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白月光和替身都疯了》
1. 引子·忘川渡
我总是梦到一副画。
画卷铺陈开来,纸上是凤阁龙楼、绮殿千寻。那画里有琳琅繁华的街市,腰肢轻软的胡姬,有驼铃悠悠自西域古道踏着朝阳而来,坊市开启,钟鼓齐鸣。人间烟火氤氲缭绕,庄严恢宏而不市井。
我有时还梦见一个人,仙人之姿,风雅出尘。他拢袖执笔指尖如玉,挥毫泼墨间笔尖落处,便晕染出一整个水墨人间。
后来我知道,那是长安。
这纸上长安,大概也是仙人的画作,画仿佛是活的,生生不息的力量,要将人吸进画中,而眼前世事,尽皆一场大梦不愿醒。
我觉得这画和这仙人和我必有脱不开的关联,期待又觉有趣。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身边一切还是毫无变化,我才想明白,那显然是不可能的,活久了就会产生臆想,这不过是我寂寥之余做的黄粱一梦,何必记挂心里。
因为我甚至算不上一个人,我仅仅是一条河而已。
-
逢魔时分,天边残阳如血。
连通阴阳的无边长河两岸,生长着漫山遍野的诡异红花。妖冶的红花张牙舞爪,沿着巨大的裂谷肆意蔓延,一路烧进地府深处,像是忘川彼岸燃了千年的业火。
人间万物有界,那裂谷中的奈河,便是死与生的界限。
都说跳奈河的鬼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传言并非不可信,此话算是真假参半。
我拥有意识是在一个上元节。从此我成了奈河,奈河即是我。
说来可笑,我晓得人间世事,却无往生记忆,只知道自己是个散魂,跳了奈河,大约执念颇深,本该魂飞魄散却和这河融为一体。如今不记得生前遭遇何事,竟这般想不开,抛却前尘往事,这样活着必是违背了初衷。但我活的自在,恍如新生,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七月半,这一天在阴间相当于阳间的除夕,奈河边人来人往格外热闹。孟婆穿上了簇新罗裙,裙裾迤逦及地,一张无血色的俏脸涂了脂粉,惨白的瘆人。我一缕残魄化形坐在河畔,两只脚悠哉悠哉的踢着水,毫不掩饰嗤嗤的笑。
我不是人,亦不是鬼,我只是一条河。万年寂寞不知疲倦的奔流,人不识得我,鬼看不见我。
我打量着来往游魂,有鬼修眷侣踏莲逐月而去,有刚探望阳间回来哭的魂不守舍的妇人,有画皮美人鬼走到我身边蹲下修补红妆。
远处漆黑长河尽头,有无数黑色诡魂飘荡驰骋。他们高声哭泣着,奋力嘶吼,悄然哀鸣。
有小船悠悠荡荡靠近,是今日最后一批引渡亡灵的渡船。我摘了一片曼陀罗花瓣儿塞嘴里咬着,漫不经心抬眼看去,又来了一批新魂。
鬼使拿着招魂幡小册子一个一个放行,有的人进了鬼门关,有的人直接喝汤过桥。
鬼门关内隐约可见莹绿幽光,各色鬼气袅袅化为云烟。门内沿街道两旁挂满了大红灯笼,商铺小贩叫嚷声此起彼伏,纸钱被风吹的满天飘散,飘出鬼门关落到河畔。
背后有脚步声靠近,吓的我一惊,片刻后又想起别人看不见自己,于是理了理衣角席地而坐洗耳恭听——这必又是个来倒苦水的。
这人穿着素白的衣裳,衣角沾着些许泥污,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看着我,笑了,眉眼弯弯:“你在这啊。”
我一时间手足无措,浑身僵硬的抬头看着他,震惊到不知怎么说话。
“……你,你看得见我?”
他并不回答,目光空荡荡的,如隔浓雾云纱。他看着我,又好像不是在看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个傻子。他在奈河畔一坐一整天,反反复复只会说那两句话:“你在这啊”“我找到你了”。旁的鬼都笑他,说他白生了副好皮相,来阴间走一遭却成了痴儿。
是否生了副好皮相我不知道,作为一条河,人或是鬼在我眼里还真没美丑之分。准确的说,毫无差别,不过现在有了——看得见我和看不见我之分。
虽然这人是个傻子,但我就是觉得他是看的见我的。
我掀起河水向他脸上泼去,看他一张小白脸湿哒哒的还不自知,捧腹大笑。他眨眨眼,小心翼翼的摘了花,捧在手里。
红花衬着他苍白的手指,像是他手心里开出的血。
“喂,大傻子。”我说,“那是我的花。”
他看看我,又看看花,温声道:“你在这啊!”
我耸肩,得,真是傻子,压根没法交流。
那个傻子每天都来这奈河畔,来来回回就那两句话。我有时坐在三生石上,自顾自地跟他说些所见所闻——今天又来了个什么样的鬼,阴间又有了什么新鲜事,三生石上又看见了什么有趣的阳间故事。他也不应,只是坐在那里,看花,看云,看那些来去匆匆的游魂。
本是相当无趣的事,不知怎的我倒一直兴致浓厚。大约是傻子也比那不会说话的顽石与小红花有趣,这一天天的,平添不少乐趣。
我是一条河,没有牵绊凡物的寿命之苦,在我眼里也并无时间的概念。可大傻子是人类,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就开始记起了年月。
-
大约一甲子后的某一天,大傻子看花看云看蚂蚱,然后突然转头看向了我:“你怎么一直坐在这?”
我愣住了,也忘了刚才说阳间苏州那道貌岸然伪君子的事说到哪,只呆呆的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空的,还是像隔着一层雾,可那一瞬间,我分明觉得那雾薄了一些。
这么对视了大概了几秒,他又转过头去追蝴蝶,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那日我有些心不在焉,意识顺着奈河水飘荡到远方,于黄泉路与阳界交接处,可以看见阳间万家灯火明明灭灭。隐约听见那傻子的轻笑声,恍然竟觉得似曾有过这样的光景。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新魂飘回鬼门关外,坐在河畔等他。
然而一连几天,他都没出现。
我化形向鬼门关飘去,离河水越远,身形就越来越薄弱,最终化为一阵轻烟。下一刻,我又回到了河里。一次一次的化形尝试,最终也未能多靠近一分一毫。直至精疲力尽的回归奈河,随波飘荡。
有脚步声靠近,我赶忙向河畔看去,却见是那只画皮来了,又恹恹的缩回脑袋。
画皮左右看了看,问桥头的孟婆:“那个傻子呢?怎的今儿没来?”
“那个公子,你认识?”
“也算不得认识,”画皮摘了朵花别在鬓角,把我当镜子照,“他在这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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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一坐坐一整天,我就想,兴许是他心上人跳了奈河罢。倒也是个可怜人。”
我原本在光明正大的偷听,这回儿也忍不住对失踪的大傻子心生同情。得,想不开跳奈河的人年年有,没准我还真害死了他夫人。
孟婆叹了口气:“他走了。”
画皮有些吃惊:“走了,你是说.......”
孟婆点点头:“他过了这桥,投胎去了。”
我愣在原地,听完了事情缘由。
那天有个孩童鬼摘了朵花扔到奈河桥另一侧,骗他去捡。
大傻子过了桥,捡起花,弯着眉眼笑了。
奈河桥过了就无法回头。
三生石上闪过过往的记忆。他大约看不懂,依旧痴痴的笑。孟婆也无可奈何,只好哄他喝了汤,转世投胎去了。
-
三生石上能看见阳间的事。我日复一日的守着三生石,想找到我的大傻子。
待我寻得他时,已经为时已晚,他今生数般恩怨皆已了,我只得从头看起。
那一世,他叫戎生。
生在漠北军营,长在刀光剑影里。生父不详,母亲是随军妓子。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却硬生生长成了个根正苗红的少年郎,从一个毛头小兵,成为将军心腹。
我看着他在血污中杀出一条路,看着他立下战功无数,看着他被同袍算计、被上位者猜忌。
三生石上光影流转,我看见了那一夜。
蛮夷败降,全军欢庆。篝火烧得旺盛,他独自坐在角落里擦拭刀刃。有同袍端着酒碗来敬他,他抬头微笑,目中是看透一切的释然,那笑意未达眼底就散了。
那一夜,他死于自己人的刀下。
我看着三生石上人间岁月转换之快,这一辈子,竟如此短暂。天妒英才,大抵如此。我只觉得胸中无名火起,委屈又忿忿不平,终究只能看着三生石上的光熄灭。
当天傍晚,奈河水半边铺满夕阳余晖时分,阴差摆渡船来了。小船晃晃荡荡、摇摇曳曳,未待靠近,我就看见了船上站着的戎生。
我化为人形,隔岸远远对他摆手:“嗨嗨嗨!大傻子!”
那边阴差在逐个的点名宣判是否有罪、该当转世还是下地狱,大傻子听的认真,不知是不是听见我的声音,突然转头看了这边一下,露出几分迷惑。
四目相对,我骤然睁大了眼,随即看见他睫毛轻颤,在那沾满血污、横贯了一刀伤疤的脸庞上,那双黑润眸子似有千般言语、万般柔情,欲语还休。
当然,这也可能仅是我的臆想。
我眨眨眼,胸口一热……万一,万一不是呢?
“戎生。”
他却又转过头,应了一声:“在。”
“戎生,你生于北漠战场,曾立战功十二,刀下亡魂千余……”那阴差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欠了太多血债,阎王的意思是,功过相抵,只是你这世命格太凶,不宜在冥间久留,恐多生事端。你即刻就准备过桥吧,给你留意了命格好的胎,只要黜邪崇正,便是一世荣华无忧。”
戎生作了一揖,道了声谢。喝完汤过桥前,他似是看见什么,突然止步,摘了朵桥下奈河畔的曼珠沙华,笑吟吟的过桥去了。
2. 引子·桃花笺
也许忘却前尘往事,确是明智之举。你瞧那桥上痴男怨女要死要活,待喝了汤什么恩怨爱恨都成了前世的灰烬,自此便毫无留念,一身轻松去投胎。
忘川上又有送魂船悠悠荡荡的飘来,漾起稍纵即逝的点点银光。船上的新魂们挤挤挨挨,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木了,有的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这传说中的阴间。
我掀起水花来拍在三生石上,将它身上的陈年老泥冲去。
第二世,他叫魏良池。
生在江南书香门第,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善人,三十中举,曾在京城任职几年,后来回到江南开了个书院。这一世他不仅不傻,还聪明得过分——七岁能赋诗,是当地人人皆知的神童。街坊邻里都说,魏家这孩子,论聪颖好学,他父亲当年也不及他半分。
有一点倒是没变,这傻子跟个小姑娘似的,还是喜欢花。且还是小红花。
我看着他温书习字,从小小一团长成风姿卓绝的少年郎。看他初次赴考便中了解元,看他入京参加会试时,途中与那公主在桃林初遇。
四月长安,正值暖春。微风携着几分料峭春寒,拂过京城城郊十里桃林,落得一地春色。
魏良池抬头远眺,天色尚早,料想日落前可以赶到京城,于是下马行至树下歇息片刻。暖风拂面,还带着几分醉人花香。魏良池靠在树上渐渐的他便睡了过去。
一片花瓣落在他鼻尖上。
我忍不住笑了,正想着若能替他拂去花瓣就好了,桃林里却有人也噗嗤一声笑了。
一只白嫩玉手挑起桃树枝桠,露出半张俏脸。是个美人。只是那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笨的书生。”
那桃花美人低头自树后走出,掩唇笑了笑。用帕子替他把鼻翼上的花瓣拂去。
魏良池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还有几分迷蒙。
像是刚从一场很远的梦里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他抬头便看见面前立于桃花掩映中的女子,愣了几秒,弯眸柔柔的笑了。
这一笑,桃花也失了几分颜色。
那姑娘愣了一下,似意识到自己失礼,微微别过脸:“公子可是进京赶考的?”
“正是。在下魏良池,家住江南。”
“江南...我随父亲去过。”那女子笑吟吟的望着他,“都道江南是个钟灵毓秀之地,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他大约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姑娘,微有些羞赧,轻咳一声:“承蒙姑娘谬赞。不知姑娘名讳?”
恰此时,一个小丫鬟急匆匆的跑来:“小姐,可算是找到您了!天色不早,再不回去老爷该担心了!”
那小丫鬟又看见魏良池,:“这位公子是?”
姑娘笑:“江南来的才子,不知怎的竟觉得一见如故,甚有眼缘。”
她说完,也不等魏良池反应,便带着丫鬟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魏良池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渐渐消失在桃花深处。低头笑笑,就此作罢。
-
之后的事,想来皆是意料之中了。
未及殿试,魏良池就才名远扬,最初扬名之处却是在烟花之地——那透着腻人脂粉罗缎香的烟雨楼阁中,的确令人徒生才情。
那日上元节,寻芳阁举办斗诗宴,广邀天下才子。魏良池初来京城,不知深浅,被人引着就去了。一进门便被几个公子哥儿围住刁难。那些人见他生得俊俏,又是生面孔,便想让他下不来台。
魏良池也不恼,只是含笑应对,却忽听一声轻笑。
“哟,这是谁家的公子,这般好欺负?”
众人回头,只见一人摇着折扇,缓步走来。那人眉眼生的漂亮,笑容促狭,分明穿着男装,魏良池却一眼认出来了她。
竟是那日桃林里的女子。
那些公子哥儿瞥见她腰间玉佩,神色大变忙作鸟兽散躲远了。
那男装女子却上前半步,扇柄挑起他的下巴左右瞧了瞧,噗嗤一下笑出来:“我道上元佳节当逢美人,没料到还真给我遇着了一个。果真是个美公子,还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你说巧也不巧?”
魏良池一双温润桃花眸一弯:“姑娘说的是。”
“哎,”那女子眯眸一笑,折扇“啪”的一下打在掌心,眉梢一挑,顿时生出几分英气,“如你所见,可别叫我姑娘,我今日是为这寻芳阁举办的上元斗诗宴而来的,你且称我……海棠公子罢。”
魏良池笑:“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同去?”
“甚好。”
斗诗宴设在三楼,才子云集,美人如云。自古有才子之处,少不了诗酒,少不得佳人。姑娘们玲珑身段巧笑倩兮,或抚琴,或斟酒,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眼波流转间勾人心魄。花魁芸娘蹁跹而至,于高台上献舞一曲,红袖轻扬间红颜半露,上挑的眼尾格外惹人遐思。
海棠看了魏良池一眼,轻笑道:“我还道你是不懂风情的笨书生,见此美人倒也看痴了。你们男人果真都是一个模样。”
魏良池收回视线,望向面前男装女子,目光温和有礼:“确是不俗,却当不上美人一称。”
魏良池声音不大,却被身旁一烟花女子恰巧听见:“芸姐姐乃是我们寻芳阁群芳之首,尚且当不上美人一称,那依公子所言,不知何谓美人?”
有人击掌附和:“是了,不若我们以美人为题作诗,权当先练练手,交个朋友,各位看如何?”
魏良池说:“阁下既有此雅兴,那自是甚好。”
不愧是少年才子,魏良池沉吟不过几息,便以上元佳节的烟雨落花、酒筵歌席为引,即兴赋诗一首。诗句如珠玉落盘,字字珠玑。末了一句“日暮酒醒人间客,桃源望断美人归”,听的海棠愣了神。
即兴之作,说是多惊艳倒也见不得,只能算作打发时间、以抒才情。魏良池和那公子对饮了一盏,一旁海棠却怔愣间微红了脸。
——日暮酒醒人间客,桃源望断美人归。
他们初识便是在桃源,那这桃花美人,说的又会是谁呢?
少女心事,纵使我是一条没心没肝的河,也能窥见一二。可魏良池只含笑望了她一眼,没再多言半句。
我对人间诗词实在一窍不通,看了半晌,只看明白这海棠花姑娘喜欢这傻子,这傻子怕是也喜欢她——才子佳人,颇为般配。可不知怎的,竟觉得胸口微闷,有几分喘不上气来。
“真是傻子。”我突然就没了兴致,转身不想再看,一屁股坐在了盯了几日几夜的三生石上,河水在我脚下静静流淌,倒映着阴间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我托着腮帮子发呆,“石头,人都喜欢美人是不是?你说,我算是个美人嘛?”
可石头只是石头,依旧静默无声。
“哎,你只是块石头,我问你这个做什么。”我叹气,过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我也只是条河。”
那天我又随流水至人间,在水波荡漾中起伏,望着人间灯火、天边云烟,头一次生出了几分不合身份的情愫。
我本以为修出神智,获得新生,且有了这无尽寿命,该是上天恩赐,神明眷顾,让我远离生死轮回之苦、七情六欲之痛,可如今才恍然窥探道一丝一毫真实——比起恩赐,不若说是惩罚。
懂得爱之前,那是无穷无尽的生命,对俗世动情后,便是永生永世的孤独。
这亦是一种煎熬。
奈何水骤然翻起波澜,搅乱静谧夜色,打碎河面上皎洁明月光。
我似听见天边梵音乍响,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河水遂又平息,可那声音也远去了。
——那大概,是我最接近真实的一次。
我试图寻觅梵音来处,却终寻不得,它如来时一般缥缈远去了,退居沉沉暮霭之中,隐匿云间苍茫年月。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注定是个身处局外的说书人,说着别人的故事,流尽自己的泪。
-
魏良池在那场斗诗宴上一举扬名。之后又不负众望,在会试中脱颖而出考入殿试。
平庸者大多相似,而多才之人则各有各的惊艳之处,纵使君王也难以决断。
魏良池虽未得了状元,但也颇得帝王青眼。巍峨殿堂上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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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大笔一挥:“这魏闫礼的儿子,倒是颇有几分当年他的风采,有过之而无不及。人也生的俊俏……依朕看,择日进士杏园初宴,你便做个‘探花郎’罢。”
公主与探花郎大婚之日,良辰美景,花烛红妆。大红轿子后面一溜儿的嫁妆,端的是皇家气派、浩浩荡荡。十里红妆,也不过如此。
魏良池穿着喜服,负手静立于殿堂上。他身姿如玉,面若冠玉,那一身红衣衬得他愈发俊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听闻落轿声,他缓缓回首,只见尚秋棠身着红绸云裳,头顶凤冠珠帘,平添几分柔和艳色,在喜娘搀扶下举步跨过朱红马鞍,落足于红毡缓缓走来。
可谓宾主尽欢。
我趴在三生石上,托腮看着,轻笑出声,却不知自己到底在笑些什么。
倘若我也有心脏,恐怕这时已经痛到死去活来,一头跳了这奈河了罢。
“啊呀!”
