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怎么都不是人啊??》 1、Chapter 1【已修】 “鲱鱼,刚刚捕捞上岸的最新鲜的鲱鱼…” “绿青鳕,来自王国渔场的上等货…极佳品…” …… “让开,别站在这里碍事!” 潮湿的鱼腥味充斥着鼻腔,耳边挤满生涩怪异的腔调。站在摊位前的余真被身旁的人不耐烦地推搡到一边,脚下踩进一片滑腻。 她往下看。 脚下一片狼藉,腥气熏天。 满地剥下的鱼鳞连皮带血,混着分不清是鳕鱼还是鲱鱼的内脏,淌得到处皆是。 一个小渔村的近海鱼市。 简陋,拥挤,咸腥十足。 “上好的鳕鱼,只收您1罗朗,哈特太太。”对她有着不耐烦语气的青年在转身面对买主时,露出了一张英俊的脸,语气疏离克制。 勒克·拉斯穆森,拗口的名字,余真花费了近乎两周的时间,才鹦鹉学舌般学会了青年的名字,以及收养她的家庭,拉斯穆森一家人的全名。 勒克·拉斯穆森,拉斯穆森家的长子,一个坏脾气的青年。 不过也仅仅只是坏脾气而已。 余真非常轻松地想,比起她穿越前公司里满嘴喷x的无良上司,青年嘴上的刁难显得实在没什么杀伤力。 更何况。 大多数时间对方的“刁难”她都听不懂。 想到这里,余真又忍不住头秃。 这里的语言实在太过晦涩了,说好的穿越自带无障碍交流呢,为什么到她这里完全失效,还得自学。 余真表情沉重。 穿越前她只是个每天两点一线的穷苦社畜,没出过国,外语水平仅限于英语四级的程度。而现在,她穿越到了一个时代陌生的遥远国度,艰难地学着一堆拗口至极的“外语”,在满是金发碧眼的高大人堆里,显得无比瘦弱,矮小,营养不良。 “嘿,勒克,这不是你家那个被海浪卷上来的‘小海鼠’么!”这时,有人站在人群里,朝着摊贩上的勒克笑了一声,“我猜她是从南边偷渡过来的,那边有很多这种模样的人,像墨鱼墨汁一样染色的头发,还有鮟鱇鱼一样黄绿色的眼睛。” “……闭嘴吧安德斯,如果你不想被我揍一顿的话。”勒克冷着脸说。 被叫做‘安德斯’的青年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眼眸碧蓝,笑容轻佻。他没有理会朋友的警告,而是继续说:“你最好小心一点,勒克,最近的世道不太平。你难道没有发现最近王都那些派遣过来的骑士又增多了吗?说不定就是在搜捕她这样的‘小海鼠’。” “这话你可以尽情去吓唬别人,安德斯。”听了这话的勒克面色不变,瞥了一眼旁边盯着鱼摊有些呆的余真,手中刀锋闪了两下,鲑鱼的肚子便被剖开,斩段,“一个傻子,一只连话都说不清的瘦巴巴的海鼠,只有我母亲那种虔诚的信徒才会心生怜爱,把她带回家来。” “而且安德斯,你我都知道王都那些人想要的是什么。”勒克的眸光闪了闪说,“不是‘海鼠’,是海里的东西,那些藏在波涛下的……” 他无声动了动嘴皮,后半截话被隐秘吞下。 嗯… 王都。 应该是“王都”这个词没错。 一旁的余真边听边将宰好的鱼挑头去尾,把鲑鱼最为肥美丰腴的部分捡起打包,递给了摊位前挎着篮子的妇人。 她的罗法语学得勉强,只能在两人对话里断续捕捉到寥寥几个能懂的词。 比如王都,骑士。 又比如傻子,海鼠。 零星拼凑,余真半猜半蒙出两人对话的内容。王都发生了一些不太平的事情,王公贵族们都沸腾了起来,派遣骑士在四处寻找什么。 但肯定不会是在寻找她。 余真收拢视线,垂下眼借着旁边木盆里散着鱼鳞的水面,看自己的脸。 褐眼,棕黑发,脸庞瘦削。 因为常年在室内待着,肤色透着股被上班抽干精气的寡白,唇色浅淡。 这无疑是她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 虽然黑发褐眼的模样在这里有些特别,但也不是那么特别。这里也有一部分和她同样黑发深眸的人种。