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颠鸾倒凤后》
1. 第一次新生 春九夜,虚鬼出。
春九夜,虚鬼出。
意思是立春过九日这夜,丰州大地这片饶土上的居民,非武者抚灵修士,最好不要在夜幕下降后走出禁符石尊的庇佑范围。
所以这天,鸭蛋沟的村民老早就从硬木床上爬了起来,鸡打鸣的时间里煮了一锅米粥,稀里糊涂吃了,就扛起锄头去把田地松了。
时间打紧,好些事待做。虚鬼必出的春九,也是太丰王朝节气上开春破土的好时候。
鸭蛋沟的农户得去把该收的菜收了,引水溉土,再在午时击鼓三百把菜送到市廛上卖了。
念慈也起得早,天蒙蒙亮就起了。
天清地阔,银月高挂山头。
戌时正是阴阳二气转换的好时候,念慈按照最基本的修炼法打了套拳,转换完体内二气,在月华隐去前收了功。
阿奶也起了。
苍黄的手在鸡笼里把母鸡屁股摸了,唠唠叨叨冲念慈说:“你什么时候去把那抚灵师给见了,人家等你一旬日子了,再不见,说不定就反悔了。”
念慈没说话,灭了灶火,把粥锅从灶屋端在院外的小石桌上晾着。
阿奶继续说:“去接触接触,什么事都得做,结交一个抚灵师也不耽误你练武。你俩年纪一般大,若是能好上,去了镐京城,他说不定还能免费帮你把体内煞气清了。”
掏了两颗白蛋出来,阿奶又乐呵呵地笑了,就着米汤,把鸡蛋打散冲了,叫来念慈:“儿啊,快来,喝。”
知道阿奶是对她好,念慈也没说不去相看抚灵师的意思。
出门在外的,多个朋友多条生路。
武者一道,道途漫长,多少人炼体几十年小有成就,就栽在没有剔除体内杂芜煞气清了,导致举步不前,天人五衰,还错失了登上武道巅峰的机会。
念慈想来也是,便说:“那您在饭桌上同我讲讲那人的条件,结伴也不是不行。我年龄也是足够合适。”
“是啊。你俩年纪轻,又没说非要订婚,就是交个一起习武照应的伴。你也不吃亏的。”
阿奶说着,那人是镇上员外儿子,二叔在金鸡岭当山寇,家底是充裕的,山寇骑士还能收着村里的保护费,谁敢不给,那就要挨揍。抚灵师刚及冠,相貌是好的,气质濯尘,钟灵毓秀,抚灵师里就没有生得不英俊高朗的男人。
正说着,竹栅栏就被人打开,念慈瞅了眼,是左兆和雒近鹤出门来等她了。
也不知道他两人听见阿奶说那去相亲的话没有。
念慈是阿奶大雪天从冰湖上捡来的,八岁大的模样,飘在冰湖上像个冰棺里装着的死人。
说来奇怪,冬九里的冰湖早就结了一尺厚的冰,但是念慈身体所经之处,冰块都融化成水流,把她捞出时,人身上冒着滚滚热炁,比烧陶瓷的窑炉还烫手。
正是因为身上比火还滚烫,由此她能在湖里飘很久。
鸭蛋沟大部分是些耄耋老奶在居住,少有青壮年人士,但也不能小瞧这群耄耋老奶。
阿奶都是曾经修炼过武道的杂学散修,担当过官差,当过力士,几分捞人的力气是使得出来,从湖心废了些手段才把念慈捞出。
一看这个明肌雪肤,眉目清甜,长得就像陶瓷娃娃捏人的小女郎,阿奶们都很喜欢,张罗着就把念慈给养了。
同一天,青天白幕被一道火红流星划破,如日被射落坠地。
空气里烧着滚滚热浪如焚火燎原,也如一双弥天大手自上下压,迫近牧田镇,压迫到极致,与地表冲撞,传出一阵撼天动地的爆裂巨响,惊得村民心跳失衡。
一众金甲兜鍪骑着镖旗黑马的武者力士踏破牧田镇,追寻从天而降的火球而去。
像是在找什么重要东西,力士奔腾骏马,举着长刀,把刀刃架在村民脖子上问:
见着那火球坠地的地点没有。
大家都摇头,巨型火球砸下来,赶紧跑回屋躲都来不及,谁有那个胆量去瞧坠在何处,而且也没炸山爆水,连个黑烟都没传出来。
哪还有什么火球啊。
问武者将士寻找什么,他们又不说,只顾着打马甩鞭子,叫人让路。
夤夜,才有两名老奶就从土地深处,掏萝卜似的,掏出两个烧成焦炭似的焦黑小人。
老奶把他们丢进冰湖里,像涮萝卜须子一样清洗干净。
看清面目居然是两个面皮细腻白洁,长相伶俐可怜的小童。
“收了收了。”刘阿奶说,“人隔壁老詹都养了一个娃娃解闷,咱也养一个。”
“行啊,挺好看的。跟头玉人参似的,养大了就吃了。”
王阿奶流下长长的涎水。
刘阿奶用拐杖敲了王阿奶的头:“吃什么吃啊,我们都躲到这破旮旯地儿了,邪老王,我就求你改邪归正吧。别动那些歪心思了。”
王阿奶不满地揉揉稀疏银丝的头颅,心想是这个道理。
她们老了,玉人参是克化不了。这长生久视的地基她都被人打碎了,还有什么机会再入镐京城找仇人算账。不如就培养个娃娃,去帮她把债收了。
这么想着,王阿奶就看着其中一小黑人睁眼,眼神警惕怨毒,势要伺机逃脱。
王阿奶咯咯地笑,笑得渗人,提了那小虎牙男童的领子,就把人带走。
“这狗东西像我。”王阿奶说,“留下了。”
鸭蛋沟于是多了三口人,三个小童都得到了收留。
-
詹阿奶见着是左兆和雒近鹤进门,连忙把长板凳拨开一角,招呼着两个少年郎坐下。
“乖孩儿们,是来找念慈的吧。”
“是。”左兆回答,温文露笑。
雒近鹤抱着臂站在左兆身边,爱搭不理。
“武试统考得加油,奶奶老了,就不下山去看你们了。”詹阿奶捶捶腿脚说。
她吃饱了,步履蹒跚去到灶屋把碗洗了。今日念慈要赶去统考,有些家务活就不让小丫头做。
左兆唤了声小慈,念慈抬起头,细柔着嗓子叫了声:“左哥哥。”
再瞥了一眼身旁站着的雒近鹤,念慈移开目光,冷淡地什么也没说。
雒近鹤同样淡漠乜一眼念慈。
念慈穿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绾着小团髻,用一根木簪簪着,不怎么结实,松垮垮的吹落几绺发丝在白柔细腻的颈侧。
她表情淡如清水,看着两友伴也没有丰富的情绪,低垂眉眼,把肉干撕了吃。
雒近鹤看着她纤长挑剔的手指,跟一根根漂亮葱白似的,把肉干里的骨头理了出来,放给桌下的黑狗吃,心里一下就生出一股难言的厌恶和怨憎。
真是好命。
全村的老奶就宠她一个,这刚过完新春,灵兽都躲了一个冬不出洞,狩猎很难,家里竟还舍得给她肉干吃。
雒近鹤起了捉弄的坏心思,掀袍坐在念慈身侧。
果然,他一坐下,念慈就像沾惹上什么喷出的蝮蛇毒液,倏地弹起,警惕炸毛地看向雒近鹤,提防着说:“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雒近鹤淡色眼珠眯着眼笑了笑,“念慈,你吃你的。”
念慈没了胃口,盯着筷子刚夹住的肉干,有些纠结,有些苦恼,很多的是忌惮,怀疑的目光落在雒近鹤笑得开怀的漂亮脸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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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最终念慈什么话都没有,皱着秀雅清淡的黛眉,可怜兮兮地找个地方蹲着,把肉干丢进院子里的花丛。
谁知道这厮有没有下毒害她?又不是没下过拿她试毒。
三人是一道长大,要论友情,却谈不上亲厚。
各自性情不同,很难交心,走到一块。
念慈老实仁厚,人淡如菊,常吃亏软弱。
左兆看似温和沉稳,背地里心思也多。他修霸体的,每月月圆狂躁嗜杀起来,暴戾手段比春九夜肆意出没啃食灵兽的虚鬼还残忍许多。
雒近鹤更甚,都不用讲了,坏种一个。
空有一副五官深邃的异域皮囊,黑发雪肤,姣美又翩翩风流,桃花眼,爱打扮,额头上挂着一片莹润的红黄玉抹额,时时刻刻唇角微翘,露出两颗虎牙的狡黠笑容。但为人诡计多端,阴邪奸诈,爱算计害人。
这两都是念慈不想结交的同龄人,可偏偏大家住在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称得上青梅竹马吧,可念慈又不想承认。
同样,左兆和雒近鹤也一般心思。
收养他俩的阿奶都很喜欢念慈,他们才不得不对念慈友善,维持一些和平相处的表面功夫。
詹阿奶从灶房出来了,从腰带里掏出几块灵石分成三份,用红纸包了,捏成一个球,递在三人手中:“你们都是好孩子,第一次去统考沾点喜钱,擂台上肯定都能旗开得胜。回来路上都去买点爱吃的烧鹅卤鸡吃。”
念慈数着钱,像个小财迷似的点头,两位少年郎不咸不淡道了谢。
三人出发了。
-
牧田镇,武院统考招生。
县丞奉命搭了擂台,五彩旌旗在台子两侧随风飘飘。
武道提举学事司那边立春前就下了几次通告,代替第二武院来各州各府上通传指令。
去年镐京武院院生质量不比从前,第一武院那边都有天才小子道体得成,第二武院连一个石牛之力,破龙虎境的好苗子都没有,直叫上头的按察使看不下去,说什么也要抓一抓好苗子。
杀头令放下去,各府严禁武者籍的世家大户塞钱放水,捉寒门武生统考作弊,为自家子弟拿到武院名额。
上头还给予考上武院的寒门学子一些进学的花红银,上路的卷资银费,犒赏金榜题名的小武者。
若得榜内前三,或能被前去考场考察的仙师看上,收入亲传徒弟,则可每月为入院院生的家族发放斗米白银的奖赏,包揽该院生在第二武院训练所需的全部费用。
这等好处公告下来,叫人莫不向往。
念慈也得了这消息,才在今年参加。
她没有准备得特别好,总感觉只是修习了一些基本劲道的功法,对比起其他武生还差了许多,很怕和一些张口闭口就是“我爹是县尉”“我娘做山寇骑士”的武二代们动拳脚。
被打趴下还好,到时候断胳膊断腿,还得给医师出昂贵医药费,这不把她刚积攒的小荷包掏空了。
但念慈想到阿奶年纪大了,家里也不富足,本就没多少银钱能给她买好的功法。
日常也有武练,伤药,吸取灵石中灵气的开销,这笔账月月算下来得千把块灵石,哪是个农户能支撑许久的呢?
而且她家阿奶心善,也不去当盗寇宰杀人畜的任务,灵石都是正正经经种菜卖鱼赚来的。
一个子都是血汗钱。
所以她今年必须要为阿奶减轻负担。
考上第二武院,万一拿到榜三,每月还有银两和米粮肉送到家中,这不比其他年份进学来得香?
念慈握紧拳头,想:这次一定!一定要考上!