我突然听闻一声惊叫,循声望去,是那画皮鬼又来照镜子了。
她那僵硬面庞不自然的皱了皱,厌恶道:“……这奈河水,怎么一日比一日浊臭了呢?真是奇也怪哉。”
我一怔,缓缓看向自己的水面。原本清冽见底的奈河水,如今竟变得浑浊腥臭,那颜色污浊,像是灰褐,又像有几分诡异的红,看上去十分恶心。
画皮鬼后退一步,唯恐溅起的河水沾染了她的罗裙似的,转身快步走了。
后来,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奈河半步。
只有那些每日跳河寻短见的悲怨之人,带着满心的怨恨痴嗔,投入这奈河之中。落下时水花四溅,随即一切归于平静。那河水翻涌几下,便将他们吞没。顷刻血肉化尽,连骨头也不曾留下。
而那些万般痴念,更是随流水而逝了。
-
奈河的水一天比一天浑浊腥臭。
我也是偶然才得知,自己竟得了个“凶河”的名号,在那说书人口中,奈河其水皆血,腥秽不可近。
又过了很久,久到石头也有了灵智。
当时我正在发呆,石头突然说话委实吓了我一跳。
我问它:“你以前也是人么?”
石头道:“非也,我只是一块石头。”
我突然觉得就这么坐石头上面不太好,连忙跳下来。
“无碍,早习惯了。”石头说,“一旦习惯,什么都不是事儿。”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就像你,原本是人,如今成了条河,虽开了灵智,到底也是个死物。当你习以为常,这几百上千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我也是这时才恍然想起,自己原本也是个人的。
前尘往事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我只记得自己跳了河,却忘了为什么跳河。大约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遭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可如今想来,那些都不重要了。
“那也变不回去了,”我嘻嘻的笑了,摘了一朵花送给小石头,“石头,我无聊,我无事可做,再给我看看人间吧。”
石头问:“你想看什么?”
“魏良池。”
可石头没有给我看大傻子,它向我展现了人间百态,三月桃花盛开,四月莺飞草长,五月百鸟朝凤。山林间晨钟暮鼓,春露秋霜,有俊俏和尚皈依佛法,终其一生负了那流水桃花,还有偏居一隅的落魄书生卖画为风尘女子书生赎身。我看见隐士剑客避世独居、多情浪子滚滚红尘、将军折剑以血祭轩辕……
人间,并非一人之间。普天之下万千生灵,他们皆有求不得、放不下、忘不掉。
石头说:“那山川河流、草木顽石皆有灵,却都待众生平等。你看春雨可曾为一人停息?生老病死也没对谁格外仁慈,你呢?”
我愣住,石头却没有再说话。
那天我坐在河畔,看着奈河水静静流淌。河水浑浊腥臭,早已不记得自己原本是什么颜色。
那瞬间耳畔似有梵音袅袅,我仿佛又窥见了真实。
——可那真实太远,我听不清。
“……再让我看最后一次。”
3. 引子·魂梦同
石头终究还是给我看了。
魏良池这一世,格外的长。
少年得志,成了驸马爷,又得皇上青眼,一路平步青云,朝堂上风头无两。我本以为这一世会好的。
可事实上,人性果真贪婪。一旦太过顺利,就会忍不住想要更多。
我从三生石里看着他从一个温润知礼的笨书生,变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朝堂重臣。他开始懂得官场上的心机算计与名利争斗,明枪暗箭,背后捅刀。他脸上永远是一副温和礼貌的笑意,可心里到底想着些什么,饶是他的枕边人尚秋棠也不知道。
婉棠公主心里难过,背地里流了多少心酸泪,恐怕仅我一条河晓得。
不知怎的,她难过,我也跟着难过了起来。仿佛曾身临其境地感受过,痛彻心扉过。
“他是真的变了。”
那一夜,魏良池从宫中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皇上要下江南别院,召他随行。
我看着尚秋棠为他收拾行装,看着他抱了抱她,说“等我回来”。她站在府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血泊中,回头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朵曼珠沙华,那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惊醒时,河水翻涌不息。
石头说:“你心又乱了。”
我没理它,只盯着三生石,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可三生石上一片迷雾,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会这样?”我问。
石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看不了了。”
“什么意思?”
石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又像是忌惮:“现在,我也看不清了。”
之后的日子,我日日守在三生石前,等着那迷雾散去。可那雾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直到一个月后。
此时已不知人间历经多少年月,随着三生石上突然大放光明,那些迷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了一幅画面——
战场上,横尸遍野。
魏良池手持长剑,立于尸山血海之中。他容颜已有了些岁月留下的刻痕。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风卷着灰烬掠过他身侧,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像是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画面就此定格,随即又被迷雾吞没。
石头叹了口气:“到此为止吧。后面的,你不该看,也看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石头顿了顿,“他的命,已经不在三生石上了。”
河水静止了一瞬。
我不明白它的话,却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有新的渡船摇摇曳曳而来。
我摸了把脸上的水渍,惊讶万分,邀功似的喊:“石头石头,你看!这是什么?我,这是在流泪么?”
石头看了我一眼,应了一声。
我呐呐的,心中说不清是难受更多还是欢喜更多些:“我……我是要变成人了吗?”
石头说:“不,你可别再祸害人间。”它忽的一顿,半晌才道,“你那不值钱的眼泪,先留着吧,纵把奈河流干又当如何?你且看那……”
我顺着石头的指示看去。
远处船上的新魂挤挤挨挨,其中一人白衣染血,面容清俊。随着渡船渐近,他周身杀气与煞气正逐渐消散。
他抬起头,看向河畔的方向。
“这是……这是?”
石头慢吞吞道:“枉你在这儿游荡这么多年。人死如灯灭,前世诸般恩怨痴嗔自死去也无甚意义了。待这条黄泉路走着,那灵魂也就越来越干净,杂念殆尽,回归质朴……”
“你可别诓我,”我指了指那桥上垂泪的女子,“我可日日瞧见有人要跳我寻死,皆是忘不了那人间痴嗔。”
“要是这么容易就尽数放下了,又要那孟婆汤做什么?稍稍减轻几分痛苦罢了。”石头说,“人生就这么回事,可世上痴人太多。他是一个,你是一个。”
我还想说什么,却听见那阴差又开始拿出阴阳薄划名了。
“魏良池,”那阴差道,“阎王为你留了这么个好命格,少年得志,一生荣华,可你却偏偏忒不知足,饶是安分守命也做不到。”
“你挑拨离间、巧言令色,算计一同高中的状元郎赵云绅,使其锒铛入狱,自戕冤死,该入拔舌地狱;你挑唆商王尚梓臣与其兄长离间,该入铁树地狱;你任礼部尚书期间以公谋私,行贿受贿,应入火山地狱;你夺权篡位,使得乱世贼人横行、无数人流离惨死,需得下刀山地狱……”
阴差只是宣判的罪状就念了整整一炷香。十八层地狱,一层都逃不掉。
他静立在一侧,神色平淡,毫无波澜。
那阴差还在接着说着:“你欺瞒神灵……”
魏良池这才开口:“方才那些罪状魏某无可辩驳,只是这……”
我却瞧见已经有小鬼执沾满凝结腥臭血液的枷锁往这边来了,已是准备捉他服刑。我眨了眨眼,突然忍不住开口。
“石头,你之前说,那婉棠公主……”
石头说:“我能窥见人前世今生,来世与渊源亦可。那尚秋棠,和你有关。”
我又勉强笑了几声,看着那小鬼一步步走来:“莫不是我的转世不成?”
石头说:“你没有来世。”
我着实呆住了。
“我看过你的命格,”石头又说了一遍,“你如今只是一条河。”
我突然丧失了所有气力,原先生出的几分隐秘的期待与欢喜,顿时烟消云散。
我看那小鬼越来越近,瞳孔涣散,耳中嗡鸣,听不清那傻子问了什么,阴差又答了些什么。
只见着那阴差忽的冷笑一声,抬了抬手令小鬼驻足,亲自领着魏良池向我走来。
我攥紧拳头,睁大了眼,然后才发现他是要看三生石。
阴差道:“地府无冤情,你不服审判,自己看了便是。反正待你从这十八层地狱走一遭,能不能出来还是未知,出来了,恐怕也又成了傻子,便也忘了。”
魏良池立在三生石前,把手贴于石面上许久,微蹙起眉。
我被那黑乎乎的阴差挡着了,蹦起来想看他在看什么,却见那石头上布满了更深重的浓雾,什么也看不见。
“小石头小石头!”我叫起来,“你怎么不给我看啦?”
石头悠悠道:“世间自有法则,天意不可违。你只能看见你该看的,不该看的何须肖想。”
我有点难过,为自己那不开窍的木鱼脑袋竟连石头也不如了,可也只得老实答道:“你说这些太玄奥,我听不明白。”
石头沉默片刻,在我几乎怀疑他不想理我时,突然又出了声,这回倒是换了种说法。
“是天道不让你看。”
半天等着这么个答案,我几乎立时就气着了:“天道……甚么破天道。若有一日我能修成上灵,有那逆天之力,我定——”
石头却说:“没可能的。”
我不服,扯了朵小红花恶狠狠的撕着花瓣:“那可说不准。”
“因为……”石头猛的一顿,“你命数……怎么将尽了?”
失了几片瓣儿的残花骤然落在地上,掉进地面水洼,惨兮兮的滚了一圈,沾满污泥尘埃。跌落凡尘,光华不再,大抵如此。
我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颤抖着想追问,却见那三生石前的魏良池,闭着眼睛蹙眉似仍在幻境中,可那眼角却缓缓滑落一滴眼泪。
这可奇了怪了,我可看了大傻子两世,他在那北漠军营受尽欺凌,亲眼见着母亲死在面前,甚至最后功成身死,也未曾落下一滴眼泪。更遑论如今生成了魏良池,更是十足冷心冷性自私入骨的人,可说是可恶可恨至极。
我见他落泪,心下觉得他活该,可又忍不住心头不舒服极了,直想上前替他拭去那碍眼的水渍。这么想着,我便也这么做了,随后想到自己痴傻的可笑,我本就是虚体,人鬼皆不可见、不可及,与他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随即,我的手却突然触碰到一个温热实体。那也仅是一瞬间的事,下一刻就直直穿过,与他脸颊交错相离。
他突然睁开眼,看向了我的方向。
那道目光穿过阴阳两界,穿过生死轮回,穿过他所有的罪孽与贪念,安静地落在我身上。
我呆呆的不知作何动作。
他笑了。
那笑容极浅极淡,仿佛海上幻影、山间朝露,下一秒就要随风而逝不可追。
我看着他的眼眸,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突然就理解了那桥上痴情男女,为爱而生为情而死。
我原先觉得,人死后三魂七魄散尽,生死轮回这么一遭,又有什么不能忘不能抛却的。待来世又将与谁举案齐眉缘定三生,那都是未可知的事。
可怜我活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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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上千载,如今才明白这早八百年前,自己一时脑抽跳河时就明白了的浅显道理。
大抵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人,你忘不了、放不下、舍不得。你愿为他食尽恶果,不顾性命,也只想得了他这么一眼。
“对不起。”
他分明是对着我开口,可在那阴差眼里,便是对着一片虚无道歉。阴差漠然道:“你认罪就好。”
我看着两个小鬼牵着他,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向那地府深处,突然拍了拍石头,喃喃出声:“石头……”
石头叹气:“你这蠢河……他是天煞孤星的命,命格太凶,纵是阎王爷也没法子。你也瞧见,他生为戎生那会,阎王爷也不敢留他,就怕这地府也镇不住这尊凶佛。迟早要有这一遭的,魂飞魄散免不了,早晚的事儿。你管不了!”
我给了它一巴掌狠狠拍在石面上:“我是想跟你说,上回我不是问你来着,我是不是个美人……”
石头说:“美不美不好说,都说奈河甚凶,你很凶倒是真的。”
我又给了它一巴掌,接着道:“我今儿个才知道,自己还真是个美人胚子,天生丽质,可惜这些年只你一个石头欣赏。”
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嗯?”
我闭上眼,眼前便又出现那傻子温笑的眉眼,神仙似的。好看,真好看。
“我方才,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了。”
三生石有些不安:“你想做什么?”
我没回答,我看着魏良池即将走进那黢黑门洞,卯足了力漂了过去。
他命格太凶。阎王不敢留他,地狱也镇不住他。魂飞魄散,是迟早的事。
天道不容这道罪魂,可我偏不。
离本体奈河越远,我的灵力也愈发难以维系。待我飞至他身后,将手覆于他天灵盖上时,全身气力几近枯竭。
我听见石头的声音:“——逆天改命?你疯了!”
那声音好像很近又仿佛很远,隐没于脑中嗡鸣声中,如石沉大海,再激不起一丝波澜。
再回过神时,我已经又化为本体,回归于河中。我飘飘荡荡,想抽调灵力化形,却发现灵力如破了口的布袋,刚蓄起些转瞬就消散在风里了。
石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
“你快要死了。”
我溅起水花猛的扑在它脸上:“小石头啊,我可早就想说你,你可足足比我小了上千岁,整天老气横秋的,真是不可爱……”
石头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终是耐不住寂寞,喊了它一声:“石头石头,你不是会算命吗?你帮我看看呗?”
石头说:“你原本是万里无一的好命,不知结了几世的善缘,还有紫气罩体,跳了奈河也能活下来,如今生生被你糟蹋成必死之相!”
这倒是意料之中,我也觉得自己命好极了,那跳奈河的人可多了去了,只我一人鸠占鹊巢,成了凶川奈河。
实不相瞒,几百年前我还怀疑自己是哪家仙子下了凡,想着说不定会有白衣飘飘的老神仙来接我走——嘿,想想真是风光极了!
当然,现在早不做这么幼稚的梦。
于是我接着问:“那他呢?”
石头说:“他的命格变了。”
我拍了它一脸水花:“废话,你当我方才玩儿的?”
“他原是天煞孤星,那诸般灾祸避无可避,还是要落在他头上。”
我顿时郁卒万分,觉得本来就不多的生机,几乎瞬间要溜光:“啊……”
石头接着说:“躲不过的确实躲不过,但他如今吉人天相,凡事都会逢凶化吉、绝处逢生。你方才替他转运,可保他万世安乐无忧。”
石头像是觉得不够满意似的,恶狠狠的加了一句:“……兄友弟恭,妻妾和睦,儿孙满堂。”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呐呐应道:“也好……不错,就该是这样。好。”
石头摇摇头,暗骂一句“痴儿”。
-
临死前,石头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许是连那无心的顽石也开始同情我,才替我编织出这样一个黄粱美梦、神仙幻境。可有趣的是,我听着听着竟也信了,临到死前居然哭了出来。
我在那似真若幻的梦里飘飘然,一时间前尘后世、诸多因果,都似乎不再重要。
人都要死了,又何须纠结这真真假假?
