微,不会是这样的。 她们之间没有那样沉重到必须清算的过去,没有假装温情的必要。她们的靠近,她们的默契和甜蜜,只会来源于轻松的爱意。 记忆与冰冷的现实交织在一起,痛得温芷晴连最后蜷缩起来的力气都快要消耗殆尽了。 温芷晴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想,自己还能不能成为学妹的小三了。 毕竟,学妹和陆微是那样亲密。 就在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即将吞噬温芷晴的最后一丝清明时,她听到了规律的门铃声。 节奏熟悉得令人心悸。 温芷晴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濒死的梦魇中被强行拽出。 她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在昏暗中急速聚焦,不可置信地转向房门的方向。 只有林晚棠,会这样按铃。 温芷晴不知道这是不是过度痛苦催生的幻听。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温芷晴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又因虚弱和突如其来的巨大情绪冲击而软倒。她张了张嘴,却只溢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而门外,走廊清冷的灯光下,林晚棠静静站立着,指尖还悬在呼叫按钮上方。 她结束了剧组的聚餐,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寒的夜气,和几缕极淡的酒意。 隔了片刻,林晚棠微微侧耳,听着门内传来窸窣的声响,几不可闻地抿了抿唇。 她来得突然,甚至没有提前发一条消息。 也许本不该打扰的。 自己身上还带着一场热闹后的余温与酒气,实在算不上一个恰当的访客。 但醉意微微上涌时,她只想起了温芷晴。 自己已经许久未见温芷晴了。 微醺的状态很奇妙,耳畔的谈笑声变得遥远模糊而难以理解时,林晚棠在在这意识浮沉的间隙想起了她的前妻。 她想起了前妻在哭泣时泛红的眼尾惊人的艳色,在隐忍哽咽时脖颈拉出的脆弱弧线,以及咬着渗血的嘴唇,睫毛湿透却执拗望她的样子。 每一个细节都在昏沉的意识里灼灼发亮。 温芷晴。 这个名字在心尖滚过的刹那,林晚棠的心脏猝不及防的悸动了。 她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微微急促起来。脸颊、耳廓,乃至脖颈的皮肤,都隐隐漫开一层热意,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散场后,萧瑟的秋风吹过,林晚棠却感觉那阵自内而外的燥热并未被吹散半分,反而晕染得更加分明,让她恍惚觉得,自己似乎醉得更深了。 她叫了代驾,报了地址,直到按响病房的门铃后才清醒了几分。 然后,门开了。 温芷晴站在光影交界处,面容在背光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因惊诧而微微睁大的漆黑眼眸显得愈发鲜明,湿漉漉地映着廊灯与来人的影子。 她身上那件病号服空荡荡的,单薄的躯体随着轻微的喘息起伏着,让她看起来像一株在月光下无声摇曳的植物,美丽,且异常易折。 温芷晴的目光贪婪却又胆怯地流连在林晚棠的脸上,从被风吹乱的额发,到微微泛着绯红的脸颊,再到略微有些湿润的唇。唇瓣的色泽被酒染得深秾,边缘泛着一点诱人沉沦的亮光。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来看你了。” 林晚棠说着,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的笑意被酒意熏得有些软糯,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疏离的笑,反而透着近乎幼稚的坦率。她微微偏头,望向门内暖黄的光晕。 “幸好,你也还没睡。” “幸好,我也还没睡。” 温芷晴喃喃地说了一句,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梦境。 大概不是,因为她已经失眠太久了。 温芷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林晚棠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指尖扣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轻轻扶住了。 她们之间的距离因这个动作骤然缩短,近到温芷晴能清晰地嗅到林晚棠身上清冽的酒意,随着林晚棠稍显急促的呼吸,氤氲地漫过来,将她整个包裹住。 “温芷晴。” 林晚棠的声音因微醺而比平日低哑,也更柔软,近在耳畔:“你要小心些。” “不过没关系,我扶你过去。” 林晚棠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温芷晴薄红的脸上。未散的酒意氤氲在林晚棠的眼底,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缱绻得令人心悸。 有一瞬间,竟让温芷晴恍惚想起了婚姻最初时,林晚棠长久凝视她的,未被后来漫长冷战与失望磨损过的目光。 然后,她又听见了林晚棠的声音,因酒意而低哑,也因距离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怅然: “怎么瘦成这样了。”【..top】 95-100 第96章 过夜 温芷晴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保存却依然不慎损坏的祭品,正在供奉者面前接受最后的检视。 她张着嘴,却失了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学妹,大概是在关心自己吧? 可温芷晴却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想藏起这具过于瘦削的身体,不想让学妹对这具被伤痛和思念消耗的形销骨立的躯体失望。 “对不起,学妹。” 温芷晴垂下湿漉漉的眼睫,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声音里浸满了无处遁形的羞耻与惶恐:“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她下意识地想,林晚棠记忆里那个学姐应该是神采飞扬的,甚至带些惹人生厌的骄矜才对,而不是像自己现在这般被折磨得苍白瘦弱,连站立都需要搀扶的虚弱模样。 自己,实在是太不像了。 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晚棠怔住了,像是没听懂。 醉意让她的思绪变得绵软而迟滞,她很难理解温芷晴为什么会这样说。 一种混杂着疼惜,茫然与些许无措的情绪,缓慢地在林晚棠的心口淤积。 她扶着温芷晴的手臂不自觉地用了力,指尖微微发颤。 “学姐,不要这样说了。” 林晚棠低下头,伸手将面前的Omega揽进怀中。 她滚烫的侧脸贴住温芷晴冰凉的耳廓,灼热的呼吸混着微醺的酒气,尽数喷洒在温芷晴敏感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密难耐的战栗。 林晚棠涩声说道:“你这样说,我会感觉好难过的。” 怀抱收紧,林晚棠的指尖无意识地陷入温芷晴背后的衣料,勾勒出脊骨的形状。 透过布料,她能感受到Omega身体的微僵与随之而来的,无法抑制的轻颤。 温芷晴的手指悬在半空,僵了很久,终于轻轻落在林晚棠的腰侧,却不敢收紧,只是虚虚地搭着。指尖所及,是衣料下温热的肌肤与绷紧的肌肉线条。 她的学妹,简直是世上最容易心软的Alpha了。 这个Alpha早已被她伤透了心,明明该硬起心肠,却还是会在她一句卑微的剖白面前,红了眼眶,收紧了手臂,心软得一塌糊涂。 温芷晴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带着酒意的颈窝,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缕令她心安、又令她心碎的气息。 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传来真实而温暖的禁锢感,仿佛她仍是某个可以被拥有的所属。 就好像时光倒流,所有的错误未曾发生。 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与这温暖触感全然割裂的清明。 这样好的Alpha,终究还是被她弄丢了。 如今,即将被另一个更懂得珍惜,也更轻盈快乐的Omega,稳稳地牵走,走向她再也无法企及的光亮未来了。 也走向她也许再也触及不到的余生。 在这片令人心悸的寂静里,林晚棠终于开了口。 “别难过了,温芷晴。” 她说着,手臂缓缓松开,那份温暖的禁锢与令人心安的重量随之抽离。 温芷晴下意识地向前微微倾身,像一株骤然失去依附的藤蔓。 林晚棠稍稍退开一点距离,目光落在温芷晴茫然而哀切的脸庞的脸上,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眼底酒意氤氲,却亮着温柔而专注的光: “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温芷晴怔怔地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没听懂,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林晚棠此刻的神情。 林晚棠静静等了两秒,见她仍旧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由得向前极轻地倾了倾身,带着温柔的诱哄: “要先闭上眼睛才可以。” 温芷晴非但没闭,羽睫反而颤得更厉害,生怕面前的学妹下一秒会消失掉。 林晚棠忽然笑了。 “我又不会逃走。” 可学妹总归会走的。 温芷晴想,如果能把学妹关在这间病房里就好了。 这完全是温氏控股的医院,不会有任何人泄露学妹的行踪。门可以从外面锁上,窗帘只能打开一条窄窄的缝隙,连手机信号也可以被屏蔽。 如果学妹想要逃走,也只能一次次地被自己抓回来。 那样,学妹就再也走不了了。 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方寸之地,留在她触手可及的范围里。 或许学妹起初会挣扎,会被逼出泪来,之后会被逼得红着眼眶,用恼怒或绝望的眼神看她,最终却只能狠狠地标记她,占有她,让她浑身上下都染满柑橘香的味道,再也分不出心思,去看别的什么人。 往后的日子,她们大抵会变成一对彻头彻尾的怨侣。相互折磨,彼此啃噬,在爱恨的泥潭里翻滚沉沦。 这念头邪恶,卑劣,带着毁灭一切的甜香。 温芷晴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站在自己道德边缘的裂谷之上,窥见谷底盛开着大片妖异而诱惑的罂粟,美得让人想闭上眼睛跳下去。 好想,付诸实践。 但最后,温芷晴还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没有付诸实践。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把学妹一起拖进深渊以后,自己会后悔。 温芷晴想,后悔的滋味,她这一生,已经尝过太多次了。 林晚棠低下头,从身侧的托特包里取出一个透明封套。封套边缘压着细细的密封条,里面躺着一支玫瑰的标本。 花瓣早已褪去了当初那种介于香槟与浅粉之间的温润颜色,变成一种干枯的,旧信笺般暗黄的褐色。 可每一片花瓣依然完好地舒展着,边缘微微卷曲,花萼处还残留着一点将褪未褪的青绿,是它曾经鲜活的最后证据。 “你送的那些花,我一直都摆放在家里。” 林晚棠顿了顿,指尖在封套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后来都快枯萎了。我挑了最后一朵还没完全褪色的,做成了标本。” 她把那支标本轻轻放在温芷晴的掌心。 温芷晴缓缓睁开了眼睛。 封套冰凉,透明的,底下衬着一小片浅灰色的哑光卡纸。 那朵花就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香气,也没有温度。 “其实,前几天我就想来探望你的,可是一直太忙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雨,打在梧桐黄叶疏疏的枝杈间,沙沙的,像蚕在啮食桑叶。雨丝很细,落在玻璃上便化了,只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湿痕,慢慢往下淌。 温芷晴把玫瑰标本轻轻贴在胸口。 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学妹的日常里,那些花曾安静地绽放在她的客厅、窗台、茶几上,或许也曾短暂地陪在学妹翻阅剧本的手边,度过它们短暂而热烈的花期。 它们绽放过,凋谢过,然后被挑出最后一朵,压进纸页,做成标本,兜兜转转回到她手心里。 厄瓜多尔北极光玫瑰,花语是北极光和我,都会在黎明破晓前出现。 她曾将这句花语当作暗夜里渺茫的祈愿。 温芷晴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在昏蒙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嘴角努力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谢谢,学妹能来看望我,我就很开心了。” “花,也很漂亮。” 温芷晴想,北极光真的出现了,在她已然濒临绝境的时候。而它比温芷晴梦里梦见过的,还要亮上许多。 林晚棠安静地望着温芷晴苍白的脸上那抹努力撑起的笑容,望着她湿红的眼尾和轻轻颤动的睫毛。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连成一片模糊的声响。 整座城市仿佛被浸在一场盛大而没有尽头的雨幕里。 可奇怪的是,林晚棠却觉得自己的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留下一个格外清明的自己。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 “但回来以后,我还会来看你的。” 她确实会来看温芷晴的,并不是因为觉得温芷晴可怜,而是觉得,在之后异国他乡拍戏的那段日子里,她也会想念温芷晴。 这个念头让林晚棠自己都有片刻的恍惚,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那朵干枯的花上收回来,望向窗外模糊的雨幕。 有一瞬间,温芷晴有些惶惑。 难道学妹真的和陆微谈恋爱了吗? 学妹是一个道德感极高的人,大概不会主动在已经有了恋人的情况下,还对另一个Omega做出这种近乎暧昧的事。 可赠予永不凋谢的玫瑰,许下归期再会的诺言。这每一件,都踩在暧昧危险的边界线上。 除非,那些让她心碎的传闻,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这个可能性带来的希望,像毒药般甜美,让温芷晴几乎要沉溺其中。 可是,可温芷晴又回想到,在西南山区里的那个夜晚,陆微也亲口告诉过自己,她已经表白成功了。 温芷晴忍了片刻,忍到喉间一片滞涩的苦,最终没有开口询问林晚棠。 也许,只是心软罢了。 学妹向来如此,看不得旁人太过狼狈。 温芷晴知道,她不能问出口。 一旦捅破,便是亲手撕开了此刻温情脉脉的薄纱,让学妹清醒地意识到,她们之间的互动早已超出了朋友和前妻应有的界限。 她宁可活在这份或许虚假的错觉里,靠着这一点点心软的余温取暖,也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心动的可能。 因为赌注是现在仅存的温情了,她输不起。 温芷晴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被雨水彻底模糊的世界,很轻地笑了笑,声音混在滂沱的雨声里,显得模糊而遥远: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所以,学妹,你留下来吧。 就这一夜,不要再走了。 林晚棠没有立刻回应。 虽然,那声关于雨势的叹息,和其中未竟的挽留之意,她听得分明。 窗外的雨声喧嚣,衬得病房内的寂静愈发深邃粘稠。 温芷晴忽然动了。 她踉跄着向前一步,伸手环住了林晚棠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学妹的肩窝,带着绝望的挽留,孤注一掷的依赖,以及一种无声的,但却近乎自我献祭般的引诱。 她在用自己的体温,颤抖和全然交付的姿态,织成一张柔软的网,试图困住这只即将飞走的夜鸟。 “雨太大了。” 温芷晴终于开口,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潮湿的哽咽,尾音碎得不成调子:“学妹,就一晚,求你留下来。” 她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目光迷离而执拗地望进林晚棠的眼底,声音轻得像气音,却带着勾魂摄魄的哀恳与诱惑: “外面那么黑,雨又冷。” 温芷晴说着,环在林晚棠腰后的手,指尖很缓地蜷缩了一下,隔着衣料,似有若无地划过那片隔着温热肌肤的衣料。 同时,她将自己更紧密地贴上去,柔软的身躯彻底依偎进对方怀里,林晚棠甚至能感受到温芷晴单薄衣衫下起伏的曲线,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蹭动。 温芷晴极轻地喘息了一声,气息温热潮湿,拂过林晚棠的颈侧,她的话语便混在这片湿润里:“可我这里,是暖的。” 林晚棠浑身都僵住了。 前妻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拂过颈侧最脆弱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雨声愈大,哗然如瀑。可此刻林晚棠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具滚烫颤抖的身体,声声勾魂摄魄的哀恳,和胸口阵阵擂鼓般的心跳。 “温芷晴。” 林晚棠低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没能再说下去。 她知道,她大概是走不掉了。 这只试图冒雨远行的夜鸟,终究没能挣脱这张用体温和破碎呼吸织就的,柔软的网。 “我在这里呢。” 温芷晴勾起唇角,湿红的眼尾随之弯起,晕开一片水光潋滟的艳色。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裹在两人过分贴近的方寸之间,带着餍足般的引诱。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腺体下涌动,她想释放出信息素,想用那清冷又缠绵的白松香信息素缠绕上去,让眼前的人彻底迷失在这温柔乡里。 可温芷晴又想起了西南山区的那个学妹在易感期的夜晚。 担心一切又都弄巧成拙,她放弃了这个打算,只是紧贴着面前的Alpha,将自己滚烫的脸颊更深地抵进那处颈窝。皮肤相贴,毫无缝隙。 林晚棠知道,自己确实是没办法离开了。 抵抗的力气在怀中这具躯体持续传来的温热与颤抖中,丝丝缕缕地被抽走。 她没有回抱,只是将掌心很克制地落在了温芷晴因低头而微微凸起的的单薄肩胛骨上。 “好,我明早再离开。” 温芷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粟着,细微的战栗从相贴的肌肤蔓延开,她却还喃喃说道:“床很大的。” 朋友之间大概不会如此暧昧,这个认知像一缕微弱的风试图拂过林晚棠混沌的脑海,却瞬间被更汹涌的浪潮吞没了。 林晚棠彻底丧失了任何冷静思考的能力。 算了。 近乎放任的念头,在最后一丝挣扎湮灭后浮现。 她任由自己被温芷晴被温芷晴白皙漂亮的手牵引着来到了床边。 “我没有带更换的衣服。” 当然可以不穿,温芷晴想,倘若学妹仍觉得不自在,自己也可以如此。 但这会吓到她温柔又规矩的学妹。 温芷晴只是弯唇笑了笑,目光落在林晚棠微微敞开的领口,又很快移开,声音放得很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没关系,这样就可以。” 林晚棠点了点头。 夜雨未歇,将病房隔绝成一座潮湿的孤岛。 那张床确实如温芷晴所说,足够宽敞,可当两个人真正躺下后,中间间隔的距离却在莫名地缩小。 林晚棠平躺着,身体有些僵硬。 她实在是后悔了。 温芷晴已经因为要勾着学妹走到床边,几乎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此刻她侧身面向林晚棠蜷着,呼吸因虚弱和未平复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急促,暂时没办法有更多剧烈的动作。 她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一截微凉纤细的脚踝,在薄被的遮掩下似无意般轻轻擦过学妹温热的腿侧。 触碰很轻,很快,一掠而过。 林晚棠的身体瞬间绷紧,屏住了呼吸,没有动。 雨声还在连绵不绝地响着,她进退维谷,半响后稍微又往自己这边的床沿挪动了些许距离。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带着无声的灼热。 温芷晴在黑暗里静静侧躺着,目光凝望着身侧那个面容模糊的轮廓。 学妹平躺着,呼吸很轻,但并未完全放松。 温芷晴知道,只要自己再动一下,哪怕只是手指,或者将膝盖再向前移动半寸,平静的气氛就会再次被搅动,摇摇欲坠的平衡或许会被打破。 引诱的念头还在黑暗里无声地闪烁。 可学妹明天还要奔波,温芷晴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停止了。 只是能这样在雨夜里,和学妹躺在一张床上,听着同样的雨声,感受着同一片黑暗,分享着同一床被子的温度,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也许,陆微都没有和学妹像这样同床而眠过。 夜雨渐渐转小,淅淅沥沥,身侧学妹的呼吸声也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悠长而平稳。 林晚棠睡着了。 但温芷晴舍不得入睡。 睡眠是种奢侈的浪费,会吞噬掉这来之不易的,能如此靠近的时光。 学妹侧卧的剪影浸在昏朦的黑暗里,面容的细节被夜色吞噬,只剩下朦胧的线条轮廓。 这种模糊,反而给了温芷晴肆无忌惮凝视的勇气。 许久,她极轻极缓地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停顿片刻,然后,终于光明正大地落向了枕边。 小心地拈起一小缕学妹的发丝后,温芷晴贪婪地嗅闻着,片刻后无声地收拢了指尖,将那缕发丝虚虚地缠在指节上,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黑暗中,温芷晴对着林晚棠沉睡的轮廓,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气音,近乎呢喃地吐出心底最深处阴暗的妄想: “晚棠,要是能把你锁在这里,只有我才能看见,只有我才能碰到就好了。” “用最软的链子,缠在你的脚踝上,就刚好够你在这间屋子里走动。” “窗子会换成磨砂的,只透光,让你每天醒来,只能看见我,也只能吃我喂的东西。” “然后,等你再也想不起外面的样子,等你的眼睛里只映出的我的面容,也只会记得一次次标记我。” “那样,我就永远是你的了,你也永远是我的了。” “我们就算共同糜烂,也只能烂在对方怀里。” 她松开缠绕的发丝,任由它们滑落回枕上,指尖却病态地流连拂过那些散落的发丝,仿佛在演练永不会降临的温柔监l禁。 天光逐渐微亮,从灰蓝染上鱼肚白,又渗进一丝清透的冷色。温芷晴流连在发丝间的指尖,蓦地顿住了。 妄想总是虚幻的,从深夜到天明,她也不过能拥有学妹几个小时而已。 温芷晴收回指尖,缓缓闭上了眼睛,长睫垂下,假装自己还在熟睡。 大概不久后,学妹要醒了。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拖出清晰的光斑。 林晚棠醒了。 她怔愣了片刻,才回忆起自己在温芷晴的病房里过了夜。 林晚棠缓缓坐直了身体,垂眸看向身侧的温芷晴。 温芷晴面朝她侧躺着,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颊和轻阖的眼帘。 她的前妻才是货真价实的骗子。 林晚棠没有点破,缓缓掀开被子下了床,就好像认为身边的人还在熟睡。 她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透过缝隙看了眼外面。雨彻底停了,天空是水洗过般的蓝白色,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她该离开了。 “温芷晴,再见。” 林晚棠原本想要直接离开这间病房,就这样永远不要戳破温芷晴。 可在手指拂过门把手的时候,她还是回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直到那扇门轻轻合拢,温芷晴一直紧闭的眼睫才剧烈地颤抖起来。 也许学妹知道,自己是醒着的。 可她实在不敢面对分离。 她怕自己只要睁开眼睛看到学妹,必定又要忍不住流下眼泪。 但学妹即将远行了。 远行的人,是不该被眼泪送别的,温芷晴近乎迷信地想。 第97章 尚未到来,已然逝去 登机之前,温芷晴发了许多条消息。 【学妹,雨已经停了】 【你要登机了吗?】 【学妹,拍完戏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好想你】 最后那条消息,与前面几条信息的发送时间隔了很久。 机场广播正在循环播放登机提示,周围是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嘈杂和人群中嗡鸣的交谈声。 可林晚棠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最后那行消息,脸颊一点一点地烫起来。那种难以招架的灼热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漫到颈侧,久久不散。 林晚棠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蜷了蜷。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明明离开不过几个小时而已,温芷晴就会这样黏人。黏得让林晚棠有些无奈,可无奈里又沁着一点绵软的悸动。 在看到这条消息以后,她也在想念温芷晴。 想念温芷晴如若泅着月光的深潭般湿漉漉的眼眸,想念温芷晴贴着自己耳畔呼吸时温热潮湿的气息,想念温芷晴蜷在自己腰间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指尖微凉,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那细微而持续的颤抖。 林晚棠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终于承认,她们没有办法确切地维持朋友的界限。温芷晴做不到,林晚棠也做不到。 登机队伍缓缓向前。 林晚棠随着剧组的人流,迈步走进通往飞机的廊桥。 廊桥的窗户有些模糊,映出外面沉郁的天色。云层厚厚地堆积着,灰蒙蒙的,只有几缕稀薄的阳光从云隙间挤出来,被切割成一片片破碎而黯淡的光,无力地映在机场的跑道上。 就在即将踏入机舱门的前一秒,林晚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终于又解锁了手机,指尖颤抖着回复了一条消息。 【我也想你】 她没敢等待温芷晴的回复,飞快地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屏幕暗下去的刹那,林晚棠像是亲手掐断了这种灼热的联系,却又像是主动跃进了另一片更深的灼烧里。 指尖残留的微麻和胸腔里鼓噪的心跳声,已经足够让林晚棠心悸。 她快步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温芷晴,大概已经看到了自己发送的消息了吧。 林晚棠想,她早已承认了自己对温芷晴晦暗不明,但又无法忽视的心动,而如今,她不想再只是对自己承认了。 她想要让温芷晴也知晓。 她想让温芷晴知晓,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不管不顾的挽留,那些湿漉漉的渴求和颤抖的触碰,从来不是全然落空的。 而那颗被温芷晴反复试探撩拨、甚至在更早以前无数次伤害过的心,在经历了长久的冰封与游移之后,依然会为她跳动,会因她而乱,也会因她而思念。 林晚棠终于选择,再相信温芷晴一次。 她并非天真地相信往昔裂痕可以轻易弥合如初,也非幻想曾经的痛楚能因时间或泪水就一笔勾销。她只是近乎破釜沉舟般地相信,这一次,温芷晴不会再让自己失望了。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颠簸着加速。 之后,穿越厚重的云层,剧烈颠簸了几下,随即跃入一片刺目的光海。舷窗外,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堆积的无垠云海染成耀眼的金白,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可及之处与湛蓝天穹相接的尽头。 北城的秋雨,北城的阴翳,以及北城那个漆黑眼眸里盛满了偏执欲念的人,终于都隔着渺远了。 闭着眼睛,林晚棠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境里,她们正新婚。 窗外,雪下得很大,壁炉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的,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晚棠低下头,吻落在温芷晴的眉心。 温芷晴的眼睫在颤抖,可不知怎地,林晚棠怕极了这一瞬。 她怕温芷晴会睁开眼,更怕她睁开眼时,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会浮起从前的光,是漠然而讥诮的。 那样,她就会知道,眼前这场静谧的大雪,这个任由她亲吻眉心的温芷晴,都不是真的。 她只是做了一场梦,梦见了一场从未真正发生过的,两情相悦的爱恋。 但林晚棠没有逃避,就这样凝眸看着温芷晴。 