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今日格外娇俏》
1. 第 1 章
灵山寺外仙雾缭绕,寺内人来人往。
不少妙丽女子手中拿着姻缘签排队等候,拿到签文的女子们解了签后表情或喜或悲。
白胖的小和尚站在桌边,个头还没有桌面高,用奶声奶气的声线故作高深道:“施主请往堂内走。”
“多谢。”
女子撩开幂篱上垂坠的轻纱,眸中缀着盈盈的笑,清丽面容宛若白粉莲花。
温柔好看的女子向来都讨人喜欢,小和尚嘿嘿一笑,扣了扣圆溜溜、光秃秃的后脑勺,肉肉的脸颊爬上害羞的红润。
他感觉这温柔的笑容似乎有点熟悉,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女子已经放下了轻纱,转身离去。
崔玉璎捏着折起来的签文,直径走向一旁小巷中,行走间步步生莲,身后健壮的小丫鬟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待看不见人了,小丫鬟才凑上去好奇地探头,两眼泛光道:“小姐快看看是什么签?”
崔玉璎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此处没有旁人,才在丫鬟好奇的眼神中打开了签文。
【路险马羸人行急,失群军卒困相当。滩高风浪船棹破,日暮花残天降霜。】
丫鬟珍珠识字不多,歪头细看了几眼,傻乎老实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看清楚了后,她抬起头看着崔玉璎呆愣愣地道:“小姐,这些字长得和刚才抽的有点像。”
崔玉璎噙笑的唇变得僵硬扭曲,清丽面容上渐渐爬上愤懑之色。
她猛地攥紧手心将签文揉皱,塞进袖中,转身原路返回。
珍珠连忙跟了上去。
“小姐!是要回府了吗?”
“回什么回?再来!”
她就不信了!
新任探花郎怎么就不是她的良配了?
沈探花说过了,喜欢温柔端庄的贤淑女子,这京城中她就是以这个名声立足的!
除了她,还有谁最适合?!
寺庙中热闹非凡,路旁还放了许多皇宫中送来的盆栽,鲜花环绕,彩蝶飞舞。
今日是花朝节,听说在这一日向百花娘娘祈福姻缘,十有九成都会灵验,所以庙里聚集了不少小娘子,各个羞着红脸,摇签文、写祝词,期盼良人降临。
崔玉璎今日也起了个大早,但她硬要佯装自己毫不在意,紧赶慢赶离开了府中,一路火速奔来时,这里排队的下人竟然已经排到了寺庙外。
珍珠一打听,有些人居然昨夜就在这儿睡的!
那些小娘子太狡猾了!这么重要的终身大事,怎么可以让下人代劳!
实在是可恶!
她怎么想不到这一茬!
那些天天待在宅院的小娘子嘴巴里说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起来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结果这一天脑袋比谁都灵光!
今日日头艳,她耐着性子等了许久,轮到她时,她求天求地,用从未有过的虔诚之心祈祷,结果出了个下下签!
她觉得一定是她祈祷地不够真诚,所以又排队来了一次,这一次她说尽好话,身上的钱也全部买了香火钱。
好呀,还是下下签!
此时寺庙快落锁了,排队求签的小娘子没有多少人,没一会儿就排到了崔玉璎。
她站在百花娘娘的像前,深呼吸一口气,再次姿态优雅地跪下祈福。
双手捧着签筒轻轻摇晃,在竹签清脆的撞击声中,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道:“沈探花怎么会不是良人呢?百花娘娘您开开眼吧,求求您了,他真的是小女子的良配,小女子要嫁给他,您给个好签,行吗?事不过三啊娘娘,小女子真没钱了,您到底要多少才给好签?小女子要求真的不多,都没要状元郎呢......”
啪嗒————
一枚竹签掉了出来。
她犹豫地捡起竹签,忐忑地拿了签号,再次站在了取签文的小和尚面前。
小和尚:“嗯?施主您好像...”
崔玉璎连忙打断,温柔笑道:“方才的签文不小心弄丢了,我还没看见里面写的什么呢,小师父可以帮我再拿一个吗?”
小和尚笑呵呵地取了签文,递给她时道:“施主这次一定要拿好了。”
崔玉璎接过签文,红着脸走到老地方。
主仆两人紧张地相视后,她毅然决然将签文递给了珍珠,珍珠大惊失色。
在崔玉璎压迫的眼神下,珍珠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结过签文,手指颤巍巍地打开。
崔玉璎紧张地手指掐入手背,一双眼睛不自觉瞪得圆溜,嘴巴也抿成了一条线。
这次的字珍珠能认几个,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崔玉璎。
视线相交时,崔玉璎扬了扬下巴,道:“读。”
珍珠支支吾吾地将后面八个字读了出来:“莫莫...莫言姻...缘,各自...各自周...全......”
“哈!”
崔玉璎突然仰天嘲笑出声,吓得珍珠打了个激灵。
“什么劳什子十有九灵?我看就是这寺庙用来赚钱的手段吧!说是十有九灵,其实大家都是那一个不灵的,迷信!迷信!”
她夺过签文将其撕碎,一边撕一边对珍珠道:“别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人还是得靠自己!”
“对!小姐说的没错!”珍珠立马握拳,眼中坚定:“迷信不可取,人要靠自己!”
崔玉璎看着地上的碎片,情绪平复了许多,她抬头看向开始斜落的日头。
时辰不早了,她们得赶在关城门前回去。
上山时因为路边停靠的马车太多了,她与珍珠先行下了马车,不知道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何处。
她忙道:“快去寻车夫,再不回去就麻烦了。”
“是!”
珍珠快步走出小道。
寺中姻缘树生长百年,冠枝低垂茂密,伸展开如翠绿丛林,上面挂满了红布条,布条上写满了女儿心事。
珍珠从红布下匆匆行过,与一名身着紫衣的美妇人擦肩而过。
美妇人看起来三十的年岁,五官精巧,行动间自带书卷秀气,她面色愁容地东张西望,步履焦急,似乎也在寻人。
“说了许多遍今日人多,让他别乱跑,结果还是这般不听话!”
美妇人说话有江南的调调,细细嗓音莺歌婉转。
她身旁紧紧跟随的老嬷嬷安慰道:“夫人别着急,世子定能寻到小公子的。”
美妇人蹙眉,听了这话更内疚了:“今日本是来给昭儿求个好姻缘的......早知道我就不该心软,不该答应带他一道来,都是我的错。”
老嬷嬷看起来沉稳冷静,安慰道:“回京一月来,小公子难得出一趟门,这段时日应是憋着了,有世子在,小公子放开玩一玩也没事。”
美妇人道:“我何尝不想他多出去跑跑,可是他的身子......”
她不欲提此事,叹了口气道:“嬷嬷您也知道,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老嬷明白,还请夫人宽心。咱们回京不就是为了治好小公子的身子吗?将军已经给皇城中递了信,宫中太医个个医术高明,定会将小公子治好的。”
妇人眉头蹙着,眸中忧愁,轻声道:“但愿如此吧...”
*
“大哥,我们再不回去,娘亲就要担心了。”
寺庙后门的石狮子上坐着个五岁小男童,雾蓝长袍下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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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短腿在空中晃晃悠悠,嘴角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糖渍。
靠在门柱上的男子正低头编草蚂蚱,头发高束垂于身后,暗红绣金纹的袖子里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掌与指腹之间附着了一层茧。
他眼皮不抬,漫不经心道:“你吃完再回。”
蒋朝安看了眼还剩大半的糖葫芦,虽然他不想娘亲生气,但是娘亲不许他吃糖,但他又舍不得丢掉......
他点了点头,伸脖子小心翼翼咬下竹签上摇摇欲坠的小半颗糖葫芦。
许是太过安静,而身旁的男子气压有点低,他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便再次开口道:“大哥,你为什么不想和娘亲一起去拜百花娘娘呢?娘亲说拜拜你就能娶媳妇了,你不想娶媳妇吗?”
蒋昭嗤笑了声,凌厉的凤眸扫了眼小孩,冷冷道:“年纪小小,倒是懂得不少,好好吃你的糖葫芦,少说话。”
“哦。”
蒋朝安缩了缩脑袋,委屈得瘪了瘪嘴,虽然他习惯了大哥的性子,但是今日大哥给他买了糖葫芦,还以为大哥终于喜欢他了一点点,不自觉就说了些平时不该说的。
见他这副委屈模样,蒋昭不耐烦地插手抱胸,语气淡漠地道:“世人爱求神拜佛,认为一切都是听天由命,但我不这么认为,他们求的不过是一个心理安慰罢了。”
蒋朝安眨巴了几下眼,懵懵懂懂地道:“但是娘亲说了这寺庙很灵验的。”
蒋昭道:“不过都是噱头,要是灵验,从古至今这般多人来求,怎么不见谁说自己寻到了良缘?不见谁说自己姻缘美满?所以光是求神拜佛没用的,一切都得靠自己。”
蒋朝安似懂非懂后,恍然大悟,“所以大哥是准备自己去寻媳妇儿,而不是求天上掉下个媳妇儿了?”
蒋昭听着蹙起眉,冷脸低声教育道:“你整日说这些混账话,像什么样子?”
见蒋朝安嘴巴又瘪了起来,他道:“没有什么天上掉媳妇的事,也没有什么十有九灵,不过都是那些寺庙为了赚香火钱传出去的谣言罢了。”
他喃喃轻声道:“这种招摇撞骗的人可不少,若真这么灵验,这天下就不会有这么多苦难之人了。”
声音虽然很轻,但难掩沉重。
蒋朝阳垂了头,半晌后低声道:“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与父亲和大哥一样保家卫国。”
话题似乎有点太过沉重了,蒋昭伸手揉了揉蒋朝阳的脑袋,浅浅勾起唇角,年少的脸上终于没了老气横秋的冷漠。
“你还小,别想这般多。”
安慰好了小孩,他仰头看向头顶的松树,松针叶缝隙中的天空湛蓝,他的思绪控制不住地飘去燕国的西北,那里的天也很蓝很空。
寺庙墙边的松树高大耸立,松果落下砸到墙内的人头上,她捂住脑袋轻轻嘶了一声,怕被墙外的人看见自己,立马疾步走出了小巷。
虽然是不小心听墙角听到的,但是崔玉璎觉得那人和她的想法简直不谋而合,所以对今日的三次下下签完全释然了。
围墙外,蒋朝安仰头崇拜地看向立于围墙上的蒋昭。
方才大哥突然踏着石狮子的头就飞了上去,简直太帅了!等他病好了,他也要和大哥一样!
蒋昭看向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因为有幂篱遮挡,他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从对方的步履上可见对方不会武功,应该是路过的。
他虽然不多怀疑,但见地上落了些黄纸碎片,出于警惕心以及最近的听闻,他翻身下墙,将那些碎纸捡起拼凑。
待看清楚后,他冷哼了声。
看来又是哪位女子因为没求到好签躲墙角哭泣了。
真是愚昧之人。
2. 第 2 章
因为回京有些晚了,路上的人变得稀少,好在天色还不算太晚,所以走在林间小路上也不会过于害怕。
珍珠再次撩开车帘往外看,见外面一切平常后松了口气。
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崔玉璎放下话本,珍珠这般紧张弄得她心里都不踏实了。
她道:“别看了,你给我好好坐着。”
珍珠委委屈屈“哦”了一声,乖乖地坐直了身子。
前段时间传出这片出现了流寇,上月还抢了一官家家眷的马车,本想着回城人多,她不必担忧,但没想到小姐在寺庙花了这般多的时间。
对此,她忍不住道:“小姐,这儿路上都没人,奴婢心里怕得慌。”
崔玉璎啧了一声,斜眼瞥了眼珍珠,道:“出事的是别的道,离这里还有几十公里呢。而且这是官道,路上的巡卫比流寇还多,你怕什么?”
出门一趟就担惊受怕的,回去定要好好练练这小丫鬟的胆子。
珍珠想了想,觉得崔玉璎说得有道理,她点头附和道:“还是小姐说得对。”
一下子就放心了,紧绷的背松懈下来,马车摇摇晃晃间打起了瞌睡。
崔玉璎一看震惊了,方才还怕得像个小麻雀,转头就直接睡了?
她到底该说自己这丫鬟是胆大还是心粗?而且她这个小姐都还醒着呢,她怎么就睡了?
罢了罢了,这丫鬟虽然才来她身边伺候半年,脑子也不大灵光,但比之前那些蹬鼻子上脸、卖主求荣的人衷心多了。
她的院子如今只有珍珠一个人伺候着,虽然珍珠比旁人笨,但好在嘴巴严,知道处处护着她,也很听她的话,所以她还是舒心的。
总归来说,没有辜负她当初费尽心思地换丫鬟。
夕阳从树缝中斜切而下,马蹄在泥土地上哒哒作响,树上鸟叫声悠长婉转。
车夫百无聊赖鞭策着马匹,渐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往日他来回不少,按理来说这几里路至少有两名巡卫才对,但今日已经很久没看见巡卫的影子了。
忽然余光中闪过一道黑影,他连忙转头看向那片密林。
没人?
他心中越发不安,扬鞭加快了速度。
因为突然加速,崔玉璎一个猛地后仰,不甚将茶水洒到了衣服上。
茶水有些烫,她蹙眉问道:“怎么了?”
等了会儿,没有人回答。
她再次提声:“车夫?”
珍珠也被撞醒了,她不满地打开车门,还没来得及呵斥,忽然一个重物砸在了她身上。
事情突然,桌上的茶具全被扫落,崔玉璎吓得惊叫了声,抬头就见车夫口角流血,倒在珍珠身上,闭着眼不知是死是活。
两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尖叫出声。
突然马车一整摇晃,马被拉住缰绳急停下来,崔玉璎猛地向前栽去,脑袋嘭得撞在桌子上,顿时头晕目眩。
她还没缓过劲,就被提溜着抛出马车,手掌在地上擦得生疼。
“小姐!”珍珠连忙爬了过来抱住她,吓得眼泪一个劲往下坠,浑身抖如糠筛,不知是抱住崔玉璎还是往崔玉璎怀里钻。
崔玉璎捂着脑门睁眼,迟钝的脑袋终于清楚此刻她遭遇了什么!
四五名用黑布遮了半张脸的男子将她们团团围住,人人手中都有武器,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吓得她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和珍珠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发抖。
为首的流寇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脸上横着一道疤,一双眼睛白多黑少,看起来像是手中沾了不少鲜血的刽子手。
待马车里翻找的手下出来后,他见手下两手空空,不耐烦的啐了一口,凶狠的眼睛在崔玉璎与珍珠身上来回扫动。
“你是哪家的?”
崔玉璎哆哆嗦嗦半晌说不出个字,那人不耐烦的抽出长刀压在她肩上,再次催促:“快点说!老子没耐心!”
凉飕飕的长刀抵在崔玉璎侧颈,那半边的身子都凉透了,浑身寒毛全竖了起来,吓得更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大哥,手下留情啊。”
为首之人旁边那稍微精瘦些的男人奸笑道:“这两个小娘子细皮嫩肉的,不如将人抓回去,兄弟伙们多久都没快活快活了。”
肩上的重量轻了些,但崔玉璎心中却愈发绝望。
珍珠年级小比她还小两岁,此时能醒着已经很不错了,周围也没有人能救她们。
她用力深呼吸,抖着嗓,勉强挤出几个字来:“我我叫崔...崔玉姝...我父亲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动我...我父亲会给你们钱...”
“呸!”忽然有一人激昂道:“你们这些当官的最该死,大哥,直接杀了泄愤了事!”
崔玉璎心猛沉,没想到这群人这般厌恶朝廷,连钱都不要了。
但她感觉到肩上的刀又轻了些,她一咬牙,语气凄凉地道:“我父亲虽然宠爱我,但他可不是个糊涂人!若我们出了三长两短...或是你们动了我们一根汗毛,一分钱都别想见到!”
他身旁那个精瘦的人眼睛一转,凑近低声道:“大哥,眼下情况紧急,不如我们先...”
话没说完,做了个缓一缓的手势。
崔玉璎一听,猜出对方此刻可能缺钱,悬着的心微微放松。
为首之人沉默片刻后道:“你父亲是谁?”
“吏部侍郎,崔昌盛。”
为首之人眉头一蹙,冷笑道:“老子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一个小小四品有几个钱,还敢威胁到老子头上?”
崔玉璎瞪大了眼,双目紧紧锁住那人,浑身血液顿时逆冲。
她本想吓唬吓唬对方,没想到四品官阶在这人眼中竟然不当一回事!
一个流寇怎么会对官阶如此熟悉?!