皆是前尘往事,真假亦不可辨,得失更无所谓了。
权且把它当做一个梦吧。
4. 女床遇仙时
石头讲的故事,是从一座山开始的。
女床山。
那座山在西南方向三百里处,山上有一种鸟,青色羽毛缀着红色暗纹,为鸾。
书上说,见则天下安宁——可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天下安宁是什么样子。
女床山上虎豹犀兕众多,我在那里活了不知多少年,从一只刚破壳的雏鸟,长至羽翼几近丰满。饿了就啄山间的野果,渴了就饮溪水,无聊了就追着那些虎豹玩——它们跑不过我,也飞不过我,只能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咆哮。
那样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只是一座山,一只鸟,日升月落,年复一年。
直到那一日,我与一条蛇于山谷中缠斗。
那蛇粗如儿臂,通体漆黑,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它生有三颗硕大的蛇头,八只冰冷竖瞳紧盯着我。我很快意识到打不过,展翅想逃——却未曾察觉,树上竟还盘着另一条巨蟒。
它蛰伏多时,趁我不备,一口咬住我的翅膀。
那一口咬的极狠,我哀鸣着坠落在乱石堆里,只觉毒液顺着伤口蔓延至全身,忙跌跌撞撞挣扎着想飞,然而半边翅膀已经麻木。
那蛇已不紧不慢地追过来,蛇信吞吐,像是在嘲笑我的徒劳。
我翻滚着躲进一处岩缝,缩在最深处,浑身发抖。毒液如一团火在血管里烧。翅膀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听见那蛇在外面游走,嘶嘶的声音时远时近。
我想,我要死了。
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岩缝里,死在这座我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山里。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在意。女床山上每天都有鸟兽死去,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我听见一声巨响。似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不远处。
蛇的嘶嘶声停了。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静得不正常。
我勉强睁开眼,从岩缝里望出去。
我看见了一道光。那光芒从天而降,落在溪边那块大青石边,刺得我睁不开眼。待光芒散去,石上又多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衣袂翩跹。
他站在那块青石上,微微仰头看着天边的云,衣角的银色云纹在光里流动像被打碎的星河。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是个仙人。
那条蛇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而我躲在岩缝里,连呼吸都忘了。
他忽然低头,看向那条蛇。只是看了一眼,那蛇便如遭雷击,仓皇逃窜,转眼消失在草丛深处。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我藏身的岩缝。
他白色的衣袍拖过山间的乱石,拖过泥泞的土地,拖过那些枯枝败叶,向我走来。我缩在岩缝里,浑身是血,羽毛凌乱,脏得不成样子。
他在岩缝前停下,俯下身。
我闭上眼,等着他离开。
我只是山林间一只将死的鸟,甚至没有色泽艳丽的羽毛。更何况,这世间鸟兽虫豸每天死伤不计其数,这样卑微的生灵甚至不配仙家驻足。
脚步声消失了。我睁开眼,眼前却是一只手。
那只手伸进岩缝,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圆润如玉。它穿过黑暗与污浊,穿过那些黏腻的血污,轻轻把我捧起了起来。
“真可怜。”他说。
他的声音清冷,像山间的溪水,又像月下的风。灵力从他掌心流入,我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明,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身血污,羽毛凌乱。我躺在他掌心里,那些血沾在他一尘不染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皱眉,没有嫌弃,只是低头看着我。
眸色如结着薄冰的幽静湖面,目光却是温和的。
“你是鸾鸟?”他问。
我点点头。
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女床山上的飞禽走兽都没有名字,我们只是活着,死了,再活着。
他没再问了,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我头顶的羽毛。
“跟我走吧。”他说。
他看着我,又说了一遍:“跟我回太清仙府。”
我不知道太清仙府是什么。我只知道,他伸出手的样子,像是要把我从这座山里捞出来。
我点了点头。
-
他带我飞了一天一夜。
穿过云层与星河,穿过我从未见过的光芒与黑暗。我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外面那些飞速掠过的光影。远处无边的黑暗里散落数点光团,仙人说那些星宿间的光团都是仙人们的居所。
第二日,我们落在一座宫殿前。
那宫殿建在星辰之上,殿门是两扇巨大的玉石,上面雕刻着我不认识的符文,符文里流淌着淡淡的金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天枢宫。
人间有蓬莱仙境,天上有太清天府。
我的恩人号玉引,在天枢星宿立了仙宫。一砖一石皆是月华星露在赤日烈火中炼就,集天地精粹、日月流光。
后来我到了人间,才知道人间也有他的传说。人间唤他天狼——也不知是哪个糊涂香客叫错了,传来传去,竟成了约定俗成。
他们叫他天狼星君,说他司人间福祸,掌万物福缘,庙宇里的香火终年不断,信徒颇多。
那些香客念叨,说天狼星君最是慈悲,有求必应。
这我非常赞同。我觉得恩人看上去清清冷冷的,却最是温和仁慈,和仙宫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玉引星君的仙府里有很多下仙,或是仙人们飞升时点上来的人界随从。他们每个人都走路仙气飘飘,说话引经据典。端着架子,十分无趣。他们看见我时总目含艳羡审视,似不明白这样一只凡鸟如何就能得了仙君青眼。
可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恩人。
恩人给我在仙府里辟了一处园子,种满了仙果灵草。那些果子我从未见过,有的像火一样红,有的像玉一样透,唯一共同点是灵力都极为充沛。我啄了一口,满嘴都是清甜的汁水,灵力顺着喉咙流遍全身,开心的啾啾叫了两声。
红芳摇落,翠幕风微。恩人站在重重花影下,看我在枝叶间飞来飞去,最后又欣喜的落在他指尖,轻笑:“喜欢就好。”
从那以后,我就在那园子里住了下来。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偶尔飞出去在星辰之间游荡。
不论晨光初透还是暮色四合,他来的时候,我总能察觉,从巢里飞下来落在他膝上,用喙啄他的手指。
他从不躲,只是轻轻抚着我的羽毛,问我:“今天乖不乖?”
我点点头,他就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天边的月,又像是山间的风。
-
我在仙府里住了很多年。
久到我开始长出新羽,久到我的鸣叫声变得更加清越,久到我开始能听懂那些仙人们的谈话。
他们说,天狼星君正在冲击境界,一旦成功就能飞升神界。
神界是怎样的呢。
我飞到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望着远处星宿间的光团。仙人们说,那些都是仙居。神界比这些更高,更远,在一切之上。
那里是什么样子?没有人能说清。只说那里更清,更冷,更静。那里的神君们代表天道,俯视苍生,一视同仁,无偏无私。
我不太懂。什么叫无偏无私?
我见过仙府的仙人给受伤的小仙鹤疗伤。也见过他们路过路边将死的蝼蚁,脚步不停。
我飞到玉引星君的殿外,落在窗棂上偷偷往里看。
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那光比以前更亮了。
我在窗棂上蹲了很久,他没有睁眼。
我想,他快要走了。
去那个至高至冷,对万物都一视同仁的地方。
那里没有偏爱,没有例外,那里也没有我。
-
在一个月圆之夜。当我从梦中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巢里却不再是鸟的身形。
月光落在我的手臂上,那两条手臂白白的长长的。没有毛。这实在违反我身为鸟类的审美观,我摸了摸手臂,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光滑。好恶心。
我跌跌撞撞地跑去找恩人。玉引星君正在殿中打坐,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
他看着我,愣了几秒。
“你……”他的声音有些迟疑,“化形了?”
我点点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把脚怎么放,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再拼起来,哪哪都不对劲。
玉引站起来时,长发自肩上滑落于腰际,长袍半敞露出里面贴身的云衫,我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
他一双清冷幽深的眼睛就那样凝视了我一会,微微一笑:“很好看。”
我愣住。
夜间风寒,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为我披上。披风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清冽气息,将我包裹其中。我的脸忽然烫了起来。
“你可有名字?”他问。
我摇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说:“你是鸾鸟化形,青羽赤纹,便叫你青鸾罢。”
“青鸾。”我跟着念了一遍。
他点头,长睫低垂,指尖在我发间缓缓拂过,动作轻得像怕惊落一片雪。
那一刻我想,我此生已再别无他求,只愿能一直跟在他身边就好。
从那以后,我开始在仙府里走动。
我学那些仙女的步态,学她们说话的腔调,学她们梳头发的样式。我常常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原来我长这样。
仙人的事务愈发繁冗,常常一连数日不见踪影,偶尔回来,也只是匆匆交代几句便走。因为无聊,我迷上了人间的话本。话本看多了,我对人间愈发好奇。
仙府里有一面镜子,能照见人间万象。我便常常趁着无人的时候,偷偷溜过去看。
我看见人间的山河城池,街巷市井。他们的生命那么短暂,却活得那么热闹,比话本里精彩得多。
我想去人间看看。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如藤蔓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某天夜里,我趁仙君不在,偷偷溜出了仙府。重化作一只鸟,穿过星河云层,一直往东飞。
也不知飞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我看见了人间的灯火。
那些灯火自夜色中明灭,在晨曦中渐渐黯淡,却不是消亡,只是沉沉睡去,蛰伏在屋檐下、窗棂后、远山的轮廓里。
我知道,等夜幕再次垂下,它们还会醒。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把人间照成星河的模样。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间的灯火是不会灭的。
-
人间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此时中原与异族各势力分踞,人间各类法门并存,有道家法门、修仙之术,异族甚至有巫蛊术法残存。虽并未有书中中原的鼎盛繁华,可街上时不时有高大深眸的异族往来,沿街有叫卖西域什物,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我悠哉悠哉的缓步前行,东张西望漫无目的。
正值冬去春来,风吹拂在脸上都是轻暖温柔的。耳畔有市井聒噪妇孺喧闹,各种声音交错嘈杂,本是再平凡不过的市井之音,在我听来却颇为稀奇。
我生在女床山,山中精怪颇多却独独没什么人气儿。后来被恩人接到仙京玉府,那仙人们各各端着架子,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说话举止斟词酌句轻言慢语,是天底下最无趣的一群人。
可人间——有山轻水媚朝云暮雨,有市井迤逦众生百态。也许今日的山河壮美,明日就改朝换代,悲欢离合皆如梦幻泡影,朝生暮死,昙花一现。
而且,大概是生命格外短暂的缘故,那些欲望与感情来不及沉淀,血性也未来及被驯服,毫不掩饰明晃晃的暴露着、喷薄欲出。正因向死而生,所以才更加散漫自由,让我也忍不住快活起来。
想要褪去死气沉沉的外壳,想要飞上云端。
“下回、下回再来时,一定要把恩人也劝了来,”我想了想这件事的可行性,笑的眼睛眯成了缝,“嗯……那菩萨心肠的仙君呀,这么诓他就行了——人间这么多信徒祭拜他,他也该下来看看!”
我就这样在人间听书看戏,一连数日一晃而过。
某日,我途经晚吟湖。
湖畔上有夫妻眷侣谈笑风生,才子佳人并肩而行。三两书生在吟诗作对,画摊前有人正挥毫泼墨绘出烟雨晚景,湖面上数点扁舟缓缓摇曳着远去。如此景致,看得我心情大好。
我瞧见有孩童在放纸鸢,上前指尖一动施了法术,让那纸鸢腾空而起飞入云霄。刚得意的看着那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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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却见他憋憋嘴,“哇”的一下大哭起来。
我整个人呆在原地,手足无措的弯腰安抚,谁知那小娃娃根本不理睬我。哭着哭着打了个哭嗝儿,又打了个喷嚏差点喷我裙子上。
可叹我这才知道,人类的确十分讨人欢心,小孩子除外。
我正头痛万分,忽然眼前出现一只手。那指尖修长骨节分明,白皙如玉。
我抬头一看,眼前人玄色华袍,玉带傍身,眉眼含着浅淡笑意,额心绘了一抹玄奥图纹。
的确是个美郎君。
“如此良辰美景,独这哭声扰人雅致,不知有何难事?在下或许能帮上一二。”
我笑的尴尬:“这小娃娃见那纸鸢飞高,忽的就哭了。我也不知是何缘故……”
“好心办错事,姑娘无需自责。”
我还未来及去思考他如何得知我施了外力,毕竟那仙法寻常人可看不见,却见他不知怎的三言两语哄的那小娃娃止住了嚎哭。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名姓?我是女床山上的鸟雀,数千年来无名无姓。玉引恩人叫我“青鸾”,想来也不过是鸟名。
我一愣,情急之下脑子里转的飞快:“在下……玉青鸾。”
那公子本在把玩折扇,闻言忽的笑了一下,指尖扇柄转了转:“不错,好名。”
我松了口气,等着他也自报名姓。书上都是如此,礼尚往来,可这人却不按常理出牌。
那公子牵起小孩儿的手,领着他到了一个摊子前。只见他掏出银钱买了个未着色的纸鸢,自取了笔墨着色,拢起袖口,提笔蘸墨,行云流水的几笔勾画间,丹青山河自笔端绵延而出。末了,他再次蘸墨,笔尖飞舞信手提了首诗。
我不太懂诗词,但那一笔字迹,实在是熟悉不过。
——像极了仙君。
他将新绘的纸鸢给稚童看了,见那小孩露出欢喜的模样,又替他将纸鸢放飞,才递到他手中。我看着那小娃娃蹦蹦跳跳的跑远,只想也如那天上的纸鸢般,迅速飞了远去。
他忙完这一切,转过身负手看向我。
我忙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拱了拱手:“……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子告辞!”说完转身就走。
“且慢。”
他悠悠开口,每个字在我耳中却千金重。
我深知再瞒不过,缓缓又转了回来:“……玉引星君。”
“青鸾,”玉引说,“我就说怎么许多时日不见你,原是偷溜下了凡间。你这贪玩的性子可得改改。”
我松了口气拉着他的袖子:“仙君……那天枢星上终日见不着旁人,您也时而不在,独留我一人,好不寂寞!”
他却忽的发问:“你可知那孩童为何而哭?”
这我倒是依旧没想明白,只好照实作答:“不知。”
玉引抬手轻点云端,我随他指尖看去,这才留意到原来纸鸢下连着一条极细的引线。
“你施法令那纸鸢挣脱了线,飞得再高也是无谓之举。万物皆有法则限制,不可妄自逾规,你可明白?”
我点点头,再点点头,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知道了,仙君!”
玉引伸手,大概是想摸摸我的脑袋,不知为何又收了回去,只温声道:“你喜欢人间,想游历些时日也罢。再过些日子,我可能要飞升神界,到时你随我去了上天庭,再想来人间就难了。”
我先是开心起来:“那太好了!恭喜仙君!”随后不知怎的,后知后觉的有点难过起来。
我还仅是个修成人形的鸟雀,玉引却即将成为神君。
玉引这些日子忙着飞升的事儿,几乎见不着人,显然这回也是忙里抽闲下来寻我的。
柳树下悠悠划来一个小船。玉引上前与船家商议片刻,唤我前去。
我与他对坐在船上,那船家年过半百,佝偻着腰背,抓着桨吃力的划着。我指尖一动刚想施法帮他,却猛然忆起方才答应他的话,生生收了手。
小船缓缓飘摇在湖面上,日暮晚景,其间风情雅致难言。我见天边夕阳流淌入江湖春水中,波光霞影水色潋滟,低头又看见水中我和他的倒影。
人间真是个好去处。
天上他是仙君,我是鸟雀。而在这俗世里、水面倒影中,两人近到伸手就能触及。
船家恰巧看见这一幕,发出苍老而快活的笑声:“我在这晚吟湖上撑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你们这样标致俊俏的人儿……二位可真是神仙眷侣,惹人钦羡!”
我像是被人窥见了难以启齿的心事,慌忙解释道:“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们不是、不是……”
玉引道:“此为舍妹。”
老船家看了看,恍然笑道:“哎呀,是老头子眼神不行了!实在是对不住!现在细看之下,确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他轻飘飘一句话就将尴尬的误会澄清,我刚想说几句打趣他,他却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我怀里。
“近日事务繁杂,等会我就要回去了。这些钱财你拿去花,用完了或是遇到什么事,就去神庙寻我。还有,不可任意妄为,不得莽撞行事,谨记。”
我把钱袋装好,点点头:“知道啦!”
正巧船到了岸,周遭也没旁人。我跟着玉引下了船,低着头踢着岸边石块,慢慢的走。
“人间到天枢一个来回,可得半天时间。若是赶的不巧您不在,那我可亏死啦。”
玉引沉默半晌:“神庙是人间与仙京的枢纽,不论供着哪位神明的庙,你进去只需默念我的名字,我都会听见。”
正合我意。我笑起来:“好呀!人间庙宇随处可见,我说不准就要常常叨扰您啦!您可别嫌我烦。”
玉引轻笑:“不会。”
我心情大好,一脚踢飞了石子,见它落入湖里,“噗通”一声。
玉引走前不知想到什么,忽的又道:“对了。人间‘玉’姓不常见,且是异族姓氏,你既在中原游历,不若换个字——‘誉’吧。”
“哪个誉?”
“沽名钓誉的誉。”
我心里已经用目光将他瞪出了个窟窿,面上却不敢造次:“……小女子誉青鸾,恭送玉引星君!”
我以为如此贫嘴该被说教几句,谁知等我抬头时,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他已经走了。
5. 上元花灯夜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钱囊里装满了金银珠宝,还有些不知价值的琉璃美玉。我任性的挥霍度日,过得逍遥自在。白日在人间街坊游荡,夜间投宿最上等的客栈,坐在最高的酒楼上俯视琳琅街市。那些负盛名的青楼酒坊、山河大川,我一一走遍。
就这样没过多久,就到了正月十五,人间的上元节。
上元节祭拜天官,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花灯挂满京城。
这一日,连那些规矩极严的深闺小姐们也可出门夜游。街上随处可见结伴的女子,轻声笑语,见着俊俏郎君便掩面羞红了脸。不知多少鸳鸯眷侣,就在这月下花前成了好事。
眼见着道旁都是成群结队游街赏灯的,竟还偶尔见着几对已速成的眷侣,唯独我自己一人,看着甚是可怜。
我行至避静处,掏出几个小纸人两指一弹。
薄而小巧的纸人忽的动了动,蹦跳到地面上,迅速拉伸出脖颈四肢,扭动着生出厚度,变幻为十五六岁的丫鬟模样。
“不错,就是这样。”
我满意的点点头,咬破指尖伸手依次点了她们的额心。
像是忽的按下了什么机关,原本面容惨白双目无神的少女,眼珠子哧溜的转了转,脸上逐渐有了血色,咧嘴发出“咯咯”的笑声,亦步亦趋的跟了上来。
我领着四个丫鬟沿街走着,听见前方嘈杂,快步想去凑个热闹。
近前一看,原是道观前在放河灯。
一盏盏河灯点燃,暖黄烛火摇曳扑朔,飘荡在水面上随波远去。穿过桥洞,漂往不知名的远方。
我随手拉了一个人问:“真好看啊,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回头诧异的看了一眼:“姑娘不是中原人?这放河灯可是我们中原的习俗。每逢正月十五,在灯上提了字点燃,江河湖海相连——你要是想悼念逝者,那灯就从阳间沿着奈河流往阴间,要是向神明祈福,哎,那就流向仙京了,燃烧的越久越能实现……哎呀呀!我的灯翻了!”
那汉子忙快步走到妻女身边,重燃了一盏河灯放在河面上推了出去,双手合十待它漂远:“上天庇佑,愿我一家老小平安喜乐、万事无忧……”
我眨眨眼,右手握拳猛的砸在左手掌心:“有点意思!我无亲无故,阴间地鬼倒是不必了……不若给仙君增些功德。”
我买了河灯,拿起笔一笔一划的在上面写下“天狼星君庇佑,愿”写到这儿,忽的顿住了,不知该写些什么。我握着笔,想了很久,最后鬼使神差地写下了三个字——
“长相伴”。
写的时候理直气壮觉得理所当然,写完了反而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可等那三个字落在灯上,墨迹渐渐干了,我的脸却觉得有些热,忙心虚的点了灯将它小心翼翼放上河面,轻推一下看着它缓缓漂离岸边,漂向不知名的远处,直至化为一个莹黄小点,我才松了口气。
有了第一盏,接下来可就顺畅多了。我几乎是不要颜面,只想着越多越好,他在天上见了必会开心,下笔也随心所欲不再斟酌。
什么“天狼星君庇佑,愿仙君得偿所愿。”
“天狼星君啊,我永远是你膝头的鸟儿!”