她没有等到温芷晴睁开眼睛。 机长广播响起,用平稳的语调告知飞机即将开始下降,并提示雷克雅未克当地的气温和天气情况。 林晚棠惊醒了。 此时,窗外是一片钢蓝色的暮色,或者说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在接近极圈的高纬度地区,秋季的昼夜界限变得模糊。 飞机高度持续降低,开始穿透云层。之后,轻微的颠簸再次传来。 林晚棠倏地转过头,望向舷窗外,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庞大的荒凉。 地面上出现了稀疏的橙黄色跑道灯。更远处,能看到零星几簇较为密集的灯火,那大概是雷克雅未克市的轮廓,在茫茫荒原中,像一艘飘浮在黑色海面上的孤船。 飞机缓缓滑向航站楼。 林晚棠蓦然惊觉,机舱里似乎过于安静了。 戚亦姝是向来沉默的,可这次,陆微也几乎无言。 陆微就坐在斜前方的过道另一侧。从林晚棠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小半张精致的侧脸,和垂落在肩侧的发梢。 她没有睡觉,没有看剧本,而且她从前的助理也没有跟在身边。 往常,陆微的助理对陆微的照顾从来都是无微不至的,这次远赴冰岛这样陌生的异国拍摄,助理竟然未曾随行。 此时飞机最终停稳,舱门开启。 林晚棠没太多想,她还未在梦里完全抽离,起身的动作因茫然而显得有些迟缓。 随着人流穿过空旷冷清的廊桥,已经能感受到冰岛凛冽的寒气。 走到机场外,地接的车辆已在寒风中亮着灯等候。 坐进车里,暖气包围上来。林晚棠这才仿佛真正清醒了一些,她下意识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学妹,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明天我就可以去医院楼下四处走走了】 【也许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出院了】 【你在剧组拍戏一定很辛苦,杀青之前,我真的很想去探班,想要见到你】 车窗外,冰岛凌晨的荒原正在飞速后退,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段路面是清晰的。四下是沉沉的靛蓝色,像永远化不开的浓夜。 【好】 【所以你要认真养伤】 林晚棠想了想又补充:【不要熬夜】 窗外是冰岛的黑夜,凌晨四点,连风都仿佛被冻住了。而温芷晴所在的城市,此刻正是秋日里阳光最盛的正午。 温芷晴的身体正在好转,也许不等到杀青,就能出院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温芷晴站在医院楼下满是金黄落叶的小径中,苍白脸颊被秋日阳光映出淡红血色的样子。 林晚棠想,温芷晴已经从自己心间的缝隙里挤进来了,蜷在她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缩成小小一团,偏执而小心,生怕被赶出去。 可她已经没办法赶走温芷晴了。 如果此刻把那个人从心里剜出去,她一定会留下一个连冰岛的极光都填不满的空洞。 也许,等回国以后,自己应该撤销对温芷晴的禁止接触令。 她们可以随时见面。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风格简练的建筑前。车灯照亮了深灰色的外墙和门廊上方简洁的招牌。 是她们入住的酒店终于到了。 凌晨的酒店大堂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干燥的热风从头顶风口缓缓吹出。 值夜班的前台人员正低头整理单据,旁边站着零星几个也在等待办理手续的旅客,裹着厚外套,风尘仆仆。 戚亦姝办理着入住,侧身回应着副导演低声询问的之后剧组的取景布置。 由于要取出证件,她的包微微敞开着,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包里露出笔记本的一角和水杯的轮廓。 林晚棠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大厅里抽象的装饰画想着温芷晴出神,脸上带着些许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前台工作人员低头处理着文件。 此时,一个用连帽衫裹得很严实,背着巨大徒步背包的人似乎急着赶路,从戚亦姝身后快步走过,背包的侧袋不经意间,极其自然地勾挂了一下敞口的托特包边缘。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像是气流带过的错觉。 戚亦姝的注意力仍在副导演的问题上,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将敞开的包口拢了拢,并未低头查看。 直到办理完入住,接过护照和房卡,戚亦姝是出于多年养成的习惯,手指下意识地探进包里,指尖在隔层中摸了片刻,动作忽然凝滞了。 她所摸到的,是一片空荡。 戚亦姝蹙起眉,手指更仔细地在那个隐秘的夹层里探了一遍,可什么都没有。她又快速翻找了旁边的隔层,甚至将笔记本和水杯都拿了出来。 还是没有。 她的钱包不见了。 “学姐,发生什么事了?” 戚亦姝最后的动作幅度太过外露,林晚棠转眸,从疲惫的放空中回过神。 随后,林晚棠微微一怔。 她从未在戚亦姝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戚亦姝素来冷静理性的琥珀色眼眸中,翻滚着焦急无措,和一种近乎痛楚的惶然。 湿意在那片琥珀里无声积聚,越聚越满,终于无声地坠落,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清亮的水迹。 “学姐?” 林晚棠是第一次看到戚亦姝流泪。 她也有些无措起来,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蜷,不知道是该先递过纸巾,还是要先询问戚亦姝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终,林晚棠缓缓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先遮住旁人看过来的视线。 戚亦姝缓缓别开了脸,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迅速抬起手腕,拭过脸颊上的泪珠。 实在是太难堪了,戚亦姝想,她甚至不敢去看林晚棠此刻的眼神,是惊讶,是探寻,还是那种温柔的怜悯? 哪一种都让这种难堪烧得更烈。 自己弄丢了和学妹的合影,又在学妹面前流泪。 多年来在学妹面前维持着的冷静和距离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土崩瓦解了。 怎么能够这样疏忽,又这样地愚蠢。 林晚棠看着戚亦姝侧过去的身影,没有再追问,甚至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似乎,追问此刻的任何细节,都无异于一种残忍的刺探。 林晚棠能清晰地感觉到戚亦姝周身弥漫着浓烈的自我苛责与懊悔。 她甚至隐隐能察觉到,戚亦姝此刻最不想要的,或许恰恰就是她站在这里。 林晚棠想,戚亦姝不想让任何人看她此刻悲伤的模样,但似乎尤其不想让自己看见。 只是,林晚棠想不清楚缘由。 她实在不知道,在这短暂的时间间隔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一向冷静自持的戚亦姝悲伤至此。 就在这时,戚亦姝的助理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神色关切地询问着她的老板。 林晚棠想了片刻,脚下已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半步。 她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长途跋涉后倦意的微笑,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确保身旁的人能隐约听见: “这里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 林晚棠笑了笑,很自然地转过身,朝着旋转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影穿过明晃晃的大堂灯光,走向门外那片属于冰岛凌晨的幽冷寒夜。就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不堪室内燥热,想要去呼吸一口冰岛凌晨清冷的空气。 寒风中,林晚棠站定在酒店门廊的灯光边缘,夜气砭骨,呼啸的冷风瞬间就穿透了单薄的外套。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垂落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脚下。 酒店门廊的灯光在地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是覆着深雪的人行道边缘,雪面因反复踩踏和低温而呈现出一种污浊与晶莹交杂的质地。 就在那片湿冷的雪泥边缘,几点零散而不规则的反光,借着雪面与薄冰的折射,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垃圾,似乎也不是普通的卡片。 林晚棠蹙了蹙眉,往前走了两步,打开手机,按亮手电筒,俯下身体查看。 首先看清的,是半埋在污浊雪泥里的身份证。戚亦姝的名字和照片,即使沾了泥水,也清晰得刺眼。旁边,几张深色的银行卡,边缘朝上,斜插在雪里。 重要的证件被如此随意地弃于雪泥,必然是钱包被偷走了。 扒手显然是迅速掏空了有价值的东西,而这些证件对于小偷来说太过无用,又容易被追究,因此就这样在得手后扔在了匆匆离开酒店的途中。 难怪,戚亦姝会如此失态,几乎落泪。 这几张证件卡片旁,那片相对干净些的冻结的冰雪上,安静地躺着一张照片,背面朝上,有着模糊不清的字迹。 由于被透明胶纸小心地密封过,没有被雪水浸透,只是表面凝结了细微的冰霜。 林晚棠的指尖先碰到了冰冷湿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她将它们小心拾起,用纸巾擦拭上面冰冷的泥水和融雪…… 最后,林晚棠的指尖,极轻缓地触向那张相纸。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她捏住相纸一角,将它从冰面上轻轻揭起。 照片的背面是一行手写的字迹,用蓝黑色的钢笔墨水写下,因年代久远和密封的胶纸保护,略有晕染,但仍清晰可辨,是一串笔画漂亮的连笔法文。 Perdre ce qui na jamais été 她的目光掠过,并未深究,也未在当时费力揣测。直到很久之后,她才偶然想起,去查阅了它的含义。 这串法语的有着极优美的译文,是尚未到来,已然逝去。 此时,林晚棠只是也用纸巾认真擦拭了照片的正面,只是在擦拭时,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终于看清了正面。 是自己和戚亦姝的合影。 是在大学校园里时,站在秋日的银杏树下。 蓦然看到,林晚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与戚亦姝拍过这种照片了。她也不记得,是有谁为她们拍下了这样一张照片。 可那个被拍摄的瞬间真实地存在着。后来被戚亦姝用透明胶纸精心密封,妥帖地收藏在钱包最深处,跨越了重洋,最终坠落在异国他乡的冰雪之中,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原来自己竟如此迟钝。 她小心把照片擦拭干净,夹在了身份证与银行卡之间。 林晚棠知道,戚亦姝是不会想要自己得知这隐秘的暗恋。 否则,不会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从未开口告白过。 她也不会说破。 她小心地拿着这些遗失的东西,回到了酒店大堂。 酒店里微微有些混乱,有不少人都得知了戚亦姝的钱包丢失的事情。 陆微站在人群外围,还有些出神,似乎仍沉浸在某种与此刻无关的思绪里,对周围的轻微混乱显得有些疏离。 林晚棠轻轻拉了一下陆微的外套袖口,悄悄在袖口旁晃了一下戚亦姝的身份证。 “微微姐,这是戚导丢失的证件。” “麻烦你去交还给她吧,就说是刚刚你在酒店外无意间发现的。”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卡有些多,麻烦你就这样捏紧交给她。” 第98章 天亮前的潮信 大堂的灯光依旧明亮晃眼,暖气嗡嗡作响,干燥的热风从头顶风口涌下来,闷得人呼吸都有些发沉。 戚亦姝的脸色已经平静了许多,琥珀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很好地收敛过了,唯独眼尾洇着一小片薄红,是之前被指尖反复用力擦过留下的痕迹,在过亮的灯光下无从遮掩。 陆微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夹着那几张熟悉的证件。 戚亦姝的目光落在最上方那张身份证的证件照上,停了一瞬。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在明亮的光影下几乎看不出。之后,她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冷的卡片边缘时,微微一顿,才将其接过。 “谢谢。” 戚亦姝的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带着些许遮掩不住的沙哑,但语调已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是从哪里找到的?” 看起来只有证件和几张卡而已,钱包里最重要的东西,大概是找不回了。 陆微怔愣了片刻,才像是忽然从某种出神的状态里被拽回,后知后觉回忆起林晚棠说过的话,语速有些迟缓:“从酒店外捡到的。”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林晚棠不亲自交给戚亦姝,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何处捡到的。 这些疑问在陆微疲惫的脑海里浅浅浮了一下,便被更深的倦意和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冲散了。 她只是依言转交,至于其中的曲折,她已自顾不暇,也无心在此刻深究了。 “好的。” 戚亦姝应了一声后,陆微轻轻点头,转身便想朝电梯口走去。倦意沉沉,她却无心休息,她一定要去询问那个跟了她很多年,向来沉默寡言的助理,为何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离了职。 “等一下。” 戚亦姝的声音再次想起,陆微重新回过头,停住了。 戚亦姝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张冰冷的卡片,指节微微用力。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重新看向陆微:“具体,是在酒店外的哪里捡到的?” 她的掌心里只有这几张硬质的卡片。 戚亦姝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放进口袋里,甚至没来得及细看一眼。 那个陪伴了她多年,承载了太多未言之情的旧合影,大概随着那个钱包一同被拿走,再也找不回了。 但戚亦姝还是不死心。 万一呢? 万一那张照片,只是被扒手随手丢弃在了附近的某个角落。 或许正躺在酒店外某片未被清扫的积雪之下,或是卡在冰冷路缘石的缝隙里,被凌晨新落的细雪半掩,正静静等待着不肯死心的人的更仔细的寻找。 这个念头如此渺茫,近乎自欺。 可戚亦姝还是打算尝试,哪怕只是徒劳。 陆微闻言,略显茫然地眨了眨眼。她根本没留意过具体位置,林晚棠也没有提及。 “就在门口附近。” 她含糊地应了一句,眼睫垂下,声音也染上懒散的倦意:“外面灯光昏昏的,我没细看。” “好,我知道了。谢谢。” 戚亦姝没有再继续追问。 陆微的回答太过于含糊,但戚亦姝也已经无暇深思,她必须立刻到酒店门外,在这个飘雪的凌晨去找寻那张合影。 戚亦姝蓦地转身,径直往旋转门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急,甚至带得大衣下摆微微扬起。 就在经过大堂休息区边缘时,她的余光瞥见了一个静静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是林晚棠。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疲倦。 “抱歉,学妹,我刚刚有些失态了。” 林晚棠闻声,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戚亦姝的脸上,平静地滑过她泛红的眼尾,以及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竭力压制却依然清晰的焦灼。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 声音一如寻常,音色温和,是朋友间最惯常的语调。 接着,她视线很自然地掠过戚亦姝裹紧的大衣和朝向门口的姿势,有些关切地询问道:“这样晚了,学姐还要出去吗?” 话音落下时,一阵强风恰好撞在酒店厚重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嗯,有些事情。” 戚亦姝的回答很简短,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飘向旋转门外,风雪正将路灯的光晕搅成一片模糊晃动的昏黄,视线所及皆是混沌翻卷的灰白雪花。 “雪好像大了。学姐注意安全。” 林晚棠点了点头,犹疑了片刻站起身:“学姐”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戚亦姝的背脊挺得有些僵直,本能地打断了林晚棠还未说完的话。 如果找到了那张合照,而恰巧林晚棠在场,那她小心翼翼掩藏了多年的所有不可言说的爱慕,都将无所遁形。 这个假设带来的恐慌,甚至压过了对那张照片本身的渴望。 戚亦姝停顿了一刹,语气更柔缓了些:“我让助理等着就可以了。学妹,你先去休息吧。” 说完后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拢紧了大衣前襟,径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刹那间,冰寒刺骨的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片呼啸而入,试图吞没门内这片过亮的温暖。而那道挺直的背影融进门外混沌摇曳的光晕与漫天飞白之中,很快便看不真切了。 林晚棠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停止转动的玻璃门,轻声叹了口气。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这份无意间窥见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漫长而隐秘的心事,到她的知晓为止,便已是终点。 林晚棠垂下眼,朝电梯间走去。 走廊很长,地毯厚而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风雪中,戚亦姝的身影立在酒店门外那片被路灯晕开的光晕边缘,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眼前这片被狂风搅得混沌翻卷的天地。 雪片横着飞掠,将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近处的花坛轮廓,远处的路灯柱,更外围停车场模糊的车影,都在狂舞的雪片中扭曲,摇晃,逐渐变得愈发模糊。 根本,无从找起。 松软的雪花落在地面上,一层层累加着,将之前还清晰可辨的杂乱脚印渐渐覆盖,最终还原为一片暂时无人踏足的平整。 寒气无孔不入,戚亦姝的双手暴露在空气中不过片刻,指尖就已冻得有些刺痛。 她本能地将双手从冰冷的口袋边缘缩回,想要插进大衣口袋的更深处取暖。 指尖触到了自己的身份证,僵直的手指缓慢地拨弄了一下那几张卡,忽然摸到了一角边缘光滑的塑料胶片。 是她曾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熟悉质感。 戚亦姝僵住了。连呼啸的风雪似乎都在耳边远去。 手指微微颤抖着,极小心地捏住了那一角的边缘,将它从几张卡的夹层中缓缓抽出了一小截。 然后,她低下头,笨拙地在大衣的遮挡下,就着门廊漫射过来的昏黄光线,看向自己指尖捏着的东西。 是那张合影。 被保存得很好,边角平整,甚至被仔细地擦拭过,没有沾上半点雪水泥污。 照片上,多年前秋日午后的阳光,两个年轻女孩并肩站在银杏树下的身影,还完好无损地封存在这片方寸之间,清晰如昨。 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她的大衣口袋里,被她自己亲手塞了进去,却一直浑然不觉。 戚亦姝怔怔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寒风卷着雪片,不断扑打在她身上。她终于动了动冻得麻木的手指,将那张合影几乎是痉挛般地摩挲着。 她不记得何时将照片放进过口袋里。 但此刻回想起来,大概是照片被夹在了中间,一同被递了过来。 而且,它被仔细地,甚至可说是珍惜地擦拭过,没有沾上她预想中该来自凌晨雪地的泥泞与污渍。 以陆微当时那副心不在焉的状态,实在不像能有这份近乎温柔的细致与体贴。 应该是有别的人,捡到了这张合照并擦拭干净,妥帖地夹回了证件之间。再经由陆微的手,还给了她。 一瞬间,一股迟来的羞耻猛地窜上脊背,瞬间烧红了戚亦姝的耳根,哪怕在冰天雪地里也无法冷却。 她守护了这么多年,连被暗恋者本人都未曾察觉的秘密,被一个面目模糊的第三者,以这样一种沉默又周全的方式,彻底看穿了。 但这个在雪地里寻找到合照并小心擦拭干净的身影,却在这漫天飞白中,反而逐渐清晰起来。 整个剧组,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做。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在分明窥见了她遮掩了许久的秘密后,选择用这样一种沉默周全的方式,将那个秘密轻轻推回她的边界之内,然后转身离开,不留下丝毫探究过的痕迹。 这个人,只能是林晚棠。 她的学妹,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心事。 雪花扑在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迹滑落。戚亦姝分不清其中是否有自己的眼泪。 学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值得被如此深重而寂静地爱着的人。 戚亦姝想,她守护了这么多年的月光,终于悄然地照见过她,又以一场沉默的雪,将月光来过的所有痕迹,温柔地掩埋。 她抬起眼,再次望向眼前这片风雪肆虐,混沌未明的酒店门前。几分钟前,这里是令她感到无比焦灼的迷宫。此刻,这里依旧寒冷刺骨,却仿佛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戚亦姝在雪中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转回身,重新踏进了光洁温暖的大厅。 身后,雷克雅未克深冬的雪,还在无声而绵密地下着,将酒店门外那片刚刚发生过一切,温柔地覆盖成一片平整的洁白。 * 林晚棠一直睡到中午,才昏昏沉沉地醒来。 她简单地吃过酒店提供的午餐,坐到窗边,摊开了剧本。 窗外是雷克雅未克冬日午后特有的灰蓝色天光,稀薄而黯淡,无力穿透厚厚的云层。林晚棠拧亮了手边的阅读灯,这才摊开了剧本。 只是目光落在字句上没多久,便有些散了。 林晚棠微微出了会儿神,视线穿过玻璃望向窗外灰白寂静的雪后街道,思绪却飘回了去年北城的冬天,在那间简陋而寂静的病房里,窗外也是铅灰色的阴天。 那时她身患绝症,觉得未来的一切都变得渺茫,甚至连第二天都显得虚无。 就是在那样的时刻,戚亦姝推门走了进来,许诺了下一部电影的主角会是她。 林晚棠依稀记得,她曾询问过戚亦姝这样做的缘由。 戚亦姝只是淡漠地解释,导演选定某个演员,仅仅只会考虑演员和角色的适配性。 直到此刻,在万里之外的异国酒店,在这样一个过于安静的午后,林晚棠重新想起那时的场景,感受到了一种迟来的恍然。 隔着遥远的时间与空间,重新凝视一幅当时未能看清全貌的画,此刻才隐约辨出简洁的线条之下,或许还藏着更为复杂的底色。 林晚棠对戚亦姝,心里始终存着一份很澄澈的感激。 是戚亦姝在她人生最灰暗的时候,朝她伸出手。 她一直记得,也一直珍重着。 只是爱情,大概是这世间最玄妙也最不讲道理的事情,从不受理智控制。 她的心跳,她的渴望,她所有理不清剪还乱的甜蜜与痛楚,从来都只来自另一片完全不同的海域。 那里风高浪急,暗流汹涌,让她沉溺也让她恐惧,让她想掉头远航却又心甘情愿一次次搁浅。 也让她在深夜的梦境里,生出想要彻底拥有,甚至彼此焚尽的妄念。 搁在剧本旁边的手机,机身贴着木质桌面,传来一阵短促的振动。 【学妹,我好想你】 【我好想见到你】 温芷晴的消息,穿过了八个时区的距离,就这样蛮横而精准地砸进了雷克雅未克这个寂静的午后。 发完消息后,温芷晴握着手机有些颤抖。 片刻后,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在黑暗中模糊苍白的脸。 她再没有找过私家侦探。 就像戒掉一种成瘾的药,过程充斥着焦灼难耐,但温芷晴知道只能如此。她不能再用那种扭曲的方式,去填补学妹离开后留下的庞大空洞。 任何可能会让林晚棠不快的事情,她都不会再做了。 只是林晚棠远在万里之外,她找遍了电影的超话,甚至翻遍了林晚棠和陆微的cp超话,徒劳地找寻着任何有关林晚棠的消息。 那些高糊的侧影,晃动的手部特写、甚至只是背景里一个模糊的轮廓,都成了她浸满了执念的视线里,关于林晚棠此刻是否安好的扭曲凭证。 她沉在这片由旁人爱意浇灌的的喧嚣花园里,在大片大片不属于她的艳丽花朵之外,独自照看着每一寸属于她自己的的寂静荒芜。 就在那些甜蜜的cp解读中,一个念头破土而出,长着狰狞又妖艳的枝蔓,迅速疯长。 如果在那一天的夜晚,自己真的锁住了学妹,将那轮遥不可及的月亮拽入了怀中,囚l禁在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黑夜。 学妹的世界里,将不再有任何其他人的名字,声音,以及身影。 只有她温芷晴。 永远只有她温芷晴一个人。 这幻想携着一股近乎暴烈的快l意,短暂地压过了胸腔里求而不得的窒痛。 深知这一切永无可能成真,温芷晴纵容自己彻底沉入这片由妄l念编织的迷l乱中。 她闭上眼睛,睫毛簌簌地颤l抖着,手指缓缓蜷进被单里,牵连着全身都泛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细微战l栗。 黑暗中,幻想变得具体而滚烫。 温芷晴幻想着林晚棠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微凉的指腹贴上了她的肩。手指从她的肩胛滑到锁l骨,又从锁l骨碾过她的脖颈,最后停在她后颈最脆弱的那块皮肤上,缓缓摩挲着。 而自己,只能把自己最脆弱的腺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学妹的齿尖下。 温芷晴整个人颤了颤,压l抑到极致的呜l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尾音破l碎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温芷晴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勉强抬起眼看向支架上的手机屏幕,终于从这迷l乱的幻想中被强行拽出,意识有一瞬间彻底的空白。 是学妹打来的视频通话。 温芷晴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确认。 她怕自己眼底未褪的湿l润迷l蒙,脸上不正常的潮l红,以及声音里可能残存的颤抖,会被屏幕那端的人轻易洞察。 可不接,她实在又做不到。 学妹主动打来视频通话,她怎么舍得错过。 铃声持续地响着,温芷晴不知道哪一秒铃声会停止。 片刻后,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尖带着剧烈的颤抖,猛地按向了屏幕上的绿色接听键。 屏幕亮起。 林晚棠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酒店房间,光线柔和,她坐在书桌前,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学妹?” 温芷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湿漉漉的,软得发黏,尾音不受控制地轻轻颤l抖,混着一点急促未平的喘l息,听起来有种惊惶的脆弱。 “不是温总说想要看到我吗?” 林晚棠说着,微微抬起了眼眸,视线聚焦在视频窗口里温芷晴的脸上,随后怔住了。 屏幕那端的温芷晴,显然刚从某种激烈的状态中抽离。 苍白的脸颊上晕染着不正常的绯l红,近乎糜l艳的颜色一直蔓延到耳尖,眼睫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底蒙着一层未散的水光,眼神涣散而迷离。 她的呼吸似乎比平时稍快,胸口微微起伏,几缕碎发被薄汗黏在额角和颈侧。嘴唇微张,唇色是一种被自己无意识咬过的湿l润嫣l红。 像一株被夜露浸透的,正在颤抖的花枝。 林晚棠的呼吸滞住了。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 “原来,温总是在做这种事的时候,想见到我。” 温芷晴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点近乎呜咽的气音。 她缓了一会儿,胸口的起伏略微平复,艰难地否认:“不,不是的。” 声音带着未褪的颤意,抖得不成样子,软得没有丝毫说服力,反而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狼狈招认。 她想移开视线,想把自己此刻这副不堪的模样藏起来,可只能被迫承l受着屏幕那端学妹无声看过来的目光。 温芷晴感受到一阵灭顶的羞l耻,但在这羞l耻之下,竟诡异地翻涌起近乎自暴自弃的战l栗。 