2. 第二次新生
雒近鹤被学政考官叫上擂台,左兆和念慈拿着号,站在擂台两侧等待。
左兆一身洗旧的青衣粗布,身量挺拔,背负着手,眼眸直勾勾盯着擂台。他面容清朗周正,在一群锦缎华服,风姿绰约的武生中,不算扎眼。
要说有什么特殊之处,真叫人看不出。
只是感觉这人站着特别安静,静到不像他们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气质,跟镇门口那棵倾盖榕树一样,有些上年纪的整肃感。
武院大统考,百家学子都来参加考试,旁边的男男女女都紧张得不行,握拳跳脚,或交头接耳地喧哗,释放上台前的紧张。
但左兆面色就太平静,一板一眼的,同严霜寒雪之地爬出来的冰鬼般没有表情。
念慈也紧张。
她仰头看了眼左兆,瞄到左兆锋利的下颌,男人跟块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心中不免佩服年纪比她稍大,每个月锻造霸体的心性就是和她不一样。
左兆垂了下头看着自己肩膀处的脑袋,念慈瞳孔犹疑的闪动,左兆看出她的担忧,出言温柔安抚:
“你不用担心。我看周围没有人比你劲道更强。”
念慈嗯,还是很不自信,身形不由得像左兆靠了靠。
三人关系里,念慈和左兆相对较好。左兆不在月圆夜发疯时就挺正常一个人,稳重,值得托付后背的一位兄长。
左兆轻拍念慈的肩膀,手掌宽大,又柔,像哄摇篮婴儿入睡那么缓慢的频率拍动。
以示安抚。
两人目光转回台上,看着雒近鹤上台一招就把对敌的武生手臂撕了下来,血淋淋地掉落一地,被裁判立即叫停。
左兆皱眉,对雒近鹤出手狠辣,又为三人再次树敌的举动很不满。
念慈对血腥敏感,她晕血,只得避开眼神垂眸看地上。
坐镇擂台的一胡子拉碴的仙师站了起来,刚才五指抓握的地方已经留下凹陷的爪印,脸上欣喜若狂,看向雒近鹤大笑道:“来了个好苗子!竟然出生在这种地方,真是屈才了。”
转头又朝其他几个打着哈欠的仙师道:“这个够狠,我要了啊,你们谁都不许和我抢。谁跟我抢,我就用星锤砸死谁。”
没人理他。
这一看就是修杀戮道的武修。
他敢出顺子,她们要不起啊。
抚灵师和医师匆匆上了台,伤员被抬走,雒近鹤已缓缓下台。
少年理正护腕绑缚的窄袖,眉宇间有些意气风发的神采,嘴唇微勾,还对刚才的敌手有所不屑。
擂台下站着各大商行贩卖灵石的经纪,来看打擂,就是为了特意选拔出彩的榜首弟子。
想要邀请作为他们售贩灵石的代言。
见着雒近鹤走下台,经纪一蜂窝围了上去,把泥金红笺的名纸递在他眼前,同他笑脸相迎,想提前把合同定下。
雒近鹤一脸假笑地应和,通通不拒绝,也没具体应承哪一个,赴他们安排在酒家的约。
他转头,挑衅地把余光瞥到念慈身上,旁人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把余光瞥到一妹子身上,只是觉得他是在看同为劲敌的左兆。
念慈正握住左兆的袖袍,晕乎乎地晕血中。
她是想真骂雒近鹤啊。
这阍货,明知道三人报名统考都是一起的,雒近鹤过了就是她。
擂台血糊了一地,那不是为了纯整她?
念慈听到自己名字,左兆也在旁边提醒她该上台了,左兆想从胸襟里掏出一根绑手的腕带,叫她蒙在眼上,念慈就放开牵着左兆衣袍的手,脚步虚浮地手撑着跳上擂台。
左兆拿腕带的手一顿,什么也没说,又放了下来。
有一个病殃殃的紫袍公子,被自家奴仆搀扶着上了擂台楼梯。
病秧子抱拳咳嗽了一声:“念慈妹子,近日安好啊。”
念慈瞧着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倒也没那么紧张。
病秧子是周县丞家的公子。
牧田镇的人无人不晓,县丞是淮北人,也是出身武道的世家大族,好像在镐京城领了官职,但得罪了哪位权贵,就被发配来牧田镇做县丞。
为了避免武师质量差,耽误自己的下一代,他就从淮北主家那边给自己儿子请了一些高境界的陪练师,还自建了一处武馆,供镇上的子民修武,算是个明智的好官。
周无恙先打了招呼,念慈也柔柔地寒暄:“周哥哥安好,今日身体可痊愈了?”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念慈特别尊老爱幼,碰上比她看上去大点的少年郎都叫哥哥。
周无恙答:“还成,多谢妹子关心。妹子起手吧,都叫哥哥了,怎么也得让你……咳咳……两招。”
念慈太感激了,忙说:“谢谢周哥哥。你人真好。”
她起手酝酿了一下,有模有样的把马步扎好,武者刚劲强硬的架势先比划出来,两只手掌一前一后从胸前划过,做了一招既柔且刚到白鹤亮翅,亮出防御的框架。
台下不免有些人呵呵笑笑地看笑话。
总感觉念慈面嫩清秀,长相温婉美柔,年龄又不大,也不像她身旁那一狠一沉两个少年郎那么挺拔出众,就以为念慈是这两人的妹妹,前来送哥哥参考。
顶多试试水,报个统考的名,玩一把。
念慈亮出架势那一刹那,还有和周无恙交好的官家子弟,冲擂台嬉笑:“周兄,让着点妹妹啊。”
“就是。别一爪把妹妹脸弄花了。”
念慈莞尔,也不生气,乌眸瞥过那些人一笑。
有人被她清浅的笑容晃了心神,神情一顿说:“这妹子看上去清秀朴素,不打眼,但眼神很有灵韵。神自眼起,眼瞳就是精神力量的外化,想必她的将来不一定是前途限量。可能有些造化。”
念慈没听清那人这么吹自己。
她回过头,眸光如月射寒江顷照大地看向周无恙,倏地变冷,捏握拳头,元气从丹田运出,发了全身劲道。
在周无恙撩起檀紫蛇纹袍,打开腿脚袭向念慈的瞬间,她缓缓呼着气,隔空打出一掌。
擂台上气流本如平静湖面,突然被一颗石子打破静谧,气流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如涟漪荡开,还是那股既柔且刚的劲道,却在冲击到实物的瞬息,如几十米高的滔天洪水直冲而下。
一力降十会。
管你修炼什么天地玄黄高阶低阶功法,耍什么花招,只要不躲开,有多大本事,都吃不住千斤重的精准力道。
这就是出力拳的劲道。
就这样,周无恙被气流冲飞下了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众人瞠目结舌,看着县丞公子紫袍翻飞,最终被人群中护他安全的熟识力士托住了腰身,才没有连滚带趴滚在落地上。
刚才还在台上被嬉笑的年轻女郎,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周公子留。
力士扶正周无恙,周无恙擦拭走嘴角溢出的鲜血,阴冷目光盯着台上的“弱女”。
擂台上那大胡子仙师又站了起来,喝出一句:“隔山打牛?!”
大胡子仙师身旁一玉冠披发,身着熠耀罗裙,裙袂似彩凤翔云的仙师开了口,声音清醇如玉碎敲地:“的确是隔山打牛。女娃子体格不错,应该是第三次新生了。只有突破第二次新生的壁垒,才可以打出九牛之力的劲道。”
“九牛?那不是——”清冷仙师一旁扎双螺髻的女子立即用袖袍捂了嘴。
她刚想说,这都快赶上她们这些兵家仙师的发力劲道。
转而,双螺髻的仙师高兴得眼眉弯弯:“不错不错。这女郎炼体的基础很是牢固,日后未来可期。”
大胡子摸着胡须,叉腰一笑:“这小破地真是卧虎藏龙。一个修杀戮的,一个第三次新生,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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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才,尽管上台来让我瞧瞧。”
浑然,她们都忘了在统考之前,是如何夸赞县丞之子修行不错,也是个可塑人才。
考核仙师从中央抵达地方,县丞少不了摆席请筵,为仙师接风洗酒。
吃过酒,他把自家儿子拉出来见过面,让世叔世姐瞧瞧,日后进入镐京也要有个照应。
其实县丞之子在他们心中也不赖,想给点面子,给周无恙抬轿,只是周无恙很倒霉,第二次新生刚突破十天,撕裂重组的体格还没恢复好,就遇上了王朝大统考提前的日子。
他运气不好。仙师们叹气道。
念慈呼了口气,双掌从胸前滑到丹田,收了劲道,朝周无恙笑:“周兄,承认。”
周无恙还能和矮个头的女郎计较不成,当即也拱手抱拳:“妹妹谦虚了,是妹妹身手好。”
啊?
台下的人就这样的表情。
就这样结束了。
内定第一的周无恙一招都没过上?
-
搭台楼梯那边站了不少同龄武生,还有商行签约的经纪。
念慈不想和商行经纪结交。她经常帮阿奶卖菜卖鱼,吃了不少牙人行当的亏。这群中介贩子老压她价,她从小就对这群人有天然的仇恨和避讳。
她也不想回答其他武生殷切眼神下试图问东问西的问题,特别是问到她如何突破第二次新生。
台子太高,念慈刚才瞥见一地的血,很晕,就朝台下伸了手,叫了声左兆。
左兆走过来,握住念慈的手臂,再捧住她的腰,就把她抱下了台子。
少女随即烧红了脸颊,低头道了句谢谢。
其实念慈只是想左兆撑她一把,她跳下去,没想到左兆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抱了她。
耳畔上空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嗤声。
念慈不用瞧,就知道是雒近鹤的不屑。
想到雒近鹤明明可以不血染擂台,偏偏要暴戾手段把武生的手臂扯了,洒一地血坑她,念慈就来气。
左兆跳上了台,两人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念慈和雒近鹤靠近几分讲话。
念慈仰头,瞪雒近鹤:“喂,你刚才故意的吧。明知道我晕血。”
雒近鹤毫不遮掩地承认,嘴特别贱:“是啊,就是想你晕倒在台上。”
念慈生气:“你这人怎么蔫坏。坑我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吗?你不稳过擂台吗?”
“我看你不顺眼呐。”雒近鹤对念慈也是实话实讲,“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
见念慈还敢瞪着他,雒近鹤忽然一低头,就像故意吓念慈一样。
用他那张秾丽精致的美丽脸蛋欺近念慈,嘴角还挂着一颗虎牙,勾着唇笑,浓密卷翘的睫毛下,琥珀眼瞳对念慈的戏谑兴味流转。
一股薄荷清甜香气逼近念慈脸前,念慈跳着后退躲开了。
她反射性的动作太激烈,差点踩到后面人的脚背。
好在都是练家子的,这么近的距离,躲开的速度也快。
刚才那一掌打出去,旁人也知道念慈是个强劲实力的武者,不敢轻易吼她。
念慈畏缩着肩膀,双手合十,道了几句对不起后,那人才出口斥责:“注意着点吧,都大统考了,还打打闹——”
雒近鹤的余光轻飘飘落在那人身上,那人闭嘴,还后退一步和他俩隔开距离。
念慈被吼了,就不和雒近鹤打闹了。
她把雒近鹤挂在手臂上的竹篮抢了过来,打开竹篮盖子,掏出竹筒喝水。
竹篮是念慈自己带的,上台前交给左兆代管,左兆离开前又顺手给了雒近鹤,竹篮里面装着她收纳好的竹沥水。
念慈喝完一口,才想起什么,僵住动作,顿了半瞬。
头顶传来雒近鹤讥诮的轻哼:“放心吧,没那闲功夫给你下毒。”
3. 第三次新生
念慈喝完水舔了一下唇,装作没听清雒近鹤没下毒的话。
注意力回到擂台。
相比雒近鹤和念慈,左兆对上的敌手很平庸,是镇上一打铁匠的儿子。
大家都是熟人,虽然算不上邻里街坊,但进城买个实用东西总能碰上,打招呼是必然。左兆抱拳低头间,那人就不讲武德,发起进攻了。
左兆没抬头,定身如佛,站着任由那人出掌劈他。
那人可能不懂左兆修炼的武道体系,一掌劈下来,掌骨像是碰上什么铜皮铁骨的器人般,整条发力的手臂经络震得麻木生疼。
铁匠儿子甩了甩手,他比念慈三人还杂学散修。
偶然一天打铁,打通了体内元气才入武道,懵懂的都不知道左兆练家子的路数是什么,花了点钱去县丞家的武馆训练,认识了些朋友。
只晓得左兆应该修了“金钟罩”之类的防身功夫。
铁匠儿子又出了高劈腿,左兆单手截住他小腿,手掌一推,将他掀飞三米远。
念慈能看出来左兆是收着力在和铁匠儿子对打。
左兆的性格求稳,情绪很平,只要不触他逆鳞,他基本不与人争斗。他不怎么计较得失,性格再恶劣的人,左兆都会给他几分薄面。
不然以雒近鹤的暴戾恣睢,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能和左兆称兄道弟。
左兆这人就是家族里的长兄,一人出仕撑起一个宅邸的支度,埋头苦干,替所有兄弟姊妹解决麻烦,还不吭声。他本人好像也很喜欢维系这种情感,让一大家子坐下来,平平淡淡地相处。
尽管平和是表面的,冰山之下始终会暗流涌动,但是左兆并不在乎,他只在意把不会改变的关系维系住。
就像念慈,他,雒近鹤的相处一样,左兆也不会因为雒近鹤做事恶毒,有错在先,就拉偏架,事事朝向念慈。
他在处理念慈和雒近鹤的恩怨时,还挺中正成熟,各自都要劝慰一番,各打一棒子,再给一甜枣,把念慈和雒近鹤都哄一哄,哄到三人继续和好,一起玩就行了。
念慈也想过,若是一道长大的三人里没有左兆是怎样的场景。
那简直太地狱了。
必定是她每天都要缩进阿奶怀里哭,再提一把刀,和雒近鹤拼个你死我活。
台上,饶是铁匠家儿子的掌腿都是基础路数,左兆还是慢条斯理陪着他过了百来招。
两人谁也不胜,谁也不输。
雒近鹤看得无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嘲讽出一句:“跟逗狗似的。你说他坏不坏啊。”
他这话说的,时机太巧。
刚巧就是铁匠家儿子被打退到擂台边缘的时机。
五大三粗的青年险些摔下擂台,庆幸自己扶稳了台柱没跌落,正长舒一口气,就听见雒近鹤点醒他是一条“被左兆戏弄至狼狈”的狗。
顿时,铁匠家儿子盯视左兆的眉骨就怨毒愤懑许多。
铁匠家儿子大吼:“左兄,你甚辱我!今天就算死,我也要为我爹争下一口气!”