“愿天狼星君保佑仙君早日飞升!”
“天狼星君,赞美你!”
一盏盏河灯随波漂远,放眼望去,眼前河面尽皆是点点明灯,缓缓流向远方。
放到不知第多少盏灯时,旁边有人忍不住问我。
“哎,小娘子,我见你这两个时辰都不曾停歇,河面上恐怕有半数是你放的。你缘何放了这么多盏灯?”
我将手里的灯推远,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向神明祈福。”
那人还未答话,一旁一个衣着贵气的公子哥儿了然一笑:“哈,想必是在祭拜太仓神罢!我们太师的信徒无数,如姑娘这般虔诚的却也少见!”
我顿时就有点生气。原是为他放的灯,怎的到了这人口中,就是给那不知名的小神官的了:“太仓神?那是何方神仙,我倒从未听说过?”
那公子哥儿一愣,油亮的脸顿时涨红了几分:“笑话!我们太师的名号,太师府的威严,这京城有谁没听过!天下诸神,数太仓为尊!你且问问,这河边放灯祈福的,有几个不是落了太仓的名号?”
他嗓门极大,周围本是许多谈笑声,却骤然安静下来,不少人看向这边。
我大抵听明白了几分:“依你之言,这所谓太仓神,想必就是那太师了?”
他居然满目傲然的点了点头:“正是!本公子乃是太师表侄,御林军长史,何振廷。”
周遭居然传来压低着的诧异惊呼声。
“哇,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腰!一介凡人,怎敢与诸天神明相提并论?天上饶是个散仙,也能将你那太仓神视为蝼蚁。”我说着说着把自己也逗笑了,目光毫不掩饰的讽刺,“这太师能有你这般不成器的侄儿,可见也配不上这等威名。想来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便是如此了。”
何长史大概是没受过如此讥讽,气的双目圆瞪,手扶在腰间佩剑上猛的拔出。我以为他要刺我,脚尖点地猛的退后半尺,却见他长剑一挥直刺向方才我那未漂远的河灯,挑至眼前大声念道:
“——天狼星君。”
我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虽然我现在没有羽毛。
他大笑:“甚么破烂星君!”剑锋一转将那河灯挑破了灯纸,甩在河畔泥泞中。
幽幽火光扑朔几下,像是垂死前最后的挣扎,随即忽的灭了。
我骤然跃起,旋身转瞬逼至他眼前,右手成爪抵上脆弱咽喉:“你再说一遍!”
我后来想想,当时气急,那模样恐怕十分凶狠,不然怎能把一七尺男儿给吓成这样。
“我……我我……”
他一抖,竟吓到失禁了。
何长史生来是太师表侄,受尽吹捧风光了半辈子,头一次狼狈至此,还是在一个小姑娘手下。
人群中有人颤声惊呼:“妖怪!”
“妖怪杀人啦!”
我看了诸多小说画本,接下来该是什么话,我都能接上。
果然没让我失望,一个道士自人群中跳出高呼:“光天化日之下岂能由你作恶?妖怪哪里跑!”
不跑?不跑是傻子。
我是神鸟没错,可自从被玉引带到仙府,好吃好喝的养着,生生给养废了,吃喝玩乐样样信手拈来,斗法打架却一窍不通。
这中原能人异士不可计数,如今上元佳节街道上这么多人,没准儿就有个好热闹的大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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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
我这千年修行若栽在这儿,恐怕玉引都不会心疼,反倒会觉得自己养了只废鸟。
我令几个纸丫鬟与那道士缠斗,足尖点地,猛地跃起数丈,跳上檐壁。
脚下的瓦片咔咔作响,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沿着屋脊几个跳跃,转眼就远离了那帮叫嚷的人群。
再回头时,看见慌乱人群中,那好管闲事的道士。他刚解决完那几个丫鬟,身边碎纸片缓缓飘落,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样。许是知道已经追不上了,他只收了拂尘负手立着,直直的看着这边,目光如一柄开了锋的利剑,要将人看穿似的。
我咧嘴一笑,灵活转身跃下屋檐,没入上元人潮之中。
当时只觉洋洋自得,施法变换了一套男装衣衫,头发束起,手持折扇,悠哉悠哉的边走边逛。赶着热闹猜了几个灯谜,愈发心情大好,瞧见身姿窈窕的小娘子,还轻佻的朝人挑眉吹个口哨。
这样一来便如细沙落入汪洋大海,我且看他要如何寻得。
-
然而世事难料,我终究还是太年轻。
没过几天,我正在赌坊跟人玩骰。小巧玲珑的骰子六面刻着数,是人间独有的玩意,十分新奇。
坊内灯笼挂了三层,时不时有花瓣雨从楼上飘落。丝竹声、笑声、猜拳声混成一片。
我乐得左臂拥着一个薄纱覆体香肩半露的女子,右手拿着骰蛊边摇边暗中施法术出老千。那姑娘整个人往我身上靠,像极了从前女床山上的兔妖——又白又软,没骨头似的靠在人身上,说话也软绵绵的。
“公子,你这骰子摇了半天,怎的还不开呀?”
我嘿嘿一笑,手上又暗暗运了道灵力进去。等会儿这蛊一开,一准儿就是五个六,我等着看对面那嚣张的小娘子心服口服。
正得意着,就听楼下忽然一阵喧哗:“哎呦!诸位官老爷!你们、你们这是来做什么的?大张旗鼓的带这么多人,可让咱们生意难做啊……”
“奉命捉拿贼人!太师府亲下的通缉文书!刚接到举报,人就在这里面!给我搜!”
旁边几个姑娘面色如常,还在娇笑劝酒。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是神鸟,五感比凡人强太多,她们听不见楼下在喊什么。
那官兵许是出示了文书,和鸨母很快便交涉完毕。
“让开!给我一间间搜!”
我放下骰蛊,笑着说了句“如厕”,起身就走。
一出门,我撒腿就跑。
可寻芳阁这地方,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会少了人。我上了楼七拐八转,越走越偏,渐渐听不见那些喧闹声。
路过的房间,门缝里透出来的全是些不该听的声音。
我放轻了脚步声,尴尬之余又隐有些好奇。
妖□□配我是见过不少,可天上神仙向来清心寡欲,这人是如何欢好的,我还真没见过。
这么想着,就忍不住开了灵视。
视线穿透面前那扇梨花木门——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房内布置简单,床上躺着个人没错,却只有一个形单影只的少年,倒像是睡着了,并无我想象中的颠鸾倒凤、鸳鸯交颈。
我正愣神,身后楼梯“咚咚咚”响起来,伴着木头被踩得嘎吱作响的声音。
追来了。
6. 初逢恶诅者
来不及多想,我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只一眼,便又阖上了眼,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看着倒是个乖巧的。
我抬手点了他的哑穴,一矮身钻进床底,屏住呼吸。
官兵一扇扇推门搜查。走道里尖叫四起,不知惊着多少对野鸳鸯。我趴在床底,忍不住想笑。
门“咣”的一声被推开。两个官兵进来扫视一圈,刚想离开,又忽的回头看向床上少年。许是这少年太过镇定,自始至终未叫喊发问,愈发令人觉得可疑起来。
“你,可有见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女子?我等奉太师之命捉拿妖女。”
床上没声音。
那双脚转过身,又走回来。靴子停在我眼前,距离不过一尺。
我屏住呼吸趴伏着,听见外面半晌没有声音。
那士兵双眼微眯,蹙眉盯着鼓鼓囊囊的床褥,抓住被子一角猛的掀起——
我看见他小腿肌肉猛的一僵,刚准备开灵视看看床上怎么了,却听见他突然“呸!”了一声。
“怎么了?”另一个官兵走近,话音未落便也看见了床上之物,暗骂一句,“……妈的晦气!”
“快走快走!恶心死人……寻芳阁怎的养了这么个玩意……”
那两人像躲瘟疫似的跑了,门狠狠合上,竟比被推开时还重了几分,震得我头皮发麻。
我又等了一会儿,等走道里声音彻底远去,才从床底爬出来。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还没抬头就忽的闻到一股异味。
一种难以忽视的恶臭,自床上散发出来。
被褥落在地上,没了这块遮羞布,床上那人的下半身完完整整暴露在月光里。
我见过饥饿的土著人互相撕咬,见过乌鸦分食堕天的神祗,也见过凡人被活生生开肠破肚——可饶是其中最恶心的场景,怕也不及眼前十分之一。
床上那人——姑且还称他为“人”。他腰部以上还算完好,下半部分已经不成人形了。皮肤大块腐烂凹陷,两条腿上还滋长着斑驳奇怪的黑绿色附着物,像是褶皱蜷缩的肉瘤,细看之下那些溃烂皮肉还在缓缓蠕动,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不知何时,他已经睁开眼。他目光仿佛一潭死水,就这么平静无波澜的看过来。
我心里一揪,连忙给他解了哑穴。
“……方才,谢谢你了。”
过了许久,在我觉得他是不会回话了,甚至怀疑他是个哑巴时,他突然缓缓开了口,声音是久未说话的沙哑。
“他们说,你是妖女。”他低垂着眼睑,睫毛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张漂亮清隽的小脸愈发苍白,“你能杀了我么?”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见他小小年纪遭了这般罪,心下有些可怜他,且刚才他帮我躲过一劫,这份恩情在这,我总不能见之不管,便想了想道:“你得先告诉我原因。”
他撑着床沿施力想要坐起,奈何下肢成了那副模样根本用不上力,猛一用力大腿上皮肤猛的绷紧,“啪”的一声,裂开了一个口子。
我吓了一跳,拿起布想替他止血,可没有血流出来。那裂口缓缓动了动,钻出一只黑黢黢的虫子。
虫群找到出口,源源不断涌出来。
我手一抖,布掉在地上。
那少年却好像司空见惯似的,在那一只只虫子抖动翅膀试图飞起来之前,将它们狠狠捏死,直至伤口缓缓结痂,没有虫子再继续涌出来。
他抬头看向我:“如你所见,我生不如死。”
我还沉浸在方才诡异一幕的震惊中没回过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却自顾自的解释了起来。
“这是恶诅,三苗的蛊术。”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蛊虫以血肉为巢产卵,待虫卵成虫,就会破体而出,寻找下一个宿主。现在还能遏制,但总有一天——到那时,这座城都会变成无人之境。”
他顿了顿,目光沉寂。
“我只想解脱。可旁人不敢杀我——谁杀了我,谁就是第一个宿主。”
我点点头:“那……有治愈之法吗?”
他轻笑一声:“若有旁的法子,我也不必在此等死了。”
确是如此。我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最好的选择,是把这少年连着体内的隐患一起抹杀——只牺牲一个必死之人,就能救方圆数百里万千生灵。
可我恩怨分明,帮亲不帮理。他于我有恩,我就得帮他。
“恶诅这玩意儿我还真没听过。有因必有果,天下万般法门皆有破解之术。你跟我说说,这东西怎么染上的?”
他捏着被角的手用力得发白,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口气:
“……三苗的祖巫,给我下了蛊。”
三苗擅巫蛊,我倒是知道。
我伸手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伸出手,两指搭上他手腕。
脉象无力而浮,气虚血虚,阳元气衰。
“有没有恶寒发热、呕血心痛、痈疽化脓?”
“都有。最近还常无端心悸。”他看了我一眼,“刚染上这病时,我爹为我遍寻名医,都说治不了。姑娘又何必做这无用之事。”
人长得好看,果然是天赐的福分。
我瞧着他那张白净俊俏的脸露出这副神情,心里就发疼。也不知怎么想的,脑子一热,拉起他的手:
“我会治好你。”
他双目微睁,纤长睫毛颤了颤。
我瞧着他那表情,心想他该不会要说“小生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吧?
好在过了半晌,他只是安静地垂下眸子:“……谢谢。我叫贺时衍。”
我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誉青鸾。幸会。”
我们女床山的妖怪,向来一言九鼎。纵然是被美色迷晕了眼,答应了的事就得完成。
我苦思冥想一个多时辰,急得揪掉了几根羽毛,还是没想出法子。
正发愁,忽然有人敲门。我下意识想躲,贺时衍却摆摆手:“无碍,进来。”
门开了,是个端着茶壶的丫鬟,她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将茶盏放在几上:“贺小少爷,阁主听说您这儿来了客人,差我沏了壶碧螺春送来。”
他淡淡点头:“嗯,下去吧。”
丫鬟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我眨眨眼。他像猜到我要问什么,目光平和地看过来:“你该好奇,我为何待在寻芳阁罢。”
我点点头,目光不由从他腿上一扫而过。
他呛了一下,放下茶盏,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阁主是故交。”他说完顿了顿,话头一转,“说起来,方才那些官兵可是在寻你?”
这问题问得我一时看看窗外的天,看看屋内的地,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他了然道:“看来便是了。”
我一听顿时紧张起来:“没、没关系的!你给我腾个地儿搭个窝——”我环顾左右,目光落在茶几上,顿时一亮,“这里就行!我能变成鸟雀,他们找不着我,也牵连不到你。”
贺时衍难得露出一个笑来,眼角弯弯的。
“誉姑娘,我倒是没想到,原来志怪小说里的女妖,竟是你这幅样子。”他沉吟片刻,“……很有趣。”
我最经不起夸,一夸就找不着北,更何况是被这么好看的人类少年夸奖。
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他这是在含蓄地说我蠢。
美色误人,色令智昏,先人诚不我欺。
“你一个姑娘,留在这等风月之地委实不妥。”他小小年纪,行事说话却透着股不合年龄的沉稳老练,“我在城郊有一处宅子,不大,胜在清净。明日我们便搬过去。”
-
次日卯时未到,寻芳阁楼下已经停了几辆马车。
贺时衍无法行走,被人用软榻抬着下楼。临走前,他把变成一团鸟雀、正酣睡的我拎起来揣进怀里,帘子一拉,马车扬长而去。
我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醒来。光线透过帘子有些刺目,我打了个嗝儿,小翅膀一翻遮住光,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隐隐觉得十分踏实。浑浑噩噩的梦境间隙里,我觉得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向我动了动,仿佛伸手就能抓到。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一个温暖的绒布窝里。
周遭四扇朱红漆的木屏风隔出一处小空间,恰到好处的隐蔽。作为一只鸟,这地儿筑巢再舒服不过。
我扑棱着翅膀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布置整齐的厢房。极佳的五感让我把外面丫鬟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原来这就是贺小朋友的私人府邸了。
舟车劳顿,贺公子还在歇息。
我无聊地绕着房梁飞了一圈,突然想起这午时刚过,是一日内阳气最重的时刻,也是天上诸神官最清闲的时候。
妙计从心起,恶向胆边生。
我用喙顶开窗子,扑棱着翅膀飞入天空。没入云端的瞬间,身形骤然暴长数倍,恢复了本体。长桀一声,直奔恩人仙宫而去。
原是想偷窥恩人沐浴,想着若能窥得玉引沐浴的盛景,失了这鸟命又何足惜!
可见着恩人的那一刻,我便忍不住开心地叫出了声。
“——喈!恩人呀!”
我张开双翼飞扑上去。他面上有些惊讶,猛地把手里拿着的东西甩开。但慌乱也只是一瞬,很快就镇定如旧,伸手接住了我。
“青鸾,说了多少次,仙宫之内不可如此冒失。”他说着谴责的话,眼睛里却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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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笑意,“还有,不必叫我恩人。”
玉引这人啊,心口不一。
我被他顺毛顺得舒服极了,忍不住动了动尾羽。
“主人呀……”
他一愣,眉头蹙起来:“你……”
对上我圆溜溜亮晶晶的豆子眼,半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随你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我从善如流,点头如啄米,顺坡下驴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玉引!玉大美人!”
他眉梢猛的一挑,是发怒的前兆。
我立刻飞起来,在不远处化为人形,吐了吐舌头抱头蹲下,顺手扯住路过仙子的裙摆,“哇”地嚎起来:“仙女姐姐!你快看玉引仙君,他凶我!呜呜呜呜呜呜!”
仙女姐姐掩唇笑出了声:“小雀儿,我一听仙宫如此欢闹,就知是你回来了。”她扯出被我捏着的裙角,朝仙君遥遥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飘飘然离去。
徒留我一人,看着仙君缓步走来。
他在我身前站定,低头:“我何时凶过你?”
我歪着头想了想。
好像还真没有。我还是只不懂事的小鸟娃娃的时候,曾把他天枢星上的草木叶儿啄了个精光,他也未曾发火,只给我又建了片果园,种满了有助修行的仙果,由着我在里面玩闹。
这一想明白,我心里便有了底,抬头笑嘻嘻地邀功:“仙君大人,前些日子上元节,我给你点了好些花灯,你有没有看见?”