她闭上眼睛,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破碎的坦诚: “顺序不一样的,我只是因为想到你,才会变成这样。” 林晚棠看着屏幕里那个人紧闭双眼、颤抖坦白的模样,指尖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轻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这样啊。” “对不起。” 温芷晴的呼吸终于近乎平稳,她小声说道:“我本来是想先平复好的,只是舍不得不接,我怕你不会再打来了。” 语气里是近乎卑微的坦白。 林晚棠静静看着屏幕,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 她终究无法对温芷晴这样毫无防备的示弱视而不见。 而在心脏的更深处,还蛰伏着一丝更为隐秘的震颤。是被另一个人如此滚烫地渴望时,身体所感受到的近乎眩晕的吸引力。 “没关系的。” 林晚棠最终只是这样说道。 温芷晴很想询问,学妹这样说,是默许了自己以后,也可以这样想着她,甚至因她而失控吗? 还是仅仅只能是这一次。 但她暂时按捺住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想问。 “晚棠,你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吗?” 希望不要像cp粉所猜测的一样,陆微和学妹会在同一个房间里对戏。 “是啊。” 林晚棠有些怔愣地承认道。 后知后觉地,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好像温芷晴在查岗一样。 温芷晴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她应该少逛学妹和陆微的cp超话,那些粉丝只会胡乱揣测。 “我现在已经可以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慢慢地走一走了。” 温芷晴说着,唇角很轻地弯了弯。屏幕这头的光落进她眼里,漾开一片温软潋滟的水色,晃得人移不开眼睛。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在下一个温柔的赌注,也像在索要一个等待已久的许可:“等你回到北城,我想要去探班。可以吗?” 林晚棠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过去那三年,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温芷晴能来探班,会是怎样的情形。 可她知道也许永远无法实现。 因为,温芷晴不会忍受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她的妻子。 过去的阴影仍在,但新的开始,也在悄然萌芽。 她不想余生都困在恐惧重蹈覆辙的预设里。 “学妹,如果我去探班的话。” 温芷晴终于按捺不住,试探性地问出了心底最沉重的疑问。 “你的,” 她下意识用了这个所有格,又猛地顿住,生硬地换上了那个让她心口发涩的名字:“不,是陆微。她会介意吗?” 第99章 我都可以给你 骤然听到这句话,林晚棠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甚至比方才在视频里,猝然撞见温芷晴那副潮湿迷乱、羞l耻颤l栗的模样时,还要感到一种更茫然的恍惚。 林晚棠看着屏幕里温芷晴那副屏息等待,眼底藏着不安的模样,感觉到一阵极其不协调的吊诡。 这太不像温芷晴了。 这个Omega的世界里,向来只有一套以自我为中心的运行法则,何曾有过需要顾虑旁人感受的时刻? 怎么忽然就,如此地善解人意了。 甚至善解人意这个词用在温芷晴身上,都显得如此陌生甚至于古怪。 “怎么忽然这样问?” 林晚棠认真思考了片刻,还是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的逻辑。 窗外冰岛冷冽的雪光漫过玻璃,映得Alpha侧脸优越的线条分明。她微微蹙起眉,语气里带着茫然的不解,以及些许被困惑勾出来的,连自己都尚未辨明的不快: “如果有别的人介意,你就不会来探班了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林晚棠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感到不快的缘由。 就好像在温芷晴的心里,陆微会不会感到介意这件事,竟会比自己想要温芷晴探班这个念头本身,排序更加靠前。 她宁愿温芷晴还是那个自私偏执的,把自己当作唯一关注点的人,而不是忽然像这样学会了察言观色。 学妹,似乎有些不高兴。 温芷晴她的目光描摹着林晚棠漂亮的眉眼,又掠过Alpha身后窗外无声飘落的碎雪,雪光清冷,映得学妹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 别的人。 学妹刚刚的确是这么说的。她就用那样自然的语气,将陆微归为了别的人之列。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温芷晴胸腔里炸开,只余下滚烫的寂静。 一股混合着隐秘窃喜与巨大茫然的暖流,猝不及防地逆冲而上,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竟然,真的胜过了陆微。 在那个她甚至不曾明确宣战,也始终心怀怯意的战场上,在学妹这句近乎本能的关于亲疏远近的划分里,她似乎被默许站在了离心上人更近的这一侧。 可这胜利来得太忽然,也太莫名。温芷晴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赢在了哪里。 她抬起眼,望向屏幕里依旧神情难辨的林晚棠,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加地体贴。 “我只是担心自己贸然过去,自己会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 林晚棠从温芷晴刻意放得柔软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委屈。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最终,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温芷晴,杀青时你来或不来,只取决于一件事。” “那就是你自己,究竟想不想来。” 温芷晴感到近乎耳鸣的空白。 她当然想,她已经想得快要发疯了。 她甚至想立刻飞到冰岛,想站在有学妹存在的空气里,想亲眼确认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是否安好。 温芷晴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那过于滚烫的渴望灼伤了,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只能看着屏幕里林晚棠沉静等待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原来,根本不需要那么复杂,也根本不需要那些迂回曲折的试探。 答案其实一直很简单,简单到让她浑身战栗。 她最终鼓起了勇气。 “想。” 温芷晴像是突然挣脱了所有的枷锁,那些被压抑囚l禁了太久,日日夜夜在心底灼烧的滚烫念头,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带着摧毁一切伪饰的蛮力。 “我很想看到学妹。” “不只是这部戏,以后的每一部戏,我都想去探班。” “也不止是探班。” “我想要每时每刻都与你在一起。” 所有真实的念头说出口的瞬间,温芷晴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的,无处藏匿的羞赧与渴望。 可所有的退路都已断绝。 她就那样坦然地,甚至是有些自暴自弃地看着林晚棠,任由自己眼中那些堆积了太久,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潮湿而滚烫的渴求,一览无余地摊开在对方面前,不再做任何遮掩。 林晚棠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看着温芷晴那双盛满破釜沉舟般期待的眼睛,Omega此时漆黑的眼眸太过明亮,像是风暴后洗过的寒星,仅剩下只为她一人燃烧的荒原。 像因裂痕而更显光华流转的琉璃雕塑。惊心动魄,也令人隐隐心痛。 空气凝滞,只有彼此呼吸声穿过遥远的距离,在耳畔轻微交错。 片刻后,林晚棠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的落雪。 雷克雅未克的雪正在落下。 时值十一月,靠近北极圈的冰岛,白昼被压缩得只剩寥寥数小时。此刻虽是下午,天色却已如同夜晚,只有路灯和建筑物的灯光,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雪幕中,晕开一团团孤寂而温暖的光晕。 雪无声地覆盖着远近低矮的暗色屋顶,干净的街道和更远处深黑色海湾的轮廓,将一切嘈杂都吸收殆尽,只留下一片亘古般的宁静,时间仿佛在此停止。 林晚棠忽然想起了在飞机上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温芷晴,在来冰岛之前,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们在一起,外面的雪纷飞,我们窝在温暖的沙发上。” “你闭着眼睛,很安静,像睡着了,而我在亲吻你的眉心。” 林晚棠顿了片刻,梦里的暖意似乎还残留在唇上。 她又继续说道:“可当时在梦里,我很害怕。” “我怕你忽然睁开眼睛。” “怕再一次,看到你那双看着我时,总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漠然眼睛。” 温芷晴在听到学妹说亲吻自己的眉心时,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仿佛梦里虚幻的亲吻真的带着温度,落在了她眉心的皮肤上。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可这虚幻的温存没能停留太久。 听到后来,温芷晴的脸上骤然褪去血色,刚刚还盛满炽热期待的眼睛,此刻迅速被一层濒临决堤的水光吞没,长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也曾无数次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被类似的画面与记忆反复凌迟。 她也无比憎恶那个过去三年无比漫长的光阴里,对种种恶劣行径浑然不觉,甚至习以为常的温芷晴。 那个曾经的自己,如今成了她最想亲手扼杀的梦魇。 可无论她现在如何渴求,如何改变,如何想要用全新的自己去覆盖过往,都再也无法从学妹心底彻底抹去曾经痛苦的回忆。 “对不起。” 道歉并不能给温芷晴带来任何解脱。 她很清楚,眼泪、忏悔、乃至此刻蚀骨的痛悔,终究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并非换取学妹心软的筹码。 但她还是想让学妹也知道,过去的那个温芷晴,再也不会回来了。 哪怕,学妹永远也不会同意与自己在一起。 在这一刻,温芷晴终于能真正地走到了幻想的尽头。她终于能清醒地接受学妹永远不会回头,永远不会重新走向她的结局。 她不再幻想任何令自己好受的可能性了。 温芷晴想,她甘愿退至最深的角落里,远远地仰望那轮明月继续皎洁而从容地,升落在她再也无法触及的天际。 即使月光再也无法照在自己身上。 “温芷晴,我说出这个梦,并不是想让你为此愧疚的。” ““虽然那个梦里,我确实害怕。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你现在所有的改变,可能才是另一场更真的幻梦。” 林晚棠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措辞,停顿片刻后,她又缓缓开口。 “但即便在那样虚构的恐惧里,我也没有想过要逃走。我一直在等,等着你睁开眼睛。” “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要表达对你的怨憎,也并非断绝所有的一切。” “我只是想说,就算以后也许会再走向分崩离析,就算结局或许依旧不如人意,但在这一刻,我是有勇气重新接受你的。” 这勇气并不宏大。在冰岛十一月漫无边际的雪夜与白昼短促将尽的荒寒里,它甚至显得渺小,像冬日地平线尽头那一缕挣扎着透出云层,幽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蓝色天光。 但它是真实地存在着的。 温芷晴像是没有听懂。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涌,嘴唇几度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眼睛,失神地盯着屏幕里的林晚棠,里面的情绪几乎是经历了山崩海啸,从濒死的灰败,到难以置信的震颤,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滚烫希冀。 在她终于甘心接受无望结局时,学妹却给了重新开始的可能。 学妹说,她有勇气重新开始。 温芷晴在一片泪眼朦胧中,恍惚看见多年前九月晴朗的天。她想,毕生的运气,都付于那一次相遇了。 自己遇见了这样好的Alpha。 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 温芷晴还记得,学妹曾说过厌恶自己的眼泪。 她猛地低下头,脖颈折出一个脆弱的弧度,额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发丝间隙里露出一点紧抿的唇角。 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牵扯着整个上半身都在痉挛般地颤抖。温芷晴用一只手迅速地覆在了唇上,手指纤细,却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色,试图压抑住声声呜咽。 只在指缝间漏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抽气声。 屏幕这一端,林晚棠始终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 即使看着这样流泪的学姐,她也会难过。 林晚棠的目光流连在温芷晴那截低垂的颈项上,凝驻于她被泪水浸透后黏在颊边的湿发上,最后停留在那只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仍然掩着唇色的手上。 虽然远隔半个地球,她却恍然觉得自己就在温芷晴身边。甚至错觉自己呼吸的空气里,也漫开了一丝咸涩的湿意。 她能看到温芷晴的痛苦,如此赤裸,如此不加掩饰。 只是这次,她终究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用纸巾帮温芷晴擦干眼泪。 终于,温芷晴的呼吸声从短促尖锐的抽气逐渐变得绵长而湿润,虽然仍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哽咽。 “学妹。” 温芷晴终于抬眸,目光穿过朦胧的水汽,试图聚焦在屏幕里的林晚棠脸上,小心翼翼地确认:“你刚刚说的,全都是真的吗?” 她很担心,这全都是自己濒临绝望时的幻想。 亦或者,此刻她还在别墅里,在终于入眠后无数次梦见学妹终于原谅了她。 可大概是真的,温芷晴想,即使是在最荒诞美好的梦境里,她也从未敢奢望,能窥见如此温柔而深情的林晚棠。 “是真的。” “温芷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林晚棠看着似乎还在轻轻颤抖着的温芷晴,目光清亮坦荡:“从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她犹豫了片刻,没有提及以后。 如果她们真的在一起,也许她会给出承诺。 说完这句,她看着屏幕那端依旧怔忡,仿佛不敢呼吸的人,唇角很轻地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淡得像雪后初晴时云层边缘一线稀薄的天光,并不灼目,却无端让人觉得温暖。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作数的。” 她最后说话的声音不大,却穿过雷克雅未克的风雪,穿过横跨半个地球的寂静长夜,穿过颤抖的呼吸与未干的泪痕,最终抵达温芷晴的耳畔。 “我以后,也不会再骗学妹了。” 温芷晴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微哑,目光里是褪去所有伪饰后的澄澈:“之前骗过学妹的那些,我都已经坦白了。” 说完这句,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看起来有几分不安。 “不过,可能还有连我自己都忘掉了的。如果日后想起,我一定会主动告诉学妹的。” 温芷晴说得那样郑重,近乎肃穆。林晚棠听着,心口像是被一片极轻的羽毛不期然地拂过最柔软的角落,泛起一阵细密而微涩的柔软。 她愿意再相信温芷晴。 此时,雷克雅未克的下午早已被厚重的暮色吞噬,窗外是无边无际翻卷着雪片的漆黑,只有路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窗内的暖光与窗外的昏黑,隔着一层玻璃,泾渭分明。 林晚棠倏然回神,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在北城,已经是接近凌晨了。 她重新看向屏幕,目光落在温芷晴泛红的眼眶和憔悴的脸上,神情依旧很温和:“嗯,我相信你。” “但现在,你该休息了,温芷晴。” 温芷晴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在颊边微微一晃。她抿了抿依旧苍白的唇,眸光流转,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可我舍不得你,学妹。” 林晚棠最近愈发清晰地察觉到,温芷晴实在是个很会、也很爱撒娇的Omega。 明明在人前是那样疏离清冷,处理起公事时逻辑严密,理智得近乎严苛。可与自己在一起时,总喜欢撒娇来让自己心软,连语气都是百转千回的粘腻,轻易就能搅乱人心。 林晚棠被她用湿软的眼神望着,像是被春日里过于暖和的风拂过,她失神了片刻,头脑里是阵阵昏沉的酥软:“那就先开着视频吧,我陪着你入睡。” 说完后,林晚棠有些后知后觉地慌乱。 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 而且,她几乎立刻想起了不久之前,温芷晴在视频里那副因想念她而情动失序的迷乱模样。 林晚棠害怕自己这份不经意间的纵容,会再次成为点燃温芷晴的火星,诱发这个Omega做出难以招架的,甚至是更过火的举动。 她的目光迅速从温芷晴脸上移开,落向手边摊开的剧本上:“我要开始看剧本了,你安心睡吧。” “学妹,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林晚棠已经翻开剧本内页,看向那些无比熟悉的铅字,又听到了温芷晴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潮湿鼻音,和些许已经小心遮掩过的阴暗偏执。 “什么问题?” 她徒劳地抬起眼,重新看向屏幕里那个让她心神不宁的源头。 温芷晴的面容在泪痕中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湿润的绯红自眼尾漫开,一路迤逦至苍白的下颌,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与颈侧,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纤白脆弱, 她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未散的水光与偏执,却在泪水的洗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清澈与专注,只映着林晚棠一人的影子。 一种混合着情l欲与脆弱的靡艳,扑面而来。 林晚棠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的侧影映在窗边,窗外是雷克雅未克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色彩的雪,室内是过分明亮却显得孤清的暖色灯光。 在这明暗之间,她的颊侧悄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绯色。很淡,淡得几乎要融进光影的流动里,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学妹,我想知道,你和陆微的关系。” 温芷晴犹豫再三,艰涩开口:“很久之前,她曾告诉过我,你答应了她的告白。” 林晚棠微微偏头,目光有些茫然。 陆微曾经告诉过温芷晴,自己答应了她的告白? 但经历了这么多,温芷晴应该不会说谎。 她看向温芷晴满是不安与偏执的面容,怀疑这是温芷晴曾经在精神状态太过糟糕时的臆想,之后又在漫长的痛苦中被反复加固,最终被误认为是确凿的记忆。 “我和陆微,仅仅是朋友关系。” 林晚棠认真地说:“她从未对我告白过,我也从未接受过。” 她轻轻摇头,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温芷晴,我在你心里,应该不至于是这样坏的Alpha吧?一边接受着陆微的示爱,又一边在这里用暧昧不明的态度吊着你?” 温芷晴感受到一阵眩晕。 仿佛脚下站了多年的地面忽然塌陷,露出底下她从未看清的真相。 无数个被不甘心啃噬、被无力感淹没的日夜,她辗转反侧着承受煎熬,承受那些仿佛永无止境的钝痛。 而在这一天,她忽然得知这一切原来只是假象。 她花了那么漫长的时间,耗尽心力去说服自己接受一个第三者的卑劣定位,甚至去搜寻那些不堪的,有关如何上位的经验,在道德的泥沼里反复挣扎着,自我厌弃着。 可这一切都只是假的。 温芷晴看着屏幕,感受到一阵灭顶般的羞耻与懊悔。 正如学妹所言,她不会做出一边接收着陆微的示爱,一边又会用暧昧的态度吊着自己。 学妹不是这样的人。 可这样最基本的信任,竟被她自己无边的恐惧亲手扭曲,掩埋了如此之久。 然而,挥之不去的不安依旧盘踞在温芷晴的心口。 学妹是这样好的Alpha,光芒所及之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偏执地觊觎着这份耀眼。 温芷晴想,她没有办法不恐惧,或许未来的某一天,真会出现一个比她更明媚的Omega,悄悄偷走学妹那颗她小心翼翼,遍体鳞伤后才重新触碰到的真心。 这份不安与林晚棠的品行无关,只与她自己的惶恐与贪恋有关。 学妹能接受自己,只是因为,她在学妹尚且年轻懵懂,还不谙世事的年岁里,侥幸地抢先占据过那片心湖。 “好像还是有些奇怪。” 林晚棠忽然开口,带着陷入思考时特有的轻微顿挫:“你的意思是,在你一直误认为我和陆微是恋爱关系的那段时间里,你依然在坚持不懈地给我送玫瑰,也依然在用各种方式,试图靠近我?” “我这样理解,应该没错吧?” 这样的温芷晴,让林晚棠在寂静中听见自己心跳错了一拍,随后感受到阵阵心悸。 直到离婚之前,温芷晴都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会对介入别人的感情无比介意。 可现在,林晚棠甚至怀疑,哪怕温芷晴的幻想是事实,哪怕自己真的与另外一个Omega谈了恋爱,甚至是结了婚。只要有一线希望,温芷晴就不会放弃。 她会化作最耐心的藤蔓,蛰伏,等待,窥伺,用尽一切幽微的手段,去撬动,去渗透,直到重新来在自己的面前,然后继续贴着自己缠绕生长着。 此时,温芷晴对自己的情感,不再是年少时的热烈,也不是婚姻里的疏离。 而是被时间,悔恨与无尽的求而不得反复发酵,酝酿成了一种更为顽固,也更为偏执的浓稠存在。 林晚棠为此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却又被其中那毁灭性的欲l念所蛊惑着。 她想,她大概永远都没办法把温芷晴从自己的人生里剥离出去了。 她与温芷晴间的纠缠已然太深,若要剥离,自己大概也会被扯得生疼,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同样渴望被缠绕的骨架。 因着林晚棠的诘问,温芷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肩颈,她本能地想要否认,却发现根本无从反驳。 她已经答应了学妹,不会再骗她了。 誓言此刻成了最温柔的枷锁,让这个偏执放荡的Omega只能将最不堪的内里剖开。 “抱歉,我知道,这些念头都太过肮脏了,根本不能见光。” 她小声说道:“可我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我总在想,如果你真的与别的Omega在一起,我该怎么办呢。” “我不能只是等待,大概也许还未等到你回心转意,我就已经疯掉了。” “我只能用尽所有不光彩的手段,希望你能回头再看我一眼。” 温芷晴抬起眼,目光湿漉漉地缠上屏幕里的林晚棠,里面有羞l耻,有自我厌弃,但也有因彻底坦白而生的,近乎妖异的坦荡。 她终于让学妹看清这具华美的皮囊下,那个早已变得偏执,贪婪,甚至可能卑劣的灵魂。 这就是全部的她了。 “学妹,如果你感到恶心,就不要再管我了。” 温芷晴想,她早已不再是林晚棠记忆里那个光风霁月的学姐了。 如今,连自己都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学妹若因此退却,实在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林晚棠沉默着听完了所有,没有打断。 窗外的雪飘得更急了,密集的雪片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中翻飞扑撞着,将窗玻璃外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没有尽头的灰白。 温芷晴看着林晚棠窗侧的落雪,恍惚想到她们离婚时的那个冬季。 那时,北城的雪,也飘得很大。 她们在雪中走向了婚姻关系的终结。 “我没有感觉恶心。” 林晚棠终于开口:“我依旧对你感觉心动。”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下着,房间里却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不是因为100%的信息素,只是因为是你。”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现在的你。” 林晚棠很确定,自己不是在怀念过去某个美好的幻影,也不是在原谅曾经造成的伤害。 她所接纳的,是经历了所有狼狈的挣扎,赤裸的坦白,刚刚把自己最不堪的内里全都摊开后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泪与尘的,此刻的温芷晴。 林晚棠说完以后,有些犹豫,她感觉,大概温芷晴又要流泪了。 离婚之前,林晚棠从未察觉到,这个Omega原来有这样多的眼泪。 温芷晴好像浸泡在汹涌而温暖的海浪里。 学妹说,是对现在的她心动。 这个念头带着滚烫的温度,在温芷晴的心口化开。 泪水于是流得更凶,几乎是不讲道理地往外涌。可就在这片滂沱的湿意里,她的嘴角却像被牵引着弯起了微小的弧度。 唇上水l光淋l漓。 颜色比平时深,是一种被水浸透了的,有些靡l艳的红。像熟透的浆果被雨打湿,皮薄得透光,汁液饱满得快要胀破。 适合用一个温柔的吻,去接住那上面将坠未坠的泪,去尝那混合了咸涩与滚烫的、过于艳丽的红,平息住那无法自抑的颤抖。 “睡吧。” 林晚棠轻声说道:“不要再哭啦,明天眼睛会疼的。” 然后,她伸手,拧暗了桌边那盏过于明亮的阅读灯。光线瞬间柔和下来,将她侧脸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也让屏幕的光不那么刺眼。 温芷晴怔愣地看着林晚棠,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学妹,谢谢你陪着我。” 她似乎很喜欢表达歉意和谢意,表达心中过于浓烈的情感。 林晚棠垂下眼眸,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剧本上的台词,耳畔有些发烫。 她没有真的在看那些早已了然于心的台词,指尖只是无意识地轻抚过纸页边缘,微微有些出神。 雪似乎下得小了些,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偶尔擦过窗户,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温芷晴关上了病房里的灯,顺从地准备听学妹的话入睡。 林晚棠停顿片刻,再次抬眸看向了视频通话里的温芷晴,只能看到一片昏暗,勉强能辨认出温芷晴的轮廓。 她看不到温芷晴睁开着的,漆黑的眼眸。 在瞳孔在适应了黑暗以后,温芷晴近乎肆无忌惮地用目光描摹着学妹的眉眼。 她的视线抚摸过学妹的眉梢眼角,流连在那片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轮廓,缠绕在那截露出衣领的纤细脖颈。 可也许是学妹看剧本的目光过于专注,温芷晴心中过于滚烫的欲念,渐渐地沉淀了,融成一片温热的安宁。 她依旧在看,目光却不复之前的焦灼与侵略,而是渐渐染上了一种近乎眷恋的平和。 只是这样看着学妹在她无法触及的时空里,寻常地忙碌着她的工作,哪怕隔了万水千山,温芷晴也觉得无比心安。 学妹说,她对此刻的自己感到心动。 温芷晴回想着当时林晚棠无比认真的神情,忍不住又勾起了唇角。 倦意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视线里学妹专注的侧影,也开始模糊晃动。温芷晴努力想再睁大些眼睛,可眼前屏幕里的光晕已经晃成一片朦胧的暖色。 唇边的笑意还未完全消散,呼吸却已变得均匀而深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里。 剧本看完了最后几页,林晚棠轻轻合拢书页,小心地搁在了一边。 