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欢》
1. 初遇
江南三月,杏花沾了烟雨,成了画中淡去的胭脂,在风里斜斜地飘着。
湖心泊着一艘画舫,朱栏玉户,纱帷被雨气浸得半透,微微拂动。
琴声便从那纱后流淌而出,先是几个零落的音,继而连成一片,清泠泠的,似春水拂过心头。
弹琴的少女桃李年华,乌发间缀一支白玉簪,一袭淡青衣裳,几乎要与窗外烟水融为一体,正是沈亦娴。
弦上偶然栖了一瓣杏花,她指尖未停,只在那尾音将尽时轻轻一拂,花落了,音也散了。
她微微倾身,抬起眼,望着窗外浩渺的湖面,眸子更迷蒙了几分,心绪也如被风吹皱,起了微澜。
五日前,远在京城为官的父亲,突然遣了府中老管家日夜兼程送来书信。信中言辞恳切,言其入冬后便染了咳疾,身子愈发沉重,近来更是思女心切,盼她能入京相伴,一叙天伦。
天伦?这二字,在她记忆里,早成了旧事。那时母亲尚在,父亲下衙归来,总会先捏一捏她的小脸,再将一枚桃花酥放进她手心。
可后来,母亲病逝,不过半年,父亲便续弦再娶。新人笑靥如花,父亲眼中也只瞧得见那新人。
有了后娘,便真真有了后爹。她倒成了这繁华宅邸里多余的那一位。
那年,恰逢外祖母入京,见她瘦小伶仃,心疼不已,提出带她回凌州将养。
她清晰记得父亲只沉吟片刻,便点头应了,甚至不曾多看一眼倚在门边、紧紧抱着小包袱的她。
父女情分,她心里本是留着一点念想的。像将熄未熄的火星,总盼着能再被吹燃。可后来,他吝于给予,连书信也由少到无,那点余温也就慢慢冷透了。
如今,他却忽然想起要给。可如今的她,却再也不需要了。
只是……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拂动了面前一缕沾湿的发。
再如何不愿,终究血脉相连。那一声“父亲”,那份短暂的生养之恩,于情于理,她都无法置之不理。
也罢!终究是求个心安,去看一眼便回。
“小姐,这、这分明……您为何改道苏州?老爷在京城正等着您呢!”老管家立在舱外,望着两岸渐浓的江南春色,脸上毫无欣赏之意。
临行前老爷和夫人再三叮嘱务必速去速回,他本盘算着三五日便能折返,哪曾想这位大小姐竟在半途悄无声息地改了道。直到看见界碑上“苏州”二字,他才恍然惊觉。
到底是商户人家养出的女儿,纵有万贯家财,行事也这般不知轻重、不识大体。
思绪被这急切的声音打断,沈亦娴却无半分不悦,只慵懒地抬眸瞥了一眼烟雨朦胧的岸柳,吩咐道:“船家,靠岸。既到了苏州,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我早听闻‘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总得瞧瞧是不是名副其实。”
说罢,不待船家应声,她已款款起身,出了船舱,行至船头,罗裙被湖风微微拂动。
“这……这如何使得!”老管家慌忙上前,急得额角冒汗。若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回去如何向老爷夫人交代?况且……京城那边,还等着。
“啧,好吵。”沈亦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抬手随意一勾。
侍立左右的两名家仆立刻近前。“待船靠稳,”她指尖虚虚一点那老管家,“请他下去。他既归心似箭,正好顺路回京,替我先行禀报父亲便是。”
老管家又惊又怕。先前在凌州便风闻这位宋家小姐性子颇野,行事常出人意表,众人不过碍着宋家势大,无人敢当面说道。
他初见时,只觉她容色倾国,身段柔弱如柳,还道传言不实。
谁料离了凌州才两日,她便这般恣意起来,言语行动愈发无忌。
“小姐,您不能如此啊!老爷和夫人若是知晓……”
“夫人?”他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截断。
沈亦娴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冷笑,目光扫过来,却带着凉意,“我看你年纪尚未到昏聩的地步,记性倒差。这般没规矩,看来是在京中松散惯了。既如此,掌嘴五下,再请上岸。”
她心下冷笑,昔日的姨娘竟摇身成了夫人。只怕……连她这嫡长女的名分与位置,也要就此拱手退位了罢。
老管家吓得张了张嘴,还想分辩。
这下彻底将沈亦娴所剩无几的耐心耗尽了。她以袖掩唇,似是倦怠地轻轻按了按额角,再开口时,声线已染上清冷:“再多说一个字,便不必上岸,留在此处与湖鱼作伴吧。”
老管家一听,嘴唇翕动,哪里敢再说半个不字。
此时,画舫轻轻一震,稳稳泊在了青石埠头。
沈亦娴不再看身后一眼,扶着丫鬟崔莹的手,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迤迤然走下船板。
崔莹掩嘴轻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何苦这般吓他?只怕他回去要向老爷添油加醋地告状呢。”
她眼里促狭,心里却明镜似的。她家小姐面冷心热,对求医问药的患者从来耐心细致,何曾真正刁难过人。
沈亦娴已先一步踏上了湿漉漉的青石台阶,闻声回过头来,将手自然地递向她,语气里带点无奈的笑:“你这丫头,倒比本小姐还经不得风雨似的。仔细脚下,滑。”
崔莹眼眶忽地一热,那湿意来得快,她忙抬袖抹去,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哎”,顺势稳稳扶住了小姐伸来的手。
袖口沾了潮气,也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此去京城,”沈亦娴的声音在沙沙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未必太平。可你小姐我也不是那面团儿,任凭谁都能捏圆搓扁。礼数周全是一回事,可若有人先失了分寸,我又何必跟他客气?来而不往,非礼也。”
“嗯,小姐说得是。”崔莹小声应道。
她虽不太懂这文绉绉的话是不是这般用法,可小姐的道理,她总是觉得对的。
主仆二人说话间,已行至岸上。
雨丝暂歇,天际透出些微朦朦的光。
入目所及,便是热闹的集市。人声、货担的吱呀声、店家伙计的吆喝声,混着湿漉漉的空气,一股脑儿涌了过来。
临河的长街两侧,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各色锦缎纱罗在檐下铺展开,间或有脂粉香、糕饼甜香气味隐隐飘来。
“小姐您看,”崔莹挽着沈亦娴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左顾右盼,“苏州果真是大地方,瞧着比咱们凌州还热闹几分呢!”
沈亦娴目光掠过那些琳琅的铺面,唇角噙了丝浅笑:“既然来了,便在此停留三五日,领略一番风物再走不迟。”
“小姐……”崔莹忽然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压低了,“您瞧前面那座石桥上站着个人。咦,还是个瞎子,正朝着咱们这边看呢。”
“你这丫头,又说胡话。”沈亦娴失笑,指尖轻点她额头,“既是瞎子,又如何能看?”
她边说边顺着崔莹示意的方向望去,话音却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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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不不远处,一座单拱石桥静卧水上。此刻桥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撑伞的、匆匆而过的,唯有桥心处,静静立着一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身量颀长挺拔,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袍,外罩着雨过天青色纱氅衣。
他面朝湖水方向,脸上覆着一条三指宽的白绫,在脑后系着,遮住了双眼。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对周遭的喧嚣熙攘恍若未闻,周身清寂,与这鲜活热闹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
“倒不大像寻常的盲者,”沈亦娴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片刻,低声道,带着医者本能,“至少,不像是自幼失明或盲了许久之人。”
“嗯?小姐如何见得?”崔鸣不解。
“你看他,”沈亦娴示意,“身旁并无导路竹杖,脚下所立之处非平坦之处,而是略靠近桥栏,稍有不慎便易失衡。可他站姿极稳,不偏不倚,若非目力新损,尚不习惯依赖外物,断难如此。”
她说着,目光便不由地在那覆着白绫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心想横竖他瞧不见,自己这般打量,也算不得失礼。
只是见他孤身一人立于这喧闹之中,无随从,无搀扶,形单影只,与那周身隐隐的贵气颇不相称,心底那点医者的仁心便悄然动了。
“走吧,过去瞧瞧。”她轻声道,抬步便向石桥走去。
“小姐?”崔莹心下诧异,忙跟了上去。
沈亦娴走到那公子身侧约三步远处停下,福了福身,声音放得温和清越:“这位公子,叨扰了。小女子略通岐黄,见公子似有眼疾,孤身在此,可是有不便之处?可否容小女子一观?”
郁时珩未料有人搭话,闻声微微侧了侧脸,准确望向发声的沈亦娴。
他静默片刻,方开口道:“多谢姑娘好意。区区微恙,不敢劳烦。”声音低沉悦耳,如石上清泉。
“公子不必客气。医者父母心,既见疾患,岂有视而不见之理?”沈亦娴语气坚持,又上前一小步,“公子这眼目疾病,关乎紧要,拖延恐生变故。小女子只作浅观,若力有不逮,绝不敢妄为。”
男子似乎迟疑了一下。河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的黑发,也吹得那覆眼的白绫末端微微飘动。
半月前,他奉旨南下苏州查案。案情虽错综,终是水落石出。岂料返京前夜,于驿道遭人设伏,缠斗间不料被伤了眼。待突破重围,却与近侍在混乱中失散。
此后,他租住客栈,寻医问药。郎中便请了几位,把脉、观眼、开方,身上本就不多的银钱已所剩无几,眼前却依旧一片黑。生平头一遭,尝到这狼狈不堪的滋味。
片刻,他似轻叹了声:“如此……有劳姑娘了。”
他抬起手,修长手指绕到脑后,轻轻解开了那白绫的结扣。
白绫缓缓解下,滑落。
沈亦娴原本平静等待着,目光落在对方渐渐显露出的眉眼上。下一瞬,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此时,一张极为俊美的脸一览无余,眼眸虽因伤病而略显黯淡,却掩不住好看的形状,眼尾弧度舒展,天然微扬,为俊逸的脸添了无边风致。
她行医访药,也算见过不少人,却从未有人,生得这般好相貌。
她的心无端一颤,耳根也隐隐有些发热。
定了定神,那点突如其来的波澜已被压下,声音却比方才更稳了几分,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公子这眼疾……小女子能治。”
2. 拘礼
沈亦娴的话音落下,郁时珩静默了片刻。
他脸微侧向她,似在衡量。河风拂过,月白袖口轻动。
“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他开口,声音清沉,“只是敢问,依姑娘看,我这眼疾是因何而起?”
这问题问得平缓,却轻易听得出试探之意。沈亦娴朱唇弯了弯,暗道,倒是个谨慎的公子。
看他衣着低调又华贵,光是衣袍上的双面绣暗纹,便是难得,只怕此人非富即贵。
却不知,他是怎么受伤的。寻常眼疾,不外乎风热、肝火、外伤。但他这伤,并非寻常。
沈亦娴目光在他眼周停了停,道:“公子目周不见红肿破损,瞳形未散,非器物所伤。观气色,晦暗淤滞,似被阴寒劲力或药物所侵,阻滞了目络。不知近日,是否用过温补之药,反觉胀痛加剧?”
郁时珩覆绫下的眉梢微动,她竟说中了。
两日前那剂活血补气的汤药下肚,夜间便有如针刺。
那碗药是叔父暗中遣人送来的。案件牵扯甚广,线索指向几位朝中要员,乃至……宗亲。此番南下,他并未主动告知,叔父缘何知道自己在苏州?
若此事与叔父有关,那以叔父性子,定然会想尽办法,暗中留下自己,却又不伤及自己性命,如此便能说得通。
“确是如此。”他声音里多了些认真,话却又是一转,“只是在下盘缠将尽,若需名贵药材……”
这话真假参半,囊中羞涩是真,却亦有试探之心。
“疏通经络,未必依赖珍品。”沈亦娴接口,语声温润清矜,“初时以针砭疏导为主,辅以寻常活血明目的草药即可。关键在于通,而非补。”
“公子不必为药材烦心。”她目光掠过远处那艘静静泊着的画舫,“我那舟中,旁的或许寻常,各类药材倒常备着些,其中也不乏几味难得的东西。”
家里外祖母那边世代以医药立本,如今南北药材生意过半都是经手,眼前这满舱的珍品,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郁时珩静立着,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此女思路清晰,且敏锐,亦能点出用药要害。
加之,鼻尖萦绕着杏花的微香,与她身上极淡的清苦药息,她确然懂得医理无疑。
只是他如今目不能视,身份敏感,追兵或许仍在暗处。
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背后究竟是出于医者仁心,还是另有些别的缘由,郁时珩一时无从揣度。
叔父。是他吗?若真是他,那自己那些亲信,此刻是已被擒获,还是……已遭灭口?
片刻静默,心中几番权衡,挺直的肩背略微松弛下来,他拱手郑重一礼:“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公子不必客气。”沈亦娴唇边笑意深了些,声音也放得轻软,“只是需用的药物器具皆在画舫之中。小女子见公子孤身在此,诸多不便,若不嫌弃,不妨随我移步船中,也好及时诊治。”
“嗯。”郁时珩应了一声,嗓音微沉。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脚步声近前,一名家仆已悄然来到身侧,并未贸然搀扶,只将手臂弯起,稳稳抬高,恰好递到他手边。
“公子,请。”
郁时珩心下明了,眼上重新系好白绫,抬手精准地搭上那人小臂。
“有劳。”他依着方才话音的来处,朝沈亦娴的方向略一颔首,这回却是偏了许多。
沈亦娴的目光始终流连在他脸上。男子那双本应点墨含星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黯淡的灰翳,失了神采。
啧,瞎了!她在心底无声地叹息。真是可惜了这副清俊至极的好皮囊。
不过无妨,既然遇上了,她自当尽力,将他这双眼治好便是。
这念头一起,另一个念头却悄然浮上心头。倘若他并非目不能视,自己又岂能如此无所顾忌,细细端详一个陌生男子的容颜?那该是何等唐突失礼。
可正因他看不见,她这般凝视,反倒成了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
这般想着,一丝混合着些许僭越感的、隐秘的娇羞,竟如初春溪水下悄然钻出的嫩芽,在她心底最柔软处,怯怯地探出了头。
颊边也似乎漫上了些许微不可察的热意,幸在暮色与灯影里,无人瞧见。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精致的刺绣,借这个动作稳了稳倏然快了几拍的心跳:“公子,请随我来。”
画舫内药香弥漫,清苦与甘醇交织。
郁时珩虽辨不出具体药材,但那醇厚沉郁的气息,绝非寻常药铺能有。他暗忖,这位沈姑娘的家世,恐怕不简单。
船舱内,烛火晕开暖黄的光晕,水声隔着舱板,闷闷地传进来。
沈亦娴坐在圆几旁,指尖无意识抚过光滑的瓷杯沿,声音却平稳:“祖上以医药传家,世代经营些药材生意。公子,可是还有疑问?”
她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情绪收敛得极好,面上静水无波,可那微微屏住的呼吸,和搭在膝上不自觉蜷起又松开的手指,却没逃过她的眼睛。
若非自幼习医炼就了一双善于察言观色的眼,倒真要被他这副清冷模样骗了过去。
郁时珩心下微凛,面上不显,只暗忖此女敏锐异常。
他性子疏淡,情绪鲜少外露,寻常人轻易窥探不出端倪,除非……对方一直将目光流连在他身上。
自己竟被一陌生女子这般专注凝视,这个念头一起,让他心底无端掠过浅淡不适。
纵然目不能视,礼法规矩,男女大防,岂能因自身残缺而轻忽。
“是在下唐突了。”他声线平稳,略略朝向她的方向,“在下宋珩,敢问姑娘芳名?此番援手之恩,来日定当报答。”
他也姓宋?沈亦娴轻笑,竟和外祖父同姓。也不知真是巧合,还是他谎报姓名。
“小女子亦姓宋,当真与公子有缘。萍水相逢,举手之劳罢了。至于报答……”沈亦娴索性托了腮,目光在他清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上细细描摹,语带玩味,“不急。”
话本子里怎么说的?若英雄救了美人,美人常道“唯有以身相许”。那若是美人救了这落难的俊俏公子呢?又当如何?
她不知想到了何种光景,颊上竟浮起一层浅浅的桃红,如染烟霞。
郁时珩暗自骂了声自己,说哪个姓不好,偏说了宋姓。
“宋”乃国姓,虽民间亦有此姓,但终究敏感。他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如今倒成了潜在的麻烦。只望她莫要多想,或与京城权贵有所牵扯。
此时,崔莹端了铜盆热水进来,拧了素帕,便要上前为郁时珩敷眼。
郁时珩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年岁已至弱冠,却未曾娶妻,房中更无姬妾通房,平日贴身起居皆由小厮侍奉。京中甚至因此有些荒唐传言,说他“不近女色,恐有断袖之癖”。
“有劳姑娘,”他微微侧首避开,“在下自行来便可。”
随即已自行解下白陵,只捏在手中。
崔莹拿着温帕的手顿在半空,为难地看向自家小姐。
沈亦娴眼波流转,笑容忽而明丽了几分,起身近前,自崔莹手中接过那方素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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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莹,你先退下吧。”
崔莹悄悄撇了撇嘴,心道这公子好不识抬举,竟劳动小姐亲自动手。
沈亦娴岂不知她心思,眼风轻轻一扫,嗔道:“丫头!”
“是。”崔莹只得敛目退下,合拢了舱门。
听着丫鬟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郁时珩的心莫名疙瘩了下。
只因那独属于沈亦娴的气息,混着极淡的杏花甜香与一缕清苦药味,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清晰侵人,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将他笼在其中。
他下意识地,将上身向后倾了些许。
沈亦娴只作未瞧见,反而又凑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温热的呼吸也轻轻拂过他鼻尖。
“公子既不喜生人近身,”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柔软,“那我只好僭越了。医者父母心,眼中本无男女之别,公子……实在不必如此拘谨。”
被她点破,郁时珩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闪避确乎失礼,遂依言端正了坐姿。
不料,这一挺直脊背,额际却猝不及防地触上一片温软。
沈亦娴唇畔那缕游刃有余的笑意倏然凝住。她如受惊的蝶翼般,极快地后退了半步。
额上传来的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可被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却骤然烧灼起来,那热意迅猛窜开,顺着血脉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体质自幼便有些异于常人的敏感,多年来凭借医术与药物精心调养,已平复许多。只是这几日舟车劳顿,加之水路潮湿,便疏忽了调理。
方才那意外的轻微触碰,混合着眼前男子清俊容颜,竟似一点火星溅入干草,在她裙衫之下撩起一片恼人潮湿。
她暗自压下情绪,面上保持镇定,再度缓步上前,巾帕已覆上他的眼。
郁时珩起初并未立刻反应过来那短促的温软是何物,待那杏花香混合着女子独有的清甜体息再度逼近,方后知后觉。
他的耳根倏地发热。此刻若开口致歉,未免显得刻意,徒增尴尬。可若佯装不知,岂非成了蓄意轻薄的登徒子?
他从未陷入过如此窘迫的境地,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公子,”沈亦娴的嗓音适时响起,仿若对方才浑然不觉,“请试着缓缓眨一眨眼。”
郁时珩暂且挥开那些纷乱心绪,依言阖动眼睑。浓长如鸦羽的睫毛,在昏黄光线下微微颤动。
沈亦娴凝神看着,目光掠过他紧抿的薄唇,线条明晰的下颌,最后落在他无意识轻抵着膝头的手,指节修长,极是好看。
舱外,春雨复又下了,沙沙地敲打着篷顶,湖水汩汩流淌。
帕子上的热气渐渐散了。
沈亦娴将它移开,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眉骨。那肌肤相触的微凉,让郁时珩眼睫又是一颤。
“瘀滞稍化,但目力非一时可复。”她退开一步,声音已恢复寻常的温软,“公子还需静养,勿要劳神,亦要……避风。”
最后二字,她说得略慢了些,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处。
舱内烛火摇曳,在他颈项间投下小片晃动的阴影,再往下,便是被衣衫遮掩的、看不分明的轮廓。
郁时珩感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多谢姑娘。”
沈亦娴从药箱中取出青瓷小罐,指尖挑了一点凉沁的药膏:“公子请闭眼。”
郁时珩依言。视觉沉寂后,触觉与嗅觉便敏锐得惊人。
他感到她倾身靠近,杏花香与药草气再度无声笼罩下来。接着,微凉柔软的指腹,轻轻点在了他眼睑上。
3. 唐突
细嫩指腹带着温热在眼处缓缓推揉开,药膏化开凉意,带起一阵细密又挥之不去的痒。
她的动作很慢,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温热的气息,仍清晰落下。
沈亦娴垂着眼。指尖下,他睫毛轻颤,薄唇微抿。她能感到指腹下温热的肌肤,和其下平稳却稍显急促的搏动。
这份僭越让她心底那簇火苗悄悄滋生,指尖流连的时间,便不知不觉长过了必要的分寸。
“另一只眼。”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
郁时珩侧过脸,重复的过程,却因心知肚明,而变得格外异样。
终于,她的指尖离开,那突然的空落竟让他一怔。
“好了。”她退后一步,将小罐搁在几上。
“姑娘大恩,”他开口,嗓音有些沉,“宋某记下了。”
沈亦娴笑了笑:“医者本分而已。”
这话在郁时珩听来,说得有些生硬,像在划清界限。他无从分辨,只觉得这狭小舱室内的空气,比方才更滞闷了几分。
窗外雨声渐密,敲得人心绪不宁。
“姑娘,”郁时珩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君子慎独,更应坦荡。
沈亦娴正低头整理药箱的纤指蓦地一顿。她没抬头,只看着箱中那些瓶瓶罐罐,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公子既知失礼,”她合上药箱,抬起头,脸上已瞧不出什么异样,“那便快些好起来,也不枉我费这番功夫。”
她转身走向舱门前又看了他一眼,心下倒觉好笑,既知唐突还非要捅破,倒是位坦荡的君子。
就在她手触到门扉的那一刻,船身忽然猛地一晃,似是撞上了水下的什么东西。
沈亦娴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脚下失衡,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她身后,坐于凳子上的郁时珩本能地伸出。
一截柔软纤细的腰肢,稳稳落入了他的臂弯。温香软玉,满怀盈抱。
沈亦娴惊魂未定,一只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其下传来同样失序的心跳。
砰,砰,砰……一声声,敲打在她的指尖,也震着她的心尖。
姿态过于亲密,两人皆僵在了原地。
她的发松散了些,几缕青丝垂落,扫过他的下颌和脖颈,微微发痒。
舱内霎时寂静,画舫晃动发出吱呀声,窗外雨声哗然加剧。
郁时珩的手臂僵着,揽也不是,放也不是。
掌心之下,是女子腰肢不可思议的柔软和纤细,隔着几层衣料,热度却灼人,杏花香愈发浓郁。
沈亦娴的脸,腾地一下,彻底红了。
方才强自压下的那股燥热,以更凶猛的态势席卷回来,让她四肢发软,抵在他胸前的手,也失了推拒的力气。
“抱、抱歉……”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自知的轻颤温软。
郁时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极为克制地、缓缓地将她扶正,随即立刻收回了手,指尖蜷入掌心,那柔软的触感和温度却挥之不去。
“是在下……冒犯了。”他的声音,比她更哑。
沈亦娴站直身体,背对着他,匆忙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方才那一抱的力度,他衣衫下肌理的轮廓,还有那清冽却又陡然变得充满侵略性的男子气息……种种感觉纷至沓来,搅得她心乱如麻。
长久以来,心里头一直积蓄的水,愈来愈汹涌,横冲直撞,却寻不到出口。她不适地“嘤咛”了两声,那股潮湿之意愈发得无可抑制。
“雨大了,公子……早些休息。”她仓促丢下这句话,几乎是逃也似地拉开舱门,闪身出去,迅速将门在身后合拢。
带着水汽的风从门缝卷入,稍稍驱散了舱内那令人窒息的暧昧与燥热。
郁时珩独自坐在原地,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截腰肢的柔软弧度。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杏花甜香与药草清香。
腿上传来一丝微凉的湿意,透过轻薄的衣料,清晰地印在肌肤上。
并无雨水。他倏然想起,此处是她方才落座之处。一个念头蓦地窜入脑海,莫非是……
怎会有人……敏感至此?素来波澜不惊的面上,罕见地浮起一层薄红,他不敢深想。
荒唐……这成何体统!
他缓缓地抬手,无光的眼眸看向自己的掌心,又看向虚空。
三日后,天光晴好,运河上波光粼粼,画舫静静泊在岸边。
沈亦娴手中捏着一封信,这是离开凌州前就悄悄遣人去京城打探的。
此次改道苏州本就在计划中,一则将药材运往宋家在苏州的铺子,二则查明的真实意图。
信上写道,她那位好父亲确实生了病,却不过是寻常风寒罢了。急着催她回去的真正原因,乃是因他已私下为她定下一门亲事,就等着她回去成婚。
听说男方是清流门第,可那位公子,却是个出了名的纨绔。
成婚?真是笑话。
她心里冷笑,若真是桩好姻缘,她那父亲又岂会想到她?这些年来,谁不知道他眼里只有继室与那妹妹,何曾真心记挂过她这个大女儿。
“小姐,连日阴雨,在舱里闷了许久,再不出去走走,人都要馊了。”丫鬟崔莹晃了晃沈亦娴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撒娇。
崔莹不识字,沈亦娴看着她一副天真无邪的样,也没将信的内容告知。
她合了书信,就着信封轻敲了下崔莹的手背,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慵懒风情:“一天天净想着野,就该早早把你嫁出去,让夫君孩子绊着你,看你还总惦记着往外跑。”
崔莹撇了撇嘴,赶紧告饶:“小姐,奴婢还小呢。要嫁也是小姐先觅得良人。”
说着,目光悄悄飘向甲板方向,又迅速收回,压低声音道:“不过小姐,咱们在船上都好些天了,那位宋公子……毕竟是外人。他眼疾未愈自是可怜,可老这么同船,万一传出去,怕是对小姐名声不好。您的外祖母若是知道了,更要责罚奴婢没伺候周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姑娘家特有的羞涩:“而且……他若再不沐浴更衣,怕是真要……有味儿了。”
沈亦娴的目光早已似有若无地落在那道挺拔的侧影上。
纵然披着略显宽大的外袍,也难掩其下流畅优美的肩背线条。
她想起前日换药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的紧实肌理,温热韧韧,触感极佳。若是褪去这层碍事的布料……
既是如意郎君就该由她自己择选才是!