他长睫微垂,刚要说什么,一阵风吹来,挟着缕缕仙云,隔断了视线。
我原本屏息等着,被这坏兴致的云搅得一口气几乎上不来,伸手挥开那片云,就看见他神色平和无异。
他点点头,抬手指向仙宫外无边的银色长河。
“看见了,顺着那条河漂上来,功德金光照亮了整个天枢星宿。”
他指尖轻点我的头顶,拨了一下翘起的鸟毛,轻笑:“很好看,辛苦你了。”
我整个人飘飘然,觉得别说八百盏灯,就是耗费再多精力也值了。
可我还没从温柔和夸奖里缓过来,就听见他接着道:“……如此,我离飞升神界又近了一步。”
满腔喜悦,被一盆水浇了个透心凉。
我笑容慢慢退尽,点了点头:“那恭喜仙君。我、我就是上来看看你,走了呀。”
我离开的时候,飞过他起初坐着的地方,看见一旁放着一盏花灯。
粉红的花瓣,茵黄的蕊,纸糊的灯上隐约提着一行墨字,被河水晕开了点。
墨泽氤氲间,依稀是“长相伴”三字。
——那是我身为女床山神鸟,活了数千个年月,最隐晦大胆的告白。
幸而这等逾越的心思,那无情寡欲的玉引仙君,他当然不会明白。
-
我落在合欢树枝上,歪着头看着贺小少爷的府邸乱作一团。
仆佣步履匆匆,处处鸡飞狗跳。贺小少爷倒像是与周遭格格不入,下半身裹在被褥里,躺在庭院中的软榻上歇息。他手里拿着折扇轻摇,那幅度却根本扇不出风,不知神游到了何处。
不知怎的,分明一众仆从对他唯命是从,我却从他身上感到了几分落寞。
管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少爷,没找到。”
他眼睫毛颤了颤,眼神飘忽不定,手指无措地动弹了几下:“那……都退下吧。”
管家挥挥手,东翻西找的仆从们便离开了。
我蹦到另一个枝桠上,叼了一朵绒球般的花飞下去,落在他手上。
“喈!”
他猛然抬头看向我:“你……你怎么……”
我把花放他手心,悠哉地飞到他软榻上,寻了个暖和的地方晒太阳。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刚生出几分困意,却见那傻小子竟还盯着手心的花出神。
“我的贺小少爷,你可别告诉我你喜欢花儿吧?跟个姑娘似的。”
他漂亮的眼睛眨了一下,这才转头看向我,缓缓道:“花很好看,谢谢你。”
我原是随口逗他一句,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乐不可支地化了人形,绕着他转了一圈:
“你这人怎么这么好骗啊——一朵花儿就能给你骗了去,我要是你爹妈可不放……”
话说到一半,我猛的一顿,险些咬着自己舌头。
可到底为时已晚。
他脸色白了几分。
我只好干笑几声。
“无碍。”他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我自小跟随师父修道,与父母一年见不上几面,感情原本就淡薄。”
他轻飘飘一句话将此事带过。
可等过了几日有人打上门来了我才晓得,那何止一句“感情淡薄”可以说清的。
7. 七日风波起
我是被一阵喧嚣吵醒的。
府邸的院门不知被什么人撞击着,那动静像是要把整扇门都卸下来。
昨儿夜里星河万里无云,我一时兴起拉了贺小少爷赏月,要指天狼星给他看。最后倦意袭来,不知怎的就变回原型,窝在他膝上睡着了。
我从他怀里翻了个身,用翅膀拍了拍他的脸:
“快醒醒!有人来打架啦!”
以前女床山上,偶尔会有隔壁山头的大妖领着一众小弟这般宣战。可自从到了天上,再没这样的趣事。
我顿时激动万分,绕着桌子飞了几圈,只想赶快去活动筋骨,忙飞出去落在房檐上。
门外,一个年轻男人手持令牌,身后领着一众侍卫。他摆了摆手:“继续撞。我大哥说了,给这府拆了也无妨——长公主不差这一间宅子。”
这话信息量太大,我鸟雀的小脑瓜有点转不过来。但难得刚有个落脚地,这人竟要给拆了?
我怒上心头起,化为人形推门出去。
那公子哥儿见了我,瞬间噤了声。眼珠子转着将我打量一番,开口声音客气了不止一成:
“鄙人贺云帆,长公主府二公子,现任大理寺正。不知姑娘是?”
“誉姑娘是小公子的贵客。”闻声而来的老管家满面怒意,“二公子,都是一家人,又何必苦苦相逼?”
“一家人?”贺云帆狭长的眼睛一眯,更显刻薄阴毒。他嗤笑一声,倨傲道,“谁和那祸害是一家人!若不是嫡母怜惜他是自己骨肉,能容他活到现在?”
我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贺小少爷竟还是长公主的儿子。
只是不知皇亲贵胄,又如何沦落到这般田地。
贺云帆道:“近日京城频发命案,壮年男子一夜变老而死,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脉。大理寺查不出来,说是有鬼怪作祟。”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这京城里嘛……人不人鬼不鬼的,也就独我三弟一人了。你说是也不是?”
我听出他的意思,气极反笑:“公子此言差矣。凡事要论凭据。”
他也笑:“没法。这案子查得紧,不给出个结果恐怕民心得乱。也不怕告诉你,是那位的意思……”
他一指抬起,指了指天。
“不论这事是不是我三弟做的,这罪名他都必须担了。一介废人,最后能为社稷出点力,也不算枉死了。”
我沉吟片刻:“若真有鬼怪,差人顶罪也不是长久之道。这样,公子给我们几天时间,我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老管家陈伯惊得一个趔趄:“誉姑娘,莫要冲动……”
我看了他一眼:“这案子都要盖棺定论了,你还有别的法子?”
陈伯急得冒冷汗:“没,不过……”
“没有不过。”我拍了拍手,“就这么定了。贺公子,你意下如何?”
“随你。便给你七日。”贺云帆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他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不过,誉姑娘又何必跟着我三弟那废人,倒不如……”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
“二哥。”
我闻声回头:“你怎么出来了?”
佣人抬着的软榻上,黑衣雪肤的少年眉眼冷淡。那张脸漂亮得令人心惊,如淬冰的薄刃,笑意却不及眼底:“怎么,二哥连我府上的人都想抢?”
贺云帆扫过他盖着的双腿,眉眼间不掩轻蔑:“七日后,你这府还在不在都不好说。我倒要看看秋后蚂蚱,又能掀起什么浪来。”
贺时衍面不改色,只微微一笑,那笑意淡如薄霜:“不劳你费心。”
贺云帆与他对视片刻,终是移开目光,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回房后,气氛却不如之前融洽。
他似是心事重重,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这浑水不该淌。”
“那案子我略有耳闻,大理寺查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仵作验尸,说那些人就像活活老了几十岁,耗尽心脉元阳而死。”他顿了顿,半晌轻声说,“……这不可能是人做的。”
我歪着头看他:“所以呢?”
他漂亮的眼睛凝视着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有些无奈:“你如今还被在太师府的人追得满城跑。”
我愣了一下。他这话说得不好听,但好像是……真的。
“我打不过他们,不代表我查不了案子。”我说,“再说了——”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我是神仙。神仙的事,你们凡人不懂。”
他看着我,过了半晌,轻笑了一声。
“好。”他说,“那就试试。”
-
晚饭后,老管家送来一堆从大理寺抄来的卷宗。都是关于那一夜变老案的。
贺时衍坐在软榻上,借着烛光一页一页翻。我凑过去看,满纸的字挤在一起,看得我眼睛发花。
“你看得懂?”我问。
“嗯。”
“这么多字,全看得懂?”
“嗯。”
我肃然起敬。
——他在人间才活了十几年,怎么能看懂这么多字?我活了上千年,看话本都得挑有画的。
他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渊,似已了然于心。
“有规律。”
“什么规律?”
“死的都是男人,二十到四十岁,身强体壮,无甚大病。且生前——”他顿了顿,斟酌道,“人皆有所求,但这些人却不是寻常的‘有所求’,而是烧干了心血的执念,直至灯枯油尽。”
我没听明白。
他翻开卷宗,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第一个死的是个商人。为争一桩买卖着了魔,数月后家中走水,万贯家财一夜烧尽,邻居说见他日日待在满目疮痍的库房,对着一地焦炭反复清点。再后来一夜之间白了头,人也不见了。”
“第二个死的是个银匠,被人骗光积蓄,债台高筑,妻离子散。尸体被发现在城外破庙里,皮囊尽缩,面若耄耋,早已腐烂多时。手里还死死攥着块碎银,皮肉都长合了。”
“第三个死的是个浪荡子。他爱上了兄长的妾室,趁兄长醉酒将人推下井。后来那小妾疯了,他也把自己关在屋里,夜夜对着墙说话,墙上刻满那女人的名字。怨憎会,恨的是自己。”
“更多的不是死了,是没了。”
“没了?”
“失踪。”他说,“最先发现的那几个,尸身还在。后来报的,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又翻过一页指给我看,“这些都是生前被七情八苦熬着的人,后来一夜白头,突然失踪的。”
他合上卷宗,抬眼看我。
“像是有什么东西,专挑这种已经把自己熬干了的人,等他们熬到灯枯油尽的那一刻,把最后一缕魂也抽走。”
“那这案子怎么查?”我问,“京城里这样的人,总不能一个一个盯着。”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卷宗出神。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他眉眼某些时刻看着倒有几分熟悉之感。
像谁呢?我却一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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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来。
-
夜深了,老管家来添了两次灯油。
贺时衍还在翻那些卷宗,一页一页看得很慢。我趴在桌上,看着他翻书,越看越困。
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他开口。
“明天,我们去京郊。”
我抬头:“去京郊做什么?”
“这些人的住处,都在城东。”他指着卷宗上的记录,“最远的一个,住在城东三十里外的镇上。他们死之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我。
“京郊的太师庙。”
我愣了一下:“太师庙?那个太仓神?”
“嗯。”他点头,“太师这几年在京城大兴土木,修了很多庙。但这一座,是最早的。据说太师本人,每年都会去那里祭拜。”
我挠了挠头:“那我们去那儿做什么?”
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幽黑,轻笑一声:“看看那庙里,到底供的是什么东西。”
-
蜡烛燃尽了,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贺时衍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我趴在桌上,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睫毛比小姑娘还长,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我忽然又想起那个念头。
他眉眼间偶尔会让我有些熟悉之感,我却很确定没见过他。
算了,不想了。我闭上眼睛正准备睡过去,就在此时,安静的房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我猛地睁开眼,就见贺时衍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吓人。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攥着被褥的手指骨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贺时衍?”
他没应。
他睁开眼看着我,幽黑漂亮的目中划过一瞬的隐忍与难堪,漂亮的眼睛失了光彩,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
“……出去。”
我自是不可能这时候丢下他,忙跳起来,跑到他身边:“你怎么了?”
我看向他的腿,就见浅色被褥上已洇开一小片暗色。他的腿上那些皮肉正在裂开,一只只黑色的虫子又开始疯狂从裂口里往外钻。它们爬出来,抖动着翅膀,试图飞起来。
他长睫低垂,嘴唇苍白如纸。
然后他又抬起头。
不知怎的,我竟在这时想到了仙君。
仙君的眼睛像初春仍冰封的湖水,清冷平静,隔着很远的距离望过来,底下还是源源活水,只待一场春风。他看我时,那冰面就化了。
而贺时衍的眼睛,像一口枯竭的泥潭。有太多东西沉在底下,伴着淤泥腐叶混在一起,搅成一潭浑水。你看着那潭水,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可你看不清是什么。你也不想看清。因为那里面全是脏的。
他自己也觉得脏。
所以他看了我一眼,就移开了。
他低下头,把手伸向那些还在爬动的虫子,一个一个把它们捏死,捏得溅起黑色的残渣。我看着他的侧脸,愣了一瞬,立刻扑过去,用灵力替他绞杀那些虫子。但实在难以控制不伤到他,最后也上了手。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终于归于平息。
我抬起头,看见贺时衍在看着我。月光把他照得很苍白。
他的眼睛幽黑而空洞,里面有不甘与自厌,有惨白的月光,还有我的影子。
他长睫轻颤,我好像看见他睫上一抹水光,他就别开了头,于是也无从验证是否看花眼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出声。
8. 夜探太师庙1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贺时衍床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薄毯。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他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眉头却还皱着。大约是梦里也不得片刻安宁。
贺时衍醒来时日头已偏西。他靠在软榻上翻卷宗,我趴在一旁啃着甜糕,纸页翻动混着食物甜香,袅袅浮浮荡在午后微尘里,不知怎的,我就想起天宫琉璃宝殿青玉案前,与仙君消磨的那些惬意时光——又有些想仙君了。
“走吧,太师庙。”他说。
出府时,就见贺云帆那随从还在门口杵着,见我们出来便板着脸开口:“二公子说了,让你们别乱跑。案子他盯着呢。”
贺时衍没说话。我翻了个白眼。马车早已等在门外,我推着贺时衍至马车边,老周将他抱上车,动作轻车熟路。那随从被晾在原地,见没人理他,脸色十分难看。
老周扬鞭,马车驶离。
马车晃晃悠悠碾过青石板路,街市喧嚣隔着车帘涌进来,贺时衍靠在软榻上阖着眼,也不知睡是醒。
我望着他苍白的侧脸,问:“你二哥到底什么意思?逼我们查案的也是他,如今又让我们别乱跑。”
贺时衍沉默片刻:“我刚被送去贺府时,他对我挺好的。”
“不过,他是庶出,我是嫡出。他对我好,别人会说他想攀附;对我不好,别人会说不识抬举。他怎么做都是错。”
太师庙到了。
庙不大,却香火极旺。朱红山门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白朽木。门前两棵枝叶蓊郁的老槐树遮天蔽日。拎着香烛供果的百姓进进出出,神情虔诚,眉心微蹙、目光低垂,嘴里念念有词。
老周将贺时衍从马车上扶下,弯腰替他拢了拢腿上的薄毯。
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闷响。大抵是实在格格不入,周围总有人看来。贺时衍却眉眼平静,似是早已对这种打量的目光习以为常。
大殿里烟雾缭绕,香火气呛得人眼睛发酸。
那尊巨大佛像在殿里坐着,镀金的表面有些剥脱,即使仰起头也无法完全看见它的脸,只知那张脸面目慈悲,眉眼低垂,微笑着垂眸看向脚下信徒。
烛火在它脚下一排一排地亮着,光晕层层叠叠,把整座殿照成金红暖色的。
可惜我开了灵视。
有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佛像周身溢出来,那些弥散的黑雾绕着佛像打转,有时钻进莲花座底下,有时又从佛的指尖冒出来,袅袅地往上飘。像是活物在缓慢地游动,十分诡异。
我把所见低声告知贺时衍,他让老周推着轮椅在殿里缓缓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底座前。他俯身细看,底座有新浇筑的痕迹,水泥色泽尚浅,边角残留木板压痕,几道浅浅的纹路,不仔细瞧根本分辨不出。
他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发闷——底下是空的。
回去的路上贺时衍一直沉默,马车里幽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几缕如霜月色。
“今晚我一个人去看看。”我说。
他这才抬眼看向我:“一起。”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睫毛轻颤,别过脸去看窗外。我正绞尽脑汁找补,他却似不在意地转回头,温声道:“今夜我陪你去。你一人入内,我不放心。”
夜色里他眼睛像是黑色的玛瑙,微光流转,十分惹人怜惜:“知道你会仙法,我不拖累你。在外面接应便好。”
我顿时心软,想起昨夜他睫上那抹水痕,想若再不让他去,说不定这孩子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鼻子,只好答允了。
-
深夜,太师庙外。
今夜无月,夜风穿过枝叶窸窣作响,幽黑山林中,朱红的古庙格外阴森。
我与贺时衍约好以铃声为号,独自潜入庙中。
庙里比白天寂静许多,落针可闻。
月光落在那尊佛像上的眉眼间,像是一道雪白狰狞的刀口。
白日里那慈悲的笑,此刻也显得古怪,烛火一灭,那微翘的嘴角便透出几分似笑非笑的冷意。
黑气比白天更浓。从佛像口鼻里溢出来,丝丝缕缕如无数条扭动的蛇,在月光里缓缓游移。有几缕擦过我的脸,冰凉的触感让我瞬间想起死人的手指。
我绕到佛像背后找到底座,掌心贴着那粗糙的表面,闭上眼,灵力缓缓涌出。
裂缝从我的掌心蔓延开去,蛛网一般爬满整个底座。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底座塌陷,竟露出一个密道。
密道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钻进去,里面涌出一股阴冷的风,带着霉味、香灰、蜡烛味,还有一种诡异腥甜的气息。
我正要下去,忽然听见远处有动静。
是人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窸窸窣窣。
我闪身躲进暗处,屏住呼吸。
两个人影从另一侧潜入,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里一摇一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月光从高处洒下,照出他们的脸——其中一个竟是贺云帆。
贺云帆举着火把走近佛像,火光一晃,那些飘散的黑气他看不见,却看见了那佛像似笑非笑的脸。
他被吓的一抖,似乎觉得丢人又骂了句什么,听不清,但想来不是好话。
后面那男人没说话,只是四处看,目光如刀,从佛像身上扫过——扫到我藏身的地方时,停了一瞬:“有人来过。”
贺云帆警惕起来,四处张望。我知道藏不住,索性从暗处走出来。
我笑了笑:“巧啊,贺二公子。”
冷面男人面无表情,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落回那黑洞洞的密道口:“大理寺查案,姑娘请回。”
贺云帆看见我,火把差点扔了:“你,你怎么在这?!”
