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都在暗杀男主》
1. 复仇签证
程安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一根麻绳。
她屏住呼吸。
夜风把屋顶的茅草吹得窸窸窣窣,她身旁,卷毛阿吉打了个寒战,把脑袋缩进了衣领里。
“他来了。”迪奥女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准备!”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安握紧绳子,目光锁定院中的石板路,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陷阱就设在青石板下,绳子一拉,地上就会弹出十余根削尖的竹签,将谢无恙穿成肉串。
——这次必成!
程安心潮澎湃,已经在脑中预演了无数遍的、与村民们喝酒庆祝的画面,终于要成真了吗?
月色正好,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谢无恙踱步而出。
他白衣如雪,步伐悠然,似乎只是还未就寝,月色刚好入户,就顺便出来散个步。
程安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
脚下屋顶突然一塌。
“——唔!”
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从屋顶直直坠落,正好砸在谢无恙身上。
二人双双摔进路旁的灌木丛里。
安,静。
“……”
谢无恙从灌木丛中坐了起来,看了看趴在他怀里的她,又看了看头顶破了个洞的屋顶。
“……你没事吧?”
程安从他身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面不改色:“哈哈,没事,我就是……来看看屋顶结不结实。”
谢无恙:“哦。那结实吗?”
程安:“……不结实。”
屋顶上,阿吉趴在破洞边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不结实,哈哈,谢将军,你看,幸好我提前给你排除了隐患,要不这多危险?你还得谢谢我——”
迪奥女士收起绳子,面无表情地在小本本上画了个叉。
第四次。
又失败了。
这荒谬的一切,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时候程安还是个快乐的小导游,带着二十三个团友,坐在飞往巴黎的航班上,翻开护照,准备核对入境材料。
入境次数:多次,没问题。
单次停留时间:90天,没问题。
签证类型……
……嗯?
程安本来睡眼惺忪,这下瞬间瞪得巨大。
只见“签证类型”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复仇。
程安:?
她还以为自己睡懵了,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
签证类型……复仇!
下面还很贴心地附了英文,revenge。
还有法文:sevenger?。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程安啪叽一下把护照合上。
许久,又缓缓打开。
签证类型……
还是复仇!!Revenge!!!
程安两眼一黑。
她只是个底薪三千的小导游啊!这一生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别说得罪人了,就连红灯都没闯过啊!
……好吧,她干过最缺德的事,就是把游客领进高价特产店。
可为了这档子事儿,犯得着跨国复仇吗?!
程安一时有些愤慨,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她鬼使神差般,从档案袋里抽出团友们的护照。
翻到签证页,目光直奔签证类型一栏。
签证类型……复仇。
程安:……
她不信邪,又拿起第二本护照。
签证类型:复仇。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程安手指上下翻飞,几秒钟时间,二十三本护照,啪啪啪啪,全都摊在了折叠小桌上。
复仇,复仇,复仇,复仇……!
无一例外,签证类型全都是复仇!
程安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个人是印错,二十三个人还能都印错吗?!
她盯着那一沓护照,目不转睛,像是要硬生生盯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复仇?复什么仇?该不会是要我去杀人吧?我一个小导游,连只鸡都没杀过……
正在恍惚间,只听到一个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女士……”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程安条件反射,一哆嗦,膝盖直接掀翻了小桌板。
满桌的护照,就这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程安狼狈睁眼。
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空少:“……”
程安:“……”
那空少一头小卷发,欲言又止,扯出一个极具职业素养的标准微笑,蹲下身来帮她捡。
谁知刚一低头,卷毛空少脸色忽然一变。
“你们的签证也——”
“也?”
程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心里咯噔一声。
难道说,机组人员的签证,也变成了复仇签证?!
还没等她问个明白,机身突然一阵剧烈颠簸,程安猝不及防,脑袋“咚”的一声撞在舷窗上。
“嘶——”
她疼得呲牙咧嘴,两眼直冒金星,恍惚间,本能地往舷窗外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却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按说马上就要落地,窗外本该是车水马龙的巴黎街景,可此刻的视野中并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密密匝匝的城市轮廓,甚至……连一栋楼都没有。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青绿色的农田,交错着零星的村落,茅草屋顶,几缕炊烟袅袅飘起,很快消散在空中。
一瞬间,程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
这不是巴黎。
是偏航了?准备迫降?还是……劫机?!
她惊恐地抬头望向那卷毛空少,正在此时,播报声再次响起。
“各位旅客,我是本次航班的副机长,飞机因不明原因失去动力,准备迫降,请大家做好防撞击姿势,重复,请大家做好防撞击姿势……”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和震荡,机身轰然砸进了农田之中!
泥土和破碎的农作物拍打舷窗,飞机滑行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滑下逃生梯,程安只觉身上一沉。
低头一看,身上原本穿的冲锋衣牛仔裤居然没了踪影,此刻,她正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脚上踩了双圆头布鞋,手中还凭空多出了一把柴刀。
???
签证上写的“复仇”,该不会……是要用这玩意儿吧?
程安呆若木鸡。
不等她反应过来,身后乘客如同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滑向地面。
落地的特效非常公平。
穿迪奥高定的女士尖叫着滑下来,变成了穿破袄子的村妇。
背着单反的文艺青年脚刚沾地,居然成了扛着锄头的农汉。
而那卷毛空少,此刻头上系着一条破布头巾,手里还端着个豁口的海碗。
好,很好,非常好。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造了很大的孽。
清晨的寒风中,一群奇装异服的人站在农田里,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导游,我们……还去巴黎吗?”
这下可好,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了过来,视线全集中在程安一个人身上。
程安此刻只想仰天长叹,把她能想到的所有的脏话都骂上一遍!
去巴黎!
还去个鬼的巴黎!
程安深吸一口气,举起柴刀。
“各位团友不要慌!目前我们的行程遇到了不可抗力——”
她顿了顿,觉得“不可抗力”这个词用来形容集体穿越,实在太过苍白。
“——非常大的不可抗力。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就能战胜困难!”
她没时间细想,毕竟不远处还停着一架随时可能爆炸的飞机,这地方不能久留。
“先进村!找吃的,找救援。”
无论如何,她是导游,得管饭,程安打算发挥她“猎户”的特长,出门打猎,喂饱这一村老小。
空少阿吉犹豫半天:“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人多总归力量大。”
那当然最好,程安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保护你的。”
把一捆粗麻绳系在腰间,拎上柴刀,程安和阿吉整装出发。
山路崎岖,二人挥刀开道,走得很是艰难。
程安气喘吁吁,走在前面,“你说,我们遇到的这是什么事儿啊?”
卷毛阿吉累得满头大汗,有些哭笑不得:“谁说不是呢?这要是拍成短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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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发出去,高低得有几百万播放量吧?”
“还短视频呢,现在连个网都没……”
程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吉觉得奇怪,抬起头,却发现前方的山路上空无一人。
“程导?”
阿吉试探着呼唤几句,却无人应声。
“程导!程导!!“他环顾着四周茂密的森林,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程导你去哪儿了!你别吓我,我……我害怕!“
“程导!!程导!!!”
正在他几近崩溃之时,脚下传来程安幽幽的声音:“你喊什么?我在这儿呢。”
阿吉顿时怔住,循声低头看去。
只见草丛中一个两米深的坑,程安站在坑里,正抬起头来看他。
“……”阿吉愣了两秒,“你怎么跑到坑里去了?!”
程安无语:“我一脚踩空,掉下来了。”
“我说呢!”阿吉赶忙俯下身来,想要拽她上来,“把手给我!”
“阿吉,”程安没有伸手,脸色有些古怪,“这坑里……好像有个死人。”
死人?
阿吉顿时面如土色,旋即向她勾了勾手,“那你倒是快上来啊!”
程安摇摇头:“你下来。”
“什么?”阿吉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下来,看看他到底死没死。”
“……”阿吉沉默几秒,“你有病吧!”
“不是这个意思,”程安解释道,“这人伤得很重,我感觉……应该还有气儿?但他人高马大的,我一个人也弄不上去啊。”
阿吉无语:“我下去了,谁拉咱俩上来?”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程安拍了拍坑壁,“快下来!
……
阿吉和程安并肩站在坑里。
“你看。”程安拨开杂草和藤蔓,“好像是个古代人。”
阿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铠甲的男人蜷缩在泥土里,双眼紧闭,肩甲几乎被血浸透。
左肩插着一支断箭,箭尾乌黑,像是被火烧过。
他的束冠似乎在摔下来时磕碎了,长发散开,一时竟难辨雌雄。
“我去,这人长得可真帅啊!”阿吉惊叹出声。
“是啊,确实很——你脸红什么?”
程安大为震惊。
“难道你……”
“嘘嘘嘘!”阿吉赶紧捂住她的嘴,脸涨得像颗熟透的番茄,“你别嚷嚷!”
“这有什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遮遮掩掩。”程安不以为意,“你快看看,他还活着吗?”
阿吉给自己壮了壮胆,颤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手指,在男人鼻间探了一探:“有气!还有气!”
话音还没落,程安已经解下腰间麻绳,在那男人身上绑紧。
接着,双手抓住藤蔓,脚下一蹬,利落地爬出了坑。
二人连拖带拽,把伤者带回了村子。
“有没有人是医生?”程安朝着人群喊道。
一时寂静。
接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将手举起,声音略带犹豫:“那个……我是法医,能行吗?”
“……”程安沉默,可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于是点头道,“活马当死马医吧。”
……
“程姑娘,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起身?”
谢无恙的声音,将她拽回了现实。
身下,谢无恙正慢条斯理摘掉发丝上枯叶,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她腰间柴刀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身旁那根房梁,又看了看趴在他怀里、灰头土脸的程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刚才那是……
房梁突然断裂,为了不让他被砸死,她竟不惜以血肉之躯从屋顶扑将下来,将他推开?!
“你……”谢无恙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一丝干涩,“你竟为了救我,做到如此地步?”
“啊?……啊,对。”程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身为……身为本村猎户,保护村民的人身安全,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身下触感异常柔软,她这才发现,自己还趴在谢无恙身上。
她慌忙站起身来,把柴刀往身后藏了藏,心里懊悔得想打人。
如果三天前,她没有上山打猎,没有从那个坑里救出谢无恙,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2. 意料之中
程安记得,初来这座村子时,整座村子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院门大敞,桌上粥还冒着热气,米缸却刮得干干净净。
好像所有村民,都在同一时刻人间蒸发了。
程安正觉得蹊跷,走在最后的村民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程导!你快来看这个!”
程安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目光扫过去,只见村口老槐树上钉着几张红纸,用浓墨写着四个大字:
本村贤达。
纸上画着十几幅半身人像,笔触古朴,线条简单,却异常传神。
她一眼就认出,正中央的那副,那眉眼,那轮廓——
竟和她本人一模一样!
画像下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楷书:
程氏阿安,本村猎户,力大如牛,护佑乡邻。
程安盯着那张告示,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都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为什么整座村子空无一人,为什么这里没有半点现代的痕迹。
他们并不是意外坠落到了一个古代荒村。
他们是顶替了这个村子原本的人。
“程导,你是猎户诶!”阿吉凑了过来,“这村子里,还有谁比你更适合当杀手啊?”
程安白他一眼:“杀手你个头。”
话虽这么说,她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告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柴刀。
……护佑乡邻,和杀人复仇,用的是同一把刀吗?
……
想到这里,程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那把柴刀还在。
月色下,刀刃闪着幽幽的冷光。
三天了,她用这把刀劈过柴、开过路,却偏偏还没干成一件正事。
三个小时前,她就是拿着这把刀,偷偷溜进了谢无恙的房间,想趁他睡着的时候,给他一个痛快。
她高高举起柴刀,深吸一口气,刚要闭着眼睛劈下去。
突然,借着月光,她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顺着床头的立柱飞速爬下——
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蟑螂!
程安心中一紧,吞了吞口水。
她平生最怕蟑螂。
突然,那蟑螂腾空而起,飞速旋转,扑腾着向她冲来!
她吓了一跳,手腕本能地一转,柴刀偏离了谢无恙的脖子,狠狠向那只蟑螂劈去!
“咔嚓!”
蟑螂被劈成两截,但这一刀好巧不巧,竟同时砍断了床帐的承重柱。
床帐轰然倒塌。
正正好好,砸在谢无恙头上。
程安:“……”
谢无恙:“……”
程安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我……我来给你盖被子。”
然后,她还真的给他盖好了被子,灰溜溜地逃出房间。
……
程安只恨,那时没有一柴刀攮死他。
从房顶爬下来,三人灰溜溜地跑回柴房。
一推开门,全村人都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们。
程安往板凳上一坐,生无可恋:“失败了。”
迪奥女士把小本本往桌上一拍:“意料之中。”
眼镜宅男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统计,我们五次暗杀的失败率是百分之百。建议下次直接用炸药。”
“炸药,你有吗?”程安无助地问道。
尽管如此,她十分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
全村人集体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一旁的小陈姑娘怯生生地开口:“程导……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就不是当杀手的料啊?”
程安叹了口气。
是啊。
谁能想到呢?三天前,她还只是个导游。
现在,她成了一个暗杀组织的头目,带着二十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社畜,天天琢磨着怎么弄死一个古代将军。
程安生无可恋地瞥了一眼坐在长凳上的徐法医,恨不得穿越回三天之前,给那个满世界找医生的自己狠狠来上两巴掌。
这个他们现在绞尽脑汁想要暗杀的人,当初可是集全村人之力,硬生生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
三天前。
谢无恙醒来时,只觉肩膀火辣辣的疼。
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好奇的大脸。
“你醒了!”卷毛阿吉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你是古代人吧?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眼镜宅男一把推开他:“你这和‘八年抗战开始了’有什么区别?谁会管自己叫古代人啊!”
“哦哦,也是哦……”阿吉挠了挠头,“这位好汉,敢问今夕是何年?”
谢无恙:“……”
他将目光扫过这帮胡言乱语的人,投向站在角落的程安。
“是你救了我吧?”
他感动地握住程安的手。
“姑娘英姿飒爽、有勇有谋,在下愿以身……”
“不不不!”程安连忙抽手,“我只是把你从坑里捡回来,真正救你命的,是他!”
说着,她朝身旁一高个儿青年的后背推了一把。
他一个踉跄,险些扑在病人身上。
“……”谢无恙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他是……郎中?”
“咳……”高个儿青年难掩尴尬,“算是算是。”
“算是?”
高个儿青年不说话了,向程安投出一个求救的眼神。
程安拍拍他的肩,满脸自豪:“他是我们村里的仵作。”
仵……作?
谢无恙瞳孔地震。
“救我的……是个仵作?”
“是啊!”阿吉疯狂点头,“徐仵作医术高超,要不是他,你早就魂归西天了!”