她抬眼看向屏幕,另一边仍是一片昏暗,只有温芷晴隐约的轮廓,和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林晚棠瞥了一眼时间,是该去餐厅吃晚饭的时候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有些犹豫。 温芷晴均匀的呼吸声透过听筒,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存在感。 可如果她起身,走动,收拾东西,难免会有声响。 林晚棠不想吵醒温芷晴。 她时常能看到温芷晴眼下的青影,知道温芷晴的睡眠质量一直不算很好。 那人看起来好不容易才睡得沉些。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片黑暗的轮廓,仿佛能看见温芷晴沉静的睡颜。然后,很轻地,她终于按下了挂断键。 房间里只剩下了她自己。 但没有关系,回国以后,她们可以见面了。 等回到北城以后,林晚棠决定撤销禁止接触令。 此后的每一天,林晚棠和温芷晴都会固定打视频电话。 温芷晴的身体像一株熬过了严冬的植物,开始缓慢而确凿地回春。 她脸上那种病态的苍白渐渐褪去,被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替代。 漆黑的眼眸里,不再总氤氲着潮湿雾气,而是渐渐清亮起来,偶尔望过来时,里面会有细碎的光点在轻轻跃动。 温芷晴偶尔会在病床上站起身,甚至会转过身,让学妹看看她的背后。 虽然隔着依旧有些宽大的病号服,但也能看出那曾经单薄得惊人的肩胛骨,不再那么嶙峋地突出,而是被逐渐恢复的肌理柔化了线条。 “学妹,等你回国以后,我一定可以去探班的。” 温芷晴看着屏幕,声音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虚弱的飘忽,漂亮的眼眸里是清亮而笃定的光芒。 “好的。” 林晚棠笑了笑:“我很期待。” “那,有什么奖励吗?” 温芷晴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混着些许生怕被拒绝的微颤。 林晚棠想到了即将撤销禁止解除令的事情,弯了弯唇角:“有啊。” 她莞尔一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促狭的温柔:“那我呢?温总也会给我奖励吗?” “温总该不会只想收礼,不想回礼吧?” 温芷晴颤抖着睫毛,一层近乎糜艳的秾丽绯色迅速从她的脸颊晕染开,蔓延至耳尖,连那截脆弱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而诱人的粉晕。 “学妹想要什么呢?” 温芷晴顿了顿,眼睛却还一瞬不瞬地望着林晚棠:“我都可以给你。” 林晚棠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断句。 她语塞了片刻,最终只是含糊道:“等回国再说吧。” “好。” 温芷晴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悄然流动的微光。 她其实已经提前为学妹准备了一份惊喜,只是一直按捺着没有说出口。 十一月的雷克雅未克,夜晚在下午四点便早早降临。只要遇上无云的晴夜,在远离城市灯火的郊外,从傍晚到深夜,都有机会看见极光在天幕流转。 学妹曾经提过,明天在冰岛的戏份结束拍摄后,晚上她会去看极光。 温芷晴勾起了唇角,这是学妹主动提起的,并不是自己费尽心机打探到的。 * 第二天,林晚棠终于结束所有戏份,待到夜幕低垂时,她裹着厚重的羽绒服,独自踏入那片远离了尘嚣的旷野。 四野空旷,只有零星几个同样仰望天际的身影。 寒风卷着雪沫擦过脸颊,林晚棠抬起头,墨蓝天鹅绒般的天幕之上,一抹幽绿色的光带正如同神灵的呼吸般缓缓漾开。 林晚棠怔在那里,任由那非人间的光芒在瞳仁里流转,几乎忘了呼吸。 她看了许久,才终于回神。 似有所感一般,林晚棠忽然缓缓回过头。 不远处,一个裹在明黄色羽绒服里的,纤细而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雪地里,仿佛已与这片冰原一同等待了千年。 看到林晚棠回眸,那人似乎心有所感,又似乎只是等待了许久,在视线交汇的刹那,就这样穿越寂静的雪原,穿过流动的天光,一步一步向林晚棠走来。 身后,漫天极光流淌,浩瀚如宇宙初开。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扬起了一个绚烂的笑容。 是温芷晴。 第100章 这次,我真是要罚你了 几步之遥,她们面对面站住了。 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卷起地上的雪,打着旋儿。 林晚棠没动,只是看着温芷晴。 看着这个理应被在北城病房里休养的人,此刻却穿过了万里的山海与风雪,站在这片极光流转的冰原上,站得离她这样近。 近得能看清她被寒风吹过的嫣红饱满的唇,和那两扇睫毛上凝结的、宛如星屑的细小霜花。 细雪悄然飘落,栖在颤动的睫毛上,两人都固执地没有阖眼。 天幕之上,那幽绿如梦的光河正无声流淌,光辉泼洒下来浸透脚下的雪原,也浸过两张静默相对的脸庞。光在白皙的肌肤上缓慢游移,明暗交错,让人心动。 林晚棠几乎以为,自己是坠入了一场过于奢侈的梦境。 “我很想见到你,学妹。” “想在杀青前见到你。” “也想,在同一片极光之下与你相遇。” 温芷晴轻轻吸了口气,白雾从唇间溢出,缓缓氤氲开,声音里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的安然:“所以,我也过来了。” 林晚棠看着Omega被寒风吹得愈发苍白,唯有唇l瓣还剩一抹惊心嫣红的脸,看着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花,和那身明黄羽绒服下依旧显得伶仃单薄的身形。 心里那点因她不告而来,不顾安危而生出的微愠,在耳畔响起温芷晴的声音时,便如雪入春水,悄然消融,只剩下一片悸动无力的酸软,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整颗心脏。 林晚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靴子向前半步,重新陷入松软的积雪里,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她的手抬起来,五指修长匀亭,在空中悬停了一刹,终是没有落下拥抱,而是用指尖轻柔细致地拂去了温芷晴发梢和肩颈处沾染的落雪。 拂净了,林晚棠才抬眼,与温芷晴的目光相接。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幽绿的极光无声淌过,苍白的雪影掠过眼眸边缘,而瞳孔中央,只盛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林晚棠停顿片刻,轻声问道: “冷吗?” 她感觉温芷晴也太胡闹了,但终究还是没舍得说她半句重话。 “不冷的。” 可是温芷晴苍白的嘴唇却在微微发抖,连带着长睫上凝结的霜,也扑簌簌地落。 她似乎想对学妹笑一下,证明自己真的不冷,可那笑容刚扯开一点,就被又一个细小的寒颤打断,连带着未成形的笑意显得脆弱又倔强。 温芷晴想,自己又撒谎了,但实在是怕学妹会赶她走。 林晚棠垂下了眼眸,纤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沉默在呼啸的风雪与流转的极光中蔓延。 正当温芷晴因为这沉默而愈发忐忑不安,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时,林晚棠终于动了。 她继续向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地张开双臂,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眼前这个在寒夜里瑟缩着,连牙齿都在打颤却仍固执说谎的Omega,轻轻拥入了怀中。 林晚棠将下巴轻轻抵在温芷晴微凉的发顶,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颤意,落进温芷晴的耳畔。 “温芷晴,” 她缓缓叫了Omega的全名,语气复杂:“你真是个骗子。” “不折不扣的大骗子。” 向来爱哭的人是温芷晴,可此时,林晚棠却感觉到一股陌生而汹涌的酸涩猛然冲上自己的眼眶,热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她的视线瞬间模糊。 她不得不用力地闭上眼睛,却将怀中这具仍颤抖着的身体,拥得更紧了些。 落入那个怀抱的刹那,温芷晴的大脑一片空白。 呼啸的风雪,刺骨的寒冷,以及头顶那片变幻莫测的天光,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绝。林晚棠挡在了她与风之间,用身体为她圈出了一小片静止的、带着体温的避风港。 温芷晴能嗅闻到Alpha身上熟悉的,清冽而干净的气息。 被戳穿的羞l耻,跋涉的艰辛,以及这份拥抱带来的过于滚烫的温暖,所有情绪在瞬间决堤。温芷晴再也控制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呜咽。 “对不起,学妹。” 温芷晴把整张脸埋进林晚棠的肩窝,声音被厚重的衣料蒙住,带着湿漉漉的颤意,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濡湿了一小片衣料:“我冷,我确实好冷。可是我更怕你赶我走。” 林晚棠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温芷晴埋在她肩头的乌黑发顶上。 极光在她们身后无声流淌,雪落在她们相拥的肩头,寂静在寒风中也显得绵长。 片刻的静默后,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林晚棠低垂的眼睫尖端坠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温芷晴的发间,消失不见。 一种温钝的悸动,随着那滴泪的坠落,悄然漫上Alpha的心头。 原来如此,林晚棠恍然想。 与所爱之人站在同一片天空下,感受着对方的战栗与泪水,心口会泛起细密的近乎疼痛的酸软,可在那疼痛的缝隙里,又汩汩涌出令人四肢百骸都松懈下来的暖流。 原来和心爱之人相爱着,是这样一件令人酸涩又感到幸福的事情。 她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温柔。 “走吧,我们一起。” 林晚棠手臂将Omega拥得更稳了些,声音低柔,带着一种抚慰般的温和:“我们先回到车里,这里太冷了。” 那滴泪坠落时,温芷晴正把脸埋在林晚棠肩头,浑身还在无法自控地轻颤,哭泣也尚未完全止歇。 坠落在发丝间的液体带着极其微弱的暖意,可在触及她冰凉发丝的刹那,便迅速被周围的寒意吞噬,只剩下一星湿漉漉的凉意。 她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并不是雪花。 温芷晴怔愣地抬起眼,看到了林晚棠脸上的泪痕,在极光幽微的映照下,折出一线破碎的光。 学妹竟然也流泪了。 温芷晴很少看到学妹哭过。 她的印象里,只见过学妹两次流泪。 一次是在协议离婚前夕,自己亲手碾碎了学妹的所有希望,学妹无声地落泪。另一次是在西南山区,学妹喝醉以后,哭诉她在婚姻里日复一日的无望等待。 现在,是第三次。 浩瀚天光流转,苍茫雪野沉寂,泪水再一次从林晚棠那双总是沉静温柔的眼眸中溢出。 没有前两次的绝望与崩溃,这泪痕安静地蜿蜒,映着流动的天光,却仍让温芷晴感到恐慌。 她像个笨拙的盗火者,怀揣着满腔自以为是的炽热,穿越风雪而来,却不小心灼伤了最想温暖的人。 温芷晴想,她本是想让学妹开心的。 事与愿违,大概总是如此。 温芷晴还未来得及从那份心疼与惶恐中抽身,指间猝然一暖,林晚棠已不由分说地轻轻握住了她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 “走吧。” 温芷晴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林晚棠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握住的姿势,手指微微一动,轻柔而自然地穿入她的指缝,然后,缓缓收拢。 十指相扣。 是恋人才会有的举动。 温芷晴的心猛地一缩,随即是灭顶般的、混杂着狂喜与酸楚的悸动。 她曾在西南山区湿热的片场,眼睁睁看着戏中的林晚棠与陆微,就这样十指相扣地走过花团锦簇的小径。她嫉妒得面目全非,几乎要将自己的嘴唇咬破。 可那只是戏。是精心编织的假象,做不得真。 而此刻,在这片比梦境更不真实的冰原上,她的手正被同一个人,以同样的,甚至更温柔笃定的方式紧紧扣住。 风雪代替了花香,极光代替了烈日,可现在的这一切,才是真实的。 她们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车子走去。脚步落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头顶,幽绿的光带仍在无边的夜幕上缓缓舒展流淌,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梦。 这太过宏大的背景,反而让掌心相连处那一点微小而滚烫的触感被无限放大。 前路未知,风雪载途,她们所走的每一步,都交织着旧日伤痕的隐痛,与新生的令人战l栗的愉悦,最终走向一个永远未知的,却由她们共同选择的归处。 车门打开,又轻轻合拢,将风雪与漫天流泻的极光一并隔绝在外。 引擎尚未启动,寂静在狭窄的车厢空间里迅速弥漫开来,只余下彼此尚未平复的清浅呼吸声。林晚棠用一只手摸索着按下启动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暖风开始徐徐送出。 而她们的右手,自始至终,依然十指相扣。 温芷晴静默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身侧林晚棠在微光中的侧影:“学妹,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林晚棠松开了手,目光安静地落在温芷晴身上,带着未加掩饰的好奇。 她忽然想起今年的生日宴,温芷晴也送过自己生日礼物。 只是彼时心境隔阂,她连那礼盒的缎带都未曾解开,最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温芷晴垂下眼,打开随身的手提包。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谨慎。 然后,温芷晴从包的内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墨绿色丝绒质地的戒盒。 盒子不大,静静地卧在她白皙的掌心,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晚棠的目光在盒子上凝滞住了。 这个戒盒太过熟悉了,简直与去年结婚纪念日时,自己送给温芷晴的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看着温芷晴用指尖轻轻拨开盒盖。盒内,柔软的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盛放着玫瑰金色的对戒,样式是记忆里分毫不差的简洁,在车厢昏昧的光线里流转着温存而刺目的微光。 但怎么可能呢? 明明自己已经亲手丢在了垃圾桶里。 金属撞上塑料袋的轻响,她至今都还记得。 “我可以拿过来看看吗?” 深吸了一口气,林晚棠缓缓问道。 她曾经在戒指内侧,亲手刻下过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温芷晴缓缓把戒指递了过去,指尖擦过了林晚棠欲接未接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直到盒子被稳稳接住,她的指尖仍恋恋不舍地在那片空气里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撤离。 “这并不是之前学妹送给我的。” 她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感伤的涩意:“我后来几乎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中古店和线上平台,都没有找到。” “但当时,我曾派私家侦探调查过你的行踪。所以,我找到了当初为你设计这对戒指的设计师。” 温芷晴当然不可能找到了,林晚棠想,因为当时她已经随手丢掉了。 但她还有些疑惑,因为这是她当时找设计师定制的,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过看到温芷晴偏执的眼神时,林晚棠很快想通了。 是了,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无价的东西太少。独一无二的设计,抵不过一个足够令人心动的价码。 而温芷晴,恰好拥有开出任何价码的能力,并且从不吝于使用。 只是,这终究是全新的戒指。内壁光滑如初,再也不会有她当年屏息凝神、亲手刻下的字母缩写了。 林晚棠这样想着,用指尖捻起其中一枚,对着车内昏暗的光线心不在焉地转动着。然而,就在戒指内壁掠过光线的某个角度,几个极其细微的凹陷猝然撞入她的眼帘。 她的动作一顿,呼吸也随之凝滞。随后,林晚棠将戒指凑到眼前,指腹抚过内壁,然后对着窗外流泻的极光,缓缓调整角度。 终于看清了。 那两个字母的缩写,赫然在目。位置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只是字母刻痕的深度,却与记忆中的触感略有出入。 “你当时问过设计师,可以在哪里,用什么方式刻下字迹。” 温芷晴望着林晚棠凝固在戒指上的视线,猜到了学妹的疑问,缓缓解释道:“你问过的问题,我也都去问了。” 她停顿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晚棠,之前原本的戒指,是还在你那里吗?” 温芷晴知道这希望何其渺茫,如同在极夜等待不落的太阳。 她从未戴上过那枚戒指,一次也没有。 学妹当年满怀着温度送出的心意,始终未能抵达她的指尖。 她所念想的,不仅是那件旧物,更是那段她因自己的怯懦与骄傲,而生生错过的,但原本可以拥有的亲密距离。 “我已经丢掉了。” 林晚棠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选择说了出来,又将手上的戒指放在了戒盒里,一并还给了温芷晴。 话音落下后,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温芷晴脸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那点如同星火般微弱的希冀,在眼底清晰可见地熄灭了。她垂下了眼睫,目光落在被递还的戒指盒上,停留了很久。 是啊,本就该丢掉的。 温芷晴没有质问,也没有流露出更多情绪,只是那种巨大的失落感,让她整个人似乎都低沉了几分。 林晚棠本以为温芷晴像以往许多次那样被泪水浸透。 但林晚棠等了片刻,只看到温芷晴再次捻起那枚圈口略大的,内侧带着崭新刻痕的复刻戒指,用指尖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动作轻柔得近乎贪婪的留恋,又带着一种诀别般的仔细。 然后,她抬起手,将戒指递向林晚棠。动作微微有些颤抖,目光却低垂着,只看着手中的戒指。 “那,学妹想重新拿走一枚吗?” 那枚戒指在温芷晴指尖,泛着微冷而崭新的金属光泽。 这枚戒指,不再是过去那枚承载着误会与伤害的旧物。它是一个全新的凭证,上面刻着温芷晴跨越过去后亲手重建的诺言,生涩而笨拙,却很认真。 林晚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撞了一下,不疼,却闷闷地发涨。 “进展也太快了一些。” “温总这么着急想要把我套牢吗?” 林晚棠勉强开了个玩笑,却没有立刻接过。 她是真的未曾设想。未曾设想破碎至此的过往,竟能生发出如此直接,甚至堪称莽撞的崭新开端。 “我先不收下了,还是暂且先寄存到温总那吧。” 林晚棠移开视线,转而望向窗外。 无垠的雪野在幽暗天光下延伸成一片寂静的银白,天幕之上,那场光的盛宴并未停歇。极光正以更舒展的姿态漫过苍穹,或幽绿或莹蓝的光幔无声流淌交融,变幻着深浅与形状。 偶尔有细小雪沫擦过车窗,在玻璃上留下星屑般转瞬即逝的湿痕,更多的,则是悄无声息地汇入那片广袤纯净的洁白里。 她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算了,拿过来吧。” 温芷晴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捏着那枚戒指,脸上是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空茫失落。 林晚棠伸出手,没有去拿戒指,而是一把握住了温芷晴捏着戒指的手,连同那枚冰凉的金属,一起攥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温芷晴整个人都怔住了。 手被攥住的刹那,温芷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僵在半空的手臂,像失去提线的木偶,倏地软了一下,全靠林晚棠紧握的力道支撑着,才没有彻底垂落。 温芷晴的指尖传来属于Alpha的体温,那么温热,她几乎要捏不住那枚冰凉的戒指,指尖阵阵发麻。 两人的距离因这个动作被拉得极近。温芷晴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晚棠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她湿润的脸颊和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学妹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最薄的皮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温芷晴浑身过电般一颤,一股隐秘的热流猝然从脊椎末端窜起,缓缓弥漫开来。 几乎令她战栗的渴望,随着林晚棠的贴近无声滋生。 渴望学妹的信息素。 渴望让学妹标记自己。 渴望学妹手指的触碰不再局限于手背,而是探向更隐秘,也更滚烫的未明之地。 学妹接受了自己的戒指,应该也会接受自己整个人吧?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带着燎原之势席卷了温芷晴的理智。 温芷晴没有抽回被握住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自己整个上半身又靠近了些,柔软的曲线几乎要嵌进对方怀里。 之后,她微微侧过头,湿润柔软的唇l瓣不再满足于轻擦,而是带着些许力度碾过林晚棠的脖颈,留下一点湿润的凹陷,然后缓慢离开,让那处的皮肤暴露在微热的空气中,激起一阵更鲜明的战l栗。 “学妹之前也说过,要给我奖励的。” 温芷晴呵出的气息滚烫,全数喷薄在那片被自己用嘴唇碾过的皮肤上,声音低哑:“等了许久,都没见学妹拿出来。所以我只能自己来讨要了。” 林晚棠本能地想要抽手后退,温芷晴的反应更快。 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就着Alpha后撤的力道,如同被惊扰的藤蔓般更加缠紧攀附,借着对方后仰的趋势,整个人顺势完全压了过去。 “学妹是要躲开我吗?” 温芷晴的唇几乎贴上林晚棠的耳骨,吐息湿暖,牵引着对方的手沿着自己身体的曲l线一路向下滑行。从剧烈起伏的心口,到柔韧凹陷的腰侧,再不容置疑地向更往下的所在探去。 她很清晰地感受到,Alpha的那只手,从僵硬到抗拒,再到无法自抑的,越来越失控的颤抖。 随后,温芷晴缓缓松开了那只颤l粟着的手。 如她所想,Alpha的手没有抽离,依恋般地留在了原处。 手没有离开。 停留的间隔里,林晚棠听见自己脑海中有什么清脆地断裂了。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些晕沉,只能顺从着那股早已暗涌的欲l念,向下沉去。 像终于放弃寻找绿洲的旅人,面对眼前摇曳的幻景,选择了不再醒来。 温芷晴的偏执是早已缠紧她的藤,而这具颤抖着全然献上的身体,是藤上最甜也最毒的饵。 她挣脱不掉。 之前西南山区的易感期的记忆在林晚棠灼热的呼吸间闪回,她也深深迷恋着温芷晴的一切,从身体到灵魂。 林晚棠想,这一次她不是被迫沉沦,她早已是共犯,沉湎于这具身体所带来的交织着极致慰藉与欲l念折磨的复杂颤栗。 无法自拔,亦不愿自拔。 窗外的极光依旧在天幕上静静流淌着燃烧,变幻着冷冽而瑰丽的光彩。 狭窄的车厢里,柑橘与白松香的信息素开始悄然缠绕,在空气里缓慢编织出一张诱人沉沦的网。 * 回国以后,林晚棠撤销了对温芷晴的禁止接触令。 指尖点击屏幕的每一下,都伴随着后颈湿热的,缓慢的碾磨。 温芷晴在任意妄为地用舌尖舔舐着林晚棠后颈处脆弱的皮肤。她很耐心地,缓慢沿着腺体脆弱的轮廓,划过一个又一个湿热的圈。 这种触感太清晰,太具侵扰性,让林晚棠敲下确认键的指节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 “别闹了。”林晚棠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被冒犯却又无力抗拒的颤意:“差点就点成取消撤销了。” 温芷晴闻言,反而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带着气音,混着湿热的吐息,尽数喷在林晚棠的颈窝。 直到屏幕上最后的流程走完,林晚棠终于轻舒了一口气,反手一把握住了温芷晴那只在她腰侧不安分地游移的手腕。 “温芷晴。” 林晚棠微微喘息着,声音有些沙哑。 “学妹生气了?那罚我好了。” 温芷晴仰着脸,手腕被牢牢扣住,却不挣扎,任由那力道陷入肌肤。 她的眼神湿漉漉的,像蓄满春水的深潭,清晰地倒映着林晚棠强作镇定的脸,语气却有些轻飘,带着献祭般的虔诚,与诱人沉沦的无辜。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闪避,甚至微微向前凑了凑,将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无遮拦地呈现在林晚棠的呼吸之下,用气声补完了那句惊心动魄的请求:“用力地标记我。” 温芷晴想不明白,明明每个易感期和发热期她们都缠绵在一起,但林晚棠就是不肯标记自己。 明明,她连最不堪的手段都已用尽。 “我说过了,贸然标记是对我们的不负责任。” 林晚棠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芷晴腕间的皮肤:“温芷晴,正常而言,Alpha和Omega会选择在缔结婚姻关系后,再进行永久标记。” 温芷晴看着Alpha,忽然很轻地笑了起来。 笑意自她洇着薄红的眼角眉梢漾开,像骤雨初歇的夜里,潮湿枝头颤巍巍绽出的第一朵白色山茶,花瓣上还坠着将落未落的雨珠,透出一种天真又靡丽的光晕。 她微微偏过头,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林晚棠:“那我们结婚,好不好?” 林晚棠缓缓松开手,没有回答。 温芷晴眼中的光亮,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这问题她问过太多次了,在不同的时刻,用不同的语气,带着或玩笑或认真的神情。 可每一次,回应她的都是沉默,亦或者等待。 她能触碰到学妹的体温,能交换灼热的呼吸,能在某些时刻几乎要融为一体,可当一切平息,她们又退回到那个模糊的地带里。 没有承诺,也没有未来。 她们就只有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知道,学妹马上要成为影后了。” 温芷晴勾着林晚棠的脖颈,声音拖得有些长,很有几分哀怨的味道:“未来不知道有多少个小明星前仆后继地贴过来,学妹当然要反复权衡了。” 眼前的Omega简直有做苦情剧导演的天赋,林晚棠简直要被气笑了,那点无奈的纵容终于从眼底漫出来。 “这届是影后大年,竞争激烈,我还不一定能成为影后呢。” 林晚棠目光看进温芷晴故作委屈的眼眸里,非常理智地继续分析道:“其次,我再帮温大总裁回忆一下,当时杀青之后我就官宣了你是我女朋友。只要不拍戏,戒指是天天都戴在手上,你又隔三岔五去片场巡视,我哪有什么需要权衡的事情?” 温芷晴听完,没立刻吭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林晚棠的颈窝,小猫似的轻轻蹭了蹭,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而满足般的喘息。 “哦,是我忘了。” 温芷晴垂下眼眸,语气无辜地说道:“但我不是巡视,我只是探班而已。” “就算是巡视,我也只是尽我投资方应尽的职责。” 温芷晴认为自己的行为很正当,她总不能一边投着钱,一边又纵容着其他人用着她投的片酬,又引诱着她的女朋友。 有前车之鉴,她不能不防。 林晚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没有告诉这个Omega,她的所作所为就是粉圈话术里的大发嫂子瘾。 “可学妹还是没有同意结婚的事情。” 温芷晴终于反应过来,目光纯然地看向林晚棠,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愁:“你这样,会让孩子自卑的。” “每一天,我都没有办法对她解释为什么她只有一个妈妈。” 林晚棠彻底怔愣住了,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荒谬又惊悚的可能性。 她都没有永久标记过温芷晴,谈何孩子? 温芷晴当然不可能出轨,林晚棠单纯怀疑温芷晴的精神状态可能有点不太正常了。 “是奥利奥啊。” 温芷晴眨了眨眼睛,淡定地说:“对着毛孩子自称姨姨,但这个姨姨还总是欺负她的妈妈,事后还不打算负责,名分都不给一个。” “我们奥利奥虽然不会说话,但心里都明白的,时间久了,会有心理阴影的。” “还会被带坏的。” 林晚棠实在无法理解,一只日常就是疯狂跑酷、掀翻花瓶、躲在所有拐角处突然跳出来吓人,并且对自己的神经质毫不掩饰的奶牛猫,究竟能有什么心理阴影。 但她还是顺着这个荒谬的对话,认真地与温芷晴分析:“不会被带坏的,因为奥利奥已经被绝育了。” “这种可能性,从生理基础上就已经被断绝了。” 温芷晴再一次感受到了无可奈何。 她,加上奥利奥,都没有办法撼动学妹不想结婚的想法。 奥利奥可真是没用。 可温芷晴无法责怪林晚棠分毫。