“你们为什么半夜来这,我就为什么而来。”
贺云帆刚要开口,那男人忽然抬手——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听起来有不下二十人。
火把的光在庙外晃动着,越来越近,把窗棂上的纸都映红了,有人在高声喊什么,我听不清,但那气势显然是官府的巡逻队。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一起钻进了密道中。
密道很深,火光摇曳中隐约可见墙面上朱砂画的符文。空气里那股腥甜的气息更浓了,混着泥土的潮气,十分怪异。
贺云帆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嘴里骂骂咧咧没停过。
那冷面男人说:“闭嘴,安静。”
贺云帆一缩脖子,又小声嘀咕两句,却也闭了嘴。
有人能治住贺二少这张嘴,实乃今日唯一一件幸事。
密道下是一片很大的地底空间,太多的通道像交错的蛛网连接在一起,即便开了灵视也无法看得全貌。
我闭上眼,将灵力沉入眼底,再睁开时,那些黑暗里开始浮现出微光。
“跟我来。”我压低声音,示意两人跟上。
我选了一条最窄的甬道,两边几乎是贴着肩膀擦过去的土壁。腥甜的气息越来越重,重到贺云帆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被冷面男人一眼瞪回去。
“沈渡你能不能别老瞪我,我也没出声……”贺云帆小声抱怨。
原来他就是沈渡,贺时衍昨日同我提起过,负责此案的大理寺少卿沈渡,贺云帆的上司,是个十分难缠的人物。
沈渡没理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前面。
甬道尽头是一扇漆黑木门。
门后传来诵经声,低沉杂乱,又似无数癫狂的呓语。
大概顾及我是个女子,贺云帆是个废物。沈渡示意我和贺云帆后退,握紧了手中长刀,上前几步缓缓推开门。
门轴发出尖厉的嘎吱声,露出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上垂下无数根细丝,灰白色似蛛丝,却比蛛丝粗得多。每一根丝的下端,都吊着一个人形。
那些人被裹在丝茧里,只露出一张脸。他们的眼睛闭着,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无意识的呻吟——那诵经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不知是念经,还是他们在昏迷中的呓语,几十张嘴同时发出声音,错错落落,像是无数人在重复同一句话,却怎么也念不到一块儿。
火把的光晃过去,照亮最近的一张脸。
是个男人,二十来岁,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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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被捆绑的痕迹,那些丝像是从他皮肤里长出来的一样,一端扎进他的身体,另一端往上延伸,消失在穹顶的黑暗里。
“这……”贺云帆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终于挤出一句话,“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
沈渡没说话,但他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丝在我靠近时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警觉。我蹲下身看那个男人的脸,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重复一个字——
“求……求……求……”
贺云帆也听见了。他的脸在火把光里惨白得吓人,我看见他悄悄后退一步捏住了沈渡的袖子,似乎这样就能寻得点安全感。
沈渡瞥了他一眼,也没甩开。
废物贺二少大约已经吓懵了,再没了昨日骂贺时衍那嚣张架势,连声音都在抖:“他他他……他在求什么?”
“不知道。”我站起来,往穹顶上方看去。灵视里,那些丝汇聚到一处,向更深的地方延伸,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那里有个东西。”我指了指那个方向。
沈渡终于开口:“活的死的?”
“活的。”我说,“很大的活物。”
贺云帆又往后缩了一步:“……那咱们还往前走?”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抬脚往前走了。
贺云帆愣了一瞬,骂了句脏话,也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吊着的人。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那些人影在黑暗里只是模糊的轮廓,像一串串挂在房梁上的风干的腊肉。
“他们……还活着吗?”他问。
我不知如何作答。因为有些人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有些已一动不动了。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响起铃声。
那铃声穿透力极强,清脆且急促。我凝神听了片刻,脸色一变。
“上面有官兵,不像是巡查队。”我盯着黑暗深处,飞快转着念头,“来者不善,至少百人。摇铃这个节奏,是地面上不安全,叫我们千万别上去。”
贺云帆张了张嘴:“……那我那废物弟弟呢?”
“他在马车里,能有什么事。”我说,“半夜出门又不犯法,那些人还能把他吃了不成?只是我们上不去了,一冒头就得被逮个正着。”
沈渡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脚底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地面轻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我们三个人同时僵住。
“你们……感觉到了吗?”贺云帆颤声道。
我没回答。灵视里,那些原本静止的蛛丝忽然开始颤动。像是血管在搏动,一下一下,有节奏,似活物的心跳。
那股腥甜的气息陡然变浓,浓到我几乎喘不上气。
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自更深的底下,从那些蛛丝延伸的方向,从那些我还没来得及探查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或者很多双眼睛,正在看着这里。
若我现在不是人形,恐怕浑身的羽毛都已炸了起来。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比当年在山谷里遇见那条三头蛇时强烈百倍千倍。在这样的威压下,我连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觉得腿在发软,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誉姑娘。”沈渡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在火光里惨白,额头上沁出冷汗,但他握刀的手没有抖。
他也感觉到了。
那东西的注视,竟强到连凡人都无法忽视。
贺云帆的嘴唇在抖,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火把晃得厉害,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这……这太师到底……”
“别说了。”沈渡说,“我们得离开了。”
沈渡蹙着眉,沉声道,“这地方不能再待了。上去之后绕开军队,明天再想办法。”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叹息,又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发出的呓语。
——那些被吊着的人,忽然一起睁开了眼睛!
9. 夜探太师庙2
我脸色骤变,转身便跑。
冲出密道时,我脊背发凉,只觉得有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凝望,目送我们离开。
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脚步声杂乱,分不清是谁的喘息谁的脚步。身后那东西没有追来,但那阴冷黏腻的注视感一直扒在背上,直到冲出洞口、重新落进太师庙后殿,才如潮水般退去。
我们摸到前殿,从窗缝往外看。
月光下,太师庙被围得水泄不通。
玄铁甲,玄铁盔,马也是玄色的,至少三百余人,远远看去像是从夜色里浮出来的一群鬼。他们列成方阵,把庙门堵得严严实实,火把举成一片。
是太师的私兵。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人,骑在马上,趾高气扬。
是何长史,那个被我吓尿过的太师表侄。
他身后畏畏缩缩地跟着一小队人,连头都不敢抬。那是原本的巡逻队,现在只能给玄甲军打下手。
“这阵仗……”贺云帆的声音发紧,“太师这是知道有人闯进来了?”
沈渡没回答,但我看见他的手按在了腰间。
“你想干什么?”贺云帆也看见了。
沈渡没理他,往外走了一步。贺云帆一把拽住他:“你疯了?那是太师的玄甲军!大理寺那块破牌子有个屁用!”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贺云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外面又传来一阵动静。何长史几声令下,玄甲军便开始移动,像是要搜庙了。
“不能让他们搜进来。”我说,“尤其是不能让他看见我。”
贺云帆一愣:“谁?那个尿裤子的?”
“……对。”
沈渡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这聪明人大约早已猜出一二,只等着我想办法。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刚才地底消耗了一些灵力,但还剩很多。足够用了。
我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十分敏锐的大理寺少卿,一个十分嘴贱的贺家二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像……也不完全是坏人。
“信我吗?”我问。
贺云帆愣了一下:“信什么?”
沈渡已经点了头。
我没等贺云帆反应,灵力涌出,把两人裹住——
贺云帆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忽然轻了,轻得像要飘起来。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翅膀,脚变成了爪子,整个人——
“我艹?!我变成什么玩意儿了?!”
嗯。乌鸦。
我只恨自己没带留影石,录下来回去给贺云帆解闷看。
他扑棱着翅膀想站稳,却一屁股坐在地上,羽毛炸了一地。小黑豆眼瞪得圆溜溜的,一脸不可置信。
沈渡比他要好一些。他也变成了一只鸟,但比他大,比他有气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羽毛是灰黑色的,眼神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也着实震惊到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贺云帆,没说话。
贺云帆冲他喊:“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变成鸟怎么还这副死人脸!”
沈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闭嘴。
我也化为青鸟:“走。”
说完带着他们飞出后殿,冲进夜空。
风声呼啸,下面的火把亮成一片。何长史还在喊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
我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鸣。
那声音不尖锐,却传得很远,是女床山上无数个清晨里我发出过的清鸣。
山林回应了我。
先是近处的树上,几只夜栖的鸟惊起,扑棱棱飞上夜空。然后是远处的林子,更多的鸟飞起来,麻雀、乌鸦、喜鹊、斑鸠……大大小小,成百上千。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乌压压的云,把月亮都遮住了。
下面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喊:“那是什么?!”
有人喊:“鸟!好多鸟!”
有人喊:“神明显灵!神明降罪了!”
火把的光在晃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砰砰响。何长史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里,只看见他的马在人群里乱转,怎么也稳不住。
三只鸟混进鸟群,随着那片乌压压的云,往远处飞去。
下面的人还在喊,还在跑,还在跪。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贺云帆在我旁边扑棱着翅膀,飞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听不清骂什么,风太大了。
沈渡飞得还算稳,跟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确保他没掉下去。
我回头看了一下。
太师庙越来越远,那片火把的海洋还在涌动,但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更远的地方,那条官道边上,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里有人在往外看,我知道是贺时衍看见了。
马车辘辘地驶进夜色。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两只鸟身上。
一只黑乎乎的乌鸦,以及一只体型稍大的鹰。
贺云帆蹲在软榻一角,羽毛还是乱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自己,又看看对面的人,再看看自己,再看对面的人,嘴里嘀嘀咕咕没停过。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我堂堂贺二少……我,我这算是变成妖怪了么……妖怪!”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双小豆子眼猛的转向我——我已变回人形,正坐在贺云帆身边,手里拈着颗果子慢条斯理地啃。
“你,难怪你说不能让那尿裤子的看见你的脸,你就是他们在抓的妖……哎!”
沈渡没等他说完就狠狠啄了他一口,那一下又快又狠,打断了他没说出口的话。然后又蹲回另一角,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灰黑色的羽毛整整齐齐,一点不乱。
贺云帆要气晕了:“你!你啄我!你为了这两个、这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人……”
贺云帆气得羽毛又炸了一圈,还要再骂,却忽然对上贺时衍的目光。
那目光极淡,像在看一只聒噪的飞虫,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脊背莫名发凉。贺云帆张了张嘴,再没说出话来。
-
后院厢房,两只鸟被倒扣在竹筐下,边沿压着青石。
贺云帆快要气疯了。从“贺时衍你这个废物”“我要告诉父亲母亲”骂到“你们这些妖人不得好死”,从“等我出去要你们好看”再到“放我出来我要喝水”。嗓子都哑了,没人理他。
我不想听他聒噪,等把他关在筐里扑腾谩骂了半个时辰,才推着贺时衍再去看他们。
贺乌鸦似是骂累了,见我们终于出现,又跳起来撞那竹筐,撞得哐哐响:“贺时衍!你疯了!!你怎敢——放我出去!!”
贺时衍坐在轮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似在思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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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贺时衍忽然开口。
贺云帆愣了一下:“干嘛?”
“你若回府,今夜的事,打算怎么说?”
贺云帆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看沈渡,看看我,最后盯着贺时衍,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贺时衍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幽黑,淡淡一笑:“看见了也无妨。说了,你就是同谋。”
贺云帆羽毛又炸了:“你威胁我?”
贺时衍不答,只目光平淡转向另一只筐,语气仍是温和的:“沈少卿,得罪了。”
他右手食指轻抬,身后随侍上前,手中寒光一闪就欲动手。
贺云帆脸色变了,猛地撞筐:“你要杀他?!他不会说的!他不会——”
别说贺云帆,饶是我也为贺时衍的心狠惊到了。他生着一张柔美漂亮的脸,杀伐决断之际,从容得令人胆寒。但沈渡是大理寺少卿,立场未明,若不能确保他守口如瓶,留下终究是个隐患。
贺时衍道:“今夜之事,只有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沈渡却未露惧色:“从密道出来,我就料想到自己难逃此劫。贺小公子百闻不如一见,够狠,够决断。”
我倒有点好奇:“你在密道里就发觉我有问题?”
沈渡说:“那些岔路黑暗中都看不清,你却闭着眼都能选对。”
“沈少卿不是傻子。既早就猜到,也没趁乱逃走,该是想好退路了。”
沈渡没否认:“我知道你们不想惹麻烦。但杀了我,大理寺丢个少卿,太师庙又出了事,两边都会往下查。杀我灭口,只会让这案子从暗处翻到明面上,到时你们想查也没机会了。”
贺时衍没说话,微微侧过脸,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沈渡,看得人背脊发凉。
“太师庙此案牵涉甚广,太师府手伸得太长,京城没几个人敢查下去,你们不可能七日出结果。但我若活着,大理寺的案卷我可以拖,上头的追查我也能挡,这案子便能延下去。”
贺时衍淡淡道:“还不够。”
沈渡没有回答,隔着竹筐望过来,目光沉稳中带着些掂量。片刻后,他从翅膀底下叼出一块玉佩。月光落在那玉上,泛着温润的光。
贺时衍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眼中没有一丝涟漪,倒似并不惊讶。
“我知道贺小公子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动的人。”沈渡顿了顿,“这块玉,是长公主给我的信物。当年我家遭难,满门只活我一人,是她救了我,送我读书入仕。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沈渡。”
“贺家于我有恩,我绝不会背叛。”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沉声道,“您若留我,这条命,是长公主的,也是您的。”
贺云帆在旁边已经傻眼了。他张着嘴,看看沈渡,看看贺时衍,又看看沈渡,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我母亲的人?你一直是我母亲的人?那你平时对我那么凶?”
沈渡没理他,只定定注视着贺时衍,等他的决断。
贺时衍突然问:“这案子已将盖棺定论,你又是为什么今夜来太师庙趟这趟浑水。非要彻查此案,是我母亲的意思?”
“不是。”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缓声道,“……当年我家事出蹊跷,我疑心与太师有关。”
“二十年了,我没能查到任何东西。这个案子让我看到了机会。”他看着贺时衍,目光锐利坚毅如出鞘的刀,“——少主,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10. 深府藏诡窟
两只鸟被放出来了。
贺云帆一获得自由就嚷嚷着要变回去,又嘀咕着痛骂贺时衍没良心。
我将他们变回人形后暂避,让二人去更衣。等回来时院子里已乱成一团——有丫鬟端着热水撞见贺云帆和沈渡从同一间厢房出来,吓得跪在地上直喊“我什么都没看见”。贺云帆脸色青白交加,一进书房就凑到看卷宗的贺时衍身旁挑事。
“看这个做什么?一堆破纸,有什么好看的?”
没人理他。
他又凑近一点,目光在贺时衍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开口:“我说,废物弟弟,你就靠她帮你查案子?”
贺时衍翻过一页卷宗,没抬头。
贺云帆来劲了:“你一个大男人,躺在榻上动不了就算了,查案子还得靠女人?”
贺时衍还是没抬头。
贺云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脸上那点刻意堆出来的嚣张渐渐挂不住了。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却更尖锐了:“你不是在山上修了十年仙么?我还听母亲说你当年问道大会拿了第三?怎么——修成这副德性?难怪你那师门不要你了——嗷!”
原是沈渡一脚踩在他鞋面上了。
贺云帆跳起来:“你干什么!”
沈渡面无表情:“太吵。”
贺云帆要跟他理论,一转头,看见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跑,灵力已经落在他身上。贺云帆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一轻,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又变成了那只乌鸦:“你!怎么又来!我好不容易变回来!你——”
我捏着他的鸟嘴,把他拎起来,放在沈渡肩膀上。
“管好他。”我说,“让我再看见他欺负我家小朋友,可不是变成乌鸦这么简单了。”
贺云帆在沈渡肩上扑腾,但因为嘴被捏着,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贺时衍却愣住了,长睫忽闪,秀眉微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我半晌才迟疑道:“……小朋友?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看起来年岁相仿。”
我忍不住笑了:“我不是人,自然不能按人的年纪算。”
贺云帆不扑腾了,好奇的凑过来。沈渡也看了过来。
“在女床山的时候,记不清年月,但怎么也得有百来年吧。后来去仙界,又在仙君身边待了几十近百年。加起来——”我顿了顿,“快两百岁了吧。”
三个人都愣住了。
贺云帆嘴里的“唔唔”声停了。沈渡面无表情的脸,也好像动了一下。
贺时衍看着我,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
贺云帆呆住了:“两、两百岁?!你比我曾祖母还大?!”
我指尖一动,一缕灵力弹过去,正中他脑门。
“嗷!”他捂着脑袋,“你打我干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我笑眯眯地问。
贺云帆被沈渡摁住,嘴里骂骂咧咧。沈渡抬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干果,塞进他嘴里。
他下意识一嚼,整只鸟呆了一下。沈渡又摸出一颗塞进去,他嚼着果子,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喊我们去吃饭。贺云帆立刻来了精神,在沈渡肩膀上扑腾:“吃饭吃饭!快走快走!”沈渡被他吵得眉头直皱,但还是抬脚往外走。
两人离去后,书房里静下来。贺时衍靠在轮椅上,忽然开口:“誉姑娘,你来。”
他示意我看他面前那摞卷宗,纸页泛黄,边角多有磨损,落款日期横跨数年。
“这是近些年街坊报官的失踪记录、巡城司的巡查日志、还有宗人府那边流出来的皇城戍卫调动。”
他一边说一边抽出其中几卷摊开:“这些年太师府附近报上来的失踪案,数量十分庞大。若非翻阅这些原始记录,单看刑部和大理寺的卷宗,根本察觉不到有这么多人曾在太师府邸附近失踪。”他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褪色墨迹上,“还有些在太师府当差的,无故消失,亲眷报了官也不了了之。”
他继续道:“太师府每日进出采买的仆役、往来的官吏、运送的物资多不胜数,若有人在府内设了暗室,或借运送物资的名义将人转移出去,根本不会有人过问。”
那庙里看见的景象依然一直盘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密道的尽头通向何处?那些被吊着的“容器”又是从哪里运来的?贺时衍当真心细如发,如今他一说完我顿时醍醐灌顶。
“你的意思是,太师庙底下那些东西……”
他将那几页纸合上,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看向我,微微一笑:“正是如此,太师庙根本藏不了那么多人,也经不起频繁进出。若要长期关押、转运这些原料,需要一个隐蔽、宽敞、不受打扰的地方。京城里能同时满足这几个条件的,屈指可数。”他的目光落向窗外,东边天际被灯火烧成昏黄一片,“而太师府,恰恰是其中之一。”
我心头一凛:“若不能趁热打铁摸清脉络,等明日他们反应过来,只怕会更难了。”越觉得今晚必须就去太师府邸看看能否摸到些线索,便告知了贺时衍。
贺时衍却抬起眼,难得露出几分不赞同的神色:“太师府中能人异士不在少数,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我笑道:“我变只鸟往树梢上一蹲,他们还能认出我不成?”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半晌,才轻声道:“……誉姑娘,妖怪都是像你这样的么?”