男人已经没了章法,抽起柱台旁的一根长杆,撸下旌旗做枪,崩溃大吼,急得眼角鼻腔涕泗横飞,猩红着狂乱的眼球就朝左兆平扎直刺过去。
左兆闻言,揉摁一下眼窝,轻轻叹口气的时间,他还能偏身一躲,躲开那过于基础的中平枪.刺,回过头一掌就把铁匠儿子拍下擂台。
他有些无奈把视线落在雒近鹤身上。
雒近鹤勾起唇角,莞尔甜笑,嘴却很恶毒,不知道同什么人在隔空说话:“看,他还叹上气了。装,真装。”
从未觉得雒近鹤是在同自己讲话,念慈无语地瞪雒近鹤一眼。
就你话多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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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的单人试炼擂台结束了,躲开站着看戏的人群,念慈找到签退的学政处。
签退地方是擂台前一帷幕,头戴硬角幞头的闱官坐在一张鹤膝桌前,桌案上摆了笔墨纸砚和签退薄。
念慈写下自己姓名,交给左兆,左兆再交给雒近鹤,念慈问闱官:“大人,我们还需等待下一环比试不?”
闱官是大统考负责考生签到签退,管理秩序的小官。
小胡子官员抬头觑了念慈一眼,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土娃子,问些不着调的笨问题:“你以为还有什么比试?文试作答?拳速检验?力道试验场?气血体格核检?”
念慈亮晶晶的黑眸盯着小胡子官员,捣蒜似的点头。
这些不是统考公告上写的吗?
但是念慈觉得时间有些不够,只一天怎么能完成这么多考核项目?
她听武馆里参与过府城统考的官家子说,府城的统考,特别是某些大的会府,统考十万人下来得耗费十天十夜。
牧田镇这地为什么一天就能搞定?
闱官像是看出念慈脑子里想的,嗤了一声:
“娃子,你以为公告是写给谁看的?”
“咱是个什么地,你不清楚?你说那些拳速,力道,气血置办下来不要银两?你们这些臭瘪三一天天的无所事事,又不上工,纳了几石粟,交了几匹绢?就想要和府城规格一样的考场?”
“感恩吧。这打不烂的擂台都花了县丞大爷五万块灵石,你们交个五十灵石报名就得了上台机会,已经够意思了。这不是王家小姐和周公子要在牧田统考,你们连参与统考机会都没有。”
闱官啐了一口,“去去去,别来烦我。”
官员招招手,叫三人滚一边去。另提醒,三日后才是放榜时间,别有事没事烦他。
趁天没黑,春九夜没来,小屁孩们最好早些回到安全地方躲虚鬼。
三人走了,主要是平静的左兆和乖顺的念慈走了。
雒近鹤跟在她俩身后,侧着头,乜了出言不逊的闱官大人一眼,勾着唇轻慢恶笑。
他想干坏事整人时,总会带着满眼笑意。
念慈对恶意敏感,察觉出身后少年的意图,倒也不担心他真去对文官大人做什么。
毕竟雒近鹤虽然坏透了,但他很识时务,犯不着做招来杀身之祸的蠢事。
“去吃烧鹅?市廛上有家五指毛桃口味。”
念慈流着口水问,那家铺子她想吃很久了,平时都舍不得买,要两块灵石一只鹅,跟盗寇抢灵石差不多。
左兆说:“你想吃就去吃。”
左兆把早上詹阿奶给的灵石掏出来一块,递一颗给念慈:“去吃,别忍着,资助你一颗。”
稳重少年的声音低沉醇厚,有着点点滴滴对少女成熟的包容。
念慈听得心尖儿酥麻,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左兆换声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就像在被羽毛磨耳朵,心脏会被箭矢猛地击中。
说不出的感觉,就觉得一腔温水注入心窍七孔,饱胀得念慈有些酸涩。
念慈拿走灵石,放在随身携带的绣花小荷包里,她抱住地左兆的手掌放上脸颊亲昵地蹭了蹭:“谢谢哥。”
左兆笑,笑的很不真实,温柔地摸念慈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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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勺,道:“你开心就好。”
雒近鹤看着他们两兄妹恩爱的举动,发自内心地被呕吐到了,讥诮一嘲。
不过,十年来也习惯这种腻歪,能忍。
不然咋,又不能杀了。
雒近鹤只道某些人一出生就命好,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想吃肉就有人送灵石。
她要是肯多叫几声好哥哥,指不定左兆命都给她了。
哦,当然,自己有危难时,左兆也是会出手相救。
三人继续走,左兆知道雒近鹤不高兴,抛给了雒近鹤一颗灵石,笑说:“鹤弟,你也有。拿去赌吧。”
念慈听着,上扬的嘴角又下拉。
她阿奶辛辛苦苦卖菜卖鱼赚的灵石,雒近鹤居然要拿去赌坊赌。
但她不能阻止,灵石到谁手里就是谁的了,阿奶给了他,那就是他的,他就有权任意支配。
雒近鹤收了灵石,没解释最近到底赌不赌,只道多谢左兆的好意。
缓缓地,左兆看出两人今日又不对付,把走位调换了下,让念慈走到他二人中间。
雒近鹤哼一声,念慈也哼一声,不愿和好。
两人就算肩齐肩地走,中间也隔着一臂展的距离。
路过商贾喧嚣的廛市,念慈买了烧鹅放进竹篮,又见烧腊铺子旁有一卖山野樱桃的婶子。
一颗颗红润饱满的樱桃摆在荷叶上,婶子挑拣了两颗大个的,捏着短襦袖袍擦了擦,叫念慈低下头尝尝。
念慈左看右看,两个高个子在看其他地方,没人帮她拒绝,她只能应承下来。
其实她不喜欢吃酸,樱桃酸。
果然念慈尝了一口,酸甜口,她就受不了。
哪怕带点甜味,可牙齿还是被酸到,让她眯了眼瞳。
婶子已经用荷叶折成三角斗,挑的大的红的樱桃包了进去,热情推销给念慈:“如何呢?妹子,甜吧。都是自家种的,赚一个铜板就成。”
念慈想着一个铜板也不是很贵,吃腻了烧鹅,可以吃点樱桃拔腻,就接过那一荷叶兜的樱桃,放进竹篮。
竹篮很重了。
左兆接过来帮念慈提着,丝毫没觉得帮一个能打出九牛之力的武者提一竹篮有什么不对。
想到左兆刚才对她好,还把灵石给她,念慈就从荷叶兜里掏出一颗樱桃,喂在左兆唇边说:“哥,你先吃。”
左兆含住樱桃,冰凉淡色的唇瓣一不小心碰着念慈的指腹。
两人都很尴尬,念慈缩手,左兆抿唇吞了。
其实左兆也不大爱吃樱桃。
念慈磨蹭着掏了一颗小的,黄一点,一看就很酸牙齿的樱桃,想递给雒近鹤。
再怎么讲,三个人都是青梅竹马的小伙伴,她给了左兆樱桃,不给雒近鹤,就像她厚此薄彼,存心冷落雒近鹤一样。
念慈做不出那么小气的事。
雒近鹤昂着头,没看见念慈手里的樱桃,正在看酒楼牌坊,思索着今日要不要趁统考高兴一个人去吃酒。
他肯定是不得带新鲜菜给王老邪吃,顶多让王老邪吃他筷子夹剩下的。
老婆子自小就对他很恶毒,他没趁她病要她命,就是在给自己积德。
他往后一瞧,又瞧着病痨子前来的身影,翩翩风度的县丞公子,脚步匆匆,一看见雒近鹤笑意的眼,冲雒近鹤打了声招呼。
雒近鹤偏过头,正要提醒两个“同乡”,冰凉的樱桃擦过他的脸颊,念慈硬声硬气问雒近鹤:“你吃不吃咯。”
4. 第四次新生
“我不吃,拿开。都没洗过,你不嫌脏。”
雒近鹤嫌弃地用手推开那樱桃。
黄澄澄的叫他吃什么吃,念慈真是想的美,他把酸的吃了,她吃什么。
小心思太过明显,不用猜就知道。
念慈见雒近鹤不领情,也不会浪费丢了,喂自己嘴里,酸的她眯起一只眼,接着身后有个气虚微弱的男声唤了声:“念慈妹子。”
念慈和左兆回头,看见了气喘吁吁,脚步打飘的周无恙。
念慈没忍住蹙眉担忧道:“周哥哥,你怎么也来逛街市啊?要不你还是回去多休息吧。”
念慈说得很委婉了,周无恙虚得都快厥过去了,还是回去躺床上好好养身子吧。
想到半个钟头前还用劲道把人家震吐血了,念慈又朝周无恙道了声歉,轻弱的声音:“对不住呐。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周无恙挥手:“无妨。二次新生后的毛病,养一段时间就成了。”
念慈点头,周无恙又冲三人说起找他们的正事:“你们仨怎么溜得这么快?擂台比试还没结束,仙师还在关注台上,没空招呼你们。本想午间下考场与你们碰上一面,一抬头,人全没影了。”
话是朝雒近鹤和念慈说的,看来左兆比试不够出彩,没入仙师的法眼。
三人怔愣一下。
左兆先回过神,雒近鹤转动着琥珀色眼珠,垂着眼皮,暗下眼瞳。
二人都想到念慈说要走,他们俩就跟了,丝毫没觉得不对。
反正三人有什么事都是一道做的。
去武馆去学堂去卖菜卖鱼都是。若是月末念慈小日子来了,身上不爽利,在家待着,二人也不会出鸭蛋沟。这都是刻在身上的习惯,无意识就会认同。
左兆咳嗽两声,把话头接过:“今天春九,还得走几步山路才回到沟里。所以就提早打算回去了,若有怠慢仙师,还望周兄替我们解释一番。”
“好说好说。”周无恙用乌木扇敲了两下掌心,脸上故作恍然大悟,像是才理解到庶民要用腿走路才能到家门口,“原来如此,春九夜的确要早些待在家中。”
周无恙不通晓普通平民过日子那些事,他知道这仨都是父母早亡的穷苦子弟,由家里阿婆带大的孤儿。
内心还很纠葛。
就这三个布衣叼毛,每天回那茅草棚子,跟个伙房奴仆一样烧柴煮饭,伺候耄耋,耗费那么多时间在杂事上,竟然还能在武道一脉能和他不相上下。
不得不说,三子有几分天赋。
同天才中的天才比较,倒显得他是个庸才了。
周无恙敛下神色,明白自己不该自降身价去自怨自艾,更不该低估某些粗俗之地诞生的凤毛麟角。
武道一脉,切记心眼狭隘,胸怀宽大才能接近神主大道。
他继续道:“今夜黑得早,的确不好商量些事,在下就不耽误兄弟姊妹回沟里了。正巧统考仙师也忙,我同他们说见一面这事约到明后。”
三人定好时间去周县丞府上,周无恙走了,临走前冲雒近鹤一笑,有交好的意图。
雒近鹤也回礼,懒散说笑:“周兄慢走。”
如此也算释放友好信号,没有自视很高,与周无恙构成敌对关系。
回鸭蛋沟的路上,念慈还有些后知后觉的忐忑。
她怎么想买烧鹅就提前走了啊啊啊啊!
好说歹说也该看看之后擂台武生的实力,万一有些官家子家学渊源深厚,使出了比她更惊艳四座的秘密招数,她不就被比下去了。
那还怎么上武院啊!
都怪她。
她一被夸就容易飘。
把周无恙一掌震出去,心神确实有些洋洋得意飞上天,脑子里只剩下等三人统考完,一起买烧鹅庆祝。这样又笨又容易自恋的她,去了第二武院,面对鱼龙混杂的同侪,她肯定会被别人坑。
念慈焦虑了起来。
她被牙商奸贾之流坑怕了,特别害怕被坏心思伤害。
她叹了口气,买到烧鹅的喜悦都没了。
念慈耷拉着眉眼,左兆问她:“怎么了,小慈?忘了买烧鸡么?”
雒近鹤听到烧鸡二字,忍不住笑。
左兆这人很通透,但他说话琢磨起来特有意思。
奈何念慈是个心聋眼瞎的,听不懂他捻酸的讲话。
念慈摇头,也不好说出自己那些胡乱的担忧,向没被仙师看上的同伴抱怨多了,那就矫情过头。
她只道没事,又看向阳光洒满绿油油的田坎,问:“你们去我家吃烧鹅不?待会儿择点菜,我们弄个蔬菜烫锅?”