脖子被刀刃压得刺痛,她慌乱地加快语速道:“我母亲是柳州首富江氏独女,家中祖辈世代行商,若你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
那人顿了顿,眼睛看向另一边的手下:“老九是柳州人吧,你可听过?”
被唤作老九的人立马道:“她说的没错,江氏是我家那处最有钱的,听说产业堪比皇商。”
崔玉璎立马接话道:“我是我母亲的嫡女,我长兄三年前也高中做官,若你们再细细打听就能知道,我与大皇子早已定下婚事。”
在压迫感越发强烈的视线中,她咽了口喉,故作镇定道:“所以你们能得到什么,就看你们如何对我们了。”
话音一落,场面顿时安静了不少,一瞬后几名沉不住气的人兴奋地喊着大哥,而流寇头子浑身气场愈发寒凉。
面□□诈的流寇笑道:“苍天助我们,看来这次真是抓对人了!”
流寇头子按捺心中情绪,声音沉冷道:“我如何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尽可去打听,左右也不会损了什么。”崔玉璎用力勾唇佯装轻松,因为出了一身冷汗,凉风吹得她浑身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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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肩上的刀被移开,她顿时松了口气。
其余人见状纷纷将武器收好,上前一步准备将她与珍珠还有车夫全部压回。
倏然间,头顶树枝中略下一道身影,电光石火之间,靠近崔玉璎与珍珠的人纷纷倒地,脖颈血液喷涌而出。
一击必杀。
为首的流寇反应极快,即刻挥刀向袭来之人的后背砍去,可那人仿若背后也长了双眼睛,弯腰便躲了过去,鬼魅般的身影瞬时出现在流寇老大身后。
一阵武器相交的锐响,刀光剑影之间,两人打得不相上下。
其余的流寇因为反应太慢,方才纷纷落了伤,此刻完全插不进手。
长□□诈的流寇转头看向崔玉璎,情况突变,让他立马想到她在拖延时间,提刀就向着她砍了过去。
一直在惊吓中的崔玉璎从头到尾都没反应过来,眼睛直愣愣得盯着面前不断喷血的尸首,而珍珠更是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忽然眼前天旋地转,袭来的银光削断了她的耳边发丝。
“走!”
她先是被抛出了人群,而后珍珠也落了地。
慌乱中,她抓住珍珠的手臂一翻身,本想将珍珠背起来,瘦弱的身子不仅搬不动一个晕倒的人,反而自己也逃不出来了。
她被压得直翻白眼,而前方又跑来几人,人人手中都攥着利剑,以为是流寇的人前来支援,吓得她用力挣扎。
天哪!这小妮子怎么这么重!
半年前就是看她又瘦又小,胆子也不大才让她做贴身丫鬟的,如今除了胆子一如既往,体重倒是涨得飞快!
“世子!”
好在那些人一眼不看地上的两人,全部涌进了缠斗的人群中。
崔玉璎被压得死死的,根本不知道身后的战局如何,听见打斗声没了,她实在是推不开背上的人,哑着嗓子呼救。
“壮士们救命啊——!我要死了!”
刚激战过的蒋昭听见求救声,心中一跳,转头就见不远处地上趴着的两个人,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人手脚并用,不停在半空挥舞,像背着笨重的壳,在地上挣扎的乌龟。
“......”
他将鲜血淋漓剑竖在背后,行过去提小鸡仔般将珍珠提溜起来。
被压住的崔玉璎迅速爬起身,刚起身眼前变成了一片黑色,腿也软得站不稳,她低着头往前跌跌撞撞冲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子。
又看得见了,理了理一团乱的头发,转头看见那人的脸时,她迟疑了片刻,从对方眉宇间依稀记起了对方的身份。
他穿着黑袍,身姿颀长,肩宽背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将冷峻面容全部露出,立挺鼻梁上剑眉星目,眉宇中颇有不怒自威的压迫。
蒋......朝阳?
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见到少时的死对头,崔玉璎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绣花鞋里十根脚趾都抓得紧紧的。
蒋昭比崔玉璎先认出对方,薄唇扯了扯,冷笑道:“崔玉姝?江氏独女?许久不见,看来你长出脑子了。”
这番话说得太难听!
但崔玉璎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崔玉璎了,她佯装没听见,礼仪端庄地屈膝行礼,干巴巴道:“多谢蒋世子救命之恩。”
天哪!怎么是他啊!
快十年不见,嘴巴还是这么讨厌!人还是这么欠!
小时候尚且能说是顽皮,怎么长大更讨厌了!是西北的风吹多了,最后一点人性都吹没了吗?
3. 第 3 章
流寇老大逃跑了,蒋昭无心与崔玉璎逗留太久,他将珍珠丢回马车上,对下属道:“送崔二姑娘回去。”
“是。”
安排好了一切,他翻身上马,带着其余人直追逃窜的流寇而去。
马车上。
崔玉璎看着昏迷的珍珠心中来气,想到这样回去定会坏了她的名声,连忙拿出铜镜将头发全部拆开,再换了身备用的外衣,最后对着铜镜熟练地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左右细细检查后,没有看出有什么异样,她才松了口气。
闲下来了,就想到了蒋昭。
他怎么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人之间的矛盾根源很小,不过是两个小孩童之间打闹罢了,如今两人都已长大成人,一切恩怨早该烟消云散。
不过那时的她可是真真胆子大。
一个新任吏部侍郎家中不受宠的庶女,为了一个小木马得罪定国侯嫡世子,若放在如今她根本不敢做那种事。
小木马是她父亲给她亲手雕的,是她八岁生辰时,从父亲那儿得到的第一个生辰贺礼。
因为太过喜爱,无论去何处她都会将小木马抱在怀里。
父亲升官后就收到了定国侯府的宴会帖子,那是定国世子的十岁生辰宴,为了让小世子玩得高兴,故而定国夫人特地请诸位宾客带上自家孩子,所以那日作为庶女的她也参与了。
第一次见大场面,崔家的人都缩在一旁,有人说话就跟着赔笑。
她与姊妹们被定国夫人叫着去与小孩们一同玩耍,她最年纪小只能追在一群大孩童屁股后面跑,后来跑着跑着就跑丢了。
当她正在湖边寻人时,旁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将她撞倒,怀里的小木马飞了出去,扑通一声落了湖。
而撞她的人正是当日的宴席主人公——蒋朝阳。
当时她不知蒋朝阳是谁,扯着他的衣裳哭闹,非得让他下湖将自己的小木马捞出来。
那时正直最严寒的十一月,但她闹起来不管不顾,最终事情闹到了定国夫人面前。
定国夫人给了她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手镯,说是用来赔偿她。
蒋朝阳冷着脸将手镯递给她时,却被她丢回去砸了脸,蒋朝阳气得满脸通红,说话刺了她几句,被定国夫人责骂也不管不顾,转身就走了。
这件事虽然是孩子之间的矛盾,但小孩子说话没把门,还是传进了宾客之中让父亲丢了脸。
父亲回府后便请家法教育她,又将她关在祠堂一月,娘亲每日拖着病弱的身子为她求情,却只有父亲的冷脸无情,看见娘亲哭红的眼睛,她满心委屈。
本来听了娘亲的话,她不与蒋朝阳见面,见面也不与他说话,可蒋朝阳总是抓着她不放,两人的梁子因此落下。
后来但凡是两人相见之时,必定是腥风血雨,严重时还会直接打起来。
她被父亲罚了不少次,定国夫人知道了后便与父亲说了点什么,从此父亲不罚她了,只是再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听说蒋朝阳也被定国夫人罚了许多次,但蒋朝阳好面子又脾气臭,不管怎么罚,最终还是会硬着脸与她吵闹。
在此事上两个人都犟得很,非得争出个胜负来。
后来,在一个大雪夜......
定国夫人去世了。
崔玉璎看向铜镜里有些苍白的脸。
苍天无眼,让那样温柔的人被病魔折磨,和她的娘亲一样......
怪不得她每每见到定国夫人时,她都画那么浓的妆,熏那般重的香,原是为了遮住苍白脆弱的脸和满身药味。
*
被耽误了不少时间,崔玉璎回到府中时已经天黑了。
虽然一路加急赶了回来,但还是撞上了城门落钥,她本以为会被拦在城门外,却不想一路畅通无阻。
想来应是守卫城门的士兵见驱车之人是定国公府的人,故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
这蒋世子人不行,身份倒是挺好用的。
春闱刚结束不久,父亲应还在尚书省加班加点地忙碌,母亲又携大姐回娘家探门,故而今日她才会心无旁顾地在寺内逗留许久。
但她回府时还是没有从正门进去,因为府中还有双眼睛盯着她。
琳琅阁那个三妹崔玉谣,这段时间两人正互相寻错处呢。
几日前和三妹在外因买书籍起了争执,回府三妹就颠倒黑白地告了她一状。
母亲本就偏心三妹,结局也可想而知,她被母亲罚抄二十遍《女戒》。
如今手腕都还酸着呢,今日回去晚,若被母亲知晓了,定会罚她跪祠堂了。
而且遭遇流寇之事绝对不能让人知晓,不然就算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名声也毁了。
回到自己的玉轩阁必定会路过琳琅阁,好在往日她与三妹对付过数回,已经将声东击西以及悄无声息练到了极致。
三妹妹是个没什么脑子的急脾气,故而她手下的丫鬟大多也是如此。
所以当珍珠趾高气昂地路过琳琅阁,故意与琳琅阁的守门丫鬟斗嘴时,崔玉璎已经趴在地上,摸着墙角,用花圃做伪装,爬了过去。
爬出了琳琅阁丫鬟的视线,她利落站起身,从容地将身上沾的花瓣碎叶捻走。
前脚刚回到玉轩阁,后脚珍珠就回来了。
“怎么回来这般早?”
她疑惑地看着珍珠,往日珍珠都会吵半个时辰才回来呢,今日是被吓着了?
珍珠拖着腿走到崔玉璎身边,垂头蹙眉,一副没尽兴的模样。
“吵输了?”
崔玉璎误会了,稀奇地看了她一眼,“胜负乃家常之事,输了便输了,别将心气挂在脸上,不然旁人会赢得更高兴。”
珍珠嘴一撅,立马道:“不是的,奴婢怎么可能会输呢!奴婢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奴婢了,小姐也太轻视奴婢了!”
她说的不是假话,第一次做这种事的时候,她支支吾吾半晌才刺了句:“你站姿不对。”当场被人打快板一样的嘴骂哭了。
当时崔玉璎见她一副窝囊样,唉声叹气后悔不已,本想着以后不让她做这种事了,没想到珍珠倒是越挫越勇。
那段时日,她生怕自己被崔玉璎抛弃了般,每天一有空就去与人对骂,被琳琅阁的丫鬟轮流骂了个遍,但现在不仅脸皮厚了,张嘴可敌三人,骂人根本不带脏字的。
崔玉璎将准备递出去的茶水送到自己嘴边,慢悠悠抬眸扫了她一眼:“那你怎么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还以为你受多大委屈了呢。”
珍珠嘟囔道:“琳琅阁的人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我说什么她们都听不见,耳朵聋了一般,就连看也不看奴婢一眼。”
看都不看一眼?不对劲。
崔玉璎沉默地啄了口凉透的茶,味苦涩还挂嗓子,她毫不在意地将其全部喝下。
“可有看见崔玉谣身边那两个丫鬟?”
“未曾。”
“那倒是奇了怪了。”
崔玉璎慢悠悠道:“前段时日每回斗嘴都是你胜,她对此不服气得很,但我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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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放不下身段现身,这几回她身边的那两个丫鬟轮着来与你讨说,怎么今日都没了影?你说说,这是为何?”
珍珠跟着冥思苦想了会儿,左想右想没想出什么名堂,期待她长脑子的崔玉璎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她叹了口气道:“哎...说明她极有可能没在院里呀。”
“可是奴婢在窗上见到三小姐的影子了,她好似在看书。”
“看书?!”崔玉璎声音一下就提高了不少,她拍桌笑道:“她看书,我看是老母猪上树了还差不多!”
本来只是猜测,这下直接坐实了!
她眼一转,起身道:“走!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作为姐姐可得去关心关心她,看看我的好妹妹是不是被哪只爱读书的孤魂野鬼上身了。”
崔玉璎面容难掩喜色,主仆二人疾步走向琳琅阁,珍珠手中的灯笼甩得欢舞,到了琳琅阁不远处,两人又佯装闲庭信步,慢悠悠地走进。
琳琅阁门外站着的小丫鬟见远远走来的两人,面色如临大敌,转身连忙向内通风报信。
而这一切,全部落入了崔玉璎眼里。
果然有鬼!
哈哈哈!被她抓住了吧!
她面色不改温良,不徐不疾地停在了琳琅阁外,不动神色打量着这张新面孔。
三妹又换丫鬟了?
那小丫鬟浑身紧绷,低头对着她施礼,不敢与她对视:“二...二小姐。”
崔玉璎柔柔轻笑,上前将小丫鬟扶起,语气温柔道:“我来寻三妹妹,你可否帮我只会一声?”
小丫鬟头不抬,“小姐已经睡下了,二小姐不如明儿再来?”
她的语气僵硬呆板,与往日琳琅阁那些下人待她的态度一样,让人察觉不出异样。
珍珠上前厉声道:“这儿才戌时,而且方才我见三小姐还没睡呢,怎么我家小姐一来就睡了?”
小丫鬟暗暗吸了口凉气,将头低得更厉害了。
崔玉璎温柔的声线略带严肃地道:“不可无礼。”
珍珠不听劝,嘟嘟囔囔了句:“小姐,您看她们连门都关死了,这般怠慢您,您还要来给三小姐送簪子...”
在接触到崔玉璎眼神时,她才垮着脸退回崔玉璎身后,一脸老大不乐意的模样,妥妥一个被软脾气主子宠坏了的下人模样。
崔玉璎笑盈盈地对那小丫鬟道:“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儿?”
“奴...奴婢今早才来,还没有名字。”
崔玉璎愣了愣,看来是签了卖身契的丫鬟,今早来的......二妹竟还没给她取个名儿。
她看着那老老实实的脑勺,温温柔柔道:“你本名叫什么?”
小丫鬟抬起头,面色有些惊恐,她一个激灵就要跪下去。
崔玉璎连忙半截拦住了她,好笑地道:“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唤你,不是要罚你。”
小丫鬟没想到崔玉璎会伸手来搀扶,她连连后退几步,而后支支吾吾道:“奴婢名叫小满。”
“小满。”崔玉璎轻轻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道:“小满即安,真是个好名字。”
小满愣住了,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出生在小满,父母随口取的,她没想过还能有这一层意思,她悄悄抬了头看向崔玉璎。
清丽的面容下一双明媚的眼睛看着她,唇角浅浅勾勒的弧度若清风拂面,淡雅青衣与珍珠发簪更加凸显静水流深的气质,因为微微歪着头,温软中带着少女的俏皮。
她怎么觉得,二小姐与院里那些人说的完全不同?
4. 第 4 章
小满羞涩地低下头,两只手局促不安地互相掐着,她颤着嗓子道:“没有没有,都是二小姐夸得好。”
崔玉璎见时机到了,收回视线看向珍珠,珍珠立马将手里的木盒递了过去。
“前几日我与三妹妹之间闹了点不愉快,这是我给她的赔礼,我想与她说几句话,小满可帮我知会一声?”
小满看向那长长的木盒,她迟疑片刻后点头答应:“二小姐可否等一等,奴婢去问问...小姐。”
见崔玉璎点头,她连忙推门走了进去,关上门前还面色忧虑地看了眼崔玉璎。
在门关上一瞬间,珍珠立马站在了墙角,崔玉璎利落地提起裙角,龇牙咧嘴地爬了上去。
半年来吃吃喝喝让珍珠壮硕了不少,好处在此刻尽现。
珍珠面不改色地将她扛起来,悄声道:“小姐看见没?”
“低点低点,再起来就要被发现了。”
崔玉璎两只手死死扒拉在围墙上,感觉高度差不多了才瞪着眼,死死盯住不远处的主屋。
她看着小满疾步走了过去,而后被其余丫鬟拦住了,其中一个就是崔玉谣的贴身丫鬟长碧。
长碧面色烦躁,狠狠地对着小满翻了个白眼,嘴里又骂了几句。
小满背对她,似乎说了什么,而后长碧推了一把小满,险些将她推倒在地。
哎哟哎哟!凶蛮无礼!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什么主子配什么下人!
这样的人,拿什么和她争探花郎?
崔玉璎嘴角下撇,摇了摇头,无声啧啧。
院里似乎情况不对,那长碧竟然直冲冲就往院子门口走,崔玉璎一个心慌,站不住了。
珍珠感觉肩上一阵摇晃,她立马扎起马步,沉呵一声,扛着崔玉璎往前走了几步。
最终在崔玉璎的惨叫中,双双倒地。
“小姐!”珍珠连忙爬起身,将趴在草丛里的崔玉璎一把拽了起来:“小姐!呜呜呜,是奴婢不好!奴婢太没用了!”