我愣了一下。
“无缘无故,替不相干的人涉险。”他说,“你甚至不知道我值不值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我想了想,笑道:“我行事向来不问值不值得,只看心情。今日心情好,想帮你,便帮了。”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纤长睫毛轻颤,嘴角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不再是那种疏离的、客套的笑。
“……太师府的守卫分三班,子时换防,那是最松懈的时候。”他顿了顿,似乎在脑中勾勒那座府邸的舆图,“府邸坐北朝南,东侧是马厩,墙低树密,你从那里进。进了东墙,往西南经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花园,北边连着太师起居的正院。府内假山叠嶂,古木参天,藏一只鸟绰绰有余。”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说:“皇城里头的宅子,布局都差不多。我虽不常出门,地契上的图样还是看过的。”
我看着他,顿时敬佩又同情万分。这孩子一身恶诅缠身,半截身子动弹不得,困在这小小的偏院里,心里却装着外头整座城的格局。这份心性,若不是遭了这般劫难,该是怎样的人物。
“知道了。”
“誉姑娘。”
他忽然叫我,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我回过头,就见他坐在轮椅里,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那片被灯火烧红的夜空,竟像是也有火光在跳动。
“小心些。”他说。
我朝他笑了笑:“放心。我活得比你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窗外月色清寒,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他散落在肩头的发丝。他就那样坐着,目送我消失在夜色里。
我飞上夜空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窗前,隐没在夜色中与阴影相接,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
太师府比我想象的更大。
三进三出,亭台楼阁,檐角挂着成排的灯笼,照得整座府邸亮如白昼。玄甲军五步一哨十步一巡,铁靴踩在青石板上,铿铿作响。
我化作一只山雀,落在府外的一棵槐树上。
灵视沉入眼底。
整座太师府在我眼里变了模样——黑气从各处升腾而起,丝丝缕缕,比太师庙浓得多,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黑烟。有几处尤其浓烈,黑气几乎凝成实质,像巨大的触手在夜色里缓缓摆动。
我选了最近的一处,悄无声息地飞进去。
那是一处偏院。院内收拾得极精致。假山流水,翠竹掩映,檐下挂着一排琉璃灯。
我正感叹太师府实在富有,就见正屋忽有人影晃动,于是落在那窗外的横梁上,透过窗缝往里看。
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何长史。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但此刻那倨傲里多了几分畏惧。另一人背对着窗户。看不见脸,只看见一袭黛色衣袍,身形修长。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骨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何长史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裘先生,太师那边问起,那批材料什么时候送到?”
那人开口了。
声音温和,慢条斯理,却让人听着脊背发凉:“急什么。地下的东西还没养熟,送来了也是浪费。”
何长史赔笑:“是是是,先生说得是。”
那人顿了顿,又问:“上次庙里闯进去的那几只老鼠,查到了吗?”
何长史脸色一僵:“还、还没有……”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折扇在手心敲了敲,清脆两声。
“废物。”
就两个字。何长史的额头已经沁出汗来。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人站起身,往窗边走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藏身的地方,就在窗外的横梁上。只要他推开窗往外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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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在窗前停下,伸手,推开了窗。
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竟戴着面具。
青铜色的半面,只遮住眉眼,露出下半张脸。那嘴唇薄而淡,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些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我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他走回去我才敢放松下来。
我在屋顶上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人终于从偏院出来,我又悄悄跟上去。
他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进了后花园。
太师府的后花园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月色下影影绰绰,十分雅致。若没有那些诡异黑雾,倒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他走到一座假山前停下,抬手按在某块石头上,假山就无声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入口。
入口处涌出一股风。阴冷,带着腥甜的气息,和太师庙地下的一模一样,但浓烈十倍不止。
他走进去后假山才又恢复原状。
我想跟上去,刚一靠近,灵力就猛地一震——
有禁制。
专门针对妖物和修士的禁制,强行闯入,立刻会被发现。
我退到远处的另一座假山顶上,将灵力沉入眼底,往地下看去。
土地一层一层被穿透。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我看见一个巨大的比太师庙下更大的空洞。
空洞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形。他们被悬在半空,身上缠满了那种灰白色的丝,像无数只蚕蛹。那些丝从他们身体里长出来,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那些“蛹”在微微颤动似在呼吸,那些丝像血管般一下一下地搏动。
无数颗心跳混在一起,嘈杂闷声中,我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寒意。
我猛地回头。
假山边,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他站在月光下,微微仰着头,望着我藏身的方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夜色,隔着那半张青铜面具——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朝我藏身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座假山顶上飞起来的。只记得回过神时,已经冲出太师府的范围,夜风在耳边呼啸,心跳震得胸腔发疼。
回到贺府时,贺时衍的房间还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出神。他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我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看见了什么?”
我坐下,把太师府里的一切告诉他。
“那应该是裘先生。”他说,“太师府幕僚,传闻心狠手辣,但极少露面。没想到他戴着面具。”
“你见过他?”
他说:“没人见过他的脸。”
我顿了顿,说起地下那个空洞。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形,那个搏动的、活物的心跳。
“竟然还有一个。”我再回想依然感到害怕,“这京城中他们究竟养了多少这种怪物?又是要做什么?”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光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他忽然说:
“我小时候,随师父去后山采药。路过一处山谷,看见树上结着一个巨大的茧,里面隐约可见有动物在挣扎。”
“师父说那是一种大型魔蛛在捕猎,它们会把猎物用丝裹起来,吊在树上,等猎物活着腐烂,再慢慢吸食。”
“我那时候害怕,不敢多看。师父觉得有趣,故意吓唬我,说这还不算什么。他年轻时见过更可怕的,有人把这种法子用在人身上。”
我愣住了。
“他说那是在造神。”
“造神?”
“那时候我不懂,也没细问,只觉得恶心。后来再问他,他便不肯多说了。只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差点酿成大祸,后来被几大宗门联手压下去。从那以后,就成了禁术,知情人大多圆寂,尚存于世的也讳莫如深无人再提。”
他看向我。
“太师府底下那个东西,和太师庙地下的,应该是同一类。但那边是‘养’,这边是……”
他没说完,我却明白了。
这边是主炉。
我看着他,问:“你师父……还活着吗?”
“……不知道。”贺时衍垂下眼,轻声道,“我离开时他伤重闭关,这些年都没有消息……但我想,有些事,他应该知道。”
窗外,月亮正在往下沉。天边泛起一层灰白,是快要亮了。
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说:“我想回去一趟。”
11. 问道赴仙途
傍晚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贺府。贺云帆正蹲在廊下逗鸟,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你那师父叫什么来着?”
“静虚。”贺时衍答得简短。
“哦,玄真宗那老道,小时候见过一回,胡子老长,看着挺凶。”贺云帆挠挠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瞥见贺时衍垂下的眼睫,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贺时衍对“师门”二字终究是有情绪的,像想回去,又不敢回去。这神情我看得分明,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太师府随时可能反应过来,必须尽快出城。
马车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城门在晨雾中洞开,进城的百姓排成长队,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在守城士兵的呵斥声中挤成一团往前缓慢行进。我们的马车夹在出城的人流里,慢慢往外挪。
贺云帆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嘀咕道:“终于出来了。”
“再往前二十里有个镇子,可以在那儿歇脚。”贺时衍话音未落,沈渡忽然坐直了身子,手按在腰间令牌上。车里空气骤然绷紧。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目光钉在车帘之外,像一头嗅到危险的兽。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停了。
纸人车夫的声音平稳如常:“几位军爷,有什么事?”
贺云帆探头往外看,脸色瞬间白了,声音压得极低,颤声道:“是玄甲军。”
沈渡一把按住他,压低声音:“别动。”
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官道上设了路障,拒马横在路中,尖木朝外。十几个玄甲军散在路障两侧,铁甲在晨雾里泛着幽冷寒光。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从眉梢斜劈至颧骨的旧疤将那张脸生生劈成两半,目光正钉在我们的马车上。
“车上什么人?”他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车夫是我做的纸人,自是完全不怕这些官兵,也不会露出破绽。
他平静地应道:“回军爷,是自家人出门探亲。”
“探亲?”刀疤脸冷笑一声,“掀开看看。”
贺云帆紧张得脸都白了,攥着沈渡的袖子不放。沈渡蹙着眉,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牌——我知道他在犹豫。原想出城万一被拦就出示大理寺的腰牌,可谁也说不准玄甲军查的究竟是不是我们。若是,这块牌子不但救不了命,反而会坐实罪名。
车帘被掀开,冷风灌入的瞬间,我屏住呼吸,灵力悄然涌出,无声笼住整辆马车。
刀疤脸的目光看过来,一一扫过我们的脸。
我屏住呼吸,灵力悄然涌出,无声无息地笼住整辆马车。
刀疤脸的目光从贺时衍脸上扫过,从沈渡脸上扫过,从贺云帆脸上扫过——
从我脸上扫过。
他什么也没看见。
不,他看见了,但他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一个病弱的少女,一个冷面的少妇,两个缩在角落的小丫鬟。
总之都和他们奉命查找的人毫无关系。
“走吧。”他说,“近来不太平,你们一车妇孺,路上小心些。”
车帘放下。脚步声远去。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灵力一松。
车里几个人瞬间恢复原状。
贺云帆瘫在座位上,脸白如纸,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靠在车壁上,慢慢平复心跳。走出去很远,贺云帆才恍然回神,忽然坐直了身子。
“等等。”他说,“刚才那个当兵的说什么来着?”
“一车妇孺?”贺云帆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管我们叫一车妇孺?!”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贺云帆瞪着我:“你笑什么!我们三个大男人,被他当成一车妇孺?!”
沈渡面无表情地开口:“他说的没错。”
“哪里没错?!”
“你刚才缩在角落里,抖得跟筛子似的。”沈渡的语气毫无波澜,“确实很像受了惊吓的小丫鬟。”
贺云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沈渡没理他的抱怨,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官道上的路障已经看不见了,那几个玄甲军的影子也消失在晨雾里。
“刚出城就有人拦。”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太师府盯上我们了。”
贺云帆愣住:“这么快?”
“不一定知道我们要去哪儿。”沈渡说,“但知道我们要走。”
沈渡看着我,目光里似乎有些赞赏:“刚才那一下,很机敏。”
我愣了一下。
“即使他们有画像,即使他们想到我们会易容乔装,”他顿了顿,“也绝不会想到要抓的人会变成四个女人。”
贺云帆在旁边听着,表情复杂:“求你别说了……”
我在心里偷偷想着其实刚才根本没有想那么复杂,只是觉得好玩。
我看着窗外,晨光正一寸一寸漫过远处起伏的山峦。树木向后退去,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是人间特有的味道。
玄真宗在离京城三百里的浮玉山上。
我忽然觉得有些期待。
从女床山到仙界,从仙界到人间,我见过太多风景,却从未踏足过一个人间的修仙宗门。
-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两天,远离京城,头顶的流光便密集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道,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天边划过。后来渐渐多了,那些御剑飞行的身影从云层间掠过,有的三五结伴,谈笑风生;有的孤身独行,衣袂翻飞如惊鸿掠影。
剑光在云层里明明灭灭,像一群迁徙的鸟。
我趴在车窗边看,看得脖子都酸了。
又突然想起玉引。他从不御剑,他说剑不是用来代步的。他出行乘云,偶尔也御兽,但总带着他那把剑,从不离身。
有些时日没见了。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御剑飞行。”贺云帆在旁边嘀咕,“一个个显摆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修仙的。”
我倒是挺喜欢看的。偶尔有骑着灵兽的,或是踏着法器的,从马车旁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动车帘,露出外面一晃即逝的瑰丽景象。
“他们在赶路。”贺时衍忽然开口,“这届问道大会快开始了,各派弟子都要赶在开幕前到。”
我“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才猛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双眼一亮回头看向车里。
“问道大会?!”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
客栈有两层楼,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在暮色里摇摇晃晃。门口停满了车马,拴马桩上系着各色坐骑,有高头大马,也有我不认识的异兽,毛色奇异,眼睛在昏暗里泛着幽幽的光。
大堂里更是热闹。
十几张桌子坐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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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人,有穿道袍的,有佩长剑的,有身边放着拂尘的,还有几个身上笼着淡淡的灵光,那是修为到了一定境界的标志。小二端着托盘在人堆里穿梭,一边喊着“借过借过”,一边把酒菜往桌上摆。
我们进门的时候,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角落里有张空桌,刚坐下,旁边那桌的谈话声就飘了过来。
“……听说今年奖品有三枚洗髓丹?”邻桌有人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艳羡。
“三枚?”另一人嗤笑一声,“想什么呢,前三名肯定是被凌霄宗的楚声寒、碧霞谷的苏浅雪、玄真宗的明真师兄包揽的。咱们这些人,能进个前五十,混个秘境名额就烧高香了。”
“那可不一定。”对面的人摇头,“今年有个黑马,听说是个散修,无门无派,一路从南边打过来的,叫什么来着……对了,姓晏。”
“散修?或许是什么隐世门派也未可知。”
“年纪轻轻,看着也就十七八,但出手狠得很。前几日在云来镇,一个人挑了飞星阁五个弟子,毫发无伤。”
“那若能进那灵墟秘境,我可得小心点。听说上一次开放是在十年前,进去的人有一半没出来。”
那灵墟秘境这客栈里讨论的人颇多,只因前三名难进,前五十还是很有机会。
“……据说里面长着各种奇珍异草,还有罕见的灵兽——剑修梦寐以求的龙涎果,能淬炼剑骨,让凡铁生出灵性;丹修魂牵梦萦的七叶青莲,可炼成破障丹,助人突破多年瓶颈;炼体士垂涎三尺的玄霜花,服之能肉身成圣,刀枪不入;驭兽师求之不得的幻月灵狐,通人性,可预知凶吉……”
邻桌那人如数家珍,说得唾沫横飞。我听着,心里暗暗咋舌。这些灵物,有些连仙宫里都少见。这秘境若真是上古仙人留下的,倒也不奇怪。
“还有续骨草!”另一人抢着道,“医者朝思暮想的续骨草——据说人即使躯体只剩下一半,只要还活着,就能重塑肢体,完好如初。”
续骨草。
我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贺时衍腿上。
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收紧了。
另一桌的谈话还在继续。
“藏经阁三层也开放,这次大会的前十名都可以进去阅览。”
“三层?那不是只有核心弟子才能进的地方吗?”
“所以说是机缘啊。据说里面藏着不少失传的古籍,还有历代祖师的手稿……”
我听着,心里慢慢有了计划。
洗髓丹。续骨草。藏经阁。
都需要。
贺云帆也听见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什么草来着,是不是能治你的腿?”
贺时衍没说话。
“哎,只是这参赛名额……不知今年为抢接引令又要起多少争端。各派弟子倒是有宗门统一发放。至于江湖人士和散修,得自己去接引亭领。不过那玩意儿每年就发那么多,先到先得,现在这时候,早就领完咯。”
“那岂不是没机会了?”
“机会?”那人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发完了又如何?总有些小门小派,能拿到,守不守得住可难说。”
另一人附和:“可不是。山下这几天,为了一块令牌打起来的事还少吗?”
我与贺时衍对视一眼。
看来我们需要想办法拿两块令牌了。
12. 渡气续残脉
傍晚时分,马车开始沿着山道蜿蜒而上。越是靠近修仙宗门,空气里的灵气愈发浓郁。
山道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陡。纸人丫鬟赶车的动作依旧僵硬,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就在纸人准备勒马慢行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人的喊叫声,夹杂着哭喊和求饶。
还有居高临下的、满含恶意的笑声。
我心头一动,灵力悄然探出。前方不远处的山道拐角,七八个人影挤在一起,其中几个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锦袍,胸口绣着星辰图案。
他们正围着三个人。
那三人蜷缩在地上,两男一女,衣衫简陋,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拼命护着身后的两人,脸上全是血,却还在嘶哑着嗓子喊:“求你们了,把令牌还给我们吧,我们是从苍梧山赶来的,走了半个月……”
“还给你们?”为首那人把玩着手里的两块令牌,笑得很张狂,“凭什么?这令牌现在是我的。”
“可这是我们先拿到的——”
“先拿到?”那人一脚踢开那青年,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身后几个跟班发出一阵哄笑。
那青年被踢得翻倒在地,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想护住身后的师弟师妹。
周围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上前。
“飞星阁的人,惹不起。”
“那个领头的叫周寒,据说是今年夺冠的热门人选。”
“那几个人完了,令牌没了,连选拔赛都进不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
我看着那几块令牌,又看着地上跪着的那三个人。
灵力涌出的时候,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猛。
没有招式没有功法,就是纯粹的灵力,从体内轰然炸开,像积蓄了千年的洪水终于决堤。
那股力量顺着拳头冲出去,快得连我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周寒的护身灵光闪了一下就破了。
周寒的护身灵光闪了一下便碎了,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碗口粗的树上,咔嚓一声拦腰截断。
全场鸦雀无声。
他爬起来,脸色青白,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里的护身玉佩竟已碎成齑粉。
“你……你是谁?哪个门派的!”
我没理他,把那两块令牌捡起来,还给地上跪着的那三个人。
“你们的东西。”
那三个人愣愣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
“拿着。”我说,“快去报名。”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接过令牌,千恩万谢地跑了。
周寒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说:“你等着,这事没完——”
他又闭上了嘴。
因为我蹲下来,在他储物袋里翻了翻,又翻出了三块令牌,显然是他自己的。
“这三块,我要了。”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虽不敢动手,眼神却阴毒如蛇,只恨恨的盯着我们一行人。
身后那几个跟班早就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回到马车上,我把其中两块令牌放在桌上。
一块推给贺时衍,一块推给沈渡到贺云帆面前。
贺云帆愣了:“我们也有?”