只不过比起那些本地人来说,她的面部轮廓没有那么锋利立体,柔和的一条线沿着额头到下颌,勾勒出骨子里的东方血脉。 不过余真不确定这个世界有没有“东方”,那个她真正的故乡。因为这个地方,实在有些超出常理。 将目光从木盆移向了鱼市摊位上那盏亮如灯泡的封闭式鱼油灯,余真面露古怪。 虽然已经见识过这里点歪的科技树,但每每看到,她还是忍不住陷入沉思,世界观重构。 眼前高高挂起,照亮鱼市摊位的鱼油灯,造型酷似她记忆里的煤油灯。初看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但细细看去,其中使用的燃料却并非煤油,而是一种从深海鱼类提内提炼出来的鱼油燃料。 深蓝的液体灌满半个玻璃肚瓶,却不触底,而是诡谲地悬浮在瓶肚中央。火光被深蓝液体向内包裹着燃烧,犹如水中烈火,发出近似白炽灯一样的偏蓝白光。 无论是燃烧方式还是照明时长。 都相当不科学。 余真怀疑自己穿到了什么不存在的平行魔法世界。 “好吧,只是开个玩笑。”安德斯耸了耸肩,蓝色眸子忽然看向鱼摊旁那抹瘦小可怜的身影,上前搭话说,“拉斯穆森家的小海鼠,你是在偷听我们讲话吗?” 余真充耳不闻。 青年见状,反而唇角扬起幅度,凑近说:“小海鼠,黑色皮毛的小海鼠,我知道你会说话,我听见过你的声音,在拉斯穆森夫人带着你和丹娜选购黑麦粉的时候。”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羽毛拂过他的耳尖,有着美妙的甘甜。 想到这里,青年蔚蓝色的眸子亮了又亮。 余真闻言抬眼看他,看了大概有一两秒的样子,对着人缓慢地蹦出一个单词:“……鲨…叉。” 安德斯:“什么?” 余真慢吞吞说:“你,鲨…叉。” 安德斯:“………” 这显然不是在夸赞他。 “哈。”一旁的勒克顿时畅快地嗤笑出来,“你要知道,海鼠可是会咬人的,安德斯。” “啧,一只牙尖嘴利的小海鼠。” 安德斯直起身,碧蓝的瞳孔此刻如同不远处的大海,澄澈却又琢磨不透。他看了余真好一会儿,才对自己的好友说:“不过我依旧很有兴趣,勒克,把她转给我怎么样?” 青年说:“200金尼。” 200金尼。 余真听到报价,下意识换算起来。 200金尼,也就是4000罗朗,400000铜士。 不菲的价格。 在这里一条3磅的黑面包也才9铜士,不足1罗朗。 没想到这条太阳鱼居然是条富鱼,还要出高价买她。余真很是惊讶,但很快便平静下来。 这桩生意是做不成的,她现在已经被拉斯穆森一家收养,以非常正式的名义。在海神像面前立誓,并且教会里进行了记名登记。 换而言之,现在的她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黑户,她拥有正式身份。 勒克闻言没说话,只是挑眉。 安德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挑眉继续说:“……你觉得不够?勒克,你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要知道一条经过王国渔场炼金术师们鉴定过的鱼种也才开价300金尼。” “但不是她。”勒克嗤笑道,“安德斯,收起你的心思,我可不想因为卖掉她,惹来我母亲的整日伤怀。” “拉斯穆森家还不至于养不起一只‘海鼠’。” 说完,灰发碧眼的高大青年瞥了眼身旁的人。 恰恰好,这时对方也抬着眼在看他。 瘦小,干瘪,营养不良的。 一只顺着洋流飘来的‘小海鼠’,一个不知道给他母亲灌了什么迷魂汤,千方百计要将她冠以‘拉斯穆森’姓氏的小偷。 还有这双令他厌恶的褐色眼睛。 永远承载着平静,无波无澜,嵌不进任何影子,就像他曾经遥遥见过的落在幽蓝海面的最后一丝昏黄,除了粼粼波光,什么都没有。 莫名的,勒克·拉斯穆森又开始烦躁了。 