她唇角勾起一抹促狭又明艳的笑意,似三月桃花浸了酒,晃人心神:“若他不是外人呢?你所言甚是,辜负这大好春光,倒是罪过。”
“不是外人?这是何意?难不成还能是……自己人?”崔莹惊了。
不待崔莹反应,沈亦娴已放下书信,款款走向船头。
郁时珩静立甲板,目不能视,其余感官便愈发敏锐。
几乎在沈亦娴靠近他周身三尺时,他便已察觉,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绷。
这两日,他清晰感觉到这位沈姑娘医术精湛,用药精准。
不过短短时日,他眼前那片浓稠的黑暗里,竟已能感知到些许微弱白光晃动。
她似乎……是真心在医治他。只是,有些事也让他心绪难定。
不知是否是他多心,这位沈姑娘的行止,总在分寸之内,却又似在分寸之外游走,带着若有似无的撩拨。
那指尖的温热,言语间的笑意,都像羽毛,轻轻扫过心湖。
他正凝神间,一缕清雅的药香混合着女儿家特有的甜暖气息已欺近身侧,距离有些过于亲近了。
“公子,”她声音清润,带着笑意,“春光甚好,总在船上拘着也无益。前方码头有处不错的成衣铺子,不若同去,添置些合身的衣物?”
“姑娘好意,宋某心领。”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追兵动向不明,此刻上岸,徒增风险,也恐连累于她。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未全数出口。
“只是担心岸上人多眼杂?”沈亦娴接过他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了然的笑意,又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短。
“公子可戴帷笠出行,况,”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这身衣衫,再这般将就下去,湖里鱼虾都该嫌了。”
她的提议合情合理,郁时珩略一迟疑,便点了点头:“有劳宋姑娘。”
铺子不大,掌柜是位三十来岁的利落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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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打发店中小二出门搬货,见沈亦娴引着一位身姿俊逸、眼覆白绫的公子进来,眼睛顿时一亮。
“哎哟,这位公子好生俊俏!”女掌柜快人快语,目光在郁时珩身上扫过。
虽见他目不能视,但那通身的气度与优越的身形轮廓却掩不住,“瞧瞧这通身的气度,这身量……姑娘,这是您家相公吧?可真真是玉树临风,奴家做了这么多年衣裳,头一回见着这么标致的郎君!”
沈亦娴闻言,眼波流转,瞥了一眼身侧面无表情,耳廓却微微绷紧的郁时珩,轻轻一笑,并不否认。
只对掌柜道:“劳烦掌柜,替他量体裁衣,挑些合时宜的料子。嗯……将他这尺码的成衣,大、中、小各色合宜的,都拣几件好的包起来。”
女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姑娘真是阔气又疼人!”
她一边利落地取出软尺,一边凑近沈亦娴,压低了声音,用自以为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目光还往郁时珩劲瘦的腰身和笔直的长腿上瞟。
“姑娘也好福气,瞧公子这身板,宽肩窄腰,双腿修长有力的,穿着衣裳都这般挺括好看,这要是……哎哟,瞧我这张嘴,就是话多。姑娘往后有享不完的福呢!”
“掌柜的好眼光。”沈亦娴眼风扫过郁时珩瞬间染上薄红的耳垂,以及那骤然抿紧的唇线,笑意更深,连带着方才看信时的郁气都散了些。
她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这些都包起来罢,银钱不用找了。”
“得嘞,您稍等。”女掌柜脸上笑意愈盛,手脚麻利地挑拣着,手上不停,又顺带手挑了几样上好的货色一并包了进去。
口中还周到地念着,“您眼光好,这几样都是顶好的,衬您的气质,奴婢也给您一并包上。”
沈亦娴含笑颔首:“掌柜的费心了。”
郁时珩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那女掌柜的虎狼之词,以及沈亦娴这近乎默认的调侃回应,让他如坐针毡。
他自幼受礼教熏陶,何曾听过这般直白孟浪的言辞,更不曾被女子如此……品评。
偏偏此刻目不能视,连避开那灼人视线都不能,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任由那软尺在身上比划,感觉每一寸被触碰的肌肤都在发烫。心中暗自叫苦不迭,这宋姑娘,行事也太过……不拘了些!
沈亦娴哪会不知他心中所想,不过,她更觉有趣。
回到画舫,夜色渐沉,画舫静静泊在河湾。
新衣与热水都已备好。沈亦娴让一名老实的家仆去伺候郁时珩沐浴,不多时,家仆却一脸为难地退了出来。
“小姐,那位公子……他不让小的伺候,说自己可以。”
沈亦娴正倚窗翻着医书,闻言眉梢微挑:“啧,倒是矜持。”
她合上书卷,指尖在书脊上轻轻点了点,“不过他视线未复,动作不便,若是磕了碰了,或是水进了眼,反倒麻烦。”
一旁的崔莹瞪大了眼:“小姐,您该不会想……”
“我是医者。”沈亦娴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一本正经道,“病患面前,何分男女?你去,怕是更不方便。”
崔莹瞬间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我才不去!这、这羞死个人。小姐您也别去,传出去可怎么好!”
“那便只好我去了。”沈亦娴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去诊个脉一般,径直朝浴房走去。
崔莹在她身后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哦……医、医者仁心……”
沈亦娴走到浴房外,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静立片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抬手,极轻地推开了门。
氤氲的水汽带着皂角的清新气味扑面而来。
朦胧水雾中,男子背对着门,立于浴桶之侧,正用布巾擦拭身体。
烛光透过纱罩,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将他流畅优美的背部线条勾勒得清晰无比。
宽肩往下,是收束的窄腰,再往下……
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脊沟滑落,没入那隐秘之处。
因他侧身抬手擦拭的动作,那紧实而饱满的弧度,以及其间惊鸿一瞥的轮廓,猝不及防地撞入了沈亦娴的眼帘。
远比那日隔衣触碰所感知的,更加贲张。
沈亦娴呼吸一滞,脚步顿在门口,脸上那层游刃有余的淡然瞬间褪去,绯红从脸颊蔓延至脖颈、耳尖。
5. 自重2
几乎同时,郁时珩擦洗的动作猛地顿住。
即使水声淅沥,即使他目不能视,杏花香气骤然侵入,那道视线灼热地看着他,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谁?”他厉声喝道,迅速抓过一旁的中衣拢在身上,动作间带起水花哗啦作响。
她此刻哪里还敢出声,只快速退了出去。
只是那即便匆忙披衣也难掩之处,怎么也挥之不去。
先前的从容医者心态,在这一刻,如何也维持不住。
大,实在是太大了!
沈亦娴压着微乱的呼吸,心弦骤紧。正此时,瞧见两位家仆正迎面走来。
她心念一转,轻轻退后几步,待离得稍远,又故意将步子放得重些,迎向前去。
眼风扫过两名正要经过的家仆,扬声轻责:“行事这般毛躁,仔细惊扰了宋公子清静。”
“是,小姐。”二人忙躬身应下,面面相觑,也不知何处疏漏竟得了小姐提点。
舱房内,郁时珩外袍松松拢着,湿发还贴在颈侧。他侧耳听着门外动静,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耳力向来极好。方才那阵极轻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分明是那位闯入又离去的宋小姐的。
她身上那缕杏花混着药草的气息,他断不会认错。
想到她看见了什么,郁时珩只觉得耳根一烫,那股热气直往头顶窜。
他默然抿了抿唇。这宋小姐……究竟是哪家养出的姑娘,行止竟这般……不拘常理。
这时,听见门外又两道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老奴给小姐请安。”崔莹领着一名中年男子走上画舫二楼。
此人正是李叔,掌管着宋家在苏州的几处药材铺子,沈亦娴与他见过数面。
“李叔不必多礼。今日怎劳您亲自来?”沈亦娴颔首,嗓音温静。
“老爷特意嘱咐,这批货里有几株千年灵芝,怕底下人经手不当。二来,城西的别苑已收拾妥了,请小姐务必移步去住,总比船上舒坦。老爷老太太都惦记着您呢。”
沈亦娴外祖家待她极亲厚,阖府上下只称小姐而非表小姐。
她略一思忖,便应了:“也好,有劳李叔。您先去清点药材吧,让这丫头陪您一道。”
她看向崔莹。
“是。”二人及家仆应声离开,脚步声渐远。
郁时珩在门内静立片刻,已将对话听清。
她要搬去别苑……可会邀他同往?若她开口,他是应还是不应?
应下,只怕这姑娘再有什么更出人意料之举。不应,难道就此别过?且不说眼疾未愈,离了她难寻良医,总不好将他人的好意拒之千里。
正思量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公子,可方便?”是她的声音。
郁时珩定了定神,将微湿的墨发拢好,确保并无失仪之处,方沉声道:“姑娘请进。”
沈亦娴推门而入,目光径直落在他身上。他已穿戴齐整,只是发丝未干,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没入微敞的衣襟,无端勾勒出几分勾人风致。
她无声地弯了弯唇,走上前。
熟悉的杏花药香再度靠近,郁时珩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方才浴房里的窘迫与隐约的慌乱再度浮起,竟让他下意识想退。
沈亦娴将他这细微的闪避收在眼底,不禁轻笑,声音温软诱人:“公子这般情态,倒像是我要强人所难似的。”
郁时珩神色一凛,瞬时又端出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只是微红的耳根悄悄泄露了心事:“姑娘说笑了。”
她却不再迫近,只寻了张椅子坐下,语气平常:“我来,是告知公子,我家在此处有处别苑,稍后便搬去。公子眼疾未愈,若愿同行,可继续医治。若另有打算,亦可自便。只是……”
她顿了顿,声里染了忧色,“公子这眼睛,我终究放心不下。”
郁时珩一时无言。
原来,她并非是来特意挽留,只是出于医者之心,去留随意。倒是自己……想多了,他故而觉得可笑。
沈亦娴静候片刻,见他沉默,便故作了然般点头,起身:“看来公子是无需……”
“如此,”郁时珩忽地开口,截住她的话头,比预想的快了些,“便有劳姑娘了。”
沈亦娴眼中笑意深了,如春水漾开:“无妨。”目光落在他手中半湿的布巾上,她上前一步,嗓音温软:“公子发未拭干,这般捂着,湿气侵体,于眼疾无益。”
“不必劳烦,稍后自行便可。”他微微侧身。
“公子,”她语气轻柔却坚持,带着医者的不容置疑,“湿气入经,加重郁结,百害无一利。我既诊治,便需负责。”
“我……”郁时珩无法反驳,只得道,“那便……有劳姑娘唤个小厮来。”
沈亦娴恍然以指轻点额角,露出些许懊恼:“瞧我这记性,小厮们都忙着搬运药材,眼下怕不得空。这船上,如今只我一个闲人了。”
她抬眼,眸光明澈,“公子若不嫌……”
郁时珩默然。如今,寄人篱下,眼疾还需仰仗,他有何资格说嫌弃?
半晌,几不可闻地一叹:“那……便有劳了。”
“嗯。”她应得轻快,款步上前,接过那半湿的布巾,莹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手背。
她指尖微凉柔软,此刻,郁时珩感知格外敏锐。被碰触的那一小片忽然生了热,那热意肆意蔓延,直至心口,激起一阵陌生的悸动。
她恍若未觉,立到他身后,用布巾裹住他一缕犹带湿意的墨发,轻轻擦拭。指尖偶尔穿过发丝,不经意拂过后颈肌肤。
郁时珩僵坐椅上,只觉那清甜的杏花香混着药草微苦,细细密密自头顶笼罩下来,无孔不入。
他挺直了背脊,维持端坐姿态,不露异样。
“公子发质真好,”她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如评鉴上好药材,“墨黑润泽,触之生凉,且韧而不易折,是精血充盈、肝肾气旺之兆。想来公子平日康健,少有病痛。”
她以医者口吻,说得淡然。
郁时珩却只觉血往头顶涌,身形绷得更紧,自齿间挤出两个字:“……姑娘。”
声线暗哑,看似与日无意,沈亦娴却分明听出了克制。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漫长磨人的擦拭终是结束。
当日下午,一行人便入了宋家位于城西的别苑。此处闹中取静,亭台精巧,花木扶疏,较船上自是宽敞许多。
沈亦娴被安置在一处临水小轩,窗外翠竹掩映,甚是清幽。
她摒退丫鬟,独坐窗下,面前摊着医书,手边是那具针灸铜人。目光却未落于穴道之上,有些游离地定在书页某处。
那里除了正经穴位注解,边缘还以极小字备注了几行,提及隐·秘之处的寻常尺寸。所载数字大小,与脑海中所见鲜活画面,对比鲜明。
太大了,每一寸细节皆在眼前放大,挥之不去。
心口无端急跳起来,一股熟悉又恼人的潮热自深处悄然蔓延,泛起细密的痒,如虫蚁轻噬。
她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轻轻磨蹭了一下,那恼人的空虚与麻痒却更清晰了。
她烦躁地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划过铜人光滑的表面,触手冰凉,却半点无法浇熄心头那股无名燥火。
看来,近日湿症又加重了。
“崔莹,”她扬声唤道,嗓音里不禁染上了微哑,“备水,我要沐浴。”
郁时珩由家仆引着到了小轩。
他眼前白翳又散了些,已能大致辨清人影。本想与她商讨后续用药,却从守在外间的崔莹口中得知,她正在沐浴。
“小姐吩咐,若公子有事,不妨去房中稍候。”崔莹道,“晚些时候,小姐还要出门一趟。”
郁时珩略一迟疑,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崔姑娘了。”
他被引至她闺房,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室内静谧,弥漫着浅淡的安神香,混着杏花甜暖,幽幽缠绕鼻端。
这气息轻易便能让他想起她来,心绪莫名烦乱。方才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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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字,又不合时宜地勾起了白日浴房中那令人窘迫的一幕。
他在桌旁坐下,试图静心。等待令人心焦,他百无聊赖地伸手,在桌面上小心摸索,想找本书或杯盏分散心神。
指尖碰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事,造型奇特,凹凸有致。他微怔,仔细抚触,竟是一个针灸铜人。
他沿铜人光滑的体表慢慢抚过,从头顶百会,至肩井、曲池、足三里……穴道标注清晰。
当手指移至腰腹之下,触到那毫无遮拦、甚至铸造得颇为写实的男性特征时,指尖猛地一颤,如被火燎般倏地缩回!
这铜人……竟是赤身裸·体,分毫毕现的。
那么,她平日便是对着这样一个赤裸的、细节俱全的铜人,研习针法,记忆穴道?
她的目光,是否也曾长久地、专注地流连于其上,包括……那处?
郁时珩只觉“轰”的一声,气血直往头顶涌,耳中嗡嗡作响,方才强压下的热意以更猛的势头席卷回来,烧得他面颊耳后一片滚烫。
握着铜人的指节微微发抖,那冰凉铜质此刻却仿佛烫手至极。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拢。
郁时珩闻声蓦地转身,手中铜人“哐当”一声轻响,仓促放回桌面。
一股更加清新、湿润的杏花香,混着皂角洁净的气息,伴着氤氲未散的水汽,盈满室内,瞬间驱散了原有的宁神香,霸道地占据他所有感知。
她来了,才刚沐浴毕。
“姑娘,”他下意识开口,嗓音比平日更低哑,“可是关了门?”
沈亦娴看着他略显僵硬脊背,通红的耳根,眼中掠过一丝戏谑。
她步履轻盈地走近,在他身旁另一张圆凳上悠然坐下,柔软裙摆随动作铺散,带着湿意的发尾不经意扫过他手背。
“公子不是让我诊看眼睛恢复得如何了么?”她语气慵懒微哑,“窗外天光犹亮,直射入内恐伤了公子才好转的眼脉。关上门,光线柔和些,便于仔细察看。”
“嗯,姑娘所言极是。”他低低应了,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他依言抬手,去解覆眼的白绫,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
沈亦娴静静注视着。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间露出一截冷白劲瘦的手腕。
白绫缓缓落下,他浓密的长睫微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缓缓睁眼。
“公子,现下视物如何?可能看清了?”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眼眸。
距离很近,她身上温热的气息混着潮湿清新的发香,笼罩着他。
郁时珩缓缓睁眼,能感知模糊光影。
在一层薄雾中,他清晰分辨物事的轮廓、颜色的深浅,以及……近在咫尺的人影。
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轮廓渐渐聚焦。乌黑如云的发,月白衣衫,一张逐渐清晰的鹅蛋脸。
五官尚笼在一层柔光里,瞧不真切,但那优美的脸部线条,精致的下颌,秀挺的鼻梁轮廓,已足够知她美貌。
他一时看得怔忡,忘了应答。
“公子?”沈亦娴见他久不语,只是望着自己出神,眼中似有恍惚迷离之色,便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快贴上他的。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唇角与侧脸,“如何?可仍有眩光?或觉酸涩胀痛?”
女子身上馥郁的馨香骤然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郁时珩浑身和扯紧的锁链似的,没有一处自在,他下意识便想偏头避开。
沈亦娴正全神贯注看他瞳孔变化,他这突兀的闪避,使她原本虚虚点在他眼侧的指尖,结结实实地擦过了他微抿的唇。
两人皆是一愣,沈亦娴抽回手,轻撵着。
郁时珩回头伸来,猛地向后一仰,迅速偏过头去,侧脸线条绷得极紧,耳后乃至衣领下的肌肤都染上明显绯色。
他呼吸微乱,嗓音也变得干涩,也不知怎么地,本放在内心那句不合时宜的话,便说出了口:
“姑娘,请自重。”
6. 非礼
几个字眼不轻不重飘过来,可这样的话,从他这样一位清俊公子口中说出,却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沈亦娴殷红的唇轻轻一抿,原是想笑的。在凌州这些年,“霸女”之说见得不少,听得也多,可“欺男”的场面倒是未曾见过。
如今,她倒成了那头一遭。
她目光仍落在郁时珩脸上,心里的念头却悠悠地转着,自己是当真坐实了要这欺男的名号好,还是……
念头一转,已开了口:“原来在宋公子眼中,我竟是这般好色之徒,连你一个受伤的都不放过。”沈亦娴面上笑意愈盛,声音里的委屈也愈发清晰,“这般说来,我救人还救出罪过来了。”
郁时珩听她那隐约带着呜咽的语调,一时有些无措,竟生出几分悔意,自己方才的话,终究是说得重了些。
人家一个姑娘,好心帮扶,却换来自己这般不识好歹。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已拂袖而去。
他开口解释:“姑娘,在下并非此意。我只是……”
沈亦娴忽然俯身逼近:“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贪图公子这副好容貌,还是说……公子觉得我不知羞耻?”
“姑、姑娘,在下绝无此意。”
这话怎么越说越不对劲了?郁时珩只觉得属于她的气息如一张无形的网,渐渐笼罩周身。在她的温热几乎贴近他时,他本能地向后仰去。
“那公子你来说说,你方才那‘自重’二字,究竟是何意?”沈亦娴见他这副活脱脱遭了轻薄的模样,笑意再忍不住,从唇齿间低低漾了出来。
“姑娘,饶过在下罢!方才是在下唐突说错话了。”郁时珩轻叹了一口气,不禁告饶。
“如此,便算咯。我本不是那般爱计较之人。”沈亦娴直起身,在他身旁的椅中坐下,算是暂时放过了他,可她的目光却仍肆无忌惮,在他身上缓缓流转。
郁时珩觉出她的气息稍离,方才缓缓坐直。可那道目光仍黏着不去,惹得他周身隐隐不自在,又无端升起几分焦躁。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斟酌着开口:“姑娘为何……一直看着在下?”
沈亦娴以手支颐,慢悠悠道:“公子误会了,我并未看你。”
郁时珩被她这话堵得无言,若换做此前,自己瞎了个彻底,尚能感知旁人投过来的视线,何况现在多了些光明,他分明看着她的脸正对着自己。
这般行止大胆的姑娘,也不知可曾许了人家。若是已有婚约,他或该出言提醒一二。
“姑娘心善,听姑娘声音清越动人,家中又经营药材生意,想来早已定了亲事……”
“不曾。”沈亦娴截断他的话,眸中含笑望着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还未说亲。原来我在公子眼中竟这般好。”
郁时珩:“……”他仔细回忆着自己方才开口的每一个字,也不知是否自己太够含蓄,才引她误会,正想找补,却又听她开口。
“那公子你呢?可有意中人了?”
“我……亦无。”郁时珩本想说自己已定亲,可对着恩人撒谎,到底有违君子之道,“只是……在下目前亦无成家之念。”
“甚好。公子我这厢还有事,便不打扰了。若公子想我……”她盈盈起身,“眼睛的事,可让人去寻。”
“嗯,多谢。”郁时珩点头,心里那股别扭的劲,被她三言两句又挑了起来。向来禁欲自持的一颗心,自见了她也愈发地不能自主。
这不是自己,至少不是眼睛正常时的他,定然是眼睛看不清,需依赖旁人,才落了下风。
*^_^*
别苑临水而建,回廊曲折。
郁时珩被安置在东厢,推窗可见一池碧水,几点睡莲初绽。
此时,他静立窗前,眼前虽仍蒙着薄翳,但光影流动,轮廓渐明,已非昔日全然黑暗。
风送荷香,也隐约送来女子清润的笑语,自不远处的花厅方向传来。
是沈亦娴的声音,混杂着另一个年轻男子的谈笑,听来颇为熟稔亲近。
郁时珩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男子是谁?家人?抑或是……他想起她昨日在成衣铺中,沈亦娴和女掌柜的戏言,又忆及浴房中荒唐一幕,心绪莫名有些烦乱,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一层层荡开又骤然聚在一处。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自己如今寄人篱下,目疾未愈,前途未卜,有何立场去探听这些?可那笑声阵阵,却似羽毛,轻轻搔刮着耳廓,挥之不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脚步声近,崔莹端着药碗进来。
“宋公子,小姐吩咐的药煎好了,请您趁热用。”崔莹将黑褐色的药汁放在桌上,又摆上一小碟精致的桂花糖糕,“小姐特意嘱咐,这次方子里添了味通络的,怕是比往日苦些,让您用些点心压一压。”
“有劳崔姑娘。”郁时珩颔首,顿了顿,她倒是贴心,一边同人言笑晏晏,一边还有心思关心他这患者。
那名男子又是谁,她说过未曾定亲不错,可若是有心仪之人也指不定。
他心里百转千回,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方才……似有客至?”
崔莹笑道:“是表少爷来了,从凌州过来办些事,顺道来看望小姐。这会儿正和小姐在花厅说话呢。”
郁时珩“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碗壁。表少爷……这种表亲之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亲近常有,结亲亦是不少见。
他本还想问“可是常来”,话到嘴边,又觉唐突可笑,自己有何资格过问人家表亲往来?遂只是沉默。
崔莹见他无话,便行礼退下了。
室内复归安静,只余窗外交织的雀鸣与隐约水声。
那碗药热气袅袅,苦涩气味弥漫开来。
郁时珩端起药碗,触手温热,心中却萦绕着那花厅传来的只言片语。
他们似乎在谈论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唯有一些零碎字眼飘来,“眼疾”、“家世”、“说亲”……还有沈亦娴那一声轻快的娇嗔。
他神思不宁,须臾,才想起药还未喝。
他抬手正想喝药,指尖却不知怎的一滑,药碗倾斜,褐色的汁液眼看就要泼洒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及时覆上了他的手背,稳住了药碗。熟悉的杏花淡香随之笼罩。
“公子当心。”沈亦娴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就站在他身侧。她从他手中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腕骨,带来一阵微妙的颤栗。
郁时珩怔然,一时忘了收回手。
沈亦娴却已自然地执起白瓷勺,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又似有若无的试探:“表哥已走了。方才……公子可是想问什么?”
她方才隐约听到他询问崔莹,此刻故意提起,声音轻柔,“他嘛……不过是我倾慕之人罢了。”
郁时珩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方才心中那些纷乱揣测似乎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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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轻轻坐实,又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片莫名的滞闷。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只低声道:“并无。”
“哦?”沈亦娴挑眉,也不深究,只将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药需趁热,现在温度适宜。公子方才差点打翻,还是让我来吧。”
若在往常,郁时珩定会婉拒。
可此刻,或许是那句“倾慕之人”扰乱了心绪,或许是别的什么,他竟没有拒绝。
那心底仿佛有个极细微的声音在说:让她喂,自己喜欢这样被对待。
他沉默地微启唇,含住了勺沿。
药汁极苦,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沈亦娴喂得很慢,很仔细,一勺一勺,耐心十足。
他喝得斯文,薄唇因药汁浸润,泛着湿润的光泽,随着吞咽轻轻翕动。
船舱那日意外触碰的记忆倏然掠过脑海,此刻在这样近的距离下,那唇形显得愈发清晰优美,仿佛带着无声的诱惑。
沈亦娴瞧着,颊边微微发热。
先前在房中,因那铜人和脑中挥之不去的画面而起的潮热并未全然消退,此刻看着他沉静喝药的侧脸,竟又有些蠢蠢欲动。
她不由得并拢了双腿,借长裙掩饰,那恼人的空虚麻痒却似有知觉,悄然蔓延。
郁时珩的五感在寂静中被放大。
他不仅尝到药的苦涩,更清晰地嗅到她身上沐浴后愈加清新的暖香,混合着药草气息,丝丝缕缕缠绕过来。
甚至能听到她比平日稍显急促一丝的呼吸,以及一声极轻的闷哼声,娇柔又诱人。
那声音极轻,像幼猫的呜咽,带着点难耐的意味。
郁时珩心尖蓦地一颤,蓦然想起浴房中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意外,以及之前,她在自己衣衫上留下的那一点微凉湿意……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撞入脑海,激得他耳根轰然发热,端着药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难道她……
就在这时,药已见底。
沈亦娴恍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端着空碗,怔怔望着他唇上残留的一抹深色药渍出神。
那点痕迹落在淡色的唇上,格外醒目,碍眼,又……莫名勾人。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药碗,抽出袖中一方素净的帕子,倾身过去,指尖隔着柔软丝帕,轻轻压上他的唇角。
动作轻柔,带着点擦拭的意味,却又流连不去。
郁时珩浑身骤然僵住。帕子细腻的触感,与她指尖的温度,透过那薄薄一层布料,清晰地印在他的皮肤上。
方才因那猜想而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新的冲击又至。她这举动,已远远超出了医者或寻常朋友的界限。
他倏然抬眼。
此刻,他眼前薄翳又散开些许,已能大致看清近处事物的轮廓与光影。
于是,他看见了一张朦朦胧胧、却已然能窥见惊人姝丽的鹅蛋脸,近在咫尺。
她微微蹙着眉,目光专注地落在他唇上,长睫如蝶翼轻颤,颊边飞着淡淡的、动人心魄的红晕。
而她的指尖,仍轻轻按在他的唇角。
窗外,雨后的日光穿过窗棂。室内寂静,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渐渐缠绕,升温。
廊外,一只鹦鹉叽叽喳喳叫着。
有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非礼。”
鹦鹉学舌:“非礼。”
“喜欢。”
鹦鹉叫着:“喜欢。”
7. 入怀
苏州的春,一旦放晴,便有种不管不顾的暄软热闹。
“公子可听说过花朝节?”沈亦娴的声音带着笑意,自窗边传来。她今日换了身鹅黄春衫,立在明晃晃的光里,整个人鲜嫩得如同枝头初绽的杏蕊。
郁时珩正凭栏远眺,眼前仍是朦胧一片,但已能感知光的方向与强弱。
他微微侧首:“略有耳闻,似是祭花神、庆芳辰的时节。”
“正是。苏州的花朝最是有趣,不只闺中女子剪彩笺、挂红绸祈福,城外山塘一带,这几日更是有花市、灯会,热闹得很。”她走近几步,“公子目力渐复,总在室内将养也闷气。不若……趁此春光,出去走走?对疏散肝气、明目也有益处。”
她的理由总是这样,关乎医理,教人难以拒绝。郁时珩默然片刻,终是颔首:“有劳姑娘费心安排。”
傍晚时分,两人出了别苑,身后跟着崔莹和两名家仆。
郁时珩依旧戴着那顶垂纱帷笠,沈亦娴伴在他身侧半步之处,崔莹与家仆不远不近地跟着。
山塘河畔,果然已是另一番天地。
暮色尚未四合,沿河长廊已挂起无数绢灯,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星河。两岸桃李争艳,玉兰亭亭,花香混着食肆里飘出的甜糯香气。
“左边那株梨花开了满树,像落了一树雪。前面摊子卖的是海棠糕,模子印出花瓣形状,顶着点点糖桂花,瞧着就甜。桥上有人在放莲花水灯,一闪一闪的,顺着水流往下漂……”
沈亦娴的声音在温软,清晰入了郁时珩的耳中。哪怕他看不见周遭,也能从她的描述中勾出热闹的画面。
崔莹起初听得新奇,只是小姐何时这般有耐心描述街景了?随即恍然,小姐这话,哪里是说给自己听的?