崔玉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阵大力摇晃,她刚抬起手准备阻止,手就被珍珠扯过去了。
“手摔着了?!请大夫!请大夫!”她的声音响彻云霄。
崔玉璎连忙道:“别...”
这下,琳琅阁的下人一窝蜂全跑了出来。
只见珍珠怀中躺着个面色苍白的崔玉璎,面色无神的模样看起来气若游丝。
长碧被吓得白了脸!
真是倒了大霉,二小姐怎么说倒就倒!
二小姐身体不好的事众人皆知,晕倒之事在以前也发生过。
后来她们小姐不信邪非要去招惹,结果因此受重罚,所以现在她们才不敢明目张胆地惹二小姐不高兴!
但现在二小姐在琳琅阁外头出了事,大人回来后怪罪下来她们一个都逃不掉!
所以一群人大惊失色,请大夫的请大夫,请大公子的请大公子,完全没有主心骨,乱作一团。
“等等!”
崔玉璎手伸向那个请大公子的下人,气沉丹田,温软小女子的嗓音不复存在:“别请大哥!”
慌乱的长碧被这一吼,立马清醒了过来,她赶紧抓住了那个准备寻大公子的下人。
她看了眼人群中的崔玉璎,一咬牙凑近那下人耳边说了什么,那下人点了点头,疾步跑远了。
*
定国侯府。
宛夫人哄睡了蒋朝安后便一直在等蒋昭回府。
今日蒋昭临时有事先行离开了灵山寺,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府。
平嬷嬷取来了外衣,轻轻披在了宛夫人肩上。
“夫人,世子与好友多年未见,必定会相聚许久,不若您先歇息吧,老奴等着就成。”
宛夫人捧着书本,抬起头看了眼不远处熟睡的蒋朝安,轻声道:“不必了,他回来了我才能安心些。”
她在西北待了十多年,那儿不仅要防止敌袭,还要警惕流寇抢掠,故而夜晚时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惊醒。许是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就算是来了最安全的京城,每日也只有见到蒋昭平安回府了她才会放心。
平嬷嬷劝不动便作罢,她是世子的奶娘,虽然世子与宛夫人关系疏远,但看着宛夫人对世子这般上心,她心中也觉着宽慰。
没多久,下人将世子回府的消息带来。
宛夫人放下书,询问了那下人两句,得知世子已经吃过晚膳了,便熄灯歇下。
她知道蒋昭不喜她,故而她并未让蒋昭知道她在等待,每回皆是听到他回来了便会熄灯歇下。
崇谨阁中,蒋昭满身血腥气地回到屋中,沐浴更衣后又进了书房。
今日太过忙碌,西北的书信还没看。
书信简短地说明了边关的情况,这段时日并未发生什么事,敌方也并未挑事,一切平稳。
他随意扫了一眼后,将书信悬于蜡烛之上。
火舌瞬间舔舐薄纸。
他将信纸丢入盆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咚咚咚——咚咚————”
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浑身劲装的黑衣人走进,单膝跪于桌案前,道:“世子,人死了一个。”
逃跑的两个流寇抓回来了,瘦的那个很快便招了,可惜他知道的少,招了也说不出什么名堂。
那个头头倒是个嘴巴硬的,审讯快一个时辰,什么刑都用上了,还是一个字都不说。
“嗯。”蒋昭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消息放出去了吗?”
寒川道:“放了。”
犹豫片刻,他又道:“这样做,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恐怕对方会做点什么。”
蒋昭平淡道:“就怕他们不做。”
京城周围布满巡卫,所有的山匪窝在多年前就被端掉了,这批流寇出现的太过奇怪,次次神出鬼没,打劫也没有规律。
更古怪的是,这批流寇在一年前就已经有了踪迹,但至今为止朝廷都没有寻到他们的根据地。
不过之前他们并未打劫富贵人家以及官眷,上面并未过多重视,只是派人加强巡逻。
却不想上月开始,他们将手伸向了富贵人家与官眷,算上今日的,已经是第三次了。
思索片刻后,他掀开眼道:“让沈蕴明日去老地方,我有事与他相商。”
“是。”
寒川接过命令,立马退下。
*
一夜之间,玉轩阁中的玉兰花开了,满树白莹翘立枝头,空气中暗香浮动。
好在昨日是摔进了草地中,所以除了膝盖有些疼以外,没什么大碍。
用过午膳后,崔玉璎躺在美人榻上,鹅黄的裙子搭在腿上,露出的两边膝盖都青了,珍珠看着心疼不已。
她挖出红花油,细细地为小姐打圈按摩,一边揉一边吹气,生怕小姐疼着了。
崔玉璎满脑子都是昨日的事,连话本子都看不进去了。
她忽然叫了一声珍珠。
珍珠忙答应:“诶。”
“你说,崔玉谣昨儿到底做什么去了?”
昨日摔倒的事还是传到了大哥耳中,但崔玉谣赶在了大哥来寻人前就回府了,正好躲过了质问。
但奇怪的是,她昨儿回府竟然没有与她吵闹。
这可不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而且......她看起来春光满面的。
“奴婢猜三小姐是去偷吃了。”
“什么?!”崔玉璎瞪大眼,立马坐起身严肃地看向珍珠,面色黑沉道:“不可无言乱语。”
珍珠见小姐没明白她的意思,立马认真分析起来:“小姐您想,她总是与您攀比谁吃得少,她那般贪吃,按正常人来说根本不可能忍得住,但是她又害怕您知道她吃东西了,所以肯定会跑出去偷偷吃香喝辣。”
崔玉璎:“......”
她缓缓躺下,语气无奈道:“罢了,我真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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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找事,问你这种东西,纯粹给自己找罪受。”
真是吓死她了。
以后可不能乱看话本子了!
“小姐若想知道,奴婢可以去打听打听。”
“你?”崔玉璎斜眼看着她,只觉着好笑:“你要怎么打听?”
珍珠挺起胸膛,自信道:“奴婢去寻琳琅阁的人吵架,说不定她们一激动,就说出来了呢!”
看她昂首挺胸像个小麻雀一样,崔玉璎勾了勾唇,忍不住伸手掐住了她的脸。
“算了吧,昨儿发生那事,她今日定然警惕得很......”忽然她话停住了,眼睛缓缓一转,笑道:“你去问问后门王华家的,她最爱看热闹了,说不定能听见什么。”
珍珠点头,立马拿着银两就去了。
不一会儿她便回来了:“小姐,王华家的说她昨儿夜里睡着了什么都没瞧见。”
崔玉璎笑了笑:“倒是聪明。”
珍珠两眼泛光,一脸贼笑地凑近悄声道:“但她说,方才她瞧见三小姐身边那个长红丫鬟与外头一个乞丐说话,说什么探花郎去了望湖楼。”
而后她得意洋洋道:“小姐你看,奴婢说的没错,京城中就属望湖楼的饭菜最好吃,三小姐一定是去偷吃了!”
崔玉璎将她推开不愿搭理她。
沈蕴去望湖楼?他吃穿用度皆是节俭为先,怎么会去那种寸步是金的地方。
难道是有人请他吃饭?可往日谁请他,他都借口不去,除非是好友......可他的好友都是家境贫寒之人,怎么请得起?
难道他在京中还有别的好友?
崔玉璎又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发寒,罗帕在手指间绷得几近撕裂。
好哇,所以昨儿崔玉谣是偷偷去见沈蕴了?
沈蕴对她无意,她定是去故意制造偶遇了吧!
她明明瞧不上沈蕴,现在沈蕴中榜了,她倒是赶着趟子凑过去!
沈蕴布衣出身,家境贫寒,父亲是个举子但去得早,母亲绣布鞋将他养大。
他在省试中一鸣惊人,暗中拉拢过他的人不少,却被他全部回绝了,因此惹了许多大人不满,认为他心高气傲,不知好歹。
他本不欲接受崔父的资助,但沈母眼睛不好,又随着他长途跋涉来京中,路上不慎染了病,他当时穷得连药都买不起。
迫于无奈,他只能接受崔父派去的大夫,最终也只同意崔父帮他出诊金与药钱,最后还写了张欠条。
自从有了这层关系,他便时不时会来府上还钱,一来一往的与府中的公子小姐都打了个照面。
崔父很中意沈蕴,有意撮合崔玉谣与沈蕴,但崔母不同意,嫌弃他家境太差,为人也不聪明,崔玉谣也因此要死要活地大闹了一场,最终崔父只能作罢。
崔府中所有人都不看好沈蕴,崔玉璎却觉着他为人端方正直,做事光明磊落,是真正的君子。
如今母亲要为她寻人家,她是一个庶女,母亲本就不喜她,给她寻的人家自然不算上好的。
她不愿嫁给那些人,也不愿去人丁繁盛、家境复杂之户,所以暗中观察了沈蕴许久。
他家中没有兄弟姊妹,母亲是个老实本分人,他自己又是个对人对事很负责之人,就算没有中榜,也能做个教书先生,是非常好的夫婿人选。
后来她为了接近沈蕴,将小心思透露给了贴身丫鬟,托贴身丫鬟去办事,结果那个丫鬟早有异心,转头就将此事告诉了崔玉谣。
崔玉瑶本来就是个事事都要与她争夺之人,就算是不想要的也必须抢过去。
一听说她想嫁给沈蕴,崔玉谣便对沈蕴穷追不舍,但她当时也是单纯斗一斗,没想过真的要嫁给沈蕴。
直到沈蕴中榜及第,崔玉谣立马向父亲表明她要嫁给沈蕴,可惜事以过晚,中榜前撮合与中榜后撮合全然不同,沈蕴委婉地拒绝了此事。
但崔玉谣不死心,从此她与崔玉谣开始了明里暗里的斗争。
5. 第 5 章
崔玉璎得到消息后立马就动身出发,正巧碰上准备出府的崔玉谣。
她佯装没看见对方,加快脚步出府,正踩着凳子往马车上走,崔玉谣却忍不住出声叫住了她。
环佩叮当响,声音越来越近。
崔玉璎转头就见她缓步走来,虽然她不得不昂首看着崔玉璎,但生得极盛艳的眉眼中全是傲气。
她目光自下而上扫了眼崔玉璎的衣裳和头发,得意地伸手扶了扶鬓边珠翠。
崔玉璎被搀扶着下了马车,含笑地看着她,温柔唤了一声。
“三妹,真巧。”
崔玉谣最不喜欢听崔玉璎叫她了,她轻哼了声,不耐烦道:“你要去哪儿?”
崔玉璎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去何处,还要禀报三妹吗?”
“哎哟,真是狗咬吕洞宾,妹妹关心一下姐姐,姐姐就这样刺妹妹。”
崔玉谣虽然这么说着,但面色上不见一丝难过,反而笑盈盈道:“妹妹只是想着今夜母亲回来若是见姐姐不在府中,必会责罚姐姐了,姐姐上回抄书手还软着呢吧。”
说完,崔玉谣捂着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而她身旁的长红也噙着嘲笑。
珍珠愤懑道:“上回明明就是三小姐抢了小姐定给主母的生辰礼,奴婢看三小姐才是...”
“珍珠!”崔玉璎沉脸看向珍珠,呵斥道:“我怎么与你说的?”
珍珠紧咬嘴巴,委屈低下头。
“姐姐真是养了条好狗。”就算没有听完也知道珍珠说的不是好话,但崔玉璎已经提前罚了珍珠,崔玉谣不好发作,只能冷嘲。
“三妹别生气,我这丫鬟年纪小不懂事。”崔玉璎话锋一转,看了眼一旁的长红,盈盈笑道:“不过比起某些卖主求荣的杂碎,好了不知多少。”
长红嘲讽的笑容猛地僵住,嘴角固执地弯起又控制不住落下,抽搐的样子格外滑稽。
她跟在三小姐身边十年,吃尽了苦头,每回与旁人抱怨都说是她的命不好,分了个落魄庶女给她当主子,夏日无冰冬日无碳,有时连吃食都被苛刻到极致,一同进府的丫鬟们赏赐收到手软,各个都在她面前炫耀。
她恨极了崔玉谣,想方设法想从她身边离开,但她只是一个下人,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听了崔玉谣对沈韫的心思,她立马抓住了这个机会,将一切都告诉给三小姐,以此为梯向上爬,成为了三小姐的丫鬟。
她看了眼身前的三小姐,见三小姐无心为她说话,她低下头紧紧掐住虎口,心中将崔玉璎骂了个遍。
崔玉谣问不出崔玉璎准备去何处,而自己又忙着去见沈蕴,便就此作罢。
“等等。”
崔玉璎连忙叫住了她,在她不满转头时,笑呵呵道:“三妹昨夜许久不归,依我看今日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吧,不然母亲回来见不着你,就得连着昨日的一块儿罚了。”
周遭仿佛安静了一瞬。
崔玉谣愣了半晌,表情变得不可思议:“你什么意思?”
崔玉璎微微歪头,秋水双眸中眼波流转:“三妹觉着我是什么意思?”
“你威胁我?!”
崔玉璎将两只手捂住心口,表情无辜又受伤道:“真是狗咬吕洞宾,姐姐关心一下妹妹,妹妹就这样想姐姐。”
“你!”崔玉谣咬牙切齿,狠声威胁:“你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崔玉璎瞪大了眼,微微启唇:“哦,好怕哟,珍珠怎么办?”
珍珠立马挡在崔玉璎面前,挺起健硕的胸膛,义正言辞道:“奴婢会保护小姐的!”
两人隔着珍珠一阵大眼瞪小眼,最后人被气走了。
主仆二人像打胜仗的将军,昂首挺胸志得意满,上马车时还甩了下头发,意气风发。
马车上崔玉璎还在与珍珠两人复盘,珍珠一边挥着帕子一边学崔玉谣的尖酸模样,逗得崔玉璎捧腹大笑。
若是此时车帘子被掀开,让人见着里内,定会个个瞠目结舌。
那个以端庄有礼出名的病美人——崔玉璎,此时正笑得东倒西歪,全然没了大家闺秀样。
望湖楼在西街最边缘,那处有一片风景宜人的湖景。
岸边垂杨拂水,湖中荷叶连连,京中许多达官显贵都爱在那处相聚作乐。
崔玉璎让珍珠去叫好友俞珂来此处相约,自己先行进了酒楼。
毕竟一个人来此处还是太奇怪了,她需要有人打掩护,后面若母亲问她,她也能说是与好友相聚。
此计谋,一箭双雕。
等待期间,她便在湖边四处闲逛,看着像是在赏湖景,其实眼睛快速扫动,不放过任何角落。
这地方这般大,沈蕴到底在哪儿呢?难道在船上?
湖面飘了几支乌蓬,隔得太远看不清里面。
四处都看过了,她想了想迈步走向不远处的码头。
前面等候上船的人群里没有熟悉的身影,此时好友应该要到了,崔玉璎只能作罢,原路返回自己的阁子中。
结果刚走出没多远,就看见前方转出个熟悉的人,她情急之下躲入了山石置景中。
蒋昭怎么会来这儿?
不对,为什么她要躲着蒋昭?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步就要走出去,
“朝阳兄今日怎有兴致游湖?”
沈蕴!
听到这个声音,她一个急转弯拐回山石后方,太过着急险些撞了上去。
她趴在山石上从指尖大的小洞里往外窥,见两人并肩而行看起来关系很熟,她的表情变得古怪。
沈蕴怎么会认识蒋昭?而且他叫蒋昭时是叫的朝阳!他们的关系有这么好?!
“少时随家母去过一次后就再也没去过了,如今不知多久就要走,想趁现在多去些地方。”
蒋昭常年冰山般的脸上挂着笑意,微扬的眉眼中褪去寒凉,竟然有了肆意潇洒的模样。
沈蕴笑着揶揄道:“某听说你身负重伤,如今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此次专程回京养伤才一月,就想着要回去了?”
蒋昭笑而不语。
身负重伤?骗谁呢?崔玉璎心中嘟嘟囔囔:打流寇的时候不是挺利索的吗?
忽然蒋昭脚步一顿,站在了湖边垂杨树下。
“怎么了?”沈蕴跟着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有些走不动路了,就在此处歇歇脚吧。”
说着他便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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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垂杨树就地而坐。
躲在垂杨树对面石头后方的崔玉璎呼吸一滞——他在干什么?给我走开啊!!
沈蕴摇头无奈道:“你还真是随意,罢了罢了,某也歇会儿脚。”
别啊!!