“……”
谢无恙以手掩面。
许久,他再次开口。
“我姓谢,名无恙,乃大宣镇北将军。”
“将军?!你是将军啊!”文艺青年双眼放光。
“堂堂将军,怎么会沦落至此,还伤得这么重?”阿吉口中啧啧,“你是不知道,给你做手术的时候,徐仵作差点干回老本行——”
程安抬手就是一个肘击:“不许瞎说!”
谢无恙沉默片刻。
“当下正值乱世,我率麾下大军,奉旨回京讨伐流寇,却在途径此地时,遭遇刺客伏击,与大部队走散,重伤之下,不得已躲入深山。”
程安心中咯噔一声。
看来,他们还真的是穿越了,真真切切,穿到了古代。
可谁知,众人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喜色。
“原来是朝廷命官!怪不得气度这般卓然!”
“有将军在,我们还有什么好怕?只要抱紧大腿……”
程安:……
这帮人整天嚷着要回家,倒是对穿越这件事接受良好!
……
就这样,程安从坑里捡回来一个古代将军。
后来发生的事,程安至今想起来还觉得离谱。
当晚,全村人围着篝火庆祝首日存活,篝火烧得太旺,烈酒倒得太满,不知是谁将酒杯砸进了火里,只听“轰”的一声,火苗猛地窜起数米高,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烧焦的糊味。
霎时间,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程安只觉耳鸣阵阵,仿佛正被拉入一段异常久远的记忆。
画面定格,面前还是温暖跳跃的篝火,耳边却是众人雀跃的欢呼声:“太好了!今天就是第三十天!咱们的签证到期,终于可以回家了——”
话音未落,屋外突然嘈杂声四起,紧接着,漫天的火箭射入茅草屋。
屋里顿时火光冲天!
全村人上一秒还在载歌载舞,下一秒,却在火海中哀嚎、挣扎,小小的村子霎那便成了人间炼狱。
惊恐间,程安听见屋外传来一个冷漠刺骨的声音。
“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虽没看到脸,可那声音——
分明就是谢无恙。
程安比谁都清楚,众人签证上写着的有效期,明明白白,三十天整。
三十天后,这个村子会被屠得一干二净,一个活口都不留。
当夜,所有人在柴房召开了第一次紧急闭门会议。
“杀了他!趁他病要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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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浑身发抖地提议。
“可是……我们并没有看清脸啊。”徐法医眉头紧锁,极力维持着理智,“单凭一个声音,万一是巧合呢?而且,他好歹也是个将军,如果我们明目张胆地把朝廷命官杀了,万一引来大军报复,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
三天前,大家还都是遵纪守法的现代社畜,谁也没杀过人。现在要他们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弄死重伤员,谁也下不去手。
可是三十天后的屠村危机,又像一把铡刀,死死悬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明着杀不敢,坐着等死又不甘心。讨论到最后,众人一致决定:只能靠制造“意外”,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他上路。
程安当时觉得,这辈子没有比这更倒霉的事了。
直到他们成立了暗杀委员会后,开始了迄今为止第四次以失败告终的暗杀行动。
她才意识到,倒霉这件事,是没有天花板的。
……
柴房会议最终在“下次用什么杀他”的激烈争论中不欢而散。
夜深,程安已是身心俱疲,一倒头,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似乎听见屋外有人在低声争执着什么,随后,院中柴垛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意识逐渐回笼,她隐约听清了其中的几个字眼:
“……手脚麻利点!”
“值钱的都带走……你去那边!”
什么人?!
她骤然睁开眼睛。
突然,一只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她心下大惊,正欲挣扎,那人却又用另一只手将她双臂牢牢箍住,令她动弹不得!
紧接着,身后人在她耳边沉声呵道:“别出声!”
程安更慌了,喉中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可刚一发声,那大手便又收紧了几分,死死扼住她的下颌。
“不要出声!”男人的语气中带了些急促,“我是谢无恙。”
谢无恙?
程安心中一松。
他怎么会在这儿?
“城外流寇摸进村子,正四处搜寻财物。”
见她不再挣扎,谢无恙松开捂着她的手。
“都是些亡命之徒,一旦发生正面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唇齿间的气流拂得她耳廓有些痒,程安压低声音,焦急万分:“那村民们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挨家挨户查看过,全都睡得和猪一样沉。”
谢无恙说,“这些人谋财为主,若非必要,不会冒险害命。”
“那……那就好。”程安放下心来。
这床铺本来就窄,此刻将将容下两人,可身后那人高大紧实,占地面积较广,她只觉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二人之间竟没有一丝缝隙。
……这古人的床,怎么做得这么窄?!怕是还不及宿舍的单人床宽吧!
程安咬牙切齿,心里将古人骂了千万遍。
她房间的床紧贴着窗子,他一定是察觉到危险,翻窗进来,生怕她惊醒后大呼小叫,惹来杀身之祸。
倒是知恩图报,不枉她相救一场。
程安喃喃念叨:“你这也算救了我的命,你我之间就算是两清……”
“嘘——!”
谢无恙突然绷紧身体,语气严肃:“门外有人。”
程安:?!
“你不要动,我出去看看。”
“你去看什么?好好在这儿待——哎!”
程安还没来得及阻止,身后温暖的触感突然抽离,谢无恙一个挺身,从她腰侧翻身而过,直奔门口而去。
紧接着,他将房门轻轻拉开一条缝,闪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程安僵在床上,脑子里疯狂天人交战:理智告诉她,现在最好躲在被窝里装死,别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可一想到村里那些手无寸铁、一个比一个不靠谱的“村民”,她又突然觉得有些坐立难安。
……还有,他谢无恙一个伤患,自身都难保,跑出去逞什么英雄啊?!
“大爷的!”
她嘴里骂骂咧咧,翻身下床。
3. 匪徒
刚踏出房门,程安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最先看到的是张大妈、徐法医、阿吉和两个大叔,五人围成一圈,各举一把锄头,一副蓄势待发的紧张模样。
站在他们中间的,是几个身着短褐、手拿砍刀的壮年男子,刀疤脸、络腮胡,一看就是山匪打扮。
再往里看,站在山匪中间的,居然是——眼镜宅男!
他正被一名山匪近距离挟持,一把二尺多长的砍刀架在脖子上,明晃晃的,闪得程安一个后撤步,伸手挡住了眼睛。
“退出!退出!”
眼镜宅男涕泗横流,声嘶力竭地高喊着,“系统!系统!!我要退出游戏!!!”
程安:……
自从穿越的第一天起,眼镜宅男就拒不接受这是穿越,坚称自己进入了某种大型沉浸式真人生存类游戏,只要完成复仇任务,就能回家。
而谢无恙,就是游戏里需要攻略的NPC。
……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你那破游戏!
程安一时有些无语,飞快地环顾一圈——
等等,谢无恙呢?
但眼下不是找人的时候,程安上前一步,大喊道:“这位匪哥,快快刀下留人!”
她生怕这伙匪徒穷凶极恶,让眼镜宅男血溅当场,于是一直用手捂住眼睛,只敢从指缝中观察事态动向。
阿吉见是她来,大喜道:“程导!——你这是什么造型?”
不出所料,匪徒的目光也被她这一嗓子吸引过来,挟持眼镜男的那位悍匪怒吼道:“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
程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说自己是导游?土匪肯定听不懂。说自己是良民?手里可还提着刀呢。
脑子一抽,她脱口而出:“我是本村的首席杀手!”
说完,又觉得确实有道理啊,于是变本加厉道:
“哼哼,告诉你们,我们这是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杀手村!村里个顶个儿的武林杀手,专接灭门案、连环案——就连村里的狗都杀过人!”
匪徒愣了一下,显然被她唬住了,一时不敢有大动作。
这下程安心里有了底气,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却还在从指缝里向外看:
“识相的就赶紧把人放了,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的忌日!”
那悍匪回过味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出声:“就凭你,一个娘们儿?”
程安的火蹭的一下冒了上来,怒极反笑道:“封建残余,今天就让你尝尝我新时代妇女的镰刀锄头!”
她终于不再遮着眼睛,双手握紧柴刀,一副跃跃欲试、想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只听身侧“啊”的一声大叫,扭头一看,张大妈不知从哪儿端来一个木盆,高高举起——
一盆不明液体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浇了那匪徒一身!
“龟儿,尝尝老子的四川辣椒水!”
程安刚刚摆好架势,动作被迫强行打断,后退一步,瞳孔地震。
等等等……等一下!
这不是他们刚才在柴房开会敲定的,下一次的暗杀计划吗?!
这可是专门给谢无恙熬的高浓度纯手工辣椒水啊!
怎么就这样随随便便,用在土匪身上了!
程安欲哭无泪:“张妈,你怎么把我们的秘密武器提前用了!”
“我看他刀架在小眼镜儿脖子上,一着急就端出来了嘛!”
张大妈理直气壮,“敢欺负我们团里的娃儿,要你们好看!”
只听“嗷”的一声惨叫,那匪徒被辣椒水浇了满眼,手中砍刀当啷而下,整个人扑倒在地,蜷缩翻滚,口中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眼镜宅男也被当头泼了一脸辣椒水,捂着脸蹲了下来,戴上痛苦面具:“连……连队友都杀……”
院里瞬间乱成一团,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只见几十个村民乌泱泱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锅碗瓢盆、擀面杖、菜刀、板凳腿,甚至还有人举着一个马桶搋子——
程安眼前一黑。
这全都是几个小时前,他们在柴房开会时,各自认领的暗杀工具!
现在好了,大家全都一股脑地招呼在土匪身上了,瞬间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哪来的匪徒,胆敢欺负到我们头上?!”
“孽障,吃我一棍!”
“啊——!”
小陈高举一口大铁锅,双眼紧闭,嘴里大叫着,砸向一位土匪的脑袋。
……
双拳终究不敌四手,毫无搏斗经验的村民们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将四位山匪五花大绑,摁在墙根底下,排排坐好。
阿吉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就这四个吗?暗处会不会还有埋伏?”
程安想了想:“不好说,大家拿好家伙,不能放松警惕。”
说罢,她走到那几个土匪面前,用柴刀挑起被辣椒水浇得最惨那个,刀刃贴着他面颊的皮肤划过。
“谁让你们来的?来了多少人?进村的目的是什么?说!”
那土匪咋得一哆嗦,哭丧着脸全招了:
“就……就我们四个!真的只有四个!是……是有人给我们山头传了信,说这个村子刚死了人,原住的都跑光了,让我们今晚过来清场,能拿的都拿走!”
“清场?”程安眉头一皱,“清什么场?谁给你们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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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就是……”
“是谁?!”程安催促道。
那土匪吞吞吐吐、犹犹豫豫,话还没出口,忽然听得眼镜宅男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接着,一个黑影向他覆了下来。
眼镜宅男本就处于应激状态,此刻更是瞬间炸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
“啊啊啊!还来!!老子跟你拼了!!!”
他眼睛还肿着,看也没看,抡起手里用来滚脸消肿的擀面杖,朝身后的黑影狠狠砸去!
“邦!”
一声沉重的闷响,在场众人无不惊呼出声。
“怎……怎么是你?”
眼镜男视野受限,挤眉弄眼地看着眼前那人,“我……我还以为……”
只见谢无恙伸手将那擀面杖接住,喉结滚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染红,不知是被这一擀面杖震得伤口裂开,还是方才四处乱跑所致。
“你怎么跑出来了?”徐法医眉头紧锁,“你的伤深及筋骨,再乱动,这条胳膊就要废了!”
虽说众人正想尽办法暗杀谢无恙,可徐法医却总归保留着职业习惯——法医法医,毕竟也算是医,医者仁心,亲手救下的伤患,总是不希望他伤口出现恶化迹象的。
众人看见谢无恙苍白如纸的脸,一时都有些不自在。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柴房里开会,商讨暗杀他的几种可行方法。
可现在,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又莫名有些发虚。
程安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奇怪:听到院内异响后,他明明比她更早出门察看,怎么她刚一追出去,他人就没影儿了?
刚才这一场闹剧中,他又去了哪儿?怎么半天都不见人?
她本想开口去问,却又觉得方才二人在床上的姿态有些旖旎,惹得她耳根莫名一热,硬生生把话又咽了回去。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谢……谢爷?”
一号匪徒先是不可置信地怔了几秒,接着,双眼冒出振奋的光。
“谢爷!救我,救我啊!!”
众匪徒仿佛见到了救星,被五花大绑的身躯灵活地扭动起来,试图顾涌到谢无恙跟前去。
“谢爷,谢爷你把我们忘了吗?”
见他不语,二号匪徒哀嚎一声,“今晚进村,还是你让我们来的啊!”
……
…………
谢无恙抬头望天。
今晚月色真美。
又低头看地。
嗯,岁月静好。
僵持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略带心虚地望向程安。
程安愣住了,表情忽明忽暗。
“你们认识?”
4. 紧急会议
“是你把鬼子……啊呸,土匪,带进村的?”
阿吉一脸不可置信,看向谢无恙。
“咳咳……”谢无恙避开他的目光,“也不能这么说……”
“谢爷,谢爷你可不能不认我们啊!”
一听他有否认的意思,土匪头子简直声泪俱下,“哥几个为了给您卖命,可是连正事都耽搁了啊!”
程安没忍住:“什么正事?”
“打家劫舍呀!”
程安:……
她就多余问!
“跟他说那么多干嘛?干脆也绑起来算了!”有人群情激愤,抄起麻绳就要动手。
“等一下!”
程安高声制止,随后扭头去问,“徐法医,你刚才说,谢将军的伤势如何?”
法医徐知节:“那箭深及筋骨,好不容易才止了血,若是妄动,伤口撕裂,恐怕就危险了。”
谢无恙眸光一软,向她走来:“程姑娘,谢某身体无碍,不必挂——”
“那就好!”
程安等的就是这句话。
话音还未落,她便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手臂反剪到身后。
“不用绑了,他跑不了。”
谢无恙:……???
围观众人也愣在当场。
程安洋洋得意。
她又不傻,谢无恙可是久经沙场的将军,若不是重伤在身,眼前这几个亚健康的现代人,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虎落平阳,就得被犬欺。
程安邪魅一笑:“谢将军,这方圆几百里,只有我们一个村子,若不乖乖配合,哪儿还有仵作给你治伤呢?”
“再说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哪怕是为了报答我——你也得听话!”
谢无恙指指徐法医:“我的救命恩人不是他吗?”
“……”程安沉默,“不许狡辩!”
…………
将山匪们扔入地窖,后半夜,程安蹑手蹑脚爬出窗子,绕到厢房后院。
谢无恙通匪也好,不通匪也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理应是三十天后那个下令屠村的人,可今晚土匪进村,他明明有机会动手,却居然没有。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探着头望了望,见四下无人,便鬼鬼祟祟地凑到窗户底下,用指尖沾了点唾沫,轻轻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
一只眼睛凑了上去。
厢房和主屋格局类似,谢无恙正和衣睡在床上,长发如墨般散开,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美得不可方物。
程安只觉心脏突突狂跳,就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只当是做贼心虚,下意识拂住胸口,信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个念头——
真好看呀。
原来古代的将军,就是长成这样的吗?