以往同小姐出来游玩,她往常总是嫌自己话多聒噪,如今可好,小姐自己倒成了那个话多的,偏偏说与听的那位,还总是一副客气又疏离的模样。
小丫头心直,这气性上来,也顾不得许多了,故意抬高了点声音,接口道:“小姐,您说的这些,奴婢也瞧得真真儿的呢!那梨花是白,海棠糕是香,莲花灯也怪好看的。”
她顿了顿,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小姐你呀,待某些人,可真是耐心周到,描摹得跟画儿似的。可某些人呢,怕是心思都不知飘到哪儿去了,白白辜负了这般好意,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真真是……不知感恩。”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了。
沈亦娴闻言,眼波斜斜地睨了崔莹一眼。伸出纤指,虚虚点了点小丫头的额角,语气里含着笑,并无半分真正责怪的意思:“你这丫头,今日净说胡话。”
她这话,明着是说崔莹,可那含笑的眼神,那慵懒的语调,分明是默许,甚至借着崔莹的口,将她自己那份心思,轻轻巧巧地递了出去。
郁时珩自幼受的是最严正的礼教熏陶,出身尊贵,年少高位,行走宫廷朝堂,所见之人无不对他恭敬有加,何曾被一个小丫鬟,用这般“指桑骂槐”的方式,当面数落?
一时间,那挺直的背脊都瞬了,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隔着轻纱,他能感觉到身侧那道目光正含笑落在他身上。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清冽的嗓音比平时更低沉,解释道:“崔姑娘此言……沈姑娘,在下绝非那等不知感恩,不识好歹之人。只是如今目疾未愈,心绪难免滞涩。一时未能及时应和姑娘盛情,是在下失礼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朝着沈亦娴的方向微微颔首:“姑娘悉心描述,如绘眼前,郁某虽不能亲见,却如临其境,感念于心。此番又得姑娘医治眼疾,在下感激不尽。待他日痊愈,定然……重谢姑娘。”
“哦?”沈亦娴尾音轻轻上扬,像一片羽毛,搔在人心尖最痒处。
趁着他说话时微微侧身面向时,塌盈盈地向前踏了半步。
两人之间原本那半步距离,瞬间被拉近消弭。她身上那股气息,骤然变得鲜明,丝丝缕缕,透过轻纱,笼罩住他。
她仰起脸,帷笠的垂纱边缘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发。
借着廊檐下灯笼朦胧的光,她隐约看见纱后他那双好看的眼,正望着自己的方向。
她唇边的笑意深了,眸中光华流转又掺杂着妩媚,轻声追问:“重谢?不知公子打算……如何重谢呢?”
如何重谢?金银珠宝?她宋家富甲一方,岂会稀罕。权势地位?他虽有,却知她心性,绝非以此可衡量。许以婚姻?此念方起,便被他自己狠狠压下。
他素来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此刻脑中却罕见地有些空白。承诺已出口,具体该如何,他却一时语塞。只是面对她这般带着笑意的逼问,那惯常的冷清自持险些崩塌。
“姑娘若有任何需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在下定当竭力。”
这话说出口,他才惊觉有多空泛。任何需要?他连她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沈亦娴却笑了:“好啊。”
夜风拂过,她鹅黄的裙摆轻轻扫过他的袍角,像蝴蝶颤抖的翼。
“那我便等着了。”他又听她说道。说罢,她终于退开那令人心悸的半步。
郁时珩立在原地,帷笠下的脸颊隐隐发烫。他隔着轻纱去看,视线总不自觉偏向身侧,那鹅黄的身影,生动的侧脸,在朦胧光影里,莹莹生辉。
路过一个卖玉饰的摊子,沈亦娴停下脚步。
摊上物件不算顶精致,但玉质温润,雕工朴拙有趣。
她目光掠过,拈起一枚羊脂白玉佩。
“公子请看这个。”她下意识将玉佩递到他眼前,随即意识到他看不清,便自然地执起他垂在身侧的手,将玉佩放入他掌心。
她的指尖微凉,有意无意拂过他掌心。郁时珩手指微蜷,握住了那枚温润的玉。
“质地尚可,雕工简单,贵在干净。”她评价道,抬头看他,眼睛在灯火下亮晶晶的,“这个衬你。”
掌心那一点温润,仿佛带着她的温度,直熨帖到心里去。郁时珩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低声道:“多谢姑娘。”
前方一阵喧哗,原是杂耍班子喷出漫天火星,引得人群潮水般涌去围观。
人流骤然变得拥挤推搡,沈亦娴“呀”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眼看要被人流带偏。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有力地环过她的肩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稳稳护向身侧。
清冽的松柏气息混着淡淡的药香,瞬间取代周遭所有的气味,将她密密包裹。
沈亦娴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脸颊隔着薄薄春衫,触到他胸膛的温度。
她愕然抬头,帷笠垂纱因这动作晃动,她隐约看见纱后那双正望向自己的眼,隔着朦胧,瞧出了了不适来。
郁时珩自己也怔住了。
手臂下的肩膀如此单薄纤细,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的温热与柔软。
方才那一下完全是本能,待反应过来,这姿态已过于亲密。他手臂微僵,却并未立刻松开。
半晌,郁时珩微微低头,靠近她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穿过嘈杂,清晰落入她耳中:“别走散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亦娴耳根蓦地烧灼起来,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慌的潮热感又有隐隐抬头之势。
她轻轻“嗯”了一声,借着他手臂的力道站稳,却没有立刻挣脱。
郁时珩缓缓收回了手,指尖蜷入袖中,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两人一时无话,只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气氛微妙而安静,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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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时,一个身形矫健、作普通行商打扮的男子,看似无意地挤过人群,在与郁时珩错身而过的瞬间,极低地唤了一声:“公子。”
郁时珩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沈亦娴亦有所觉,抬眼看去。那男子已在几步外站定,转过身,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正看向郁时珩。
郁时珩抬手,轻轻撩起面前垂纱一角。
虽然隔着距离与光影,沐羽的面容在他眼中仍是模糊,但那身形姿态,他闭着眼也能认出。
沐羽能此刻现身,定是已暗中观察确认了数日,且周围应是相对安全。
他放下纱,对沈亦娴低声道:“姑娘,那位是我家中派来寻我的人。”
说罢,引着她朝人稍少些的河边柳树下走去。沐羽亦步亦趋跟上。
到了相对僻静处,沐羽抱拳,声音沉稳:“公子,属下沐羽来迟了。”
郁时珩微微颔首,转向沈亦娴:“沈姑娘,这位是沐羽,乃我近侍。”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沈亦娴未曾听过的、属于上位者的淡然。
沈亦娴福了福身,目光在沐羽身上一扫,心中了然。
此人气息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身负武功,且绝非寻常护院家丁可比。
几日前,她也是派人查过他的,可苏州此处并未有他的分毫消息。想必这位“宋公子”非此地人士,又或者他的来历,比她所料想的更为复杂。
“沐侍卫有礼。”她姿态落落大方。
郁时珩略一沉吟,对沈亦娴道:“沐羽既已寻来,有些事,便不好再瞒姑娘,亦不能再拖累姑娘。”
他声音低沉下去,“我此前并非普通抱恙,乃是南下办差时,遭遇仇家埋伏,伤了眼睛,亦与下属失散。如今对头或许仍在暗处搜寻。苏州……我不能再留了。”
他要走?沈亦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空落,又有些发紧。
她抬眼看他,帷笠遮住了他的表情,只看到那抿紧的、线条优美的唇。
“公子是怕连累我么?”她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郁时珩答得干脆,“姑娘援手之恩,宋某没齿难忘。但此事凶险,我不能置姑娘于险地。”
沈亦娴沉默了片刻。
河风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隐约的笙歌。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他——尽管知道他看不太清。
“小女子明白公子的顾虑。”她缓缓道,声音清晰而平稳,“只是,公子这眼睛,如今正是关键之时。经络将通未通,血气方行未稳。若此时骤然中断治疗,路途劳顿,忧思惊惧,恐前功尽弃,瘀滞再生,再想恢复如初,便难了。”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些坚持,也有一份私心,京城那摊糟心事,那所谓婚事,能晚一日面对,便是一日。
这苏州的春光,眼前这人,竟让她生出些许乐不思蜀。
“公子所言仇家,我虽不知深浅,但既这几日都风平浪静,想来他们未必能料到公子藏身于此,且目疾未愈。不若……等眼睛大好,再谋去路,岂不更稳妥?”她看向沐羽,“这位沐侍卫既已寻来,有他护卫,安全应更添保障。公子以为呢?”
沐羽此时亦开口,声音沉稳:“公子,宋姑娘所言有理。您的眼睛……确实耽搁不起。不若先行将养痊愈,其他事宜,属下已另有安排,必保周全。”
郁时珩立在柳树下,垂纱随风微动。
他眼前是朦胧的灯火与沈亦娴窈窕的身影轮廓,生出迟疑。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终是妥协:“既如此……便有劳姑娘,再收留宋某些时日。”
沈亦娴唇角微微弯起,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公子客气。夜色已深,我们回别苑吧。”
8. 欺男
回到别苑东厢,沐羽掩好房门,立即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属下护卫不力,令公子涉险,请世子责罚!”
“起来。当日情形混乱,非你之过。”郁时珩抬手,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此处情形如何?我叔父那边,可有异动?你们如何寻来的?”
沐羽起身,低声禀报:“布政使那边明面上未有动作,确有人暗中在寻访世子下落,手法隐秘,不似寻常歹人。属下等暗中留意,发现其中一路线索,似乎与布政使的人有所牵扯。”
“属下等本欲尽快与世子汇合,却见世子已被那位宋小姐接应离开,为防暴露世子行踪,未敢贸然相认,只得一路暗中跟随,确认无虞,这才现身。”
郁时珩静静听着,覆在白绫下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叔父……果然是他。只是不知,这是他一人的意思,还是背后另有主使。那伤眼的药物或手法,恐怕也非寻常江湖路数。
“你做得对。”他道,沉吟片刻,“这位宋姑娘,你既已暗中观察数日,可曾查明她的来历?”
沐羽答道:“正要禀报公世子。这位宋小姐,乃是凌州富甲一方宋氏的外孙女,其母早逝,自幼养在凌州外祖家。宋家以药材起家,生意遍及南北,富甲一方,但与朝中牵连不深。宋小姐本人精通医术,性子……颇为洒脱不拘。”
他斟酌着用词,“世子,可需属下再细查?”
“凌州宋氏……”郁时珩低声重复,忽而问道,“她母亲姓宋,她父亲姓沈?”
“正是。其父名沈崇,现任京中户部侍郎。”
郁时珩静默片刻,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自嘲与恍然:“原来如此。我还道事有凑巧,她竟与我母亲同姓。”
沐羽闻言,神色亦是一肃。
郁时珩是当朝瑞郡王之子,父亲乃原萧氏宗室瑞郡王,后立府改姓郁,母亲宋氏,异姓皇室旁支贵女。
此宋与彼宋,虽同姓,却是云泥之别。但天下姓宋者众多,此番巧合,倒也不必深想,或许是冥冥之中一丝缘分。
“罢了,她于我有恩,不必再深入查探,徒惹嫌隙。”郁时珩摆摆手,“眼下最要紧的,是我的眼睛,以及……防范叔父那边的动作。你既已露面,便暗中布置,确保这别苑周遭安全。对外,你只是我寻来的旧仆。”
“属下明白。”
或许是因为日间走动劳累,又或许是心绪起伏,郁时珩当夜便发起了高热。
沐羽本有他事想连夜禀报,敲门前察觉房内呼吸沉重异常,推门一看,只见郁时珩和衣靠卧在榻边,脸颊潮红,额头滚烫,人已陷入半昏沉之中。他唤了两声“公子”,郁时珩只含糊应着,意识不清。
沐羽大惊,急忙去叩沈亦娴的房门。
沈亦娴已卸了钗环,正就着灯烛看一本医案,闻听郁时珩突发高热,立刻起身,提着药箱便随沐羽匆匆赶往东厢。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光线下,郁时珩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往日清冷的面容因高热而染上脆弱的红潮,呼吸粗重灼热。
沈亦娴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他额头,触手滚烫。她神色凝肃,立刻吩咐沐羽去打温水,自己则利落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公子,忍一忍。”她低语,手中银针稳而准地刺入他几处穴位,先作紧急散热疏导。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侧灼热的肌肤,那温度烫得她心尖微微一颤。
行针片刻,沐羽已端来温水。
“小姐,属下来便可。”沐羽上前。
沈亦娴摇了摇头:“需要在几处穴位擦拭……还是我来吧。”她拧了冷帕,敷在他额上,又用另一块,轻轻擦拭他滚烫的颈侧、手臂。
动作起初利落,但随着指尖一次次滑过他因高热而微微汗湿的紧实肌理,她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力道放轻。
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滚动的喉结,两人皆是一顿。沈亦娴迅速移开,耳根发热,却强作镇定,继续擦拭。
郁时珩在昏沉中不安地动了动,似乎因那凉意而稍稍舒适,又似乎陷入更深的梦魇。他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沈亦娴倾身去听。
“别走。”他忽然伸手,在空中胡乱一抓,恰好攥住了她正为他擦拭手腕的皓腕。力道极大,滚烫的掌心紧紧箍住她微凉的肌肤。
沈亦娴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前一倾,几乎伏到他胸前。
男子灼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将她笼罩。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那温度却仿佛顺着血脉,一路烫到了她心里。
“公子?”她试着轻声唤他。
郁时珩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
他攥着她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含糊的低语更清晰了些:“娘!好热……”
沈亦娴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手腕被他牢牢锁住,身体保持着半伏的姿势。
沐羽端着新换的冷水进来,见此情景,立刻垂下眼,退到门边。
好一会儿,郁时珩的力道似乎松懈了些,沈亦娴才轻轻而坚定地抽回手。
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痕,被他握过的地方,温度久久不散。
她定了定神,继续为他降温,更换帕子,又吩咐崔莹去煎一副猛一点的清热退烧药。
后半夜,药煎好送来。
沈亦娴扶起昏沉的郁时珩,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小心地将药汁一勺勺喂下去。
他虽不甚清醒,却还算配合,只是偶尔呛咳,褐色的药汁会顺着他嘴角流下。
她便用帕子轻轻拭去,指尖难免再次碰到他的唇,那柔软而干裂的触感,让她心湖微漾。
喂完药,她又守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他额头温度明显降下,呼吸也逐渐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天边已露出浅浅的蟹壳青。
她让沐羽守着,自己拖着略感疲惫的身子回房,却未立刻休息,而是亲自去了厨房。
灶上小火咕嘟着,她亲自看着,熬了一锅清香四溢的米粥,又细细切了些嫩菜心,准备等他醒来用。
郁时珩再次恢复清醒意识时,已是翌日午后。高热退去,只余些许乏力与头疼。
他睁开眼,眼前的白翳似乎又散去一些,已能大致看清帐顶的纹路。
记忆逐渐回笼,想起昨夜高热的煎熬,以及……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他似乎抓住了什么,说了不该说的话……
“公子醒了?”清润的女声在榻边响起。
郁时珩转眸,看到沈亦娴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过来。她今日未施粉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熬夜未得好眠,但笑容依旧温和明媚。
“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她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嗯,热度退了。先喝点粥吧,清淡些,养养胃气。”
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递到他唇边。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香气扑鼻。
郁时珩看着她眼下倦色,想起昨夜朦胧中感受到的悉心照料,还有那只被自己紧紧攥住的手腕……
他喉结动了动,抱歉开口:“昨夜……劳烦姑娘了。在下病中昏沉,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沈亦娴递粥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见他神情局促,耳根微红,与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大相径庭,不由莞尔。
她将粥勺又往前送了送,眼里漾开一丝促狭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某种洞悉的意味:“公子是说……梦里紧紧攥着我的手,唤我娘这事吗?”
郁时珩:“……”
他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脸颊,一向沉稳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
沈亦娴见他如此,笑意更深,却不再逗他,只温声道:“好了,先喝粥。公子梦里……倒比醒时诚实可爱些。”
郁时珩默默含住那勺粥,温热的米香在口中化开,却化不开心头那复杂难言的情绪。
接连两日,沈亦娴都亲自照料他的饮食汤药。俨然一位细致耐心,医嘱严谨的大夫。
何时该服药,何时宜静养,饮食如何搭配,她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亲自下厨为他熬制药膳粥。
郁时珩渐渐发现,她忙碌的身影里,藏了几分寂寥。回想沐羽的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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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位不拘一格的宋姑娘,在富贵锦绣之下,亦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凉薄。
这日傍晚,他喝过药,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信步走到廊下。
两日后,郁时珩的热度彻底退了,眼睛在白日明亮处,已能大致分辨出衣物的颜色与近处人脸的轮廓,只是稍暗些或细节处,仍模糊。
沈亦娴调整了药方,施针的穴位也侧重疏通残留的细微郁结,疗效虽显,进程却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这日天气晴好,沈亦娴正于水榭中翻阅一册新得的眼科古籍,崔莹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愤懑。
“小姐……”她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气恼,“外头……外头有些不好听的闲话传开了。”
沈亦娴目光未离书页,只淡淡道:“哦?说什么了?”
崔莹咬了咬唇,小声道:“也不知是哪个碎嘴的起始,说咱们这别苑里……小姐您强留了一位模样极俊的陌生公子,终日同进同出,还……还亲自照料起居,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沈亦娴翻过一页,语气依旧平静。
“怕是将人拘着,行了那欺男之事!”崔莹脸都气红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公子眼睛不便,弱质翩翩,定是被小姐您……您仗着家世强扣在此。还说您迟迟不归京,便是贪图、贪图……”后面的话,小姑娘实在羞于启齿。
沈亦娴终于抬起眼,眸中并无怒色,她放下书卷,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一点。
“强留俊公子……”她重复着这两个词,唇角的弧度深了些许,“这说辞,倒比戏本子还有趣些。”
“小姐!您还笑!”崔莹急得跺脚,“这污言秽语的,若是传到京里老爷耳中,或是让凌州老太太知道,可怎么好!”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沈亦娴起身,理了理衣袖,“何况,这闲话能传得如此有模有样,未必不是有人推波助澜。”
她心中明镜似的。自那日花朝节沐羽现身,别苑周围暗中护卫的人手明显增加了。
郁时珩的身份,恐怕比她猜测的还要麻烦些。这流言,或许是冲着他来的试探,也或许是某些看她不顺眼之人的伎俩。她那位京中的继母,或是素来不睦的族亲,都有可能。
“备些清淡茶点,”她吩咐崔莹,“我去看看宋公子今日恢复得如何。”
东厢书房里,郁时珩正尝试辨认沐羽递上的密信字迹,眼前仍是一片朦胧的墨团,只能靠沐羽低声诵读。
听闻脚步声,沐羽立刻收声,将信纸卷入袖中,并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亦娴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盏清茶并几样苏式细点。
她仿佛未察觉室内片刻前的凝滞,笑意盈盈:“公子今日可试着远眺了?感觉如何?”
郁时珩示意沐羽退下,转向她声音来处,微微颔首:“较昨日又清明些许,五步内人影轮廓已可辨。多亏姑娘妙手。”
“是公子底子好,恢复得快。”沈亦娴将茶点放在他手边的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执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仿佛不经意般提起,“方才听丫鬟说,外头有些关于你我的新鲜传闻,颇为有趣。公子可有耳闻?”
郁时珩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沐羽方才已简略禀报过流言之事,他正思忖如何处置,不想她已知道,且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
“略有听闻。”他声音平稳,“些微信口雌黄的闲言,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以免污了清听。此事,宋某会尽快处理妥当。”
“处理?”沈亦娴抿了口茶,抬眼看他,眸中光华流转,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如何处理?将散播流言者抓来打一顿?还是公子你即刻离去,以证清白?”
她放下茶盏,托腮望他,声音压得低柔,却字字清晰,“他们说,我强留俊公子,行了‘欺男’之事。这下好了,我沈亦娴在凌州那点名声尚未坐实,到了苏州,倒先成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不过尺余的距离,看着他覆眼白绫下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笑问:“流言汹汹,公子……可要逃?”
9. 下药
她的气息带着茶香与杏花甜暖,拂面而来。话语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
可郁时珩却读懂她言语里的不在乎,心中那点因流言而生的歉疚,忽然就被她这态度搅散了。
他放下茶盏,微微向前倾身面向她。
“宋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宋某的眼睛,是姑娘所救。宋某的安危,亦得姑娘庇护。此恩此情,宋某铭记于心,于此,旁人所说算得上事实。至于逃……”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反击:“姑娘当日留下宋某时,曾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如今流言四起,宋某若就此离去,岂非成了忘恩负义、畏缩逃避之徒?这‘非礼’之事,宋某不做。”
沈亦娴怔住了。
她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没有尴尬撇清,没有急于辩白,反而将她的“非礼”之说抛了回来。
所以,这才是常日里的他吗?只是不知他为何,狐狸尾巴渐渐得不想藏着掖着了。
她看着他被白绫遮掩的眼,心湖里漾开圈圈细微的陌生涟漪。
方才那点冷眼旁观的疏离,不知不觉消散了。
“公子倒是君子之风。”她最终笑了笑,移开视线,端起茶盏,“那便静观其变吧。”
流言并未因当事人的淡然而平息,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两日后,李叔面带忧色地寻来:“小姐,城中几家与宋家有往来的绸缎商、茶商夫人,在聚会时竟将小姐与宋公子一事说事,甚至提醒……”
“让我猜猜,他们可是说‘姑娘家名声要紧,孤男寡女长久同处一院,甚是不妥。’”沈亦娴一边听着李叔禀报,手中投鱼食的动作却未停。
“嗯,正是。”李叔略为难,“小姐可要出面澄清?”
“不必,不过若是他们着实好奇。付些银两,本小姐不介意亲自与他们说细节,想必那些夫人小姐,定是好奇得紧。”
“这……”李叔不知其意。
沈亦娴将手中鱼食轻轻撒入池中,缓声道:“人言如水,堵不如疏。她们若真好奇到甘愿付银两听故事,我倒乐意让她们听得明明白白。只是听完后,怕要懊恼这故事竟如此寻常,远不及她们心中编排的那般香艳曲折。”
“嗯,小姐看得通透,倒是小人多心了。”李叔从怀中取出一封请柬,“苏州知府夫人的寿辰,邀小姐前去。”
宋家乃苏州商界翘楚,沈亦娴作为宋家外孙女,又正值在苏,自然在受邀之列。
“李叔,此事可否推拒。”她本不欲凑这热闹。
“若表少爷还在,由他去自是再好不过。”李叔婉转提醒,“如今,知府夫人已知小姐在苏州,这才亲自下的帖子,若推拒,未免失礼,也易落人口实。”
沈亦娴思量再三,轻叹了一口气,“既如此,便这么定下吧。”
她接过请柬,指尖抚过缎面暗纹,微微一笑:“知府夫人倒是及时。正好,我也闷了许久。”
李叔会意,躬身退下安排。
寿辰当日,沈亦娴便带着崔莹及家仆赴宴。
知府后花园,姹紫嫣红,衣香鬓影。
沈亦娴容貌出众,气质独一份地出挑,虽在场女眷多对她“强留俊公子”的传闻有所耳闻,目光各异,但见她举止落落大方,谈吐不俗,倒也无人敢当面怠慢。
宴至中途,丝竹正酣,忽闻丫鬟通传,有客至。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盛装华服的少女,在丫鬟婆子簇拥下款款而来。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杏眼桃腮,娇美可人,只是眉宇间带着三分骄矜。
“是布政使大人家的小姐,郁文萱。”有相识的夫人低声告知左右,“她怎的来了?”
话音未落,那郁小姐已径直走到知府夫人面前行礼祝寿,目光却急急地在席间扫视,最终,牢牢落在沈亦娴身上。
她上下打量沈亦娴一番,眼中闪过比较,随即扬起下巴,声音清脆:“这位便是凌州宋家的沈小姐吧?果然好相貌,难怪能……”
她故意顿了顿,掩唇一笑,意有所指,“能将人留在身边,悉心照料。”
席间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沈亦娴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郁文萱,唇边依旧噙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已凉了下来:“这位小姐,有话不妨直言。”
郁文萱见她如此镇定,心中更气,娇声道:“我有什么不能直言的?我只是看不惯沈小姐行那欺男之事,倒是丢进天下女子的脸。”
沈亦娴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郁文萱:“郁小姐是趴在墙角亲耳所见,还是听公子亲耳所说,莫非你同那公子相熟?”