你们两个是都有腿疾吗?多长段路啊?走几步就要歇息?比她身子还差吗?
“安君兄,不若我们就在这儿等到黄昏再去游湖,我听说夜里湖景最动人。”
蒋朝阳你是不是有病?
“哈哈哈,许久不见,你真是一点都没变,不过某也未见过夜里的湖景,今日就与朝阳兄一同观赏吧!”
沈蕴你......看就看罢,但能不能别在这儿站着?
崔玉璎气得跺脚,见蒋昭那悠然自得的样子,恨不得冲出去将他踹进湖里。
他不会是发现她了,故意这样?
应该不是,他从头到尾都没往这处看一眼,怎么可能发现她?
垂杨树下的两个人还真坐着不动了,她越来越心急。
这会儿珍珠应该已经来了,约了旁人她总不能迟到。
最终,看了眼背对她的两人,一咬牙提着裙角,踮起脚尖,猫着腰挪了出去。
“朝阳兄今日心情很好。”
沈蕴忽然说话,吓了她一跳。
“是啊,大概是今儿天气好,风朗气清,凉快。”
崔玉璎朝着蒋昭的背龇牙咧嘴,翻了个大白眼,匆匆离去。
凉快是吧?湖里更凉快,怎么不去!
到阁间时,珍珠正准备去寻她,见她急匆匆跑来,问道:“小姐去哪里了?”
“去看狗了。”
崔玉璎接过珍珠递来的茶水,仰头全部喝光,见阁间里没有旁人,她道:“阿珂呢?”
“这儿呢。”
清沉低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语调微扬,带着几分笑意。
女子身着水青色襦裙,木簪绾发,面容白净,浑身上下不假修饰,气质清冷素净如山间月,眉眼之间自带不染尘世的疏离淡然。
崔玉璎嘴角笑意放大,立马起身迎了过去。
拉起俞珂的手,笑容满面:“你何时到的?”
“你问我时正巧到门口。”俞珂回握住崔玉璎的手:“咱们别在这儿坐着了,这儿的东西贵,我们就去湖边逛逛就好。”
崔玉璎撇了撇嘴,不满道:“我请你来的,怎么能让你没地方坐?”
“你浑身上下能有几个子儿,我还不知道吗?”见崔玉璎不管不顾,拉着她就要往里走,她无奈道:“好了好了,今日难得你有空出来,不如我们去划船游湖?”
崔玉璎手一僵,想到了那两个坐在湖边吹冷风的人。
他们似乎也要去划船来着......
“行,那我请你划船。”
她松开了对俞珂的禁锢,在俞珂开口前用罗帕按住了她的嘴,笑呵呵道:“你可别想着给我省钱,你也说了我难得出来一趟,今日就是出来花钱的,若花得不尽兴,以后我就不约你了。”
俞珂嗔了她一眼,拿开她的手:“好好,都听你的,今日你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
崔玉璎轻哼:“这还差不多。”
6. 第 6 章
两人肩并肩说说笑笑,身后珍珠与俞珂的丫鬟也互相说着话。
斑驳的光从垂柳间落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微光闪烁,清风吹拂柳条飘摇,四位小娘子于湖边漫步,好一副美不胜收的画景。
“你与沈家公子如何了?”俞珂清冷的双眸中带着八卦好奇。
崔玉璎嘴轻撇,一副实在没招了的模样道:“还是那样,不过我方才看见他了。”
“好呀,原来约我是为了给你打掩护的,我还以为你是真心约我聚聚呢,早知道方才就该坐阁子里多点些吃食了。”俞珂将挽着崔玉璎的手抽开,脚步一顿身子侧对着崔玉璎。
“哎哟,我的好姐姐,咱们不是前几日才约过吗?沈公子难得出趟门,我总得抓住机会嘛。”崔玉璎与俞珂娇嗔的眼神对上,连忙讨笑道:“别生气了,前几日父亲得了赏,我拿了个蝴蝶绒花簪子,明儿给你送去,好不好?”
“算了吧,我不爱戴那些东西。”俞珂卸下佯装的生气模样,她知道崔母对崔玉璎如何,这簪子定是旁人选完了剩下的。
她心情变得有些沉重,但面上不显。
两人走到了方才她藏身的地方,见那儿已经没了人,崔玉璎连忙左右看看。
走了?
俞珂也跟着左右探头:“你在找什么?”
崔玉璎见真的没人了,努了努嘴道:“你可知道沈公子与蒋世子是好友?”
“什么?”俞珂瞪大了眼:“蒋世子十年前去了西北,沈公子昨年才入京,他们怎么会认识?”
“我也不知道。”
崔玉璎摇头,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沈公子怎么会与那种人交好?难道是书读得多了,眼睛读坏了?”
“你这话说的。”俞珂无奈笑了笑。
“可不是吗?那个人小时候便是个混世魔王,还以为十年过了他能成熟点,没想到脑子和没长过一样,嘴巴还是那么讨人厌,而且我怎么总遇到他,阴魂不散的。”
俞珂笑着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这叫不是冤家不聚头,旁人想见一面蒋世子都得三请六拜,你一出门就遇见,这不叫缘分叫什么?”
“屁的缘分!”
俞珂瞪眼看着崔玉璎,好笑道:“你就这么讨厌他?”
“倒也不是讨厌。”崔玉璎叹了口气:“小时候的事早就过去了,只是他嘴巴太坏,我不乐意听他讲话。”
俞珂眨了眨眼,收回视线。
说得就像你说话有多好听似的。
此处虽然没人,但还是怕隔墙有耳,如今不同往日,若是出了点什么不好的言语,身份压在头上是能压死人的。
俞珂立马转移话题揶揄道:“你不是说昨日去寺中拜了拜吗?结果如何?”
“我不信那东西。”崔玉璎没有正面回答她,继续抬步往前走。
这模样一看就是结果不好,俞珂连忙跟上,点头道:“也是,那些神神鬼鬼的,不信则无。”
“莫言姻缘,各自周全——”身后忽然传来低沉冷寂的声音。
他慢慢说完这八个字后,轻笑了声,漫不经心地道:“原来那张签文是你的。”
一开始崔玉璎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声轻笑飘进耳中,她猛得停住脚,心哇凉哇凉的。
完了。
被听到了。
俞珂疑惑回头看向来人,面色顿时发白:“蒋世子。”
她慌忙垂首请安,另一只手使劲拉了拉还没转身,浑身僵硬的崔玉璎。
崔玉璎慢慢回身行了个礼数周全的礼,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蒋昭一眼。
看着云淡风轻的模样,其实心跳快得都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甚至连背后都出了凉汗。
她真该死啊,怎么说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什么都不管了,现在好了,说曹操曹操到。
“看来如今京城不同往日了,吏部侍郎之女与秘书丞之女都可以妄议本世子。”他背着手慢悠悠靠近,看着两人的双眸中淬了冰箭似地,就算没与他对视都觉着要被冷死了。
俞珂面色苍白,她的父亲只是个五品官,面前人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全家遭难,强烈的恐惧让她声音颤抖:“是我们胡乱说话,还请蒋世子责罚。”
“世子勿怪,此事与她无关。”
她话音刚落,面前的光被人挡去,鹅黄裙衫落入眼中。
崔玉璎没有抬头,低头看着地面,毕恭毕敬地道:“从头到尾都是崔玉璎一人在妄议,俞娘子阻止过崔玉璎,但是崔玉璎并未听劝,还请世子责罚崔玉璎。”
蒋昭的视线停留在她低眉顺眼的面上,今日她点了淡妆,更加凸显清丽容姿。鹅黄襦裙衬得她肤如白玉,鬓边的蝴蝶簪随风摇晃,灵动非常。
崔玉璎没得到回话,双眼死死盯住那黑红长袍的下摆,心中忐忑不安,一咬牙便要跪下去。
珍珠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见崔玉璎撩开裙角就要跪下,她立马咚地一声跪了下去,大喊道:“是奴婢不好,请世子责罚!”
崔玉璎刚曲腿就被珍珠突如其来的喊叫吓了一跳,动作顿住时膝盖又被什么猛地捶打了一下,疼得她惊叫出声,连忙站直了后退几步。
低头见方才站着的地方有一粒石子,她猛地抬头看向蒋昭,触及一张若有所思的脸时,她瞪大了眼。
干嘛呀!她不是认罪了吗?他打她做什么?!
而且要打能不能光明正大的打?堂堂世子,居然阴戳戳的使坏报复!
蒋昭瞥了眼地上的珍珠,眼神淡漠,冷声道:“今日本世子还有要事,便不与你们计较了,往后别让再我听见。”
嗯?
崔玉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珍珠立马感激道:“世子大人有大肚!大肚能划船!我家小姐昨日摔着脑子了,世子是大好人!”
崔玉璎瞪大的眼睛下移挪到了珍珠的后脑勺上。
“脑子不好,倒是挺会求神拜佛。”蒋昭冷笑道:“说话粗鄙又没脑子,娶你还不如在牢中受刑。”
崔玉璎僵着笑容佯装没听见,他抬步走了过去,擦肩而过时,轻声道:“沈蕴不会娶你这样的人,你就别痴人做梦了。”
人走了。
但崔玉璎却迟迟没有回身,倔强地瞪着前面那条飘来飘去的柳枝。
“玉璎,你别听他胡说。”
俞珂担忧地看着她,轻声劝慰,大惊一场后她的脸色还是有些泛白。
崔玉璎收回视线,细细看了眼俞珂,满脸歉意道:“连累你了,我对不住。”
俞珂勉强勾唇,强装心情平复。
珍珠看着崔玉璎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崔玉璎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嗔怒道:“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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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会说,往后不可这般莽撞了,若是他真的顺着梯子怪罪下来,你让我怎么护你?”
“奴婢知错了。”珍珠满脸委屈。
俞珂见崔玉璎好似根本不在意,但知道她,玉璎最在乎的就是与沈蕴之间的事,方才蒋世子那番话简直就是在玉璎心上戳刀子。
“玉璎......”
“好了,这下耽误许多时辰,再不过去船就没了。”崔玉璎没心没肺地笑盈盈道,拉起俞珂的手,头也不回地往码头走。
虽然两人疾步感到了湖边,可二人乘坐的小船已经没有了。
酒楼负责租船的掌事满脸堆笑,指着唯一的大船道:“二位小娘子,现在只剩这张十人船能坐人了,您看不如去试一试,大船上的座坐着比小船舒坦。”
崔玉璎四周看了看,没发现沈蕴的身影,许是他与蒋昭已经坐小船走了吧。
“二位小娘子,大船上也只有两位座了,若是不去的话就得等其他客人游湖回来才有空船,您坐吗?”
听此她立马收拾好心情,转而兴致勃勃道:“坐啊,当然要坐!”
她转身给珍珠塞了几两碎银,让她和俞珂的丫鬟自己去找地方玩耍,而后便拉着俞珂一道踏上船。
这张船虽说是十人船,但里内空间宽阔,中间是六人座的大间,楼上还有两个双人阁子间。
阁子需要额外花银子包下,此时已经都有人了。
崔玉璎与俞珂只能坐在楼下的大间里,船内装潢雅致,每个桌子上还有新鲜的瓜果供给,四周虽开了窗,但若要赏湖景,还是在甲板上最合适。
一开始崔玉璎还兴致昂扬,可船开到了湖中停下时,湖泊波浪起伏,船身悠悠晃晃,她慢慢地就觉得头晕目眩,胸中泛着恶心。
“莫不是晕船了?”俞珂轻拍她的背。
崔玉璎面色发白,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闭上眼便是天旋地转。
俞珂拉起她:“走,去船头透透气。”
扶着崔玉璎去了船头,让她抓着栏杆,头靠在自己肩上。
“可有好些?”
崔玉璎咬着牙,摇头不语。
“可现在也回不去。”俞珂轻叹,思索片刻后道:“你别想着在坐船,若一直想着就缓不过来。”
崔玉璎:可心里实在是难受,不想也不行啊,除非来点什么刺激......
出来站着更难受了,她挥了挥手,扶着栏杆弓腰驼背,颤巍巍往舱里挪。
“砰——!”
忽然船舱内里传出巨响。
“啊!!!!”
尖叫声破开祥和平静。
“有刺客!有刺客!!!来人呐!!!”
随着叫喊声,船上顿时吵吵嚷嚷起来,凌乱的脚步声似人山人海般涌来。
下一刻,二楼又传来响动。
窗户咔嚓破裂,一道黑影直接砸在了崔玉璎脚下。
黑衣人浑身是血,瞪眼凶狠地看向崔玉璎。
他腿用力蹬了几下,眼一翻,死了。
“哇!!!死人啦!!!!”
船里冲出来的人跟着崔玉璎尖叫了声,又转身跑了回去。
崔玉璎本来就没力气,被吓得腿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这下,她不晕了。
但是,也不用这么刺激吧......
7. 第 7 章
“玉璎!”俞珂紧紧抓着崔玉璎的手,见二楼的某间阁子内涌出几名黑衣人,其中一道身影与其纠缠在一起,她惊恐地道:“此地不安全,我们快躲起来!”
两人搀扶着正要往船蓬里去,忽然又落了一个人下来,险些砸中她们,两人吓正要往船蓬里蹿,里面的人却将门关死了,二人拍门无果后转身跑到船头缩成一团。
二楼那些人打着打着便跳到了甲板上,崔玉璎抱着脑袋看过去正巧看见熟悉的身影。
“蒋昭?”她喃喃了声,迟疑地抬眸看向二楼,果不其然在走廊上看见了被人护着的沈蕴。
那些人似乎都是冲着蒋昭来的,只留了两人在二楼钳制,其余人皆跃至甲板,处处下死手。
忽然有名杀手被踹了过来,他躺在地上仰头就看见两张白脸,眼闪过狠厉。
乓乓乓——!
每响一下俞珂便抖一下,她捂着脑袋,瞪眼看向手持木浆的崔玉璎。
“玉玉...玉璎...”
方才砸得太狠,船桨又沉重,崔玉璎脱力地攥着船桨,见刺客没动静了才费力将船桨挪开。
晕厥的刺客的两个鼻孔中慢悠悠流下两条血迹。
“呼!好险...”崔玉璎气喘吁吁,见沈蕴被逼得走到了甲板边缘,而他身后一个浑身横肉的刺客举刀冲了过去,她大喊道:“沈探花危险!”
沈蕴听见声音回过头,连忙蹲下躲过劈来的一刀。
蒋昭见状将手中长刀掷出,只听一声惨叫,那胖刺客躲闪不及,右手被飞刀劈中,武器脱手落水。
胖刺客怒吼一声,抓起沈蕴的衣襟将他半个身子推到船外,对蒋昭威胁道:“你若不降,就别怪爷淹死他!”
蒋昭双目紧锁两人,躲过一击后不再还手。
在胖刺客得意发笑时,蒋昭表情突变。
“去死吧!”
乓——!
胖刺客突然头晕目眩,感觉自己被人扇了个大嘴巴子,他脸上的肉抖了三抖,在船桨再次扇过来时一拳打碎了木板。
崔玉璎呆呆地看着只剩个木棍的船桨,两眼茫然地与胖刺客挤成缝的眼睛对视。
“糟了...”
胖刺客一拳砸了过来,崔玉璎躲避不急,甚至连闭眼都忘了,她只觉得脸上掀过一阵风。
那拳头被人半道拦了下来,她手中的木棍哐当落地,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蒋昭与胖刺客拳拳到肉扭打在一起,最终他一圈打在胖刺客太阳穴,趁着胖刺客头晕没站稳,一脚踢了过去。
随着一声惊叫,两道落水声响起,巨大的水花溅出。
“玉璎!!”
“啊!咕噜咕噜——救————”
崔玉璎一边扑腾,一边绝望。
死胖子摔下船还把她拽下来了!
她刚扑腾出水面,忽然脚踝一紧,整个人直线下沉。
垂头一看,竟然是那个胖子拼死也要拉着她一起淹死,她气得不停踹,但人在水中根本就施展不出什么力气,更何况她方才还用光了力气。
惊恐中,她咽了不少水,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边传来水花响,她看着那个愈发模糊的脸,最后的水泡从嘴里钻出。
黑白无常还会游泳吗?
别抓她走...她还想活......