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如今尝到的每一分苦涩,咽下的每一口无奈,都是经年之前,由她亲手,一粒一粒埋下的种子,所结出的无可推诿的苦果。 除了承受,她别无选择。 “而且,我没有不想结婚。” 林晚棠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温芷晴睡衣的袖扣:“温总怎么总爱篡改别人的发言呢?” “我只是想,等攒够了钱再结婚。”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快一些,甚至带了点玩笑的意味:“万一哪天还要离家出走的话,底气会更足些,也不至于太过狼狈。” 温芷晴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攥紧了,泛起一阵细密的,可却无从辩驳的悲伤。 她很想告诉学妹,她们会共享一切,会平分自己名下所有的资产,甚至自己早已经立下了遗嘱。 可她也知道,即使自己告诉学妹千千万万遍,学妹也只会温柔颔首,报以微笑,但心里并不会真的以此作为倚靠。 时间无法倒流。她永远无法回到经年之前,去阻拦那个骄傲而又愚蠢,将学妹赤诚心意肆意挥霍殆尽的自己。 温芷晴想,她所能把握的,唯有往后。 用往后每一个漫长的日夜治愈学,去捂热那颗曾被她亲自践踏过的真心。 “好。” 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无论多久,我都会一直等着你。” “也不会很久。” 林晚棠终于舒展开眉眼,露出了一个真正毫无阴霾的笑容。此时的笑容里有一种耀眼的笃信,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明亮的狡黠与认真: “其实,温总也可以对我的赚钱能力,多抱有一点信心的。” 但她依旧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期限。 温芷晴想,她会等待的。 等到不久后,璀璨的最佳女主角奖杯真的落入学妹怀中,等到那片星光与喜悦最浓的时刻,她可以趁学妹心情好时要再问一次。 此刻,她只是顺从着心底翻涌着的混合着爱意与些许不安的冲动,微微侧过头,张开湿润柔软的唇瓣,用齿尖轻轻在林晚棠颈侧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随即又用更柔软的舌面缓缓舔l舐过,留下湿l亮的水迹。 林晚棠把作乱的Omega圈在怀里,最终没有进行下一步,只是将脸深深埋进温芷晴还残留着柑橘清香的颈窝,收紧手臂,禁锢了怀里这具仍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悸动还是怯意的身体。 在交织的呼吸与心跳声中,她模模糊糊地想,其实,如果几天之后真的拿到了最佳女主角,她会给温芷晴一个惊喜的。 耳鬓厮磨间,时间过得飞快。 很快,第二天就是颁奖典礼了。 但就在颁奖前夕,温芷晴很久违地没有主动招惹林晚棠。 她看起来甚至比林晚棠这个候选人还要坐立难安。 “温芷晴,你看起来比我要紧张得多。” 林晚棠留意到Omega无意识轻咬下唇的小动作,那片唇l瓣已被她自己折磨得嫣红欲滴,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这应该也说明颁奖典礼很公正,你确实没有从中安排她们内定影后。” 但林晚棠不知道的是,温芷晴并不是为林晚棠是否拿最佳女主角而感到紧张。 她是为林晚棠拿到影后时的致辞而紧张。 大学时学妹曾经说起过,拿到影后以后,一定会感谢自己。 然而时过境迁,温芷晴想,也许学妹早就忘了这句青春时代的戏言。 即便记得,大概也不会真的付诸实践。 结婚三年,她对学妹没有任何帮助,有的只是无尽的摧毁。 温芷晴苦思冥想,发现她对电影的贡献仅仅在于投资而已,甚至电影票房大卖后,这笔钱早已连本带利地收回。 四舍五入,这纯粹是一场漂亮的商业行为。 即使学妹在致辞里不会感谢自己,也是应该的。 因此,颁奖礼前夜,温芷晴久违地陷入了失眠。 辗转许久才勉强入睡后,她做了一个冰冷而离奇的梦。 在梦中,林晚棠站在璀璨的领奖台上,手握最佳女主角的奖杯,笑容明亮。她在最佳女主角的获奖致辞里,感谢了戚亦姝,感谢了陆微,甚至感谢了一个她从未听过姓名的Omega。 学妹甚至用欣喜轻快的语气说,她要与那个Omega在一起,并且会共度余生。 没有人能看到温芷晴,也没有人能听到她撕心裂肺般的哭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聚光灯下,学妹与那个面目模糊的Omega含笑对视,然后相携转身,走入一片耀眼的光晕,背影越来越远。 温芷晴终于惊醒了。 她脖颈间的发丝都被冷汗浸湿了。 温芷晴她急促地喘息着,下意识地拂过枕边,触摸到了学妹的发丝,才勉强安定下来。 劫后余生般,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汲取着学妹令人心安的气息。 温芷晴勉强安慰着自己,一切都不重要,只要学妹还愿意与自己在一起。 自己有数不尽的资产,如若真的有Omega觊觎学妹,她也可以花一笔钱勒令对方离开。 这样想着,她终于觉得稍稍好受了些。 怀揣着这份用金钱与权势勉强构筑起安全感,但实则依旧惶惶不安的心情,温芷晴终于捱到了颁奖典礼现场。 此刻,她正坐在嘉宾席中,周遭是流光溢彩的名利场。衣香鬓影,谈笑风生,汇成一片华丽而喧嚣的潮水。 盛典尚未启幕,巨大的水晶灯将场内映照得如同白昼,人人都沉浸在这预热的气氛中。 只有温芷晴正襟危坐,脊背绷出僵硬的弧线,在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那个可怕的梦境。 虽然她知道学妹不会像梦境中那般绝情,可温芷晴还是无法安定下来。 她甚至用眼神无数次扫过两侧的出入口。 如若学妹像梦境里那样在致辞中宣布与另一个Omega在一起,至少自己可以赶在泪水决堤,狼狈尽显之前,从最近的出口悄悄逃掉,消失在这片刺目的光芒之外,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就在这时,温芷晴感觉到自己的肩侧被人轻拍了一下。 “温总,跟我出来一下吧。” 是学妹的声音。 温芷晴机械地跟在林晚棠身后,惶惶然不知所措,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无法思考学妹为何要在此时带她离开,又要去往哪里。 她只是下意识地跟着,穿过光影交错的走廊,绕过低声交谈的人群,直到林晚棠推开一扇门,侧身示意她进入。 温芷晴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让她惶惑的心跳声在寂静中骤然放大。 回想着那个梦境,但又不知道学妹让自己来到休息室的缘由,温芷晴几乎害怕得有些站立不稳。 不会有另外一个Omega的,学妹不是那样的人。学妹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 温芷晴努力安慰着自己,可还是控制不住地瑟缩发抖。 没有婚姻,没有标记,学妹可以不对自己负责,甚至随时都可以抽身而退,就像在梦境中那样。 在无助地颤抖中,温芷晴模糊地想,她的精神状态,似乎又回到了西南山区那些不安定的湿热夜晚里,日日夜夜地患得患失。 那份以为已经过去的不安定感,原来从未真正地远离。 “温芷晴,只是颁奖典礼而已,不至于如此紧张吧。” 林晚棠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自打进入这方私密空间后,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的Omega,眉心微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我梦到,你在致辞里说,要和另一个Omega在一起了。” 温芷晴咬了咬嘴唇,努力忍住眼眶的泪水,生怕哭花了妆:“无论我怎么呼唤你,你都不理我。” 林晚棠原以为是什么重大的事情,至少也是温氏什么收购方案又失败了,没想到让温芷晴如此失态的,竟只是一个梦。 她怔了怔,语气下意识放缓:“只是因为一个梦?” “你和那个Omega十指相扣,而我只能看着你的背影。” 温芷晴终于有些抑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但好在眼泪只是在眼眶打转,没有掉落。 “温芷晴,闭上眼睛。” “这次,我真是要罚你了。” 林晚棠轻声说道,声音里不辨喜怒。 温芷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顺从地阖上眼帘,心里却逐渐安定下来。 学妹这样说,大概那个子虚乌有的Omega确实不存在。 梦境,确实是当不得真的。 那份灭顶的恐慌,忽然就散了架,只剩下一点虚脱后的柔软。 但温芷晴并没有等到林晚棠的惩罚。 她所等到的,只有一个再轻柔不过的吻。 但很快,林晚棠的唇便稍稍加重了力道,温l热地贴合,辗转厮磨,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湿l痒与酥l麻。 寂静的休息室里,只余下细微濡l湿的水声。 温芷晴在令人晕眩的潮l热与交织的气息中闭上了眼,手臂不自觉地攀上了林晚棠的脖颈。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林晚棠看着怀中终于安静下来,眼睫仍湿漉漉的Omega,有些无奈。 温芷晴茫然地睁开眼睛,懵懂地微微摇头,被吻得嫣红湿润的唇l瓣轻轻开合。 她只知道,这个惩罚很好,令她战l栗也让她沉溺,她隐秘地渴望着更多。 “罚你总这样胡思乱想。” 林晚棠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脸颊,最后捏了捏她的耳垂。 她最终环住了Omega细瘦的腰身,在Omega因为这紧密的禁锢而本能地轻颤,甚至发出细微呜咽时,林晚棠又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手臂。 “也罚你,竟然还把我想得那么坏。”【..top】 100-103 第101章 重圆 意乱情迷之时,手臂松开带来的不仅仅是温暖的抽离,更像一种支撑力的突然撤走。 温芷晴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才勉强站稳,喉间那声未能完全压抑的细微呜咽,余音颤巍巍地悬在寂静的空气里,泄露了更多的无措与羞赧。 她不是把学妹想得坏,她是把自己想得太轻,把这份没有保障的爱想得太脆弱。 温芷晴茫然地站在原地,脸颊的绯红一路蔓延至耳尖,身体深处还残留着被紧密拥抱和深吻激起的、细密的酥软与空虚。 休息室外,颁奖典礼的序曲与人声隐约可闻,而她们却仍被困在这方安静的斗室,困在刚才那个未竟的吻与此刻滚烫的寂静里。 这种认知让温芷晴浑身愈发绵软,几乎要站不住。 她只能仰着脸,嘴唇翕动着,最终化作一声哽咽的,近乎讨饶的轻唤:“学妹。” 林晚棠伸手扶住了Omega摇摇欲坠的身体,将她扶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小心地安顿好。指尖细致地替她整理微微凌乱的领口,抚平了每一道褶皱。 整理完毕,她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时间还早,你在这里先缓一缓再出去。” 温芷晴被扶到沙发上坐稳,领口被细致整理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带着林晚棠指尖微热的温度,在她颈间无声漫延。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顺从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仿佛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走。 “这也算惩罚啊。” Omega颤抖并未完全平息,从肩胛到腰际,仍有阵阵无法抑制的细密战栗,如同被拨动后久久不能静止的琴弦。 明明距离开场还有那样漫长的时间,私密的空间也完好地隔绝着外界,温芷晴朦胧地以为,理应会继续发生些什么。 一些更炽热,也更具侵占性,更能将她从惶惑不安中彻底拖入眩晕浪潮的事情。 但却没有。 戛然而止的温柔,比持续的索取更让她焦躁,也让她体内那股被短暂点燃,却又无处可去的渴求,化作更磨人的空虚与细颤。 学妹,实在是太坏了。 林晚棠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沙发前几步之遥的位置。 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高定礼服,V领线条利落干脆,勾勒出精巧的锁骨和一段修长的颈线。衣料上点缀的细碎星光,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晕,衬得Alpha仪态清绝,仿佛什么都不曾做过。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温芷晴,从湿润的眼眶,到嫣红的唇,再到因细微战栗而起伏的胸口。 Alpha没有想到Omega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也如此令人迷恋。 短暂的静默后,林晚棠转身走向一旁的矮几,倒了半杯温水。 然后,她回到温芷晴面前,单膝微屈,昂贵的裙摆逶迤于地,视线与沙发上颤抖的Omega彻底平齐。她将水杯递到温芷晴唇边,指尖不经意擦过Omega微烫的锁骨皮肤。 “润一润吧。” 接着,林晚棠抬起眼,看向温芷晴,声音近乎呢喃:“我们今夜回去以后,再继续。” 温芷晴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连指尖都酥软得抬不起来,只能倚着沙发背迟缓地呼吸。 Omega水光潋滟的眼眸望着近在咫尺的Alpha,向来清冷的嗓音被磨得又软又黏,像被春雨打湿后不堪重负的藤蔓上垂落的花瓣,湿漉漉地缠绕过来: “我没力气了,学妹。” 她仰起纤白的脖颈,微微张开被吻得嫣红的唇,气息温热地拂过杯沿:“你要喂我。” 林晚棠没有说话,只是依言将杯沿轻轻贴上温芷晴微张的唇。 她的动作异常缓慢,偶尔有水珠顺着唇角溢出,她便会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缓缓地将其拭去。 直到杯中的水见了底,林晚棠才将杯子移开,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依然维持着单膝触地的姿态,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托了托温芷晴的下巴,让她的脸完全转向自己,迫使那双湿润迷蒙的眼睛与自己目光相接。 “乖一些,不要再乱想了。” 温芷晴沉浸在这片刻温存中,似乎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是昏昏然地点头。 就在林晚棠起身时,她才反应过来,几乎是仓皇地伸出手,指尖堪堪勾住林晚棠的尾指。 “学妹,你要走了吗?” 林晚棠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Omega身上,也落在两人短暂交缠的指尖:“嗯,典礼开始之前,我也不能离开太久。” “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否则这样出去的话,就太过显眼了。 温芷晴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倚进沙发深处。她微微仰着头,几缕发丝松散地贴在晕红的颊边,被吻得嫣红的唇瓣微启,在细碎的喘息间,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场骤雨淋透的春日海棠,湿漉漉,娇慵慵,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林晚棠不由地想,面前的Omega真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明明每一次,自己都会被她这副模样攫住全部心神,移不开眼,她竟还会做那样不安的梦。 她看了眼时间,转过头向休息室外走去。 温芷晴半睁着迷蒙的眼眸,看着那道高挑的身影,拖着缀满星光的华美裙摆,像一场流动的幻梦,不容挽留地走向门外。 走向那片属于掌声、镜头与万众瞩目的光海。 裙摆拂过地毯,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然后消失。 光线亮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样。 木门被极轻地合上,休息室里重归昏暗,只剩温芷晴一人。她仍维持着那个姿态,仿佛那视线还能穿透厚重的门扉,追随而去。 许久,温芷晴缓缓闭上了眼睛。 真好。 温芷晴在心底无声地重复。 那些过往的阴翳、纠缠与伤痛,终究没有成为绊住学妹的锁链,也没有湮灭她天生就该盛放的光芒。 学妹终于缓缓走到属于她的、波光粼粼的星海,也依然在她的天穹之下,继续着无比璀璨地闪闪发光。 温芷晴缓缓起身,循着曾经学妹裙摆摇曳过的地毯,走向门外。 流光溢彩的颁奖大厅内,林晚棠正安然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璀璨的灯光与人声的浪潮在她周身涌动,她依旧眉眼沉静,姿态从容。 在经年之前,林晚棠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拙于应对那些需要玲珑心窍的场合。可逐渐地,现在她已能在觥筹交错与无数的镜头中,与人自然交谈,笑意妥帖,分寸合宜。 那些曾令她心生退意、自觉无法胜任的事,如今,也终于能被做得很好。 这一年的颁奖嘉宾是顾镜辞。 是当年那个,曾给予她最初肯定与目光的影后。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温柔的圆环,在此刻缓缓合拢。 林晚棠耐心地等待着颁奖流程的进行。 在之前几天,她确实有几分紧张。 但此刻,坐在万千目光之下,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坦然。 并非是笃定此次一定能拿到影后,而是笃定即使这一次失败,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自己也一定能成为影后。 她对那条自己选择并走过的路,以及正在这条路上跋涉的自己,有着不容动摇的信心。 但随后,她还是听到了。 颁奖嘉宾打开了那封小小的信封,片刻后声音透过麦克风,平稳而响亮地传来。 “获得最佳女主角的是,林晚棠。” 名字被念出的刹那,世界并未天旋地转,甚至一切如常。 林晚棠凝眸看向颁奖台,看见了顾镜辞微笑的嘴角,看见台上璀璨的奖杯所折射出的耀眼光芒,看见聚光灯柱缓缓开始向自己这边移动。 然后,迟来的声浪轰然而至。 掌声与欢呼声倾泻,淹没了整个大厅,淹没了光影,也淹没了那个被光芒缓缓寻获、即将加冕的名字。 原来,真的会是此刻。 周围的座位上有人开始向她道贺,有一种不真实感。 林晚棠站起身,脚下地毯的触感有点软,周遭的祝贺声有些模糊。她的手指习惯性地去触碰右手中指玫瑰金色的戒指,熟悉的金属质感让她定了定神。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和耀目的灯光,几乎是本能地去寻找另一枚戒指的主人。 那个Omega正在用力地鼓掌,仰着脸,眼眶红得明显,里面蓄满了水光,在强光下碎成点点晶莹,随着她每一次用力的眨眼而颤动。嘴唇紧紧抿着,却还强撑着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哭。 这个念头带着无可奈何的温柔,轻轻撞进林晚棠的心口。 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填满了,又妥帖地安稳下来。所有悬浮着的不真实感,忽然就落在了这片湿润的目光里,终于有了实感。 林晚棠缓缓走向了颁奖台,长长的裙摆拖在身后,灯光的照耀下在红毯上滑过一道璀璨的光痕,仿佛将她来时的路,也一并浸染进了这片梦幻般的星辉之中。 她从顾镜辞手中接过奖杯,手中微微一沉,原来最佳女主的奖杯,是这样的重量。 “还在念书的时候,我也幻想过自己能站在这里,接过它。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这个念头好像就慢慢沉下去了,连自己都变得有些模糊。” “但好在,我被覆盖过,但最终没有被吞噬。我从许多角色的影子里穿行而过,带着它们的痕迹,但最终走出来的,依然还是自己。” “现在,我真的被看见了。光没有爽约,它只是来得,比我预想中更郑重一些。” 林晚棠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戚亦姝学姐。在我最茫然,几乎看不清前路的时候,是她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希望。也要谢谢《无人知晓》剧组所有的伙伴,是你们共同搭建了那个世界,让我能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光。” 温芷晴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学妹果然已经遗忘了大学时那句无心之言,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珍藏的旧梦。 但没有关系,学妹拿到了影后,自己已经非常开心了。 不该贪心的,温芷晴想。能被允许亲眼见证这一刻,已是命运额外的奖赏。学妹的感言得体又真诚,她之后的人生光明璀璨。 至于那些被时光冲淡了的稚嫩誓言,不记得了,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但林晚棠停顿片刻后,仍旧拿着麦克风,似乎是要继续说了下去。 温芷晴的心里微微一紧,忍不住回忆那个可怕的噩梦。 学妹在台上宣布与他人未来的梦境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很害怕,噩梦会成真。 然而,当她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被光芒笼罩着,连发丝都流淌着辉光的漂亮Alpha时,那股惧意又悄然退散了。 她终于无比确定,梦境的一切不会发生的。 学妹不会那样做。 从始至终,学妹都只喜欢过自己一个人。 就在这样坚定的念想里,温芷晴的目光与台上的林晚棠不期而遇。 隔着刺目的华光,林晚棠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沉静,专注,仿佛瞬间抽离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与辉光,在千人中央辟出了一方只容纳彼此的寂静。 然后,温芷晴清楚地看到,学妹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不是面对镜头的标准微笑,而是一种从眼底最深处漾开的柔和。 所有星光都在林晚棠唇畔的那抹弧度里黯然失色。 温芷晴怔怔地望着,心里某个地方轰然作响。 眼前这个万众瞩目,刚刚加冕的影后,也是她的爱人,在台上一切璀璨的星光里,独独对她展露这样一个笑容。 “最后,我还要感谢我的爱人。” “大学时我们有个幼稚的约定。如果我真能拿到最佳女主角,一定要在台上好好感谢她。” 温芷晴感觉一阵眩晕,视野边缘阵阵发黑。 整个世界的声音和光线都像浸入了水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不得不向后倚靠进椅背,指尖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细微的刺痛稳住自己。 学妹没有忘记,从始至终都记得。 温芷晴曾经有过晕倒的经历。 当时,她离完婚,又得知林晚棠身患绝症的事情,一时间急火攻心,晕倒了过去。 而现在,久违的眩晕感卷土重来。 却是因为兴奋。 像被抛进盛夏正午的阳光里,暖得发烫,又烫得人昏昏然发晕。 她死死咬着下唇内侧,用尽全力支撑着发软的身体,脊背绷得僵硬,竭力在这种时候昏倒。 在学妹人生最辉煌,也刚刚当众履行了那个独属于她们约定的时刻,自己如果因为太高兴而晕过去,那也太丢人了些。 温芷晴死死撑着,任由那幸福的眩晕在体内横冲直撞,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弯起了狼狈的弧度。 这场颁奖庆典的直播在线人数很高,无数人想要知道林晚棠是否是新晋影后。 其中,也包括时欢。 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被查封了,就连曾经居住了许多年的别墅也要被法拍了。 可一无所有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绝望苦涩。 她终于不用背负母亲们那些阴暗歹毒的目的,可以按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活着。 虽然,到底是没能如同母亲们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杀伐果断,能力出众的Omega。 她终究是让她们失望了。 提前做完家教兼职,回到宿舍后,时欢默默看完了整场颁奖典礼的直播。 她的姐姐,真的成为了影后。 而且,还公开地感谢了她的爱人。 竟然还是温芷晴。 听起来似乎无比荒谬。 没有欣喜,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时欢只是平静地关掉了直播页面,像随手合上一本早已与己无关的书。 太累了。她不想再背负任何人的期望或仇恨活下去。 她现在的人生,已经无比疲惫了。 时欢打开联系界面,在好友列表里找到了林晚棠,指尖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她不知道对方是否早已先一步删了她,也不愿去确认。 也许早就被删除了,也许没有。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欢欢,我们明天要出去聚餐,你要一起去吗?” 舍友倚在床梯边,随口问道。 时欢摇了摇头:“我明天有事,先不去了。” 她没具体说什么事,舍友也没有多问。 每个周末,时欢都要去城郊的精神病院,探望时岑。 时岑最终没有入狱,但并不是因为自己提前联系了精神病院。 而是在被送往精神病院不久后,她彻底疯了。 但并没有时欢预想中那般癫狂。 绝大多数时间里,时岑只是异常地呆滞。她可以盯着墙壁或虚空中的某一点,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偶尔,在时岑状态稍好的日子里,她能勉强认出时欢是她的女儿。 但大多数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个眉眼间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Omega是谁。 “妈妈,这周你过得还好吗?” 时欢去时,带了束百合花。毕竟,时岑是那样喜欢百合花。 从前,她们的家还没有完全散掉时,每天都会摆放新鲜的百合花。 时岑是不可能给出正常回应的。时欢也不期待,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妈妈,你还记得我的另一个母亲吗?” “她叫林深。” “以前,你们一直都很相爱。” 她走到窗边,取下那个积了薄灰的玻璃花瓶,到水池旁仔细冲洗干净。 水流声里,她将百合一枝枝修剪、插入。剔透的玻璃映着纯白的花与翠绿的茎,在这片寂静里悄然舒展。 只是不同于以往那些名贵的百合花,时欢每次带来的,是路边花店里最寻常的百合。 花瓣或许不那么规整,香气也略显直白,甚至带着一点泥土和市井的生气,但时欢依旧修剪得格外仔细。 “前段时间,判决书下来了,她被判了无期。” “是因为从前的绑架案,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吧。” 时欢将插好百合的花瓶重新摆回窗台,看向时岑那双依旧空茫、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眼睛。阳光透过玻璃,在百合花瓣上闪烁,却照不进那片早已混沌的眼眸。 不过没关系。“ 时欢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孩子:“在监狱里允许探视的日子里,我会替你去看望她的。” 时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并没有抬起眼眸。 “妈妈,大概如果你们教育成功的话,把我变成了你们期望的那种人的话,我大概会抛下你们不管吧。” 眼眶难以抑制地泛起热意,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已经认命般的疲惫。 “可惜,我好像注定成不了那样的人。” 30分钟的探视时间很快到了,护士已经在门口轻声提醒。 时欢从椅子上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向病床上那个目光呆滞的身影。她没有流露出太多悲伤或眷恋,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似告别的笑容。 “再见了,妈妈。下周我还会来看望你的。” 她推门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午后的阳光斜斜移入,正好落在那瓶新鲜的百合上。剔透的玻璃瓶身将光线折射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纯白的花瓣与翠绿的叶片上,让那束朴素的花仿佛自身在微微发光。 时岑终于有些迷茫地抬起眼,看向那几株盛开了的百合花。 许久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不是语言,甚至不是呜咽,更像是沉睡中无意识的吞咽受阻。 窗台上的百合花影,随着日头西移,在她空洞的瞳孔里投下一点点摇曳的光晕。 意识似乎微微清晰了些,时岑能意识到这是几朵白色的花。 可却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病房里又忽然多了这样几朵花。 * 颁奖典礼结束以后,人潮开始退场,温芷晴撑着椅背站起来,膝弯仍有些发软,是卸下心防后的生理性虚脱。 林晚棠走了过来,扶住了温芷晴纤细的腰肢,她微微低头,在Omega的耳畔低声揶揄:“我们温总,排场不小啊。” 她轻轻用温热的嘴唇碰了碰温芷晴敏感的颈侧:“竟然还要人扶着。” 