郁文萱被她这般直白一问,脸上那点骄矜的笑顿时有些挂不住。她同郁时珩何止是熟!只是,她却不能挑明二人关系。
她到底年纪轻,又是娇养深闺,何曾遇过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反诘,当下梗着脖子道:“我何需亲眼所见,满苏州城谁不知你沈大小姐的行径!将个眼盲的男子拘在私苑,同进同出,毫无避忌,这不是欺他目不能视,无力反抗是什么?”
席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这话说得就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她趁人之危,行止不堪了。
沈亦娴却笑了,拿起手边的素绢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赏心悦目。
她看着郁文萱吃瘪的表情,续道,“既非亲眼所见,又非亲耳所闻,仅凭市井流言,便能在知府夫人寿宴上,对着我这个初次谋面之人,妄加欺男,行径不堪之语。”
又满是疑惑,“倒是……令尊郁大人治家严谨,诗礼传家的名声,我自小便有耳闻,今日见了郁小姐,方知传言不可尽信。”
这话软中带刺,直指郁文萱教养有亏,更隐隐牵扯其父布政使郁大人的官声。
郁文萱脸色霎时涨红,指着沈亦娴:“你、你一派胡言!你休想胡乱攀咬。我父亲他……绝不会容你。”
“萱儿!”一声略带威严的喝止从月洞门处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官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在随从簇拥下快步走来,正是江苏布政使郁谦年。
“知府夫人,众宾客,小女无状,惊扰寿宴,望海涵。”随即目光锐利地扫过郁文萱,“还不退下!”
知府夫人笑得和善:“不过小辈几句口角之争,郁大人这般说辞,可真是折煞臣妇了。”
郁文萱眼圈一红,又恨恨地瞪了沈亦娴一眼,终究不敢违逆父亲,被丫鬟强拉着退了下去。
郁谦年转向沈亦娴,面上已换上和煦笑意,拱手道:“小女年轻气盛,口无遮拦,冲撞了沈小姐,郁某代她赔个不是,还望沈小姐海涵。”
沈亦娴起身还礼,态度不卑不亢:“郁大人言重了。些许口角,小女子并未放在心上。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郁谦年,眸光清澈,“流言可畏,积毁销骨。郁小姐今日所言,虽是一家之见,但传扬出去,恐对郁小姐及郁大人家声亦有妨碍。”
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面上笑容却不变:“沈小姐提醒得是。”
说罢,又寒暄两句,便借口尚有公务,带着郁文萱匆匆离去。
经此一闹,宴席气氛难免微妙。
沈亦娴却似浑然不觉,依旧从容用着菜肴,偶尔与邻座一位年长的诰命夫人低声交谈几句,姿态娴雅。
只是她心中清楚,郁文萱今日这番发作,绝非偶然。郁谦年的出现,也过于及时了。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觉得有些发闷,以为是厅内人多气浊,加之那果酒入口清甜,后劲却有些上头。
又坐了一刻,便以不胜酒力为由,向知府夫人告罪,带着崔莹提前离席。
知府夫人自然挽留,见她脸颊微红,眸中似含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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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有些酒意,便也不再强求,吩咐得力婆子亲自送她出府上轿。
回别苑的轿子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忽然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轿夫惊疑的低呼,崔莹带着颤音的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沈亦娴心中一凛,撩开轿帘一角。
只见四五个穿着市井短打,面带猥琐笑意的汉子拦在轿前,为首的是个油头粉面的锦衣公子,正摇着折扇,目光淫邪地往轿内打量。
“小娘子,一个人回去多闷啊,爷陪你玩玩?”那锦衣公子嘿嘿笑着,就要上前。
沈亦娴暗叫不好,知道这是着了道。
谁下的药?郁文萱,还是知府夫人?
她指尖已悄悄扣住袖中藏着的银针,脑中飞快思索脱身之策。
就在那锦衣公子的手即将触到轿帘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只听“咔嚓”几声脆响伴随着惨叫,那几个拦路的混混已东倒西歪摔了出去。
那锦衣公子更是被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丈余,趴在地上呕出血来,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黑衣护卫。
沐羽收回脚,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地上几人,随即转向轿子,拱手沉声道:“沈小姐受惊了。属下奉公子之命,暗中护送小姐回府。”
沈亦娴紧绷的心弦一松,指尖银针悄然收回。她隔着轿帘,声音微哑:“有劳沐侍卫。此处不宜久留,速回别苑。”
“是。”
回到别苑,沈亦娴只觉那股燥热烦闷之感不仅未消,反而愈演愈烈,体内像有一把小火细细地烧着,令她四肢绵软,心口发慌,一股陌生的空虚和渴望从小腹深处蔓延开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蹭起来。
原以为下的不过是寻常迷药,如今,看着自己现下这般反应,才后知后觉竟是些下作玩意儿,她不由地轻颤。
“崔莹,”她强撑着吩咐,声音已带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去,按这个方子,抓药来煎,要快……”
她迅速报出几味清热疏解、镇心安神的药材。
“是,小姐。”崔莹见她脸颊绯红,呼吸急促,眼中水光潋滟,与平日截然不同,吓得快哭出来,连连应声,记了方子就飞奔出去。
沈亦娴把自己关进房里,褪了外衫和里衣,只着亵衣,用冷茶水浸湿了帕子敷在额头、脖颈,试图压下那股燥火。
可那药性混合着她本身近日因湿症加重而蠢蠢欲动的敏感体质,如同火上浇油。
冷帕子的凉意只是杯水车薪,反而衬得体内那股热流更加凶猛难耐。
她咬住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可收效甚微。
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渐渐濡湿了鬓发和中衣的领口,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难以启齿的湿.意,已然不受控制地漫开。
“小姐,药煎好了!”崔莹端着药碗急匆匆进来。
沈亦娴几乎是抢过药碗,也顾不得烫,仰头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片刻清凉,可那股从内而外的燥热和空虚,却并未立刻平息,反而像被暂时压制后反弹得更凶。
她靠在床头,微微喘息,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某个地方空虚得发疼,叫嚣着需要被填满,被抚慰。
“小姐,您怎么样?好些了吗?”崔莹急得团团转。
沈亦娴摇摇头,声音已软得不成调:“出去,守着门,谁也不许进来。”她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失态。
崔莹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紧紧带上门。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得缓慢,药效似乎起了一些作用,但远远不够。
沈亦娴的神智在清醒与迷乱间浮沉。她难耐地蜷缩起身子,纤细的腰肢不自觉地轻轻扭动,蹭着身下微凉的锦被,喉间溢出连自己听了都脸红的细微呜咽。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10. 旖旎
春雨声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敲在檐上,淅淅沥沥,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她的隐忍轻吟声也愈发分明。
门板被轻轻叩响,“嘟嘟”声一下两下……
郁时珩的声音隔门传来,沉静中有几分关切:“宋姑娘?听闻你宴席归来不适,可要紧?药可服了?”
他竟来了!偏是此时,最合时宜,也最不合时宜。
沈亦娴混沌的脑中掠过此念,随即被体内更汹·涌的热.潮吞没。
那嗓音此刻听在耳中,如羽毛搔过心尖,又似带着钩子,拂过她每一寸滚·烫的肌肤。
她盼他立刻离去,他多留一刻,于她便是多一刻焚身的煎熬。
“我……无事。”她极力让声音平稳,却仍抑不住一缕轻喘,“药已服下,歇息便好。公子……请回罢。”
话音方落,身子却背叛了言语,不由自主地转向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木板,窥见那道挺拔的身影。
门外静了一瞬。
“姑娘声气有异。”郁时珩的语调沉了沉,“容在下一探可好?若需再请大夫……”
“不必!”她脱口而出,惊惶之下,声线又软作哀求,似引似拒,“公子此刻……离我远些,才好。”
可说着,足尖已不受控地踉跄下地。赤足踏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向门边。
背脊贴上冰凉的门板,激得她轻轻一颤,体内那把火却烧得更旺。她几乎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他温热的吐息。
郁时珩立在门外,听她气息凌乱娇软,间杂细微泣音。那句“离我远些”非但无力,反似柔羽,撩在心尖最痒处。
她紊乱的呼吸、压抑的呜咽,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气息,混着原本衣衫间清苦的杏花药香,馥郁得令人眩晕。
他眸光倏地暗了下来,这等龌·龊手段,刑部卷宗中并非未见。寻常药物自有解法,唯独这般虎.狼之药,非……疏.泄不能解。
郁文萱!她竟敢用如此下作之法。事既因他而起,又岂能袖手。
他默然片刻,抬手按上门板,声线喑哑:“姑娘开门,此药性烈,你一人难捱。让我进去。”
“不……不可,你走……”沈亦娴摇着头恳求,身子却更贴紧门扉。
衣襟不知何时已松散,露出一截玉颈与伶仃锁骨。汗湿的布料紧贴肌肤,勾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难·耐地仰颈,逸出一声细弱呻.吟。
那声音透过门缝,清晰钻入郁时珩耳中。他呼吸一窒,按在门上的手骤然收紧。
恰在此时,房门自内拉开一线。
沈亦娴绯红滚.烫的脸颊、水.光迷离的眼眸,蓦地撞进他模糊的视线。她似用尽最后力气拉开门,人却软软向前倒来。
郁时珩下意识展臂,将她接个满怀。
温香软玉,严丝合缝。她周身惊人的热意,那馥郁甜香,衣下柔软起伏的轮廓,毫无阻隔地传来。
郁时珩浑身骤僵,理智悬于一线。
“姑娘……”他喉结滚动,欲将她扶正,掌心却触及她腰间一片滑.腻汗.湿的肌肤。酥麻如电,窜遍四肢百骸。
沈亦娴伏在他胸前,隔衣亦能感到他坚实胸膛下,同样失序的心跳。
那缕沉稳熟悉的松柏冷香,此刻成了最烈的引线。残存理智叫嚣推开,身躯却不由自主贴近。
“嗯……”她那一声似满足又似煎熬,滚烫脸颊埋入他颈窝,吐息灼热地烫在他皮肤上。
“姑娘可知……自己在做什么?”郁时珩周身僵硬。礼教在脑中铮鸣,告诉他该止步,不该趁人之危。
“好难受……”一只绵软的手颤抖抬起,划过他紧绷的下颌,抚上凸起的喉结,感受其滚动,而后,轻轻勾住了他交叠的衣领。
指尖滚烫,带着细微战栗,每一下触碰都燎起星火。
郁时珩呼吸彻底乱了,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
沈亦娴借他臂力踮起脚尖,滚烫唇瓣有意又似无意擦过他颈侧脉搏跳动之处。
她仰起脸,迷蒙眸中映出他模糊轮廓,水光潋滟,红唇微启,吐息裹着药涩与情动的甜.腻,一字一字,破碎而清晰地撞入他心口:“公子……帮我。”
他指尖掠过白绫,轻轻一扯。
素绫如月华垂落,借着一隙微光,他看见一张脸,宛如隔雾观山,影影绰绰,却只一瞥,便知是绝色。
沈亦娴望着他谪仙般的容颜,汹涌情潮再难抑制。她复又踮脚,试探着将唇贴向他的,却如惊蝶栖错了枝梢,一触即离。
眸中原本朦胧的春水,在触及那张清俊面容时,蓦地凝起一丝微凉清明。
指尖轻颤着探向颈间,解下一枚犹带体温的玉坠:“以此赠公子……可否,帮我?”
郁时珩未接那玉坠,只轻轻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
温润玉石落于二人相贴的掌心之间。心底喧嚣几乎破喉而出,可他开口,声线却低沉而缓:“若我说不呢?”
他掌心温度让她轻颤,体内那热.潮被这句话堪堪定住一瞬。
残存理智如月照迷雾,她欲抽手:“若公子不愿……小女子亦不敢强迫。”
话音未落,手却被他温柔而坚定地重新握紧:“好,我帮你。”
理智之弦,应声而断。
郁时珩眸底骤然暗沉,风暴翻涌。他不再迟疑,低头,于模糊视线中精准捕获那两瓣嫣红,重重吻了上去。
生疏初吻,起初仅是唇瓣笨拙相贴,小心翼翼,轻探浅尝。
直至察觉,怀中人的生涩回应亦带着同样轻颤,一丝隐秘欢欣蓦然涌上心头。
气息彻底紊乱,他的吻渐深渐急。舌尖撬开她最后防线,长驱直入,带着滚烫温度,与她生涩躲闪的柔软纠缠不休。
直至她在怀中化为一泓春水,溢出破碎呻吟,他便吻得更深,将动人声响全数封缄于唇齿,吞咽入腹。
他揽着她向室内退去,另一手反掌合门。
“砰”一声闷响,将渐起的春光与呜咽尽数关拢。
门外,崔莹领着女郎中恰好赶到,眼睁睁见小姐与那公子吻得难分难解,门在眼前重重合拢。
“大夫,这……”崔莹手足无措,她离去不过片刻,怎就……
女郎中窥见室内旖旎一角,面颊微红,低声道:“姑娘,此法远胜药石,老身便先行一步了。”
崔莹怔在原地,正犹豫是否该闯入阻拦,屋内声响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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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红耳赤一跺脚,小姐何时这般……再不敢听,掩耳匆匆离去。
郁时珩近乎噬咬般吻着她,踉跄转身,将她压.入身后柔软床榻。
沈亦娴难耐扭动,湿透的里衣凌乱散开。
她的手胡乱摸索,笨拙扯着他腰间玉带。
郁时珩撑起身,尚未痊愈的眼疾令此刻神情晦暗难明,紧绷的下颌与滚动的喉结,却泄露了同样汹涌的暗潮。
他握住她作乱的手,嗓音沙哑厉害:“姑娘看清了……我是谁?”
沈亦娴眸色涣散,只依循本能,以滚烫脸颊蹭他捏住自己手腕的掌心,如渴.水的鱼:“宋公子……”
“唤我韵之。”他喉结微动,化名横亘在此情此景,终是令他不适。
“韵之……”她含糊轻喃,另一手颤着寻到他腰间玉带,指尖一拨。
玉带应声松解,两人心头俱是一颤。
礼教束缚,在此刻轰然瓦解。
衣带落地,他的外袍与她的里衣,层层叠叠,逶迤落于榻边。
她牵他的手,引向……破碎嗓音,再次哀求:“帮我。”
指尖所触,令郁时珩浑身一颤,最后一丝迟疑烟消云散。
他反手握住她纤细手腕,轻易制住那不安分的双手,俯身,灼.热的吻沿她汗湿的脖颈,烙下绯色印记。
“既是你要的,”他喘息着,滚.烫唇贴在她耳畔,声线低沉,“给了,便休想后悔。”
郁时珩闷哼一声,停滞不动,任她细细颤抖。
汗珠自他凌厉下颌滚落,滴在她泛桃红的(脸颊)肌肤上。
他目不能视,所感却无比清晰。
这感受太过致.命,几乎将他吞噬。他从未知晓,竟可如此。
“往后余生,你只能是我的。”他抵着她的唇,声音嘶哑,一字一字似要刻入骨血。
随即,他掌住她纤细的腰。向来克己复礼此刻却愈发不同了,什么礼教分寸,此刻皆抛九霄云外。只剩这个将他拽入深渊的女子。
“呜……慢些……”她哭音又娇又媚,语不成调。
他却恍若未闻,只掐着她的腰,埋首她颈间:“是谁先招我的?嗯?宋大夫……”
“唤我娴儿。”她捧住他的脸,仰首含住他的唇。
“娴儿。”他声线暗哑。
夜正漫长。
窗外春雨不知何时已转密,淅淅沥沥,敲打檐下芭蕉,沙沙声掩去室内一帐旖旎。
直至后半夜,云和雨,方歇。
沈亦娴力竭昏睡,青丝汗湿地贴于颊边颈侧。
郁时珩侧卧其畔,胸膛犹微微起伏,情愫虽平,陌生悸动却悄然盘踞心头。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湿发,触手肌肤嫩滑微凉,透着慵懒春意。
她无意识往他掌心轻蹭,一声嘤咛。
郁时珩指尖微顿,停留片刻,缓缓收回。
他无声勾起唇角,眸底漾开的笑意,温柔不同往常。
帮她?究竟是谁,帮了谁。
掌心抚上她微烫的小肚,触感细腻,他再一次温柔而坚定地,迎上她的战栗。
雨声渐密,夜色沉浓,将这一室始料未及的荒唐纠缠,温柔掩覆。
11. 餍足
晨光又透过窗隙钻进几缕,悄悄漫过凌乱的被褥,落在相.贴的肌肤上,晕开一小片暖昧的光。
沈亦娴其实早已醒了。后背触感温热,一双手臂,将她从背后完全拥在怀中。
她的脊背紧.贴着他宽阔的胸膛,浑身哪哪都倍感不适,却也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倦.怠满.足。
(只是睡饱满足!)
昨夜夜色浓沉,加之药力影响,她意识涣散,根本无暇也无力去清晰感知每一个细节。
可现在……天光已亮,药效早该退了。那这清晰无比的触感,随着其似乎无意识的细微动.作再度传来。
(只是不晕了。)
莫非……
“轰”的一声,沈亦娴脑中一片空白,脸颊耳根瞬间烫得惊人。
她僵硬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怎么敢……药效明明已经退了,他为何还……?
她昨夜后来分明累极睡去,难道他一直?
就在她心乱如麻,羞愤与酥麻交织之际,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身后紧.贴的胸膛也传来一丝极为细微的起.伏。
(只是心跳!)
他醒了?还是说……他根本一直醒着?
沈亦娴羞得,都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连呼吸的节奏都开始乱了。
郁时珩早已从浅眠中清醒,温香软玉在怀,幽香缕缕钻入鼻息,她无意识地在他怀中细微磨蹭……这一切都让他难以自持。
他本在闭目克制,试图等她完全苏醒或自然分离,可那柔软的身躯,那细微的颤抖,像致命的毒药般吸引着他。
他素来禁欲自持,可如今却在装睡的遮掩下,在她半梦半醒的配合中,他又一次遵循了内心,深深陷入这令人沉溺的温暖包.裹。
如今,她显然已完全清醒,并且清楚地意识到了此刻的状况。
继续装睡已无意义。
可此时若开口,该说什么?道歉?事已至此,道歉显得虚伪又苍白。
如何解释眼下这亲密无间的姿态,他一时有些理亏。
怀中身躯微微颤抖,却并非是排斥,而是与他相同的悸.动。他心底里那点心虚,转而滋生出更多的念头。
郁时珩缓缓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幽暗。
他并未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紧密相拥的姿态,温热的手掌沿着她纤细的腰侧缓缓上移,最终停在她平坦柔软的小.腹,轻轻覆.住。
他感觉到掌下的肌肤瞬间绷.紧,怀中人几不可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低下头,下颌近乎抵在她柔嫩泛红的耳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感受到她剧烈地颤栗。
怀中的女子竟这般敏感,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诚实。
“醒了?”他顿了顿,气息滚烫,“……感觉到了?”
沈亦娴的羞耻感节节攀升。
她想否认,想逃离,想大声斥责他无.耻,可身体却酥.软得紧。
她甚至能感觉到,在自己因为他这句话而骤然紧.缩时,那原本只是静静的存在,似乎也随之清晰而强.势。
“你……!”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娇软哭腔,毫无威慑力,反而像诱人的小兽发出呜咽嘤咛。
她想骂他无.耻,可昨夜分明是是她主动开的门,是她先递的玉,是她一遍遍哀求。
郁时珩低低地“嗯”了一声,承认得坦荡,却又无比混蛋。
“嗯!”沈亦娴意识到声音漏出来齿关,她猛地咬住下唇,将后续的声音死死堵在喉间。
一个字后,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郁时珩的目光缓缓扫过紧.密相.贴:“昨夜,娴儿所中之药,性极烈。”
沈亦娴脸颊滚烫,垂下眼帘,盯着锦被上的纹路,声若蚊蚋:“……多谢公子,施以援手。”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心虚。
“援手?”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挑。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让她更贴近他。
“沈姑娘觉得,昨夜种种,仅是一次援手?”
“我……”她艰涩开口,却不知如何接话。否认?她确实这般想。承认?那岂不是承认自己……甘之如饴?
她强作镇定,试图退开,却发现徒劳,“昨夜……是小女子情急失态,唐突公子。公子之恩,亦娴铭记,日后定当……”
却不知此刻二人姿态,这话显得苍白。
“日后如何?”郁时珩暗哑截住她的话,“以金银相酬?还是……就此别过,两不相欠?”
前几日,她方调侃他“如何报答”,如今他就还施彼身。
沈亦娴被噎得无言,脸颊红白交错,可昨夜主动的是她,哀求的是她,如今急于划清界限的也是她。无论如何,都像极了利用。
他不再逼问,转而道:“还难受么?”
话题转得太快,沈亦娴怔了怔,才意识到他问什么。
身体的种种不适瞬间复苏,腿心的胀痛和腰腹的酸软让她几乎蜷缩。她抿紧唇,摇头,又轻轻点头,最终低声道:“还好。”
话音未落,自己先臊得慌。这“还好”是何意?
“如此便好,看来……”他意有所指,气息拂过她耳廓。
“你、你怎么又……”沈亦娴已无暇再想其他,脱口而出的疑问带着惊惶和一丝她自己都未觉察的娇嗔。
“是娴儿你先动的。”他补充,语气平静,呼吸却已然转深。
沈亦娴软在他怀中,她本想反驳,想说她只是醒来时无意识地轻颤。不同于昨夜药力,此刻清醒缠.绵,更让她无处遁形。
沈亦娴的手指无力地揪紧了身下的锦褥,贪恋他的温度。
“宋公子……”她带着泣音喊他,那语调百转千回,俨然是情.浓时的呢喃。
“叫我‘韵之’。”他低声回应,手臂将她搂得更紧,灼.热的吻烙在她汗.湿的后颈,留下新的印记。
直到日头爬上了中空,云雨才肯停歇。
郁时珩今日视线又清明些,他披衣起身,立在床边。沈亦娴从凌乱锦被中悄悄抬眼望去,正迎上他垂落的视线。
他目光沉沉,再无遮挡,将她此刻的情.态尽收眼底。
“我让人备水。”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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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声音带着放纵后的低哑,“此事本该由我来做,只是我目疾未愈,多有不便。”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笼着她,温声开口,“往后,我定当亲力亲为。”
往后……亲力亲为?
沈亦娴脸腾地红透,他这话,竟是在想着下一回,在想着往后的日子。
她心慌意乱,慌忙摇头:“不、不必麻烦,让崔莹她们来就……”
她忽然想起崔莹,昨夜她去请大夫,后来……后来怎样了?崔莹是否知道?
内心的顾虑冲淡了些许缠绵的余韵,让她生出些许不安。
像是回应她的念头,门外传来崔莹小心翼翼、带着忐忑的声音:“小、小姐?您醒了吗?奴婢……奴婢可以进来吗?”
沈亦娴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郁时珩,眼神慌乱。这模样,倒像是被撞破私.情。
郁时珩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让她进来伺候你可好?”他将选择权给她,姿态从容,仿佛方才的激烈不过是寻常。
“嗯。”沈亦娴楞楞地应了声,心头乱麻一团。
郁时珩轻笑了声,那笑声很低,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听在她耳里,却让心跳又漏了一拍。
沈亦娴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又看看紧闭的房门,再看看自己一身狼藉,只觉头痛欲裂。她该如何面对崔莹?又该如何收拾这残局?
“小姐?”门外的崔莹又唤了一声,担忧不安。
“进来吧。”沈亦娴声音出口,仍带着事后的沙哑虚弱。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崔莹端着铜盆和干净布巾,低着头,小心翼翼挪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室内凌乱的景象、空气中未散的气息,以及榻上拥被而坐、发丝凌乱、颈间红痕遍布,眼神躲闪又面若桃花的小姐。
崔莹的脸瞬间红透,又迅速变白,扑通跪在榻前,眼泪涌出:“小姐!奴婢……奴婢该德死!奴婢昨夜不该离开,奴婢……”
“傻丫头。”沈亦娴疲惫地打断她,声音很低,“不关你事。扶我起来,备水,我要沐浴。”
“是,是!”崔莹连忙爬起来,想上前搀扶,又见小姐身上单薄里衣和痕迹,手足无措,眼泪掉得更凶。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崔莹这才惊觉室内还有一人,吓得一抖,头垂得更低,几乎不敢呼吸。
郁时珩已换好一身干净月白长袍,恢复往日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是发梢未束,随意披散,少了几分严谨,多了几分随性撩人。
他缓步从屏风后走出,目光扫过跪地的崔莹,落在沈亦娴身上:“你好生休息,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嗯,好。”沈亦娴温软回他。
说完,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房门,顺手将门轻轻掩上。
室内只剩主仆二人。
沈亦娴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紧绷的脊背骤然松懈,无力地靠向身后冰冷床柱。
崔莹哭着上前,想说什么,被沈亦娴抬手制止。
“什么都别问,你家小姐我骨头都要散了。”几经折腾,她实在是乏得紧,“打水来。”
12. 抚琴
东方既白,檐角春燕绕梁翩飞,布政使府邸内一片岑寂。
郁夫人推开书房门时,烛影正摇在郁谦年紧锁的眉间。
她走近,袖间熏过的檀香便漫开,声音也软得似春水:“老爷,您都在书房一夜了,萱儿在祠堂跪了一夜了。”
郁谦年手中的书卷未动,目光仍凝在字行间,声音却沉:“慈母多败儿。”
“可……”郁夫人指尖轻落在他肩头,请按揉捏,力度适宜,“她自幼未受过这般苦。”
窗外竹影扫过窗纸,沙沙的,郁谦年终于抬眼:“她如何知晓珩儿在苏州?又如何得知宋家小姐同珩儿之事?”
郁夫人指尖一顿,转而沿着他肩线轻揉,声气更柔了:“前几日您同刘大人在廊下说话时……妾身与萱儿正巧经过。”
烛花“哔剥”炸开。
郁谦年忽地侧过头去,昏黄的光在他眼底跳了跳:“荒唐!”