如同他的名字第一次被对方从口中被生涩咬出时那样。 心脏发麻,难以言喻。 … 果然这笔交易没能开始,就彻底宣告结束。 伴随安德斯恼怒地离开,余真也跟着勒克回到了位于渔村东海岸附近的拉斯穆森之家。 “……我们聚集于此,感谢海神赐予所享用的食物,愿光荣归于您,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1]” 餐桌上,余真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地跟着祷告。 虽然有些含糊,但一字未错。 这是目前为止,她学会且运用最熟练的罗法语长难句。 祷告完毕,和蔼的拉斯穆森太太开始分餐。 惯例的炖菜,以及存放了四天左右,瓷实到能够把人一面包给砸晕过去的酸种黑麦面包。 “………” 一看到黑面包,余真就感觉自己的腮帮子开始发酸了。 如果她是个土生土长的罗法人,她绝对不会对砸死人的黑麦面包有意见。但可悲的是,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华夏人,有着一个非常标准的华夏胃。 她对这地方的饮食评价只有两个字。 活着。 就着炖菜汤汁,余真味同嚼蜡地咽下一片黑麦面包,又捞了几块炖菜里的不知名的鱼肉,鼓囊囊地塞进嘴里,企图麻痹自己的味觉。 “……王都派遣出的骑士越来越多了,不只阿斯加德区,北边和南边也声势浩大。”餐桌另一端,拉斯穆森的一家之主,汉斯·拉斯穆森此刻也语气沉重,“官方渔区扩张得越来越厉害,说不定哪天就会蔓延到这里。” “王庭的船队,再加上贵族的私营,还有那些见缝插针的商队船……它们会像最贪婪的蝗虫一样啃噬掉所有近海和远海的鱼群,最后留下一点可怜的残羹来向我们要挟,收取那些高额渔税……” “你要尽早做好准备,勒克。” 汉斯·拉斯穆森看向自己年轻的长子,“我们需要尽快出趟远门,去浓雾区碰碰运气。王都的骑士不会白来,他们是王庭的猎犬,一定是嗅到了猎物的气息才会来到此处。” “我知道,父亲。”勒克点头,余光微不可查地扫过自己斜对面,坐在自己妹妹丹娜旁边,表情有些疑惑,困顿,接着发呆的人,停留片刻后说,“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做准备,渔船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维护,以应对那里的危机。还有适宜的天气,“风玫瑰”需要在最恰当的时机才会盛开,领航方位。” “你说的对,勒克。”汉斯很是欣慰地点头,“一切就按你说得办。” “……或许你们还遗忘了一件事。”这时,拉斯穆森太太忽然开口,“到时候带上余,让她和你们一起去浓雾区。她会为你们带来好运,让拉斯穆森家的船只避开一切厄运和灾难。” “……你是在开玩笑母亲。”勒克瞬间变了脸,“带上一只‘海老鼠’去浓雾区猎鱼,这和带着一只软耳羊去狼窝有什么区别?” “……余现在是你的妹妹,勒克!”拉斯穆森太太低下声音,“你应该对她好一点,说不定以后…” “我的妹妹只有丹娜……” 和谐的用餐气氛被瞬间打破,而身为风暴中心的余真,此刻还在努力翻译听到的对话信息。 汉斯大叔:“……王都骑士…渔区……准备…出海……” 勒克:“…渔船…天气……海鼠!” 妮娜阿姨:“……余……妹妹…” 余真:“………” 糟糕,这段三人听力对她来说有点太难了。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左右,餐桌上的争吵逐渐回归沉寂,一家之主的汉斯作出决策:“还有两周的时间,这段时间内让勒克先带着余去近海区试试,如果她真像妮娜你说的那样,我和勒克会带她去浓雾区。” “但如果她并没有受到深海的祝福,那就让她好好待在岸上。” “………” 沉默半晌,勒克压着声冷漠道,“如果她不能令我满意,我不会让一个累赘上我的船。”