一时间,她竟有些舍不得他死了。
以前她还奇怪,怎么那些穿越剧女主总是对男主一见钟情,即便顶着伏低做小的封建糟粕,也要虐恋情深。
还有那些古装剧女主,就算是男主屠了她全家、灭了她全族,她还能与他爱得难舍难分。
现在,她终于悟了。
都是颜控啊!
她一咬牙,一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古偶狗血情节从脑中赶了出去。
正事要紧。
她屏住呼吸,盯着床上的人看了许久。
谢无恙一动也不动,呼吸平稳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起来睡得很沉。
程安还是不放心。
她小心翼翼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摊开巴掌,对着谢无恙的方向,用力挥了挥。
没反应。
睡得这么沉?
她思忖片刻,弯腰从地上捡了片树叶,顺着窗缝轻轻扔了进去,正好落在他的手边。
还是没反应。
程安胆子大了些,干脆用手肘撑住窗框,双脚一踮,半个身子都探进了窗子,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好一个秀色可餐的睡美人儿。
程安静静地端详着他的睡颜,那眉眼,那身形,颇有几分惹人怜爱的羸弱。
等等……羸弱?
惹人怜爱?
……拉倒吧!
她不由想起,方才在她那张窄得出奇的床上,他从背后紧紧锁住她的双臂,力道大得出奇。
那时他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男人的身体热得发烫,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肌肉的轮廓,硬邦邦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可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清瘦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吗?
不知不觉中,她身子又往里探了些,谁知突然脚下一滑,重心不稳,上身猛地向前倾倒,整个人差点从窗户栽进去。
“——唔!”
程安吓得不轻,赶紧抓住窗沿,心脏差点停跳。
她大气也不敢出,瞪大眼睛看着床上的人。
咚咚。
咚咚。
过了好一阵子,见谢无恙还是没醒,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狂跳的胸口。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心中默念,“程安你个变态偷窥狂!——居然对一个睡着的人见色起意,更是变态中的变态!”
她一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不敢再看,悻悻地关好窗子,猫着腰,一溜烟跑回了前院。
待窗外动静彻底平息,周遭重归一片死寂。
谢无恙缓缓睁开眼睛。
……
一进前厅,屋里乌泱泱的,桌上、地下,全都坐满了人。
见是她来,阿吉站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怎么样?”
“睡死了,醒不了。”程安大步迈进屋内,抓起桌边水壶,仰头就灌。
“人都来齐了?”
阿吉点头,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土墙,上面用炭灰写着几个大字:
全村第五次紧急会议。
旋即,又凑到程安面前,略带疑惑:“程导,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咳咳——”程安被一口水呛在喉咙里,目光躲闪,“别瞎说!”
说罢,她把水壶“咚”地一声墩在桌上:“今晚土匪进村的事,你们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迪奥女士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语气很是不满,“那些土匪不都说了吗,他们是受谢无恙指使,才进村打劫的!”
“谢将军……会是这种人?”小陈半信半疑。
“我早就说过,他长得就不像好人!”眼镜宅男今晚吓得不轻,精神已在崩溃边缘。
阿吉:“放屁,你白天还说他像古偶男主。”
张大妈:“看看,看看,你们年轻人,思想开放,随便在路边捡男人回家,这下好了吧?”
文艺青年:“我建议立刻将此人就地正法!”
小陈:“不……不至于吧……”
木匠李叔“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怎么不至于?今天能勾结土匪,明天就能带人屠村!”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程安沉默着,心中有些乱。
如果真是他引来土匪,方才在她房里,有的是机会对动手,何必多此一举?
程安想不通。
这时,坐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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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法医徐知节,似乎是看出她的犹豫,开口说道:“大家先别着急下定论。”
“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一群手无寸铁的现代人,不懂兵法、不熟悉地形,若是没有谢将军,别说复仇,能不能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都是问题。”
“……”此话戳中众人痛处,一时间,屋内气压都变得低沉。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文艺青年一脸绝望。
徐知节沉吟道:“不如按兵不动,先稳住此人,再找机会设局,试试他的深浅。到时如果他真有异心,再动手也不迟。”
阿吉还是不太放心:“可他要真有坏心思,我们留他在村里,会不会引狼入室?上次下毒,那么好的机会,不也——”
“上次是意外!”迪奥女士打断他,“谁能想到他把汤打翻了?下次肯定不会了。”
程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上次那碗汤就是她亲手端过去的,打翻的原因她至今不想回忆。
她一时有些心虚,随即点头附和:“就是!再说了,我们不是已经打败那四个土匪了吗?终于有一战告捷,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
阿吉觉得程安是做宣传工作的好苗子,每次说话总能让他热血沸腾。
可大敌当前,不免还是有些担忧:“可是……该怎么试探他呢?”
程安思忖片刻,指尖在桌面轻敲,随后,一脸笃定地吐出三个字:
“鸿门宴。”
……
程安是被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吵醒的。
她以为土匪又进村了,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抄起床头柴刀就往外冲。
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姑娘们分成两组,一组拿着锄头、柴刀,一队举着木板当做盾牌,正在空地上列队操练。
谢无恙站在大家身侧,逐一纠正姿势,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程安简直怒其不争——
昨晚不是还喊打喊杀,今天就上演军民一家亲?!
她感到一阵眩晕,扶住脑袋,又朝另一侧看去。
不远处,大爷们和几个青壮年正在搬石头修围墙,王总被分配去和泥,满脸不情愿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铁锹,胡乱搅着。
再看,眼镜宅男正举着个木盾,两腿发软,被谢无恙一棍子敲过去,疼得龇牙咧嘴,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醒了?”
谢无恙听到动静,见是她,放下手中木棍,向她走了过来。
“阿吉跟我说,昨夜土匪一事惹得人心惶惶,村子防御薄弱,大家想要加固一下城……村防,学点防身的招式,这才请我指点一二。”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程安这才前所未有的,将他的轮廓看得真切清晰:他额上沾着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颚线缓缓滑落,滴进衣领里。
程安咽了口唾沫,收回视线:“将军愿意帮忙,自是最好。村民们四体不勤,还要劳烦将军多担待了。”
她心中腹诽;这帮村民,平时干啥啥不行,这招借力打力倒是用得好,暗里对他喊打喊杀,明里却恭恭敬敬拜师学艺,好不精明。
谢无恙笑笑:“大家都很勤奋,虽没有武学根基,但胜在心齐,假以时日,一定能有所成就。”
说罢,话锋一转,又问道:“昨夜,你睡得怎样?”
“哎?”想起昨夜的偷窥,程安有些心虚,“还……还行吧……你呢?”
“昨夜风大,不知怎的,竟把窗户纸都吹开了。”
谢无恙垂眸整理袖口,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你说奇不奇怪?”
5. 鸿门宴
程安装作不懂:“这……可能是窗子老化,本来就不结实?”
她心下忐忑不安,后背的汗都快下来了。
他究竟是随口闲谈,还是在有意试探?
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嘴硬到底吧!
谢无恙眼中似笑非笑,沉声道:“原来如此。”
顿了顿,又道:“夜里风大,程姑娘记得关窗。”
程安硬着头皮:“……那是自然。”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程安手中攥着一把锃亮的柴刀,和姑娘大妈们一起,练习劈砍面前的草垛。
正练得起劲,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呔——吃我一闷棍!”
阿吉举着根木棍,嬉皮笑脸,从斜后方偷袭过来,直直砸向她的肩膀。
程安一惊,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旋腰,避开木棍,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紧接着旋身扫腿,动作干脆利落。
“哎呦!”
阿吉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肘,吃痛窝在地上,眼中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钦佩,“可以啊程导!你还挺有劲!”
这是句夸奖,程安却愣住了。
她明明连健身房都没去过,可这些拳脚动作就像是刻在骨血里,抬腿、格挡、发力,每一下都精准有力。
阿吉揉着肋下,随即又来了兴致,抬手抄起地上扔着的柴刀,摆了个架势:“再来!这次我绝不手软——看刀!”
程安下意识抽刀去挡。
“锵——!”
两柄柴刀在空中交错,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功夫不错。”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安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温热的手已经轻轻覆上了她握刀的手腕。
“此处,若再往下用力半寸,落刀会更稳。”
声音贴着她的耳畔落下,手指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腕缓缓下压半寸:“发力要用腰,不是手肘。你看,像这样——”
肌肤的触感顺着手腕爬上了脊骨,过电一般,让程安头皮发麻。
她整个人都僵住,身体木木的,连舌头也打了结:“好……好的,我知道了。”
“噫——你们两个!”
阿吉一脸“没眼看”的表情,故意拖长了调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老夫老妻呢,这么腻歪~”
“你你你,你不会是看上我们程导了吧?!”
迪奥女士扎着利落的高马尾,从草垛后面滑铲而来,将手中竹竿“啪”地戳在地上,大喝一声:
“大胆!程导岂是你能觊觎!”
谢无恙单手竖掌放在胸口,一脸正经:“谢某素来清心寡欲、不近女色,还请各位自重。”
“哎呀,不丢人!”阿吉咂咂嘴,表情陶醉,“程导这么漂亮可爱,心动是正常的。我第一眼看到她,也是春心荡漾……”
“胡说八道!”迪奥女士手中竹竿一转,指向阿吉,“你压根儿就不喜欢女人!”
阿吉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更加大惊失色,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
练完拳脚,程安甩了甩酸胀的胳膊,晃悠着绕到村子东头。
那边,几个青壮年正踩着梯子修补院墙,程安探头往里瞅,看到李叔正攥着一把铁锤,用楔块加固栅栏。
李叔是木匠出身,干了四十年的装修队工头,这不,今年刚刚光荣退休,儿子念他辛苦半生,不容易,于是给他报了欧洲十日旅游团,就希望老爷子能好好放松一下身心。
十天特种兵游八国,这个好儿子,也是够孝顺的。
程安径直走了过去:“李叔,这栅栏,能防得住兵马冲撞吗?”
见是她来,李叔笑笑,手上活计没停:“放心吧!别说是车马,就是开辆泥头车来,也得给它磕掉一层皮!”
“那肯定是够坚固了,”程安放下心来,“可是,木头毕竟怕火吧?万一他们放火烧村,我们岂不被动?”
李叔面露难色:“这……说的也是。”
正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徐法医缓步走来。他裤脚卷到膝盖,左手提一漆皮铁桶,右手一根“Y”型树杈,满身是泥。
走到近前,他扬了扬手中铁桶:“涂一层泥浆就行。”
说罢,蹲下身来,用手中树枝挑起桶中泥浆,均匀地抹在木桩上。
“厚涂两公分,干透以后,能形成一层致密的隔氧层,即便真烧起来,也能顶个把小时。”
程安眼睛亮了:“真的吗?”
“当然。”徐知节耐心解释,“法医嘛,总要研究各种火灾的燃烧痕迹、蔓延规律。这种古代的木质结构,都是用这种方法防火的,成本低、见效快,好用。”
看来这徐法医真是文化人,程安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我来帮你吧。”
李叔见二人凑到一块儿,狡黠地笑笑,继续手上的活儿。
手中抹着黄泥,程安不自觉地,抬头望向远处的村民。
张大妈正带着几个妇女妇男,在院子里不知熬着什么,冒着刺鼻的红烟。
小陈蹲在墙角,给采来的野草分类。
眼睛宅男正用手指在地上勾勾画画,嘴里还似乎念念有词。
程安忽然笑了。
“说来也是巧。”她开口说道,“我们这些人,看起来好像各有各的奇怪,但偏偏被扔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居然还都能派上大用场。”
徐知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笑道:“术业有专攻,越是极端环境,越需要五花八门的野路子人才。”
“可不是吗?好歹比一群律师强多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觉得离谱又庆幸。程安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了,笑得连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她之前总觉得自己职责大、任务重,可现在才发现,原来每个人都在默默地、笨拙地,为这个临时的大家庭出着一份力。
“——徐仵作!”
正聊得开心,远处忽然传来谢无恙的大喊声。
徐知节下意识回头:“啊?”
“你过来。”距离太远,看不清谢无恙的表情,“灶房的火灭了。”
“你搞不定?”徐知节半信半疑。
“不行。”
“……那好吧。”他无奈地蹭了蹭手上的泥,对程安略带歉意地温和一笑,“那我过去一趟。”
程安点点头:“好。”
她心中暗自欣慰。
自从穿越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鸡飞狗跳的村子里,居然也有正常人。
……
经过一日辛苦操练,防御工事已经初具成效。
这也算是有了好的开始,众人欢欣雀跃,大摆宴席,邀请谢无恙一同饮酒庆祝。
酒过三巡,每个人都带了些醉意。
程安端起酒盅,摇晃着上前,伸手去碰谢无恙的杯子,却“当”地一下,磕在了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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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将军,干……干了!”
谢无恙:“你醉了。”
但还是配合地举起酒盅,将杯中陈酿一饮而尽。
阿吉醉醺醺:“谢将军!咱俩也干一个!”
喝!
张大妈:“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
喝!!
文艺青年:“你到底是不是好人!”
喝!!!
……
几轮下来,桌上酒坛东倒西歪,在场众人更是醉的醉、睡的睡,无一人幸免。
谢无恙撑着额头,视线默默投向不远处的程安。
她喝了五六杯原酿米酒,早已不胜酒力,身子歪斜在长凳上,嘿嘿嘿地傻笑。
谢无恙:“……”
他倏地站起身来,正色道:
“不能再喝了。”
然而,全场能听懂这句话的人,只有他一个。
看着满屋子东倒西歪、人事不省的村民,谢无恙有些头疼。
早在第一轮敬酒时,他就猜出众人拼命灌酒目的不纯,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的酒量,居然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差。
也是巧了,他自幼在军中长大,与边境军民打交道,号称千杯不醉。
真是麻雀偏往靶场飞,撞枪口上了。
谢无恙心中替他们惋惜。
可无论如何,夜晚风大,总不能放任大家横七竖八睡在这儿。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将醉鬼们一个一个扛在肩上,苦哈哈地当起了搬运工。
一个,两个……
将最后一个村民扛回家中,谢无恙终于撑不住,扶着门框缓缓蹲了下去。
左肩已经渗出了血,他只觉伤口火辣辣的痛,整个人像被舂米的大石杵捶打了千万遍,浑身酸软无力,双手也在不自觉地抖。
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还是咬着牙,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挪回前厅。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前厅,此刻已是空空荡荡。
桌上杯盘狼藉,酒气冲天,几盏残烛摇摇晃晃,显得他形容格外凄凉。
角落里,只剩程安一人。
谢无恙吭哧吭哧搬运村民的功夫,她早已经趴在桌边沉沉睡去,时不时咂砸嘴,也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谢无恙看了她半晌,低低叹了口气。
随后,俯下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谢无恙?”
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自怀中传来。
他本就在强撑着,只从喉中逸出含混的音节:“嗯?”