“老爷息怒。”郁夫人的手未停,力道却更缓了,掌心温热透过锦缎,“萱儿那孩子的心思,您岂不知?她自小便倾慕她兄长,如今外头传得风风雨雨,说那宋小姐与他郁时珩行尽苟且,她自然心生怨怼,难免……”
“难免什么?”郁谦年冷哼,肩背却在她手下渐渐松了,“珩儿与她是何等名分?他可是我的侄儿,她的兄长。若真由着她胡来,岂非乱.伦?这朝堂这官场,我如何立足?”
郁夫人不语,只将指腹按在他后颈一处紧绷的筋络上,慢慢揉开。良久,才贴着耳畔轻道:“妾身明白,前后便好好劝她。”
“还有那位宋家小姐,”郁谦年合上眼,声音沉入烛影深处,“莫让萱儿再去招惹。”
“老爷,区区商贾之女罢了。即便宋家产业在苏州占着一席之位,也不至于……”
“糊涂!”他骤然睁眼,眸中精光显露无遗,“宋家,不过是她外祖家,至于她生父沈崇,现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背后更有东宫倚靠。这等人物,岂容后院妇人轻慢?”
想当初他外放为官,虽如今已官至一省布政使,可毕竟与皇族日渐疏远。
郁夫人怔住,手停在半空。
自家夫君堂堂从二品布政使,掌握地方实权,何惧一个从三品侍郎,况他虽是旁支,可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却见夫君神色渐缓,嘴角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纹,如静水投石,漾开层层讳莫如深的涟漪。
京中密信昨夜方至,道是沈崇为攀高枝,已将女儿许给郁时珩的外甥。
若此事为真……届时舅舅与外甥两男争一女,看他沈崇与东宫如何收场,便是自己的那兄长瑞郡王也定是焦头烂额。
烛火又跳了跳,将他唇边那点笑照得晦明不定。郁夫人瞧着他神情,心头忽有些发空,仿佛有什么在暗处蔓生,而她浑然不觉。
*^_^*
崔莹将热水备好,雾气在屏风后氤氲开来。
她替沈亦娴褪去外裙,动作间瞥见小姐颈间、锁骨处深深浅浅的红痕,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圈又有些泛红。
待到要解中衣系带时,沈亦娴轻轻按住她的手。
“不必了,”她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不自持的疲倦,“我自己来就好。你且去替我抓几味药来……”
她低声念了几个药名,声音很轻,又有几分羞涩,像怕被谁听了去。
崔莹愣了愣,她在沈亦娴身边多年,耳濡目染,对药材也略知一二。
这几味药……她心头一紧,抬头看向小姐,却见沈亦娴已别过脸,可那脸上泛着淡粉色,侧颈印着齿痕。
“小姐……”崔莹声音哽咽,“那下作的药……药性还未除尽么?可要、可要去报官?”
“不可。”沈亦娴转过身,神色已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眼尾仍晕着潮红,唇瓣微肿,一看便是被狠狠疼惜过的模样。
“苏州非凌州,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她眸中微动,“他们也未得手。暗中查探便是。”
“小姐,我们到苏州不过几日,到底是谁,和小姐过不去?”崔莹愤恨,若非小姐常日里让她要端方有礼,她早破口大骂。
“无非两种。”沈亦娴缓缓步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她闭了闭眼,将昨夜破碎的画面从脑中驱散,才继续道:“或是商行对手,意在宋家。或是……郁文萱。”
“她?!”崔莹声音拔高,“就因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她便用这般下作手段?她疯了不成!”
“未必只因传言。”沈亦娴将身子沉入水中,只露出肩颈以上。水波荡漾,那些红痕在水光下愈发靡艳。
“昨夜宴上,她那番说辞漏洞百出,却敢当众攀扯,背后定有人撑腰,或有所图。”
还有一种可能……与这位宋公子有纠葛之人。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水纹一圈圈荡开,此时她亦有几分心绪不宁。
崔莹静默片刻,目光落在沈亦娴空荡荡的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玉坠,竟已不见了。
想到昨夜,小姐与他……
“小姐,”她迟疑着开口,试探问道,“宋公子……姑爷他可要同去京城?”
沈亦娴拨水的动作一滞。
水面倒映出她微微失神的脸,还有颈侧一处深红的吻痕。
昨夜种种,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他宽厚微茧的掌心,灼热的呼吸,低哑的诱哄,还有最后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时,那声满足般的喟叹。
她那时意识涣散,却分明感觉到,他如同烈火燎原般,掐着她的腰,索取无度。
昨夜不过一场荒唐。可偏偏,身体还记得每一分颤栗,每一寸被他抚过的肌肤,如今想来,仍在发烫。
“八字没一撇,”沈亦娴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刻意撑起的平静,“不许叫他姑爷。”
“可、可你们都已经……”崔莹急得脸都红了,目光扫过沈亦娴浸在水中,若隐若现的肌肤,话到嘴边又噎住,最终只憋出一句:“他未免……太不知轻重!”
岂止不知轻重。
沈亦娴垂眸,水面下,她的身体遍布印记,从颈侧到胸口,腰际腿处,无一处幸免。
那平日里斯文清冷的模样,在榻上竟判若两人,不知倦似的,将她翻来覆去地碾磨,逼出她一声声泣音。
此刻热水一浸,那些被他碰过的地方,竟又隐隐泛出酥麻的痒意,像在无声地渴求着什么。
她猛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我同他……萍水相逢罢了,况,”她声音闷在水汽里,有些模糊,“他未必愿意。”
她这话说给崔莹听,也说给自己听。
崔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声道:“那奴婢先去抓药。”
她转身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沈亦娴整个人松懈下来,脊背贴上微凉的桶壁,长长呼出一口气。
脑中却反复回响着崔莹临走前低声念叨的那几味药名——当归、川芎、益母草……还有一味,是避子用的。
她闭了闭眼,手指缓缓滑到平坦的小腹上,停留片刻,又像被烫到似的挪开。
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悄然漫了上来。
水渐凉了,沈亦娴从浴桶中起身,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在细软的腰窝处积了一小洼,又沿着腿侧蜿蜒而下。
她随手扯过布巾擦拭,可指尖碰到那些红痕时,总不自觉停顿,昨夜被他掌心熨贴,唇齿流连的触感,便鬼使神差地复苏。
明明擦的是水,可那黏腻,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似的,反而在柔软的布料摩擦下,渗出更多温热的湿意。
她手一颤,布巾险些脱手,不敢再想。
匆匆换上干净衣裳,便坐到窗下,试图抚琴定神。
指尖按上琴弦,泠泠音色流淌而出。
是首清心普善的曲子,往日弹来,总能让她静下心来。
可今日不同,指尖下的弦在颤动,每一个音符,都像在唤醒身体深处的记忆。
那人沉重的呼吸落在耳畔,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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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掌心箍着她的腰,一下又一下,破碎的呻吟。
琴音婉转处,竟与昨夜某种节奏诡异地重合……
“嗡——”
一个音,猝不及防地错了。
沈亦娴指尖一僵,琴声骤停,只余下尾音在琴弦上轻颤。
她并拢双腿,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可那股从腿心深处漫上来的空虚麻痒,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像被这错误的琴音惊扰,愈发汹涌地弥漫开来,湿漉漉地贴着肌肤,找不到出口。
她想,许是天气一日一日热了起来,她的湿症也愈发严重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脚步声。
是他!他的脚步声一如他的人,总与旁人不同,轻易便能分辩出来。
她抬眸,透过半开的支摘窗,看见郁时珩一袭月白锦袍,缓步走过廊下。
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隽无双的轮廓,眉目疏淡,与昨夜那个将她抵在锦被中、气息滚烫、一遍遍逼她唤“韵之”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行至她窗边,脚步微顿。
沈亦娴心跳漏了一拍,指尖还按在琴弦上,一动不敢动。
他却只是停了那一步,便又继续向前,径自离开,甚至未同她说一个字。
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也没有听见方才那声错的琴音。
沈亦娴怔怔看着他消失,心头那点不知名的期待,啪地一声,轻轻碎了。
也是,也对!露水情缘,天明即散。
他那样的人,怕是早已将昨夜种种,看作一次不得已的“援手”罢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指尖从琴弦上滑落,正要起身。
“叩、叩。”
两声轻响,不轻不重,敲在她的房门上。
沈亦娴浑身一僵。
“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轻颤。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是他清冷低缓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像裹着晨雾的溪流,悦耳动人:“宋姑娘琴艺卓绝,方才那一曲,只叹未能听全。”
沈亦娴指尖蜷缩,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裾。
她深吸一口气,步子快了些,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又顿住。低头理了理衣裙,又抬手顺了顺鬓发,待至呼吸匀和,方轻轻拉开门。
郁时珩就站在门外。
他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浅金色的轮廓,可那双蒙着白翳的眼,却依旧深不见底。
“不知在下,可有幸与姑娘共抚一曲?”
他嗓音平淡,可“共抚”二字,却被他念得缓慢而清晰,舌尖轻轻抵,带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缠绵。
沈亦娴耳根倏地烫了。
她抬眸,对上他那双仍未聚焦,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昨夜混乱中未曾细看,此刻光天化日,他这般站在她面前,衣冠楚楚,神色从容,可她却莫名想起,他情动时眼角泛起的红,和汗湿的鬓发贴着她脸颊的触感。
“公子……”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飘,“也善琴?”
郁时珩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她心尖。
“略通一二。”他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香,瞬间将她笼罩。
“尤其……擅和鸣之曲。”
最后四字,他几乎是贴着她耳畔说的,气息温热,拂动她耳际细小的绒毛。
沈亦娴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他适时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腕。掌心温热,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腕间细嫩的皮肤,那里昨夜曾被他紧紧扣着,压在枕边。
“姑娘小心。”他声音低下来。
沈亦娴像被烫到,猛地抽回手,背到身后,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蜷缩,摩挲着他方才碰过的地方。
“公子请进。”她侧身让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郁时珩抬步跨入。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13. 试探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雕花长窗,在房中投下一片明亮的光,细尘在光里浮沉。
郁时珩踏进室内,眼上虽覆着白绫,仍觉那光线有些晃眼。眼前原本朦胧的影,化作一片晃动着的莹白,他脚下便顿了顿。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扶住了他的小臂。
隔着春末单薄的衣料,能觉出那掌心柔软温热。
郁时珩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仿佛有极细微的暖意,从那一点接触处渗进来,慢腾腾地,沿着血脉蔓延开。
他唇角微动,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有劳。”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是个清冷,无欲之人,礼数周全,却也同人疏离。可身旁这女子,一次次相助,昨夜里更是……肌肤相亲,温存真切。
原来他也不是块石头。
沈亦娴扶着他,指尖碰着他臂上衣料下紧实的线条。
昨夜便是这手臂,牢牢揽着她的腰,掌心落在她每一寸肌肤,灼热得吓人……她心口莫名一悸,身子轻轻颤了颤。
郁时珩察觉到了,他亦想起昨夜,她便是这样,稍一碰触便细细地抖,像风里的一片叶子,不由自主地挨近他。
那股因她而起的躁动,又在深处悄悄苏醒,无声无息。
沈亦娴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暗自定了定神,引他到琴案边的绣墩坐下。
见他不动,以为他目不能视,寻不着琴弦,便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搁在琴边的手背上,引着那修长的手指,触到微凉的弦。
“公子,琴在这儿。”她声音放得轻软。
郁时珩只觉手背上那片温软细腻,真切地贴着。
她微微倾身时,发间那缕杏花药香便拂了过来,衣料下柔软的曲线,不经意擦过他臂膀。
而这些,远比指尖下冰凉的丝弦更扰人心神。他喉结微动,那弦仿佛也带上了她的温度。
“娴儿,你……”若在往日,他或许该说句“不合礼数”。
可昨夜的纠缠还历历在目,此刻再说这些,未免显得可笑。
他将话咽了回去,转而言道:“娴儿方才弹的,可是《鹤鸣九皋》的起调?清音孤迥,只是中间……似有滞涩。”
沈亦娴脸微微一热,知道他听出了自己方才的走神。她低低“嗯”了一声,算是认了,又起身另搬了个绣墩,在他身侧坐下。
“公子既精通音律?不妨试试这琴。”
说着,又伸手过去,覆着他的手,引着他指尖,轻轻勾了一下琴弦。
“铮——”一缕清音漾开,在寂静的室内悠悠回荡。
郁时珩顺着她的指引,指尖拂过几根弦,试了试音。虽眼前朦胧,手下却稳。
“好琴。”他简短道,音色松透,余韵绵长,确是良材。
“那……合奏一曲可好?”沈亦娴提议,目光却不由自主,从他覆眼的白绫,滑过高挺的鼻梁,落到微抿的唇上。
再往下,是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合身的月白袍子,却掩不住宽肩窄腰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昨夜,掌心下那紧绷的肌理,和沉身时,那令人心慌的重量与灼热。
思绪飘得远了,体内那股因潮湿天气和昨夜余韵而蠢蠢欲动的黏腻燥意,又隐隐了泛上来。
郁时珩忽然轻轻咳了一声,侧过脸望着她。虽视线模糊,那目光落下之处,却让沈亦娴心头莫名一跳。
昨夜已经清楚知道……太大,太久了!
“娴儿,果真医术了得,”他声音偏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眼下,在下虽不能全然看清,却也看见,姑娘的目光……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沈亦娴脸颊倏地飞红,却仗着他看不清,非但不退,反倒凑近了些,气息柔柔拂过他耳畔:“那公子说说,是何处不该落?究竟……是何处呢?”
那气息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微甜。
郁时珩呼吸一窒,几乎能想见她此刻眼波流转、似恼似笑的模样。
他心下暗叹,这沈亦娴,怕不是生来克他的。
他正待有所动作,门外却响起脚步声,崔莹端着药碗,在外头低声道:“姑娘,药得了。”
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绮靡,霎时散了。
沈亦娴像受惊的雀儿,倏地坐直身子,脸上红晕未褪,声音却竭力平稳:“进来,搁下吧。”
崔莹垂着眼进来,哪怕不看,也觉察到空气中那股别样气息。
她脸不禁红了,匆忙将药碗放在一旁矮几上,目光半点不敢乱瞟,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细心掩好了门。
脚步声远去,屋里又静下来,只余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轻轻浅浅。
郁时珩望着那碗热气袅袅的汤药,静了片刻,问道:“可是……昨夜那药力,还未散尽?”
语气听着是寻常探问,可那神色间,又隐约藏着点别的意味,仿佛在说,若你说未散,我也并非不能再帮一回。
沈亦娴瞧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忽然起了心思逗他。
她故意将嗓音放得软绵,带上点幽微的怨:“若我说是,公子待怎样?若我说不是,公子又待怎样?”
郁时珩听了,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公子叹什么?”沈亦娴笑着问。
“在下只是叹,”他微微摇头,语气里似有些惋惜,“可惜目力未复,看不清娴儿此刻神情。想来……定是极鲜活的。”
定是眼角眉梢都染着情态,眸光水润,藏着羞也藏着狡,比花比月更胜三分。
沈亦娴心尖像被羽毛撩过,酥酥痒痒的。
她忽然站起身,弯下腰,凑到他跟前。如墨的青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发梢轻轻扫过他脸颊和脖颈。
两人霎时离得极近,呼吸可闻。
沈亦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望着白绫下挺拔的鼻和形状好看的唇,轻声道:“那公子……想看清些么?”
四目相对,尽管隔着一层翳障,郁时珩仍觉眼前光影流动,一张秾丽至极的脸庞轮廓,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眉是远的山,眼是横的波,鼻梁秀致,唇瓣嫣红,是春日里开得最好的杏花海棠。
这般好颜色,他从未见过。心中蓦地一动,这般模样,这般性子,大胆又心善,不知是怎样的水土,才养得出这样的女子。
心动之间,一个盘桓许久的问题脱口而出:“娴儿……是要回京城去么?”
沈亦娴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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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查过她了,倒也不意外。她没恼,只坦然点头:“嗯,不日便启程,我也该回去了。”
只是,二人萍水相逢,露水情缘,难道要就此分别吗?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在他胸前衣料上,能感到底下沉稳的心跳。“公子呢?往后有何打算?”
那指尖轻轻一点,像是带着细微的电流。
郁时珩呼吸微沉,握住她作乱的手,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他抬眼,望着她模糊却动人的轮廓,缓声问:“若我说,愿随娴儿入京,娴儿可会……嫌我拖累?”
沈亦娴心头一震,望进他那双蒙着翳,却仿佛凝着微光的眼里。
她忽然抿唇一笑,那笑意如晨光破晓,瞬间映亮了整间静室。
下一瞬,她“哎呀”一声轻呼,身子像是软了,轻轻一歪。
郁时珩手臂早已下意识环过来,揽住她的腰,稍稍一带,便将她揽坐在自己腿上。
沈亦娴顺势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骤然失了章法的心跳,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黠色,口中却轻嗔:“公子,这光天化日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说着,那柔软的身子还在他腿上不安分地轻轻蹭了蹭。
郁时珩浑身骤然绷紧,揽在她腰际的手臂不由收紧,声音已哑了:“娴儿若再这样……”
他顿住,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廓,“可是要负责的。”
沈亦娴从他怀中仰起脸,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双手顺势环上他脖颈,微微使力,将自己送得更近些。唇瓣几乎要碰着他的下颌。
这已是无声的邀请。
郁时珩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最后那点克制骤然崩散。他不再犹豫,低头,精准地含住了那两瓣柔软嫣红。
这一次的吻,不同于昨夜的急切,也不同于清晨的朦胧。
他吻得极慢,也极深,带着一种珍重的缠绵。先是轻轻含吮她的下唇,用齿尖细细碾磨,引得她一阵轻颤,方温柔地叩开齿关,探入那温软甜润的深处,勾缠着她生涩躲闪的舌尖,极尽耐心地引逗、嬉戏,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沈亦娴只觉脑中嗡然一响,所有思绪都被这温柔而不容抗拒的亲吻搅得纷乱。
她闭上眼,生涩又热情地回应,双手不自觉插入他披散的发间,触到微凉顺滑的发丝。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药香,完完全全笼罩了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灼人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让她四肢发软。
隐秘的湿意,不受控制地悄然漫开,润湿了轻薄的裙衫。
郁时珩似有所觉,微微退开些许,唇瓣仍与她若即若离,一声低哑的轻笑逸出:“娴儿,你……”
未尽的话消融在彼此交·缠的呼吸里,只余滚烫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又·湿.了。”
沈亦娴脸上红霞漫透,羞得想躲,却被他更紧地扣住后脑,重新覆上那微肿的唇瓣,更深更重地吻下去,将她喉间逸出的所有呜咽与轻吟,尽数吞没。
窗外,阳光正盛,蝉声隐隐。
琴案上,那张良琴静静卧着,丝弦微颤,余韵未绝,光影似也窥见了这心动又缱绻的一幕。
14. 中和
待二人情绪平复,喘息匀和,才发现彼此衣衫已乱,该做的不该做的,也尽数做了个遍。
“公子……”沈亦娴语气娇柔绵软,身子埋在他怀中,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胸前一缕青丝。
身上那点黏腻的倦意还未散尽,腿心深处隐约的酸胀,提醒着方才的荒唐。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底漫上一丝茫然的懊恼。
分明记得医书有载,此症宜夫妻和睦,琴瑟调和。可眼下这情形……那理应收敛的潮意非但未曾平复,反倒变本加厉,缠绵绵延,勾着人往更深处沉沦,竟生出些难以启齿的,贪求无厌的念想。
她抬眼,瞥向一本正经端坐着,正整理衣襟的郁时珩。
男人侧脸的线条在透窗而入的淡金光线里,显得清隽而疏淡,全然不似片刻前埋首她颈间,气息灼热的模样。
沈亦娴心里那点说不清是羞还是恼的情绪,便悠悠地浮了上来。她轻轻咬了咬唇,目光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无声地嗔了一句。
郁时珩虽目力未复清明,于周遭气息的感知却异常敏锐。
出于刑部经历的敏锐,他不必看,便知她此刻定是眸含水光,颊染绯霞,说不定正暗自腹诽。
他唇角弯了一下,伸手,准确握住她搁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娴儿,”他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微哑,却已尽力平稳,“莫再胡思乱想,药该凉了。”
沈亦娴指尖被他温热掌心裹住,轻轻一颤。
本想抽回,那点力气却像被抽走了似的。她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下去:“无妨的,这药……”
话到一半,又顿住。崔莹办事向来妥帖,这药也用特殊器皿温着,如若不是,药搁在这已快半个时辰,早就凉透了。
可,若是直言说“药一直温着”,岂非显得自己早知要拖延,舍不得这片刻温存?虽则……
她心里确有那么一丝贪恋,可被他瞧破,是一回事,至于他看破不说破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转而抬眼,冲他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语气却温顺:“公子思虑周全。”
说着,她便要起身去端药。谁知腿根一软,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又扶住了他的肩。
郁时珩手臂微抬,虚虚护在她身侧,任由她借力站稳,并未多言,只那蒙着白陵的眼,静静望着她。
沈亦娴稳住气息,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犹带温热的汤药。褐色的药汁映着她微微波动的眼。她闭了闭眼,仰头喝下一大口。
“嘶!”苦涩骤然在舌尖炸开,她忍不住轻吸了口气,眉头蹙起。
“很苦?”郁时珩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询问。
“嗯,有些。”沈亦娴放下药碗,指尖抵了抵眉心,声音里不自觉带了点娇怨,“总归是不好喝的。”
她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他的方向,落在他颜色莹润,形状好看的唇上。心道,倒不如方才他那般喂药来得……好些。
郁时珩即便看不清,也敏锐地捕捉到她目光停留的所在。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绷得有些紧:“娴儿,又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
沈亦娴倏地收回视线,端起药碗掩饰般又喝了一口,含糊道:“并无。”
却似被撞破,心虚得很,心跳却悄悄快了两拍。
郁时珩不再追问,只等她将药汁饮尽,放下碗,才又开口,声音放得低缓:“药可喝完了?”
“嗯。”沈亦娴应着,正想伸手去取崔莹妥帖备在一旁的蜜饯甜糕。
郁时珩却忽然朝她的方向,轻轻勾了勾手指。即便他目不能视,这个动作由他做来,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引诱。
“娴儿,”他唤道,声音低沉悦耳,“过来。”
沈亦娴心尖像是被那声音轻轻搔了一下。
她了然地放下拈起的甜糕,转身,依言款步走回他身前。
待她站定,离他不过咫尺。郁时珩抬手,准确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带。
沈亦娴便顺着那力道,柔顺地跌坐回他怀中,手臂自然而然环上他的脖颈。她仰着脸,眼中漾着水波,嘴角噙着笑意,明知故问:“公子,做何突然如此?”
郁时珩低下头,模糊的视线寻着她的唇,气息拂过她面颊。
“药苦,”他简单道,尾音消失在相贴的唇瓣间,“中和一下。”
说罢,便含住了那两瓣犹带药涩的柔软。
沈亦娴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溢出极轻的一声笑,又迅速消散在交接的呼吸里。
她闭上眼,不再矜持,生涩却主动地探出舌尖,与他纠缠在一处。
理智不断提醒她,行止过于放纵了些,可情感又在叫嚣,她喜欢同他这样,也喜欢他对自己那样,尤其二人亲密无间的时候,她的空·虚被填·得满满当当。
郁时珩喉间逸出一声满意的低哼,她学得倒快,分明昨夜还那般生涩,今日便如同寻到诀窍,勾着他沉沦。
这认知让他心头燥意更甚,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迅速夺回了主导。
唇齿交缠间,水声轻响,那点残余的药苦,早被彼此的津甜取代。
沈亦娴只觉得方才那点未餍足的空虚,又被悄然勾起,化作细细的电流,窜向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郁时珩才稍稍退开,气息不稳,唇瓣与她若即若离。他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餍足,又似叹息:“娴儿,你……”
他顿了顿,终究没将后面的话说尽。
沈亦娴伏在他肩头轻轻喘息,面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她想,这般下去,自己这湿症,怕是好不了了。
接连数日,二人不分昼夜缠绵。
崔莹羞红了脸,暗叹自家小姐太过放肆大胆,却又知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劝也劝不住。何况……这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必有三,一回与千百回,又有什么分别。
她只得识趣地与沐羽一起,识趣地将下人们都安排得远远的,只求不教旁人窥见半分院中动静。
只是二人偶尔眼神对视中,皆显得不自在极了。
郁时珩的眼睛在白日里愈发清明,已能大致看清近处人脸的轮廓与神情,只有细微薄雾。他未说,沈亦娴便也只当不知,依旧如常为他施针换药。
只是这如常里,又多了许多不同。
郁时珩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样子,行止坐卧皆合礼度,说的话也多是“有劳娴儿”、“不合规矩”之类的话。
可每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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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无人,或是夜幕低垂,那层冷静自持的面孔便轻易瓦解。
他比沈亦娴更沉迷于这般肌肤相亲的温存,不知疲倦似的,总将她揽在怀中细细亲吻抚弄,非要逗得她骨·酥体·软,眸含春水,喉间溢出压不住的细碎声响,才肯略略餍足,将滚烫的额抵着她汗湿的颈窝,沉沉喘·息。
沈亦娴起初还有些羞怯,后来也渐渐放开了。湿症竟真因这般和睦而好转不少,身上爽利,心绪也莫名轻快。
她有时甚至会主动凑近,指尖划过他衣襟,或是凑到他耳边,娇软地唤他一声“公子”。
眼见他下颌线骤然绷紧,眸色转深,她便能抿着唇转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心底却漾开一丝恶作剧般得逞后甜沁沁的欢喜。
这日清晨,郁时珩醒来时,眼前景象又清晰了几分。他甚至能看清沈亦娴沉睡时,长睫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和脸颊细腻的肌肤。
他静静看了片刻,抬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散在枕畔的一缕青丝。
沈亦娴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嗓音带着初醒的绵软沙哑:“嗯?什么时辰了?”
郁时珩的手没收回,顺势用指背蹭了蹭她温热的脸颊,低声道:“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她含糊应着,意识却还未全然清醒,无意识地朝他偎了偎,鼻尖轻嗅他熟悉的清冽气息,像只慵懒的小兽。
郁时珩眸色软了软,低声问:“昨夜辛苦……可还难受?”
沈亦娴脸腾地一热,睡意散了大半。
想起昨夜他比往常更缠人,花样也多,最后她几乎是哭着讨饶。她将脸往枕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嗔:“韵之,你说呢?”