船靠了岸,浑身湿透的蒋昭先行下了船,船上躺了一地的刺客,个个都是咬毒自尽。
从头到尾护着沈蕴的寒川连忙跟了上去。
蒋昭头也不回地冷声道:“让那些人别把方才的事说出去。”
寒川瞬间明白了世子说的是他救那女子之事,毕竟此事若是被传出去,定会给世子惹不少麻烦。
他连忙回身善后。
最后酒楼掌柜带着大夫赶来,给昏迷不醒的崔玉璎施针开药。
大夫看俞珂面色惨白,安慰道:“好在您救人及时,小娘子咽下的水都吐过了,无甚大碍,不过这段时日需得静养。”
俞珂松了口气,在大夫走后看着崔玉璎攥紧了罗帕。
今日之事在甲板上的事还是不告诉她了,免得她受不住。
人好好的就是万幸,旁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掌柜将崔玉璎与俞珂恭恭敬敬送回了府中,临走前还分别给了一匣子银两。
*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传来鞭子抽打的响动,清脆的抽打声已经变得黏连。
木架上的男人浑身是血,因为疼痛而睁大了眼,他恨视不远处的男人背影。
蒋昭背着一只手站在火堆前,背脊微动举起烧得火红的长刀,火焰高涨,驱不散他浑身的阴森寒凉。
审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就连动刑都是面无表情的,仿佛手下的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他是早已习惯屠杀的刽子手。
“杀了我......”
那日他与二弟被抓后分开关押,二弟受不了酷刑将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蒋昭,但蒋昭根本没有如他所说的那般放过他,最终二弟受不了酷刑,死了。
蒋昭勾唇轻笑,慢悠悠道:“今日给你备了一份礼。”
“带上来。”
寒川放下鞭子,随意擦了擦手,走出铁牢。
哗啦哗啦————
一阵铁链托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不多久,一个硕大的身体出现在铁牢外。
铁门被打开,外面那个人被踹了进来,他扑倒在地,艰难地爬起圆润的身子。
抬眼便看见了木架上的血人。
火光摇曳,将那人身上还在流动的血迹照亮,随着他艰难呼吸,胸口的伤黏连开合。
方才行刑结束,流寇的脸被擦干净,此时两人看清了对方的长相,皆是一愣。
“你看,我给你带的是什么礼。”蒋昭漫不经心道:“松子沟,平家村。”
他以红刃为手指向流寇,“平大吉。”又指向地上的人:“平三祥。”
“......怎么会。”平大吉瞪大了眼,浑身疼痛都不及见到对方心疼。
“五年前平家村遭疫病而封村,平家七口缺一人,缺的就是你吧。”
蒋昭将长刃插回火堆中,登时火星四溅。
“你恨朝廷封村,说朝廷枉顾百姓的性命,于是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冷笑了声,继续道:“后来被官府下了通缉死令,走投无路找了个靠山,从此潜伏在京城周围。”
“你可想过,你这个早该死去的家人,为何会与你一样,成为了你背后那人的棋子。”
蒋昭从地牢中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蟹青,一夜未眠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但今日不知为何有些恍惚。
他无意间抬首看向城南,恍然中似乎看见了七彩云。
是幻觉吗?
他闭上眼晃了晃脑袋,再次睁眼时那处又恢复了平常。
“世子怎么了?”寒川见蒋昭还未走,上前询问道。
蒋昭收回视线,淡淡道:“无事,我回去歇息,今日不见客。”
“是。”
离去时他脚步一顿,道:“崔俞二位大人之女,可有安全送回?”
“已安全送回。”
“嗯,你派人送些东西去以作慰问。”
“是。”
嘱咐完后,蒋昭步履悬浮地回到屋中,坚持完沐浴后,身子刚刚触到床便昏睡了过去。
*
崔玉璎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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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
自从看见了黑白无常游泳后,她就昏了过去。
脑袋昏昏沉沉,视线落在漆黑的墙壁上久久不移。
她死了吗?
好累,身体好沉重...
脖子下凉幽幽的触感让她逐渐清晰,她呆滞地转了下眼珠,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古怪的短柄。
她迟疑片刻,摸着黑将短柄扯了出来。
匕首?
她床上怎么会有匕首?
她猛地坐起身,忽然感觉天旋地转,她缓了缓将匕首一抽,月光照在冷刃上刺得她闭上了眼。
“珍~珠~~~”
耳朵里出现难听嘶哑的声音,她连忙捂住喉咙,眼中惊恐。
她的声音怎么了?!
嗓子好痛,身体也没有力气。
她慢慢摸索床沿,费力地往外挪动身子。
月光透过窗纸洒入,将屋内景象照得朦胧不清。
她坐在床沿愣了会儿,伸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睁眼细看。
屋内没有缺什么,一张柜、一张圆桌、四张凳......装潢极其简单。
能看出来这里是活人居住的地方,可这不是她的厢房!
瞬间一个不好的念头闪过她。
难道那个胖刺客和黑白无常是一伙的,她落水后就被人带走,下药关起来了?
她被绑架了!
登时,她浑身血液逆流,手将匕首死死攥在手心。
不对,那为什么床上藏有匕首?
难道是之前有人遭遇了同样的事,藏起来的?
思绪控制不住乱飞,越想越糟糕。
不行!没人会来救她的,她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她用力撑起身子,一步一步往门口悄悄挪动,耳中一直听着屋外的动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她心中更加焦灼。
走到了门边,她轻轻抽开门闩,试探着拉了拉。
门缓缓打开。
居然开了?
崔玉璎愣住了,她将门拉开,空旷的院子渐渐出现在视线中。
清冷月光照在空寂的院中,这院子比她自己住的大许多,但几乎没有植物或者旁的装饰,看起来清泠泠的。
若不是并没有落尘,她还以为这儿早就没有人居住了。
她苟着背悄悄往外挪,余光中出现几个人影将她吓得一颤。
紧张地看过去,那里竟然摆着个人形的木桩,而它旁边便是好几个兵器架。
长枪,长刀,弓,连着两个长刺圆球的铁链......
除了前三个,其他的全是没见过的,每个兵器上泛出的冷光吓得她冷汗不断。
这里绝对不是正常人住的地方!
这么想着,她加快了脚步。
可这地方比她想得还要大许多,出了关她的院子,又路过了好几座黑压压的院子。
正当她想着要不试着翻墙出去时,前面隐隐约约传来暖光,越来越近。
糟了!有人来了!
她立马闪身冲进了身旁的拱门中。
“什么人?”巡逻的侍卫看着那道身影疾驰而过,连忙冲了过去,看清了人的背影后他便立马止住脚步。
他看着那身穿亵衣,披头散发,跑姿古怪狼狈,还左脚绊倒右脚跌进花坛的人,还未开口,对方就发出了一声粗糙娇俏的叫喊。
“滚开!”
他惊悚地后退了几步,眼睁睁看着世子狼狈起身,用从未有过的慢速跑走了。
沉默半晌,他对同伴默默道:“世子应该是压力太大了,今日之事我们就当没看见吧。”
“嗯,你说得对,我去告诉其他人世子今日夜跑,都当看不见。”
8. 第 8 章
崔玉璎推开一道门,看见前面波光粼粼的溪水,高兴地都快哭出来了。
逃出来了!
她运气不错,除了方才碰到了来抓她的,后来跑了许久都没遇到人。
出了一身汗,凉风吹来,她抱肩瑟缩,站在溪水边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是哪条街巷?她怎从未见过。
除了潺潺溪水,四周都是长势喜人的花草树木,若不是此刻没有心情,她定要驻足静心观赏的。
这儿怎么连个房子都没有,难道此处不是京城了?
她心中一沉,抑制不住地悲凉。
别想了!能逃出来已经是谢天谢地,再往前走些,说不定就能碰到人户了。
害怕那些匪徒追上来,她继续往前跑去。
往日走不了几步就喘气的身子,今日却跑了这般久都不觉得累,看来今日真是天菩萨保佑,让她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潜能。
越走溪水越宽,水底也越来越深。
幽幽鸟鸣传来,地上杂草从石缝中钻出,月关也被杂乱的树枝遮了大半。
荒无人烟,便觉着可怕。
生怕一晃眼便从草中看到哪个新老祖宗的土房子。
崔玉璎一边碎碎念自我安慰,一边将匕首挡在面前。
忽然视线里出现一道飘忽的身影。
她登时浑身僵硬,连尖叫都喊不出来,呼吸也停滞了。
那道身影静静地站在水边,穿着及地的白衣,披头散发,一动不动。
鬼...鬼...鬼有鬼...逃...快逃......
崔玉璎往后退了一步。
啪——
脚下踩到了木枝,她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水边的影子动了动,头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
远远地对视上,崔玉璎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那只“鬼”忽然爆发出尖锐鸣叫,崔玉璎一颤,也被吓得尖叫出声。
“鬼”提起裙子就要冲过来,崔玉璎大嚎一声,狗爬般往后逃。
噗通——
哗啦——哗啦——
“救命啊!救命!!!”
身后传来求救声,崔玉璎吓得冷汗直冒,转头就见“鬼”在水里扑腾。
鬼骗人!准是要把她骗过去再杀了!
她又往前跑了几步,身后的叫声越来越弱,她放慢了脚步。
可万一呢?若那真是个人呢?若她本就能救,却没有去救......
“救——咕噜咕噜”
哗啦————
崔玉璎气喘吁吁地站在水中,她手中提着“鬼”的手臂,此时怕得浑身都在发抖,低头一看水刚没过膝盖。
恍然中想起娘亲曾经告诉过她,浅水最容易淹死人。
手中的肌肤触感冰凉,她控制不住地想将人丢掉,可残余的一丝理智反而让她将人抓得更紧了。
她将手中的“鬼”丢到岸边,“鬼”趴在地上不停咳嗽,她才确认这个人真的不是鬼。
但那女子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她时,她还是被对方那张苍白的脸吓了一跳。
银白月光将她的脸照得像是发白光的灯笼,两个眼睛则是漆黑的窟窿,她看着只觉得瘆得慌。
那女子声音细若蚊蚋,似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表表表...哥?”
她表情害怕,看起来楚楚可怜。
哈?她说啥?
崔玉璎仍然站在水中,表情古怪扭曲。
这小娘子是个傻的吗?
想到这里,她神情变得怜悯。
在这渺无人烟的荒路,一名脑子痴傻的小娘子不慎落水,若不是她,怕是要香消玉损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尽量轻柔道:“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
小娘子表情愈发惊恐,她忽然哭了出来,啜泣道:“我我不该四处乱跑!求表哥别生棠儿的气!”
棠儿?她叫这个名字吗?
崔玉璎见她吓得不清,便不再多言,沉默不语地走上岸边。
棠儿两个大眼睛死死瞪着她,浑身抖如糠筛,崔玉璎都怀疑她要将骨头抖散了。
她刚刚落了水,应该很冷吧?崔玉璎搓了搓手臂,她也冷。
于是她坐在了棠儿身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啊!!!”
啪————!
崔玉璎惊愕地捂住脸,被打的地方又刺又疼。
“对...对不起!我...我...”
豆大的眼泪似断弦的珍珠从棠儿清瘦的脸庞落下,她双手抱肩缩在一边,看崔玉璎的眼神就像遇到了流氓。
崔玉璎茫然地眨了眨眼,声音中压制不住诧异和生气:“你打我做甚?我...我只是看你太冷,我...你...”
两个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最终棠儿心灰意冷道:“我心中有人!虽与他生死相隔,但我此生绝不负他,更不会委身他人!表哥若要这般对我,还不如由着我死了算了!”
崔玉璎瞪眼半晌,见她说着就要往水里爬,她连忙抓住棠儿的脚踝,怒吼道:“我怎么你了!你有心上人管我何事?”
棠儿没力气蹬开脚踝上的手,又听表哥这么说,顷刻间泪如雨下,失声痛哭。
崔玉璎被吓坏了!
她连忙缩回了手,不知所措的样子像是犯了错却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
算了算了,别管了!再管下去,她就要疯了!
她爬起身,避鬼一般就往外跑。
跑远了,回过头一看,见那小娘子将头埋在水里一动不动。
她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啊!!!!!!!!
怎么真去了!!!!!
哗啦————
崔玉璎将人拽到路边松开手。
好在棠儿这下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半死不活地任由崔玉璎将她拖开。
“我给你说!”崔玉璎凶神恶煞道:“你要死别现在死,你等我走远了,不,你等明日再死!”
她不救了!!!
棠儿勾唇凄惨一笑,闭目不再说话。
浑身湿透的模样,像是折断了翅膀后落入湖底的白鸟。
崔玉璎力竭了,索性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本来身子就不舒服,被这么一折腾,她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见阎王了。
额头突突直跳,整个脑袋都在抽痛。
正当她感到自己快扛不住晕厥过去时,低低的啜泣声被风吹了过来。
......有完没完了。
她慢慢转身,背对棠儿。
“闰郎,是我对不住你,当日我就该与你一同去了,何必留我苦活?”
“我流落街头被你救去,两人相依为命三年,好不容易盼着能过上好日子了,你怎就这么没了?那些该死的贼寇,将你折磨至此,我恨呐!”
崔玉璎被吵得头痛欲裂,她忍不住不耐道:“别说了!我才要死了!你恨你就去报仇啊!干什么折磨我?”
“......”
身后的人不吵了,但崔玉璎突然生出了不好的感觉。
她缓缓转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瞳静悄悄地凝着她,顿时她浑身毛骨悚然!
棠儿盯着她,突然一字一句道:“你说得对,我该为他报仇。”
???
报仇就报仇,盯着她做什么?
棠儿缓缓撑起身子,她左右看了看,捡起一块边缘尖锐的石头,一步一个湿脚印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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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什么?!”崔玉璎惊恐地往后挪了挪。
“闰郎因你而死,我自然是杀了你给闰郎报仇,待大仇得报,我便自戕谢罪!”
崔玉璎立马爬起身子,一边后退一边叫道:“你脑有大疾!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而且我救了你两次!两次!”
“你自以为是的救,便是救了?”棠儿苦笑道:“你害死了我的闰郎,又将我认作表妹?可笑至极!”
崔玉璎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棠儿表情顿时变得龇牙咧嘴,似鬼魅般靠近。
“啊!”
啪——
崔玉璎大叫着挥出巴掌,只听一声脆响,棠儿的身子似断弦的风筝般飘落。
她挂在矮树枝上,两条腿抽了抽,最终落下。
死了?
她就扇了个巴掌,人就死了?
崔玉璎抖着手去试探对方鼻息。
还活着还活着,真是吓死她了!
不过...她的力气这么大?居然可以把人扇飞??
崔玉璎震惊地看向自己的手掌。
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她面前,掌面附着着一层茧。
这谁的手?
她无意识地抓握了两下,那只手跟着一起抓握。
嗯?
再转了一下,那只手又跟着一起转。
崔玉璎猛地回过头,身后空无一人。
她试着抬起手,那只手跟着一起抬起来了,而后她给自己扇了一个巴掌。
啪!
好痛!
崔玉璎捂住右半边脸,大叫一声,用左手将右手抓住扯远。
“啊!!!!!手手!我的手!不!”
她迟疑地低下头,突然发现她与地面距离变得特别远,顿时有些头晕。
而后,她看见了一具很高的、平坦的,不属于她的身体。
这谁?
谁在她身上了?
不对不对,她在哪里?
不对不对,这是她?
她的手在身上四处乱摸,从上到下,肌肤触感不对,比她滑滑的皮肤粗糙了许多,肚子也是硬邦邦的。
迟疑片刻,她走到湖边试探着低头去看,结果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讨厌的脸。
“啊!!!!!!!!!!!!!”
*
次日晨。
崔府,玉轩阁。
珍珠两眼通红得盯着自家小姐。
方才小姐醒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浑身散发着冷冰冰的气场,她看着就有些莫名害怕。
坐在铜镜前的人用力扯了扯脸颊,而后紧皱眉头,突然笑出了声,笑声中充斥着不可思议与荒唐。
蒋昭满眼疑惑地转头四处看,最后视线落在了泪眼汪汪的丫鬟身上。
他记得她叫珍珠,对吧?
“珍珠。”
“奴婢在!”珍珠哇得一声大哭,手一挥扑倒在了蒋昭膝上。
蒋昭吓得跳起身,连连后退数步。
珍珠扑了个空,慢慢爬起身子,悄悄打探蒋昭的表情。
小姐怎么了?
蒋昭僵硬道:“我...我身子不适,你别靠我太近。”
“哦。”
珍珠还没擦干的眼泪又开始流不停,看得他头痛不已。
他让珍珠去熬药,自己又坐回了铜镜前。
看着铜镜里那清丽的脸,因为落水而带着病弱苍白,他蹙眉里面的人就跟着蹙眉,他转头里面的人就跟着转头。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变成崔玉璎了?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那她呢?死了吗?他呢?他在哪儿?
活了二十载,他从未遇见过这般奇怪的事,而且......
他实在是无法接受这种事!!!
9. 第 9 章
珍珠端着熬好的药,见自家小姐脚步匆匆就往外赶,她连忙端着木托追了上去。
“小姐小姐!您要去哪儿啊?等等奴婢呀!”