【..top】 2、Chapter 2【已修】 “……穿上这个,余。” 第二天早上,第一缕晨曦刚刚照亮东海岸,余真就已经梳洗好,被拉斯穆森家的次女丹娜拉到了她的木质衣柜前。 “今天你要去近海,虽然那里的海水腐蚀程度没有那么厉害,但只穿长裙的话,绝对会让你吃上海水的大亏。” 余真看着少女递来的衣物,还算细软的棉布有些发白,这是她来到拉斯穆森家后,少女分给她的两套衣物中的一套。 虽然她比少女长了7岁左右,但身高和身型却差对方一截。于是少女合体的长裙到了她这里直接成了拖地裙,好在妮娜阿姨及时给她裁剪了部分,才避免了她整日和长裙战斗的困境。 “……这是我按照勒克的马裤样式改的,没什么款式,不过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短裤,毕竟它短了那么一大截。”丹娜说道。 虽然余真只听懂了对方说的一部分意思,但也大差不差。她先是一愣,然后立马朝少女竖起大拇指说:“丹娜,天才!” 这简直是跨时代的创造,天知道一条贴身的,能打底的分叉短裤在这里有多么难得…她自带的现代贴身衣物已经成绝版物品了。 丹娜被这直白的夸赞夸得唇角高扬,话也多了起来:“算你识货!我的缝纫技巧可是整个渔村最厉害的,如果以后你有需要…” 她说了一半停嘴。 她突然想起了余的那些衣服,样式实在太古怪了,看起来简直就像是… 鱼种的尾巴。 那种东西,她可不会做。 余真听不见少女的腹诽,捧场地海豹式鼓掌。 丹娜见状,忽然心口一松,觉得自己哥哥口中那个‘海鼠’的称号,其实有点写实。 可爱的,毛茸茸的,会整日漂浮在海面上,懒洋洋地随浪漂流的生物,可不就是眼前余的模样么。 她不可能是鱼种。 丹娜想,鱼种可不会说话。 “……真是搞不懂为什么母亲非要让你上船。”丹娜忍不住呢喃一句,然后又反应过来,催促说,“快换上,不然就赶不上出海的时间了。” * 依旧是稍软的棉布衬裙打底,余真将丹娜改良的短马裤叠穿在了裙布下。再接着是打底衬衫,衬衫上层套上毛呢短袖上衣,最后是一条由某种不知名皮质鞣制成的防水围裙。 收拾完毕,她走出房间,迎头碰上等在门口处的勒克。青年穿着条深棕色马裤,一件麻色衬衫,脚下是一双有着蜡质质感的皮质筒靴,轮廓英俊。 但余真没能欣赏对方的英俊,她的注意力放在了那双筒靴上,觉得上面隐隐泛出的深蓝,和鱼油灯里的深蓝有些相似。 “……你在看什么。”勒克冷淡开口。 这句话足够简单,余真听懂了,回答说:“……你…的鞋子。” “………” 她说完,勒克的唇角突兀地沉下,再没有丝毫等她的意思,转身就走。 “………” 毛病。 余真盯着男人渐远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跟上去。 穿多了走路确实费劲。 * 等余真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鱼港码头已是热闹非凡。各家各户的捕鱼船一条挨着一条,占据码头大半。 余真很快找到了属于拉斯穆森家的船。 一条系停在码头木头栈道最外端的浅蓝海面上,近20腕尺长的近海小艇。 勒克站立在船体中位处,由下及上地看着她,略微挑眉,却没有半点帮忙的意思。 “………” 真是有够幼稚的。 余真呵呵一笑,为自己有这样的一个“老板”哀悼了半秒,然后走到距离木质栈道边缘一段,距离船头大概还有不到半米的位置,目测两者间的高度。再然后,迎着勒克讥讽的目光,在海面碎金色的浮光掠影下,余真果断拎起碍事的裙摆,“哒哒”几步纵身一跳! “咚!” 上翘的船身一阵晃荡。 余真安全落地,勒克表情有瞬间的空白。 “………” 等他反应过来,一股不敢置信的恼怒和隐秘的不甘同时呛上了他的喉管。