“你……”
程安醉得厉害,舌头都捋不直,吐字更是慢慢吞吞。
谢无恙也不急,耐着性子等着她下文。
谁料下一瞬——
“啪!”
程安突然半醒,一只手猛地抡了上来,谢无恙躲闪不及,巴掌已经抡到了他的脸上。
“你——说实话!”
手指从脸颊滑落到颈侧,程安一把抓住他的领口,语气凶巴巴的。
“30天以后,杀我们的人……是不是你啊?”
谢无恙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她醉得厉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她就这样怔怔地看他,眼神迷离,脸色微红,恰似故人模样。
谢无恙垂眸看了她很久。
许久,他轻声说:
“不是。”
6. 有点大病
第五天,谢无恙病倒了。
程安一早到他屋里送饭,却发现他蜷缩在被子里,面色潮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霜打的白菜。
伸手朝他额头一探,好家伙,可控核聚变。
怕不是伤口感染了吧?
程安给自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眼一闭,心一横,一把掀开谢无恙的被子。
“徐知节——!!!”
病床上,谢无恙胸中郁郁。
要是早知道她会第一时间呼唤徐仵作,他肯定不发烧。要是早知道会发烧,他肯定不会硬着头皮,强行搬运村民。
旋即。
徐知节站在床头,盯着他血糊刺啦、草草包扎的肩膀,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弄的?”
谢无恙嗓子哑得像破锣:“你今天早上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哪里?”
“在我房间啊,怎么了?”
“怎么了?”谢无恙咬牙切齿,“昨晚要不是老子挨个把你们扛回屋里,今天发烧的就不是我了!”
“……”徐知节看向程安,“小安,今天的村防操练要你多费心了,这人情况不太妙,我得留下来照顾。”
小……安?!
“不行。”谢无恙斩钉截铁,伸手一指,“我要她。”
程安张了张嘴,用手指指自己的下巴:“……我?”
我吗?
床上的人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我又不是医生!”
“难道他是?”谢无恙斜着眼睛,看向徐仵作。
程安:“……”
徐知节:“……”
“我走了,你给他换药吧。”徐知节扔下药箱,拔腿就跑。
“哎——”程安欲哭无泪,“别丢下我!”
可眼前一个病号加伤患,她又做不到见死不救,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上。
她搬来个小板凳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捏起绷带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掀开。
伤口包扎得很不专业,血痂粘在布料上,一扯就带起一片皮肉。
“嘶——”
倒吸冷气的是程安。
“这是你自己弄的?”
她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却又不敢碰,“下手这么狠!”
谢无恙面无表情:“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是一百斤,两个人是二百斤,48个人是多少斤?”
程安知道,是4800斤。
“昨晚,真是你把大家送回房间的?”
她心里有些发虚,昨晚的鸿门宴应该进展不错,她喝到第二轮就断片了,后面的事,愣是一点也记不得了。
“你们全都喝得不省人事,阿吉站在房梁上,非说自己是齐天大圣,能腾云驾雾。我若是不管,怕是要出人命。”
程安惊讶:“你没醉?”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谢无恙嘴角上扬,“在下诨名,千杯不倒翁。”
“……”
你自己听听这好听吗?
程安无语住了,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白酒,擦拭伤口边缘。
擦着擦着,她突然心头一紧:“那个……我,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当然有,”谢无恙斜了她一眼,“你突然发疯,扇了我一巴掌,到现在我的脸还在痛。”
“怎么可能?”程安不信,“我酒品很好的,从来不发疯打人。”
谢无恙把脸凑过来:“你自己看。”
程安鬼使神差般,上前一看,果然,他脸上五个红色的手指印,甚至还有些肿。
“……”程安心虚,“会不会是你昨晚睡觉不老实,自己磕床板上了?”
等……等等。
她隐约记得,昨晚自己不知躺在什么地方,谢无恙正环着她的腰,从上方俯视着她。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体内一股冲动上头,就想抓住他的领口质问清楚。
但手一挥起来,不知怎的,撞上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还发出“啪”的一声。
程安:“……”
“…………”
“真是我打的?”
谢无恙一脸“这还用问吗”的表情看着她。
程安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她以前和朋友喝酒也断过片,可从来也只是呼呼大睡,怎么会打人呢!
可忽然,她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等一下。
质问?
她突然全想起来了。
“30天以后,杀我们的人……素不素你啊?”
“……素不素你啊?”
“……你啊?”
“……啊?”
昨晚自己带着酒气、舌头都捋不直的声音,在她脑中,反反复复地回荡。
程!安!!
你说漏嘴了!!!
程安犹如五雷轰顶,手中纱布“叭嗒”一声掉在地上:“你……你都听见了?”
谢无恙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会觉得,30天后,会有人来杀你们?”
是啊,为什么?
这可叫她怎么圆?怎么圆?!
空气一时安静得可怕。
程安的大脑疯狂运转。
“其实,我是个巫师。”
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日我夜观天象,发现月含红光,不久必有一劫。”
谢无恙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信?”程安摸摸鼻子,“好吧,其实……我会读心术,我知道你……”
“程姑娘。”谢无恙打断了她,语气沉沉,“我要听实话。”
实话?程安苦笑。
你一个古代人,我跟你说实话,你倒是能信啊!
想到这儿,她心一横:算了。
豁出去了。
“其实吧,30天后,会有一伙官兵闯进村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会把所有人都杀掉,一个也不放过。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们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是现代人,现代人你理解吗?就是新中国,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说完,她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你信吗?”
谢无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沉默许久,吐出一句:“你说呢?”
“……”
程安当然知道他不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信。
但是她别无选择。
“哎呀,你别管了!”程安咬了咬牙,“总之村子可能会有危险,你要帮我们渡过难关,知道吗?”
此话一出,谢无恙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许久,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程姑娘,你想找个借口将我长留在身边,直说便是,不必装疯卖傻。”
程安:?
谢无恙耳根微红,掌心覆住她的手背。
“你放心,谢某既然受了姑娘恩惠,定不会弃你于不顾。”
程安:???
不是……你脸红个锤子啊!
……
出了门,程安发现,村中众人似乎全都把“试探谢无恙”的念头抛之脑后,一觉醒来,纷纷对他笑脸相迎。
程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迪奥女士的小本本再次打开,第六次暗杀的方案就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枕头底下。
但眼下……
她看着张大妈给谢无恙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阿吉跟在他后面问“将军你今天还教不教我们耍刀”——
这画面,确实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
这帮村民忘性大是真,但其实也不无道理:他要真想对村子不利,昨夜趁大家不省人事,岂不是个动手的大好机会?
既然村民们全都安然无恙,说明他起码,暂时,是没有坏心的吧。
程安也将将放下几分戒备,开始投入到紧锣密鼓的生产工作中。
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必须尽早筹谋、有序规划。
修好院墙和栅栏,随即,谢无恙又指挥大家,在村口外围挖出一道半人深的壕沟。
壕沟上方用干草掩盖,下头则放上削尖的木刺。
“若有敌人夜袭,冒然冲锋,至少能拦下一批骑兵。”
说着,谢无恙蹲下身来,在地上简要画出村落的地形。
“这村子三面环山,一面是农田,看似空旷,实则只有东南口最适合大规模进攻。”他用手指在地形图上勾勾画画,“若我是领兵之人,会先防火烧村,再封住左右出口,逼得村民四散而逃。”
他说得平静轻巧,可在场的村民们却听得脊背发凉。
阿吉将脑袋凑到程安耳边,悄悄说道:“这和我们那天看到的景象,不是一模一样吗?”
程安面色沉重。
“那……如果真有人攻村,我们该怎么应对?”
谢无恙看了程安一眼。
“守。”
“守到什么时候?”程安不放心。
谢无恙斩钉截铁:
“守到敌人弹尽粮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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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向他交了底以后,程安觉得,谢无恙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这村子并不算大,却是小路纵横,稍不留神,便会绕晕方向。
好在各家门口都挂着木牌,姓名身份,一目了然。
这些天里,程安就住在“程猎户”家中。
而谢无恙呢,坐上宾,因村长一职始终无人认领,他便顺理成章,暂住进了村长院落。
本是一东一西,互不打扰。
可不知为何,自早上“长谈”之后,程安就总能在各种奇怪的地方看见他。
她在村西搬木头,谢无恙路过。
她在村东挖壕沟,谢无恙路过。
她蹲在井边洗菜,谢无恙依旧路过。
就连在一旁劈柴的迪奥女士都忍不住了,一把将柴刀劈在木墩上:“这位将军,你到底要干什么?”
“巡视村防。”谢无恙理直气壮,挺直了身板,“不行吗?”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巡视到程导旁边?!”
谢无恙面不改色:“纯属巧合。”
……
晌午,河边。
程安正在和几个村民一同打水,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惊呼。
循声望去,只见谢无恙居然单手拎着木桶,袖口湿了大半,肩头伤处隐隐渗出血色。
“你这是干什么?”程安急了,“徐仵作说了,你的伤口不能沾水!”
她才刚刚帮他换好药啊!
谢无恙斜睨了她一眼:“你好像很听他的话?”
“什么听话不听话!”程安最讨厌这两个字,“傻子都知道伤口沾水会发炎,怎么你不知道?”
“我闲着也是闲着,想替你们分担些劳作。”
“那也不行!”
程安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他手中水桶,“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屋躺着!”
谢无恙只得乖乖就范,临走时,向程安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午饭时分,程安迅速扒拉几口,便匆匆离席。
她悄悄绕去后厨,将锅中剩余的饭菜装进食盒。
阿吉抱着胳膊靠在门口,手中举着一根煮玉米:“程导,你真要给那几个土匪送饭?”
程安点点头:“那些人不过是小偷小摸,罪不至死,该吃的饭还得吃。”
顿了一顿,又说:“再说,他们口口声声说和谢无恙认识,总要问个清楚。”
“你还在怀疑他?”阿吉口中嚼嚼。
“当然。”程安停下手上动作,“阿吉,你不觉得谢无恙这人,有点奇怪吗?”
“我觉得他人挺好的呀?这两天,他一直帮咱们修边防、筑工事,都累病了。”
阿吉突然凑到近前,神神秘秘的。
“况且,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对你有意思吧,程安姐?”
此话一出,程安的神色却莫名变得严肃起来:“你难道不觉得,这一点很奇怪吗?”
“奇怪?”
程安说:“我们认识才不过五天,他却为何将好感表现得如此明显?这太不合理了。”
“哎呀,你不是救了他嘛!古代传统,被救的人,都要以身相许的。”阿吉没当回事,反倒八卦起来。
程安摇摇头:“你不知道,今天他每次路过我身边,路线都很奇怪。”
她放下食盒,徒手在空中比划:“你看,从村西到村东,最近的路该走中间那条巷子,可他却绕了远,恰好经过后院的地窖。”
阿吉紧张起来:“他该不会是发现咱们在地窖边埋的陷阱了吧?”
“那个陷阱,刚埋好的第一天就被我踩塌了,你忘了?”程安无语。
阿吉松了一口气:“是哦。”
程安皱了皱眉,又说:“我总觉得,他是在监视我的动向。”
阿吉愣了一下,手中玉米悬在半空:“你的意思是……你怀疑,他是为了绕开你的视线,借机接近地窖?”
“我不确定,”程安重又低头收拾食盒,“但今天在河边,我叫他回去歇息,离开的时候,他的视线扫了一眼地窖的方向。”
“会不会你想多了?大家都看到了,他分明是一直围着你转嘛。”阿吉说。
程安不置可否,蹙起眉来,陷入沉思。
“哎呀!”阿吉眉眼弯弯,一脸八卦地打趣道,“程安姐,先别想那么多了,你和我说实话,你觉得谢将军这人咋样?”
程安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吐出四个字:
“……有点大病。”
7. 就范
见四下无人,程安揣着食盒,悄咪咪地溜进地窖。
几个土匪一见人来,拼命挣扎起来。
“唔!唔唔——”
程安从腰间抽出一把柴刀,朝他们眼前挥了挥:“嘘!我来给你们送饭了,不要声张!”
土匪顿时蔫了下来。
食盒一一摆在面前,程安想了想,先给领头的土匪解开手上绳索,拽出口中抹布。
“你先吃。”
一双竹筷递到他手里。
土匪们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抓起食盒,囫囵着就往嘴里送。
另外三个就这样眼巴巴地瞅着,空气中传来咽口水和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程安想了想,还是将剩余几人一同解开。
三人果真都没有反抗的意思,一手一个食盒,呼噜呼噜往肚子里吞。
几人正吃着,程安假装心不在焉,忽然开口问道:
“对了,你说谢无恙指使你们进村,是怎么个指使法?”
一听这话,土匪一梗着脖子,把食盒往前一推:
“程小姐,你前来投喂吃食,我们感激不尽;但你要是想问谢爷的事,我们可是绝对不会说的!”
好,有骨气,程安冷下脸:“不说是吧?”
她腾的一声站起身来,刷刷刷刷,将四个土匪手中食盒一一抢了过来,“不说就别吃!”
作势要走。
“哎——!”土匪二欲哭无泪,伸手向前。
“你干什么?!”土匪一破口大骂,“我们虽是时运不济,做了土匪,那也是有骨头的土匪!为了一口吃食出卖同伴,这种事,我做不出!”
“……老大,你难道忘了吗?”
土匪三对着他好一阵挤眉弄眼,“银角大王,还在……”
可不知怎的,听完这话,土匪一却突然平静下来。
他虽然依旧梗着脖,却不再抵抗,没好气地对程安说:
“说罢,你想问什么?”
程安愣了。
……银角大王?
他刚才,是说了什么“银角大王”吧?
谁知问话还没出口,土匪三突然一个骨碌,跪倒在程安面前,以头抢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位女侠!求求你,放了我们吧!日后若是有任何差遣,我们定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是啊!”土匪四也扑通一声跪下,把脑袋磕得咚咚响,“我们……我们再也不敢来村子里打劫了!”
程安脑中飞速转了一圈,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也没说什么啊,怎么这几人性情突然大变?
难道和他们口中的“银角大王”有关?
她将手中柴刀一扬,凶巴巴道:“先说清楚,谁是银角大王?!”
她心中是有些慌的:能让这帮亡命之徒急得直磕头,这银角大王,说不定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搞不好,就是30天后屠村的幕后主使也说不定!
土匪四急得直跺脚,眼中甚至都含了泪:
“银角大王,是……是一只鸽子!”
“鸽子?”程安愣住。
“是谢爷的信鸽!”土匪三哭丧着脸,“三天前,银角大王受了伤,跌跌撞撞飞回土匪窝,我们就知道谢爷凶多吉少……”
“女侠,算我求你了,放我们回去吧!”
土匪四又开始咚咚磕头,“这都两天没投食了,再拖下去,银角大王真要饿死了!”
“……”
程安心里有些矛盾,她不忍看着一条生命活活饿死,但也不放心将土匪们放虎归山。
何况,要是日后村民问起,她该怎么解释?