温芷晴被她揽在怀里,身体不自觉地更软了几分,几乎是挂在她臂弯间,耳畔的热气和颈侧的湿热触感,让她从耳根到锁骨都泛起一层薄红。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尚未散尽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林晚棠腰侧的礼服布料,颤抖着的声音压得极低:“林影后,先前不是怕被人看到这样吗?” 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娇。 林晚棠笑了笑,偏过头在Omega已经绯红的耳畔又轻轻呵了口气,满意地感觉到怀里人轻轻一颤,几乎愈发站不稳。 “温总的意思,是我现在松手吗?” 温芷晴想,学妹确实越来越坏了。 坏到只用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让她从脊椎末端窜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但,还是好喜欢。 温芷晴抬起眼,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望进林晚棠眼底,漆黑的眼眸中只有一片被欲念冲刷得坦荡无比的湿软泥泞。 “学妹。” 她轻声呢喃,带着放弃所有抵抗的柔软湿意:“你明知道,我离了你,一步都走不了。” Omega小口喘息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又软下几分,几乎是被林晚棠的手臂强行提住。她侧过头,将滚烫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Alpha近在咫尺的锁骨,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坦白: “全身上下,每一处都离不开你。” “那看来,我确实是要对温总负责了。” 林晚棠将人揽紧,指尖在她腰侧不经意地按了按。随后,她侧过头,唇几乎贴上温芷晴泛红的耳尖:“我们先回去。” “好。” 温芷晴勉强借着林晚棠的支撑站直,与她十指紧扣,缓缓走出礼堂辉煌的灯火。 晚风一吹,她稍稍清醒了些,心头那点隐秘的忧虑浮了上来。 “学妹,如果刚刚被人拍下来怎么办?” 温芷晴想,如果学妹像往常那样在意,她可以提前先派人公关掉。 “那就拍下来。” “会上热搜的。” 温芷晴蹙眉,快速分析着:“等上热搜了再撤,也太过欲盖弥彰。” “那就上热搜。” 林晚棠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坦然。她微微勾起唇角,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温芷晴还想说些什么,林晚棠却忽然偏过头,一个轻柔的,带着夜晚凉意的吻轻轻落在她的脸颊。 她便不再开口了。 大概是个从未做过的美梦,温芷晴想。 但就算这真是她因过度渴望而生的幻梦,就算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消失。她也心甘情愿在这一刻彻底沉溺进去,不再醒来。 她们终于走到了停车场,走到那辆熟悉的宾利旁,预想中应等候在侧的司机却不见踪影。 温芷晴微微蹙了蹙眉,环顾四周。 “我让她先回去了。” 林晚棠从手包中取出车钥匙,金属在指尖轻巧一转,发出细微的脆响,她向前几步拉开车门。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仍立在原地的温芷晴。 夜色如墨,停车场顶灯的光线在林晚棠身后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亮,含着温和而笃定的笑意。 “上车吧,温大小姐,我来当司机。” “还是我来吧。” 短暂的眩晕暖流自心口轰然炸开后,温芷晴又骤然意识到,学妹今晚经历了情绪的巨大起伏,从紧张的等待到极致的荣耀,此刻大概已经非常疲惫了。 温芷晴向前几步,指尖轻轻触碰到林晚棠握着钥匙的手,想要拿走掌心的钥匙。 “你累了。” 她抬起眼,迎上Alpha的目光,漆黑眼眸里的心疼与温柔一览无余:“路上,你好好休息一会儿。” 林晚棠没有松开钥匙,反而将它更紧地攥在掌心,然后对着温芷晴摇了摇头。 “不是回家,我是想带温总去一个地方。”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温芷晴一时间有些怔忡,最终还是顺从地坐在了车里。 林晚棠没有立刻上车。 她站在开启的车门外,微微俯身,看向车内被昏暗光影笼罩的Omega,语气温柔:“闭眼。” 温芷晴不明所以,但依言阖上了眼帘。 紧接着,她感觉到微凉的,极其柔软的织物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是林晚棠不知何时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真丝眼罩戴在了她的眼睛上,正细致地调整着眼罩的位置和松紧带,确保完全遮蔽光线又不会让Omega不适。 她的指尖偶尔划过温芷晴的太阳穴、耳廓和发际,带来一阵阵令人心尖发颤的细微触感。 “好了,等下车前再摘下。” 林晚棠的声音近在咫尺,呼吸拂过她未被遮盖的鼻尖和嘴唇。 在彻底的黑暗降临的刹那,温芷晴感到一个极轻的吻落在自己的唇角,如同幻觉。 “学妹。” 温芷晴轻声喊了一声,却没有挣扎。 被真丝覆盖的眼睑下,睫毛难以自控地轻颤着。 视野陷入纯粹的黑暗,其他感官却被瞬间放大到极致。 温芷晴能感受到Alpha已经拉开车门又合上,随后坐在了自己的身侧。 她也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脸颊、脖颈,乃至被礼服包裹的胸口肌肤,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烫。 只是片刻后,温芷晴交叠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裙裾的轻薄面料,将平整的缎面揉出细小的褶皱。 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在轻轻骚l动,让她坐得并不安稳,一种混合着甜蜜与难耐的燥热,从脊椎末端缓慢爬升。 温芷晴知道自己应该安静,应该等待,可这全然被动的黑暗,却让每一寸神经都变得格外警醒而敏l感。 她只能更深地靠进椅背,借由这个细微的动作,来压抑那股想要更主动地贴近身边Alpha气息的冲动。 太坏了,太过分了。 Omega在心底无声地控诉。 可温芷晴全然没有任何抗拒的想法,她只是小口小口地喘息着,努力平复着欲l念。 她陷在由皮革、体温和林晚棠气息构成的方寸之间,直到轮胎碾过某种不同于城市道路的细微声响,车身最终停驻。 然后,温芷晴感觉到身侧的Alpha动了。 不是开车门,而是朝她这边微微倾身。林晚棠的指尖轻轻触到了她脑后眼罩的系带,却没有立刻解开。 “到了。” “现在可以摘下来了。” Alpha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比在车上时更加低沉柔和,像大提琴最低的那个音阶,震动着温芷晴的耳膜和心弦。 但Omega的手指还在攥着自己昂贵衣裙的面料,微微颤抖着。 片刻后,林晚棠动作轻柔地将真丝眼罩从温芷晴眼前取了下来。但并没有立刻移开,而是用眼罩细腻的布料很慢地从温芷晴紧闭的眼睑上抚过,仿佛在帮她适应,也像一个充满怜爱的安抚。 “慢慢睁开。” 林晚棠低声引导,声音里含着笑意与期待。 温芷晴依言,眼睫轻轻颤动,缓缓掀开。起初视线还有些模糊,残留着黑暗的余影,但随后视线愈发清晰起来。 她们已经来到了郊外,但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全然黑暗的。 相反,目光所及之处,被无数盏精心布置的暖黄色灯光温柔点亮。无数盏灯像被驯服的萤火,安静地栖落在原野上,织出一片暖金色的朦胧光域。 就在这片光里,她看见了大片的花海。 千万朵繁花在光影中舒展,饱满的色彩浓烈得像要滴落,汇成一片芬芳的巨浪,将她们的身影温柔地吞没。 “曾经,我们来过这里。” 温芷晴望着眼前在夜色与灯光中流淌的花海,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记忆。 片刻后,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林晚棠。眼底映着远处流转的温暖灯火,渐渐氤氲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是的。” 林晚棠目光温柔:“当时我对花海许愿,想要永远和学姐在一起。” “也希望,以后还会和身边的这个人一起来这里看花。” 温芷晴望着林晚棠,目光很深,像在仔细描摹她此刻的轮廓,又像在透过她,回望当年那个在花海边许愿的青涩少女。 许久,她才极轻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已然沾满了细小的泪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能被这样的人爱着,真是无比幸福的事情,幸福得让人心口发疼。 温芷晴抬起手,似乎想触碰林晚棠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颤抖。最终,那只手缓缓落下,轻轻覆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用力地按了按,那里正承受着几乎要胀破的疼痛与幸福。 随后,她伸出手,直接环住了林晚棠的脖颈,随即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学妹的唇。 这个吻起初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她尝到了自己泪水的微咸,也尝到了林晚棠唇上干净的气息。 接吻的声音在空旷的郊外变得无比清晰,湿漉漉的,带着令人脸红心跳的黏腻。 林晚棠指尖拂过温芷晴的发丝,缓缓将温芷晴扶向一旁的车身。 脊背抵着冰冷的车门,身前是Alpha温热的身体,温芷晴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近乎满足的叹息。 她仰着头,承受着这个变得更具攻击性和占有欲的吻。 漫长的亲吻结束时,温芷晴微微喘息着伏在林晚棠肩头,脸颊绯红,仿佛刚刚从一个过于美好而耗费心神的梦中跋涉归来,而怀里的这个人,是她唯一的归处。 “温芷晴。”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晚棠很认真地告白。 这本该是青春故事里最寻常的开场白。 多年以前,她就想对学姐这样告白。 只是阴差阳错,原本该是少年时最赤诚的心动,却偏偏在往后漫长的伤害、误解与分离里,被反复吞咽,几近失声。 直到此刻,才得以见光。 “林晚棠。” 温芷晴的声音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哽咽,像终于等到了判决,又像亲手接住了坠落的星辰。 “我也喜欢你,我也想同你在一起。”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用尽所有残余的力气,将那最后一句,也是最初的渴望,无比郑重地补全:“永远在一起。” 林晚棠笑了:“看来,我们可以重新申请结婚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无垠的花海与暖光,声音放得更轻:“这个求婚似乎不太正式,也许可以等之后” “很正式了,晚棠。” 温芷晴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滴入身畔盛放的花朵之中:“我们现在就可以在系统里申请结婚的。” 林晚棠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眸里,骤然掀起一片温柔至极的浪潮。 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彻底击中,酸胀得发疼,又满溢着难以言喻的甜蜜。 “其实,我一直都想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大概是太渴慕有一个家了。” “从很小的时候,就这样想。” 林晚棠这样说着,缓缓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拭去温芷晴脸上肆意横流的泪水。 “虽然上一次的婚姻很不成功,而眼前的人,又偏偏还是我的前妻。” “但我还是想再尝试一次。” 林晚棠拉着温芷晴一起坐下,就坐在花海边缘松软的泥土上,背靠着冰凉的车身。 她们都还身穿着高定礼服,此刻两身华服委地,裙摆迤逦在湿润的泥土与草叶间,迅速染上了深色的泥迹。 但谁也没有低头看一眼,谁也没有在意。 她们只是依偎着,在弥漫着泥土与花香气息的夜色里,开始认真地在结婚系统里按流程填写条目。 “结婚以后,你会标记我吗?” “会的。” “我说的是永久标记。” “会的。” “会告诉你每部戏的同事,你已经有Omega了。” “会的。” “会带着我们的对戒。” “会的。” 林晚棠在温芷晴询问的间隙,温柔的开口:“你也要告诉所有人,你已经有Alpha了。” “也要带着我们的对戒。” “每部戏都要去剧组探班。” “我拿最佳女主时要想这样参加颁奖典礼。” 温芷晴很郑重地点头,即使林晚棠还在看着屏幕里的申请流程进度,没有看到她的动作:“我都会的。” 你要我怎样,都可以的。” 她们终于申请完了所有的结婚流程。 100%信息素匹配的Alpha和Omega有专人审核,会在1小时内通过申请。 温芷晴填完之后,彻底瘫倒在林晚棠的怀中。 昂贵的礼服裙摆在身下的泥土小径上肆意铺开,沾满了夜露与尘泥,皱褶深深,在朦胧的光线下,竟显出一种慵懒而脆弱的颓靡美感。 但她又忽然不安起来。 她仰躺在林晚棠怀里,目光却像穿透了眼前璀璨的星辰,望向某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声音轻得发飘: “学妹,如果婚后你有什么不满意,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改。” “但如果有一天,你还是想要离婚。” “就直接告诉我,我不会像之前那样拖着。” 温芷晴眼泪顺着鬓发缓缓落入泥土中:“那之后,你就不要再联系我了,就当是从未遇见过我。” 永远,都不要回头看我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因为,我可能,大概已经去往国外了。” 温芷晴没有说出真实的可能性,她永远没有办法接受再一次失去林晚棠。 在她再次被抛弃之前,会先彻底消失,这样就可以逃避那令人绝望的结局。 林晚棠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却异常轻柔地抵上了Omega的唇,止住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 “不会的。” “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你对我有不满的地方,也要告诉我。” 夜风拂过,带来清冽的花香。林晚棠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温芷晴的额头,呼吸交融,声音低柔而坚定,像在许下一个只有天地见证的诺言。 “我也是,想永远同你在一起的。” 她们就这样依偎在晚风中,直到等到结婚申请通过。 “学妹,你之前说过,结婚之后可以进行永久标记。” “可以,就是今晚吗?” 林晚棠点了点头:“我们先回家。” 她说着,率先撑着身体站起来,动作间带起泥土和青草的细微声响。站稳后,她没有松开手,而是微微用力,将仍坐在地上的Omega稳稳地扶起。 她们互相轻轻拍去裙摆上沾惹的草叶与泥屑,尽管那华服早已不复光洁崭新。 然后,林晚棠很自然地牵起温芷晴的手,十指紧扣,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走到了车内。 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低沉地响起。 身后,那片为她们点亮的灯海与无垠的花田,在夜色中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个温暖的光点。 此后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开端。 第102章 标记 回到家后,温芷晴的整个身体几乎都瘫软了,只能无力地倒在林晚棠的怀中。 这是她们的新家。 在此之前,林晚棠曾陪她回过一次旧居,是陪温芷晴回去接奥利奥。 但鬼使神差地,她又走上了楼梯,来到了熟悉的卧室。 那是曾经三年失败的婚姻里,一同居住过的地方。 “晚棠。” 温芷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晚棠没有停,手指已经触到了主卧冰凉的门把手。 下一秒,温芷晴从背后猛地贴近,从背后紧紧箍住了林晚棠的腰肢。 拥抱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林晚棠甚至能感觉到温芷晴胸前的起伏,急促地压在她的背脊。 “不要过去。” 温芷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细微的颤,呼出的气息潮湿,绕在林晚棠的耳尖:“求你了,不要进去。” 林晚棠有些不明所以。 Omega的身体在发抖,从胸口传到她背脊,从背脊传到她心脏。 Omega的呼吸又急又热,尽数喷在她后颈的腺体附近,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的战栗。 “为什么呢?” 林晚棠轻声问道。 她不太理解,这只是曾经一起居住过的卧室而已。 “难道,温总在里面金屋藏娇了吗?” 温芷晴的手臂抖了抖,带着几分无法辩白的委屈,甚至染上了些许呜咽:“没有。” 但Omega还是没有解释缘由。 只是将脸近乎绝望地埋进林晚棠的颈窝,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地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很快就有湿润渗出来,洇进衣料,灼得林晚棠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太羞耻了。 她怕学妹推开那扇门,看见那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照片,衣物,然后猜出那些她一个人时才会做的事情。 之后学妹就会知道,自己是一个离了Alpha,就只会在旧巢里靠着可悲的臆想和混乱痕迹苟延残喘的Omega。 也许学妹会觉得恶心,大概还会指责自己放l荡无比。 温芷晴的身体就止不住地发颤,从指尖漫到肩头,从肩头传到林晚棠后背。 没有得到答案,因此林晚棠往前又尝试走了一步。 温芷晴浑身颤抖着,原本就使不上太多力气,此时即使用尽全身力气,也阻止不住执意向前的Alpha。 最终,在一声细微的,几乎令人心碎的闷哼之后,温芷晴的手臂彻底滑落。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昏暗室内的景象,隐约可见。 林晚棠随手打开了灯。 之后她彻底僵住了。 那是一张铺满旧物的床。 深色的床单上,堆叠着几件她再熟悉不过的衣物。 一件她以为早已丢失的羊绒开衫,几条她搬家时懒得带走的真丝睡裙,还有一些叠得不太整齐的衬衫,领口微敞,像是刚被人从衣架上取下来,还保留着穿过的褶皱。这些衣物被摆成一个凹陷的、半包围的巢穴形状,中间恰好可以蜷进一个人的身体。 林晚棠知道,发热期的Omega如果长期失去Alpha伴侣的陪伴,往往会有筑巢的本能。 她们会用熟悉的衣物把自己裹起来,假装还有Alpha抱着自己。 床面上散落着无数张照片,全都只是林晚棠一个人的面容,大多是她在片场的侧拍。 照片上隐约有干涸的湿痕,深浅不一。 不难推测出那些液体是什么,又是在怎样的夜晚留下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白松香气,混着幽淡的柑橘信息素气味,从那些旧衣物上幽幽地散出来。 “学妹,对不起。” “我是,实在忍受不了。” 林晚棠对身后的哀求置若罔闻。 她走到床边,俯身,用两根手指从凌乱的床单上拈起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面容模糊的照片,像是用长焦镜头从很远的地方偷拍下来,又经过过度放大冲洗。 即便如此,林晚棠仍然很轻易地辨认出照片中心那个人的轮廓是她自己,是她在山区片场的角落休息时,毫无防备的模样。 照片上,她的脸颊、脖颈、嘴唇的位置,都残留着已经干涸的,却仍略显皱缩的湿痕轮廓。 “每个发热期,你都是这样过来的吧。” 林晚棠终于偏过头,重新看向温芷晴。Omega的唇被她自己咬得水光潋滟,漆黑的眼眸她湿漉漉的,泅着泪与欲l念。 “对不起,学妹,我知道的,我不该用你的照片做这些放l荡的事情。” 温芷晴闭上眼睛,仿佛无法承受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又强迫自己说完:“发热期的时候,这里没有你,只有这些。我把你的衬衫弄湿,把你的照片贴在身上,假装是你的手,是你的吻,我控制不了自己。” 她试探着靠近,却只迈出半步便怯怯停住。 悬在身侧的手抬起又放下,指尖冰凉。温芷晴害怕这个刚刚窥见她所有不堪秘密的人,会在此刻选择转身离去。 门就在自己身后。 也许可以锁住学妹。 把这个知晓了一切的人,彻底困在这间由她陈旧渴望筑成的牢笼里。 如果学妹还想逃掉,那就彻底锁住她,把她锁在床上,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像照片中那样。 相对静止的,被使用的,只能留在她的世界里,染上她的气息,浸透她的痕迹,再也无法属于别处。 可这暴戾的幻想只燃烧了一瞬,便被温芷晴更深的悲哀无声浇灭。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她连靠近学妹的勇气都如此稀薄,何谈锁住学妹呢? 如果学妹执意离开,她也只能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静静看着学妹离去的背影,独自被遗弃在这片由妄念和旧物构筑的废墟中。 随即,温芷晴看着林晚棠快步走了几步,但不是离开,而是把自己重新拥在怀中。 林晚棠双手捧起温芷晴泪湿的脸,温柔的目光直直看进她惊慌失措的眼底:“温芷晴,曾经在病房里,你已经对我坦白过这些了。” “这只是Omega在长期分离中正常的生理反应,并不是放l荡。” “而且,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是很喜欢你的。” “我喜欢你,就会接受全部的你。” 这句话之后,是心跳可闻的寂静。 分不清是谁先触碰了谁的额头,也分不清是谁先吻了谁的嘴唇,谁也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她们一起向那片铺满衣物与照片的床倒下去。柔软的织物接住了她们交叠的身体,旧照片在身下发出细微的窸窣。 照片上那些干涸的湿痕,逐渐被新的,温热的濡湿覆盖。 温芷晴骤然从回忆中抽离,因为林晚棠已经开始密密地吻着她,从眉骨到下颌,一路吻到微微被迫仰起的脖颈。 “好香啊,学姐。” 林晚棠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又急又烫,像在她颈侧点燃了一簇细密的火:“好香好香,好喜欢。” 她仿佛被这气息全然蛊惑,鼻尖眷恋地深埋在温芷晴的颈窝。 她们一直在这痴迷的呢喃和留恋不去的亲吻中粘腻着,磨蹭了很久才以一种近乎连体的姿态来到了卧室里。 林晚棠的手从温芷晴腰l间滑下,扣住她的手腕,向前迈了一步,温芷晴便被牵引着跟进一步,膝盖撞上她的腿l侧,整个人几乎再次跌进她怀里。 “从进门到现在,我们都没有走到床边。” 温芷晴恍惚间低头,看见两个人交缠的影子映在地板上。她的手臂不知何时主动勾住了林晚棠的脖颈,身体软软地倚靠着,思绪像浸在温热的蜜里,昏昏然,飘飘然。 “是你不走。”Omega的声音染上了哭腔,细细碎碎地挤在喉咙里:“你一直,一直在亲。” 林晚棠没有应她。 她的嘴唇正忙着从温芷晴颈侧滑到锁骨,辗转厮磨,在那道凹陷里留下一个滚烫而湿润的吻记。 最终,是林晚棠半扶半抱地将人带向床边。 Omega的腿弯终于触及床垫柔软的边缘,她轻轻地颤了颤,像惊醒的鸟。 林晚棠的手臂还垫在她腰后,撑着自己,没有把全部重量压下来。 那道悬空的缝隙里灌满了两个人灼烫的呼吸,把空气搅得黏稠。 温芷晴半睁着迷蒙的眼,看见学妹垂落的发丝,一缕缕地散在她颊边,随着呼吸微微拂动。 还有那双漂亮的凤眸,映着床头昏黄的光,也映着她自己恍惚的影子,依旧盛着让她沉溺的温柔。 仿佛被这目光蛊惑,温芷晴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触上了林晚棠湿润微肿的唇。 很快,手被捉住了。 林晚棠握住她纤细的腕骨,将手指拢在掌心,低下头,把那些还在发抖的指尖一根一根地放在唇间亲吻。 学妹何时,变得这样会了。 空气里逐渐弥漫开白松香和柑橘香的信息素,在卧室里无声地交融。 两种信息素在空气里越缠越紧,白松香的清冷被柑橘的甜暖一点一点地化开,像她此刻被那道温柔拆解得意乱情迷的意识。 林晚棠的视线沉沉落在温芷晴汗湿的颈侧,那里,Omega的腺体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抖,散发着最为浓郁的白松香气息。 温芷晴骤然清醒了片刻。 “学妹,是要标记我吗?” Omega的声音有些发抖。 明明在梦里幻想过无数次,可当这一刻真的临近,那种混合着期待与恐惧的战栗,还是从她的脊椎底部猛地窜了上来。 “要,轻一点。” 她的声音还打着颤:“我很怕疼的。” 林晚棠安抚着Omega:“会很温柔的。” 她竭力压下那股因信息素契合而翻涌着的本能躁动。 林晚棠其实也很害怕,这段时间虽然大量阅读了标记Omega的教程,但这毕竟是第一次标记。 她能感受到Alpha在面对100%信息素匹配的Omega那种肆虐的本能。 林晚棠一时间有些犹疑。 “快些吧。” 温芷晴已经难耐地扬起了白皙的脖颈,把那块被信息素染得绯红的腺体皮肤,更紧地贴向Alpha的唇。 林晚棠低下头。 不是急切的啃咬,是缓慢而近乎虔诚的含吮,用温热的舌尖抚过那处敏感的肌肤,感受着下方腺体激烈的跳动。 温芷晴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身体绷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她已经发不出什么有具体意义的音节了,可那声音依旧好听极了。 像月圆之夜,海面上浮起的妖呢喃的歌唱,被吸引了的旅人明知危险,却还是忍不住被她那破碎而潮湿的吟哦引诱,一步步走向那片越来越深的海。 林晚棠闭上眼睛,齿尖终于用力了。 不是暴烈的刺入,是缓慢的,近乎研磨的推进。 她能感觉到Omega薄而柔韧的腺体皮肤在她齿间一点一点地凹陷,最终被刺破。 如同用最钝的刀,温柔地切开最成熟的果实。 温芷晴在她怀里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背脊弯出一道近乎痛苦的优美弧线,像一张被拉满了的极漂亮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因极致的紧绷而微微战栗。 温芷晴的声音在齿尖刺入的瞬间变了调。 起初是短促的抽气,随即化作一阵破碎的颤音。 像是在推拒,又像是在哀求。 信息素涌出来了。 白松香的清冷被柑橘的甜暖裹挟着,从那一小道伤口灌进温芷晴的血管,顺着她的血液流遍全身,所过之处,每一寸皮肤都在轻轻颤栗,像被泡在温水里。 林晚棠没有立刻松开齿尖。 她含着那片愈发红l肿的皮肤,专心地让柑橘香的信息素持续而缓慢地注入。 温芷晴的身体开始更加剧烈地发抖。 太满了。 柑橘味的信息素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像要把Omega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浸透。 温芷晴本能地往前挣了一下,想要逃开快要让她溺毙的灼烫信息素。 但她没能逃开。 她才刚刚挪开一寸,腰间便被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 林晚棠没有用力,只是把她捞回来,按进自己怀里。 “不要走嘛。” Alpha的声音贴着Omega汗湿的耳廓,带着亲吻的湿意和诱哄般的温柔。 “过一会儿就好了。” 温芷晴便不再挣了。 腺体重新被温热的唇齿接纳,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令她战栗又安心的柑橘信息素,继续注入自己颤抖的身体。 怀中的Omega不再尝试逃跑,林晚棠又可以用手指继续触碰那一片温热潮润里了。 第一次标记的钝痛早已被潮水般反复涌来的快意淹没,温芷晴的的手已经揪不住布满褶皱的床单了,她连蜷起脚趾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美,也好脆弱。 林晚棠望着温芷晴失神的模样,模糊地想,这个Omega,从里到外,彻底是她的了。而自己,也同样完整地交付给了温芷晴。 她们不会再分开了。 “晚棠,太多了。” 温芷晴的声音碎在唇畔,分不清是求饶还是邀请。 林晚棠没有应。她的嘴唇只是从她后颈移开片刻,又顷刻覆上来。 这时候的Alpha,已经没有太多理智可言了。 温芷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也许没有哭,只是一直有什么从眼角不断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进鬓发,又被林晚棠的指尖轻轻抹去。 指尖的触感太温柔了,温柔到她的眼泪流得更凶。 可她的腺体,真的已经满到发胀,已经装不下了。 林晚棠终于稍稍清醒了。 怀里的Omega哭得太急了,Alpha的嘴唇轻柔地落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将那泪痕一点点吻干。 “好了,结束了。” 林晚棠哑声说,手臂将人环得更紧些,满是愧意:“下次,真的不会这样了。” 她还以为,自己的自制力是很好的,可以在标记时保持清醒与克制。 吻过泪痕后,林晚棠低头看去,温芷晴失神地躺在凌乱的床榻间。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唇色被反复亲吻磨得绯红,水光淋漓,还在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标记的热潮渐渐退去,只留下满室交融的信息素气息。 