左兆应承下来:“好。我家还有县令小姐给的两块灵兽腊肉,我拿来一起烫了。”
他心思密,懂分寸,能在县令王小姐家谋了份陪练的差事赚外快,每月有上千块灵石供他修炼。
左兆看向不说话的雒近鹤:“鹤弟,你也去吧?我同你阿奶说一声在念慈家吃饭。”
雒近鹤懒散挑眉,盯着左兆:“哥,我没说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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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慈心放的很宽,说起吃午饭的事,就不为武院的事伤神。
考第二武院也是为了贴补家用,她家阿奶除了腿脚差劲,还能活很久,有好日子等着她过。
詹阿奶曾经也是武者,武者一道,在任何方向走远一点,都会延长人寿。
阿奶说:人活着活的愈久,愈有盼头。只有坚持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为何大乾王朝世家名门都世代修武,倾尽宗族全力,也要培养一个神主境界的武者出来,就是让本族有个在世长年的大人物坐镇,以保割据一方的氏族千年不衰。
道理念慈是懂的。
但跟她一个修新生道的小女郎有什么关系?
她能成为武者,在镇上买个面阔五间的大宅院,帮阿奶养老,就算活的不错。
念慈学武的理由就在这里。
去第二武院专研武道,成为中阶武者,赚钱!
毕业给豪族当几年门客力士,攒钱!
攒很多给自己和阿奶养老的银钱,不让阿奶再去下地做农活,把阿奶接到镐京城旅游,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顿顿都有灵兽肉。
她没什么大的志愿。
不像左兆和雒近鹤,总想着往天上够一够,做梦能和神主会面。
到鸭蛋沟,左兆去他家拿肉,雒近鹤跟着念慈去她家。
念慈推开栅栏,见詹阿奶坐在葡萄藤架下的摇椅,闭着眼缝衣裳,唤了声:“阿奶我回来了。”
詹阿奶睁开眼,笑容像涟漪漫开:“回来的早呐,统考顺利吗?”
“顺利顺利。”念慈把栅栏上挂着的围裙围在腰间。
詹阿奶笑:“你该去镇上和小鹤他们玩一下再回来的,家里还有剩饭我能蒸着吃。”
听见詹阿奶提到自己,雒近鹤噙着笑,同詹阿奶打了招呼。
“坐吧小鹤,别客气。”詹阿奶指着一处石凳,“就在我们家吃饭,吃点好的,养养精神。你阿奶晚上肯定又得让你忙了。”
“她就那样。”知道两个老人家不对付,雒近鹤顺着詹阿奶的话说。
雒近鹤一掀袍坐在石凳,念慈心里疙瘩就起来了。
凭什么她忙他坐?他对她那么恶毒。
念慈端着择菜的菜篮,把剪子摔进菜篮底,站在雒近鹤的身旁,用缦紫缠枝纹的绣鞋轻轻靠了靠雒近鹤的乌皮靴,抬脚磨蹭,有意想用鞋面踩他一脚。
雒近鹤撩起眼皮,鼻音哼字冷淡压迫:“?找死。”
念慈立刻怂了,委婉说:“你去田里摘点你爱吃的菜呗。别摘少了,我们也要吃。”
“支使我?”
雒近鹤当着詹阿奶的面也和念慈这么说话。
詹阿奶引针刺穿绫罗布料的动作不停,低着头,当耳朵不好没听清声。
念慈:“……不敢不敢,我去算了。”
转过身,念慈咬牙切齿,内心大骂雒近鹤在她家吃白饭,鼻头一酸,又挺气自己软弱无能,碰上硬茬子,就跟村口那几只恶霸鹅一样只敢嘎嘎乱叫,不敢真去叨人。
突然,雒近鹤站起身,还把念慈吓了一跳,立即缩着肩膀低头,装作没偷偷骂人。
雒近鹤一手把念慈的菜篮抢过来,少年长腿跨步,身影迅速,出了栅栏门口。
人走了,念慈的脊梁又能挺拔起来,对她阿奶说:“我最讨厌他了。”
詹阿奶不说话。
两小孩脾气不对付,从小打到大,玩不到一堆又硬要黏在一起玩。
这个冤家把那个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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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狠了,抓花了脸,两家人关上门说不让一起玩,隔两天又想念对方,早上看不牢,下午就混在一起去河边玩水捉虾,等着挨骂。
绝交次数和阴晴圆缺差不多,詹阿奶看着都嫌累。
她是个老人,不懂年轻人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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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烫菜,念慈去灶屋洗碗,打扫完毕就和阿奶去田坎翻土。
左兆和雒近鹤的阿奶收入不靠农活,所以他俩各回各家。
被车辙印碾得坑洼的土路上,雒近鹤问左兆:“早上你去她家,进门听见阿奶说那事没?”
左兆默了半晌:“哪件事?”
雒近鹤看戏不嫌事大的恶劣一笑:“找、伴。”
左兆声音很低:“哦。听见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雒近鹤的余光近乎刁钻地搜索左兆的面孔,以防错过任何异样神色。
“你想说什么。”左兆脸上平静无波,停下脚步,用幽黑瞳孔回看雒近鹤。
“如果是问我对念慈找伴的看法,我觉得挺好。她年龄合适,也该找个伴了。抚灵师的性格比较温吞成熟,也很衬她这个人,会照顾好她。”
“怎么?你不支持?”说完,左兆莫名其妙的笑了一瞬,也就一瞬,恍然消失。
这一瞬有些刺眼。
雒近鹤拧眉,非常嫌恶反感左兆把他和念慈做一个关联,他大声道:“我有什么不支持。关我屁事。”
他手臂抱着后脑勺,玄黑衣袍猎猎,留给左兆一个背影走远。
左兆没跟上,转角回了自己家,脸色冷淡下来,疏漠的神情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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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九这夜来得很快。
没有预兆,酉时正刻,日月被吞噬,黑暗像无法阻挡的潮汐淹没了王朝。
乌泱泱地,天就沉暗下来。
大乾王朝的百姓不止经历了一次异象。
各家村户谨遵规定,紧闭门窗,蜡烛熄灭,无火无光,大地陷入死一般的阒寂。
鸭蛋沟的界碑处,伫立着几尊古旧的斑驳石像,石像早已模糊看不清脸目,在夜色迫近前,石像顶就已亮起淡黄的微光,于鸭蛋沟上空形成了一道光屏结界。
左兆把堂屋的门栓好,刘阿奶坐在躺椅上泡了会儿热水脚。看了眼孩子沉静无光的眸,刘阿奶问:“你今夜不去寻求机缘吗?”
左兆想了想,半蹲在地,把老人都脚放在膝盖上仔细擦干后,回答:“等您先睡吧。”
村子另一侧。
王阿奶杵着拐杖在狂风漫卷的沙尘中岿然不动,任由蓬乱发丝扑面。
她仰头看着头顶天空,裂开豁牙的嘴,桀桀桀地发出诡谲怪笑。
天幕之上,有大乾王朝为防止虚鬼入侵的星界结界。此刻那层白光云层正被一只只乌森森的黑影巨爪撕裂,裂口逐渐扩大,投影在地,是道河汉天堑。
浑身布满玄黑鳞甲,类似恐鳄的奇异生物跳了下来,轰然落地,发出地震巨响。
似雾非雾的虚鬼体型庞大,恐怖森然,十几米的高度,如巍峨亭台立在山川。
鸭蛋沟的草屋被它们的甩尾震得一抖,却没倒塌。
仔细看,奇异生物粗壮锋利的鳄腿像是处于另一层空间,不能与实景重叠。
雒近鹤揣着手,相对兴致较淡,惫懒倦怠地靠在门前梁柱旁。
王阿奶突然回过头,精锐目光盯着雒近鹤。
雒近鹤幽黑的瞳孔瞥向狭长的眼角,生出对老太婆的警惕。
他还没翻身躲开,她五指成爪,疾速拎住雒近鹤的衣领,甩手将他丢出结界外。
雒近鹤烦躁地皱着眉峰,眉心形成一个厌恶的“川”字形。
在空中,他随手抽掉了额头上的抹额玉佩,绑带勾在指尖,似红缨飘摇。
眨眼时间,雒近鹤的人形变淡,指骨消散的同时化作缕缕黑烟。
衣袍散落。
地表之外多了一只半跪在地,猩红金瞳的恶物虚鬼。
人形,通身黑耀鳞甲。
他咧着半边嘴笑,像是从阴冥地府里爬出的怨灵修罗,金瞳冷冷扫过天上地下的虚鬼,缓缓扭动着脑袋,深吸了一口天地间充溢的至死阴气。
被爽到后,虚鬼大张吻颚,狰狞地露出森森利齿,朝黑影群奔扑过去。
5. 第五次新生
这一夜,大乾王朝应当没有人能睡得好。
城池结界的外围时不时传来巨大轰然的炸响,一时如惊雷降世般劈在大地上,又如高耸楼阁一息间倒塌,震耳欲聋。
不间断地,还有紫红闪电撕裂夜幕,霞光现世。
地动山摇。
普通人家闭紧了眼皮,拼命入睡,还是会被穿云裂石的巨响吵醒,睡得不踏实。
没有人不会好奇结界外围发生了什么。
吃瓜是大乾百姓的天性。
谈论起来,都是嘴上说说昨晚谨遵王朝宵禁召令,闭门休息,现实里谁都有过打开门窗,偷偷瞧看虚鬼到底长啥样的经历。
但见识过虚鬼的人都不想再瞧见第二次,也可能瞧不了第二次。
虚鬼对食物的视线是极其敏感,一旦嗅到灵识透穿星界的味道,他们就会像潜伏在夜里饿狼盯上胆敢窥伺自己的食物,锁定,找机会猎伏。
结界不是不能撕破。总有办法。
王朝秘密小报上每年都会发布讣告,又有哪个依山傍水的偏远村寨,石像提供的星界不牢,几百口同姓族人在一夜消失。
为了消耗一些虚鬼王族的能量,镐京城那边会派神主在今夜坐镇,带领武者前往域外战场,让虚鬼不那么集中攻击大乾城池。
要不然第二武院为什么会费力培养那么多武生血包?难不成会让第一武院的皇族血脉去为凡人送死?
闱官大人快被吓尿了。
这一年多春九好像和往些年闱官感受到的不一样,他家这块地儿……好像被虚鬼盯上了。
房梁震动,墙皮脱落。
闱官躺在榉木床板上都能感受到地壳上下震动,将他轻微弹起又落下,只觉得大乾王朝已经被虚鬼踏破。
丰州大地要完了!
想到如果虚鬼趁着星界缝隙潜入进来,那合抱大树的粗腿一踩,就能将他踩的身骨粉碎。
闱官吓得半死,热流不停蹿上小腹,胀得他下身发疼,亟待如厕释放。
房间里就有恭桶。
忍不了了,他披上一件薄衫,起了夜。
站着却没有尿意,他看见窗槅被震开了一条长缝,窗栓不知道落哪去了。
窗户竟然没关上?
万一虚鬼降世,那岂不是头一个嗅到他的人味吗?