“——哎呦!”
正在这时,地窖上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痛叫。
程安顿时警觉起来,竖起耳朵,食指在唇边做“嘘”状,提醒四位土匪别出声。
紧接着,柴房那边传来谢无恙气急败坏、却又夹杂几分隐忍的痛斥声。
“——是谁,把锄头倒着卡在了门槛上?!”
“咚!哗啦啦——”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什么东西劈头盖脸砸落的声音。
“谢将军,对不住对不住——”
是文艺青年慌乱的解释声。
“我们正在做防盗的机关,这锄头……哎呀,这木盆怎么也掉下来了!……没砸坏您吧?”
“……无、碍。”
谢无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下次再设陷阱,能不能提前与谢某知会一声?”
“没、没问题,这马失前蹄,您看……”
文艺青年干笑着,悻悻道。
程安:……
第七次的暗杀,果然又失败了。
她咬牙切齿,看向四位土匪:
“谁跟我走?”
……
夜已深了,月亮被乌云挡住,不见一丝光亮。
程安披着夜色快走几步,摸到墙根下,脚尖轻点砖缝,借力一跃,利落地翻进窗子。
“别动!”
她蜷到床上之人身后,指尖扣住他的肩膀,将一把利刃抵在他的颈窝。
那人吃痛,闷哼一声:“……我不动。”
屋内漆黑一片,周遭安静极了,只听见二人压抑的喘息声。
程安哪里做过这种事,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心脏咚咚地跳:“把衣服脱掉!”
“……嗯?”
“脱!”
喉头刀刃收紧,谢无恙只得照做,长指一动,解开亵衣的系带。
上衣褪去,露出流畅紧实的胸膛。
程安很满意,膝盖顶住他的腰侧,手掌在他肩头猛地一按,将人强行压平在床上。
接着,起身跨坐在他腰间。
“你——”
谢无恙浑身一僵,话还没出口,一根手指突然猛地探进他的伤口。
“唔……”
猝不及防的剧痛袭来,他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喉中逸出压抑的闷哼。
夜色正浓,程安看不清伤处的形状,皱着眉头将脸凑近,手指在他伤口中仔细探查。
“是谁伤的你?”
片刻,她抽出手指,在他胸膛随手一抹,擦去指间血水。
谢无恙已然满头是汗:“……什么意思?”
“别装傻!”程安喝道,刀锋逼向他的颈肉,“你这伤,边缘平整,没有撕裂——箭头根本不是远距离射入,而是近身捅刺。”
她顿了一顿,语气中竟带了些悲悯。
“谢将军,你不是被流寇所伤,而是被自己人背叛,对吗?”
一时沉默。
黑暗中,谢无恙的喘息声渐渐沉了下去,像是在强行压制着什么。
“说话!”
程安手上一紧,刀刃直逼他的咽喉。
颈间一阵刺痛,他被迫将头高高仰起,喉头滚动:
“你……从何而知?”
程安不语,只单手从怀中掏出一沓叠得整齐的书信,扔在他脸旁。
“你是宋洹的人。”
宋洹,当朝宰相,圣上倚重,朝野皆知。
程安是穿越而来,这些史实她自然一无所知,但架不住那几个土匪全是话痨,竹筒倒豆子,把谢无恙的老底都抖了个干净。
土匪们拍着胸脯,对天发誓,谢将军虽与他们往来密切,却绝无半点害人之心,是好人中的好人、汉子中的汉子。
说到动情处,土匪四居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惹得程安好不尴尬。
据土匪所说,谢将军早知军中恐有异心之人,为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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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目,便驱使信鸽“银角大王”,将书信送往土匪窝,趁夜深人静之时,再悄悄前去阅信。
至于宋洹,土匪们支支吾吾,只说他与谢无恙的关系很不一般。
“你们为什么要调查我们?目的何在?”
程安厉声问道。
她从书信中言语隐约得知,谢无恙此番前来,是奉命追查藏匿于附近的一批乱党。
信中,他向宋洹详细汇报了这村子的地形地貌、人口户数,可谓事无巨细。
见身下之人沉默不语,程安故技重施,手指在他伤处重重一按:“快说!”
谢无恙吃痛,额角冷汗直冒:“查整沿途村落,不过例行公事而已。”
程安不信:“那你既已从伤中苏醒,又为何迟迟不与外人联系,反要蛰伏在我村中?你想干什么?说!”
“……军中有叛徒一事,我早有察觉。如今我失踪在这土匪窝附近,有心之人必会以勾结匪徒之名,将我定为叛将。”
他无奈地苦笑,神色有一瞬的悲凉。
“很可笑吧?我虽有将军之名,但却已然回不去军中。”
程安不说话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然无处可去,这个村子,就是他眼下唯一还能栖身的地方。
脖颈处的刀刃缓缓离开。
程安沉默片刻,从他身上翻了下来。
床榻骤然一轻,谢无恙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空落落的感觉。
“这些书信……”
程安蹲在床边,将散落的书信一张张捡起,“不都是你没有通敌的证据吗?”
“有没有证据,重要吗?”
谢无恙倚在床头,慢条斯理地将亵衣系好,“想杀我的人,是我营中副将,兵部尚书的嫡子。他想要我的命,随便扣个罪名便是。”
“……”
程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以为只是军营内斗,哪知竟还牵扯了朝廷要员。
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哦,对了,银角大王我带回来了,它没事,你放心吧。”
“真的?”谢无恙猛地抬头,“我还以为它……”
程安摇摇头,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我能问问,你为什么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吗?”
“你懂什么?”谢无恙斜睨了她一眼,“此鸟初来时,性情凶悍,还啄伤了本将的手,如此大王之风,当得此名!”
“……”
如此中二之人,程安无话可说,“那为什么是银角,不是金角?”
“金角……死了。”
谢无恙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察觉军中形势不妙,将两位大王放飞,不料金角被一箭射中,银角受了伤,飞走了。”
程安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也不知要不要安慰他,于是一拍膝盖,站了起来:“要不……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方才被她如此蹂躏,谢无恙的肩头渗出不少血来,她翻出烈酒和软布,为他擦洗伤口。
触及肌肤,只觉热得烫手。
果然,他还在发烧。
程安顿觉自己有些过分:此人不仅是个伤患,还是个病号,经今晚这一折腾,明日,恐怕他的病情更要雪上加霜。
谢无恙喉结轻轻滚动,半晌,忽然低声道:
“程姑娘。”
“嗯?”
“你既不是大夫,更不是仵作,为何会知道箭伤与刺伤的区别?”
话已出口,他胸中涌起一个不好的念头,脸色一沉:“该不会……”
心中的猜测如鲠在喉,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程安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
好啊,徐仵作,又是徐仵作!
谢无恙缓缓闭上眼,只觉肩头伤口痛得他想死。
8. 失火
不知为何,阿吉总觉得,今天程安姐与谢无恙之间的气氛有些怪。
先是与她一起劈柴时,在柴房碰到了谢无恙,阿吉分明看到,程安姐的脸红了。
她似乎不敢看他似的,说话都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也像母蚊子叫。
而谢无恙呢,一眼看去面色如常,但那股别别扭扭的劲,和他每次碰到徐法医时如出一辙。
这是怎么了?阿吉不解。
他早就看出,谢无恙每次见徐法医时都会别别扭扭,是在吃他的醋。毕竟徐法医人长得又高又帅,是他们村最靓的崽,吃醋也正常。
何况,他和谢无恙的性子完全不一样,沉稳细致、温柔体贴,和雷厉风行的程安姐搭配起来,简直是一对金童玉女。
可程安姐却一向不为谢无恙的美色所动,对他的觊觎程度,甚至还不如他阿吉。
所以,她今天这脸红,一定不是因为爱慕。
难道……这二人也结下梁子了?
……
程安觉得自己完蛋了。
她昨晚回房时,还在为自己行云流水的逼供之法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帅炸了。
可今天一早在柴房碰见谢无恙,发现他面色潮红、唇色发白,一看就还烧得厉害。
她本想上去问问,可视线刚一扫过他的脸,就想起他昨夜在她刀下隐忍喘息的样子。
这让她莫名有些心虚,赶紧移开目光,向下看去。
可不看还好,这向下一扫,又瞥见他喉结处一条红痕,正是昨夜她用尖刀逼他就范时,留下的印记。
……不行不行。
目光再向下逃。
又往下看,是他的肩。
完了。
程安脑中顿时冒出了将手指探入他伤口的触感,有些粘腻、有些烫,接着,仿佛又听到了他口中逸出的、压抑的闷哼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逃!!!
目光继续向下窜去,扫过他紧实的胸膛,然后是精壮的腰。
——昨晚,她正是跨坐在他腰腹处,双腿紧紧锁住他侧腰,让他动弹不得。
程安的脸蹭的一下红了。
她当时只念着二人体型差距大,若他全力反抗,必定不好控制,于是选了这个姿势,好借重力压制住他。
可现在想起来,光用“亲密”二字,都不足以形容这个荷尔蒙拉满的场景。
程安赶紧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
阿吉凑了过来,一脸好奇:“程安姐,你怎么了?”
程安:“……”
见程安不理他,阿吉觉得奇怪,又转向谢无恙:“谢将军,你是不是还在发烧啊,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脸还这么红?”
接着,谢无恙薄唇微启,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是程姑娘昨晚太用力,弄疼我了。”
???
“……你在说什么?!”
程安只觉浑身气血直冲天灵盖,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连拖带拽扽出门外。
阿吉留在原地,当、场、石、化。
这……这这这……
这对吗?!
——这对吗?!
他觉得自己的cpu快要烧了,已经不敢去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生怕一想就会大脑爆炸。
程安一手拎着柴刀,一手拽着谢无恙的领子,“咚”的一声,将他怼在柴房后院的墙上。
被她这一推,谢无恙的后背狠狠撞上了墙,不由闷哼一声。
“你在瞎说什么啊?!”
程安羞愤难当,冲着他就喊。
谢无恙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
“你……”程安急得跺脚,“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太有歧义了!”
谢无恙一本正经地眨眨眼睛:“什么歧义啊?”
“……”
程安噎住。
她要怎么解释?
难不成要说,你这话里话外,好像我们昨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这要她怎么说得出口!
……不过,谢无恙是古代人,难不成,他是真的不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微妙意味?
是她大黄丫头了?
谢无恙看了看她手中柴刀,瑟瑟发抖道:“你……还来?”
“……”程安咬牙切齿,“你想得美!”
她一松手,将他放开,柴刀剁进了脚边木墩。
“程姑娘,”终于重获自由,谢无恙轻轻活动着肩胛,表情有些痛苦,“君子动口不动手,谢某身上还有伤,下次……能不能轻些?”
“没有下次了!”程安咆哮。
“是吗?”谢无恙的表情明明就是不信,“没关系,谢某身子骨硬朗,只要别太过火,都能受得住。”
程安:“……”
见她无语到了极点,谢无恙终于敛了眼底笑意,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
“刚好,我正想单独找你。”
他展开信纸,递过来:“我找到了那天遇袭前收到的书信。”
程安伸手接过,低下头,试图阅读,却发现纸上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全是文言文,还是繁体字。
她傻眼了。
“無恙‘親啟’……亲启?……汝……途径之……”
她读得磕磕绊绊,五官都拧成了一团。
“你不识字?”谢无恙惊讶。
“怎么可能!”程安绝不承认,“只是这人字迹潦草,我认不出罢了。”
谢无恙斜眼看她:“没想到,你看上去伶牙俐齿,居然是个文盲。”
文……文盲……
程安闭上眼睛,内心无比绝望。
苍天可鉴,语文确实不是她的强项,当年高考,要不是语文只考了80多分,她就能上985了。
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程安不知道,为什么命运阴差阳错,会让她一个语文不及格的人穿越到古代。
她破罐破摔,将手中信纸往他怀里一塞:“……你来读!”
谢无恙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不动声色地拿过信纸,指着上面的字,开始逐句为她解释。
“这是一封谕子书,说近日朝中风云变幻,途径之地恐有流寇作乱,要我多加谨慎,见信速回,以报平安。”
读完信,他说:“我决定复信,告知军中叛乱一事。”
“此人可信吗?”程安不放心。
现下他已是叛将身份,若在此隐姓埋名,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可若是主动暴露自己还活着,万一有追兵来找,岂不麻烦?
谢无恙沉吟片刻。
“此人……是我的义父,更是授我兵法武艺的恩师。”
一听这话,程安顿时来了兴致:“当朝宰相,是你的义父?看来你出身不凡,是富家子弟吧?”
“富家子弟?”谢无恙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谢某原是前朝将门之后,当年光华之变,谢家作为旧臣,被满门抄斩。
“父母曾与宋洹私交甚好,临死前以命相托,将我交由义父抚养。”
“……”程安一时语塞,轻声道,“原来如此。”
她觉得谢无恙有点惨,作为一军之将,被手下人背叛不说,居然连身世都这么凄苦。
怪不得他身侧之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原是因他没有本家势力可以倚仗。
“你的这位义父,看来很是在乎你,叫你快快回信报平安,生怕你出什么差池。”
想到这儿,她心中又松快下来:好在,他还算有人挂念着,不至于举目无亲、孤苦无依。
谢无恙没有接话,只垂眸盯着手中书信,沉默片刻,说道:
“程姑娘,假如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会为我复仇吗?”
“意外?”程安愣住,“何出此言?”
谢无恙很认真:“假如。”
假如?程安觉得没有什么假如。
“可我不过草莽村民,无权无势,如何能为你复仇呢?”
程安想不通,何况,她还有自己的仇要复,自顾不暇。
而不巧的是,复仇的对象就是他本人。
“我……”
谢无恙刚要再说些什么,突然,程安皱了皱眉,鼻尖一动:“你闻到了吗?”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风飘了过来,越来越浓,她下意识转头去找来源:“好像哪里着火了。”
再一回头,却发现谢无恙居然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你怎么了?”
程安愣住了,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像一条溺水的狗。
他怕火?
“——程安姐!”
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只见小陈一路小跑,向她奔来:“程安姐,着、着火了!”
“你别急,慢慢说。”程安先安抚她,“哪里着火了?”
小陈双手撑住膝盖,气喘吁吁,神色慌张:“灶房起火了!”
“怎么回事?”
程安嘴上问着,脚下已经动了起来,“火势大吗?”
“眼镜儿说要用肥肉炼点猪油,一个不留神,油锅就翻了,火苗窜上了茅草屋檐。”
小陈声音慌乱,言辞却清晰,“火势不算大,但村子里都是草房,要是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眼镜宅男?……炼猪油?
这小子,程安心想,大家都在忙活城防,他倒还挺有闲情逸致。
“程安姐,他这是……”
小陈注意到谢无恙的异常,怯生生地指了一指。
只见谢无恙顺着墙根渐渐滑下,身体蜷缩,胸膛剧烈起伏着,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忍痛。
程安心下一紧:这是怎么了?