林晚棠侧躺着,将温芷晴虚虚拢在怀里,没有压到她,只是指尖一下下极轻地梳过她汗湿的长发。 Omega终于稍稍清醒了些。 “还好吗?” 林晚棠的唇几乎贴着温芷晴的耳廓,声音放得又低又柔。 温芷晴打了一下林晚棠的手,但没什么力气,像只是轻轻拂过。 “都溢出来了。” 她说着,声音又有些啜泣。 并不只是腺体。 “明天,你去换床单。” “好,我去换。” 林晚棠应下,手臂将人温柔地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蹭温芷晴的发顶。 静了会儿,她才又低声问:“需要帮你清洗吗?” 温芷晴摇了摇头,动作慢得几乎像在撒娇。 她没有睁眼,只是无意识地将脸朝林晚棠的颈窝里更深处埋了埋,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她太累了。 林晚棠轻轻帮温芷晴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睡姿,随后在她汗湿的发间落下一个吻:“睡吧。” 她伸手关掉了灯。 卧室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温芷晴却在这片静谧中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又有着黏糊的期待:“晚棠,明天还继续吗?” 林晚棠怔了片刻。 之后,她很谨慎地回答:“听你的。” 可心里却想着,今天确实让Omega累坏了,明天无论如何该让她好好休息。 “我还想要继续。” 温芷晴静默了几秒,声音轻得像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颤音:“这样完全标记后,每天再坚持标记,我们可以”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可很显然一旁温柔的Alpha根本没有领悟她话语间的意思,只是轻轻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倦懒的猫。 无奈之下,温芷晴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声音更轻了:“可以有小宝宝了。” 林晚棠轻抚着她后背的手,骤然停住了。 “有些太着急了吧,我们才新婚不久。” 林晚棠从未想过这么快就与温芷晴有孩子的事情。 她自己都未曾真切体会过被母亲全心爱着是怎样一种感受,那只是一种存在于概念中,却始终遥远模糊的温暖。 这念头让她本能地感到惶然,甚至觉得实在太不负责。 对自己,对那个可能到来的生命,都极其不负责。 林晚棠被温芷晴的话惊得睡意全无,分析后愈发觉得不可行。 不仅是对现在的自己能否成为一个合格母亲的深深怀疑,就连对温芷晴,她也无法想象。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生活中也时常显露出强势掌控欲的温总,该如何弯下腰去耐心应对一个柔软脆弱、需要无尽细腻呵护的小团子? “温芷晴,养一个孩子,和养奥利奥是两回事。” 林晚棠支起身体,在昏暗中认真看向身旁的人,认真与温芷晴讨论:“养孩子不是心血来潮的事情,要考虑的因素实在太多了。” “而且,我们也未必能成为负责的母亲啊。” 她说着,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掠过林深和时岑模糊的面容。 那些并不美好的具象回忆让她呼吸微滞,她倏地闭上了眼睛。 “晚棠,可我想和你有个生命的连结。” 温芷晴微微有些难过,她不知道林晚棠是真的不想要孩子,还是不想与自己生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口微微发涩。 也许学妹潜意识里,仍然为这段关系留好了退路。而一个孩子,在随时准备抽身的人看来,恐怕只是最沉重的负累与牵绊。 “以后会有的。” 林晚棠轻轻环住温芷晴的腰身,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但再等一等,好不好?等我们都比现在更成熟以后,也等你的身体养得更好些。” 她顿了顿,侧过脸,将吻落在温芷晴的发间,声音里透出一丝柔软而坦白的眷恋:“温芷晴,其实新婚的这段时间,我还是更想只和你在一起。” “我喜欢这种纯粹幸福的感觉,只有你和我,纯粹地在一起,不用分心想别的事情。” 温芷晴的身体在林晚棠怀中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弛下来。 她悄悄咬了下唇,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好哄,可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我也喜欢,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在一起。” 温芷晴偏过头,将脸重新埋进那片温热的颈窝,用嘴唇很轻很慢地啄吻着林晚棠的锁骨:“学妹,你过去缺少的爱,我都会补给你的。” “以后的岁岁年年,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她的腺体还充盈着林晚棠注入的信息素,微微地胀着,泛着酸麻。 可温芷晴却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拥有过的心安。 自从与林晚棠在一起后,她再也没有像离婚时那样失眠过。 只是第二天醒来,向来勤勉自律的温总,罕见地没有前往公司。 居家办公也未尝不可,温芷晴迷迷糊糊地想。 林晚棠醒得比温芷晴早些,在天光大亮以后,她终于看到了需要更换的床单的全貌。 她的目光微凝,随即移开,耳根有些发烫。 此时,温芷晴尝试起身,可仅仅只是稍微动了动腰,试图坐起,整个人便突兀地停滞住了。 还是很满。 早知道,昨夜应该听学妹的,当时应该先清理一下。 林晚棠侧过身,静静地看着身旁的Omega。 只见温芷晴整张脸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迅速漫开一片绯红,像是被朝霞染透的云,身体微微僵着,迟迟没能成功起身。 “怎么了?” 她很关切地问道。 可随着自己的询问,温芷晴脸上的绯红艳色似乎更深了些。 甚至由于自己过于专注的凝视,温芷晴缓缓别开了脸,嘴唇微张,但却什么都没说。 或许是实在受不了Alpha过于体贴的眼神,温芷晴终是轻声说道:“满的。” 林晚棠又看了一眼床单,心下终于了然。 她没有点破,只是倾身,一手轻轻环过温芷晴的肩背,另一只手稳妥地托住她的腿弯,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昨天,确实太久了。 温芷晴顺从地把头埋到林晚棠的锁骨,只露出微红的耳尖,就这样一路被公主抱进浴室。 只是,如若Alpha过于细致温柔,也是一件很坏的事情。 “现在看起来好些了。” “很干净了。” “只是还有些肿。” “我帮你涂些药膏好了。” 温热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软化了声音。 温芷晴只能将滚烫的额头抵在林晚棠微湿的肩头,咬着唇,压抑着细碎的呜咽,身体因那过于轻柔的触碰和细致的检视而难以抑制地轻颤。 等到终于被裹着柔软的浴巾带出浴室时,里面已是雾气弥漫,满地水光潋滟。 而向来勤勉的温总,在那一天,终究也没能实现她居家办公的计划。 对此,她的学妹,曾经的前妻,现在的妻子只是凑近了些,指尖细致地碰了碰那,再次确认过一遍后,无比认真地,带着如释重负的温柔低声确认道:“嗯,消肿了。” 第103章 戏服 温芷晴大概是娱乐圈里唯一一个嫂子瘾极大,却能被正主的粉丝百般容忍的Omega了。 没有办法,对于一个每一部戏都投资几亿,用真金白银对妻子事业表示大力支持的嫂子,每个粉丝都会选择闭着眼睛溺爱的。 甚至,在林晚棠还没有名声大噪时,就已经手握了数不清的高奢代言。 很明显,是嫂子在背后出的力。 对于这种用泼天富贵为老婆事业铺路的嫂子,粉丝除了跟着喊磕死我了,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对于林影后的同事们而言,如果能忽略掉剧组里一小部分不太对劲的细节的话,与她共事堪称完美体验。 最直观的好处是,凡有林晚棠在的剧组,预算和片酬总能比行业惯例高出非常可观的一大截。 当然,这通常伴随着投资人温芷晴女士的深切关怀,从剧组开机到日常探班,这位金主姐姐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妻子极其身边同事超乎寻常的关注。 但解决方式也非常简单。 只要在不经意间恭维林影后和温总真是佳偶天成,夸得天花乱坠,把这位温大小姐哄开心了,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当然,还要时刻谨记,在温总探班时,与林老师的距离务必保持在无比安全的社交范围内。 最后,还有最容易被忽视的一条。 在温总探班期间,如无十万火急之事,请勿在拍摄结束后敲响林影后休息室的门。 就比如现在。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入槽位,把走廊里嘈杂的人声和器材的碰撞声一并隔绝在外。 林晚棠正专注地解开戏服繁复的纽扣,打算换上自己的私服,可身后覆上了熟悉的温度,温芷晴的手臂已环了上来,掌心隔着薄薄衣料熨在她腰际。 “姐姐,等我先换好衣服。” 林晚棠声音有些哑,动作未停。 她脸上的戏妆还未卸,眉峰被勾勒得比平日更加英气锋利,眼尾那抹淡红的阴影,将她的眸子衬得深不见底,又亮得灼人。 “不公平。” 温芷晴的喘息声贴着她耳后响起,又轻又黏,像抱怨,又像撒娇。 Omega像一尾灵活又执拗的鱼,从林晚棠身后绕到身前,指尖抬起,指腹轻轻蹭过她眉尾那道被化妆师画出的锋利弧线。 “我喜欢你这样,” 温芷晴仰着脸看林晚棠,眼眸里水光潋滟,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与渴望:“像这样穿着戏服的样子,我想就这样开始。” Omega领口的扣子不知何时解开了两颗,锁骨一片惊艳的绯色,随着她略急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很难耐。因为感觉身体涌动着熟悉的燥热。 可她的学妹,她的Alpha,她的妻子,在这件事上却有种近乎刻板的仪式感,从来都是换好常服之后才开始。 林晚棠摇了摇头,带着不容商榷的温柔:“不行的,姐姐。” 戏服并不属于自己,是剧组的资产,虽然大概率也是温芷晴投资的。 但Alpha却过不了心里的界限,她想把工作和个人生活分开。 而在回家前在片场的休息室里,用唇齿与指尖去安抚怀中这具因为渴求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已经是Alpha极大的让步了。 “可你今天的戏份已经结束了啊。” 温芷晴的喘息声更急,带着潮湿的热意,喷洒在林晚棠颈侧肌肤上:“在我办公室里,我穿西装的时候,一开始不也是很规整吗?这些事,我都从来不在意的。” “甚至,当时桌上还摆着那么多文件,最后都散落了一地。那时候,你也没停。” 确实,纸张掉落在地毯上,林晚棠却连声音都听不到,只能听到温芷晴的声音。 也因如此,温芷晴的西装穿得更不长久,也比之前更奢靡了。 温芷晴的指尖不安分地滑进林晚棠微敞的戏服领口,触碰到里面常服的边缘,也触到脖颈骤然紧绷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l栗。 这是一身颇为雅致的月白道士服,衣袂飘洒,林晚棠穿上后,眉目间便多了几分不染尘烟的清冷仙气,好看得有些不近人情。 可温芷晴在探班时看到了如同谪仙般的学妹后,却奇异地点燃了某种反骨。 她觉得,这身象征着克制的衣裳,穿在学妹身上,分明就是在邀请她这个心术不正的妖孽,去撩拨,去触碰,去将那云端之人拉入这红尘情l热的泥沼里。 林晚棠的呼吸彻底乱了。 但最终,那身挺括的戏服还是被一丝不苟地叠放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棉质T恤和长裤。 她看向温芷晴,Omega的领口依旧微敞,锁骨泛着动人的红,漆黑的眼眸中是未得逞的,湿漉漉的不甘与更深的渴望。 林晚棠一只手仍握着温芷晴的手腕,另一只手却寻到她昂贵西裤的侧边,指尖摸索到冰凉的金属拉链。 被压在了沙发上,温芷晴模模糊糊地想,学妹成了影后,不如最初结婚时好哄了。 如若在从前第一次结婚时,自己去探班,学妹会同意穿着戏服来吗? 大概会同意的。 她这样想着,身体却难以控制地涌出更温热的潮意了。 Omega难堪地试图并拢l小腿,却无济于事。 休息室的门依旧锁着。 窗帘拉得很严实,外面的光只在帘布边缘镶了一道模糊的灰黄的边,大概已经黄昏了。 她们早已离开了沙发。 温芷晴靠在化妆台冰凉的边缘。 那件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不知何时已滑落,委顿在深色地毯上。 “没有西装了,现在公平了,省得温总再抱怨。” 林晚棠的声音贴着她汗湿的后颈响起。 温芷晴的丝质衬衫也有些褶皱,大概之后又要丢掉了。 后颈的腺体上,新鲜的齿痕覆着旧印,微微红l肿,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柑橘香的信息素很浓郁,靠近Omega腺体的位置,几乎比白松香还要馥郁。温芷晴想,大概是多余的信息素已经盛不下了。 她的学妹向来温柔得令人心颤。 只是,实在是太久了。 温芷晴意识涣散地想,这过于浓郁的信息素,大概也是自己的身体在无声地炫耀。 因为,Alpha的信息素装得很满,几乎要逸散出来。 她有属于自己的Alpha,信息素100%契合,还互相深爱着。 许久后,天光褪尽,休息室内只余一盏小灯晕开暖黄的光晕。 林晚棠用指尖捏着柔软的腺体阻隔贴,仔细地覆盖在温芷晴后颈腺体的皮肤上。 阻隔贴的边缘抚平,将温热的皮肤,交错的齿痕,以及其中满溢交融的信息素,温柔地包裹隔绝。 “好了。” 林晚棠温声说道。 温芷晴浑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一直微微紧绷的脊背终于彻底松弛,软软地陷进身后人的怀抱。 她的背,白得像一匹月光下的素缎,光滑而微凉。 此刻,上面却缀着星星点点的红痕,从肩胛蔓延,深浅不一,很是漂亮。 林晚棠小心地将温芷晴安置在沙发里,为她调整好靠枕的位置。 随后,她走向一旁的衣柜,指尖拨开整齐悬挂的衣架,目光柔和地掠过,认真思忖着哪一件自己的衣服,此刻最能与温芷晴相衬。 每当这种时候,温芷晴总是格外眷恋身披自己衣服的感觉。 甚至在此之前,林晚棠其实总能发现自己家里的衣柜里,衣物总是隔三岔五地丢失。 而且,大部分是贴身穿着的,质地柔软的款式。 起初,她只是归咎于自己记性不佳。她的衣服确实不少,而且越来越多,大部分也真不常穿,或许是混放在其他衣橱里了。 直到有一次,临近需要离家去外省拍戏的前几天,她发现衣物的丢失频率,忽然变得更高了些。 随即,一个模糊的猜测,带着温热的潮意,轻轻撞进了她的心口。 那天傍晚,温大总裁刚回到卧室,便被林影后轻轻牵着手,带到了敞开的衣柜前。 “温总,你看到我常穿的那件衬衫了吗?” 温芷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目光游移,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只是看着林晚棠,不肯说话。 “如果温大总裁也没有看到的话,大概是家里进小偷了吧。” 林晚棠伸手,轻轻环住了温芷晴的脖颈,将人带近了些:“不过,哪个小偷这样坏啊,专挑别人贴身的衣服。” 温芷晴下意识地想垂下头,却被林晚棠揽着脖颈,被迫仰着那张晕满艳色的脸。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眼前人含笑的眼。 可温大小姐自己曾经承诺过多次,不会对妻子说谎的。 她不说话,林晚棠也不迫她,只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静默等待着。 无声的等待,最是磨人。 “是我拿的。” 最终,温芷晴小声承认了。 “晚棠,你要离开那么久,抱着你的衣物我才能睡着。我不是故意要偷的,我只是太过想念你了。” 温芷晴极擅言辞,从很久之前林晚棠就发现了。 上一次的婚姻里,温芷晴总会用最尖锐的言语讽刺自己,这一次的婚姻里,温芷晴也会用最甜蜜的语言表露爱意。 林晚棠伸出手臂,环过温芷晴的肩背与腰身,将她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 “以后随姐姐拿。” 她贴着温芷晴的发丝,气息温热:“只是要记得提前告诉我,好不好?” 这似乎成了她们之间一个有些特别的开端。 自那以后,温芷晴便格外热衷于穿上林晚棠的衣物,尤其是在亲昵温存过后。 她总是懒洋洋地赖在床榻或沙发里,微微仰起脸,眼眸里漾着未散的水光,理所应当地指使着Alpha: “我没有力气了,学妹。” “你要帮我。” Omega总是这样说。 这时,林晚棠会纵容地起身,从衣柜里挑出衣服后再回到床边,轻柔地将Omega扶起,像打扮一个精致却慵懒的洋娃娃,细致地帮她套上袖子,整理衣领。 从绵长的回忆中抽身,林晚棠微微垂首,认真地帮温芷晴系好身前的最后一粒纽扣。 做完一切后,林晚棠依然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视线落在温芷晴脸上,看进那双半阖着的,带着倦懒媚意的眼睛。 温芷晴似乎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省了,只是微微动了动,更软地靠向她。 “学姐,再过两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你想要什么礼物呢?” 林晚棠的指尖轻轻卷着温芷晴的发梢,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温和:“我提前准备一下。” 温芷晴倚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迷蒙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学妹是在直接询问自己喜欢什么生日礼物。 从前,一直都是悄悄准备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林晚棠的怀里微微仰起脸。被水汽浸得湿润的眼眸全然睁着,眼尾那抹红晕尚未褪尽。 林晚棠心尖一软,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想要什么礼物都可以吗?” 温芷晴抬起手,指尖很轻地搭在林晚棠的手腕上,声音里带着诱人沉沦的蛊惑:“可不许耍赖。” 林晚棠被温芷晴眼尾那片惊心动魄的艳色晃得呼吸一滞,定了定神,才轻轻摇头:“是我能做到的才行。” Alpha想,如果学姐此刻指着窗外的夜空说要星星,她大概真的会感到为难。 她只是个俗世里的凡人,摘星揽月,实在力所不及。 温芷晴眼波流转,缓缓抬起的指尖朝自己勾了勾。 林晚棠小心地揽着温芷晴的腰身,顺从地低下头,将耳廓贴近。 温芷晴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痒酥酥的。 然而,当那低语的内容完全落入耳中后,林晚棠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她微微抬起身,拉开一点距离,漂亮的凤眸微微瞪大了。 “不行的,学姐。” “你再换一个吧。” 林晚棠不明白,为什么温芷晴会对戏服那么有执念。 眼眸中学妹的身影愈发小了,说明学妹离自己愈发远了。 温芷晴静默了几秒。 但很快,她又抬起眼,那眸子里的水色更浓,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伸手,却不是推拒,而是用指尖很轻描摹着林晚棠领口的边缘,声音低得像叹息,又像最缠绵的蛊惑: “真的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吗?” “可我就是想要这个。别的都不要。” 为什么学妹还是不肯呢。 明明自己那么想。 温芷晴本以为,在这样亲密的时刻,在彼此气息交融,毫无隔阂的时刻,提出任何要求都会被满足。 可Alpha竟然还是不同意。 自己所执着的,并不仅仅只是戏服。自己想要的,是那个闪闪发光的林晚棠,也是此刻这个温柔的学妹,是她的全部,毫无保留的全部。 后颈的腺体还在微微发胀,残留着被深刻标记后的酥l麻与满溢感。 Omega越想越觉得委屈。 她很生气,却又不舍得推开林晚棠,只得伸出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不许学妹再看向自己。 不许学妹看,不许再用那种温柔又坚决的眼神看自己。 林晚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温芷晴生气了,甚至身体都气得微微颤抖。 往常这个时候,缠绵的余温散去,温芷晴休息够了,便会懒洋洋地由她帮着收拾,然后一同回家。 可此时温芷晴遮着脸,不让自己看,也不起身。 林晚棠当然没办法丢下Omega独自离开。 Omega大约一片狼藉,恐怕新换的衣服也要浸l湿了,需要回家再换身衣服。 如若离了自己,这个别扭又委屈的Omega,大概会蜷在休息室里,又难过又慌张,不知该如何是好。 “姐姐,不要生气了。” 林晚棠低下头,声音又低又柔,带着认错的温软,唇几乎要碰到温芷晴挡着脸的手臂:“你生日这天,我全天陪着你。” “做什么都随你,好不好?” 手臂遮住面庞的瞬间,温芷晴已然后悔了。 看不到学妹的脸,她自己反而变得慌张。 万一学妹觉得麻烦,正好有了理由丢下她呢? 也许学妹会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反锁在休息室里,等自己承认了错误才肯放出来。 想到这里,温芷晴开始吓得微微发抖。 她只能咬住嘴唇,把那声快要溢出的呜l咽咽回去,但还是忍不住地发抖。 液体也留不住,开始慢慢往外流。 这时,林晚棠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却不是赌气亦或者愤怒,而是温柔的抚慰。 温芷晴无力地放下了遮住面容的手臂。 她的脸颊一片湿漉,泪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碎的水光,从泛红的眼尾蜿蜒而下,划过微微发烫的肌肤,最终没入汗湿的鬓角与散乱的发丝间。 林晚棠看着那满脸的泪痕,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她想,她的Omega大概是真的,真的,很想要那身戏服。都已经委屈着急到这个地步了。 可自己确实不想同意。 林晚棠担心,以后再演戏时,脑海里比台词先回忆起来的,会是温芷晴在她怀中为戏服而战l栗失l神的模样。 “对不起,学妹。” 温芷晴抿了抿依旧残留着湿意的唇,匆匆地道歉:“生日那天,能陪我已经很好了。” “别的都无所谓了。” 林晚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拭去温芷晴脸上那些交错的泪痕。 然后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温芷晴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脊背,把她整个人从凌乱的沙发间抱了起来。 温芷晴的手臂立刻缠上她的脖颈,十指在她后颈交扣。 “怎么哭得这样厉害。” 即使擦完了眼泪,温芷晴的眼眶还是又迅速湿润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林晚棠的颈窝里。 林晚棠腾不出手擦掉眼泪。 她只能微微偏过头,嘴唇贴着Omega的耳廓,无奈地叹息:“温总越来越爱流泪了。” 结婚以后,Omega似乎愈发娇气了。 婚后她明明见过温芷晴工作时候的样子,眉眼清冷,决策果决,签字的手从不会发抖。 可私下里面对自己时,除了各种各样黏人又磨人的小动作外,还时常流泪。 温芷晴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学妹的颈窝里,嘴唇贴上那道被自己泪水打湿的皮肤,舌尖轻轻探出,将那道泪痕缓缓舔去。 林晚棠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停顿片刻,她只能任由那道温热的舌l尖在她颈侧游走,抱着怀里这具还在轻轻发抖的身体,走出了弥漫着信息素的休息室。 温芷晴微微抬眼,再次看向那身折叠整齐的戏服,轻声叹了口气。 由于激烈的情绪起伏,回到家时,温芷晴已彻底脱了力。她几乎是任由林晚棠半扶半抱地挪进屋内,脚尖虚软地擦过地毯,最后被妥帖安置床上时,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 “往常这时候,温总不是总要缠着人继续么?” 林晚棠垂眸看着Omega,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丝:“今天怎么不说了?” 温芷晴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累得连摇头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如果再继续,怕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林晚棠起了逗弄的心思,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玩笑很恶劣。 但看着这样乖巧的温芷晴,她还是控制不住挑逗的坏心思。 “可我想要继续。” 她说着,指尖抬起,轻轻落在温芷晴后颈的阻隔贴边缘,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感受着下方皮肤细微的悸动,作势要将其揭开一个角。 温芷晴的身体在林晚棠指尖触碰到阻隔贴边缘的瞬间,剧l烈地抖了一下。 腺体,还是微胀的。 可今晚,原本就是自己对不起学妹。 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试图去阻拦,只是原本就瘫l软的身体骤然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更加柔顺地躺在那里。 “轻点。” 那声气音微弱得几乎破碎。 林晚棠原本只是开玩笑,可看到温芷晴的模样,倒真的想继续标记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牙齿隐隐发痒,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那枚微微凸起的阻隔贴。 但她还是忍住了。 林晚棠收回作势要撕开阻隔贴的手,转而轻轻抚上温芷晴汗湿的脸颊,用指腹摩挲着她发烫的皮肤,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带着歉意的安抚:“开玩笑的,不闹你了。” 但之后,令她们都没有想到的是,林晚棠正在拍摄的剧组,进度意外延期了。 原本,是能在温芷晴生日之前顺利杀青的。 延期后的戏份,拍摄地定在了遥远的东南海滨。 “没事的。” 温芷晴垂下眼,努力装作不在意:“还是工作要紧,生日年年都可以过的。” 毕竟,学妹是那样热爱拍戏。 而且往返一次,对学妹的精力消耗太大了。 她不想学妹受累。 温芷晴抬起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却在中途顿住,转为很轻地拉了拉林晚棠的袖口,又飞快地松开了。 她很努力地,终于忍住了没有落泪。 林晚棠沉默了片刻,帮温芷晴理了理额间的碎发。 “我会尽量回来的。” “真的不用。” 温芷晴说:“我过去找你就行了,一样的。” “不可以。” 林晚棠反驳得很快,几乎没等她说完。她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语气也沉了下来:“两边的气候不一样,你还是在北城好好休养吧,之前受伤伤了身体底子,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她很清楚自己的Omega的身体和豌豆公主也差不了多少。 吹阵风都可能着凉,娇贵得很。 “就算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视频通话。” 林晚棠认真地说道:“总之,你要待在北城。” 温芷晴不再反驳了。 Alpha认真的时候,自己就很难更改她的决定了。 分别的前夜,温芷晴终于将那些她偷藏的那些沾染着林晚棠气息的衣物,悉数搬了出来,堆放在床榻中央。 她要开始筑巢了。 林晚棠是第一次看到温芷晴筑巢。 她安静地站在门边,看着那个平日总是优雅矜贵的Omega,此刻跪坐在柔软的床铺上,背对着她,正极其专注地缓缓铺陈堆叠那些衣物。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温芷晴微微弓起的纤细背脊,和那双在布料间细致抚弄的,带着些许颤意的手。 “今天也需要标记。” 温芷晴终于将最后一件衣物整理妥帖,构筑的巢穴趋于完成。 她停下动作,缓缓回过头,望向一直静立在门边的林晚棠。 之后是一个异常漫长的标记过程。 温芷晴非常希望,自己的腺体里能存储Alpha足够多的信息素。 “已经很满了。” 林晚棠松开了齿间:“往常这时候,你都受不了了。” 温芷晴的后颈腺体周围皮肤因过度充血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绯红,信息素注入会让她发出努力压抑着的不成调的呜咽。 过度的刺激让她的指尖都在微微痉l挛。 但她依旧无意识地仰了仰脖子,将那片发红的腺体肌肤往Alpha的唇边送。 温芷晴不希望标记结束。 然而,林晚棠的唇齿已经彻底离开了。 她甚至稍稍退开了一些距离,用指腹很轻很轻地抚过那处齿痕,带来一阵战栗的刺痛。 “只是离开一段时间而已,很快会回来的。” 温芷晴小口喘息了一会儿,喘匀了气,才终于开口:“哪里是一段时间,明明很久。” “说不定,还会被哪个Omega拐走。” 她只是随口撒娇,可说出口时却真的有些害怕起来。 林晚棠闻言,简直拿温芷晴没有任何办法,心尖却软得一塌糊涂:“若说担心,还是我更担心温总被拐走吧。” “娱乐圈里光鲜亮丽的大明星那么多,说不定温总哪天就丢下我了。” 这个Alpha,简直是在污蔑自己。 温芷晴气得眼尾绯红更甚:“我才不会。” “我只喜欢过你一个Alpha,从始至终,也只拥有过你一个Alpha。” “我也是。” 林晚棠安静垂眸,目光落在温芷晴微微泛红的眼睑上:“我也只喜欢过你一个Omega,从始至终,也只拥有过你一个Omega。” “所以,我和温总都可以放心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温芷晴的颊边,将那点湿意拭去,又温柔地补充了一句。 “温总可以放心入睡了。” 