他低笑一声,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我怎知?娴儿不说,我便不知。”
语气里竟带着一丝难得的无赖的调侃。
“你……”沈亦娴羞恼,抬眼瞪他,却撞进一双含着浅笑,格外清亮的眸子里。
她一怔,忘了要说什么。
他的眼睛……似乎比昨日更清明了些。那层翳障淡去,眸色如被泉水涤过的墨玉,沉沉地望着她,里头清晰映出她披发慵懒的模样。
你能看清了?这话她虽未问出口,几乎已是笃定。
郁时珩只温情地看着她,目光细细掠过她的眉眼,最后停留在微微张开的、嫣红的唇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温度,抚过之处,竟让她肌肤微微发烫。
他声音有些哑:“娴儿的脸是红的,耳朵尖……也红了。”
沈亦娴下意识想躲,却被他环着动弹不得,只好强作镇定,别开眼小声道:“那……那你看什么看。”
“好看。”他答得干脆,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温热呼吸交融,“想多看看,看不够。”
这直白的话让沈亦娴心尖猛跳,方才那点羞恼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剩一片慌乱。
而此时,他一双修长好看的手正落在她的柔软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哪里还有初识那般克己复礼的半分影子。
她眼波流转,忽然起了心思,指尖悄悄攀上他胸前衣襟,慢条斯理地画着圈,仰脸看他,软声问着,声音旖旎无尽缠绵:“公子你,只是……看看?”
15. 悲喜
郁时珩呼吸一滞,捉住她作乱的手,眸光骤然暗沉下来,像酝酿着风雨的夜。
“娴儿,”他喉结滚动,声音绷得紧紧的,“你可知,晨起时……招惹一个男子,是何后果?”
沈亦娴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脸颊更烫,却偏不退缩,反而迎着他的视线,眼睫轻眨,露出一抹无辜又妩媚的笑:“嗯?什么后果?公子倒是说说,小女子愿闻其详。”
那模样,配合着手上不安分的动作,活脱脱一个成了精的小狐狸,明知故问,偏要引火烧身。
郁时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那笑容不再温润清冷,满是侵略性。
他不再多言,低头便吻住了那张逞能的小嘴,将她还未来得及出口的调笑或惊呼,尽数吞没在骤然加深的唇齿纠缠里。
晨光终于漫过窗棂,透过纱帐,柔和地笼罩住二人身影。
是该将苏州的事了结了,然后……带她回京,亲自上门,向沈侍郎提亲,凌州那边自然也是要跑一趟。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便再无睡意。
他又将人紧了紧,紧实与温软相贴,暧昧无声弥散开来。
他不禁骂了声自己,怎会如此钟情声色。可骂归骂,那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柔|软。
这感觉太令人着迷了,哪怕他宽厚的掌也无法全然饱住。
本欲起身离开的他,却又任凭意愿,再度横充直幢起来。
直叫她轻扭着配合着他,娇传不停,他终于再度施放后,恋恋不舍放过了她。
可这放肆的女子,一双玉足如水蛇一般,勾着他的脚踝,贴着一点点往上。直叫他痒意丝丝缕缕再度蔓延开来。
那双惯常执握医书、熟稔穴位的手,此时精准地落向能令他失守之地。
他呼吸微乱,克制地绷紧身躯,而那使坏的指尖却如抚过琴弦一般,在肌肤上撩起一阵战栗。
直到再一次深深地……如她所愿。她又气息不稳地娇嗔:“公子你,为何这般?”可那眼里分明藏着得逞后的狡狭。
她偏就爱欺他看不清,假装看不懂他已渐然清明。
直至云收雨歇,她才终是满足般,再度倦极睡去。他方才悄然起身,将衣衫穿戴整齐。
沈亦娴听到细微的响声,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他已收拾妥当,不由轻声问:“公子,可是要外出?”
“嗯,有些琐事需处理。怎么?娴儿你……还不满足吗?”郁时珩走回榻边,目光落在她起伏的曲线上,看着她殷红的唇瓣轻启一个微微的口子。
明明是那嘴那般小,方才却能容得下……
这般想着,不由地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暗骂自己无耻,有些不自然地将视线飘向别处。
沈亦娴见他这般样子,分明更过分的事他都做了,现下却还害羞起来,像极了羞答答的姑娘。
她眉眼无声弯起,一截洁白如玉的手臂伸出了被窝,伸出食指勾了勾他的腰带:“公子,到底是谁欲壑难填。”
那双凝脂般的手又不安分地往下。
郁时珩一股酥麻直窜上脑海,轻拍了拍她的手,又握在手里捏了捏,强自镇定。
而后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我去去便回。娴儿你……等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却异常珍重。
沈亦娴迎上他的目光,应得温软缠绵:“嗯,好。早些回来。”
“好。”郁时珩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这才恋恋不舍转身离去。
他走后,沈亦娴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
她刚梳洗完毕,用了些清粥小菜,便见崔莹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未及开口,眼泪已先滚了下来。
“小、小姐……”崔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凌州急信!老太太、老太太她……昨夜忽然去了!”
“哐当”一声,沈亦娴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眼前猛地一黑,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崔莹慌忙扑上前扶住,哭着连声唤:“小姐!小姐您可要撑住啊!”
沈亦娴死死抓住崔莹的手臂。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掉。
外祖母自幼将她带在身边,疼爱着她,庇护着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半晌,她才从剧烈的悲痛中缓过一口气,声音嘶哑破碎:“快,立刻备车,回凌州。”
“是,是!”崔莹连忙应下,抹着眼泪就要去安排。
沈亦娴却又猛地抓住她,声音低了下去:“等等,再稍等片刻……”
崔莹闻言回头,眼中满是不解。
沈亦娴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外,庭院寂寂,暮色渐浓,只有风穿过廊下的细微声响。
他说过,他去去便回,让她等他。
心口处穿进了一丝微弱的光,至少,该当面道个别。此去凌州,山高水长,再见恐无期。有些话,或许终须说清,才算不负这场缘分。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心底掠过念头,若有可能,她也想将他带去给外祖母看一看。他这般明澈的人,模样又生得这般好,外祖母见了,定会欢喜。
“再等片刻。”她对崔莹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等宋公子……回来。”
若等不到他回来……难道,就真的就此错过了吗?她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万般思绪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崔莹明白她的心思,心中酸楚,却也只能点头:“奴婢明白。奴婢先去让人准备行装。”
“嗯。”沈亦娴眸中还噙着泪,瘫软在椅子上。
布政使司郁府,后院书房。
郁时珩一袭墨蓝常服,长身立于房中,听到脚步声靠近,他转身看向来人。
行晚辈礼:“侄儿拜见叔父。”
郁谦年脚步沉稳入内,语中关切:“珩儿,你这眼睛……”
郁时珩声音客气疏离:“劳叔父挂心,侄儿的眼睛已无大碍。”
郁谦年的目光在郁时珩脸上逡巡,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下窥出一丝端倪。
他笑了笑,语气和煦如常:“如此便好。你此番南下,说是游历,实则……是为着漕运那桩案子吧?查得如何了?”
郁时珩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有负圣恩,所幸略有所得。相关证供与名录,五日前已着可靠之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师。此刻……想必已呈至御前了。”
郁谦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底深处,一抹阴鸷飞快掠过,又被迅速压了下去。他面上笑容依旧,甚至更温和了些:“哦?那就好,那就好。陛下牵挂此事已久,能早日了结,你也算立了一功。
他放下杯盏,起身踱了两步,“既已事毕,不如在苏州多盘桓些时日?你眼睛刚好,也该好生将养。你婶娘和文萱,也一直念叨你。”
“多谢叔父美意。”郁时珩微微颔首,语气疏淡却不容置疑,“只是侄儿还得尽快赶回去复命,况尚有些私事需即刻处置,不便久留。今日前来,便是向叔父辞行。”
私事?怕是同那位沈家小姐之事。只不过,看他的样子并不知道沈崇打得一手好算盘。
郁谦年目光微沉,看着眼前这个姿容清绝,气度沉凝的侄子。
恍惚间,似乎又看到许多年前,那个寄住在他京中府邸的孩童,聪敏乖巧,仰着脸一声声唤他“叔父”。
是从何时起,这孩子与自己日渐疏远,乃至如今……形同陌路,甚至对立?
心中那点因计划落空而生的怒气,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交织。他终究……下不了死手。至少,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
“既如此,叔父也不强留了。”郁谦年最后摆一摆手,声音缓下来,“只是,好歹用了饭再走。厨房已备下了。”
郁时珩正欲推拒,话还未出口,外头廊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女娇软嗓音:“兄长!”
门帘一掀,鹅黄纱裙一闪,郁文萱已提裙迈了进来。
她目光径直落在郁时珩身上,几步便到了跟前,极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仰着脸,又软软唤了一声:“兄长。”
郁时珩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淡声应了:“嗯。”手臂微动,想抽回,却被她挽得紧。
郁谦年在旁轻咳一声,带出点长辈的威严:“萱儿,不可无礼。还不放开你兄长。”
郁文萱这才不大情愿地松了手,指尖却还在他袖口流连了一下,才垂下。
“兄长,”她声音里掺了蜜似的甜,“我才知道你来了,特意嘱咐小厨房,做了你从前爱吃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和樱桃肉。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就留下用饭吧,我……我有好些话想同你说呢。”
她说着,眼圈似乎微微红了。
郁时珩静静立着,沈亦娴中药当夜,沐羽便已查明真相,此刻无声浮上心头,她竟敢给沈亦娴下药,目的……不言而喻。
他眸色深了深,心底那点因旧日情分而起的波澜,霎时冷了下去。
只是阴差阳错,反倒……成全了他与娴儿。想到她此刻或许正在别苑等他,或许在翻看医书,或许在逗弄池鱼,他冷硬的心莫名一软,唇角竟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笑意落在郁文萱眼中,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痴痴望着,又唤了一声:“兄长,你……”
恰在此时,管家垂手进来禀报:“老爷,酒席已齐备了。”
郁谦年脸上挂起和煦的笑,拍了拍郁时珩的肩:“走吧,珩儿。你我叔侄,许久未曾同桌共饮了。今日便陪叔父小酌两杯,说说话。”
郁时珩抬眼,望向窗外。日头已西斜,在天边晕开几片连绵的暖橙色光。
他又看了眼面前两人,记忆深处,那些旧时画面被勾了起来,父亲远征塞外,母亲新丧那段最难熬的日子,确是在京城叔父的府中度过的。
那时堂妹还小,总爱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唤兄长,叔父待他也算关照。
那点旧日情谊,到底在心底留下些痕迹。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应下:“好。”
这顿饭吃得颇有些漫长。
菜肴精致,却尝不出太多滋味。酒是陈年佳酿,入口醇厚,郁时珩只浅酌了几杯。
席间多是郁谦年询问些京中近况,长辈安好,语气温和,一如寻常关切子侄的长辈。郁文萱则安静了许多,只偶尔为他布菜,目光却总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郁时珩话不多,礼节周全,却透着疏离。他心思早已飘远,飘回那所清静别苑,飘到那个有着清苦杏花香的人身边。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可有用饭?可曾……念及他?
想到她或许会等他,或许会因他迟归而微微蹙眉,他心底便像被羽毛尖儿轻轻搔着,又痒又软,恨不得立时起身告辞。
好容易熬到席散,丫鬟撤下杯盘,奉上清茶。郁时珩略沾了沾唇,便放下茶盏,起身拱手:“叔父,时辰不早,侄儿该告辞了。”
郁谦年也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既如此,叔父也不虚留你了。路上小心,得空常来走动。”
“是,叔父,侄儿告退。”郁时珩起身,眼神环视周遭沉寂,府中侍卫人数分明过于多了些。
看来,自己的好叔父本来想强行扣下自己。他不动声色,往外走。
郁文萱跟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眼中满是不舍,却碍于父亲在场,只低低说了句:“兄长……保重。”
郁时珩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步履看似平稳,却比平日快了些许,透着急切。
穿过熟悉的庭院,绕过影壁,朱漆大门已在眼前。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缕晦暗的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细长。
他一步跨出门槛,他想快点回去见她。
郁谦年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
良久,猛地一挥袖,将桌上茶水尽数扫落在地,一片狼藉,他则眼神阴冷。
一名心腹属官悄无声息地闪入室内,低声道:“大人,可要派人拦住公子。”
“不必了。”郁谦年打断他,声音冰冷,“名单已至御前,此刻再动他,毫无益处,反落把柄。”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掩去眼底深处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痛色,“终究……是本官的亲侄儿。”
半个时辰前,沈亦娴坐在窗前,目光怔怔地望着院门方向,她从午后等到黄昏。
派出去打探的人回来了一次,只说见到“宋公子”往布政使司衙门的方向去了,之后便再无消息。
心中的不安,一点点晕染扩散,几乎要将那点强撑的镇定吞噬。
她倏地站起身,因起得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扶住桌沿稳了稳,她对守在门外的崔莹道:“备车,去布政使司府。”
“小姐?”崔莹惊疑。
“我去寻他。”沈亦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至少要问个明白。若他……真有不便,或改了主意,她也该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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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向城西的官邸。在离布政使司衙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街角,沈亦娴叫停了马车。
她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远远地,能看见那朱漆大门前,那道她期盼的身影,恰好迈出门槛。
她心口猛地一跳,一股热意混着酸涩直冲眼眶。她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几乎要脱口吩咐车夫驱马近前。
就在此时,后面追出来的一个倩影……
沈亦娴一眼认出了那女子来,瞬间面色变得不好看,是郁文萱。
只见郁文萱追得很急,几步便跑到郁时珩身后,竟伸出双臂,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暮色昏沉,距离又远,沈亦娴看不清郁时珩的神情,也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郁文萱将脸贴在他背上,姿态亲昵。
而郁时珩……似乎顿住了脚步,并未立刻将郁文萱推开。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沈亦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倏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冰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扭曲、模糊起来。
她死死抓着车窗边缘,指尖掐得生疼,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原来……如此。
怪不得郁文萱对她敌意深重,怪不得那些流言蜚语,原来他们……竟是这般关系。那他这些时日的温存软语,又算什么?自己又算什么?
心口那里,像是被人生生掏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让她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小、小姐?”崔莹察觉到她的异样,惊恐地低唤。
沈亦娴猛地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那刺眼的一幕。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早已惊涛骇浪。
“回凌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却异常清晰,“现在便走。”
“可是宋公子他……”
沈亦娴打断她,语气决绝:“走。”
马车缓缓调头,碾过青石板路,向着与那两人相反的方向,驶入苍茫暮色之中。
车厢内,沈亦娴脊背挺得僵直,表情麻木,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模糊又被掩去的眼角水光,泄露了此刻真实的情绪。
布政司府门前。
郁时珩在郁文萱抱住他的瞬间,身体骤然僵硬,他本想挣脱开来,却被狠狠抱住。他猛地用力,掰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将她推开两步。转身面向她时,脸上已覆上一层冷厉。
“文萱,”他声音冷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失望,“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郁文萱被他推开,眼圈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仰着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不甘:“兄长,我为何不知?凭什么沈亦娴可以,我就不行?她不过一介商贾之女,她哪里比我好?她都能留在你身边,我为何不可?兄长,我自幼便……”
“住口!”郁时珩厉声打断她,眸中寒意森然,“且不论你我是血亲兄妹,伦常岂容僭越?即便不是,我亦从未对你有过半分男女之情。”
他的每一个字都砸在郁文萱心头。
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眼泪簌簌落下:“兄长你……你竟为了她那样的人,这般凶我……”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中清楚,无需他人置喙。”郁时珩不再看她,“你好自为之。今日之事,我只当从未发生。若再有下次,休怪我不顾兄妹情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去。背影决绝,未曾回头。
郁文萱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先是痴痴地笑,笑着笑着,又变成嚎啕大哭。
泪眼模糊中,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兄长,你以为,你便能如愿娶到她么,呵,呵呵!”
郁时珩脚步匆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娴儿还在别苑等他,他必须立刻回去,将所有事情向她坦白,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告诉她,待回京,自己便三媒六聘,娶她为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他终于赶回别苑,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时,所见却只有一室清冷。
“娴儿?”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疾步走入内室,只见屋内陈设依旧,只是妆台上她惯用的玉簪不见了,架子上那件她常穿的浅碧色外衫也不见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
人去楼空,她带来的人,也一个不落地带走了。
郁时珩本就气质清冷,此刻更添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如同暴风雨前夕,一片令人屏息的冷厉。
沐羽在一旁看得心惊,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如此神色。
“两位公子,小人见门没关,便不请自入了。受人所托,前来送几样东西。”一人悄然立在厢房门口。
沐羽正欲上前接过,郁时珩已抢先一步:“托你送信的人呢?”
那人摇头:“不知。那人交代过后,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有劳。”沐羽拱手道谢,随即引着那人退下。
桌上,静静躺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还有两张百两银票,及一张治疗眼疾的药方。
郁时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尖竟有些微颤,拿起那封信。展开,只有寥寥数字,墨迹犹新,字迹娟秀却微微乱了:“此间事毕,各自安好。勿念,勿寻。”
没有落款。
他让沐羽去问李叔,可连李叔也一脸惊讶,竟无一人知晓她去处。
“啪”一声轻响,信笺从他指间飘落,悠悠坠地。
呵!他突然冷笑。这算什么?用完即弃吗?!
她倒是算得清楚,分得明白。银钱留下了,方子也留了,算是他施以援手的报酬吗?
然后呢?然后就像处理完一桩银货两讫的买卖,抽身便走,干脆利落。
他于她,原来就这般无足轻重?好,好得很。
“世子,京中来信了。”沐羽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封密报,“陛下口谕,请您速回京中复命。”
郁时珩接过密报,目光一扫:“连夜启程。”
“可是……”沐羽面露忧色,“您的眼疾尚未痊愈,恐怕不宜奔波。”
郁时珩抬手止住了他后续的话:“已无大碍。说起来,倒要多谢这位沈小姐妙手回春。”
那张俊脸又恢复了常日里的清冷疏离,沈亦娴,你不是要往京城吗!那便京城再见罢。
16. 凌州
车轮碾过官道,声音急促,混杂着夜风呼啸,一声声,空落落地传来,沉闷地入了沈亦娴的耳。
后半夜,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在车篷上,又顺着帘隙溅进来几点沁骨的凉。
她靠着车壁,眼望着窗外,什么也瞧不真切,只有一片混沌中飞速倒退的浓黑,偶尔掠过几道更深的影子,是路旁的树。
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虚空里,没有焦点,指尖无意识地蜷在掌心,握得有些紧,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又发闷得紧。
崔莹在一旁悄悄拿帕子摁眼角,不敢出声。她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像突然被抽走了魂,美丽却了无生气。
一日一夜,马不停蹄。
车上也只嚼些冷硬干粮。沈亦娴脸上血色褪尽,变得苍白,眼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影。
可她未吭声,未喊累,只一次次对着车外催促:“再快些。”
在天光破晓时,终于抵达凌州。
城门未开,崔莹亮了宋家的牌子,又塞了沉甸甸的银钱。
在凌州,宋家富甲一方,常日里便免不了上下打点。守城的兵士自然也曾被打过招呼,他确认了确然是宋家人后,这才嘀咕着,将厚重的城门推开一道缝隙。
马车径直驶向城东,住在那附近的非富即贵。
尚未近前,哀乐与隐约的哭声已混在潮湿的晨风里,丝丝缕缕飘过来。府门前高悬的白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惨淡光晕,更添凄切。
沈亦娴深吸了一口,猛地推开车门,不等脚凳放稳,便踉跄着扑了下去。
“小姐!”崔莹的惊呼被她抛在身后。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双手提着那身沾满尘土,早已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裙,跌跌撞撞冲进洞开的府门。
熟悉的回廊、庭院,在模糊的泪眼里变得缥缈,忽近忽远,渐明渐暗,直到灵堂那一片刺目的白,猛地撞进她的眼帘。
“外祖母!”一声凄恸的哭喊凄厉传来,灵堂内守着的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扑倒在棺椁前。
哭喊声让闻者心头皆是一颤,悲戚随之漫上眉眼。
“娴儿!”表哥宋钰疾步上前,伸手欲扶。
沈亦娴却已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双手死死扒着厚重的棺沿,望向里面静静躺着的人。
外祖母穿着她生前最爱的绛紫色寿衣,银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累极了,沉沉睡去。可那脸颊再无一丝暖意,嘴唇是淡淡的青白。
那双曾经总是温暖地握着她的手,此刻冰凉地交叠在身前。
“外祖母,娴儿回来了,您看看娴儿!”她哽咽着,眼水汹涌而出,“您不是最疼娴儿吗?您怎么舍得,怎么舍得丢下娴儿一个人?”
她哭得浑身发颤,语无伦次。
“都怪我,我不该去苏州,不该离开您身边。我该陪着您的……我该陪着您的啊……”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棺木上,一声声自责,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
宋钰别过脸,眼圈通红。灵堂里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这时,一阵迟缓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沈亦娴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外祖父在一名老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灵堂。
不过数月未见,外祖父仿佛骤然更老了。
他走到棺前,枯瘦的手颤抖着,轻轻抚过棺木,目光落在沈亦娴身上,眼里泛起泪光。
“娴儿。”
沈亦娴转过身,膝行几步,扑倒在外祖父脚下,紧紧抱住他冰凉的手,放声痛哭:“外祖父,不孝女回来了,娴儿回来迟了。”
宋老爷子颤抖着手,抚上她散乱的发髻,老泪纵横:“好孩子,不迟。你外祖母她……一直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想再见见你,她舍不得,舍不得你呀,丫头啊!”
“外祖父。”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看向老人时,一想到他此后无外祖母相伴,心头一酸,不由紧紧回握住老人那双已满是皱纹的手,眼泪却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在脸上流淌成了细细的河
众人劝了许久,才勉强将沈亦娴从棺前扶起。
白日里,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沈亦娴作为外孙女,在一旁还礼。对着每一位前来致哀的亲友,规规矩矩地磕头、还礼,神情已近乎麻木。
只有那红肿不堪的眼,和偶尔失神时空茫的。
夜幕落下,宾客散尽。灵堂里只余长明灯静静燃烧,火苗偶尔跳动一下,映着满室素白,更添寂寥。
“娴儿,去歇歇吧,这里有我们守着。”宋钰低声劝道,他眼中也布满血丝。
沈亦娴缓缓摇头,声音嘶哑:“表哥,你去罢。我想……多陪陪外祖母。”
她的目光落在棺椁上,温柔而哀伤,仿佛外祖母真的还能听见。
宋钰深知她倔强,叹了口气,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又让人端来炭盆放在她身侧不远处,才默默退到一旁,靠着柱子坐下,闭目养神,却并未真的离去。
夜深人静,只有纸钱在火盆中蜷曲燃烧发出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沈亦娴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缓缓将黄纸投入火盆,橘红的光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
“外祖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外祖母安眠,又像是寻常絮语,“您冷不冷?这火烧得够旺吗?”
“今天来了好多人,李家的老夫人,拉着我的手哭了许久,说您最是心善,当年帮过她们一家子。刘家的舅母,悄悄塞给我一个荷包。还有您那好姐妹,林奶奶哭得嗓子都哑了,说舍不得您,还有……”
她断断续续说着白日琐事,语气平常。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带上了哽咽。
“外祖母,娘亲走了,如今您也走了,这世上疼娴儿的人,又少了一个,娴儿以后,真的就是一个人了。”
泪滑过脸颊,她抬手抹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您不是一直念叨,说我的娴儿长大了,该找个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吗?”她嘴角费力地扯出极苦涩的笑,目光飘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郁时珩清隽朦胧的身影。
“娴儿……遇到了一个公子。他生得很好看,是娴儿见过最好看的人。虽然那时他眼睛受了伤,瞧不真切,可娴儿帮他治好了……”她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回忆。
“他……待我也好,会同我抚琴,会陪我作画,还曾救我于困境,我、我也很喜欢他。”她闭上眼,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睫下涌出,“只可惜,我们有缘无分。他大概,心里也放着旁人吧。”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生怕被外祖母听见,却反倒被宋钰听到了。
他心头一震,倏地睁开眼,看向那个在灵前显得无比单薄脆弱的背影。火光跳跃中,她的肩膀微微颤动,让他心头一酸。
宋钰握眸色更沉了些,终究没有上前。此刻,并非询问的时机。
次日,出殡。天色阴沉,飘着蒙蒙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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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衣欲湿。
沈亦娴作为孝孙,捧着灵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厚重的麻衣孝服,更衬得她身形伶仃。她一步一顿,跟着哀戚的乐声,走向城外的宋家祖坟。
外祖母,真的走了。这世上最爱她,庇护她的人没了。
依着习俗本该大办三至七日,可宋老爷子忧思成疾,为免他伤情,三日后,丧事毕,府中撤去白幡,空寂却依旧在府中笼罩着。
主子和下人,行色间依旧笼着沉沉的神色。
沈亦娴独自站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凭栏远眺。园中花木扶疏,与旧日并无二致,只是那个会在亭中煮茶等她,会嘱她添衣,会笑着听她说外面新鲜事的外祖母,再也不会出现了。
细雨初歇,空气湿冷沁人。
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素色衣裙,却似感觉不到寒意,只望着远处的青灰天际出神。
未来……该往何处去?