夜很静,该死的家仆不知道躲在哪里,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闱官提着虚软的双腿,走去窗棂前关窗,猛地地上一震,吓软了脚,趴跪在地上颤抖。
山岳般的黑影因为电闪雷鸣的瞬间,投在他脸上,闱官不自觉地朝窗缝外望一眼。
就那一眼,他吓得呆滞僵硬,动弹不了。
撕开夜幕的奇异生物是很会残暴施虐的种族,越是强大,越是嗜杀。
饿极了的时候,连同类都吃。
一只尖锐鳞甲的鳞爪扣握住小型虚鬼的头,小型虚鬼睁着惊恐颤动的眼瞳,被巨爪撕扯成几半。
眼睛鼻梁分开,虚鬼发出尖唳惨叫,黑雾一样的血液好像能穿透结界,砸进他庭院门口。
闱官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糟心的场景。
碎影被巨型虚鬼随手丢弃,如垃圾一般。
高天之上,警惕躲着巨型虚鬼的其他虚影像嗅到腥味的鬣狗,狰狞着獠牙向那几块碎肉扑去,将黑雾蚕食殆尽。
冷汗从闱官额头淌下,后臀肌肉止不住地打颤。
闱官发现阴影逐步沉了下来,好像在与他家融合,欺近他的房檐。
仔细听,重檐楼顶传来轻慢讥嘲的一串气音,虚影好像在笑:你被盯上了。
院落里的梅花枝条被晃得幢幢,闱官抬头仰望天际,看到了一只琥珀色的黄金兽瞳,遮盖半个天空,宛如血月。
那是一只狞恶悍戾的虚鬼,浑身不断掉落黑烟,足有几十米高,身躯横贯山岳。鳄眼蛇瞳,形似远古虺蜥,鹰一样的脖颈长有泛着金属光泽的长翎,炸着乌七八糟的毛。
似龙非龙,似鸟非鸟。
虚鬼裂开密布尖齿的鳄吻,似乎勾唇在笑。
一股被地府恶鬼盯上的阴寒,从脚底蹿上背梢。淅沥沥的水声自□□传出,清晰的声音,地上弥漫出难闻的腥臊。
闱官?尿了。
尿完,人就没了息。
睁着?涣散的瞳孔,死白着脸跪在原地。
大乾王朝敕有禁令:虚鬼为灵界生物,可利用瞳术,震音,霞光,控制人类灵识。
春九这夜,非武者、抚灵修士,不得出城池,不得直视虚影,不得仰看天际。
若违禁令,结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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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近鹤心眼狭小,如瓶盖新雪,容不下一点污渣。
做人没有忍受吃亏的道理,旁人若是欠他一分,那就要拿十分的皮肉和筋骨来还。
所以他狭长的眉眼,黑眼珠子一转,逢人总能带笑。
人生易如反掌,只有快乐,没有痛苦。稍微有点不顺心的地方,他就笑吟吟地把最痛的痛苦留给别人了。
看别人陷入痛楚,他就会发自肺腑的舒爽,性格没有不开朗的义务。
天快亮了的时候,雒近鹤把一夜屠杀虚鬼,从虚鬼体内爆出的一堆太阳明华和阙月阴华丢在村子一角。
石像凝成的光雾结界内,站着一位白发太婆。
她松姿鹤骨,双手摁在黑木拐杖上方,宛如一尊石像。外面还有虚鬼群在搏斗,她丝毫不受风暴,紫电,霞光所影响。
结界外的金瞳虚鬼很不高兴。
凭什么他劳心劳力一晚上,某人还在呼呼睡大觉。
他受了一晚上伤,还要把攒下来的秘宝白白送给她。于是,张着嘴朝白发太婆嘶吼,粗实的蛇鳞长尾刮擦在结界上方,爆出火花。
他家阿奶丝毫不理会他跟个怨灵似的,挠着结界发飙。
从一堆明亮发光的珠子里,王湘特意选出明亮莹润的白珠,再把一圈鹅黄珠子丢回给雒近鹤。
她用绣花帕包好,满脸带笑,往詹盈盈家走去。
念慈没睡好。
春九这夜就是很难睡好,这一天也是丰州大地阴阳之气转换的初始,对元气敏感的武者体质,都睡不好。
她更是,热的翻来覆去,浑身滚烫。
烦躁地坐了起来,头顶冒着丝丝烟气,后背传来烧焦棉花的糊味。
身体不时会出现自燃现象,她就习惯了裸睡,连小衣都不穿那种。
回头就看见躺着的床单被烧出一个人影窟窿,黑黢黢的棉布边沿,还有星星点点的红光。
怕把屋子给烧了,念慈急忙挥手把火星子扑灭。
门外安静了不少,虚鬼退回域外了。
詹阿奶醒的早,隔壁灶屋已经有了折柴烧火,拉动风箱的声音。
念慈懵懵着脑袋想:等她去镐京城做了武者,能赚灵石打工了,就给阿奶买个好用的煤灶。
门被敲响,詹阿奶说:“儿啊,燥得慌是不是?醒了就出来,把你王阿奶送你的补药吃了吧。”
念慈穿好衣服,打开门,詹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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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就递给了她一鼓包的小绣帕。
王阿奶坐在她家阿奶的摇椅上,跷着单腿,晃着摇椅,好不潇洒的模样。
老人家朝念慈挥了下手:“早啊宝。”
念慈笑:“阿奶,今天你来这么早。”
王阿奶慈爱地盯着念慈,话不饶人:“那些龟孙闹麻了一个大夜,谁他鬼的睡的着啊,我来找你阿奶唠几句话,顺便把珠子给你带了。”
念慈打开绣帕,一颗颗明亮的珠子,她含在嘴里像吃葡萄一样吃了下去。
无色无味,如餐风饮露,食用清透霞光。
她知道这是哪来的,雒近鹤每年屠杀虚鬼的产物。
虚鬼是在域外而生,那里离天上的星体较近,能比丰州大地的武者和抚灵师更接近日月精华。
虚鬼将日月精华炼化之后,在体内就形成了太阳明华和阙月阴华两种神奇物质。
武者食用后大有裨益,内里蕴含精纯元气,可重塑肌理,对于修新生道的武者,能修复新生后带来的身体耗损,还能积攒下一次新生所用的身体资源。
念慈吞了,热流在身体内激荡,任督二脉被温养。
这次吞下后的感觉比以往都强,不一会儿,她就感觉身如干柴猛烧,要自燃了。
的确,她白皙脖颈处的青筋爆起,脸上肌表浮现碎金火纹,头发丝飘逸起来,闪现若隐若现的红光。
两个阿奶都皱眉紧张地看着她。
念慈摆摆手,后退几步,叫她们离她远点,免得被她爆炸的一瞬间误伤到。
“要不去冰湖待待?”詹阿奶担忧说,“止止热。”
冰湖是个天然的降温利器,詹阿奶就是在冰湖上把念慈捡到。
念慈点头,又摇头,指了指院外,嘴巴正要张开,同上前的阿奶说话。谁知一张口,就喷出三米高的焰气,差点把詹阿奶的眉毛?熛?了。
幸好阿奶身手矫健,偏身躲开火焰。
念慈死死捂住嘴巴,害怕有变身火球的征兆,连话都来不及解释,朝着冰湖方向狂奔而去。
-
晨光熹微,温润日色出现在山尖一角。
虚鬼集体退去了。
乾坤阴阳二气转化完毕,如同下过一场雨,涤尽大地杂芜,千山翠江欲流,透出澄澈明洁的新色。
躲在黑山里没被虚鬼捉去吃了的灵兽,跳出树梢,在丛林里探头探脑,汲取空中元气。
淡蓝色的冰湖。
雒近鹤坐在湖畔边缘,把额间的红黄玉抹额系紧,衣服碎了,身上是密密麻麻撕裂的血口,没有伤药,只能自己把阙月阴华吞了,泡在寒冰湖里疗伤。
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没人疼的孩子就这样,和有人疼的女郎比不了。
哪怕是他上岸要穿的蔽体衣袍,也只能等左兆这个大好人给刘阿奶做好早饭,再送过来给他。
脑勺后有风袭来,雒近鹤听出衣袂翻飞的声音,心道:这山旮旯住的都是百八十岁的老奶,谁那么不害臊,来偷看小年轻洗澡。
雒近鹤划水,向湖中心游去,藏起来沉底。
谁知游到半截,就被直冲湖心的白影,撞在后背,人一趔趄,呛了一口水。
雒近鹤斜着狠毒眼瞳,在水中翻身过去,却被对方展开的双臂抱了个满怀。
白影好像热到失去神智,一摸到冰冰凉凉的东西,就忍不住抓握,把身子全部贴上去。
意识到这个白影是谁,雒近鹤一下子紧绷起结实的脊背,反射性地将这人捉住手臂,丢出了湖面。
6. 第六次新生
丢不出去,这人练了缠劲。
缠经是新生道武者的基本功,练至至臻境界,身体柔软得像入了水的泥鳅一样。
打斗时,滑溜溜的,如绕身的绳索。
雒近鹤一捉念慈的手臂,她就绕到雒近鹤背后,盘腿夹住了他的劲腰。
臂弯卡进他的咽喉,往后使出力道,一招非常朴素的背身裸绞,要将雒近鹤勒晕过去。
“念慈你找死。”
雒近鹤手掌向后,扯住念慈的头发,往旁边一揪。
念慈皱眉,头皮被扯得好痛,人一时有了些清醒。
刚才身体滚烫,没有办法吸收的太阳明华直冲脑干,念慈失了视听嗅三感,瞳孔也被体内世火烧出火星,只能凭借记忆扎进冰湖里。
却不想碰上一个长条的冰凉事物,肌肤滑腻,她下意识以为是冰湖常年遨游摆尾的大黑鱼,就想抱着,锁在身边冷一冷身体。
哪知道是雒近鹤。
念慈烧成黑炭的眼瞳,因为摸到冰凉事物而逐渐火星消散,恢复视力。
低头睁眼,看清湖水下少年挺拔坚硬的身躯,他没有像穿上玄黑圆领袍那么精瘦,皮肤白到像一抹白鱼,也像汉白玉的阶梯。
胸腹整齐的肌肉是经过刀削斧刻的肌理,侧腰明晰的人鱼线条还收进了晦暗不明的湖底,黑漆的,是另一种阴影。
要死。
真的要死。
雒近鹤怎么待在湖里不穿衣服。
“你耍流氓啊。”念慈闭上眼,摇头大叫。
雒近鹤暗了瞳孔:要不要听听她在说什么?
念慈有些明白,也不是纯然白纸,完全不懂男女差别。
十四岁的时候,镇上武馆还有许多师兄姐们在。一群少年不知道从哪得来一种没见过的无版权的密禁武经,拿着偷偷邪经练习,差点被武师发现,就塞进最纯良的她的书箧里,被她带回家。
不幸的是,念慈还没耐着好奇,翻看一眼竹简,就被阿奶抓到。
阿奶打着手心教训她,不允许再摸索邪物经书。
念慈还记得阿奶说:“武者修行应当化元守精,炼精化气。气海里的精元对于武者来说,是非常宝贵,支撑武者生命线的根基。
所以绝不可以贪图妄念,色欲熏心,过早与伴侣进行夫妻敦伦,损耗武者储藏元气的气海。”
念慈那时并不懂阿奶提醒的深意,只是觉得很少被打手心的她,被阿奶狠狠抽肿了掌心。
她好无辜,她好冤屈。
又被武馆里认识的前辈坑了一把?
她谨遵阿奶教训,恹恹着蹙眉,把密禁武经还去武馆的路上,禁不住和左兆、雒近鹤抱怨,还拿起自己红润红肿的手掌和麻痒的手指给二人瞧看。
雒近鹤讥笑活该,左兆说去镇上给她买药。
走到半截,心还是被羽毛挠痒。
雒近鹤怂恿念慈把邪经交给他俩参访,左兆淡淡地撩起眼帘,掩盖下波涛汹涌的阴暗情绪,面上生出有些兴味的新奇。
念慈死死抱住胸前的密禁武经,摇头说:“不可以!”
三人还是犯了禁,去探究那枚密禁武经,于是,念慈知道了她和朝夕相处同龄伙伴的身体差异,男孩子和女孩子是有区别的,不能像他们小时候待在一起洗澡,长大了,就不能在床上滚闹厮打。
念慈疯狂摇着头,大骂雒近鹤做人行为不端。
她卡住对方咽喉的手臂没有松开的意思,还因为尴尬紧张,收得越来越紧。
雒近鹤被念慈勒死了!
一时呼不得气,喉头窒息。
念慈是真畜牲,白眼狼一个。
他辛辛苦苦累了一晚上,重伤吐血,她捡了他屠杀虚鬼的便宜,他躲在冰湖里,吞了阙月阴华,养个伤。也能被冤家撞上,趁他脱力,跳进湖里来索命。
不甘心,对她真是非常的不甘心。
手指发力,蜷着手指去揪念慈头发,抓紧,往外一扯,另一只手扣住她盘在腰腹的大腿肉,拨开她的腿,想让她清醒。
雒近鹤无力哑声道:“松……手……死……丫……头……”
念慈是不敢睁眼,嘴巴一直嘀咕着解释:“我没看到,刚才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也不敢胡乱放手,她敢保证一旦松手,雒近鹤这厮一定会一掌袭来。
要么把她胸骨拍得稀巴碎,要么双手成鹰爪,把她碎成两半。
但她也不想把雒近鹤真的弄死,稍微松了一点点臂膀绞杀的力。
“松手可以。”念慈一点也不像威胁,可怜巴巴的细弱嗓音,烂着一张委屈的脸说,“你明天不,不,等会儿,你等会儿不许报复我。”
“滚——”雒近鹤怒骂。
念慈委屈地嗯了一声,很怂地说:“立马就滚。”
-
两人打了商量。
念慈说:雒近鹤不许对她偷袭,更不许事后报复她,给她吃有毒之物,骗她零用钱,她就松手。
雒近鹤咬牙,轻嗯一声,念慈麻溜滚了,坠向最深寒的冰湖中心。
只一息,人就迅速游没了影。
在湖心深处,念慈游动身体,只觉得雒近鹤作为吸收过阙月阴华的降温神器,还挺好用。
他身上阴性重,离了他,她又变得很燥热。
雒近鹤没出手揍念慈,余光瞥见念慈往下游的白影,她没有丝毫犹豫和回头,他也背过身,阴沉冷鸷着狭长的眼瞳,朝相反的方向游向岸边。
耳垂红得滴血。
再恶毒邪谑,人前不要脸的鬼物,也有懵懂青涩的时期,会生出几丝不多的羞耻心。
他不懂狗念慈为什么不快点放手,滚一边去,用脑袋想想,他都不可能这时候在冰湖里与她搏斗。
那太荒谬,他没穿衣服,和人打什么。
个龟孙的,有什么办法能在每年化身后还能把衣服穿上。
邪老王就不能在村口给他丢套麻布衣裳?记忆里好像丢过。可惜被村里起早的黄犬灵兽嗅到熟悉的气味,叼走了。
王老邪在他身上花一个子都嫌多,她认为嫌裁好的成衣丢了碎了很浪费,每次都让左兆在冰湖湖畔给他送来。
反正她想的是村里都是些历经风霜的老伙计,都百来岁的人,还能对一光屁股的童子胡作非为不成?