蒋昭脚步不停,对珍珠道:“备马。”
“什么?”珍珠伸了伸脖子,一脸茫然。
“......”蒋昭转过头,又道:“我说现在去备马。”
备马?
珍珠眨了眨眼,而后笑道:“是马车吧!”
“......对。”
他忘记这茬了。
“小姐您忘啦,夫人昨儿回来了,我们出府得先去问问主母呀。”
蒋昭蹙眉:“问她做什么?”
珍珠愣住了,小姐一向都是如此,今日突然这么问,她倒是回答不上了。
“小姐您一向如此啊。”她忽然明白了:“小姐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呢?来,先把药喝了吧。”
蒋昭视线下移,木托上一碗乌黑的药汤还在泛着白烟,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蜜饯。
“奴婢知道小姐怕苦,昨夜特地去寻大少爷求来的蜜饯。”
珍珠还准备说点什么来哄一哄自家小姐,一只玉葱般的手伸来直径将药碗端走。
见自家小姐竟然直接仰头将药喝了下去,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惊讶地张大了嘴,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空碗就搁回了木托上。
“小姐您......”她表情古怪片刻后变得欣慰,勾唇点了点头。
小姐长大了。
蒋昭向珍珠投去个莫名的视线,这丫鬟怎么和崔玉璎傻得如出一辙,主仆两个人都不太聪明。
“走吧,带路。”
蒋昭将双手背在背后,仰首看向前方。
“嗯?”珍珠又伸出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要去哪儿?
这蠢笨的表情看着就让他心中窝火,他忍了忍,咬牙道:“......去寻主母。”
珍珠连忙点头,将托盘放回屋中后,见身后没有人跟上来,她出门疑惑道:“小姐,您不换身衣裳吗?”
什么?换衣裳?!
蒋昭僵住了,他微微垂头看向自己的穿着,登时额角狂跳。
单薄亵衣包裹着纤细身段,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瓷般的肌肤。
他立马仰起头,僵硬地转身向屋中走。
珍珠正要服侍他换衣裳,手还没有触上他的亵衣,他攥住了珍珠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小姐?”珍珠被吓了一跳,无辜又委屈地看着自家小姐。
蒋昭不喜欢与旁人接触,故而在家中也没有人服侍他更衣,他松开珍珠的手腕,闭目忍耐道:“罢了,我要歇息,今日不见客,你也退下。”
怎么又突然不去了?而且小姐今日对她好冷淡哦,她不习惯...
珍珠捂住手腕,委屈又疑惑地“哦”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颇有在发小脾气的模样。
这丫鬟怎么回事?
蒋昭触及那幽怨的小眼神,突然回忆到之前主仆二人遇到流寇时,崔玉璎就算逃命也要将这丫鬟一齐背走的画面。
看来崔玉璎很喜爱这个丫鬟。
他站在屋中,入目全是女子闺房的小玩意儿,鼻中幽香不断,吸气也不是,不吸气又会死。
坐床上是不可能的,他无奈地四处看了看,发现崔玉璎的屋子竟然小到入眼就能看光,别无它法,只能坐在桌案后的凳子上。
他后靠身体,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些古怪事堆起来弄得他的脑袋里敲鼓般疼。
揉了揉眉心,最终所有的恼怒化为彻底没招了的嗤笑。
到底是为何会变成这样?他必须赶快想办法恢复正常才行。
首先他需要回府上去看看,可要出去就得换衣裳,但这具身体又......
最终他啧了一声。
崔玉璎,你怎么是个女子啊?
他看了眼珍珠方才备好的衣裳,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蒋昭站起身,研究起女子的衣裳要怎么穿。
最终,他将衣裳直接套在了亵衣外头,头发也用一只簪子随意挽起。
他难得仔细端详起铜镜中的人脸,眼中划过一丝惊艳,不由得轻轻挑眉。
回京这段时日没有细看,如今一看他发现崔玉璎长得与小时候不一样了。
小时候的她,又黑又瘦,上蹿下跳的活脱脱像个穿花衣的猴子。
而铜镜里的那个女子,颈边青丝如瀑,不点淡妆的温婉眉眼变得有些凌厉,清清瘦瘦的又染了病气,竟有种娇怜美人的楚楚动人之色。
怪不得那些人传言她是京中五美之一,又以温良贤淑出名,那些人还叫她什么...莲花仙。
顶着这样的名号,却在背地说那些话,看来那些人真是个眼瞎脑傻之辈。
他勾唇讽笑,将墨发往身后一甩,抬头挺胸、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唤来珍珠,他扬了扬下巴,冷声道:“带我去见主...母亲。”
许久不唤这两个字,说出来还有点卡嘴,心中涌出一种又陌生又排斥的错愕。
珍珠将手中的瓜子揣进荷包,看了眼崔玉璎的头发,还没开口就收到了对方冷漠的视线,她动了动嘴,低头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崔昌盛虽然只是个吏部侍郎,但他的正妻乃柳州首富之女,十里嫁妆抬进府中,柳州产业有一半都继承给了江叶茹,也就是崔家的主母崔氏。
有了崔氏的家底,一家人所居住的府邸自然不会太差,但终究比不过,也不能比过侯府。
走着走着,蒋昭发现崔玉璎所居住的庭院极其偏远,虽然与别的姊妹一同住在东苑,可她的那间院子又是东苑最边缘的。
若是按照侯府的布局来看,与下人所居住的后院挨得极近了。
他心中渐渐有了些想法,本来还只是猜测,直到看见正前方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两名贴身丫鬟的富丽女子。
“哟,这是谁啊?”
崔玉谣妆容精致,发髻间的翠珠叮叮当当地响。
她嫌弃地上下扫了眼崔玉璎的打扮,讽刺道:“一副穷酸可怜样是准备装给谁看呢?”
没招惹自动找上来挑事,一看就与崔玉璎关系极差,蒋昭斜着瞥了她一眼,蹙眉冷声道:“你有何事?”
崔玉谣见他这个态度,登时火冒三丈,想到崔玉璎威胁自己后跑去见沈蕴,她尖着嗓子道:“何事?我看着你就烦,真是蠢人有蠢福,昨日怎么没淹死你啊?”
“三小姐这么说就太过分了!”珍珠气得满脸通红:“我家小姐从未对您做过什么!您为何要这般咒她!”
小小贱婢都敢对她大呼小叫的?崔玉谣脸一僵,怒呵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我这般大不敬!长碧长红,给我掌嘴!”
“是。”
“是!”
长红迫不及待跨步上前,人还没到手就在半空准备好了。
崔玉谣高傲昂起头,看着崔玉璎眼中藐视。
她虽然与崔玉璎都是庶女出身,但母亲厌恶崔玉璎,又宠爱她,两人的身份自然是不一样的,故而她就算惩罚了崔玉璎的丫鬟,母亲也不会说她什么的。
在她沾沾自喜时,蒋昭以雷迅般的速度攥住了长红的手腕,本要轻轻一推结果推不动,他不由得愣了一瞬。
在与长红大眼瞪小眼时,他再次加大力道往前用力推,长红被推得连连后退数步。
“啊!”
崔玉谣被长红撞倒在地,背脊搁在石子上,痛得她哎哟大叫。
长碧惊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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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后连忙回身去扶。
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
待崔玉谣哭着起身时,路上就只留下崔玉璎潇洒离去的背影以及不断回头挑衅的珍珠。
“崔玉璎!”她气得跺脚,“你给我等着!”
长红跪于地上,惊恐又委屈道:“小姐,是二小姐推了奴婢!”
“蠢东西!”
崔玉谣见她这幅模样更恼怒了,一脚将她踢开,气急败坏道:“我要去找母亲评理!”
*
崔玉璎缓缓睁眼,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白墙。
她昨夜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被人绑架后逃跑到荒无人迹的溪边,险些被一个疯女人杀死,然后她变成了男人的梦,最莫名其妙的地方是,那个男人居然是蒋昭。
这噩梦可真是歹毒。
恍惚中她听到了屋外有人在对话。
“华太医,昭儿这般到底是怎么回事?”
“夫人放心,许是世子这段时日操劳过多,梦游了。”
崔玉璎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那些眼熟的毫无有人生活过感的家具上时,她倒吸一口凉气,用力闭上了眼。
梦还没醒呢!哈哈哈哈!
听见外面的人走进来了,她赶忙闭上眼佯装未醒。
“哎...”女人的声音轻轻响起:“都怪我没有照顾到昭儿,明明是随着我们一同回京养伤,结果这段时日昭儿不仅要操心安儿的事,还要为军饷补给奔波,是个人都会受不住的。这么累了,我却还逼着他去见那些小姐,都是我没做好。”
“您别这么说,世子的婚事本就是将军心中首要大事,而且有个妻子在世子身旁,对世子也是极好的,您这么做也是为了世子与将军着想。”
“平嬷嬷不要再安慰我了,如今昭儿病倒了我才知道最重要之事不过是他的身体,安儿身子不好,我不愿他又出事。”
“宛夫人......”
“不说这些了,你寻人去将这药方子上的药抓来,晚些我将药给昭儿熬了。”
两人说着说着便走了出去,声音越来越远。
“那些下人没怎么干过,定不会有我仔细...”
直至声音完全消失,崔玉璎才睁开眼。
她躺了会儿坐起身,在屋中环顾一周才发现放在角落的铜镜。
她赶忙下床走了过去,低头一看,讨人厌的大脸出现在铜镜中。
“哎!”她用力叹出一口气,后退坐在凳子上痛苦地捶胸跺足,“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她在一只手捂住心口,在桌子上埋首一趴,肩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苍天啊!你要捉弄我何必用这种手段?何不直接让我没了呢?
你为何要让我变成男子啊!我不要做男子啊!
“世子!”
得到消息的寒川匆匆赶来,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出呜呜的哭声,他敲门的手猛地顿住,惊恐地抬起头。
世子哭了?!世子居然哭了!!
他要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寒川收回手,在走廊上来回徘徊。
世子是男子,若是哭泣定不会让旁人知道,若他贸然闯入,世子定会觉得丢脸。
作为世子最得意的下属,他定要守护好世子的颜面!
主意敲定,他立刻跨步去了院门口,身一挺眼一聚,站如松。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大,远处巡逻的侍卫拐着弯路过,寒川一咬牙嗷嗷地唱起了歌。
人很自信,声很嘹亮,也很难听,鬼哭狼嚎的歌喉以排山压倒之势盖过了院中的哭声。
崔玉璎被突如其来的高音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
但因为这歌唱的就像是鸣丧,她捂住耳朵哭得更厉害了。
10. 第 10 章
崔玉璎坐在铜镜前盯着自己哭肿的眼睛,寒川局促地站在她身后,身后的门板在风中摇摇欲坠。
方才他唱得正来了情绪,世子突然推门冲出来,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歌声,转头就见世子抽出了长枪,气势汹汹朝他走了过来。
登时他如临大敌!
长枪似剑一样朝他刺过去,枪头瞬间没入石墙,好在世子有心放水,不然今日他就要命丧于此了。
此时他站在世子身后,抬头就看见世子那双幽怨的眼睛,他憨厚的脸上挂着笑。
“世子您是想念西北了吧?”
哎,毕竟世子十年未离开西北,这不丢人!
崔玉璎看着他的脸发愣,世上怎么会人的脸如此之方,她的七巧板丢了一块方木头,这四平八稳的脸若放在上面,一定严丝合缝。
寒川看着世子动容的眼神,表示理解地笑道:“世子,其实属下夜里也会偷偷抹泪呢!”
西北的风,西北的馕,西北的马儿与牛羊......哎,越想越悲伤,又想哭了。
崔玉璎回过神,疑惑道:“你唱歌是与那边的人学来的?”
寒川愣了愣,茫然摇头。
这曲子是在望湖楼听到的,因为觉着好听便学着唱了唱。
“不是?呜呜啊啊的,还以为你是跟西北的狼学来的,以后别唱了,听了都得短命,跟催魂似的。”
崔玉璎蹙眉,想到这是蒋昭的手下,心中更是窝火。
呃......好歹毒的话!
寒川受不住后退两步,又不敢表现出自己的委屈,他低下头:“属下唱了这般多次,世子您之前都没说过难听...”
蒋昭什么品味?崔玉璎嫌弃地瞥了眼镜子,更烦了。
好在寒川再也不说话了,就是低头站在一旁,她左看右看镜子里的脸。
还是无法相信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是比较特殊的梦呢?这么想了后她忽然觉得之前扇自己那一巴掌也没有多疼,看来还是要掐肉试一试,可她舍不得掐自己,若真的掐疼了怎么办?
最终她的视线停在了寒川身上。
他叫什么来着?
“你过来。”
寒川立马上前。
崔玉璎细细打量他,手伸出去的一瞬间寒川立马后退躲闪。
“世子?”他双手抵在身前做防御状,见世子眼中闪过凶光,他立马道:“此处不宜打斗,要不去院子里吧。”
谁要和他打架了?崔玉璎无语地招了招手:“你过来让我掐一下。”
掐他?为什么?就因为他唱歌不好听吗?
世子这么讨厌他唱歌?
好难受。
“世子,请别掐脸。”他心中转过千万思绪,面色却仍旧严肃冷漠。
若让那些人知道了这件事,定会笑话死他,往后一年的饭后闲谈都是他当主角了。
崔玉璎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下人还挺在乎自己长相的,她大手一挥干脆道:“行,你选一个地方吧。”
寒川纠结一瞬,上前站在崔玉璎身旁,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道:“世子掐属下的腿吧。”
他话音刚落,大腿上猛地传来钻心疼痛,那块肉就像是被铁钳子夹住了般。
“呃...”不行!不能叫!
他瞪着眼,双手握拳,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崔玉璎见他不说话,关心道:“疼吗?”
“属下不疼!”
崔玉璎加大力道。
“现在呢?”
“一、点、也、不、疼!”
崔玉璎咦了一声,收回了手,没看见寒川苍白的脸和发抖的腿。
寒川走时也看不出有什么,直到出了屋子,他立马龇牙咧嘴得捂着大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泪水再也控制不住。
走后没多久,屋中传来一声惨叫。
崔玉璎捂着掐痛的半边脸,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真的变成了蒋昭,那她呢?她的身体又是谁?她为什么会变成蒋昭?蒋昭又去哪儿了?
疑问太多太多,她决定去崔府中看一看。
起身随意翻了件外衣穿上,腿一蹬套上鞋子,正准备出府,院门就被敲响了。
“大哥!”
稚嫩童嗓随着敲门声响起,崔玉璎疑惑地从坏掉的门里往外看。
院门自己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小脑袋瓜上的两个葡萄般的眼睛正巧与她对视。
槐树葱茏,翠影斑驳,蒋朝安看着自家大哥两眼汪汪,嬉笑着露出洁白小齿。
他不等自家大哥说话,挤进门缝里转身掩上门,乖乖巧巧地小跑进了屋子。
“大哥,你好些了吗?”他规矩地站在离自家大哥不远不近的地方,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见大哥半边脸高高肿起,他担忧地眼巴巴望着。
昨夜大哥在后院的花园睡了一夜,必定是被蜜蜂蛰了!呜呜呜......
崔玉璎怔怔地看着他,蒋昭有个弟弟?怎么回京一月都没听说过。
因为自家大哥长了一张冷脸,平日在他心中有极为威严,故而就算是肿着半边脸看着他,蒋朝安也怕得很。
他不经过允许跑进来,让大哥不高兴了?
两只小手局促地搅起,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家大哥,表情不安。
“大哥对不起,朝安不应该不听你话就跑进来。”
朝安?是叫蒋朝安?
可怜模样落在崔玉璎眼中,让她控制不住地软了嗓:“我无事。”
既然是这么小的弟弟,而且还来探病,那么两个人关系应该不错吧?家中最小的崔玉谣也就比她小两岁,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和小孩子相处,故而显得很是冷漠。
这冷漠落在蒋朝安眼中倒成了正常,他立马笑道:“我就说大哥这么强壮厉害,怎么可能被小小的病魔扳倒!”
他说着便悄悄挪步靠近,崔玉璎浑身僵硬一瞬后立马放松。
“大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为了朝安太过操劳。”
这话说得奇怪。
崔玉璎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在小孩走到身边时,她忽然闻到了一股清淡的气味。
这气味似乎是附着在这小孩衣裳上面的,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蒋朝安有些泛紫的嘴唇上,这下更加确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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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猜测。她本以为他是长得白,没想到是生病了。
所以他方才说的,蒋昭为了他而操劳,就是为此?