凌州是外祖家,可如今处处残留着往昔温馨的影子,只徒增伤怀。而京城,亲生父亲虽在,却也似有若无,只是,她迟早都必须去那一趟。
为了母亲也好,也为了彻底了断某些不该有的念想。
“娴儿。”身后传来宋钰温和的声音。他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厚披风递过来:“天凉,仔细身子。”
沈亦娴接过,低声道了谢,却没有披上。
宋钰替她披上,贴心系了带子,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片刻,终究轻声问道:“你与那位……宋公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以他对这个表妹的了解,她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极有主见,也重情。
若她真心喜欢一个人,定不会轻易放手,毕竟那时在苏州,听她谈论起他来,分明是将那宋公子当做心上人看待,除非……对方做了什么让她7无法接受的事。
沈亦娴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可眼眶却迅速泛了红。
“表哥,”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极力压抑着,“别问了。”
“娴儿。”宋钰转身面对她,语气是少有的认真,“你若心里难受,说出来会好过些,表哥不是外人。”
这句话,轻易挑破了她强撑多日,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起初只是默默流淌,随即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间艰难溢出。
她抬手捂住脸,泪水却从指缝中不断涌出,很快浸湿了手背。
宋钰从未见过她哭成这样。上一次见她如此失控,还是多年前,她接连几月未收到父亲沈崇的只言片语,一个人躲在房里偷偷地哭。
平日里,她总是笑着的,明媚的,聪慧的,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难倒她。
他心中又疼又怒,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揽进怀中,手掌轻柔地顺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低声道,带着怜惜。
沈亦娴终于不再压抑,伏在宋钰肩头,放声痛哭。为逝去的外祖母,为渺茫的亲情,也为那段短暂如朝露,却最终以那样不堪方式收场的那一份露水情缘。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收了眼泪。
宋钰的肩头已被泪水浸湿冰凉一片。他松开她,拿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沈亦娴接过,胡乱擦了擦脸,语气却平静了下来:“他可能……也是喜欢我的。”
她顿了顿,唇边泛起一丝苦涩又自嘲般的笑,“不过,大约也喜欢着旁人的吧。”
17. 父亲
宋钰皱眉:“你怎知他喜欢旁人?莫要凭旁人几句话,或者捕风捉影的事,就定了他的罪。我看那位宋公子,不像孟浪负心之人。”
那日虽只是短暂接触,且知对方用了化名,但观其气度举止,绝非寻常轻浮子弟。
沈亦娴摇了摇头,低缓道:“我原也不是旁人说了什么,我就会信的。”
她闭上眼,那一幕又在眼前清晰浮现。
他由着郁文萱从后面紧紧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背上。而他,并未推开。
“只是我亲眼所见。”她睁开眼,眸中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他同旁人,很是亲近。”
宋钰一时语塞,既是亲眼所见……这确实是最难辩驳的。他心中对那位“宋公子”的印象急转直下,暗骂了一句,却更心疼表妹所遇非人,所托非心。
“娴儿,”他放柔了声音,带着劝慰,“这世间好男儿多的是,并非只有他一个。你若想要,凌州城的青年才俊,哪个不是任你挑选?外祖父和舅舅,定会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
沈亦娴却只是轻轻摇头,笑容苦涩而疲惫:“罢了,表哥,我暂时……不说这个了。”
她如今,实在没有心力再去想这些。
只是,亲事二字,让她念头却蓦地一转,前几日光顾着和他温存缠绵,倒是把这桩事,忘得彻底。
现下一经提醒,便记起了京中那位生父,早已背着她擅作主张,定下了一桩婚约。
沉默片刻,她抬眼看向宋钰,眼神渐渐沉淀,变得坚定:“表哥,待外祖母的后事彻底了结,府中诸事安定,我……还须去一趟京城。”
宋钰并不意外,却仍有些担忧:“你想清楚了?京城……沈家那边,情况复杂。”
“想清楚了。”沈亦娴点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母亲的骸骨牌位在那里,我总要去看看。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带着某种决绝,“有些事,也该当面做个了断。”
“好。”宋钰不再劝阻,只道,“我陪你去。”
沈亦娴却摇了摇头:“表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但嫂子怕是得不乐意,毕竟她不久后也将过门,再者,”
她望向外祖母院落的方向,声音飘忽,“外祖母刚走,外祖父和舅舅需要你。宋家这边,离不开你。”
“可是你一个人去京城,我如何放心?”宋钰眉头紧锁。
沈亦娴勉强笑了笑:“我不是一个人,有崔莹,还有外祖母留给我的几个稳妥人。何况,我只是去看看,不一定……”
她声音渐低,语气带着茫然,“不一定就留在那里。”
宋钰看着她清减憔悴却异常坚定的面容,知道她心意已决,再难更改。
他叹了口气,郑重道:“无论如何,凌州宋家永远是你的家,是你随时可以回来的地方。若在京城受了委屈,或者想家了,就回来。表哥……我们,永远在这儿等你。”
一个“家”字,让沈亦娴眼眶又酸涩起来。她重重点头,喉间哽咽:“我知。谢谢表哥。”
正说着,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崔莹快步走来,脸色有些异样,在亭外停下,福了福身,低声道:“小姐,老爷……他来了。在前厅等着,说想见您。”
“老爷?哪位老爷?可是……”
“嗯。”崔莹连连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
沈亦娴脸上神色一时难辨。
宋钰也沉下脸,语气不豫:“他来做什么?”对于这位姑父,宋家上下都没什么好印象。
沈亦娴垂眸,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搅着衣裙。
上一次见父亲沈崇,还是几年前,他来凌州办公务。那时他气度与从前大不相同,对她这个女儿,也只剩疏离的客套和几句干巴巴的叮嘱。
记忆中的父亲,似乎总带着读书人的清高与疏淡,目光深远,却很少真正落在她身上。
如今,他又来了,在外祖母新丧之际。
“请……他到偏厅吧。”沈亦娴终于开口,到嘴的父亲二字,却怎么也叫不出口。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我稍后便去。”
“嗯。”崔莹应声退下。
宋钰不放心:“我陪你过去。”
“不用,表哥。”沈亦娴转身,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种让宋钰略感陌生的疏淡与冷静,“有些话,我需单独与他讲。”
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和微皱的衣裙,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一步步,朝着前院偏厅走去。
方才那个在表哥怀中痛哭的脆弱女子只是幻影,此刻的她,又是常日里清醒的沈亦娴。
偏厅里,沈崇负手而立,正望着墙上一幅描绘江南烟雨的山水画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沈亦娴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沈崇,确实比几年前老了许多。两鬓已染上明显的霜白,皱纹爬上了眼角,虽穿着体面的深色常服,身形依旧挺拔,可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甚至,还有一丝沈亦娴看不懂的沉郁。
他同记忆中那个清傲甚至有些冷漠的父亲,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沈崇也在打量着女儿。
一别数年,当年那个稚气未脱,总是用渴望又怯怯眼神望着他的小丫头,已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只是此刻,她一身素缟,不施粉黛,脸色苍白,眼周红肿未消,身形单薄得让他生出自责来。
而她那眉眼,尤其是沉静看人时的那份神韵,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
一时间,万千感慨涌上心头。错过女儿成长的光阴,错过她最需要父亲庇护的岁月,此刻面对面,竟有些陌生的酸楚,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愧悔与局促。
“娴儿。”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清减了许多。节哀顺变。”
沈亦娴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姿态标准,却透着疏离:“父亲大人安好。劳您挂心,女儿无恙。”
疏离而客套,是对待一位并不相熟的长辈该有的规矩本分,无可指摘。
沈崇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微微一滞,面上却未显露,只轻轻咳了两声,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才道:“为父听闻老夫人仙逝,心中亦感悲痛,更挂念你。你外祖母……去得突然,你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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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极了。”
“多谢父亲关怀。”沈亦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外祖母走得安详,宋家上下也已尽力办理后事,不敢有失。”
沈崇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片刻,忽然道:“为父此次前来,一是吊唁老夫人,二也是……想接你回京。”
沈亦娴倏地抬起眼,看向他。
沈崇迎着她骤然清亮几分的目光,继续道,语气比方才更恳切了些:“你外祖母既已故去,凌州虽是你外祖家,终究……你一个女儿家,长久寄居于此,并非长久之计。京城沈府,才是你的家。为父这些年忙于公务,疏于对你的照拂,心中实有愧疚。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为父想接你回去,好好补偿,也……全了我们父女之情,共享天伦。”
他说得颇为动情,甚至又轻轻咳了两声,脸色看起来确实有些憔悴,不似作伪。
若是从前,沈亦娴或许会因这几句“父女之情”、“共享天伦”而心生动摇,生出些许虚幻的期待。
可经历了母亲早逝、外祖母离世,看透了世情冷暖,更是经历了一场情劫,她早已不自觉设了一层心防,不再轻易为温言软语所动。
她静静地看着父亲,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人心。
沈崇见她沉默,以为她心软,被说动,语气更温和了些:“娴儿,你母亲去得早,为父这些年……每每思及,亦是心痛难当,夜不能寐。你我父女二人,血脉相连,骨肉至亲,难道真要一直如此生分下去吗?跟为父回京吧,让为父……好好照顾你,尽一尽为人父的责任。”
沈亦娴的心,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母亲。这是父亲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母亲,语气里带着痛色与追忆。
她看着父亲鬓边白发,那份愧悔和期盼的眼神,筑起的心防,终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暗自想着,他或许……对自己还残留着一丝微薄的父女之情?那母亲的离去,可曾让他有过片刻真正的悔痛?
若他真念着父女亲情也便罢了,怕只怕,他念着的并非骨肉亲情,而是想借她的婚事,去攀附那泼天的权势……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底更是五味杂陈。再看向他时,眸中的神色便愈发复杂幽深起来。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角落更漏单调的滴答声,和沈崇偶尔压抑的轻咳。
良久,沈亦娴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一字一字传入沈崇耳中:“父亲。”
她顿了顿,抬眸,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幽深,“母亲她……在京城,可还安好?”
她没有问沈家如何,没有问京城如何,却问了早已长眠地下、永远无法“安好”的母亲。
沈崇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头一时百感交集,竟有些狼狈。
他望着女儿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忽而觉得自己的刻意与盘算,自己那些准备好的,情真意切的说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功利,甚至……有些可笑。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开,落在虚空的某一点,终究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带着某种沉重的妥协与暗示:“她……一直在等着你回去。”
18. 权宜
父女二人面对面落座,一时无声。
听到此言,沈亦娴端着茶杯的手细微的晃动,茶水溢出了些许,顺着杯沿蜿蜒而下。
“是女儿不孝,这些年未曾回去看她。”她的声音很低,胸口那沉甸甸的自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自打父亲同她书信断绝后,京城的繁华便与她再无干系。母亲的面容虽时时浮上心头,可随着年岁渐长,竟也一日日地模糊了。
沈崇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脸上掠过些复杂的愧色,转而化成一声低叹:“是为父疏忽了,这些年政事冗繁。如今许多事,终究是能作主了。往后……”
他话说到一半,迎上女儿清凌凌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莫名让他心头发虚。
他喉头一哽,要说的话,竟有些接不下去。
沈亦娴没有接那话,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他,仿若要把这个只有生育又无太多养育之恩的父亲看穿看透。
“女儿近日听闻,父亲在京城,已为女儿许下了一门婚事。不知是真是假?”
那目光安静,让沈崇心头无端一跳。
这么多年了,他那蕙质兰心的女儿,如今更加聪慧,却未料这般直白。他本让管家守口如瓶,却不想她消息这般灵通。
他沉吟片刻,方缓声道:“是,也不是。”
他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眉眼如画,未置可否,才缓声继续道:“确有一门极好的姻缘,家世、人品皆是上上之选,与我沈家也称得上门当户对。为父瞧着,是难得的良配。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得愈发和软,“你的终身大事,为父岂敢专断?此番前来,也正是想与你当面商议。总要你亲眼见过,心中情愿,方是美满。”
沈亦娴垂着眼,没有立刻答话。
见她沉默,沈崇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诱引般的恳切:“娴儿先别急着回绝,且听为父细说。对方是京城名门,姓宋。虽是皇室旁支,却是正儿八经的皇亲,门第清贵非常。那位宋公子,更是人中龙凤,姿容气度都是顶尖的,素有京城四公子之一的美名,且年纪虽轻,已身居要职,前程远大。”
宋家?沈亦娴心头一紧,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那人竟也是……姓宋?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已有些凉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将喉头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滞涩,缓缓咽了下去。
放下茶盏,她恢复清冷,却带着不容转圜道:“父亲好意,女儿心领。只是女儿孝期在身,心绪未平,眼下实在无意谈及婚嫁,还望父亲体谅。”
沈崇脸上那慈和的笑容凝了凝,眼底闪过一丝急切,旋即又被温和覆盖:“为父明白,此时谈这些,确是不妥。为父亦并非要你立刻应承什么。”
他放慢语调:“不若这样,你先随为父回京。婚事之说,暂且按下不提。待你回府安顿,心境平复些,为父再寻个机会,让你与那位宋公子远远见上一面,或是从旁了解一二。若你见后仍觉不喜,不合心意,届时为父再寻个妥当的由头推了便是。你看,如此可好?”
沈亦娴抬起眼,静静地审视着父亲。
他目光殷殷,言辞恳恳,全然是一副慈父心肠。
她沉默了片刻,只听见院中再度落了雨,淅淅沥沥让她心绪平。
京城总是要回的,有些尘缘,有些故土,需得亲自去了断。顶着沈家小姐这身份,或许能便宜行事。
至于那桩亲事,那个姓氏……她心下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天下姓宋者何其多,岂会偏那么巧就是那人,且……宋韵之?只怕是连名字亦是假的。
即便真是,他既有他的去处,她又何必再去掺和。
而那句“不满意便可推了”,听听便罢了。届时,也只能见机行事。
若京城待不下去了,此处便是退路。表哥,外祖父,舅父……他们待自己一直宽厚。
可她,还是想问一句……
“父亲此话,”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轻,“可当真?”
沈崇神色一正,立即道:“自然当真。为父乃朝廷命官,更是你的父亲,岂会在这样的大事上虚言?一切,自是以你的心意为准。”
沈亦娴望着他,片刻,极轻地点了下头:“既如此……女儿便随父亲回京。”
沈崇脸上顿时绽开释然的笑意,连声道:“好,好!娴儿放心,为父定会好好安置你。”
沈亦娴垂下眼帘,不再应声,只将目光投向院中,也不知何时才又能回到此处。
而此时,郁时珩已抵达京城。
车驾辘辘穿过城门。沐羽勒住缰绳,正欲转向王府长街,却闻车厢内传来一道声音,清冷冷的,一如往常,像是浸了秋露:“先去沈府。”
沐羽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沈府?他几乎立刻便明白了过来,除了去寻那位沈家小姐,还能是为什么。
他跟在世子身边这些年,何曾见过他为谁这般,不同寻常。那沈家小姐,是头一个。
只是……沐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非如此,那位小姐又怎会不告而别,去得那样决绝。世子这回,怕是栽了!
他暗自吸了口气,终是调转马头,朝另一条街巷驶去。
车内,郁时珩倚着厢壁。
指尖无意识地点在膝头,一下,又一下。眼前浮起苏州别苑那间繁花锦绣的屋子,窗棂外竹影摇曳,而那位容色秾丽的女子正冲着他笑,眼波流转间逡巡着他每一处,明媚而又大胆。
各自安好?他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眸色沉在渐浓的晦暗里。
他倒要瞧瞧,她如何安好。
沈府的门庭不算煊赫,白墙青瓦,檐角挂着两盏还未点起的风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门楣洁净,透着文官人家特有撑起的体面。
沐羽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小厮的脸。目光在沐羽身上顿了顿,又移向后方,看向郁时珩。
晨光里,那人一身青色常服,长身立在阶下。容貌是极少见的清俊贵气,眉目如裁,只是周身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冷意,教人不敢直视。
小厮怔了怔,语气添了三分客气:“二位爷是……?”
郁时珩已踱步上前,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叨扰。请问府上大小姐,沈亦娴,可归府了?”
“大小姐?”小厮愣住,旋即摇头,神色愕然:“爷怕是弄错了……府里只有二小姐。大小姐……小人不知。”
话音落下,忽然静默了。
只余远处谁家院落里,闹腾的雀儿啁啾两声,扑棱棱飞过墙头。
郁时珩的心绪有些烦乱,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沐羽侧目看去,只见主子下颌线微微绷紧,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那双常日里什么波澜的眼,此刻幽深得望不见底。
“原来如此。”郁时珩忽地轻笑一声,极淡,也极冷。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在这府里,倒真是位无人记得的小姐。”
话音顿了顿,眸色更沉了几分。
“沈崇?!”他语露嘲讽,“连自己的女儿都看顾不住,倒也难怪,要远远送去凌州外祖家养着。”
话音方落,门内传来环佩轻叩的细响。
伴着轻盈的脚步声,一道鹅黄身影袅袅婷婷转出门来。身着云锦裙衫,发间珠钗微颤,映着一张芙蓉似的脸。柳眉杏眼,唇色嫣红,只是那眼波流转间,天然一段娇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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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沈亦晴,沈亦娴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本是听见门外动静,以为是哪家夫人来访,特意出来瞧瞧。
未想方一抬眼,便撞见阶下那人。
晨光柔柔里,他负手而立。身姿如松,容色如玉,偏生眉目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分明是极冷的,却教人挪不开眼。
沈亦晴心头猛地一跳,垂下眼睫,又缓缓抬起,眸光里已漾开水似的柔波,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是谁在门外说话呀?”
小厮忙躬身:“二小姐,是这两位爷,来寻……寻大小姐的。”
“寻姐姐?”沈亦晴眸光流转,落在郁时珩面上,颊边浮起浅浅红晕,语气里掺了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惋惜,“真是不巧呢……姐姐她,并不在京中呀。”
她微微偏头,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颈子,语气纯然无辜:“姐姐自幼便在凌州外祖家长大,这些年,从未回过京城呢。公子既是姐姐的朋友,她竟连这个……也不曾告诉公子么?”
最后那句,说得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在心尖上。话里那点若有似无的刺,却细细密密地,生怕别人会错意。
郁时珩没有说话,只那么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沈亦晴脸上,却又像是透过她,想起沈亦娴来。
半晌,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告辞。”
说罢,不再看她,转身便走。
“多谢小姐相告。”沐羽匆匆一揖,快步跟了上去。
沈亦晴怔怔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头那点初见的悸动尚未散尽,又被一股说不清的怅然与不甘裹紧,这般人物,为何眼里只有沈亦娴?
“晴儿。”门内传来一声轻唤。
沈夫人柳氏款步走出,衣着华贵,面容保养得宜。她望着郁时珩的背影,蹙眉细思片刻,忽地“呀”了一声:“方才那位……莫不是郁时珩郁侍郎?刑部那位?”
方才她在门内看着他的正脸,便觉得眼熟。现下才想起,此前同夫君去宫中赴宴,见得正是此人。
“郁时珩?”沈亦晴蓦地回头,眼睛亮得灼人,“娘是说……京城四公子之一,瑞郡王府邸的那位世子?”
“可不就是。”柳氏压低声音,眼里闪过精明的光,“你爹前些日子还提过,说他学前去了南边办差,如今该是回京了。没想到……”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瞬间泛红的脸颊,声音又低了几分:“说起来,你爹给你姐姐定的那门亲,宋家那位公子,正是这位郁侍郎的外甥。”
沈亦晴先是一怔,随即,嫉妒如同藤蔓,从心底里窜出,弯弯绕绕攀着缠上心头,又紧又热。
宋楚风!那个风流的纨绔子弟,算什么?若是她能嫁给郁时珩,才算是真正的压她一头。
沈亦娴她岂会知晓,她要嫁的,偏是她沈亦晴不要的。若非她求着爹爹,执意不嫁,宋家,哪里轮得到沈亦娴。
她一把抓住柳氏的手,声音染了几分急切:“娘!若是嫁给他……女儿愿意!女儿要嫁,就嫁这样的郎君。”
柳氏看着她灼灼的眼,脸上缓缓露出笑意。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宠溺笃定:“我儿眼光自是好的。郁家门第高贵,我儿这般品貌,合该配这样的皇亲贵胄,才不算委屈。”
她抬眼望向巷口,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暮色沉沉压下。
“等你爹回来,娘便同他好好说道说道。你那姐姐自幼不在府中,性子野,不懂高门规矩。配那纨绔风流的宋公子便罢了。你才是自幼在你爹膝下长大的嫡女,论起教养、容貌、性情,哪样不强过她?”
她收回目光,看向女儿,唇边笑意深了些:“这门姻缘,甚好。”
沈亦晴依进母亲怀里,唇角扬起一抹娇艳的笑,满是势在必得。
19. 返京
三日后,天色仍是沉沉的青灰。
沈亦娴拜别了外祖父、舅舅与表哥,登上了返回京城的马车。
一路北上,景色渐从江南的温婉秀丽转为北地的开阔疏朗。
离京多年,记忆中的街巷早已模糊。直到那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远去的京城喧嚣与繁华,映入眼帘,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回来了。
马车驶入城门,穿过熙攘的长街。她忍不住微微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空气中弥漫着各色食物交缠的香气,除了中原常见的芝麻烧饼与卤煮的咸香,还夹杂着胡人烤馕的面香。不远处,有行人刚买了馕,就着一皮囊羊奶,一口口吃得满足,看着便让人心生暖意。
她的目光,忽地被一间糕点铺子吸引。
那铺子门面不算大,却排着长长的队伍,刚出笼的枣泥糕、桂花糕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许多年前,母亲牵着她的手,就站在这长长的队伍里,温柔地对她说:“娴儿乖,这家的糕点最是新鲜软糯,娘亲排着,等第一笼出来,吃上那第一口,才香呢。”
那时母亲的笑容,比任何糕点都甜,她总是耐心等着。
沈亦娴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湿润,望着那铺子,无声地翕动嘴唇,唤了一声:“母亲……”
“娴儿,”坐在对面的沈崇注意到她的失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地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刻意的缓和与亲近,“可是想起你娘亲了?京城这些年变化颇多,许多旧铺子还在,却也添了许多新花样。既回来了,往后得空,可以多出来走走看看。”
沈亦娴指尖微颤,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那的风光,曾经的记忆更衬得此刻物是人非。
她垂下眼,声音恢复平静,低低应了一声:“是,父亲。”
沈崇看着她疏淡的侧脸,还想再说些什么,马车外,却骤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厉喝:“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人群惊呼着向两边散开,车马纷纷向两边避让。沈亦娴所乘的马车也被车夫驱赶着靠向街边。
沈亦娴心口莫名一跳,眉头微微蹙起。倒不是怕,只是觉得心绪被突然打乱,有些不悦。
她下意识地又将帘子撩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数名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差役开道,后方跟着一队人马,中间簇拥着几人。
被围在中间的中年男子,正朝着前方一人不住作揖哀求,声音带着哭腔:“郁侍郎!郁大人!下官冤枉啊!那些事、那些事都是受人指使,下官也是不得已……求大人明察,求大人开恩啊!”
沈亦娴的目光,瞬间被那中年男子哀求的对象吸引。
那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着一身暗绯色官袍。虽未见正面,但那身量与轮廓,还有那清清冷冷、疏淡的声音……
“刘员外,你是否冤枉,所涉诸案,刑部早已查明实证,陛下亦有圣裁。此时多言无益,请吧。”
这声音……沈亦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握着帘子的指尖瞬间收紧。
像,太像了。那声音,与记忆深处,苏州别苑中那人说话时的腔调,何其相似。
难道……真是他?那个或许心里还装着旁人的“宋韵之”?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道背影,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前方那人似乎不欲多言,说完那句,便微一抬手。
差役会意,不再给那刘员外哭嚎的机会,推搡着他便要转向另一条街道。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亦娴只来得及瞥见他官袍的一角,以及小半张被随行属官身影挡去大半的侧脸,模糊难辨。
旋即,那一行人便迅速消失在街角,只余围观人群的议论纷纷。
“呦,快瞧,那不是刑部郁侍郎么?好生威风!”
“啧啧,这通身的气派,模样更是万里挑一,怪不得都说他是京里多少闺阁千金的春闺梦里人。可惜啊,听说这位爷性子极淡,清心寡欲得很,等闲人难以亲近。”
“何止!郁侍郎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办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这刘员外落在他手上,怕是难咯。”
“可不,没听见说么,连陛下都圣裁过了……”
郁侍郎?沈亦娴缓缓松开已被捏出些许褶皱的车帘,靠回车壁,心绪一时纷乱。
是了,方才那人称呼的是“郁侍郎”。
他姓郁,是朝廷身居高位刑部侍郎。而“宋韵之”……呵,连姓氏恐怕都是假的。
她闭上眼,唇角溢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沈亦娴啊沈亦娴,你还在胡思乱想什么?即便声音有些相似,世间身形相仿之人何其多。
退一万步说,若方才那人果真是他,便是朝廷高官,便着实是骗了她。
况且,无论他是不是“宋韵之”,她亲眼所见,他与郁文萱那般亲近,总是事实。
心口那处方才因熟悉声音而掀起的细微波澜,迅速冷了下来,随之平复,只是心里头总隐隐泛着酸,堵着沉闷。
她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静,甚至带着点决绝。
罢了,是与不是,都已不重要。若……果真是他,那她也绝无可能再与他有何瓜葛。
她沈亦娴,纵然动过心,付过情,也绝无可能委屈自己,与旁人共侍一夫。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沈府方向。
街市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再难入心。
另一边,郁时珩处置了当街喊冤的刘员外,命人将其押回刑部大牢严加看管,自己则登上了候在路旁的马车。
车厢内,他揉了揉眉心,连日审讯案犯、整理卷宗,面上虽未多显露出多少疲惫之态,但眼底深处确有倦色。
“沐羽。”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
“世子。”驾车的沐羽立刻应声。
“可……有沈府那边的消息?沈姑娘,回京了么?”他问得似乎随意,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指尖无意识搭在膝盖。
沐羽心里暗叹一声,如实回道:“回世子,属下一直让人留意着沈府动静和城门消息。至今……还未有沈姑娘抵京的确切讯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沈侍郎前些日子离京,据说是往凌州方向去了,算算时日,若是接沈姑娘回京,近来这几日,也该到了。”
郁时珩沉默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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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只“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还未回来……是路上耽搁了,还是她改了主意,不愿随沈崇回京?又或者,她已回来,只是沈府有意隐瞒消息?
种种猜测在心头掠过,他掀开车窗帘,望向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一颗心升起了又落下,落下又浮起。
在苏州时,分明是她主动靠近、巧笑撩拨,情动时更是纤臂轻缠、依依难舍,就连睡梦中,也容他深深依偎、交颈而眠,甚至纵着他埋在她的……之内。
可为何转身便走,毫不留恋?莫非……她又遇上哪位眼蒙白绫的俊俏公子了?