可火势迫在眉睫,她咬咬牙,到底还是狠下心来:“你别乱跑,我去去就回!”
眼下救火要紧,无暇他顾,二人拔腿便朝起火点跑去。
还没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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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看到灶房上空浓烟滚滚,直冲云天。
程安紧跑两步上前,只见迪奥女士正在门口努力救火。
她提着水桶,袖子烧得只剩半截,马尾也散得七七八八。
“水!再来水!”
说话间,已经往房檐上泼了两桶,火苗瞬间被压了下去。
灶房对面,一众青壮年男子瑟缩在路旁,灰头土脸,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程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们都站在这儿干嘛呢?!救火啊!”
文艺青年哆哆嗦嗦,递来一桶沙土:“程安姐,油锅起火不能用水……”
“现在烧的不是锅,是房顶!”
程安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桶,反手倒掉,“快去河边提水来!”
一众男子畏畏缩缩、磨磨蹭蹭,倒衬得迪奥女士像个女侠,她手臂一扬,露出结实的臂膀:“小陈,跟我上房顶!”
“哎!”
小陈颤声应道,没有犹豫,提着水桶就往梯子上爬。
这时,程安忽然想起,灶房角落里,还堆着一大袋粮食。
地窖里找到的干粮本来就只够吃半个月,要是再少一袋,大家就得再多喝上几天西北风。
“让开!”
不等众人反应,她一把推开文艺青年,将衣袖伸进木桶里打湿,掩住口鼻,猫着腰冲进浓烟里。
“程安姐!”小陈吓得尖叫。
屋里热浪扑面,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
程安一边咳,一边跌跌撞撞摸到墙角,抱起粮袋就往外拖。
可拖到门口时,房梁上忽然发出“咔嚓”的脆响。
“小心!”
迪奥女士不知从哪儿猛扑上来,一把将她拽了出去。
紧接着是“轰”的一声,燃烧的木梁重重砸落,正是她方才站着的位置。
程安惊魂未定,坐在地上疯狂咳嗽。
好在火势不大,不过半柱香功夫,房梁上就只余袅袅的白烟。
只可惜,那袋粮食终究还是没能抢救出来。
人群里,眼镜宅男缩在最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把炼猪油的铁勺,一动不敢动。
“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
迪奥女士叉着腰,一脸的烟灰,对着一众男子破口大骂。
“老娘这辈子最恨两件事:
“一,男人添乱;
“二,男人添完乱以后,居然还站在旁边发呆!”
她不算高,甚至有些瘦小,可在程安眼里,她此刻的身影却无比伟岸。
接着,她盘起腿,大剌剌往程安身边一坐:“谢谢你啊,今天多亏了你和小陈姑娘,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不要谢我,”程安心中有些愧疚,“粮食差一点就救出来了。”
“这有什么!人没事最重要。粮食什么的,大不了,我们就从头开始种嘛!”
迪奥女士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就算真落到没饭吃的地步,姐姐我去山里挖野菜,也能养活大家!”
程安感到心中一暖,尽管她知道,30天的时间,无论如何也是种不出粮食了。
小陈擦着脸上的烟灰,弱弱地开口道:“程安姐,谢将军他……没事吧?我刚才看他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病情又严重了?”
程安睫毛一颤。
是啊,谢无恙居然没来救火。
和这些没用的现代男人不同,他虽然脑回路有些清奇,却毕竟是乱世中的将军,是个为了不让村民们受风感冒,能以负伤之躯扛起4800斤的神人。
这样的人,不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怕火。
他为什么会怕火?
程安心生疑虑,却又想起他当时说的话:
“假如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会为我复仇吗?”
她细细思忖,越想越觉得不对。
听他这话中意思,似乎像是要做什么傻事。
程安心下不由一紧。
这些天,二人交流甚密,得知他身世来历后,竟觉得二人关系更近了些,似乎都像是朋友了。真要让她眼睁睁地看他去死……竟还有些于心不忍。
她盯着还在冒烟的屋顶,看着看着,眼前的画面竟突然开始扭曲、错位,似是时空又一次发生了重叠。
紧接着,屋顶的白烟变成了黑烟,黑烟又很快变成了战场的硝烟。
浓烟散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谢无恙一身玄色铠甲,墨发束冠,骑在一匹高高的战马之上,身后旌旗猎猎翻卷,好不威风。
漫天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少年将军,锋利而凛冽。
只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她熟悉的神色,眼中是一片漠然。
程安呼吸一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垂眸俯视着眼前的村落,一时间,似是与此刻的她目光交汇。
她看见他薄唇微启,吐出一句冰冷而平静的话:
“——一个不留。”
9. 乞食的狗
狂风卷起战马的嘶鸣,将他的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她一时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无情的宣判,还是厮杀的号角。
紧接着,画面突然跳跃,下一秒,村中突然弥漫起熊熊的烈火。
程安发现自己的视角很低,似乎是趴在地上,背后一双大手扭住她的胳膊,扯得她生疼。
四处遍是痛苦的哀嚎和哭喊声,她的眼睛被血水遮挡不清,隐约间,只见村中血光满天,一地残肢断臂,触目惊心。
她心中惊恐万分,挣扎着抬眼望去,却发现眼镜宅男断了手脚,正在泥地中向前爬着。
迪奥女士半跪在燃烧的房子前,身中数箭,却依然摆出一副冲锋的姿势,口中大喊着什么,出口却是嘶哑到听不清的音节。
文艺青年被倒吊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浑身是血,还在不停挣扎。
小陈蜷缩在树下,一直在哭,手中却还攥着一把尖刀,刀口朝外,随时准备战斗。
不远处,张大妈身下正护着阿吉,眼神如护崽的母兽般悲厉。
可阿吉面色惨白,双眼大睁,眼神中却没有一丝光亮。
他死了。
恐惧顺着经络爬上脊梁,渗入她的骨髓。
程安觉得悲愤欲绝,胸中涌出滔天的恨意,就快要将她吞噬——
“程安姐?”
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一瞬间,眼前画面快速扭曲变形,倏地消失不见,又恢复了那副鸡飞狗跳的鲜活模样。
回头一看,是阿吉。
他脸上沾着黑灰,手里还拎着个水桶,正满眼关切地看着她:“程安姐,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被烟给呛到了?”
程安鼻尖一酸,摇了摇头:“……我没事。你没有受伤吧?”
阿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冲进火场抢救粮食的,也不是我呀。”
程安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瞬间席卷了她。
活着真好。
……
一阵急促中带着愤怒的脚步声。
程安手握一柄柴刀,气势汹汹,大步流星地冲进谢无恙院中。
她要问个清楚,若他承认自己就是屠村真凶,她要将他凌迟处死,将他千刀万剐。
可行至门口,手已经抬了起来,刚要砸门,她却突然停住了。
——她该说什么?
去质问他是不是凶手、为什么要屠村?去质问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她要怎么开口,难道真要认真向他解释清楚,说自己是穿越而来,能够看到未来发生的事?
他又怎么可能会信?
何况,这时的他,究竟是早有屠村预谋,还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刻突然叛变通敌,都还未可知。
虽然不愿承认,可经过这些天的日夜相处,程安心中,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她心中的思绪开始打架,一时觉得应该冲进去,用刀从他口中逼出线索,一时又觉得应该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
……算了。
她想,此事关乎村中众人的性命,总该先和大家商量过后,再做决断。
正欲转身之时,面前的门突然从内侧打开。
一抬头,撞上谢无恙有些吃惊的脸。
“这么巧?”
程安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正想去找你。”
他的眸光软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些乞求。
“我的伤口……很痛,好像溃脓了。”
他的样子有些凄惨,脸色非常差,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配上一副略显委屈的表情,简直称得上是楚楚可怜。
可此时此刻,看着他这张脸,程安脑子里充斥的全是他骑在马上,火光映照下,那个漠然而又冰冷的眼神。
以及阿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就那样冷冷地站着,双手攥紧,指甲死死嵌进肉里。
——比起眼镜宅男断掉的手脚,比起迪奥女士身上的无数冷箭,你的这点痛,又能算得了什么?
好啊,痛吧。
痛死算了。
谢无恙,你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痛死在这个夜晚,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吧。
她在心里恶毒地想。
似是察觉到她的异样,谢无恙愣了一下,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程安摇摇头,她不想将心中恨意表现得太过明显,但也不愿与他多说一句。
“我身上发热,没有力气,伤口又痛得厉害,我不敢亲自处理。”他语气很软,“你能帮我吗?”
不敢?
程安心中冷笑。
你谢无恙堂堂一军之将,手中沾满鲜血、人命无数,无辜百姓的人头都割得了,自己的一点小伤,你却说不敢处理?
别太荒谬了。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在装可怜博取同情,至少目前看来,他还需要她,不会轻易对她动手。
不如将计就计,或许是个机会。
这样想着,她压下心头怒火,闪身进屋:“你坐下,让我看看。”
谢无恙皱了皱眉,将门带上,乖乖转身回屋,在榻边端正坐好。
拆开绷带,一片血肉模糊。
这场景,不知怎的,又让她想起记忆碎片中那血流成河的景象。
她心中一紧,手上力度不自觉重了许多。
“嘶——”
谢无恙吃痛,面色变得更加苍白,偏过头来看她,额上全是冷汗,“你今天……怎么有些心不在焉?”
他早听到她噔噔噔闯进院中,也早看到她在屋外犹豫踌躇,不愿入内。
她在犹豫什么?
是因为今早那句玩笑话,还是因为灶房失火时,他一时难以自控的仓皇与失态?
她在生我的气吗?
谢无恙心乱如麻,竟感到有些无措。
早在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一眼,他就从一众人中注意到了她。
她一身粗布衣裳,两根随手绾成的麻花辫,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对他的好奇。
她坚韧、果敢、雷厉风行,做事毫不拖泥带水,像一头勇敢无畏的母狮。
他很欣赏她。
即便是她将尖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口泛起一丝隐秘的战栗,一种久违的、鲜活的快意。
他不希望她对自己产生任何误解。
程安皱了皱眉,说道:“你的伤,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谢无恙垂眸:“是吗?”
“里面的肉都烂了。”她将带血的布条扔进铜盆,转身想走,“我去叫徐仵作来。”
“——别去。”
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微微仰起头,眼神像一条乞食的狗。
“这种程度的伤,我搞不定。如果你不想变成残废的话,最好放开我。”
程安语气冰凉。
这话像是刺中了他,谢无恙松开手,指尖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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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结滚动,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好吧。”
程安仓皇跑出屋外。
她觉得自己真是不争气。
自从看到了屠村的场景,她对谢无恙恨得牙痒,可看到他溃烂不堪的伤处,还是心软了。
若是不管,本可以顺其自然废掉他一条手臂,这对于村中众人来说,是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好事。
可她做不出这种事。
这就是她和谢无恙最大的区别。
她这样想着,脚下步伐加快了些。
不久,徐知节坐在谢无恙床边,一脸严肃地对他说:
“你要受罪了。”
谢无恙:“?”
徐知节略带惋惜地摇摇头:“你这伤感染太严重,腐肉已侵入骨髓,无药可救,要保住性命,必须剜肉剔骨。”
程安眨眨眼,看向谢无恙:“哎呀,那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他额角突突直跳,“剔呗。”
说剔就剔,徐知节找来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刀,用火燎了,正欲下刀,突然大悟道:“没有麻醉,怎么办?”
“……”
谢无恙简直无话可说。
程安想了想:“我知道了!”
她在村长院中东翻西找,还真在书架背后找到一坛白酒。
白酒,应是古人用作麻醉的吧?
程安挺开心,将酒坛递给谢无恙:“喏。”
“……”谢无恙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你……难道忘了吗?我的诨名——”
“好了好了!”
程安赶紧叫他住嘴,“我令寻他法就是了。”
要让她再听一遍他那中二且难听得要死的诨名,她宁愿自戳双耳。
无论如何,此人酒量极好,千杯不醉,喝酒麻醉怕是没戏了。
“要不就生挖吧?”
徐知节提议。
谢无恙:“……?”
徐知节摊了摊手:“不然还能怎么办?把你打晕?”
说罢,他叫道:“小安!”
“哎!”
程安欢快应道,探头探脑,“打哪儿?”
“……不必了。”谢无恙以手掩面,“生挖……就生挖吧。”
……
惨无人道的生挖结束,谢无恙疼到近乎虚脱,整个人仿佛被水浇过,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躺在床上,了无生气、动弹不得。
不出一刻钟,他便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程安趁此机会,连忙召集村中众人,召开紧急会议。
可敲定会议的主题时,她却犯了难。
该怎么说呢?
若是将她看到的场景原封不动告知大家,众人的怒火,一定会将谢无恙吞得骨头都不剩。
可眼下看来,要说他百分百是屠村的凶手吗,她又的确没有看到他亲自动手的画面。
可那句“一个不留”……真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程安头疼极了,她是行动派,不喜欢动太多脑子。
眼下,脑中却像是有两拨小人在打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如果谢无恙一直在扮猪吃虎,假意接近村子,实则在为屠村谋划,那他当然应该去死。
可如果,他也只是被命运一步一步、推到了那个位置呢?
如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变成那个样子,那么,现在就要他去死,未免也太不公平。
想到这儿,程安暗自做下了一个决定。
10. 杀不杀
把记忆碎片中的景象与村民简单一说,程安觉得事态有些不妙。
第七次全村紧急会议的气氛,比她想象中还要冷得多。
一时间鸦雀无声。
程安莫名有些心虚:“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家……怎么看?”
“你是说,你又被拉进了记忆碎片?”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大叔黑着脸,“可我们怎么都没有看到,只有你看到了?——真的还是假的?”
这还能有假,程安有点不高兴:“我看见你死得可惨了,舌头都被人割下来了。”
怀疑她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怀疑她的人品。
她这些天来兢兢业业,带着大家搞建设,从来都是任劳任怨、实事求是,说过一句胡话吗?
可随着金丝大叔这一挑头,场下顿时有人低声附和,不满的情绪像墨汁一样快速洇开。
“说得这么神乎其神,不愧是导游,真会编故事!”
“就是,上次我们可都是一起看到的,怎么这次却只有你?你有什么特殊?”
说话的是周家两兄弟,一个生得肥头大耳,一个像是没长开的豆芽菜,干活总偷懒不说,还仗着小陈性格怯懦,总是上前去说些污言秽语,被迪奥女士一掌劈在头上:“欺软怕硬、社会败类,怎么不敢来搭讪老子!”
程安更加不爽了。
“你死得更惨,开膛破肚;你,眼睛都被挖出来了。”
此话一出,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恼羞成怒,大周一拍桌子:“你说什么!”
“简直是妖言惑众!神神叨叨的,说不定就是和那谢将军一伙的!”
“我看,那谢将军根本就是来路不明,是不是将军都难说,全凭他一张嘴——我们就应该杀了他!”
“对,杀了他!以绝后患!”
“说的没错!之前的过家家已经没用了,我们要动真格的!”