冰湖里没有生长水草遮掩。
堤岸旁,雒近鹤裸着臂膀,抄手抱臂盘腿坐在一石台上方。
现在被村里唯一的仇敌,也是唯一可能看到他躯体让他感受不雅的女郎看到了。
这辈子都有了。
雒近鹤一拳击水,水花炸响,激起千层白浪,扑溅到他脸上。
像是被仇敌扇了一耳光,雒近鹤咬紧腮帮,面露屈辱,弯翘的睫毛上挂着莹润珠花,更显出他无气可撒的狼狈。
心态崩了。破罐子破摔。被什么人看见了都无所谓。
人就差变成和左兆一样的闷葫芦,光着身子,闷气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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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雒近鹤目瞳漆黑,迸溅无声幽火,紧盯湖面。
他敢保证狗念慈这时候敢露头,雒近鹤绝对会计较前嫌,跟她打一架,把她一手掐死。
身后响起沉着缓慢的脚步声,越行越近,
一双乌皮靴停在岸旁,左兆悬在雒近鹤头顶,看着少年恣意大裸着上半身,手掌抱住青筋贲张的臂膀,背部密布道道坑洼的血伤,人酷寒着脸色,也不爱笑了。
左兆疑惑:“打了一晚上,还没和虚鬼打够?”生什么气。
雒近鹤抽手抢过左兆递来的黑袍,起身时,反手掀开衣袍,展臂,一只手穿入黑袖,垂头,默不作声地低着眉目,缓缓将腰间革带扣好。
左兆说:“还有裤子和靴。药。”
雒近鹤黑着脸,一股脑抢到臂弯间,气鼓鼓地走了几步,在一旁蹬腿穿上。
左兆轻笑:“谁惹你这位大爷?这地还能有什么虚鬼王将不成?”
雒近鹤不知想到什么,忽地阴惻恻地勾起唇角,冷嘲:“还能有谁?你说还有谁一天到晚和我吵架,我弄不死她。”
“你的小慈妹子呗,吃了太阳明华发了狂,现在在湖心底泡着。”雒近鹤说话口气很不好,也不叫左兆哥了,“你最好回去给她带件能穿的衣裳,免得同我一样被人瞧光。”
雒近鹤跨着大步走了。
左兆眉心拧出一道深痕,他听懂了雒近鹤想说的话。
-
念慈探出头是在一个时辰后。
她像只划水的鳄鱼,先是露出个锅盖脑袋,再是一双柔和秀美的明眸,朝着四周眨眨眼。
湖面静的只有白鹳的红爪划过。
没有雒近鹤的身影。
湖畔坐着一个苍色布衣的沉默少年,洗旧布料,灰瞳凝在静水流深的湖面,手扶着竹笛吹奏,容色无波无澜。
湖畔的草甸上放着她的衣裙。左兆在等她上岸。
料想应该是阿奶叫他送过来,让打湿的她换上。
缓缓游过去,盯着少年吹笛的孤寂身影,无端地,念慈脑子里晃出一句话: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
念慈甩甩脑袋,她不是什么满腹经纶的书生,粗人一个,诗句是别人写的,她记在脑子里。
前一年,和雒近鹤、左兆一道在镇上书院求学,有交过许多同龄的同窗。
有个员外家的小姐,托念慈给左兆带了一封信。小姐说左兆吹笛时,让她很动心,她想让左兆赘去她家做上门女婿。
信是当着念慈的面写的,小姐写完异常满意,自我欣赏了一番。
她觉得有点脑子的武生,只要不傻,都能听懂她那句“老子平生,最爱”是在表明心意。
三人一道回去的乡土路上,念慈埋着脑袋,戴着一顶土老帽似的草笠,手指抓着背负书箧的绳索,忽然变得不言不语。
她也不懂为什么突然就不想讲话,心窍像毛刺扎着,不舒服到极点。
她不言语,左兆同她搭了几句腔,发现她没有谈话的意图,也不再说话。
雒近鹤更是不会同两人主动开口,搞的自己像个自言自语,又跳又笑的疯批。
他本来就够疯了。
被送到家门口前,念慈从书箧里把信递给左兆,说是同窗叫她传递。
没敢多瞧左兆的反应,念慈有点别扭,特意避开什么,应了阿奶的声,就去灶房帮忙做饭了。
7. 第七次新生
地上修行新生道的武者不算少数。
大部分武修选择走普通锻体,普通锻体危险系数低,没有代价,练就行了。道途被大部分武修验证过。功法好买,给世家家学的版权费不高,如何吃,如何炼都有高阶武者出书,把用度和训练基础讲明白。
武者操心的事很少,跟着做就能稳定进行下一次变异。每一次变异意味着实力更强,变异次数越多,离凡人越远,离神主近仙更近。
当然普通锻体也没那么好,不然大陆上的武者都去学了,直接可以开班收费,办地方武校。
稳定,就注定了不符合天道的无常。
道啊,这个字玄渺幽深,是强名为道,本该无名,无形无常。足够稳定就意味着足够限制自己。
大家都明白,顺为凡,逆成仙。
想要有点追求的武者都会选择其他武道去炼体,去经历磨难,去突破肉身或灵识的上限。
新生道就是其一道法,武者在新生前期,体内攒够足够多的五行能量,比如火性金性的太阳明华,水性阴性的阙月阴华,木性的神秘植物,都是新生道需要的新生资源。
以己身为炉灶,以为天地药材,积攒同属性的能量到峰值状态,就能破体爆炸,化元归一,重回胎养。
有的新生血脉是自一团大火中,涅槃新生,有的是作茧自缚,等待破壳成蝶,还有的比较恶心,爆炸散落成淅淅沥沥的肉块,粘稠地蠕动,重新组合成人形胚胎。
新生者都会回到婴孩的模样。在数月内、数日内重塑肌理,恢复成人。
霸体道和新生道也差不多,注重突破肉身,不过霸体类似苦行僧,每月只能锻造一点点的进步,新生道是积累足够多的新生资源内化,一次性爆发。
相传,越早迈入新生的武者,未来可塑性愈强。新生五次,可打出一座山的重量,九次,天地同寿,十次,位列神主。
自念慈有意识起,她就新生过三次了,每一次新生都比下一次更艰难。
看上去她距离新生五次,只有两次的差距,只有练过新生道的人才懂,新生二次和新生三次的人数基础最大,大部分新生者都能进入到这个范围,平台期,停滞不前。
念慈的前头两次新生,分别发生在被从冰湖上阿奶捡到的八岁,十二岁,最后一次就是统考前几个月,一个间隔四年,一个间隔八年,成倍数增加。
待在鸭蛋沟的未来,阿奶说是确定的,累积下一次新生的资源可能会等十年,二十年以上,还不如出去看看牧田镇外面的世界。
她在湖底冷却身体后,就回了自家小屋调息打坐,化用那几十颗珠子的能量。
金性,火性的能量从太阳明华中被她的元气抽取出来,进入她阳性的体质进行吸收。
金色光耀成丝线在她全身游走,念慈能够感受到任督二脉里的疼痛灼烧。几十颗太阳明华的珠子,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域外产物,能直接让初次新生的人,毫无阻隔,进入到第二次新生,即便不被吸收,催动元气爆炸,也有焚天灭地的力量。
但在念慈这里,却效用不大。
念慈气海内就如同一个饕餮巨兽,贪婪,喂不饱。每每在丹田内化用完一颗,就如同把石头扔进大海,晃眼就消失得无影,没有让念慈感受到一次身体充溢金火能量的波动。
她的识海里有一株仙草,开着三朵绽放的花,第四朵连个花骨朵都没见到。
仙草光杆司令的枝桠上,连片叶子都没长出来。
念慈再一睁眼,天已然大亮。
打坐息功,吃下去的灵性物质对身体进化没什么进展。
念慈不急躁,博观约取,广积薄发,成果总会在该来到的时候来到。
而且念慈她对武道成就要求不高,她只想借助武者身份好好活着,攒灵石,给自己和阿奶养个老。
念慈从床上起跳下来,扭转关节,压腿在地,拉伸筋骨,怕吵到阿奶,也没有做拧、旋、转、翻的大动作。
听见村子另一头鸡打鸣的声响,是王阿奶家养的走地鸡醒了。
念慈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开启一天的绕村晨跑。
武道修行,日耕不辍的基础最最最重要。
-
“什么?我以为就过了一夜。”
晨练完毕,念慈打了桶井水,在恭房里冲完澡。
阿奶在门外念叨:“儿啊,跑热了,就不要急着贪凉。说了多少次,这种时候寒热相激,最容易把寒气锁在身体里了。”
念慈嘴巴上应和道,擦干身体,系好衣裙的绑带,心中尴尬的哇哇大叫。
一个两天两夜过去了,那不是意味着今早镇城门口的墙上就会张贴统考公告?
嘴上说不紧张,内心还是有一点点紧张,念慈开始矛盾地担忧自己名字会不会出现在公告上方,还有——
她要见到雒近鹤了!发生那样的事,相处真的会尴尬。
念慈决定当缩头乌龟,还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以防雒近鹤怨毒地问起来,对她实行报复。
吃早饭的时候,两个同乡果然又来等她,推开栅栏。
这次是左兆先进来,雒近鹤站在门口,侧身阴寒对着念慈。
他幽黑眼珠移动至狭长眼角的一侧,用余光瞥着念慈没心没肺坐在石凳上吃早饭。
念慈察觉到那股危机感,迅速扒完米粥和咸菜,装作和雒近鹤不熟,去了灶房。
阿奶在外面大声说:“乖囡,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事,同李定律见上一面。”
李定律就是与念慈说媒结伴的那个抚灵师。
念慈在灶屋闷声应了声好。
左兆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雒近鹤连看都不看,不关心,就一眼也不施舍。
詹阿奶向左兆笑着解释:“我们家念慈大了,也需要找个伴嘛。那小子已经拿到了镐京城抚灵师工坊的执照,以后都在镐京城,有个照料。”
左兆眼眸温和说:“是好事。”
詹阿奶去握住左兆宽厚暖和的手,拍拍他手背:“你也帮我相看着点那人,眉目应该是端正,就不知道心是怎样?到底待不待我们家乖囡好。”
左兆点头,顺着老人家开心夸道:“一定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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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放心,念慈招人疼。”
詹阿奶笑了下,没再多说。
其实这找伴的人选,詹阿奶最开始敲定的是左兆,左兆会照顾人,心思细密,只要他愿意对人好,就会让那人没有不舒坦的地方。
但是詹阿奶后面想了下,左兆是修霸体的,这霸体练到最后,体内杂质过多,发狂发癫的人不在少数。
王老奶就是发过一次狂病,屠了她在镐京南河领域的主脉家族,众叛亲离,弑子杀夫,被第一武院的真龙血脉和世族下令通缉,这才苟在这小地方疗伤。
练霸体的,不适合做丈夫,万一发狂来个杀妻证道,得不偿失,还是算了。
念慈洗完碗出来,手里拿了两只红彤彤的丹果,递了一颗给左兆。
再看看门口站着不动,和她疏远的雒近鹤。
念慈也走过去,捧在雒近鹤面前,也没有提那天冰湖冲撞到雒近鹤的事。
雒近鹤高昂地昂着头,像只不爱搭理人的蓝羽孔雀。
念慈歪着头,从下往上俯瞰他玉一般的下巴,有些讨好地问:“吃吗?很甜。”
念慈难得主动给雒近鹤一些果子食物,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在示好。
雒近鹤把丹果拿在手上,丹果是在黑山火泉旁生长的植物,属性偏寒,属于阴性体质武者的疗伤圣药。
左兆的体质月圆之前在阳,月圆夜在阴,都能吃。
上路,三人去往牧田镇门口,一路无话。
刚到镇城墙处,墙垛上就有好些个年轻武者要跳城墙。
禁卫兵拦也拦不住,有人哇哇哭:“我考了三年都没考上,我不活了。”
拿大槊的士兵拦着那人,将他胳膊架在背后劝慰,吼着其他士兵:“还不快来帮忙。”
那人挣扎:“你不要拦着老子啊,老子考不上就得和你们这些叼毛一样。我不想一辈子——”
士兵默然,随即放开那人,淡淡说:“那你去死吧。”
小地方的士兵都是自己地儿选拔上来的武者。某些人到了三十岁才变异二次,属于是资质平庸。
那人还是跳了城墙,可惜没死,双脚平稳踩地,发现武者死都很难死,捶胸顿足,发疯跑掉。
众人扼腕:“每年都整这死出,有本事多死几个。”
说完,真有人跳了,头破血流砸在地上,练铁头功的,把地面砸出一个坑。
她娘赶来,伤者是个富庶家庭的武者小姐,老人大吼:“还不快叫医师!儿啊,为何这般想不开!做不了职业武者,娘可以为你买官呐。”
众人想宽慰几声的心情就没了。
念慈看了心惊胆战,打了个寒颤。
统考太可怕。
念慈走去放榜处,拨开扎堆的人群,惊喜地发现自己名字在榜四的位置上。
榜一是县令老爷家的小姐,榜二是个不认识的名字,料想是哪位府上的官家子,要不就是回府换掉籍贯,过来赶考的人。榜三是雒近鹤,榜四是她,往下走,还能看到输给她的周无恙名字。
念慈心跳起来,她没找到左兆的姓名。
8. 第八次新生
视线扫过皇榜,真没有左兆姓名。
要分开了。终于。
一个错乱、语无伦次的想法硬生生闯入脑海,没由来的,念慈竟然感受到一丝恐慌。
知道人总归要长大,做什么事都在一起的三人总有一天会分开,或许是第一个人先退出,和他们疏远,或是三人结交新的好友,慢慢疏远。
但这时候她还没做好准备和左兆分开,念慈脑子是懵的,盯着皇榜,怔在原地。
周边的人在忿忿不平:“周无恙都输了!凭什么占第六!”