蒋朝安很喜欢亲近自己的哥哥,但是又害怕让哥哥不高兴,故而只是站在自家哥哥身边乖巧地仰望他。
崔玉璎忽然觉着有些难受,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不是蒋昭,也不是他的哥哥,但这小孩不知道,而且从未有人这般看过她,她想寻个缘由将他打发走,可被这样小动物般的眼睛盯着,有些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大哥是因为娶不到媳妇,所以急病了吗?”
“什么?”崔玉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听他重复了一遍。
“大哥是因为找不到媳妇,所以才会生病吗?”
这两者之间有何关系啊?崔玉璎惊愕地看着他,小小孩童脑子里怎么装的都是这些?罢了罢了,孩子嘛,童言无忌。
不过......蒋昭急着成婚?看不出来啊!
就他?谁吃饱了撑的,脑子进水了才会愿意嫁吧...
不对,他可是定国侯府的世子,如今身份高贵未来还会继承爵位,就算德行有失,想嫁进来的人应当也不少。
那些小娘子前仆后继只会是他挑选旁人,但凡他想要又怎么会找不到呢?不像她,要为了一门好婚事绞尽脑汁,还要与旁人争来抢去。
不过一息,崔玉璎脑子里划过无数念头,最后成了叹息。
就是为了救沈探花,她才会落到这个下场,因此她闷闷道:“算是吧。”
蒋朝安顿时面色严肃,一副小大人模样:“大哥怎可为了这点小事就唉声叹气!”
唷,学蒋昭学得还挺像的。
崔玉璎哼哼地笑了笑,忍不住伸手去掐住了蒋朝安的脸蛋。
“啊!”
一声惨叫,崔玉璎连忙收回手。
蒋朝安两只手捂住脸颊后退几步,眼泪汪汪又绷着不让它们落下来。
她没使多大力啊!崔玉璎有愧疚又疑惑,毕竟这是蒋昭的弟弟,她还是要道歉的,遂连忙道:“对不住啊,我没注意......”
“啊!!!”
忽然蒋朝安叫了一声,吓得崔玉璎打了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惊恐地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
“娘!!!大哥中邪了!!!”
“大哥娶不到媳妇!被鬼附身了!!!”
诶!胡说什么呢?谁是鬼啊!
崔玉璎忙起身追了出去,刚踏出屋门就看见蒋朝安扑进了一名女子怀中。
她连忙顿住,那女子正低头斥责蒋朝安,声音又温柔又细腻,与方才在屋中的声音一样。
当女子抬起头时,那静水流深的气质让崔玉璎不由得看呆了。
宛夫人牵着蒋朝安,面带歉意地行了过来,她停在距离崔玉璎不远不近的距离,手抚在蒋朝安的后脑勺上。
“给你大哥道歉。”
蒋朝安低着头规规矩矩地道了个歉,完全没了方才调皮模样。
但,他还是悄悄抬眼瞅着自家大哥,毕竟,他大哥方才居然对他说对不住!这简直太可怕了!大哥一定出问题了!
11. 第 11 章
看来这就是蒋朝安的母亲了。
崔玉璎对着宛夫人微微一笑,虽然克制住自己行女子礼,但一举一动间仍旧端方得体、温雅贤淑。
宛夫人怔怔地看着蒋世子脸上端庄笑容,她居然莫名从蒋昭身上感觉到了温柔,她的表情微变又立马眨眼恢复,让人看不出错处。
看来她还是太累了。
几人进屋后,平嬷嬷将药放在了桌上,笑着道:“世子,这是夫人亲手熬制的药,您快喝了吧。”
崔玉璎盯着那乌漆嘛黑的药愣了半晌,迟迟不伸手去端。
气氛有些尴尬,平嬷嬷笑着准备解围。
“大哥是怕苦吗?”蒋朝阳用手捏住鼻子,眼睛亮晶晶,声音嗡嗡的:“我来教你,捏着鼻子一口就能喝下去了!我以前就是这样的!”
崔玉璎嘴角颤了颤,并没有反驳蒋朝安的话。
她端起碗刚凑到嘴边,苦涩的药汁味混合着辛辣味冲入鼻腔,难闻到让她恨不得当场晕厥,顺便不慎将碗打碎。
主意不错,她悄悄抬眼,被三双直勾勾的眼睛吓了一跳。
不就喝个药吗?至于这么期待吗?
...没下毒吧?蒋昭和家人的关系应该没有到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吧?
她又看向蒋朝安那双干净透亮的葡萄眼,垂下了眼皮。
应该不是...
罢了,喝口药又不会怎么样。
这么想着,她闭上呼吸,紧闭双眼,闷头将药一股脑灌了进去。
“哇!”
蒋朝安崇拜地看着自家大哥的下巴,刀刻般锐利的下颌一上一下,那些药汁全部被吞吃入腹,干脆又利落。
乓!
崔玉璎将碗往桌上一搁,面如土色却要佯装镇静,脸皮控制不住地逐渐扭曲抽动。
呕——这是她喝过最难喝的药了!又浓又稠又苦又辣,而且还带点酸!呕————
“如何?是不是苦了些?”宛夫人攥紧了手绢,清秀的眉头微微蹙着。
何止一些?这简直就是勾了芡的苦辣酸汁!
崔玉璎挥手不说话,梗着嗓子将反胃出来的药汁咽了进去,表情看起来又冷又硬。
宛夫人面色黯淡了下去,崔玉璎立马便看出了她的心情,于是连忙道:“不苦,多谢母亲。”
母亲...
母亲?
母亲!!
屋中三人表情皆是一愣,连蒋朝安都张大了嘴,不说话了。
平嬷嬷惊讶地看向宛夫人,宛夫人双眼开始泛红,她也忍不住颤了颤嘴,伸出手帕沾了沾眼角泪花。
世子终于认可夫人了!世子竟然唤宛夫人母亲!天可怜见,这一家子终于不再像外人一样相处了!她一定要将这好消息告诉将军!
“好,好,不苦便好。”宛夫人声音有些颤抖,她神情怔然似乎思绪飘走了,撑着桌子站起身时险些摔倒。
最终她牵着蒋朝安,整个人浑浑噩噩地被平嬷嬷扶着走出屋子,嘴里还在嘟囔着:“......不苦便好,不苦便好...”
她怎么了?
崔玉璎刚灌完一壶茶水,就见她摇摇晃晃地越走越远,头上的鸟雀朱钗上上下下地跳跃着,被阳光照得金灿,而她身旁的蒋朝安频频回头,用一种莫名赤忱的眼神看着她。
他又怎么了?
午时。
暖阳高照,春和日立,鸟语花香。
崔玉璎看着面前的吃食迟迟不动筷子,特地来寻他一同用饭的蒋朝安从碗里抬起小脸。
“大哥吃啊!”随着说话,脸颊上的饭粒子上下晃动。
崔玉璎冷着脸,慢悠悠地夹起一块小拇指大的芝麻碎饼,送入嘴中的动作僵滞如木偶,看起来极其不情愿吃这一顿饭。
见状,蒋朝安默默放下了筷子。
“大哥我吃好了。”
他不等自家大哥说话,从凳子上往下一梭,低着头跑走了。
寒川正往里走,还没来得及给蒋朝安请安,就见他脸上挂着两行泪一溜烟跑没影。
“世子,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崔玉璎两眼无神仿若神游,轻轻摇了摇头不说话。
寒川是个对自己主子非常细心的下属,一眼便看出了世子的不对劲。
世子此刻面色黑沉,下颌紧绷,双目淬冰,双手紧握,弯腰驼背中颇有猛虎气势。
难道是...暗中调查的事出了问题!
他立马严肃道:“世子,出什么事了?有何吩咐!”
崔玉璎慢悠悠看了他一眼,垂眸看向自己的碗。
碗里盛着满当当的青叶粥,还有方才落下的几粒芝麻。
寒川是个慧眼如炬、思维敏捷的下属,一眼便看出了世子的嘱咐。
“您是说走水路?可他们那边有人在漕司...”
崔玉璎疑惑抬眸。
“哦!属下明白了!”寒川立马道:“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眼皮子底下!世子您太聪慧了!”
寒川是一个大愚若智,非常可靠的下属。
待寒川走后,崔玉璎仍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茬又一茬,方才喝过的一整壶茶水和药汁涌向了不可名状之处。
她慢慢攥紧了桌布,眼中汇聚着坚毅果敢的光。
*
崔府。
崔氏正边品茶边看嬷嬷清点从柳州带来的东西。
下人来禀道:“主母,二小姐来了。”
崔氏未语,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捻着杯盖在沿口慢悠悠地转了几圈,又轻轻地吹气,吹了半晌才轻轻抿了一口。
“母亲,这是昨儿定国侯府送来的,您看...”
崔玉姝捧书执笔,身旁的大木箱上放了个小匣子,里面累满了银两。
崔氏抬眼看向那小匣子,神情泰然自若地道:“一齐记着吧。”
“诶。”
崔玉姝点了点头,提笔将那匣子银两记在了账上,来处写在了柳州那一列里头。
又清点了会儿,崔氏才想起院子外头还有人,连忙让人将崔二小姐带进来。
“二小姐,请。”
下人也不解释什么,冷冰冰地对崔二小姐说话。
蒋昭早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珍珠拦着,他早就走了,此时见下人这样的态度,他看了眼习以为常的珍珠,进院子时若有所思地打量起这里的人。
院中放了好几口大箱子,那些下人都干着活,没有一个人抬头向他问好,甚至有人挡着道了也不让。
蒋昭自然也不会让,最后还是珍珠拉着他绕了过去,而那挡道的下人虽垂着脑袋,但蒋昭一眼就看见了他嘴角的笑。
他轻佻眉,收回了视线。
有趣。
燕国当今皇后出身是庶女,故而京中不少当官的为了巴结讨好,便总爱宣扬自己对庶女如对嫡女一般,而崔氏则是京中最出名头的,说是对崔家子女做到了真正的不分嫡庶,还说她将崔玉璎教养得极好,甚至比崔玉姝还知书达理。
但今日观来,似乎不完全是传言中的那般。
进了屋子,里面还放着两个打开的大箱子,首饰珠钗绣锦画瓷,琳琅满目的物件如搬家似的累了一箱又一箱。
蒋昭的视线停留在那属于蒋府的箱子之上,蒋府徽记大咧咧地被露在外头。
“来了。”
随着声音望去,一名贵妇人坐在首上,另外一名面貌清秀的女子正手中笔与本交由给嬷嬷,转头看着她温和地笑着,两人长得八分相似。
蒋昭收回视线,回忆着京中女子的动作,僵硬地行了个礼。
这礼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是不雅观,崔氏看得眉头紧皱。
“二妹,身子如何了?快让我看看。”崔玉姝说着上前,正想牵起二妹妹的手,还没抓到就被避开了。
她表情错愕一瞬又立马恢复平静,开始暗暗打量起自己的二妹。
蒋昭淡淡地回了个笑容,侧身略微避开她,直视首上的崔府主母。
“母亲,我与好友有约,要出府一趟。”
他自诩这这番话并无错处,触及到崔氏不满的眼神时,他反复思索了一下有何不对。
难道崔玉璎平日不是这样说的?
“我之前怎么与你说的,你现在怎么这般不听话?”瓷托在桌上磕出清响,崔氏不耐地叹了口气。
“我费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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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给你相看人家,就希望你嫁个好的,结果呢?昨日不禀报出府乱跑,还惹了风雨在身上,你知道昨日落水之事被旁人听到了要说什么吗?”
蒋昭不语,落水之事他已经处理干净,外头断不会传出什么言语,就算传出来也是俞家娘子救的崔玉璎,这件事在崔氏耳中亦是如此,她怎么会说这番话?
“这段时日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我与你父亲将你的婚事定下来。”
“不说旁的,待嫁娘子哪有四处抛头露面的,若这点规矩都不懂,我便寻人好好重头教你,免得嫁出去了旁人说崔家出了个不懂事的娘子。”
“母亲。”崔玉姝看了眼二妹的脸色,见二妹面色越发僵冷,连忙道:“二妹许是想去寻俞家娘子,给俞家娘子道谢呢。”
她强硬地拉起二妹的手,温柔抚摸手背。
“二妹别生气,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不若我去帮二妹登门道谢。”她面上带着姐姐对妹妹宽慰理解的笑,眼中却是高位者的傲慢,连说话都是命令般的施舍,好像拒绝了就是不知好歹。
崔玉姝与当朝大皇子成婚在即,宫中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大皇子又深得圣心,故而坊间和朝中有大皇子即将成为太子的传言,而她未来的身份自然不容小觑。
所以,她去俞家登门道谢,已是俞家极大的荣幸。
蒋昭背脊笔直,看着她眼神淡漠,丝毫没有以下视上的小心翼翼,更没有曾经的软弱可怜,崔玉姝见状蹙起眉头,莫名感觉到被冒犯。
“不必了。”蒋昭抽回手,冷声道:“我所知燕国没有明文规定女子婚嫁前不能出门,救命之事,我稍后自会登门道谢,就不劳你费心了。”
砰——
崔氏将桌子拍响,眉目一敛,厉声道:“如今你胆子大了!连我的话都不听?”
“二妹,你怎么回事?这是惯来的理,这几日你怎么处处与母亲作对?”崔玉姝表情疑惑,眼神示意二妹道歉,说出口的话更激得崔氏不满。
蒋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一唱一和之人,冷笑道:“惯来的理?谁立的理?我要出去谁能拦我不成?”
话音刚落,他不顾两人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出门时,正巧撞见匆匆赶来的崔玉谣,他昂首跨步直径与她擦肩而过,仿若没看见对方似得。
“你!”
崔玉谣见她这个态度,气急败坏地收回指出去的手,提着裙子冲进崔氏屋中告状。
另一边,珍珠之前一直在院子外头候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小跑跟在自家小姐身后,两人还没走出大门就被下人拦住了。
“呵。”蒋昭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能耐。”
顷刻间。
四名下人抓犯人似的将两人按住,又拎鸡仔似的丢入了祠堂。
转眼便是夜晚。
珍珠端着比脸还大的碗蹲在崔家祠堂门口,轻叹了声,低头将白粥吸得滋溜响,一副村口老人的模样。
她身后的祠堂大门敞开,里面跪着的人背脊笔直,灯影摇晃许久都不见她身形动过分毫。
“小姐,您今日是怎么了?呲溜——又是动手又是顶撞主母大人的。”珍珠咽下白粥,嘟囔道:“您一直教导奴婢,在这府中就算再如何被欺负都得隐忍,绝对不能被抓住把柄,呲溜————不然遭罪的只有我们。”
“哧溜——您看,这下好了!吃白粥都没咸菜配了!”
里面的人没有回她话,她转过头去看自家小姐,见小姐身边的白粥仍旧一动不动。
“小姐,您还是吃点吧,再怎么生气也不能用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呀。”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劝慰,但她明白自家小姐一旦犟起来谁都劝不住。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她端起托盘上的碗,拿着瓷勺搅了搅,见不烫了便舀了一勺递过去。
“累了吧,奴婢喂......小姐?”
珍珠看着那双紧闭的美眸,疑惑地放下瓷勺,伸手在自家小姐面前挥了挥。
“小姐?小姐?”
叫了几声都没答应,她心中猛沉,伸手抓在自家小姐肩上用力晃:“小姐!您怎么了!小姐醒醒!!”
12. 第 12 章
“啧。”眼未睁,声先醒:“别晃了。”
蒋昭蹙着眉,挥了挥手驱散珍珠的骚扰。
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弱了,虎落平阳被犬欺,若是他自己的身子,那四个下人只会被打得狗屁尿流,怎么可能这么屈辱得被提溜到这儿。
而且这身体吹点风就着凉,走两步就喘气,还总是困乏无力,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若用这样的身体去打仗,还没上战场就要被寒风刮没了。
“您没事就好。”珍珠松了口气。
她看了眼外边,守夜的下人已经偷懒跑了,此时这个时候也不会有旁人来检查。
她连忙将门关上,凑近悄悄道:“小姐快起来吧,奴婢替您跪会儿。”
蒋昭闻言睁开眼,转头轻轻挑眉。
看她这架势,似乎这主仆二人经常干这种事。
他笑了笑,理所当然站起身,忽然眼前一黑,他险些栽了下去。
“小姐快吃点东西吧。”珍珠习以为常,连忙道。
蒋昭缓了缓,沉默地端起那碗白粥往嘴里灌。
受不了,他必须想办法回去!
将碗搁在木托上时,他突然想到了今日看见的匣子。
“昨日蒋府的人可来过?”他语气平静,仿若只是闲谈时随口一谈。
珍珠不假思索,直接摇晃脑袋:“没有。”
“我未醒来这段时日,府中没有人来找过?”