勒克喉咙发紧地盯着跳上船的余真,碧绿的眸子沉了又沉,最后只压着嗓音威胁道:“……再用跳的,我就把你丢进海里,让你成为真正的海鼠。” “噢。” 余真也不管听没听懂,抖了抖被拎乱的裙摆,一边点头,一边快速地给自己找了个好位置,一根横在她身后的支撑龙骨,一副长在那里了的咸鱼表情。 勒克:“………” 他究竟是为什么要答应带她出海,他脑子中海鼠毒了吗? 坐稳后,余真打量起船体结构。 中间是根挂着帆面的主桅,船侧有一些悬挂鱼篓。船体中空,船底铺着一层同样看不出材质的蜡质防水皮具。最奇怪的是,船尾的地方,有一个类火炉似的装置,后端连接着一个不大的尾轮。 沉黑色,泛着似金属又似釉质的光泽。 余真一眼就看出,这东西显然又是这个时代的某种黑科技,那个炉子一样的装置,应该就是这搜近海艇的动力装置。 原来不是把她抓来当划桨工的。 余真松了口气。 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勒克用轻视的目光扫过她:“别妄想你能碰这些东西,如果要派上用场,你只会出现在渔网里。” “轰轰——” 下一秒,青年刻薄的话语连同火焰的热浪,随着炉火燃烧铺陈开来。余真对此充耳不闻,只是眼神奇异地看着拉开封口炉口,看着里面那团悬浮的深蓝燃料。 尾轮开始转动。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直至驶离出一段距离后,余真才回头看向后方变得模糊的渔港码头。热闹已然远去,蔚蓝海面上,只剩下船上的她和勒克。 看着异常平静的海面,余真忽然冒出些许恐惧。 对于海洋,她唯一的了解途径是在现代看过的那些海洋纪录片,海上灾难电影,又或者海中大逃杀。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不生出些联想。 不过这种恐惧的情绪没冒出几分钟,就被余真硬生生摁了下去。 她晕船了。 身为土生土长的陆地人,余真这辈子极少坐船,更别说是这种结构原始,驾驶粗犷,驱动源奇葩的异世界捕鱼船。 “………呕。” 半个身子耷拉在船边上,余真吐得昏天黑地。一边,勒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实际上根本不需要去到近海验证,他随时随地都可以给出关于“海神祝福”的答案。她不可能是神赐者,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大胆妄为的骗子,一个欺瞒他母亲信仰的不敬者。 渔船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火炉里幽蓝色的火焰开始变得黯淡,尾轮也渐渐停缓,大有熄火停靠的架势。 “……瞧啊,这不是我们的天才猎手勒克么,原来天才驾驶的船只也有熄火的一天?这可真是稀奇。” “哈哈哈哈,你看,他船上居然还有个会晕船的白痴……” 这时,一阵阴阳怪气的嘲笑突如其来。 两条稍小一些的渔船不知何时从后方包围了过来,围着他们,仿佛炫耀一般不断绕圈。 “………” 好熟悉的场面。 原来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鬼火杀马特。 余真晕乎乎地看着两条渔船上的少年人靠近,言语挑衅间,她趴在船边吐得更凶了。 好晕。 海面在荡,耳边的各种声音和光色也在荡。 “……滚…不想被我沉到海底就尽早滚开。” 模糊间她听到勒克冷冰冰的开口,比起之前显得格外阴沉,嘶嘶嘶,像是水下之蛇在吐出毒信。 “……喂…勒…勒克,别以为这样我们会被你吓到,今天被我们逮到,一定要你好看!” “马尔斯,快让沃斯老大过来,告诉他我们堵到勒克这阴险的家伙了!” 