她说着,随即伸手关掉了床头的灯,但另一只手仍安抚性地停留在温芷晴的脊背上,轻轻拍抚,以防这个Omega胡思乱想。 但不久后,Alpha的手被温芷晴捉住了,她将自己的指缝与Alpha的指缝贴合,是一个十指交握的姿势。 在这片静谧的黑暗中,她们一同沉沉睡去了。 只是天亮以后,温芷晴睁开眼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触手所及,唯有一片微凉的,还残留着褶皱的床单。 床上只剩下她,还有昨晚她用衣物搭建好的巢。 往常的这时,林晚棠会用温热的手臂将自己轻轻扶起,半抱半搂地带着仍迷迷糊糊的自己,慢慢走向浴室。 可眼下,只有她自己,和满室过于安静的晨光。 温芷晴缓了缓残留的眩晕与酸软,自己去了浴室。 在一片氤氲朦胧的水汽之中,她将脸埋进蜷起的膝盖,莫名地哭了出来。 生日一天天临近,又在无声的期待中,抵达了前夜。 零点将近,仅剩一小时。 可学妹并没有回来。 温芷晴有好几次,都想作为投资人对整个剧组施压,但最终还是止住了。 这并非因为温大小姐转了性子,学会了宽宏大量。只是因为温大小姐担心影响到林晚棠。 如若因为此事,所有人都知道林晚棠的妻子是一个因为生日就迁怒整个剧组的人,大概会在背后说林晚棠的闲话。 学妹在圈内的风评是那样好,自己不能毁掉。 温芷晴看着时间,已经不到一个小时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向了阳台,看向窗外的庭院。 远处花圃里,夏日的繁盛已悄然褪去,只剩下些耐寒的植物,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出沉默的轮廓。 她和学妹一起栽下的花,此时都已经谢了。只剩下些枝干挺立,在漂亮的路灯下投出伶仃的影子,在萧瑟的秋风中晃动着。 温芷晴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是第一次结婚时,无论是多么紧急的事情,学妹都会放下不管。 因为在那个时候的学妹心里,没有什么事情,会比她的生日更重要。 当时的学妹,甚至为了一直在北城陪伴自己,不会选择去稍远的剧组。 但那样的林晚棠,已经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是她自己,在那些混着猜忌与伤害的日日夜夜里,亲手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温柔到近乎愚蠢的学妹,给随意地丢弃了。 可即便如此,温芷晴却还是宁可那样温柔得傻气的学妹消失掉。 那样温柔的人在这样世上,会承受太多莫名的恶意。 她舍不得。 还是像现在这样更好些。 现在的学妹,温柔而强大,可以走到更远的地方。 也不会再如从前那样,会因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而承受太多伤害了。 夜风微凉,温芷晴抖了抖,忍不住还是流下了眼泪。 她为自己曾弄丢的过去而哭,也为眼前这个更加明亮而坚定的现在而哭。 哭到最后,温芷晴终于忍不住地思考一个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问题。 破镜重圆后的镜子,与从前的镜子,还是同一面镜子吗? 就算能找回所有碎片,重新粘合,那面镜子或许依然能照见容颜,可折射出的光影已经与从前全然不同了。 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到零点了。 温芷晴在栏杆边又站立了片刻,直到夜风将皮肤吹得冰凉。 可就在她走回卧室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响动。 她慌忙跑下楼梯,看到了已经走到客厅里的Alpha。 客厅里,林晚棠就站在那里,刚刚放下行李箱,正抬眼看向她,带着一身未散的夜气,和那双仿佛从未离开过的,温柔的眼睛。 怎能不为这样的林晚棠感到心动呢? 温芷晴望着她,像望着一个失而复得,不敢触碰的梦。 泪水滂沱。 她再也无法站在原地,几乎是踉跄着、带着全身的重量扑进林晚棠怀里。手臂紧紧环住Alpha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熟悉的肩窝。 滚烫的泪水汹涌不绝,迅速浸湿了单薄的衣料,将两人紧贴的锁骨肌肤晕染成一片湿润。 “温总都不问问我带了什么礼物吗?” 温芷晴在她肩头深吸一口气,很慢地止住了眼泪:“林影后能把自己带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那可不行。” 林晚棠笑了笑,带着一丝故作的惋惜:“要是这样,我特意准备的戏服,不是白费心思了?” 温芷晴整个人怔愣在了原地。 “和剧组的款式不太一样,但也是同一个设计师设计的。” “毕竟完全相同的话,我怕自己会很难入戏。” 说着,她打开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两件折叠齐整的戏服,手腕一抖,将它们轻轻铺展在沙发上。 道袍并非月白,而是一水的墨染烟青色。剪裁依旧飘逸,却比剧组那套更为修身,腰间同色深绦收束,襟口与袖缘用银线绣着疏落的暗纹。 而另一件,则是与之道服截然相反的,浓烈如火的绯红色长裙,衣料柔软垂坠,上面绣着繁复的金色暗纹,袖口与裙摆开得恣意,仿佛专为某种魅惑的舞姿而生。 那分明,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引诱过路旅人的妖精装束。 “温总这次该满意了吧。” 但温芷晴已经怔在原地,眼眸里只倒映着林晚棠一个人的影子。 她的笑容,她眼中细碎的光,她微微偏头的姿态。 除此之外,一片模糊。 那两件华美异常的戏服,仿佛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 温芷晴只在林晚棠说话时,才恍惚偏了偏头,看向铺在沙发上的戏服。 那惊心动魄的华美,只在她眼底停留了一瞬。 她没有走向沙发,没有去触碰那些华美的织物。 温芷晴只是径直走到林晚棠面前,仰起脸,闭上眼睛吻住了Alpha的唇。 很久之后,她们终于从衣帽间磨蹭回了卧室。 “小道士。” 温芷晴又亲了林晚棠一口,在Alpha的唇上留下湿润的亮痕。 林晚棠微微红了脸,觉得Omega实在很有演戏的天赋。 确实很像惑人的妖。 她身上的墨染烟青道袍依旧齐整。宽大的袖袍垂下,只在手腕处被随意挽起些许。 绯红长裙却凌乱地铺散在深色床单上,像一片散落的朱砂。 衬得白皙的皮肤触目惊心。 林晚棠的手从道袍宽大的袖中探出,指尖微凉,极缓地抚过温芷晴的后颈,引得Omega一阵细l颤。 后颈的腺体被标记时,温芷晴回眸,看着林晚棠身上的道袍只是边角微微有褶皱。 还是好不公平。 这衣服质量也差,就穿了一个晚上。 可信息素愈发浓郁,温芷晴也想不了太多了。 她只能发出一连串细弱的,带着泣l音的呜l咽,伸手努力去触碰林晚棠还在动着的手指。 已经可以了。 但却被墨染烟青道袍宽大垂落的袖口挡住了。 温芷晴徒劳地抓握了两下,掌心只攥住了绣着银线暗纹的衣袖。 第二日天光初透,温芷晴在朦胧的晨光中悠悠转醒,那个关于破镜重圆的念头,再次悄然浮上心头。 只是这一次,心间不再弥漫着昨日那般浓得化不开的怅惘。 她拥有两面镜子。 她拥有过一轮完满无缺的月光,也正拥有一片由月光碎片折射出的,更璀璨的星空。 这两面镜子,都曾真切地映照过她的悲喜,承载过她的凝视。 每一面镜子,都是自己拥有过最珍贵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 “生日快乐。” 她终于真实地听到了,心上人对她生日的恭祝。【..top】 【全文完结】 第104章 怀孕 近来,温芷晴隐约觉得,她的Alpha妻子,大概是在暗暗计划着和自己要一个宝宝了。 虽然Alpha没有告诉自己,也仍然不肯连续两天标记自己,总是保持至少一天的间隔。 但Omega已经发现了强有力支撑自己逻辑的证据。 因为她在家里发现了奶嘴。 它出现在客厅沙发靠垫的缝隙里,像是无意中掉落,温芷晴弯腰将它拾起。 是那种样式最为简约的安抚奶嘴,硅胶部分呈现出柔和的淡黄色,边缘光滑圆润。 她将它放在摊开的掌心,没有立刻合拢手指,只是垂眸,仔细地端详着。 很小,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却让温芷晴的指尖微微发麻。 她的学妹,在渴望一个她们共同的孩子。 甚至,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奶嘴。 温芷晴当然也渴望能和学妹拥有一个孩子,但却并不是必须有一个继承人的心态。 而是一种阴暗依赖的期盼。 她只是偏执地,近乎幼稚地认为,只要有一个流淌着她们两人血脉的小生命存在,学妹就真的彻底地,再也不会离开自己了。 温芷晴一直想要用孩子拴住林晚棠。 她自知,自己实在是个贪婪到骨子里的人。 先是企图用恋爱这根丝线牵住学妹,旋即仍感到不安,于是又试图用婚姻锻造的银链再加固一道,引之环绕学妹的足踝,然后又是永久标记,缠上学妹的手腕。 而到了现在,她竟犹嫌不足,又想用孩子把学妹栓得更紧一些。 这大概是最沉重也最温柔的锁链了。 她要以此,将林晚棠永远囚禁在她用爱欲与偏执筑成的最华丽的温柔乡里,再也,永远也不能逃脱。 却未料,她的囚徒,早已自愿走入这爱的囹圄。 学妹也想拥有一个孩子。 这场她原以为的单向束缚,逐渐变成心照不宣的双向奔赴。 温芷晴垂下眼眸,凝视着掌心那枚安静的淡黄色奶嘴。片刻后,她极其小心地、用双手将它捧起,走到卧室的床头柜前。 她轻轻地将奶嘴放在了台灯温暖光晕的边缘间,等待着拍完夜戏的学妹回家。 * 林晚棠最近感到一丝微妙的紧张。 她弄丢了一个安抚奶嘴。 事情源于一位编剧带来的新剧本。故事主角是位患有注意力缺陷的作家,角色还带有轻微的口欲期特征,习惯在沉浸创作时吮吸安抚奶嘴来帮助集中精神。 林晚棠被这个复杂而独特的角色深深吸引,如无意外,这将会是她接的下一部电影。 出于演员的职业习惯,她提前购买了几个安抚奶嘴,试图提前感受和模仿角色状态。 可是,自己刚拆封了一个奶嘴,努力尝试想将那个硅胶奶嘴放入口中时,手上陌生而稚嫩的触感让她立刻蹙眉放弃,因此最终还是放在了剧本上。 然而,那天当她回来以后,再次坐回书桌前时,剧本依旧,那枚淡黄色的柔软奶嘴,却不翼而飞了。 大概不会是温芷晴直接拿走的。 她和温芷晴一般在进入彼此的书房前,通常会提前知会一声。 因此,Omega未经告知便进来、并私自取走奶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林晚棠怀疑嫌疑犯是奥利奥。 奥利奥可以自由进出家里的任何一个房间。 奶牛猫在家里畅行无阻,趁自己不备在书房叼走个新鲜小玩意儿,听起来很符合它的作风。 一连几天,林晚棠利用工作间隙,将家中大大小小、高矮胖瘦的每一个花瓶都仔细找了个遍。 从玄关的素白瓷瓶到客厅的琉璃摆件,从书房青瓷笔筒到卧室水晶花插,她耐心地倾出每一瓶干燥的装饰花枝或清水,认真搜寻。 但仍旧一无所获。 或许,是彻底弄丢了吧。林晚棠这样想着,可心里还是隐隐不安。 这天夜晚,她回到卧室,终于看到了那个丢失多天的奶嘴。 温芷晴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沿,双腿并拢斜斜地搭在地毯上。 她身上穿着件真丝吊带睡裙,樱粉色的缎面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腻的光泽,紧紧贴服着身体起伏的曲线,衬得肩颈与锁骨愈发清晰白皙。 裙摆下延伸出的双腿光滑笔直,脚踝纤细。 此刻,她微微偏着头,几缕长发松散垂落,用指尖轻轻拨弄着床头柜上那枚淡黄色的奶嘴。 指尖绕着它光滑的边缘打转,推着它微微滚动,又勾回来。 听到林晚棠进来的脚步声,她拨弄的动作并未停止,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帘。 眸子里水色浓得化不开,眼波流转间,那水光便跟着轻轻一晃,晃出一片令人心尖发颤的潋滟。 “学妹,有什么想坦白的吗?” 温芷晴说着,极轻地笑了一下,缓缓起身。 Omega的手从奶嘴上移开,身体前倾,缓缓直起腰背。睡裙随之滑动,但仍然紧贴着她身体的曲线,从胸脯到腰腹。 只是随着起身的动作,裙摆晃动着落下,遮住了腿,只留一截白皙的脚踝露在外面,在深色地毯上显得格外纤细。 空气里,白松香信息素的气息无声浮动,愈发浓郁。 温芷晴缓步走到林晚棠面前,抬起手臂,微凉的手指地勾住了林晚棠的脖颈,指尖没入对方颈后的发梢。 她微微仰着脸,呼吸温热地拂过林晚棠的锁骨,目光自下而上地望进Alpha眼里,声音也几乎要把Alpha的骨头泡得酥软了:“为什么要悄悄准备呢。” 随着温芷晴仰头的动作,那身粉色睡裙的领口自然垂坠。 衣料异常顺服地贴合着身体的每一寸起伏,在胸口勾勒出毫无阻隔的曲线,随着温芷晴灼热的呼吸微微颤动。 顶端那一点微妙的轮廓,因悸动悄然变化,在丝缎下浮现出愈发清晰的形状。 温芷晴只穿了这件睡裙而已。 除此以外,再无其它。 周身尽是浓郁的白松香信息素,林晚棠很快就迷失在了温芷晴的蛊惑中。 她忘了Omega的质问,忘了奶嘴,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依循着本能与渴望,低头亲吻着那两片红润的唇。 温芷晴肩头那根吊带,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不知道是被扯下的,还是真丝布料本就过于柔软纤薄,承载不住这般厮磨。 肩颈处大片白皙的肌肤终于全然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段骤然展开的的绸缎。 Omega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充满了生命力的饱满曲线,在昏暗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丰盈。 林晚棠骤然想起了那个安抚奶嘴。 她终于清醒了。 “姐姐,是在哪里看到这个奶嘴的?” Alpha退回一步,微微闭上眼睛,像是不敢再看,又像是需要集中全部心神来抵抗那令人晕眩的蛊惑。 温芷晴不满地缠了上去,手臂如蛇般重新环上林晚棠的腰,温热的身躯贴近。 林晚棠能感觉到,自己衬衫的前襟,正被一种与布料截然不同的,更柔腻也更温软的触感完全填满。 肌肤的热度透过林晚棠单薄的衬衫面料传递过来,带着沐浴后湿润的香气和身体深处蒸腾着的暖热,贴在了林晚棠身上。 Alpha却被这过于直接的贴近逼迫得连连后退,脊背倏地撞上身后冰凉的木制门框,终于退无可退。 “学妹都不先回答我问的问题。” 温芷晴不满地轻哼,手臂仍环在她腰际,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衬衫下摆的边缘。 林晚棠伸手去捉Omega作乱的手,可闭着眼睛,伸出的手却反而被温芷晴捉去了。 她却不敢挣动,担心由于闭着眼睛,如果用力过大也许会伤到眼前的Omega。 温芷晴看到林晚棠的耳尖变得绯红,满意地又仰头呵了口气:“不乖,怎么还问我了。” “是因为我接下来要接的剧本。” 林晚棠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仍被温芷晴困在门框与怀抱之间,手腕还被对方握着,指尖传来温芷晴肌肤的微热。 温芷晴不为所动,林晚棠只能小声地补充道:“是人物设定,爱咬奶嘴的。” 这个当时让她觉得新颖有趣的设定,此刻在如此暧昧窘迫的情境下,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显得既荒唐而又无力。 一股强烈的后悔猛地涌上林晚棠的心头,自己为什么要买奶嘴呢? 这解释实在是有些荒谬。 可学妹从不会骗她。 空气凝滞了短短一瞬。 温芷晴微微仰起的脸还保持着贴近的姿态,温热的气息就拂在林晚棠的颈侧,可气息的节奏似乎乱了。 但温总不愧是温总,她极快地稳住了心神。 她非但没有松开环抱,反而将身体更紧更慢地贴了上去。 林晚棠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衬衫前襟所承受的,柔软丰盈的压力愈发大了。 衣料下的温热与起伏,存在感强烈得令人心尖发颤。 “我还以为,你想让我生个小宝宝呢。” 温芷晴说完,没有等林晚棠的回应,垂下头细密而温存的吻着林晚棠凸起的锁骨,缓缓地游移着。 林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安抚奶嘴的影像在混乱的思绪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唇舌带来的温热触感碾碎消散了。 她闭着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任由那细密的亲吻继续。 今天,是绝不能再标记温芷晴了。 此刻的温芷晴,信息素气息丰沛得如同熟透的深秋果实,身体呈现出的是一种全然接纳的柔软,是极易受孕的状态。 如若连续两天以上的标记,对她们这样匹配度极高的伴侣而言,怀孕几乎是一种必然。 片刻后,林晚棠被握住的手终于被温芷晴的手松开了。 她松了口气,想挣脱温芷晴的蛊惑,打算认真与此时过分勾人的Omega讲道理。 但在她即将睁开眼时,感受到自己的掌心的被温芷晴用手指涂上了一层湿意。 微热,又有些粘腻。 “学妹,不想吗?” 温芷晴的声音又响起了,近得像从她自己的胸腔里发出。 林晚棠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想。” 那层黏腻的液体还残留在掌心,正渐渐变凉,但林晚棠不明白为什么温芷晴会对孩子有如此深重的执念。 不过转念一想,大概因为温芷晴真的是豪门。 庞大的财产肯定要有人继承的。 她们就这样僵持在门框边,林晚棠感觉到Omega的体温似乎凉了些。 担心娇生惯养的温总着凉,她终于睁开眼睛,直接将身前那具开始微微发抖的身躯横抱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将她轻柔却不容反抗地安置回了柔软宽大的床榻中央。 “睡裙掉了。” 被妥帖地放回床上后,温芷晴似乎乖觉了许多,只是蜷在被子里,小声示意林晚棠为自己另拿一件睡衣。 林晚棠依言看向地毯,那件樱粉色的真丝睡裙正委顿在深色地毯上,丝缎上满是凌乱的褶皱,大概又要丢掉了。 由于自己和温芷晴的共同努力,温芷晴衣橱里那些昂贵娇柔的贴身衣物,损耗率居高不下,简直像是一次性消耗品。 “学妹,所以真的是因为剧本吗?” “我也感觉,是非常有趣的设定。” 温芷晴的目光飘向床头柜上那枚小小的奶嘴,再次轻声问道。她的语气平静,已经听不出太多情绪了。 “是啊。” Omega终于不再提起宝宝的事情,林晚棠终于舒了口气:“剧本都还在家里呢。” “嗯。” 温芷晴应了一声,目光却仍胶着在那枚奶嘴上。 片刻后,她微微侧过身,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林晚棠的手背,语气轻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好奇:“我想要看看,这个角色是怎么使用奶嘴的。” 她的Alpha还是这么温柔,这么容易心软。 温芷晴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温热的气息拂过林晚棠的耳廓:“学妹,总不能让我白白期待一晚上吧。” 林晚棠沉默了许久。 在无人之时,她都尚且没有真正尝试呢。 可她看着温芷晴微微泛红的眼眶,那里面水光又开始隐隐积聚,仿佛随时能汇成泪珠滚落下来。 她知道,那或许是几分真委屈,几分假伎俩,可偏偏每一次,她都对此毫无办法。 总不能真由着Omega哭,会对眼睛不好。 “别哭了。”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就一下。” 她转过身,走向床头柜,动作有些迟缓。 拿起那枚淡黄色奶嘴时,指尖传来硅胶特有的,微凉柔韧的触感。 她在床边坐下,背对着温芷晴停顿了几秒,仿佛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温芷晴也没有催促Alpha,只是躺在床上耐心等待着。 终于,林晚棠转过身,但闭着眼,像是要完成某个极其艰难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生疏和僵硬,将那个为婴儿设计的圆形硅胶奶嘴捏着许久。 最终,她还是试探性地放入了唇间。 成年Alpha的脸庞,与这稚气的物件形成了某种突兀又和谐的反差。 林晚棠没有真的吮吸,只是那样含着,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抖动着的阴影,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 这明明是剧本中角色用以解决感官需求的方式,可在温芷晴如有实质的目光笼罩下,却让她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窘迫。 即使半闭着眼,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温芷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Omega确实在看。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林晚棠微微鼓起的脸颊,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好可爱的林影后。 一个更原始,也更亲密的意象,不受控制地在温芷晴的脑海中浮现。 那被硅胶奶嘴占据的位置,或许更适合被另一种更温暖,更饱含生命滋养的弧度所填满。 若真能如此,她的学妹,沉溺在那般极致温软与滋养中的学妹,该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呢? 那时的学妹,一定会剥去此刻所有强撑的镇定,露出最原始、让她心魂都随之战栗的可爱姿态。 而自己,或许会感受到混合着轻微刺麻与饱胀暖意的奇异感觉。 她会不自觉地将人搂得更紧些,温暖地包裹着那时怀中无比可爱的Alpha。 温芷晴只是想想,指尖便忍不住微微蜷缩。 只是片刻,林晚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指尖捏着那枚硅胶奶嘴的边缘,将它从唇间取了出来。 奶嘴离开时,发出极轻的与唇齿脱离时的水渍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了。” 林晚棠的声音很小,再不复往日的温和,而是略显僵硬。 温芷晴听出来了,再多招惹一下,她的Alpha怕是真的要生气了,会彻底冷下脸不想理人。 温大小姐很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她乖觉地朝林晚棠的方向挪近了些,顺手将床上那枚碍事的奶嘴拂到地毯上,发出轻微的落地声。 但随即,她还是没忍住,仰起脸看向学妹,轻声逗她:“学妹演示得很认真呢。” 接着,她握住林晚棠那只微微发抖的手,将它拉过来,贴在自己腰间,然后倾身靠过去,将自己送入Alpha触手可及的怀里。 林晚棠的吻便落了下来。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用力,近乎凶狠地碾过温芷晴的唇瓣,吞噬了她喉咙里即将溢出的轻笑。 一吻结束,温芷晴感到自己的唇瓣在隐隐发麻,下唇的皮肤尤其能感受到一种被深深吮吸留下的饱满胀热感。 在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颤动间,都传来阵阵酥麻的微小刺痛。 生气了的学妹,像是属小狗的。 而且是那种刚睁开眼,路都走不稳,却非要用湿漉漉的鼻尖和没什么力气的啃咬来表达不满的小奶狗。 非但不让人害怕,反而让人心尖发软,忍不住想逗弄更多。 温芷晴后来回想起来,林影后接的这部电影成为了她最感激的一步电影。 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原因是,拍摄这部电影时,学妹似乎学会了更多的技巧。 她饰演的那位主角,为了应对感官的过度寻求与注意力的涣散,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来让自己专注。 而在长达数月的沉浸式拍摄里,林晚棠不自觉地沾染了角色的一些习惯。比如,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地啃噬。 不是咬,只是用齿尖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迷恋,反反复复,慢条斯理地碾过某处皮肤。 那感觉快意得很,是介于痛与痒之间的微妙压迫,是持续而湿热的碾磨,最终化作一片无声蔓延的,深入骨髓的酥与麻。 令人忍不住轻轻战栗,又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第二个原因,是学妹终于,亲口说了想要一个属于她们的孩子。 就是在那部电影圆满杀青之后的夜晚。 林晚棠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常,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远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感觉宝宝是很可爱的。” “有个小生命,确实会是件特别美好的事。” 林晚棠转过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地看进温芷晴眼里:“而且我有信心,我们可以养好她。” “学姐,可以吗?” 之后,那个夜晚变得无比混乱。 温馨的对话余音尚未散去,空气却先一步变得粘稠。 有了前车之鉴,她们很快回到了卧室。 林晚棠缓缓靠近,指尖很轻地拂过温芷晴的后颈,Omega顺从地仰起头,主动拨开了颈间的发丝,将后颈脆弱的腺体完全暴露。 但Alpha仍旧很耐心。 轻轻吻着温芷晴的嘴唇。 当林晚棠的唇终于离开她的嘴唇,一路留下湿热的痕迹,最终停留在那微微发烫的腺体上时,温芷晴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真的很想和学妹有个孩子,想了许久了。 面前的Alpha,再也逃不掉了。 “可以吗?” 林晚棠的声音微微发抖,灼热的气息喷在腺体的皮肤上。 温芷晴短促地应了一声。 刺破腺体皮肤的瞬间,柑橘香的信息素骤然浓郁起来。 这是一次很绵长的信息素注入。 同时,温芷晴的呼吸在林晚棠的指尖下骤然变得急促破碎。 温芷晴想唤她的学妹,却发不出声,只是断断续续地喘息着。 手指仍在不知疲倦地动着。 激起了另一重完全不同的快意。 “学妹” 温芷晴终于努力发出了细微的音节,断断续续地从红润的嘴唇逸散出。 手指的主人终于低下头,吻住了她仍在无助喘息着,微微张开的唇。 这个吻深沉而绵长,吞没了她所有来不及成形的呜咽与呼唤。 最终,林晚棠的指尖抚上温芷晴后颈那片濡湿的皮肤,小片皮肤微微鼓起,泛着动人的绯红。 Alpha小心地为Omega贴上了信息素阻隔贴。 腺体上还残留着细小的破口,贴上之后能保持洁净,避免触碰或感染。 这也是为了第二天Omega的出行考虑的,毕竟温大小姐第二天兴许还会去公司,总不能让那新鲜滚烫的标记无所顾忌地昭告天下。 只是现在贴上,也让腺体里的Alpha信息素更加难以逸散了。 不同于另一处,饱胀的滞涩感会在腺体里停滞许久。 自那夜之后,一连几个夜晚,她们都会进行标记。 当夜色渐浓,万籁俱寂,林晚棠便会很自然地靠近,手臂环过温芷晴的腰,将人带进怀里。 她的指尖总是先轻轻地抚过温芷晴后颈的皮肤,那里,前夜留下的微肿或许尚未完全消退,阻隔贴也才刚揭下不久,脆弱的腺体在接触指尖时会有些瑟缩。 温芷晴会在其中沉浮,意识半是清醒,半是朦胧。 偶尔,在一切尚未开始或已然结束的间隙,她会极轻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掌心熨帖着那片温热与宁静。 她期待有一个孩子,但也期待孩子降临地稍晚一些。 现在的每个夜晚,都让她无比迷恋。 又是一个夜晚在温存与倦怠中结束,林晚棠很轻地搂抱着她去了浴室。 最近,卧室里的地毯每天都会更换。 因为,每天的毯面上总不可避免地染着几处不规则湿黏痕迹。 之后,连续几日,温芷晴总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毫无预兆地陷入昏沉睡眠。 她是被一阵熟悉的敲门声惊醒的。 温芷晴睁开眼睛,怔愣了几秒,随后去打开了门。 总裁办公室门外站着的,是她的Alpha妻子。 大概是眉眼间未来得及收拢的困意太过明显,林晚棠的声音放轻了几分。 “抱歉,是吵到你了吗?” 往常,温芷晴这时大概早已醒了。 温芷晴轻轻摇了摇头。 林晚棠在电影杀青以后,时常会被温芷晴抱怨只会躲在书房里看剧本,从来不去找她。 “你拍戏的时候,我时常会去探班的。” 似乎无从辩驳。 但林晚棠只是觉得,自己过去大概率会影响温芷晴的工作。 她的Omega,在工作时是杀伐果决的温总,可每次自己贸然出现在那间象征着效率的总裁办公室,温芷晴就总忍不住要靠过来,索要一个拥抱或亲吻,喜欢林晚棠用指尖的温度将她缠绕。 以至于后来,总裁办公室里已经备好了与家里同款的,各式各样的指套。 “这几日的中午,你睡得比平时久些。”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温芷晴身上,一时难以从对方微绷的衬衫前襟处移开。 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不知是不是错觉。 Omega最上方那枚纽扣的边缘,布料被微微撑开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透出底下肌肤的一线温润光泽。 前襟的衣料被撑出圆润而柔和的弧,光影沿着流畅的曲线流淌、最终汇入腰间的收束。 轮廓比之往常并不十分突兀,却莫名带着一种悄然滋生的,丰腴的温柔。 晚上,林晚棠将一样东西轻轻放入温芷晴手中。 是试纸。 Alpha的动作温柔,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当她们一起看到那清晰无误的两道杠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还是让你的医疗团队过来一趟才行。” 林晚棠一边说,一边无措地反复轻吻温芷晴的额头,呼吸灼热而凌乱。 温芷晴反手握住林晚棠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明天吧。” 今晚,她只想和她的Alpha一起。 似乎,还有她们的宝宝。 温芷晴这样想着,另一只空闲的手已悄然滑下,指尖极轻极柔地,拂过了自己柔软的小腹。 宝宝的两位母亲,都在这里。 她抬眸看着身旁的Alpha,微微露出一个略显偏执的笑容。 她们有了孩子。 她终于将漂泊的月亮彻底锁在了自己的怀里。【..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