珍珠道:“大人与大公子来过一次,大小姐也来过一次,而后便没有了。”
“有人提过什么吗?”他紧盯着珍珠,缓缓道:“比如说...什么匣子?”
“未曾,小姐怎么了?”
蒋昭垂下脑袋,拇指与食指夹着腿边的布料缓缓摩挲,漫不经心笑道:“我知道了。”
*
一整日未出门了,崔玉璎呆呆地坐在走廊上,她难过得食不下咽连水都喝不下,依靠在柱子边唉声叹气。
让寒川去打探崔府的消息,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不过眼下最恼人的不是迟迟不来的消息,而是......
她偏过头,看向窗里热气腾腾的澡盆,下人正往里添热水,一阵哗啦啦地响,她闭上眼转过头不敢面对。
倒水的下人端着盆走了出来:“世子,水放好了。”
“嗯。”她学着蒋昭的模样,平淡地点了点头。
两名下人老老实实站在了屋子门口,等候世子沐浴结束后进去将水倒掉。
看着他们的侧影,崔玉璎压力更大了。
她不知道做了什么,方才那蒋朝安莫名跑来说她变了,将她吓了一跳。
下人来问她是否要开始备水时,她拒绝后又见两名下人面色不对,立马就答应了。
如果说蒋昭与她一样每日都要沐浴,这没什么,但她不是蒋昭啊,她如果沐浴不就得......
磨蹭了片刻,那两名下人频频看来,实在是磨蹭不下去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屋子。
明亮的烛光照亮屏风后的景象,她磨磨蹭蹭趿拉过去,用手随意撩了些水花。
撩水时,她闻到身上隐隐传来的汗味,她略微嫌弃地别过头。
昨日与今日折腾了许久都没有沐浴,浑身汗湿了又干燥,其实她早就受不了了。
视线锁定架子上的汗巾,看起来挺长的...不如她就随意擦擦好了...只要不看不碰,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好主意,她默默点头。
伸出长臂抽下汗巾,她昂着脑袋,将汗巾穿过衣裳,双手各执汗巾的一头,锯木头一般快速拉磨。
寒川回府时,见世子背手站在院中一动不动,仰望着星云,神情莫名有些感伤。
“世子,您这是?”
崔玉璎缓缓看向他,平淡道:“事情查得如何了?”
寒川立马禀报:“崔家二娘子醒了。”
“醒了?”崔玉璎愣住了:“她...崔玉璎醒了?”
“是的。”
她吓得张大了嘴巴,蹙着眉头,两只眼睛溜溜得转来转去,满脸茫然和不可置信。
不是,她醒了,那我是谁?!
我才是崔玉璎啊!她是什么东西??
她醒了,我怎么办?
难道我以后就是蒋昭了?那蒋昭呢?
心里隐隐有个不好的想法,但是她死活不愿往那处想,死咬蒋昭一定是死了。
“不过...这段时日应该无法与崔二娘子见面,听她府中的人说,她冲撞崔府主母受罚了。”
“什么?!!冲撞谁了??”
崔玉璎转过身,一脸震惊地看着寒川,坏消息如鞭炮般接连不断炸响。
“崔府的主母,也就是崔娘子的母亲,而且崔二娘子还动手打了自己的妹妹,如今正在祠堂受罚,这段时日不能出府了。”寒川赞许道:“世子,那崔二娘子真是个人物,看着瘦瘦弱弱的,结果不仅在船上与杀手搏斗,在家中也这么厉害!”
崔玉璎声音颤抖道:“这么细的事,你怎么打听到的?”
寒川道:“那些下人四处说崔二娘子怎么将自己的妹妹打得青鼻子红脸,在后门站一会儿什么都知道了。”
啪嗒——
崔玉璎感觉自己的心都摔瘪了。
不管真相如何,不管是否这般严重,但崔玉谣不会放过任何诋毁她的机会,她勤勤恳恳营造了这么多年的形象,对那些人见招拆招,处处隐忍,如今全完了!!
她缓缓抬起头仰望苍穹,恨不得就此晕厥再也不醒。
那个假货在干什么??
她已经许多年没进过祠堂了!她到底干了什么!!
就没有人看出来那是个假的吗?
寒川还想说什么,看着突然开始左右走动的世子,脑袋也跟着左右转,话卡在嘴里半晌都没找到机会说出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上?
她要怎么回去?
“世子...”
曾经在话本上看过一个叫什么,夺舍?好像说的就是这种,所以是不是哪个孤魂野鬼乘她昏迷,把她的身体强占了?
该死!死了都不安生!
“那个世子...”
她是不是应该找个和尚或者道士?毕竟这情况太诡异,根本无法用常理来看待,老天哪根筋没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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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种事她根本无法向旁人说起,连寻人帮忙都不敢,若是旁人将她当妖怪抓了怎么办?
“沈公子约您明日相聚,您去吗?”
崔玉璎猛地刹腿,看着寒川慧眼如炬:“你说谁?再说一遍。”
“呃,沈公子约您明日...”
“去!怎么不去啊?”崔玉璎大手一挥打断寒川,她掐着兰花指慢慢捋了捋耳后湿发,笑颜如花道:“你给他说我一定到。”
“是。”寒川点头,正准备汇报地牢中的情况时,就见世子垫着脚尖翩翩然地转身,一溜烟飞回了屋中。
世子好像突然又高兴起来了。
崔玉璎反手合上门,背靠在门板上,两颊高高耸起,面色喜悦。
竟然将此事忘了。
蒋昭与沈探花是好友啊!她可以用蒋昭的身份帮助自己啊!
原来如此,所以这是百花娘娘在帮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啊好!甚好!
百花娘娘您简直神通广大!竟然为了给她和沈探花牵线,用了这种奇妙之术!用得好用得妙啊!
这简直就是给她开的一条通天大道!
短短一个念头的转变,崔玉璎脑中便想到了她的未来,夫妻之间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她与婆母情同母女、其乐融融。
“噗呲...真不错...呵呵呵.....”低沉如撞钟的笑声从屋中传出。
门外,寒川将屈指的手缓缓握成拳,又慢慢放在腿侧。
月光从房檐斜切而下将他隐入黑暗,只有面前透过门缝的微弱烛光在他方正的脸上留下一道金线,他垂着脑袋,高耸的眉骨打下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神色。
屋中男子的笑声轻轻柔柔又鬼鬼祟祟,人影还在门缝里飘来闪去。
他跟随世子三年,这三年里,他从未见过这几日的世子。
会哭会笑也会生气的世子,像个活人。
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世子永远肃杀凛然,面对心怀鬼胎的敌人,世子永远泰然自若,承蒙世子的知遇之恩以及后来的百般重用,他心中感恩却又觉得自己配不上。
世子对他,虽重用但向来冷淡,从不对他表露任何情绪只会公事公办。
这两日世子明知他在,却将自己的情绪直白表现。
原来世子不是石头身石头心,而是外硬内软之人,曾经只是世子不愿意在他面前表露。
寒川转身,身板笔直得走出阴影中,在月光下昂首挺胸,眼中聚泪。
世子对他放下防备了,他与世子的关系终于更近了一步!他一定会好好做事,报答世子的!
既然如此,今日地牢中没发生什么事,就不打扰世子了。
屋内,崔玉璎兴奋地翻箱倒柜,将蒋昭叠放整齐的衣物一件又一件拿了出来。
黑色,黑色,黑白色,黑红色...
衣裳堆在床上,整个屋子都暗了不少。
怎么全是黑色的?
和他正日的黑脸包公样倒是相配。
翻到最底层了,她终于看见了一件不一样的衣裳,敞开来看一看。
白衣如雪,公子如玉。
真不错...
13. 第 13 章
屏风后雾气氤氲,蒋昭放下汗巾,解开眼上的布条,随面色冷淡但双颊通红,连着双耳都泛着粉。
珍珠进门时,他避开珍珠的视线,颇为不自然地站在床旁,手都不知道该如何放了。
“小姐,要歇下吗?”
珍珠手执烛剪,见小姐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满脸疑惑。
方才大人与大公子下值回来,大公子得知此事后和大人说了点什么,大人便让小姐不再继续罚跪了。
从祠堂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往日这时小姐早就躺在床上了,今日怎么磨磨蹭蹭的。
蒋昭视线在屋中扫了一圈,视线停留在桌案上翻开的书本:“我再看会儿书,你不用管我。”
“啊?小姐现在要看书?”珍珠眨巴眼,笑道:“真是的,小姐逗奴婢玩便罢了,怎么用这种事逗?好了好了,今日折腾一整日累着了吧,都开始说胡话了。”
烛剪啪嗒一声,顿时陷入黑暗。
“......”
这丫鬟怎么回事?
最终他只能默默上床,珍珠靠近时他登时浑身僵硬。
珍珠掖好被褥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子。
四周安静,被褥中的女儿香不断萦绕在鼻尖,蒋昭浑身越来越热,耳朵越发滚烫。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坐在床旁。
习惯性地将左手盖在右手腕间,细腻的触感让他立马清醒过来,脑中是沐浴时不慎触碰到的细腻。
他蹭的站起身子,忽然眼前又一黑,让他直接跌在床上。
捂着额头缓了缓,他忍无可忍地想:“崔玉璎,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次日晨。
珍珠进屋时被坐在床边的小姐吓了一跳。
她看着小姐眼下两团乌青,立马放下手中铜盆走了过去:“小姐昨夜没睡?”
“嗯。”
“可是身子那儿不舒服?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等等。”蒋昭叫停珍珠,揉了揉发胀的眼睛,道:“我要出府,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出去?”
珍珠想了想道:“有倒是有。”
“带我去。”
珍珠迟疑后,默默道:“小姐之前不是不愿从那儿...”
“现在情况不同,我必须出去。”
“好,奴婢知晓了。”
简单梳了个头发,两人开始用早膳。
珍珠在一旁等小姐用完膳,慢慢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姐往日吃半碗面片汤就不吃了,今日竟然吃了一整碗!
蒋昭吃得胃中胀痛,刚放下筷子准备缓一缓继续吃肉包子时,珍珠一屁股坐了下来,风卷残云地将桌上的膳食全部倒入肚子中。
“......”
珍珠吃完最后一口,见小姐捂着肚子眼巴巴看着她,她立马笑道:“看来小姐今日心情很不错,竟然吃了这般多!”
蒋昭动了动唇,默默撑着桌子站起身走远,不再搭理珍珠。
待珍珠用完饭,两人马不停蹄赶去了后院某处墙角。
蒋昭看着珍珠手指的那处,手掌慢慢攥拳。
原来的狗洞被泥土和杂草半封了起来,珍珠确认好泥土松懈处后,开始吭哧吭哧地挖了起来。
蒋昭看向凹凸不平的墙壁,默默后退几步,猛地跨步加速,脚踩在墙壁上后直接滑了下来,肉眼可见的竖条黑痕提示着他爬墙失败,他无法接受自己连墙壁都爬不上去的事实,反复多次换着角度尝试。
“小姐是在用脚作画吗?”
珍珠摊开脏兮兮的手,看着墙壁上一道道的脚印,咧着牙呵呵笑。
“无事,这墙太碍眼了。”蒋昭气喘吁吁地挥了挥手,撩开裙角果断从狗洞中爬了过去。
珍珠紧接其后。
两人出来便是临水后街,此处除了巡卫鲜少有人经过,二人迅速拍打身上的泥土,佯装闲庭信步地绕路离开了崔府。
“小姐我们要去哪儿?”珍珠小步跑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小姐今日怎么走得这么快,她都要跟不上了。
“蒋府。”
“啊?去蒋府做什么?”珍珠疑惑道:“自从蒋世子回来后,小姐连经过蒋府时都要绕路,今儿怎么还特地去?”
“哦——是吗?”蒋昭勾起唇角,双手放在背后。
“是啊,小姐不是说走那边过得倒霉一整日吗?”
路过巡卫后,蒋昭笑道:“这两日一直触霉头,说不定去那处走走就有好运了呢,对吧?”
珍珠立马道:“小姐这两日不是触霉头的事。”
“那是何事?”
“是小姐与往常不一样了。”
蒋昭停下脚步,看着珍珠双眼微眯,难道这丫鬟在扮猪吃虎?
他佯装不知,问道:“哪儿不一样了?”
珍珠认真分析道:“没以前那么瞻前顾后了,但也莽撞了不少,而且小姐对主母大人和玉姝小姐的态度也变了,变得...”
“变得?”
“不会假装讨好她们了。”
细弱的垂柳映在眼底,蒋昭本想摘下一条,却因为柳条枝太韧,他转而摘下一片青翠细叶。
他缓慢摩挲着绿叶,垂眸看不清神色:“珍珠,我都忘记你是几月几进的府了。”
“昨年十月初十呢。”
不过半年啊。
“既然如此,那我考考你,看看你对府上了解多少。”
“好啊!”
“你跟了我这么久,可知道我为何会假装讨好她们?为何拿些下人会这般对我?为何我总是让你处处忍让?”
这段路不长,珍珠亦步亦趋跟在自家小姐身后,细细思索了许久。
最终在走出这条街巷前,老老实实道:“因为主母大人对小姐不好,但是小姐是崔府的小姐,有很多事身不由己,比如小姐想嫁个好人家,但是这种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姐做不得主,所以小姐不愿意让主母大人生气。”
蒋昭轻笑了声,道:“你可知我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不知,小姐小时候肯定也是温柔的小女子。”
温柔嘛...存疑,但的确是个女子。
“我小时候,身子可比现在好多了,每日和蒋昭比这个比那个,生怕自己输了丢脸。”
柳叶被磨得没了形,手一挥便落进了流水中,融进落叶堆中消失不见。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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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为何我如今...会变成这般?”
珍珠沉默不语,直到自家小姐回头看着她时,她才道:“奴婢知道有些事小姐不愿奴婢听,但王华家的婆子非得给奴婢知道...”
“她说了什么?”
“她说康夫人在时小姐被康夫人那样的野妇宠得无法无天,不成正形,后来康夫人没了,主母大人心软将小姐纳入自己房中,从此小姐的一身坏毛病被主母大人调成了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说小姐如今这般全是主母大人的苦劳。”
蒋昭偏过头,不再看她。
半晌后他突然冷声道:“你还真是老实,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往后这些话就别说了,吞肚子里当没听过。”
珍珠低下头,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蒋府门口,侍卫一左一右站立。
“世子不在府中,娘子下次再来吧。”
守门的侍卫没入门禀报,直接阻止了蒋昭与珍珠二人。
蒋昭不淡定了,语速不由得有些加快:“不在府中?她去哪儿了?”
另一名侍卫看着面前温婉的小娘子冷脸皱眉,硬声道:“世子的行踪,我们不能过问,抱歉了小娘子,请回吧。”
逐客令下的果断,蒋昭第一次体会到在家门口却无法进门的复杂心情。
“小姐,不如我们下回再来吧。”珍珠看着两个侍卫有些犯怵,轻轻扯了扯自家小姐的袖子。
两人刚往楼梯下走时,大门缓缓打开了。
“嬷嬷,出门啊?”
方才冷脸的侍卫立马换了一张脸,看着里内走出的老妇人笑呵呵。
平嬷嬷满脸红润,喜气洋洋道:“是啊,夫人觉得下人买的菜不新鲜,让我去采买点好的,今夜给世子补补身子。”
“哟,那不得买点猪蹄劳什子的,我婆娘常去南街那儿买,新鲜着呢。”
“那好啊!我去瞧瞧!”
“好嘞!”
平嬷嬷跨着篮子往下走,被人拦住了去路。
抬头一瞅,看见个冷冰冰的小娘子站在面前。
“你有什么事吗?”她疑惑。
这小娘子脸上的冰霜突然寸寸碎裂,嘴角牵拉出僵硬的弧度。
“嬷嬷,我是崔家来的,想寻您问问世子去哪儿了?”
平嬷嬷立马上下打量起她,眉梢慢慢扬起不经意的喜悦,可触及那冷冰冰的眼神时,眉梢的喜悦又淡了下去,冷淡道:“世子有事出去了,小娘子明儿再来吧。”
蒋昭见她的态度微微错愕,往日平嬷嬷对任何人都平易近人,还没有像今日这般冷漠过,难道是与崔玉璎之间有什么过节?
“多谢。”
他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平嬷嬷看着她的背影,莫名从她身上看见了世子的气质,不由得摇了摇头。
“如今京城的小娘子真是大胆,前几日每日都有个在府外徘徊的,今儿那个没来倒换了个新的。”方才的侍卫笑道。
平嬷嬷失笑:“看来我们世子还是受欢迎的,这么一看回京果然是好事,回来后世子性子变柔了,对夫人都亲近了不少,今儿出门见好友还特地寻夫人禀报了行程,你说说,还是平安地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