余真勉强抬头,看到两个被吓到结巴的少年硬撑着朝更后方位置摇人。见情况似乎不妙,她勉强虚着眼睛,迎着越发刺眼的海上日光问:“……我们…不…离开…吗?” 这人脑子不清醒,但她还醒着。 勒克闻言,逆着光垂眼看她,唇动了下。 余真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勒克,如果不想在你女人面前丢脸的话,跟我下海比划,不然我就撞沉你的船,让你和你的黑毛小海鼠去海里亲热…” 接着,余真听到一声来自后方的粗鲁嗓门,船尾紧跟着被猛地一撞。 嗡——!! 余真被撞得耳朵轰鸣,眼冒金星。 “扑通、扑通!” 再来就是接连扎入水里的声音,等余真缓过来,四下环顾的时候,海面上早已经没了人影,只剩下两条杀马特捕鱼船空荡荡地围截在旁边,海面微荡。 * 一分钟,五分钟,又或者十分钟。 时间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变得焦灼,模糊不清。 被落下的余真只能靠在船边,拢紧了腰上挂着的一串肿胀漂白,鱼腥十足的充气鱼泡“救生圈”,神思晕眩地看水下浮潜上来的鱼类吞吃她吐出的东西。 那密密麻麻,一张张张开又闭合,仿佛永不满足的鱼口,看久了竟然让她产生出一种怪异的、被盯着的感觉。 有视线粘黏在她身上,令她背脊发寒。 是勒克吗?还是其他人? 又或者是什么海里的东西… 余真勉强镇定地侧目,循着直觉看向让她觉得被盯着的方向,那条围堵在侧的杀马特黄毛的船。 那是条没什么特别的旧船,上面到处堆着像钓竿,拖网,鱼篓之类的物品,杂乱不堪。唯一让她注意的地方,是那上翘的船头上,隐秘难窥的地方,一滩奇异的阴影似在那里,微微颤动。 阴影? 她一愣,更加用力地聚焦去看。 只见那滩阴影紧紧黏在船头,像是和船板融为一体,又古怪扭曲地蜿蜒。 余真努力保持视线集中,却还是难以分辨那些延伸的影子究竟是自己的错视,还是渔网和骨钉交错出的异影,又或者那里真的存在某种怪异之物。 直到海面一层低浪无声涌起,冰凉的海风忽然将那条船推动,调转半圈。那伏蛰船头的阴影终于现身在日光下,露出真容。 一只被根根铁钉钉在船头的丑章鱼。【..top】 3、Chapter 3【已修】 也许不一定是章鱼,也可能是什么多头海带成精之类的。 余真不是很确定地想。 它长得实在太奇特了。 头和躯干没有明显的分界线,混作混沌的一团。深黑,又或者是深紫,那些覆盖在半身表皮上的细鳞像是被火烧过,颜色浑浊得称得上丑陋。应该是湿滑饱满耳鳍和触手如今也干干瘪瘪的,看起来就快要脱尽体内最后一丝水分般,无力又灰白地被死死钉在船板上,死气沉沉。 余真还闻到了一股强烈的海鲜暴晒的腐腥味,那刺鼻的气味,让她忍不住皱眉。 已经死掉了吗? 余真看着那滩死气的章鱼,以为先前的异动是她被晒出来的错觉。她准备转眼,重新咸鱼躺平,一抹深蓝却突然闯入她的视线。 一汪出乎意料的,极深的蓝。 像是汲取体内全部的水液去滋养,以至于在那方寸之地养出了世界上最小也最浓蓝的海。暗蓝的海体藏在丑陋的皮肤下,此刻露出一线,无声无息地看着她,似乎在求救,又似乎在流泪。 ……还是活的。 看着那对蓝眼睛,余真动了恻隐之心。 这看起来是一只比她还倒霉,还要孤立无援的家伙,被人残忍地钉在船头折磨,除了沉默之外,只能生不如死地等待死亡降临。 略微思索两秒,余真做出了行动。 她先是目测了下自己和章鱼之间的距离,然后缓慢撑起身,从船里摸出之前看到的船桨。虽然安装了黑科技,但渔船上依旧留有备用桨,以应不时之需。 拿起船桨,余真掂了掂。 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作的船桨,拿在手上重量颇为轻巧。余真把它当棍使,调了个方向,握住桨板所在的一段,将另一端伸向那条杀马特船侧。 