“龟儿子狗官,又是黑幕,太失望了!”
“镐京城那边不是来人说今年绝对公平吗!”
屡次落榜的大龄考生讥诮道:“那话能信?又不是七岁总角,真以为自己凭实力能成龙成凤,指不定这里头还想拿花红,每月收米粮的黄粱梦想家。”
“该不会米粮灵石都给我们贪了吧。”
一些人看见不公后,又把自己劝好了,“那不是县令爷的基操?”
偷偷妄想过自己能凭借一拳之力打趴县丞公子,拿到花红、米粮,减轻阿奶种地负担的念慈,膝盖中了不止一箭。
现在只希望周无恙这个官家子做人大气,不要报复她。
话题从放榜的失落,变为同仇敌忾的愤怒。
雒近鹤看着无趣,转身要走。
念慈拉住雒近鹤的手,着急道:“左兆?左兆没和我一起。”
雒近鹤寒冰入眸,俯瞰一下自己的手腕,念慈又道了声抱歉,松开。
左兆在另一侧看放榜名单,洗旧灰白布衣的少年,神情喜丧不辨。
念慈正要过去安慰,一群拿着新一张皇榜的官兵走了过来。
这群是力士级别的武者,个个凶神恶煞,魁梧彪悍,身覆铠甲兜鍪,应当是从会府那边过来的衙将,他们撞开堵在放榜告示前的武者,赶小鸡似的赶开人群。
念慈没被拎着甩开,她被眼疾手快的雒近鹤,牵着袖袍拉了一下,带到一旁,躲开官衙力士的冲撞。
会府来的衙将重新张贴告示,众人又围过去观看。
排名没变,但末尾用朱笔多加了一个人的名字。
黄纸红字写着安抚寒门武者的提示:“刺史大人明鉴,官家子女不参与入学名额犒赏,现颁布新的花红分银名单,雒……”
念慈凑过去一看,捂住嘴没敢大叫,左兆的名字居然加在了放榜末尾!
还有还有!!!她好像能拿到入学奖银了!
-
三人碰了面。
左兆对于自己落榜,又突然把名字加上,似乎早已预料,没有丝毫意外。
念慈有惊无险拍拍胸脯,憨厚老实的笑:“还以为你没考上,去镐京城我们得分开了,吓得我刚才心怦怦跳。”
“傻子。”雒近鹤不屑低斥。
念慈攥紧拳头,睨一眼雒近鹤,看他不爽很久了。
左兆对她和对雒近鹤一样好,得了好处,都会分给雒近鹤和她一半。刚才发生落榜那么大的事,雒近鹤居然不为左兆担心一下,没心没肺的模样,念慈对这人真看不上。
雒近鹤要是她孙子,耳朵拧到后颈窝去。
“想打架?”雒近鹤一笑,捏拳头,骨骼作响,“来啊。”
左兆眼看两人要发飙,淡淡隔开两人,阻止说:“小慈,鹤弟,别闹。这事我自有考量。”
左兆说起他不想过于出风头,把底牌在去镐京城前亮出一部分,他阿奶那边有事情让他去镐京城做,他暂时不想被仙师注意上。
早先就做好了在擂台上平庸打法的计划。他为了攒灵石,在给王小姐做陪练家教,王小姐很赏识他霸体四段的能力,承诺了他一张无论如何都可入第二武院的门票。
条件是王小姐在何时开口,左兆都得帮她一个忙。
所以就算落榜,他也可稳上。
左兆低声讲着,几道锋锐视线落在三人身上,左兆顺着那视线而去,就看见远离放榜人群,坐在一间简陋茶铺下的武者们。
念慈也看到了。
褐袍革带的武者围坐在棚子内,正中央有个红衣女子圈住杯沿,淡然抿着一口茶。
她乌发飘逸,身量颀高,气质仿若琼树枝头堆玉雪,就是人太高朗,约摸两米半的高度,窝在棚子内属实委屈她。
那位就是县令家的嫡女王小姐。
巨灵族血脉,来自镐京城北部的王姓巨灵世家,为人豪爽矜雅,和念慈修的巧妙劲道不同,王小姐仅凭本身修炼的拳力就可打出上千斤的重量。整个牧田镇无人敢敌。
念慈的气海有消耗亏空的一天,打不出巧劲就完蛋,但王小姐作为巨灵血脉的重量不会改变,实打实能够裂地一拳。
她才是真的一力降十会。
放榜吐槽的人只会辱骂周无恙这个病痨鬼,根本不敢诋毁王小姐。
王小姐举杯,左兆点头,二人心照不宣地打了招呼。
二人很默契地不表统考名额的暗箱操作,左兆甚至连念慈和雒近鹤都没有透露。
而念慈看到王小姐和左兆对视的那一眼,心里毛刺刺地扎着。
就好像左兆背叛了她和雒近鹤,和王小姐玩得更好。
但左兆,又或者,三人谁都没有承诺过友情天长地久。
念慈收起心里的毛刺,只说:“我们快去县丞府见仙师吧,见了,我还有个阿奶嘱托的事要做。”
周县丞府。
见仙师的过程没有念慈想象中那么压力大。
只有两位想要递出收徒名签的仙师留了下来。
县丞府静室正堂,周无恙叫童侍给大胡子仙师和清冷仙师看茶,两人各喝了一口,周无恙就把雒近鹤和念慈请了进来,至于左兆,和仙师收徒之事无关,就坐在庭院外等待。
大胡子一见到精瘦身材,抹额冠玉的雒近鹤,喜到围着他连连转悠。
雒近鹤很识时务,噙着上扬唇角,拱手施礼,神韵恭顺无害。
“杀戮道?”大胡子绕着圈打量问。
“是。”雒近鹤起身点头。
“变异三次。”
“是。”
“平日杀什么祭炼修为?”
“黑山里的灵兽,偶尔帮助一下隔壁村的老人小孩,追踪袭击村子的兽族骑士和寇匪。”
念慈抽搐嘴角。
雒近鹤真会装,矫饰他杀人不眨眼的行为,明明就是隔壁村里正带领全村集资,花大价钱让他去端了几个山骚扰村民的寇匪,他高兴了,把山头屠得片甲不留。
大胡子挑眉:“你入的了黑山?”
雒近鹤点头。
黑山是冰湖背后的一座神秘山脉,奇花异草的物产丰富,三到四次变异的灵性生物扎堆。地界限制天然的奇特,越是高阶的武者进入,气海里的元气被封锁得越快。
由此,低等级的一二次变异武者不敢轻易进入黑山,高等级的变异武者不会想要硬闯,为几头四次变异的灵性生物冒生命危险。
入黑山的多数是开荒小队。
大胡子仙师捏捏雒近鹤的胳膊:“平日可有阴寒上身的阻滞现象?类似这样?”
大胡子捏开护腕,扎起窄袖袖袍,展示肱二头肌给雒近鹤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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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那手臂肌肉干瘪如晒干的霉肉,筋脉如乌紫虬龙爬满硕大的臂膀,青筋上长满蜂窝一样的肿包,一看就是体内杂质到达巅峰,亟需抚灵师拯救。
雒近鹤:“没有。一次都没有。”
“好苗子,还以为长得这么白净,有点仁义在身上。你是一点没有心理负担,活该修我们杀戮道。”大胡子一掌拍在雒近鹤肩膀,爽朗大笑。
雒近鹤弯了眼睫,眯着眼,负手挺直腰杆承受那一掌的压力。
乌皮靴鞋底,周无恙家的静室贴了神秘加固符文的青金砂石地板,石板逐步如蛛网,裂纹四绽。
周无恙扫了眼轻微晃动的梁柱,提醒司马胡安,“司马仙师,可否慎重几分。某家宅邸建造粗劣,未加承重符文啊!”
司马胡安大笑,道了句莫担心,收走力道,重新坐回座位。
他抛出一柄乌金令牌给雒近鹤:“偏远小地出来的英才,到了镐京城,就来我们三尸教门下报道。你敬我一声师兄吧,我先代师父收你为徒。”
雒近鹤叩拜感谢,退后一步,把说话的机会让给念慈。
念慈懵懵地盯着座上的另一位仙师,睁着大眼,有点紧张,脑子里一直在想怎么给高冷仙师姐姐留个好印象。
她不是一个特别主动的人,更喜欢被动地和别人交往。
雒近鹤用手肘碰碰念慈,念慈踏步上前,呆板老实地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年方几何,出生何处,平时如何习武都讲了一遍,憨直的诚恳,冲淡了仙师收徒的严肃氛围,令大胡子噗嗤一笑。
但神色沉肃的高冷仙师不苟言笑,她淡薄乜一眼司马胡安,司马胡安立马收敛嘴角。
金怀月冲念慈道:“你入我门下。”
话音一落,在雒近鹤来不及反应时,金怀月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念慈裙角,风影残存在视野里,雒近鹤身旁只留下空荡荡的一个身位。
念慈被金怀月提走了。
去向不知何方。
-
雒近鹤走到左兆身旁,左兆看着少了一个人的伙伴身影,问:“念慈呢?”
雒近鹤摊手:“被仙师捉走去校考实力了。等吧。”
左兆抿紧的薄唇嚅动几分,欲言又止。
雒近鹤席地而坐,舒展长腿,散漫地将后腰一仰,晒起太阳。
左兆环住雒近鹤,踱步绕圈。
雒近鹤被他影子晃得眼花,上挑眉峰谑笑:“哥你这样很像她爹。”
“你见过她爹?”左兆话里带刺。
雒近鹤还是笑:“没见过啊,但不妨碍我觉得你像她爹。你事事为她这么操心,不是她爹,难道还想做她夫君么?”
这回左兆也勾唇,眼瞳犀利盯着雒近鹤,有种要打死口不择言开玩笑蠢货弟弟的意思。
左兆静下心,坐在雒近鹤身旁问:“你不担心吗?”
担不担心,雒近鹤没接话。
气氛干枯地凝滞在二人的交流中。
好半晌,敞开的朱门后传出跑步动静,念慈呼着气,身上有些脏兮兮地跨着门槛跳了出来。
“你都不等我!”念慈心情好,冲着雒近鹤埋怨地吼。
她双颊粉红,额头泌着汗,脸上还有几处擦伤。
“怎么了?”左兆起身,指着念慈脸颊上的红痕。
“被打了,让仙师狂揍了两下。”念慈装哭两声。
想像小时候那样被人欺负了,就抱住左兆的腰,搂住他,仰着头朝邻家哥哥撒娇。但碍于雒近鹤死亡视线在身后灼烧她,念慈停住展开在半空中的手臂,反手把自己的腰抱住。
尴尬。
9. 第九次新生
回想起和仙师的那场比试,念慈颇为恐惧。
统考初始她担心自己不能拿到入学名额是有原因的,她和其他人修炼武道的方式不一样,人家走的是普通锻体,她走的是新生,更注重身体资源上的累积。
她从没像其他人那样学过一本正经功法,通过武功图谱去学习,打法的话,也都很野路子。
搏杀术都是和左兆,雒近鹤去黑山里狩猎灵性生物学习而来,俗称:乱打一通。
穷嘛,没办法,没钱买世家出版的功法版权是一点,那玩意儿被人抓着偷学,去衙门举报,是要被世家武者揪住打断腿,废了一腔气海丹田。念慈没想过冒险。
还有就是她家阿奶会指导她习武,要求她筑牢新生者的基本。地基没有搭好打牢,不必好高骛远,学那些战斗功法。
所以念慈不会战斗技巧。
金怀月那天可能就看出来了,念慈在武极一术上的缺失,只是不点名,没落她面子。
过了几招,念慈只防不攻,被金怀月旋转翻飞的袖袍,抽陀螺似的,抽在地面上躺着,滚了好几圈,脸上沾了青苔上的干沙,才皱着脸爬起身。
金怀月递了张帕子,让她擦脸。
“为什么不用劲道震我?”金怀月问。
念慈小声说:“来不及使出来。”
金怀月叹了口气:“那天遇上周无恙一招制胜是你运气好。换作你那修杀戮道的朋友,你可能连活路都没有。”
念慈点头,心想:哪有那么夸张?平时又不是没和雒近鹤打过。难不成是我今日藏拙过多?