“多一个人多一个机会。”我说。“你们俩谁想去?”
沈渡看着令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参加。”
“我不是修仙者。”他说,“进去也没用。”
贺云帆急了:“你怎么没用?你比我强多了!”
“我们需要更多名额。”我说,“再说等进那秘境,我给你们些保命法宝就是了。”
贺时衍赞同道:“若待在秘境外围不入核心,便没有多大危险,或许也能捡到些小机缘。”。
我闻言便笑了:“小机缘怎么够?我们来都来了,自然是要往核心走,好东西多半都在秘境核心深处,难不成真在外围绕一圈就回去?”
“现在的问题是我不能运功。”贺时衍说,“一运功,恶诅就会发作。”
“大会还有几天才开始。”我绞尽脑汁地想着,“这几天,我来想办法。”
实在不行就回去找仙君。仙京里什么灵药没有?那些年在园子里养伤的仙兽,哪个不是吃了仙果灵草就能活蹦乱跳的。虽然不知道恶诅算不算伤病,但总归试一试——
“上次发作之前,”他忽然又说,“我试着运过功。”
我愣了一下。
“就在你来之前几天。”他的声音很轻,“我想看看这些年有没有好转。结果——”
他没说完。我知道结果。那些夜里他靠在床榻上,看上去像是快要死了。
“再试一次。”我说,“我替你看着。”
他垂下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轻叹一口气:“好。”
山林僻静处,贺时衍闭上了眼。
灵力从他体内缓缓溢出。
我开启灵视,将目光沉入他的身体深处。
那些淡金色的雾气从他丹田的位置升腾起来,顺着伤痕累累的经脉向上蔓延。黑点潜伏在经脉的深处,附着在裂痕的边缘蛰伏。淡金色的雾气所到之处,那些黑点便开始蠕动、苏醒,朝雾气涌去。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数量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向那些破碎的经脉汇聚。
但不止于此。
细察之下,那些裂痕层层叠叠,旧创之上复添新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噬过千百回才留下的痕迹。五年间每一次发作都在上面添一道口子,可我瞧着瞧着,忽然发觉不对——
“你说,你是在上届问道大会上不慎中了招?”
贺时衍似察觉我语气中的异样,迟疑道:“不是吗?”
我摇了摇头,指着那些经脉:“你体质不俗,经脉之强韧远胜寻常修士。若只是五年前那几场比试所动用的灵力,根本不足以冲破根基,当场发作。”我顿了顿,“就像人立于风口片刻,不过略感寒意,断不会因此染上沉疴。”
“这东西,早在大会之前便已蛰伏在你体内了。”我说,“日复一日,随你每一次运功、每一次发作,悄无声息地反复撕咬。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五年前那场比试,不过是把你积攒多年的暗伤,一举推到临界点。”
他没有说话,只垂着眼。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自幼命格孤煞,克亲克友。师父怜我,让我长居山中,轻易不下山。那些年,除却同门师兄弟,几乎见不到外人。”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话中含义我已听懂了。
如果是在那次大会之前就被种下,那下毒的人——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在他身边。
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一瞬间他看上去有些难过。
“如果我能突破呢?”他忽然问。
“筑基之后,经脉重塑。”他缓缓道,“那些旧伤,会一并洗去。只要此后小心控制灵力……”
我思考片刻,赞同道:“炼精化气,重新淬养经脉。如果能迈过那道坎,也许——”
我说:“值得一试。”
他说:“如果我撑不住,就叫我停下。”
我点了点头。
他盘腿坐在软榻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闭上眼睛,灵力从他体内缓缓溢出。
我开启灵视,死死盯着那些经脉。
淡金色的灵力雾气般涌向那些破碎的河床。那些黑点开始蠕动,开始苏醒,朝雾气涌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
雾气继续向前,绕过那些黑点,流过那些裂痕。每一处裂痕被雾气冲刷的时候,都会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修复它们。但那些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向那些破碎的经脉汇聚。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那些雾气开始变淡,他的灵力不够了。
那些黑点像是嗅到了猎物的虚弱,涌来的速度陡然加快。它们扑向那些残存的雾气,吞噬、撕咬、占领。那些刚刚被冲刷过的裂痕再次被黑点填满,比之前更深更密。
他的身体开始颤,薄唇紧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些经脉里的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快要溢出来了。
快要发作了。
我见过他发作的样子。不想再见一次。
灵力从我体内涌出,顺着那些破碎的经脉流淌下去,与贺时衍的灵力混杂在一起,一起冲刷那些裂痕,一起驱散那些黑点。
那些黑点顿了顿,像是遇到了什么它们不认识的东西。它们迟疑着,试探着,没有立刻涌上来。
随着我的灵力继续向前,带着他略显孱弱的灵力流过每一条经脉,每一处裂痕。那些破碎的经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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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一场春汛,在我灵力的裹挟下,他体内的灵气开始自发流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
忽然间,他周身一震。
那些蛰伏的黑点像是被什么惊动,躁动了一瞬,又被他暴涨的灵力狠狠压了回去。我感觉到他体内某处壁垒轰然破碎——紧接着,灵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争先恐后地灌入他体内,冲刷着那些千疮百孔的经脉。
我睁开眼,见他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原本孱弱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已是成功筑基了。
他睁开眼睛,眸光清亮,隐隐透着几分从前没有的、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神采。
我也收回了手。我不擅长灵力的精准控制,手还有些微微发抖。
“多久?”贺时衍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一炷香。”我说,“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就需暂缓调息。超过这个时限,”我顿了顿,“会发作的比之前更严重。”
他点了点头,试着运转心法,沉寂许久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异彩。
他周身猛的气流一震,衣玦翻飞,抬起手,对着远处的崖壁甩出一道气流。
那气流起初只是一道看不见的刃,但飞出三丈后开始卷起地上的落叶,卷起细碎的石子,裹挟着山风,越滚越大,越转越快,最后竟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小型飓风,呼啸着撞向对面的崖壁。
“轰隆——”
巨响在山谷间回荡,碎石滚滚而下,又被护山大阵泛起的金光瞬间修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贺时衍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用力到细白手腕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抬头看着我似乎正想说什么。
我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真棒。”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语气怎么像在哄小孩?
也不知这句话触着他哪根神经,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泪突然扑簌扑簌就掉下来了。
这孩子也不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掉,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湿漉漉的像一只……小兔子。
这也太可爱了。
但见人哭了我属实有点慌,想着是否是哪句话说错了,手忙脚乱开始翻储物袋。
“哎,你别哭啊……”
先掏出一条手帕,塞进他手里。他接住了攥的紧紧的,眼泪却又掉了几滴。
我实在不会哄孩子,只好一个接一个往外掏,灵果,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可不知怎的他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最终我把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摸出一个小玉瓶。里面装着玉引当年塞给我的灵药,说是增进修为的,我不爱吃便一直扔在角落。
“这个……”我递过去,“虽然不好吃,但挺有用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又抬起头看我。眼眶还红着,却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然后他把那堆东西推回来,只留下手帕,擦了擦脸,把手帕叠好,捏在手心里。
“谢谢姐姐。”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又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哭够了?”
他愣了一下,别过脸去。
“……没有。”
我笑了一声。
他也不说话了,就那么别着脸,耳朵尖红成一片。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红得藏都藏不住。
我们回到马车。
贺云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大概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兴奋却又不敢说话,只瞪大眼睛盯着我们。
沈渡说:“恭喜。”
我想起刚才翻出来的那些灵药,从储物袋里拿出几瓶,放在桌上。
“这些你们也服下。”我说,“如果资质够,或许能激发出灵气。”我顿了顿,“激发不出也没关系,接下来的比赛我来想办法。”
贺云帆却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你的意思是说吃了这个……我说不定也能修炼?”
“只是有可能。”
贺二少激动的一把抓起一个瓶子,立刻吞下了,开始在贺时衍的指导下试图感受真气流转。沈渡也忙道谢后服下闭目调息。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暮色正在下沉。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堆在那里。
贺时衍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睫毛偶尔颤一下。手心里的手帕露出一角,被他捏着,一直没松开。
13. 初见浮玉山
马车停在浮玉山脚下。
我掀开车帘抬头望去,就见古旧的石阶蜿蜒而上,一级一级没入云雾深处,看不见尽头。不时有流光从天际划过,落在山门前的接引台上——剑光散尽,露出负剑而立的年轻道人,衣袂翻飞,向着接引台旁的玄真宗弟子递上名帖。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人间的修仙宗门。
和仙界不一样。仙界的琼楼玉宇悬在星河之间,太清仙府的每一块砖石都是月华凝成。而这里,石阶不知历经多少年月已爬上青苔,山门更有风雨剥蚀的痕迹,连那些御剑而来的弟子,落地时也会踩实了泥土才站稳。
我跳下车,把贺时衍扶下来。轮椅落在山门前的青石板上,我正暗自思考这么长的台阶轮椅可怎么上去,就听贺云帆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嘴里已经开始絮叨:
“……就这?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仙山福地,结果就一破山门——废物弟弟,你这师门倒是把你赶得值了,要我说,回家也好,省得在这破地方受罪。”
沈渡斜睨他一眼,他立刻噤声。
接引台旁站着几个玄真宗弟子,青灰道袍,负剑而立。不知是否听见,远远的看过来一眼。为首的是个年轻道人,眉目温和,正在核对各派递上的名帖。
我推着贺时衍过去。
那道人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似觉得有些眼熟:“这位是……”
贺时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静虚座下,贺时衍。”
道人的脸色变了。
他眉心跳了一下,嘴角抿紧,目光从贺时衍脸上移到他的腿上,又移回来。但就是这一瞬间,周围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旁边几个正在等候的散修停了交谈,侧过头看。更远一点的地方,几个刚落地的各派弟子也望过来,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静虚师伯那个弟子?”
“不是死了吗?”
“活着,但听说废了……”
“就是他?当年害死了好几个师兄弟那个?”
“你们不知道?那年他中了什么诅咒,师兄弟们替他传功压制,结果那东西反噬,当场就死了好几个。静虚师伯为了救他,到现在还……”
“他怎么还敢回来?……”
那些声音被风送过来,又很快压下去。
我低头看贺时衍。他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却在轮椅扶手上握紧了。
“贺师弟,静虚师伯还在闭关。”那道人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几位是来参加问道大会的吧,请先随我去客院歇息,待我通报。”
那道人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哟,我还当是谁,原来是贺师弟回来了。”
人群里走出一个年轻弟子,窄袖束腰,眉眼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他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贺时衍,或者说,打量着他身下的轮椅。
“怎么,当年在问道大会上风光无限的贺师弟,如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笑了笑,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季师兄当年和他同台比试,输了一招。如今季师兄已经筑基中期,咱们贺师弟倒好——坐着轮椅衣锦还乡了。”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
那弟子又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大约是看我穿着寻常、周身也无灵气波动,以为不过是贺家哪个不懂修行的丫鬟,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这位姑娘是要推着他上去?这石阶少说三千级,推到明天也到不了。要不要求求我?我倒是可以找个师兄弟帮忙抬一把——”
他顿了顿,拖长了声音:
“不过得看贺师弟跪不跪得下去。”
贺云帆脸色一变,就要冲上去。沈渡一把按住他。
“师兄好意,时衍心领了。”贺时衍突然开口,语调温文,甚至比平日更柔和了几分,“只是我方才还在想,这三千级石阶虽陡,到底比当年山顶那座擂台平坦些。”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弟子脸上,淡淡一笑:“季师兄当年从那擂台上摔下去的时候,不知有没有人替他抬一抬。如今他筑基中期了,想来这石阶于他已是平地。”
他在那弟子逐渐发青的脸色中,继续从容道:“只是不知道,今年那山顶的主擂台,他还敢不敢站上去。”
那弟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围似乎空气都凝滞了,安静的落针可闻。
贺时衍没有再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我说:“走吧。”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即使早知道贺时衍不是什么软包子,还是有点想笑。
我点点头,抬手间灵力从我体内漫出,覆在我们四人身上,把贺时衍整个人连同轮椅一起托了起来——
轮椅摇晃一下便稳住,连带着我们四人,都离地三寸,悬在石阶上方。
那弟子的脸色又变了。
我也暗暗吸了口气。在仙界时我只试过让自己和仙果浮空,这下托四个人比我想象的消耗灵力大许多,灵力往外涌得极快,不过好在到山顶应该勉强够。
贺云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悬空的石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牛逼!”
他兴奋得不行,又扭头看沈渡:“你看见没?飞起来了!不用爬了!”
沈渡没理他,但他神清也有些惊讶。
我抬脚虚踏,身子便缓缓上升。轮椅跟着我,平稳得像是有人用手在下面托着。贺云帆和沈渡也飘在身后,像四只系在一根线上的风筝。
经过那弟子身边时,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刚才说……跪下来求你?”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走出去两步,身后忽然传来那弟子的声音,似在问身边人,压得很低,但飘进我耳朵里:
“……散修……什么境界?”
旁边有人小声回他:“看不出,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
“那她怎么——”
“要么是吃了隐藏灵力波动的药,要么是……”那人没说完。
我偏头看了一眼。那弟子正惊疑不定的盯着我的背影,脸上那点戾气已经散干净了,倒是脸色愈发惨白,流露出些许后怕。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中年弟子,拉了他一把,低声道:“……谨言慎行吧,贺时衍敢这样回来,你以为他靠的是他那张脸?”
那弟子脸色彻底白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心里想着中年道士那句话,忍不住想笑。
这话倒也不算全错。
当初在寻芳阁那间厢房里,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目如死水,过分漂亮的脸蛋苍白虚弱。明明命运待他如此不公,他却还硬撑着不低头——从头到脚都在往我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戳,让人不忍心转身走。
想到这,我又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容貌昳丽,眉眼清隽,正望着前方的石阶,侧脸被云雾浸得有些模糊,是那种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的漂亮。
我就是被他这张脸激起了保护欲——好一朵美惨强小白花。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
“怎么了?”贺时衍忽然问。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看向前方的石阶。
走出去十几步,贺时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其实你不必这样。我应付得来。”
“我知道。”我说,“但我看不得他们这样欺负你。”
他没说话,耳朵又红了。
石阶在脚下延伸,一级一级往上,没入云雾深处。
我盯着前方的路,忽然又想起他刚才怼那弟子的样子——明明坐在轮椅上,明明被那么多人盯着看,明明那些话句句都往他痛处戳,他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不卑不亢地回过去。
我好像不只是因为脸才帮他的。
玄真宗给安排的客院偏僻,靠近后山。推开窗能望见远处的主峰,灯火隐约,云雾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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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用灵力托着四人上山,消耗比预想的大。身子有些乏,靠在窗边看了会儿月亮,不知何时困意涌上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后我做梦了。
梦中是天枢宫的偏殿的院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仙君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卷书。我在他对面,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描他写的字。
“不对。”他说。
仙君倾身过来,握着我的手,带我又写了一遍。他的手指很凉,可我莫名觉得从相触的地方传来一股热意。
那是化形后的第三年。自化形后玉引仙君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教我如何引导体内的灵力,如何让它托起一物,如何让它流遍周身护住心脉。
那天习字后我开始学习法术。
学的第一个法术是“羽化流光”——逃跑用的。鸾鸟本就轻灵善飞,不擅搏杀,逃生是刻在血脉里的天赋,比任何法术都易觉醒。
“又在神游。”
玉引食指轻轻点在我眼帘上,带着笑。
“闭上眼,感受体内灵力流转。”
他教我如何将灵力汇聚于心口,再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爆发并裹住全身,然后——化成光。
我摔了数次,终于稳稳地落在院子另一头。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处,目光中带上些赞赏之意。
“不错。”他说,“此招灵力越足跑得越远。但灵力耗空时最危险,非必要不用。”
第二个法术是“镜花水月”。
“这一门,青鸾一族最擅长。”他说。
我问他为什么。
“鸾鸟栖于镜潭,饮影而鸣。”他缓缓道,“鸾见水中影,以为同类,悲鸣不止。世人以此为痴,殊不知以影为真,本就是鸾的天性。”
“你身为鸾鸟一族,天生能分辨虚实,也能化虚为实。”
他让我试着化出一物。
我闭上眼,想着园子里的仙果,想着他案头的香炉,想着窗外的云海。灵力从指尖漫出来,虚虚地凝在那里,突然间,灵力忽然像被什么牵动了,有什么东西从虚无里慢慢现出来。我睁开眼,低头看去——
是一朵花。
花瓣是极艳的红,边缘蜷曲如丝,细长而妖冶。这是我幻化出的第一个东西。
我抬头看仙君。
他正低头看着那朵花,阳光落在他眉眼上,柔和得像春日初融的雪。
那一瞬间我不知在想什么,只觉得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从没见过这种花。但实在好看得很。话本里都是如此写的——花当送美人。
于是我把花递给他。
且这么想着,不知为何竟说出口:“——花当送美人。”
话说出来才意识到这有多冒犯。我正紧张着会不会被责骂,谁知他只是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见他没生气,我大着胆子问:“这是什么花?我怎么从未见过?”
“曼珠沙华。”他说,“生于幽冥,长于奈河,乃轮回之引,彼岸之证。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两相错,永世不得逢。”
冥界?奈河?
我愣住了。
我怎么会变出这个?
“我没见过。”我说,“怎么会……”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也许你命中与它有缘。”他说。
我听不懂。但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心又猛地一跳,思绪也有些乱了。
我如今随仙君在仙界,也许以后还会去神界。与这冥界的不详之花有缘,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想再问,他却没有多说,只将花收进袖中。
……
醒来时,月光还照在窗前。
我靠在榻上,盯着那滩落在地上的树影,发了一会儿呆。
很久没梦见他了。
那朵花,不知道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