手腕扭转,余真把一头绞进了船身挂着的渔网里。接着又借着水面的浮力,缓缓将两条船的距离缩短。 直到伸手差不多可以够到对方船头的距离,她将才把船桨用一只腿压住,以固定两船距离,自己则是探出去救鱼。 只是手伸到一半,余真突然停住,再次打量那只章鱼。 那双可怜的蓝眼睛一直在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汪蓝比之前似乎大了一些。偶尔完全显露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像只小狗。 “……我对这片海里的东西不了解,不过我看过纪录片,里面说海里那些长得怪模怪样的鱼通常有毒。”余真还算清醒,没有因为同情心泛滥就忘记重点,她自言自语地对着眼前这条丑“章鱼”说,“我会帮你,前提是我不会被你可能藏起来的毒刺扎伤。” 说完,她先是撕下裙摆边缘的一层,在另一支船桨握把顶端套了个活结,又将身上那件足够厚实的蜡质防水围裙解下,用做防具挡在面前。做好准备工作后,余真才小心翼翼地伸长船桨,以上方的活结去试图套住“章鱼”,尝试帮它解脱。 但它实在太凄惨干巴了。 打出的活结每每挂上那些微微炸起的干枯鳞甲,便像是刮过一个不规则的风干海胆,挂一次,那些鳞甲就被剥落一串,细细碎碎的落下,像是小狗浑浊的眼泪。 “………” 余真不敢动了,看着那些被她刮掉,落在海面上灰扑扑的眼泪呆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另找他法。她转变策略,干脆去套那些锈迹斑斑,深钉在船头上的狰狞铁钉。 那些钉入触手的钉子连带血肉,穿透得极深,看起来绝不是柔软的布料可以撼动的。但来都来了,余真本着试一试的心情,用活口套上了那些凸起的锈钉,用力一拉! 出乎意料,在她简单的活结一套一拉间,锈钉便像是虚有其表的朽烂木头般,瞬间摇摇欲坠。 余真干脆利落地拔下了第一颗钉子,看着它无声坠入海中。 同时,第一条干瘪灰白的触手也摆脱了铁钉的残酷禁锢,悬垂入水。 这是一条看着和其他触手有些不同的存在。它匀称而长,弯曲的末端呈勾起的匙状。上面没有鳞片覆盖,只有一层薄透的皮肤。但因为失水过久,这层皮肤现在紧紧皱缩着,透出其下一阵阵薄弱的脉动。 果然大力出奇迹! 余真精神一振,又见这条章鱼并没有攻击或者朝她喷毒的迹象,反而更加乖巧地挂在那里,期艾等着她的解救。更觉得这东西虽然长得怪,但个性温和,是条值得怜爱的丑鱼。 余真干脆一鼓作气,几下就把剩余锈钉一通拔落,毫不拖沓。 “……扑通。” 随着最后的一枚铁钉掉落,像是慢镜头回放一般,挂在船头的“章鱼”终于摆脱了这令它无比痛苦的桎梏,整个掉进海里,不见踪影。 看着水面逐渐平静下去的水花,余真又晕乎乎躺回了船上。 拯救“章鱼”的好心举动并没有让她的晕船症有所减轻,相反因为绷紧神经的蓦然松懈,晕眩如同狂风暴雨,再度席卷而来。 “呕……” 趴在船边,已经吐无可吐的余真感觉自己快要升天了。她脸色发白,耳腔里响起因为眩晕而产产生的连带耳鸣。 不仅是耳鸣,她甚至出现了幻听,以及幻视。 就在一瞬间里,余真看见四周的海面毫无预兆,如同被煮沸滚汤一样剧烈翻涌起来。原本在她附近抢食的鱼群此刻也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恐怖即将来临的征兆般,争相远离她的所在之船。 下一秒,余真听见了某种高频的音调,像金属质感的嘶吼,又像深海的水流穿过某种腔体发出的回声。但这种声音只持续了几秒钟的时间,继而出现的是另外一种,频次极快的振翅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撕破深海,朝她所在的方向而来…… 一时间,各种关于深海巨兽,怪物,又或者水中浩劫的联想蜂拥而至,将余真顷刻裹挟。 