可那人能比得上他么?容貌可有他出众?……床笫之间,可也能让她那般意乱情迷?那般令她满意。
可若真有……
他越想越觉心头躁郁,一股无名火搅得他心神难宁。自遇上她,他那颗向来冷静自持的心,便再不由己。昔日端方自持、清冷自守的功夫,遇上她,便都见了鬼去。
沈亦娴,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否则……否则……
他低低一叹,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回,怕是真栽了。
马车嘟嘟嘟,驶向瑞郡王府方向。
然而,刚刚踏入府门不久,甚至未来得及换下官袍,宫中便来了内侍,陛下传召,命他即刻入宫觐见。
郁时珩眼眸一沉,怕是又急事传诏,联想到探子传来的藩王薨逝的消息,他心里隐隐猜测,当是与此时有关。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皇帝萧煜策方逾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此刻正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折。
见郁时珩行礼毕,便直接道:“时珩,你回来得正好。有件棘手的差事,需你立刻去办。”
郁时珩躬身:“请陛下示下。”
皇帝将奏折递给他:“你看看。安清王月前病逝于封地宁州,按制,朝廷需遣使吊唁。然则,朕接到密报,早年依附安清王、涉嫌漕运走私、盐引倒卖数桩大案的几个关键嫌犯,案发后一直躲在其封地避祸,当地府衙碍于亲王权势,不敢深究,更遑论抓捕。如今安清王虽故去,余威犹在。但据报,这几人皆会出席安清王的丧礼。”
郁时珩迅速浏览奏折,心下沉吟。
安清王是陛下叔父,辈分高,早年颇有势力,封地宁州离京师不算太远,但天高皇帝远,自成一方。
此案他南下时已有触及,确实棘手,关键人证物证难以获取,没想到根子在这里。
皇帝看着他,继续道:“朕意已决,着你以朝廷吊唁使臣的身份,亲赴宁州。明为吊唁,实则是趁丧礼期间,涉案人等齐聚宁州封地之机,就地秘密抓捕、审讯。朕会予你密旨与调兵手令,必要时可调动宁州附近卫所兵马,便宜行事。”
郁时珩闻言,心头却是猛地一紧。
赴宁州吊唁查案?此去宁州,路途不算极远,但丧礼流程繁琐,抓捕审讯更需时间周旋,来回至少需大半月,若案情复杂,拖上一月两月也是常事。
为何偏在此时?
若他离京期间,沈亦娴回来了……他与她之间本就关系未明,再经这漫长时日,岂非更难转圜?沈崇那人,又会做出什么?
20. 提亲
他面上不显,但短暂的沉默和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却看在皇帝眼里。
“怎么?”皇帝挑眉,声音听不出喜怒,“郁卿不愿接这差事?多少人想得这立功的机会还求不来。如今刑部尚书之位空悬,朕的考量,你当明白。此次若能将安清王余党牵连的旧案查个水落石出,便是大功一件。朕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恩威并施,不容拒绝。
郁时珩压下心头的纷乱,深知圣意已决,且此事关乎数桩大案,于公于私,他都无法推脱。
他撩袍跪下,沉声道:“微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很好。”皇帝神色稍霁,“事不宜迟,安清王丧礼在即,你回去速作准备,今夜便启程吧。京中在审的相关案卷,你可移交刑部得力人员暂理,或先行封存,待你回来再议。”
“臣,遵旨。”
退出御书房,宫道漫长,夜风沁凉。郁时珩步履沉稳,心中却是一片冰火交织。皇命难违,机遇难得,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必须尽快安排。但离京前,有些事,必须定下。
回到瑞郡王府,他未回自己院落,径直去了父亲平日练武的校场。
果然,瑞郡王郁铭渊亦年过四旬,精神矍铄,此刻未着甲胄,只一身利落的短打,正在场中练习拳脚,虎虎生风,一招一式凌厉沉稳。
“父王。”郁时珩上前行礼。
郁铭渊收势,接过侍卫递上的布巾擦了擦汗,看向儿子,眼中带着赞赏与关切:“刚从宫里回来?陛下急召,有何要事?”
对这个独子,他向来骄傲,也深知他肩上的担子。
“是。”郁时珩简洁地将皇帝派遣之事说了。
郁铭渊听罢,浓眉微锁,沉思片刻:“安清王……虽是宗室长辈,但早年确有不安分之处,先帝在时便多忍让。陛下此时动他身后之人,既是肃清余孽,也是震慑其他宗亲。此事错综复杂,宁州虽非龙潭虎穴,但安清王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此去务必小心谨慎,既要雷霆手段,也需绵里藏针。”
“孩儿明白。”郁时珩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却是半枚古朴的青铜虎符,“陛下已予我调兵手令。此外,父王早年行军,可有旧部在宁州或附近州府任职?若有可靠之人,关键时刻或可助我一臂之力。”
郁铭渊接过那半枚虎符看了看,递还给他,转身走向一旁的兵器架,从架上暗格中取出一枚玄色令牌,递给郁时珩:“这是为父早年行军信物,见此令如见为父。宁州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佥事柳易宸,是为父当年亲兵,可信。另有两三人,也在附近州府担任要职。你持此令与名单去寻他们,若有必要,他们会尽力相助。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勿要轻易动用,以免引人注意,反添变数。”
“多谢父王!”郁时珩郑重接过令牌与名单,心头微定。有父亲这些经营,此行把握又多了几分。
公事交代完毕,他稍作迟疑,抬眼看向父亲,素来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紧绷,耳根处甚至泛起极淡的薄红。
似下定了决心,这才鼓起勇气开口:“父王,孩儿……尚有一事,想请父王相助。”
郁铭渊正将外袍披上,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儿子。他这个儿子,自小独立有主见,能力出众,甚少求人,更遑论露出这般……似是难以启齿的神情。
“哦?何事?但说无妨。”郁铭渊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
郁时珩深吸一口气,撩袍,在父亲面前端端正正跪下。
郁铭渊吓了一跳,茶盏差点没端稳:“珩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郁时珩却未起,抬头直视父亲,目光清亮而坚定,一字一句道:“孩儿想请父王,替儿臣去沈府提亲。”
“噗——咳咳!”郁铭渊一口茶呛在喉间,咳了好几下才顺过气,瞪大眼睛看着儿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提、提亲?沈府?哪个沈府?”
他愣了片刻,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儿子拉起来,大手用力拍在郁时珩肩上,哈哈大笑,“好小子!开窍了!为父还当你这辈子要跟案卷律例过下去了!快说,是哪家的小姐,竟能入得了我儿的眼?为父定为你风风光光办妥!”
他这父亲当得不易,早年丧妻,又忙于军务朝政,对儿子疏于照拂,心中常怀愧疚。
儿子什么都好,文韬武略,品貌才干皆是上乘,唯独在男女情事上淡漠得很,多年来提都不提,惹得他暗中着急,甚至疑心儿子是否有什么隐疾或是断了尘念。
如今儿子竟主动要求提亲,他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郁时珩被父亲拍得肩膀发麻,看着父亲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暖流涌过,那点不自在也散了些,但听得父亲问起,神色却微微凝住。
“回父王,是……户部侍郎,沈崇沈大人之女。”他缓缓道。
郁铭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慢慢收敛,眉头拧了起来,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儿子:“沈崇?那个惯会逢迎、心思弯绕的老匹夫?你素来不是最看不惯他那些钻营作风?为父也瞧不上他。等等……”
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有些古怪,“他女儿?为父倒是听闻,他府上那位嫡女,模样是娇俏,可性子被柳氏惯得颇为骄纵,在京中贵女中名声也就那般……你何时与她有了交集?这……”
“父王,”郁时珩打断父亲的猜测,声音平稳却清晰,“不是京中这位二小姐。是沈大人的长女,名唤亦娴,自幼养在凌州外祖家的那位。”
“长女?养在凌州?”郁铭渊更疑惑了,他在京中,对沈崇那个几乎毫无存在感、远在凌州的长女,所知甚少,“既在凌州,你二人……如何相识的?”
他忽然想起儿子前些日子正是去了江南办案,心中恍然,“莫非是在你南下之时?在凌州遇到的?”
“并非在凌州。”郁时珩道,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他本想说“是在苏州。孩儿此前眼睛受伤,偶遇沈小姐,她……精通医术,为孩儿诊治。相处一段时日……”
他忽然有些语塞,若这般说,父王定然会让人去查,那么在苏州别苑,他与她早已朝夕相对,肌肤相亲之事,岂不是被父王知晓。那到时候,父王会不会以为她是个人随便的女子。
不行,这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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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不能对父亲直言的。
他不禁耳根更热,在父亲探究的目光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羞赧与无措,侧过脸,低声道:“总之……孩儿与她,两情相悦。此生非她不娶。此事,还请父王成全,代为操持。”
郁铭渊是何等人物,征战沙场,阅人无数,儿子这般情态,话语中的未尽之意,他稍一思量,便猜到了七八分。
怕是二人早已有了肌肤之亲。他目光锐利地看了儿子片刻,见他眼神坚定,耳廓通红却无半分闪躲,知他是动了真情,且心意已决。
沉吟良久,郁铭渊脸上的疑虑与惊讶渐渐褪去,化为一种复杂的感慨与郑重。他重新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崇此人,父王不喜。但其女若无恶名,你又真心喜爱,父王并非那等顽固之辈。”他缓缓道,目光深沉地看着儿子,“我儿自幼有主见,看人眼光,为父信得过。你既认定她,那她便是我瑞郡王府未来的世子妃。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肃然:“沈家内宅情况,为父略知一二。柳氏并非省油灯,沈崇又是个重利算计的。你与沈小姐之事,若已有……咳,亲密,更需尽快定下名分,以免横生枝节,损了沈小姐清誉。提亲之事,为父应下了。”
“父王,您说什么呢。孩儿怎么可能做这等事,娴儿她更不是这种随便之人。”郁时珩将一番心虚的话得义正言辞,又强调着开口,“沈侍郎与她如今尚在凌州,还请父王让人多留意着些……”
郁铭渊爽朗笑了起来:“我儿还信不过为父吗?待他们父女俩返京,为父便亲自去沈府下聘,定下婚期。”
郁时珩闻言,心中大石落地,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他后退半步,再次郑重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哑:“孩儿,多谢父王!”
念头一转,他又想到,沈亦娴那般有主见,性子里带着小脾气,单凭口头约定或媒妁之言,恐怕难以让她轻易点头。
他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心口处,随即探入怀中,取出那枚贴肉珍藏的羊脂白玉坠。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这是她当初她亲手所赠,总不可能轻易反悔。
此物伴他多时,几乎成了习惯,更是二人亲昵与牵绊的证明。可如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双手将玉坠托起,郑重地递到郁铭渊面前。
“父亲,”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此物,请您收好。若她问起……或迟疑,可以此物为凭证。”
郁铭渊将玉接过,收好。这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温和而有力:“去吧,安心去办皇差。京中之事,有为父。定让我儿,如愿以偿。”
“是!”离开校场,郁时珩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有了父亲的首肯与承诺,他心中踏实不少。即便即刻要离京,即便前途尚有险阻,但想到归来之后,便可名正言顺地迎娶她,所有的不安与焦灼,似乎都找到了落点。
他抬头望向夜空,疏星几点。娴儿,无论你现在何处,无论你因何离开,待我归来,一切,都将不同。
可……她会同意这门婚事吗?素来成竹在胸的他,一时心里没了底气。
21. 惊鸿
五日后,京城凤仙楼。
凤仙楼静伫水畔,飞檐挑着漠漠天色,一面俯临街市尘嚣,一面枕着空濛湖光。
二楼雅间内,沈亦娴斜倚朱栏,眸光虚虚落在窗外浩渺的烟波上。
水色天光相接处,几叶画舫如剪影,慢悠悠地荡开圈圈涟漪,有丝竹软调隐约随水风送来,却半分也入不了耳,只在她沉寂的心湖上,掠过一丝无痕的微澜。
自那日长街惊鸿一瞥,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便如这湖底暗生的水草,缠缠绕绕,时不时探出梢尖,搔刮撩拨一下。
心里分明是恼着他的,可这身子却偏偏不争气地生出眷念。
每每夜深人静,那人的身影便不由分说闯入脑海,挥之不去。她记得他怀抱的温暖与坚实,也记得他总爱缠磨着她到后半夜,非得将她折腾得骨软筋酥、神思涣散方肯罢休。
结果便是醒来时,身下褥子又潮了一片,只得红着脸,悄悄唤崔莹进来换。
次数多了,崔莹也嘟着嘴、红着脸道:“小姐,您就别想他了。”
沈亦娴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哪个想那负心人,小姐我这是湿症所致。”
崔莹只得配合道:“是。”可分明小姐在凌州不是这般样子的,哪怕湿症最是严重时,小姐也能忍着,至少不至于如此。
她又垂眸偷瞧了眼看了眼被褥,都湿成这般样子了,小姐还骗人。心里忍不住又将那位“宋公子”翻来覆去地骂。
沈亦娴对着窗外沉沉夜色,轻轻叹了口气。想来是入了夏,天气燥热,这恼人的湿症,便也跟着愈发缠人了。
“姐姐,这凤仙楼的点心是京中一绝,你尝尝这玫瑰酥。”沈亦晴巧笑倩兮,将一碟剔透玲珑的点心推至她面前,声音糯糯甜甜,“说是要用寅时初凝、带着冷露的玫瑰花心捣馅,过了辰时,香气便逊了三分呢。”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簇新的鹅黄云锦裙裳,衬得人面芙蓉,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漾开碎碎的光晕,流苏轻颤。
眸光在沈亦娴那身素净的衣裙上一转,心底那点隐秘的、对比之下的优越感,便化作了唇边愈发妍丽的笑容。
沈亦娴收回目光,落在这同父异母的妹妹身上。
沈亦晴生得确是好的,柳眉杏眼,肤光胜雪,是京中贵女最常见的娇美模样。
只是那笑容太满,眼神太活,像精心描摹的工笔花鸟,好看却太过刻意,少了几分自然天成。
她微微颔,指尖拈起一块酥,唇瓣沾了沾便放下:“多谢妹妹,是好。”声音很淡略带疏离。
沈亦晴见她反应寥寥,也不着恼,自顾自地捻着帕子,说起京中近来新鲜的趣闻,哪家诗会出了佳句,哪处绸缎庄进了时兴的软烟罗,嗓音娇脆,时不时以袖掩唇,低低轻笑,一派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
只是那话语间,总似有若无地透着对京城风物的熟稔,与对她这“久居外地”的长姐那份含蓄的怜悯。
“姐姐才回京,许多地方怕是不惯,改日妹妹陪姐姐好好逛逛可好?这京城的热闹,到底与凌州不同。”她眨着眼,眸光切切。
沈亦娴心下澄明,这位妹妹的好意,她领受,却不敢轻信。
柳氏手底下教出来的女儿,怎会真同她这原配所出、多年不见的姐姐贴心贴肺?不过面上光景罢了。
她也懒得拆穿,只淡声道:“有劳妹妹费心。”
她今日肯出来,一是不愿总闷在沈府那四方天地里,对着柳氏那永远妥帖含笑的脸,和父亲沈崇那欲言又止、复杂难辨的眼神。二来,也是想借这水阔天高,理一理自己纷乱的心绪。
未曾想沈亦晴这般周到妥贴,径直将她引到了这凤仙楼。
沈亦晴引她来,自然别有心思。
她早使了银钱让心腹丫鬟打听实在,宋楚风今日约了好友在此小聚。
那个纨绔名声在外,她沈亦晴瞧不上,正该让沈亦娴亲自见识一番。
若能引得姐姐对这桩婚事生出厌恶,那便再好不过。届时她再向父母撒娇哀求,换个姻缘,自己便能腾出手来,去够那更合意的郁时珩,省得重蹈姐姐覆辙。
想到那日门廊下惊鸿一瞥的侧影,沈亦晴心尖儿便是一颤,一股热意窜上耳根。
再看向沈亦娴时,眼底那份怜悯里,便掺进了一丝莫名的得意。
“姐姐,你听……”沈亦晴忽然竖起一根纤指,抵在唇边,眼波朝隔壁一溜。
隔壁雅间的谈笑喧哗声,透过不甚隔音的板壁,隐隐约约透了过来。
起初只是混沌的一片,直到一个略显轻浮的嗓音拔高了些,字句便清晰起来。
“要论清闲自在,还得是宋兄你!”一个带笑的男声道,“太常寺主簿,听着官职不显,可掌的是宗庙祭祀、典礼仪制,专理文书账册,清贵又省心,哪像我等,不是埋首故纸堆,便是刀尖舔血。”
接着,便是沈亦晴等候已久的宋楚风,他的的声音,透着股惯有的散漫:“傅兄说笑了。您身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清流华选,天子近臣,前程似锦。周兄更是了得,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天子亲军,威风凛凛。小弟不过仗着祖宗荫庇,混个安生罢了。”
原来隔壁是京城四公子中的三位——宋楚风、傅骆宸、周煜。
沈亦娴心下明了,面上依旧淡淡的,只蜷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
她依稀记得,父亲心中为她选定的人家,正是那宋楚风。
思及此,她眸子转向沈亦晴时,多了几分了然。
“说起这个,今日京中倒有桩趣谈。”傅骆宸的声音里带着调侃,“听闻沈侍郎那位养在凌州的千金嫡女,回京了。都说生得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医术了得,如此奇女子,倒是令人钦佩,可惜那日未得一见。”
沈亦娴端着青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开口的公子声音清朗,就凭他这一番话,想必定是位温润如玉之人。
“嗤!”宋楚风轻嗤一声,语气里是掩不住的不耐,“傅兄若有心,自可上门求娶。反正我是不懂,一个自幼长在外头的女子,能有什么见识规矩?”
“诶,我们二人……可不敢。”周煜浑厚的嗓音响起,满是戏谑,“宋兄,我怎听说,这位沈大小姐,是名花有主的?你说是与不是?”
隔壁骤然一静。
沈亦娴几乎能想见宋楚风瞬间沉下的脸色。
这门亲事知晓的人理应不多,他大抵未料到会从友人口中听得。
且……父亲只说还未定。
果然,宋楚风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质问:“周兄从何处听来?”
他心中恼极,这婚事本非他所愿,父亲执意,沈家那头似乎也乐见其成,偏偏他自己尚未点头!此刻被友人当面戳破,更觉堵心憋闷。
“纸是包不住火的,消息虽未传开,我却就是知道的。”周煜打着哈哈,“宋兄,看来这沈家大小姐,你是非娶不可咯?”
“她如何,关我何事?”宋楚风似灌了口酒,语气更冲,“总之我不愿!娶个素未谋面、不知根底的女子,谁知是不是个木头美人,或是骄纵难驯的?”
“不愿便去家中分说明白,何故在此编排人小姐?”傅骆宸笑着补上一句。
几人又说起旁的话题,但那关于“沈家大小姐”的议论,却搅得沈亦娴原本就微凉的心绪,直直地往下沉去。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她缓缓将茶盏搁下,底托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发疼。倒并非对宋楚风这人有什么期待,而是这种被当做物件般在背后掂量、嫌弃,甚至沦为谈资,实在不喜。
她沈亦娴,何曾想过有朝一日,需得这般被人评头论足,决断“愿不愿娶”?
沈亦晴将她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喜,面上却蹙起柳眉,露出愤愤不平之色,压低嗓音道:“这宋公子……也太过分了!怎能如此在背后编排姐姐?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他……他这般言语,将姐姐置于何地?姐姐莫要往心里去,他定是未曾见过姐姐,不知姐姐的好……”
沈亦娴抬眸,静静看了沈亦晴一眼。
妹妹眼中那份体贴,此刻瞧来,竟有几分刺目。她忽觉有些可笑,懒于分辨沈亦晴此举是有心还是无意,是真心抱不平,还是另有所图。
正欲开口,说些离了这里的话,隔壁却骤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呛咳与混乱声响。
“楚风!你怎么了?”
“快,水!是不是噎住了?”
“脸色不对,发紫了。快,快去请郎中!”傅骆宸与周煜焦急的呼喊夹杂着桌椅翻倒的碰撞声,乱作一团。
“等郎中来不及了!楚风,撑住!”
沈亦娴眉头倏地蹙紧,医者的本能霎时压倒了一切心绪杂念。
听那动静,分明是气道被异物死死堵住,凶险万分,等郎中赶到,只怕回天乏术。
她霍然起身。
“姐姐?”沈亦晴惊了一跳,愕然望她。
沈亦娴未予理会,径直快步出了雅间,来到隔壁门前,略一凝眉,便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狼藉,宋楚风瘫在椅中,双手死死扼住自己脖颈,面皮已是骇人的青紫。
傅骆宸与周煜急得团团转,一个徒劳拍背,一个试图去抠他喉咙,皆不得法,眼见宋楚风气息渐弱,眼神涣散。
“让开!”沈亦娴清冷的声音响起。
傅骆宸与周煜愕然回头,只见一素衣女子立于门边,容色极盛,却面覆寒霜,眸中冷静锐利之光,与她纤细娇柔的外表格外迥异。
她身后跟着个满面焦灼的丫鬟,并一位愣怔的娇妍小姐。
“你是何人?”周煜下意识侧身挡住宋楚风,目带戒备。
“公子快让开,我家小姐是大夫。在救这位宋公子性命,快让开。”崔莹急声道,她虽恼这宋公子背后口舌,却更知救人如救火。
沈亦娴已快步上前,目光如电,扫过宋楚风情状,判定是气道完全梗阻。
千钧一发,她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更无心计较此人便是方才出言不逊的“未婚夫”。此刻在她眼中,这仅仅是一个濒危的病患。
她绕至宋楚风身后,双臂自他腋下穿过,环抱住其上腹。
宋楚风虽窒息濒危,意识昏茫,却仍能感到一个柔软温香的身子骤然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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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脊处清晰传来两团绵软而富有弹性的触压。
这亲密接触让他残存的神智闪过极度的惊愕与羞窘,哪里有这样不矜持的小姐。
随即,窒息感更猛烈袭来,他也来不及多想。
沈亦娴心无杂念,一手握拳,拳眼抵住他脐上腹中,另一手包覆拳头,而后猛地发力,迅疾向内上方冲击挤压。
“呃!”宋楚风身躯剧震。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干脆利落。
傅骆宸与周煜皆看得怔住,这手法闻所未闻,更遑论由一如此貌美的女子施展。
沈亦娴凝神专注,感知手下躯体的反应。就在她蓄力欲作第四次冲击时……
“噗!咳咳!”一块未曾嚼烂、黏腻的糕点混着涎水,自宋楚风口中猛喷而出,溅落在地。
宋楚风依旧激烈咳着,眼泪都沁了出来,狼狈不堪,但青紫色却肉眼可见地褪去,气息虽紊乱,终究是通了。
沈亦娴立时松手,踉跄地退开两步,避开污秽。方才急着救人未察觉,眼下却只觉得手臂酸软得紧。气息亦微显急促,面色却依旧沉静如水。
崔莹忙递上干净帕子,沈亦娴微摇头,自行接过,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
宋楚风瘫在椅中,死里逃生,咳得浑身脱力,脑中空白一片,只余心腔里疯狂的擂鼓之声。
濒死的绝望尚未散尽,背后残留的、女子身躯的温软触感,交织在一处。
他艰难地掀起沉重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先映入一抹素淡裙角,继而,是女子正擦手指的纤白如玉的柔荑。
他目光顺着那手,缓缓上移。
逆着窗棂映入的、水天一色的薄光,女子身姿亭亭。
她脂粉未施,容色因用力而沁出淡淡嫣红,眉眼如远山含烟,一双眸子清澈却平静无波,正淡淡瞥着他,那目光里无关切,无羞怯,甚至无半分救人后常有的些许波澜,只余一片疏离的清明,仿佛方才那亲密接触与生死一线的施为,于她,不过诊脉开方般寻常。
她很美,是他在京城锦绣丛中从未得见的美。不是精雕细琢的娇艳,而是清丽中自带风骨,沉静下隐现棱角。
傅骆宸与周煜此刻方回过神,忙上前扶住仍咳喘不止的宋楚风,替他顺气。
“多、多谢姑娘救命大恩!”傅骆宸眸中闪过惊艳,看向沈亦娴的目光多了些复杂。
他率先拱手,语带郑重,“不知姑娘芳名,府上何处?此恩此德,我等必当厚报!”
周煜亦道:“姑娘医术高明,手法卓绝,周某敬佩!敢问姑娘……”
沈亦娴将擦手的帕子递还崔莹,眸光掠过三人,尤其在狼狈失神、呆呆望着她的宋楚风面上停留一瞬,心中那点因他先前言论而生的冷意,此刻倒添几分淡淡的疏离。
她开口,声音清越却平淡:“不必。恰逢其会,医者本分罢了。”
略顿,目光落向宋楚风,意有所指,语气更淡几分:“奉劝公子,日后饮食言语,皆需谨慎。须知祸从口出,亦能从口入。”
“走吧。”言毕,她看着崔莹和沈亦晴二人,转身便走。
“姑娘!且慢。”宋楚风终于顺过气,哑声急唤,挣扎欲起。
望着那抹即将消失在门边的素影,心头莫名一空,方才惊鸿一瞥与濒死记忆交织,令他迫切欲知她是谁。
“敢问姑娘……你、你可是……”他依稀记得,在一场宴会上见过沈崇的二女儿沈亦晴,那么方才和沈亦晴在一处的女子……结合此前听闻与这女子通身气度,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浮上心头,“可是沈侍郎府上……千金?”
行至门边的沈亦娴步履未停,恍若未闻。
倒是跟在她身后,一直静观的沈亦晴,忽地停下,转过身,对着屋内三人,尤其是死死盯着沈亦娴背影的宋楚风,嫣然一笑,规规矩矩敛衽一礼,嗓音娇脆:“小女子沈亦晴,见过傅大人,周大人。”
随即,眼波流转,落在脸色僵白的宋楚风面上,笑意更深,语气含着天真的促狭,一字一句,清晰道:“方才那位,正是家姐,沈亦娴。”
她稍作停顿,欣赏着宋楚风变换的神色,又轻轻巧巧,补上一句:“未来姐夫,方才……可还安好?”
说罢,也不管宋楚风是何反应,以帕掩唇,低低一笑,转身快步追上前方已至廊下的沈亦娴,亲亲热热挽住姐姐手臂,嗓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依旧甜糯:“姐姐,等等我呀!”
雅间内,一片死寂。
宋楚风难得露出那副如被雷劈的神情,可心里却莫名浮起一丝异样来,如一根弦被轻轻撩拨了下。
傅骆宸与周煜面面相觑,回想方才那清冷绝俗的救人之女,再细品沈亦晴那一声“未来姐夫”……
周煜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下,抬手拍了拍彻底石化的宋楚风的肩,语气里充满了同情,以及一丝极力按捺的兴味:“贤弟……你,你这次,怕是真完了。”
傅骆宸望着那空落落的门扉,不知怎的,心口也随之一荡,竟漫上几分莫名的空茫。
他素来自矜,乃是众人眼中琼林玉树的佼佼者,此刻却无端觉得,眼前这尚在狼狈呛咳,人们口中的纨绔,倒有些令人……艳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