“我看,就该趁他现在病得下不来床,直接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一时群情激愤,程安听得心里烦躁,一拍桌子:
“我都说了!我只是看到他骑着马,一副将军模样立在村口,又没动手,不能证明凶手一定是他。”
她刻意没提谢无恙口中那句命令,就是不愿看到这种乌合之众的场面。
若真的坐实他是凶手,刀刀见血的杀人将不可避免,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真的能承受得住这种变故吗?
金丝眼镜大叔推了推眼镜:“程导,我们不是不信你。只是——这都第几次了?暗杀次次失败,你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吧?”
“你这是在故意为他开脱!”小周蹭的站了起来,指着程安,“说啊,他对你下了什么蛊,你要这样护着他!”
“我这两天总是看见他们两个待在一起,肯定是有鬼!”
“呵,果真看见小白脸就走不动路了吧,上赶着倒贴过去——女人都一样!”
程安怒极反笑,抓起手边柴刀,手臂一甩,向屋后掷去。
柴刀贴着大周耳侧飞过,“邦”的一声,剁进了小周眼前的木桌里。
巨大的冲力震得桌上茶碗叮咚乱响,小周脸色倏地一白,没出口的话都吞进了喉咙里。
所有的抱怨都停了下来,会场一时鸦雀无声。
“直接抹脖子是吧?好啊!刀就在这儿,谁去啊?”
程安面色阴冷。
会场一时鸦雀无声,没人敢去拔那把刀。
“怎么,都不说话了?”程安的目光扫过全村众人,“之前大家商量着用陷阱、用毒药,是因为觉得那叫‘意外’,手上不见血,对吗?”
“可现在呢?要真刀真枪地把刀子捅进一个大活人的身体里,听着他惨叫,看着他的血溅在你们脸上!你们谁敢?!”
众人一时哑了火。
诚然,这几天大家屡屡尝试暗杀,可那都是隔靴搔痒。真要白刃相接,谁去杀?谁去上手捅第一刀?
“他现在对未来的事毫不知情,屠戮一个无辜之人,我们又和屠村的凶手有什么区别?!”
“无辜?!”大周咽了口唾沫,“我看他勾结土匪、夜袭村子,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是了,众人并不知道那些土匪都是小哭包,是谢无恙的小迷弟,还只当他们是穷凶极恶之徒。
程安只记得,那土匪几个心思单纯,流着眼泪、拍着胸脯向她打了包票,说谢无恙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变故,竟让他成了未来那个样子。但至少目前,他不仅没伤害过村中任何一个人,反而还被众人的猜忌屡屡暴击。
当然,也有她一份。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徐知节抬手按了按程安的肩膀,缓缓开口。
“大家先冷静一下,小安,冷静一下。”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密切观察他的伤势,那箭伤深及骨髓,早该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可他居然仍能面上如常、活动自如。”
“今日剜肉剔骨,常人早就昏死休克,他竟能坚持到最后,红了眼,咬着牙,硬是死活不肯吭一声。”
徐知节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可见此人体魄不俗,武力高强,意志力更是非人。真要是动起手来,你们谁能有胜算?”
众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全都不说话了。
程安长叹一声。
“你们不知道他的底细——他是当朝宰相的人,至今仍与外界有着通信。如若出了什么意外,你我在这官逼民反的乱世中,该如何自保?”
众人被这二人的话吓住了,一时间面面相觑。
有人咕哝道:“那怎么办?打又打不过,杀也杀不得,就这样放任他不管,30天后,我们还是个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坐着等死?”
程安本就心乱如麻,此刻听见众人意志消沉,再也忍不住,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你们想一想,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如果三十天后真的是血流成河的结局,那么自今日起,我们必须要开始采取行动,不能再坐以待毙!”
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今食物问题还没完全解决,找到地窖存粮的确让大家一时放松了警惕,可今日灶房失火,烧没了一袋粮食,这生存的危机又悬在了众人心头。
更不必说,村防基建才初见雏形,可现在谢无恙屠村凶手的身份被坐实,在他带领下布置的防御工事,能防得住他自己吗?
阿吉看出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惴惴不安地问道:“程安姐,你有计划了?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程安唇角一动,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杀了他。”
阿吉一怔:刚刚她不还在说,谢无恙不一定是凶手,不能滥杀无辜吗?!
“……程安姐,你确定吗?”
亲手杀人,这二字说起来轻巧,上下唇都不用相碰,可对于一群现代社会穿来的社畜而言,绝非易事。
别说杀人了,在座这些人中,上手杀过鸡的恐怕都不多。
现代社畜的道德底线,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所有人面前。
这下就连方才喊打喊杀的村民也愣住了,在这一刻,他们意识到,发泄情绪和付诸行动,需要的胆子和魄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怎么,你们不敢亲手杀人吗?”
程安眼睛一瞥,扫过全村众人,“刚才不是一个个喊得挺凶吗?
“还是说,你们也知道,亲手将刀子捅进一个人的身体,和制造意外的性质完全不同?”
“……”众人一时哑了火。
诚然,签证上写着的“复仇”二字,虽然指向非常明确,可那枚关键的钥匙究竟是不是谢无恙,没有人能打包票。
真要杀他,谁去杀?用什么方式杀?血溅当场时,全村数十双眼睛全在看着,动手的那人,旁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吗?
若是杀错了人,又该如何自处?
若是杀对了人,手起刀落、谢无恙断气之时,众人真的穿回了现代——
那人手上已经沾上的血,还能洗得掉吗?
“要杀,必须所有人都动手,大家一起杀。”
程安垂下眼,“谁也跑不了。”
没有人能从这场人性的考验中幸免。
正如她曾经说的,现在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全村大会之后,程安又悄悄叫了阿吉、小陈、徐知节和迪奥女士到她房间,说要开个小会。
这几人是程安最信任的村民,她觉得,有必要把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与他们商量。
“其实,我没有和大家说实话。”
程安的语气中带了些歉疚,“我的的确确是听到,谢无恙下达了屠村的指令。但是!那话断断续续,两组画面之间也有跳跃,不能百分百确定,一定就是出于他的本意。”
徐知节摇了摇头。
“现在,是不是他下的令,还重要吗?反正大家都已经认定,杀了谢无恙,就能完成复仇。”
程安说:“可是,如果杀错了人呢?”
此话一出,一向嬉皮笑脸的阿吉也不再生产阳光了,显得有些郁郁寡欢:“程安姐,我真的不想亲手杀人。”
“太荒谬了!”迪奥女士柳眉倒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之前我们设陷阱,那是听天由命,他要真死了,我还能骗自己是老天爷要收他。可现在呢?按着他的手脚、活生生地把人捅死?这种事,我绝对做不出来!”
阿吉说:“是啊,如果这样做,我们和三十天后屠村的人相比,又有什么区别?”
见小陈半天没有说话,程安想问问她的意见,扭头看去,发现她正在盯着一盏油灯看,思绪似乎飘到了九霄云外。
“怎么了?”程安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她,“你在想什么?”
“我……”
回过神来,小陈看向程安,声音怯生生的。
“我感觉不太好……”
“嗯?身体不舒服?还是……”
程安也能理解,毕竟他们正在讨论的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连程安自己都觉得心里怪怪的,还有点想吐。
小陈摇摇头,刚想说些什么,突然脸色发白,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程安姐,我感觉……我感觉谢将军的灵魂正在消失。”
程安:……?
“这……什么意思?”
程安有点懵,她知道小陈的属性是个小神婆,可目前她的最优战绩,就是帮大家阴差阳错找到了存粮的地窖。
“程安姐,”小陈抬起头来,声音带了些哭腔,“谢将军的生命在迅速流逝,好像就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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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这话,阿吉登时坐不住了,推门就往外跑,不久,又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黑着一张脸:
“眼镜儿那个怂货……居然写了这种东西!”
说着,将一张“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字条拍在桌上。
程安脸色大变:“糟了!”
……
程安和徐知节跑得快些,须臾就将身后三人甩出一大截。
离村长院子还有老远,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大叫救命:“救、救命啊!杀人啦——!”
程安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砰”地一声撞开堂屋的门。
眼前景象,令在场众人都惊呆了。
谢无恙浑身被汗浸透,面色苍白如纸,却只用单手就将眼镜宅男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单膝跪地,连重心都不稳,周身一直在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额前长发,似乎很快就要体力不支、昏厥过去。
或许是动作太大,扯裂了伤口,他的白衣上满是鲜血。
“程导!徐法医!”眼镜宅男仿佛看到了救星,仰着脖大叫道,“救我!救我啊!!”
他的眼镜还在脸上挂着,但已经是歪歪斜斜,手中还攥着一把切菜刀,被谢无恙狠狠制住,无法近身。
“你和他……”
见有人来,谢无恙强撑着抬眼,看向程安,“也是来杀我的?”
徐知节下意识将程安护在怀里,挺身上前一步:“谢将军,你不要冲动!”
谢无恙轻笑一声:“我冲动?是他突然冲进来,拿刀砍我——我冲动?”
他的呼吸很沉重,说话声艰涩无比,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程安身子一矮,从徐知节的臂膀下钻了出去。
“小安……!”
徐知节连忙伸手去捞,却被程安躲了开来。
她手脚并用,灵活地爬到眼镜宅男身侧,一把将他手上的刀夺了下来。
谢无恙轻轻闭上了眼睛。
“你在等什么?!快砍他呀!”
眼镜宅男声嘶力竭,冲着程安大喊道。
程安无语:“你正常一点好吗!”
这场面已经很混乱了,能不能就别再继续添乱了?!
她将刀子死死攥在手中,心想,这玩意儿绝不能再落在眼镜宅男这种人手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你不砍他,那你抢我刀干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眼镜宅男居然还在想着砍人,“你还给我!”
忽然,又觉得身上一轻:“欸?”
他两腿一蹬,竟然就这样爬了起来。
哆哆嗦嗦向身后一看,却发现谢无恙已经倒在了地上。
程安赶紧上前去,捏着谢无恙的脸,来回晃动几下。
接着,眉头一蹙:“你真砍他了?”
“当然!”
眼镜宅男一脸骄傲,随后,又蒙上一层失落,“要不是他突然惊醒,闪身躲开,也许我们今天就能回家了。”
程安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她早已看出来了,谢无恙身上的血,不全是伤口裂开渗出的血。
他是真的,结结实实的,挨了眼镜宅男一刀。
刀口就在脖颈下侧,左肩处,深可见骨。
可见这一刀完全是冲着喉咙去的,若不是他躲得及时,恐怕此刻已经成为了刑天。
“小安。”徐知节轻轻唤她。
“他这伤,怕是……”
程安当然也看得出来,就算放在现代,这都是能致命的伤,更不要说古代这医疗条件,村里甚至连个正经郎中都没有。
恐怕很难挨得过去了。
“既已是伤上加伤,不如……”
徐知节沉吟道,“不如将错就错,若他就这样伤重不治,又怎能说是死在了我们手上?”
“……”
程安犹豫不决,“可是……”
“程安姐!”
阿吉气喘吁吁,终于是赶到了,“这是——!”
小陈紧随其后,一进门,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你们都干了什么呀?!”
接着,她看到了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谢无恙,顿时惊呼出声:“天哪!他……他死了吗?”
程安叹了口气:“就算现在没有,怕是也快了。”
说罢,她伸手扯了一张被单,覆在谢无恙的脖颈处。
他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鲜血,她看不得人的血就这么流干。
无论如何,基本的包扎还是要的。
就算真要坐视不管,让他伤重,不治而亡,那也是后话;只要必要的救治都做了,她也算尽了力,哪怕他是朝廷的人,死了也就死了,没人能说得出什么。
但若是鲜血流干,就这么死了,眼镜宅男不就成了杀人凶手?
他现下是热血冲脑,做事不顾后果,可谢无恙要真的死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不光是朝廷那边的事,单说村里的人,会怎么看他?
他们已经失败了五次——五次暗杀,五次功亏一篑。以前她总觉得是运气不好,或者是谢无恙命太硬。
但现在她蹲在地上,按着他的伤口,满手是血,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那些失败,到底是因为他运气好,还是因为,这些村民,从来没真正想过让他死?
11. 战栗
谢无恙之所以能避开眼镜宅男的致命一击,并不是因为他睡得太轻,也不是因为他身手矫健,更不是因为他警惕性高、梦中好杀人。
没有别的,纯粹是因为,眼镜宅男是大吼着冲进来的。
“啊——我杀了你——呀呀呀呀呀!!!”
谢无恙觉得,饶是睡得再死的人,听到这句话,大抵都会从梦中惊醒罢。
他猛地睁眼,菜刀的寒光已经劈到了眼前。
抽身去躲,奈何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他只觉颈窝重重地挨了一下,接着,潮水般的剧痛就席卷而来。
没有时间被这疼痛绊住脚步,谢无恙咬牙从榻上弹起,只一瞬,就将眼镜宅男死死擒在地上。
并不是因为他伤得不够重,也不是因为他意志力惊人,更不是因为他指如疾风、势如闪电。
纯粹就是因为,这眼镜宅男平时缺乏锻炼,实在是四体不勤,逃跑速度犹如树懒。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
……到底是谁在杀谁?
实在是吵,谢无恙痛得眼前发黑,耳膜被这嚎叫声刺得嗡鸣,冷汗顺着额角滚落。
他感觉到自己伤得很严重,鲜血潺潺地向外冒,流经他的手臂、躯干,淌在地上。他只觉得身体逐渐发软,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只能勉强制住手下的人。
谢无恙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
此刻,眼镜宅男已经陷入疯狂,若是自己就这样失去意识,绝对会被砍第二刀、第三刀。
他还不能死。
“救、救命啊!杀人啦——!”
在这令人烦躁的呼救声中,突然,他听见院中门响,紧接着,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空气流动,他闻到柑橘夹杂着皂角的清香,是他最喜欢的气味。
是她。
见有人来,手中的人开始剧烈挣扎,谢无恙只觉这动作扯得他很痛,手中发软,力道卸了大半。
可这人居然也没有挣脱。
不得不说,这是他交手过最弱、最菜、最没有骨头的对手。
耳中嗡鸣声越来越重,他几乎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拼命抬眼看去,想要最后再看她一眼。
可没想到,眼前却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场景。
她和……徐仵作!
谢无恙气得心口一窒,可很快他便意识到,原来这二人是携手并肩,约好了一起来杀自己的。
“你和他……也是来杀我的?”
他没有听到回答,反而亲眼看到,徐仵作搂住了她的肩。
虽然视线已经模糊,可他分分明明、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身体有了接触——他们肯定是抱在了一起。
一阵气血上涌,他险些背过气去,觉得脖子上的血又开始向外狂飙。
下一秒,她匍匐在地上,从眼镜儿手中抢过了那把菜刀。
而他此刻双手被占满,实在是无暇他顾。更不必说,即便是还有空余,他的身体也没有力气再做反应了。
这一刀,终究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她终于,还是,要来杀我了吗?