她难以遏制地心跳飙升,紧盯一处,未知恐惧让她手脚瞬间冰冷。 只见前方不远处水花越炸越大,一个巨大的喷发式的浪潮骤然形成。 浪潮的掀起的涟漪如此狂暴,轻易就将另外两条船瞬间席卷一空,只剩下她的船停在中央纹丝不动。 ……这是她臆想出的幻觉吗?还是说她其实快要死了?或者她早已经死去? 余真脑中一片空白,她再次闻到了一股水腥气。浓烈的生腥像是从海底深沟里千年万年堆积的淤泥里裹挟而出,无比的阴冷腥湿。 要逃跑才行…… 动起来…快动起来… 求生本能催促余真做出行动,催促她去烧燃船尾的动力火炉,开动船身,驾驶这艘渔船逃离这波涛诡谲的大海。 但当她真正想要行动时,才发现一切只是徒劳。 她手脚发麻,软的像条被冲上岸的无骨鱼,调动不出一点力气。她能做的只有睁着眼,呆在原地,呆在船上,看着前方愈发狂暴的异潮,动弹不得。 “噗。” 激荡的海面被刺破。 “噗。” 深黑的阴影浮潜上来。 “噗…” 余真愣住。 这一秒再没什么沸腾的海面,怪异的声音和滔天的巨浪,连那两条应该被卷走消失的船也照旧停在原地。 一切幻象轰然崩塌。 一切都是原样。 除了她面前多出来的东西。 一只漂浮在水面上,灰白触手伸展,鳞片坑洼的“小狗”。 一条可怜的蓝眼睛章鱼。 * “……嗬嗬……勒克…你这个拉斯穆森家的杂种……” 另一处冰冷海水中,沃斯老大被人用韧性的水草缠绕在脖颈上,青筋涨紧。他想要摆脱背后的钳制,但后者在入水之后,变得如同鱼种一样邪恶,狡诈,难以捉摸。 他使出浑身解数,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对方的钳制,反而在那双手没他一半臂粗的小白脸手上,吃够苦头。 男人越想越憋,愤怒让他极力挣扎。 但是越挣扎,钳住他的力道便越是收紧。很快,沃斯产生了畏惧。他觉得和他搏斗的家伙根本不是人类,而是条恐怖的深海巨蛇。 越是反抗,那环绕在他脖子上的死亡缠绞便越是兴奋。 “……该死的……马尔斯……鲁内……你们两个废物…!!” 彻底慌了的沃斯沙哑着声音求援,他高呼手下小弟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嗬…不……勒克…你不能……杀我,我父亲……在子爵大人那里当差……杀了你会…变成罪人,想想…船上的女人…你养的那只…可爱海鼠…” 沃斯试图用能想到的一切,比如他父亲攀附上的那位子爵,那些高高在上的阁下们,或者那条船上的黑发女人来为自己开脱,却不想他的话像是触到了青年的禁忌,缠绞在颈上的力道猛地一勒,差点勒断他的脖颈,让他直接咽气。 “……她是我的……嘶嘶…你最好管住你的眼睛和舌头…或者被我挖出来…嘶嘶……” 沃斯被勒得直翻白眼,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觉得那些话音都变成了海中毒蛇的嘶嘶,在他耳中噩梦般徘徊。 嘶嘶。 嘶嘶。 毒蛇口吐恶语,沃斯脸上也逐渐失去血色。 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在勒克这个青眼杂种手上的时候,缠在他脖子上的死神突然松了手,并且瞬间消失在了水底。 “嗬嗬……嗬嗬……” 失去钳制的沃斯立马扎出水面,疯狂呼吸几口后,攀住身边的渔船连滚带爬地翻了上去,躺在上面浑身发抖。 “老大!!沃斯老大!!” 这时水里两名刚才没影的小弟突然冒头,不等他的怒火发作,两人就从水里惊恐地也爬上了船,朝着一个方向无比哆哆嗦嗦喊道,“……是鱼种!深海区的鱼种出现了!”【..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