若是死在她手上……
想到这儿,谢无恙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刹那间,甚至连颈侧的伤口都不痛了。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
当发现谢无恙昏倒后,脸上居然是面带微笑时,程安彻底懵了。
什么意思?
那抹微笑……幸福而又安详,似乎他并不是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才昏厥过去,而是甜甜美美地进入了梦乡。
程安惊恐地看向小陈:“他这是……着了魔了?……被脏东西附身了?”
小陈也是满脸复杂,犹豫着说道:“嘶……看这副模样……怕不是已经走了罢。”
程安:……?
“他还喘着气儿呢!”
程安气急败坏。
“看着倒像是走了。”徐知节添了一句。
“……不许瞎说!”程安跺脚,“你倒是快救他啊!法医!”
“我是为了他好,”徐知节说,“术业有专攻,我不擅长救死扶伤。如果他已经走了,事情反倒好办了。”
程安:……
说的也是。
无论如何,谢无恙算是命大,颈侧伤口都见了骨头,居然还有抢救的空间。
在徐知节不情不愿的职业道德下,程安在一旁凑合打着下手,愣是把他从阎王爷手里给抢了回来。
听徐知节说,这种程度还能救回来,死者本人的求生欲也很重要。看来这谢无恙不仅身体好,心态也很好。
程安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他要是真死了,那该怎么办?
她有些不敢去想。
方才为他缝合伤口,弄得两人满身满手全是血,总得梳洗一番,不然总觉得像是凶案现场。
虽然好像……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
阿吉端着热水进来,看着两人这副惨状,小心翼翼地问道:“程安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还继续暗杀吗?”
程安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榻上的谢无恙,又看了看站在门外的眼镜宅男——此时他正瑟缩在门口,眼镜腿断了一根,歪歪扭扭地挂在鼻梁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令她莫名觉得有些心烦。
“杀啊,为什么不杀?”
程安站起身,走到水盆边,用力洗去手上的血迹。
“把人救活了,我们再接着杀。”
“……”阿吉没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有病?”
救活了再杀,闲的没事干吗?
“你不懂。”
程安瞥了他一眼,留下一个仿佛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翩然离去。
……
谢无恙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的左肩连带着脖颈,近乎半个身子都在被滚烫的烈火灼烧,痛得他不停地发抖。
他想逃,想用衣袖去扑灭,却发现身体居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烧,任由那火苗肆意吞噬他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她。
她跪在地上,一张脸上写满了倔强。
他想说些什么,想伸出手去扶她起来,叫她不要再跪。
可话还没能出口,身体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有人从背后一刀贯穿了他的胸口。
紧接着,就是无数冰冷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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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从他体内一一穿刺而过。
低下头,他甚至能看到刀尖在他身体里进进出出,带着浓稠且滚烫的鲜血,滴在地上。
痛,好痛,浑身都在痛。
疼痛似要将他撕碎,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愤怒,混合着屈辱、暴戾以及类似绝望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膨胀、沸腾,就快要爆发而出——
紧接着,他忽然听到程安的声音,很远,又好像很近。
她只说了一句话:
“把人救活了,我们再接着杀。”
——嗯?
等等。
说的是……我吗?
他心中一松,忽地有些飘飘然。
她好像……很享受杀我的感觉。
多么独特、诡谲、又令人心动的爱好。
——如果她喜欢,那便杀罢。
做下决定后,谢无恙心中满足,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的情绪,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杀罢……死在她的手上。
他这样想着,只觉身上各处都痛得更加畅快,紧接着胸口一热,一路向下涌去,化作一丝隐秘的战栗。
……
程安坐在谢无恙榻边,正用火盆去烧染了血的纱布。
火苗舔舐着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忽然,她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抬眼向榻上那人看去,她眼睛突然瞪得老大。
被子上出现一个异常明显的弧度,即便是隔着一层布料,那轮廓也清晰得过分,让程安的目光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程安眨眨眼。
又眨了眨眼。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出了屋外。
少顷。
徐知节,程安,阿吉,小陈,迪奥女士,五人规规整整排成一排,沉默地盯着榻上的那座山峰。
“……”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他是不是要死了?”
程安看向徐知节。
她知道,人在快要咽气的时候,是有可能会回光返照的,身体也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反应。
“……”徐知节的神色极其复杂,“我看,他不仅死不了,甚至还……挺精神的。”
“是吗?”程安不信,“可他伤得这么重,总不可能在昏迷中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罢?”
徐知节不愿回答。
她撇撇嘴,转头去问阿吉:“你觉得呢?”
阿吉看得眼都直了,嘴巴开开合合,憋了半天,吐出一句:
“……谢将军,绝非凡人。”
“……”
迪奥女士默默捂住了小陈的眼睛。
小陈顺势倒在了她的怀里。
“……”
一时沉默。
“哎呀!”程安一拍大腿。
“死不了就好,说明身体底子硬嘛!只要还有一口气,以后我们就还有机会,接着再杀!这是好事,好事来的……”
说完,赶紧把大家往门外推:“散了散了,散了散了……”
撵走众人,程安做贼心虚般地撞上房门,一抹嫣红悄悄爬上脸颊。
谢无恙……这是在梦中幽会哪位姑娘了?这么兴奋。
12. NPC
睁开眼睛,谢无恙以为自己已经含笑九泉。
眼前被她的身影占得满满当当,视野中完全看不见其他的任何事物。
因为……居然有三个程安。
左,中,右。一二三,足足三个。
谢无恙:“……”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可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什么也没碰到。
这大抵就是极乐世界的样子罢,可为什么三个她的动作、表情、神态都是一模一样的呢?
明明有三个程安在眼前晃悠,谢无恙却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一个就够了,他才不要三个。
他只要真的那个。
可是,哪一个是真的?
眼前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尽全力睁大了眼睛,却也仍是分不出、看不清。
心中郁闷,血气上涌,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喉中弥漫起一片腥甜。
“你醒了!”
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接着,她手掌放在了他的胸膛之上,是温热的。
“你别激动!”
从脑袋到腰侧,整个左半边身体都在痛,谢无恙无意识地蹙起眉,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恍惚间,他看见三个程安正同时用手掌去抚摸他的心口,试图帮他顺气。
“我……是不是死了?”
程安一怔。
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动作顿了顿,沉默片刻:“……那倒好了。”
此人昏迷中又起了高烧,浑身如烙铁一般滚烫,把她吓坏了,好不容易转醒过来,还说些奇怪的话。
听了她这话后,不知是她看错了还是什么,谢无恙失焦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失望。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哎——”程安有些着急,“你不是醒了吗,怎么又睡过去了!”
眼前的人摇摇头,含混的声音中带着些委屈:“我不。”
“……”程安无语,“你是三岁小孩吗?”
说罢,巴掌在他脸上轻轻拍了几下,“醒了醒了!不许再睡。”
“嘶……”
这动作扯到了伤口,谢无恙倒吸一口冷气,嘴里咕哝着,声音比蚂蚁还小,“疼啊……”
程安立刻收了手,指尖悬在半空:“……疼死你活该。”
他伤得太重,再不转醒,她就真要有些害怕了。
何况,30天的倒计时还在走着,时间紧迫,不管是派兵布防还是暗杀计划,都必须继续进行,不允许他睡得太久。
而榻上这人却并不领情,口中声音含混不清,嘟囔道:“我没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三个你……”
“三个我?”
程安一愣,随后额角一跳,“那是你眼前烧出重影了吧!”
“可是……”谢无恙的声音委屈巴巴,“你为什么……和徐仵作抱在一起啊?”
程安:????
她什么时候和徐知节抱在一起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夜的场景:当时,徐知节的确挡在面前护住了她,双手的的确确是放在了她的肩头。
可那前后不过半秒钟啊喂!
程安不想回答这个离谱的问题,只淡淡道:“因为你烧糊涂了。”
“我没……发烧。”谢无恙当病号的时候,多少有点赖赖唧唧的。
“对,你没有。”程安也不反驳,默默将他乱动的手塞回被子里,“你只是下地狱了,正被牛头马面在油锅里炸呢。”
“我……”
谢无恙的意识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迷迷糊糊,嘟囔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程安却突然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谢无恙,我问你啊。”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柑橘香。
谢无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耳朵尖瞬间红了,含糊地应道:“嗯?”
“你昨晚,究竟梦见什么了?”
“……嗯?”
谢无恙猛地睁开了眼睛,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三个程安终于重合为了一个程安。
谢无恙有点想死。
他记得,梦中自己被万剑穿心,记得程安举着菜刀向他走来,记得自己心中那股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记得……身体的某处传来一阵难捱的燥热。
“咳咳咳咳——!”
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从脖颈到耳根,都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绯色。
程安眯起眼睛。
此人,绝对有鬼。
“没……没什么。”谢无恙努力止住咳嗽,压抑地喘息着,猛地别过脸去,欲盖弥彰地拉高了被子,遮住下半张脸。
……
全村第七次紧急会议。
程安一拍桌子,食指指向眼镜宅男:“不准再擅自行动!”
眼镜宅男瑟瑟发抖:“我知道了。”
程安猜得没错,那时的他纯属热血上头,等冷静下来以后,菜刀劈开皮肉的那种诡异触感,仍然在他指尖挥之不去。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出现,”程安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今后,所有暗杀计划必须统一部署,经过所有人一致同意才能实施!”
“凭什么听你的?!”一向爱和她对着干的大周扯起嗓子。
可话中的底气明显不足,也是,这些天程安的领导力和执行力有目共睹,她早已成为这个村子事实上的村长,不管自觉不自觉,大家都习惯于听她的指令行事。
程安乐了:“行啊,那听你的?”
她把柴刀往桌上一扔:“那你说,现在我们怎么办?”
大周一愣:“我?”
“是呀,”程安翘起二郎腿,“你以为我想干?我也想坐享其成。就这样决定了,从今往后二十多天,村防你来布置,粮食你来分配,今晚夜巡逻你来带队。怎么样?”
大周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干不了?”程安挑眉,“干不了就闭嘴!”
大周坐下了。
程安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谁还有意见?”
柴房里静悄悄的。
阿吉率先打破沉默:“我没意见。”
迪奥女士举手:“我也没意见。”
接着,众人嘴里全都嘟嘟囔囔,柴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没意见”。
谢无恙的伤太重,短期之内不可能再参与村防,这意味着之前他布置的那些防御工事,后续的完善和维护,全都得靠村民自己来。
而暗杀计划……昨晚眼镜宅男的失败,让她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谢无恙还真不是那么好杀的。
角落里,眼镜宅男忽然举起了手:“我……我在想……”
程安抬眼,看向他。
这一眼,倒把他看得不自信了:“我、我能说吗?”
程安额角青筋一跳:“说!”
“你、你别骂我……”
“快说!”程安额角跳得更甚,她攥紧了拳头,把指节捏得咔咔响。
“你们说,有没有这种可能……”眼镜宅男缩着脖子,弱弱地说道,“他会不会是……锁血的NPC呀?”
程安:“……”
在座众人:“……”
“你说呢?”程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觉得很有可能呀!”眼镜宅男以为她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你们想想,之前我们不是也怀疑过程导——”
说到这儿,他悻悻地看了程安一眼,“既然没有内鬼,这个人无论怎么杀也杀不死,肯定事有蹊跷吧?我看,要么是开挂的玩家,要么是锁血的NPC,不到剧情点,就怎么也死不了。”
阿吉“嘶”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说的也是啊……之前几次,还能说是计划不完备,或者是程安姐运气太差;可昨晚这一次,他伤成这样,居然还能活下来,简直太怪了。”
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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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眼镜宅男这一番发言,居然把你说服了?
她简直气结,眼前一阵阵发黑:“能别太离谱吗?他伤成这样——要真是NPC,也肯定没锁血吧!”
“那可不一定!”眼镜宅男见有人支持,胆子更大了,“残血锁血才是最恶心的,你看他现在,躺在那儿不能动,但是血条就是不掉空,等会儿说不定还能自动回血!”
“……”程安感到一阵无力。
要真是这样,那倒好了。
她手一抬,指向眼睛宅男:“你!”
“我?”眼睛宅男吓了一跳。
“交给你个任务。”程安说,“以后,你负责全天候贴身观察谢无恙,专门套他的话。”
“欸?”眼镜宅男不解,“套话?”
“对,”程安煞有介事,“看看他是不是只会随机生成固定回复,顺便记录一下他的回血速度。”
说着,程安板起脸来:“这件事情很重要,你责任重大,肩负着全村人的性命,知道吗?”
眼镜宅男眼睛亮了,胸脯“啪”地一挺:“保证完成任务!”
……
会议的最后,徐知节给出了一个非常理智的结论。
“他伤得太重,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以古代的医疗条件,他也很难熬过这几天。不如按兵不动,顺其自然。他若死了,那是天意;他若活下来……再作打算。”
不出意料,这个放任他自生自灭的提议,获得了全票通过。
程安无法说出反驳的话。
理智告诉她,这是目前最稳妥、最不用大家手上沾血的办法。
可回到后院,看着木盆里自己昨晚洗了一半的血水,程安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就这么让他死了?
那她昨晚按拼死拼活从刀口下抢人,还守了尚在危险期的他整整一个晚上,岂不是都白忙活了?!
不行。
程安咬了咬牙。
就算要死,也得把剩余价值榨干再死。
村子的防御工事才修了一半,村里村外都不太平,万一这剩下的二十几天内还有别的什么变故,留个能打的活口,总比留具尸体有用。
没错,这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起来喝药。”
她冷着脸,将手中瓷碗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瓷碗与木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想了想,又觉得他这副样子怕是起不来,于是到橱柜中找来一个木勺:“算了,我喂你吧。”
谢无恙强撑着支起身体,疼得他瞬间出了一脑门的汗,咬着牙,向碗里看了一眼。
那草药黑黑绿绿的,质感粘稠,表面还冒着泡泡,看上去一股死气,活像是癞蛤蟆的鼻涕。
“你别怕,这没毒。”程安下意识脱口而出,却又发现不对,找补道,“是化瘀定痛的草药,小陈姑娘在后山采的。”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碗,程安自己也沉默了。
“虽然……卖相是差了点,但良药苦口,喝了伤口好得快。”
谢无恙乖巧地点点头:“好。”
这下轮到程安觉得奇怪了。
他竟一点也不怀疑?
一个时辰后。
程安端着一碗小米粥走入房间,却见谢无恙歪倒在枕头上,陷入了昏睡。
他脸色惨白,呼吸微不可察,看着像是死了。
程安吓了一跳:那碗药看着可怖,实则真心没有下毒,是温平的方子,总不可能喝了药,人反而死了吧!
她嘴角抽搐,不敢相信自己偶尔一次大发善心,居然还把谢无恙给害死了。
这样想着,程安把碗轻轻放在一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榻边。
越近,心里就越打鼓——
他看起来真的像是死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就连原本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安详。
难不成……是在她守着灶火熬粥的时候,有别人偷偷溜进来做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