少女垂下丧气的头颅,好像被那句话伤到了,再抬头茫然问:“那仙师还会收我为徒么?”
“收。”高岭之花话少,还是丢给念慈一张灿金令牌,叫念慈保管好,说是进入武院,自有同辈弟子来找她。
念慈低头一看,令牌上绘有一个赤.身婴孩,被几条蟠龙盘绕禁锢,张着嘴哇哇啼哭,刻功栩栩如生。
金怀月见念慈迷茫,耐心解释:“我院名为胎藏,院内弟子都主攻新生道,也叫胎藏密宗。来了我宗,自有教习仙师传授你新的功法。”
拍拍念慈的肩,金怀月温柔说:“努力一点,找本武谱修习。这段时间也不要懈怠修炼。”
-
结束见仙师的事,看着日头还早,念慈要去酒楼一趟。
答应阿奶的事不能忘,怎么都该和李定律见上一面。
念慈蹲在县丞府的后门一角,借助宅院廊道的野井,打了一些水擦干净脸。
“你们要不要先回去?”念慈冲等待她许久的二人说,“我还要去和李定律吃一顿酒。”
三人对李定律说熟识算不上,忙的时候,他会在医馆帮忙他老师打杂,好歹见过几次面,知道些名字。
雒近鹤神色淡淡地嘲:“你去呗,又没人拦着你手脚。”
左兆摇头:“一起回去,我们等你。”
念慈伸手,接过左兆递出的干净绢帕,擦干净脸。
香满楼。
牧田镇最大的酒家,以特色菜爆炒黑山灵植出名,今日放榜,不少官家子女在香满楼包间庆祝,往来的老少宾客摩肩接踵。
李定律提早定的有位置,念慈只要赴约即可。
香满楼靠窗的一角座位,摆着几盘时蔬小菜,早有一个银鹤发冠,白衣琼秀的温和青年在酒桌前等待。他坐姿端正,如松立空谷。
李定律的气质和左兆很像,都是平静性子的淡人,和念慈相处不会让她太有压力,面面俱到,从很多小事就能照顾她。
只是左兆看上去更贫困压抑一点,总是一身粗洗的灰布衣或绀青色布衣,李定律较之是偏矜雅清俊的有钱佳公子。
念慈扶着裙摆落座前,李定律已经伸手用手帕给她擦了擦椅面。
“有什么忌口?”李定律问念慈。
念慈摇头:“好吃的我都喜欢。”
李定律笑得温和:“那我们点不会错的招牌菜试试。你来过这家吗?”
念慈摇头。这家酒楼的菜超贵,她一个山沟沟里的女娃子,疯了才会来吃酒,也就是李定律定在这里,她敢进来。
太富贵了,看一眼都扎心,生怕伙计在门前把她当成讨口卖菜的,叫她滚开。
李定律找了个话题,说在统考擂台那天,看到了念慈的打法,很惊艳。念慈和李定律聊了起来,又说起其他几个打擂武生的事,念慈遗憾道:“我走早了。”
伙计端着菜盘来送菜,长盘上放着一只长须的清蒸黑鱼,洒满葱花配枸杞的酱汁,一看黑鱼就是黑山里的灵性生物,这种灵肉普通家庭都吃不到。
李定律家很富有,李院外是绸缎商,二叔又是盘踞一方的寇盗,下山溜一圈,就有人上赶着给李家送钱。
窗户是能看到街上光景的,念慈望了一眼酒楼外站在门边的两个伙伴,一个对她好,一个对她坏。可都是一起长大,有点什么好东西还是会一起分享。
念慈都想把吃剩下的黑鱼打包,带给那两个穷鬼和自己阿奶尝尝,夹了一筷鱼肉,念慈小口抿着吃,后续又上了各式好菜。
李定律待人大方,会疼人,看念慈拘谨,会主动用公筷给念慈夹餐,谈起去镐京城,李定律说他这几日要动身,既然念慈已经拿到了入武院的名额,有没有兴趣与他一道动身。
他好像很喜欢念慈。
念慈沉思片刻,还是一副任由家中长辈做主的小儿女模样:“这事我得回去问我阿奶。”
“好。妹子不必多想,定律只是想路上结个伴,有个照料而已。”
李定律面露诚恳的解释,眼瞳如冰湖水清澈,念慈看着俊美男子,心里却没有起丝毫波澜,埋着头只顾吃菜。
好吃,真好吃。能不能把剩菜打包回家不浪费?
左兆和雒近鹤站在门口,有来往走出去的宾客挥着袖袍瞪着门口站着的两樽门神,要不是看上去挺拔毓秀,是武者的精粹体格,早开骂了。
雒近鹤偏头,用余光瞥了眼堂内场景,李定律已经摸上念慈的手腕,在帮她号脉。
念慈的腕子冷白,金性火性的体质原因,被这二性物质精纯过的身体,会呈现一种如玉莹润的白和一碰即碎的脆,但那都是肤色上的表象。
雒近鹤没有笑,嘴角压平,狭长眼瞳乜着李定律搭在皓腕上的两指,很不高兴。
男人碰女人手是几个意思?
玩暧昧。
李定律真的把雒近鹤恶心到了。
“你等吧,我走了。”雒近鹤对他兄长说。
左兆其实也看见了,面容还是如镜面平淡,问:“不是说要等她,你怎么先走了。”
“站着无聊,我还不离开?就看着他们俩吃一桌席,我干饿着。”雒近鹤莫名其妙怨气大了起来,“我去溜达一圈,买点街市上的卤货,时辰刚好。”
左兆点头,等雒近鹤走了,他席地曲腿,坐在酒楼门侧的台阶。
雒近鹤走在街上,便对上几个成年武者。
对方在街头拐角处看见他散漫闲逛的玄衣背影,手上提着一家烧鹅铺子的油纸包,右手抛着不知从哪得来一枚黑金令牌,忽上忽下,无聊地接在他手上。
杀人如麻的少年郎还是那么傲气凌然,只身前往密林山寨屠了一群逃兵组成的寇匪,还杀了其中做组织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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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人的两名兽族骑士。
满身腥血,踩着几十个人的人头上位,拿走官府通缉逃兵的赏钱。
现在竟然还敢走在光天化日之下,丝毫不怕被他们找到踪迹报复。
成年武者追着雒近鹤的身影上去,手掌抚上雒近鹤肩膀前,就被他察觉,雒近鹤回头,甜笑着一张脸。
“几位有事?”
“兄台,可还记得含沙城旁的密林会?前些日子,你领走了屠杀密林会的赏钱。”一个武者壮汉笑着道。
“哦。”雒近鹤尾音轻慢无礼地长拽,“那群废物么?记得。怎么了?来为他们报仇?”
壮汉怔了一下,旁人络腮胡子,三角眼的一个修长武者赶紧凑上来小声道:“不是不是,兄台,我们跟他们没有关联,就是仰慕您的大名,身上带了点孝敬,想请兄台您去帮我们除掉一个仇敌。”
“好说好说。”雒近鹤笑着,“城里谈这些事有耳眼,我们城外谈。”
雒近鹤伸手做出请的动作,三角眼武者格挡躲开,雒近鹤摊开双掌,微笑展露自己的无害,还笑说:“今日运气真好,鄙人正好缺钱。”
三角眼武者与雒近鹤并排而立走着,雒近鹤凑上前和这群人勾肩搭背,笑嘻嘻问:“哥哥们,能问问你们怎么知道是我拿的密林会的赏钱吗?哈哈是不是那些废物衙差又在外面吹嘘我的大名?”
雒近鹤掌劲绵密,拍了拍其中一名武者的肩,一股阴寒气劲不易察觉地蹿入武者体内。
三角眼那武者是感觉一股凉气莫名袭上心头,仔细琢磨,犹如黄泥入海,什么也没感受到。
走出城门外,眼看距离守镇的城兵很远,几名武者团团将雒近鹤围住,也不废话,血海深仇面前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们是逃兵做了烧杀劫掠的悍匪,前些年被抓去域外战场做壮丁的武者,来自一个村,被雒近鹤杀死的人是他们同一姓氏的堂兄弟。
那日雒近鹤袭击他们村寨,这几人正好出外勤,去了距离密林会十里外的一个小山村屠村。村里有个养崽的寡妇习过一些武,不肯缴纳灵石税钱,也不肯为了村子陪睡。
屠了整个村,几个武者回来才瞧见山寨的惨状,势必要为亲生兄弟报仇。
只可惜,气海一发动元气,几人如同吹胀的羊皮,哗地一声,血花四溅。
雒近鹤及时抽身躲开,没让爆炸的血花沾染到一片衣襟。
地上散落模糊不清的血块,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内脏,雒近鹤不嫌脏,去捡走地上散落的钱袋,须弥袋,捞开钱袋看了看,有几块上好的灵石。
可以再多买只五指毛桃烧鹅和卤香干排,给王湘带回去,把她老掉的牙齿咯嘣掉,还不会被她猜忌。
好招,好招。
雒近鹤笑。
回了城门内。
-
念慈是和李定律匆匆吃完一桌席,菜盘子满当当地上完时,念慈看李定律都没动几根筷子,念慈就忽然说:“李家哥哥,我想回家了。我想起来了,我阿奶还在家里等我做饭。”
她说话的嗓音轻柔又清甜,乖乖的无害,像温顺的草食性灵兽,直教人心头看着她就生出喜爱。
李定律也不爱在喧嚣环境中吃饭,只是今日武生统考放榜,各家贵子摆大宴,李定律只能在靠窗一角定下一个桌位。
念慈的想法正合他心意,他说送念慈回去,念慈摇头说,她和左兆还有雒近鹤一起回去,让李定律先走。
李定律走了,文人儒衫的青色背影一消失在街头。念慈立马兴高采烈趴在窗栏处,朝撑着下巴无聊蹲在石头阶梯上的沉稳青年,使劲招手唤:“左兆,左兆,进来。”
10. 第十次新生
雒近鹤也回来了,手指勾着五个油纸包。
那味道很明显,念慈一闻就嗅出来是五指毛桃的香味。
桌上是李定律用公筷夹过的菜,好些菜式,没怎么动过。念慈想着不要浪费,大堂外的包间有人来赴官家子的升学宴,念慈想的是他们庆祝一下升学,就叫两个同乡坐下一起吃。
左兆是不讲究,但雒近鹤打死都不吃。
“不就是有几只灵性生物做的菜?那玩意儿又不是捉不到,别碰我。我死都不吃。”念慈拽雒近鹤的袖袍,雒近鹤凉冷一瞥。
“那你就去死。”念慈也不管雒近鹤了,反复强调过菜是干净的,用公筷夹的。
雒近鹤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却没打开要分享的意思,也没解释为什么会买烧鹅。
只道是今日运气好,刚去赌坊露了一手,就有无趣的几人把钱送上来,输给他了。
左兆默不作声听着,嗅到雒近鹤衣袍和发丝有几丝铁锈气味。月圆来临,左兆化身之前,对血气都比较敏感。
那恐怕不是赌坊来的灵石,但他不会多嘴,沉默地把茶水涮洗干净的碗筷,递给念慈和雒近鹤。
雒近鹤笑盈盈地撕开两只油纸包,摆在左兆和他身前。
“哥你吃,上次说味道不错,我就买了几只给你尝个够。”
左兆眼眸深邃盯着雒近鹤,雒近鹤继续笑,左兆也扯了下嘴角道:“难得鹤弟上心,随口一提,还帮我惦记上。”
“你是我哥,我不惦记你,我能惦记谁。谁对我好,我就惦记谁。”雒近鹤心情大好。
念慈眼巴巴地盯着她那方向没有到烧鹅,心里还有些酸涩。
合着就他们俩兄友弟恭,关系最好,她是个局外人。什么惦记好不好的,这句话分明就是雒近鹤有意点给她听。
三人友情里,她和雒近鹤天生犯冲!
她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烧鹅,雒近鹤是绝不可能买给她!!!
念慈看向左兆,可怜兮兮地眨眼,把下巴搁在桌上,杏眼水汪汪盯着左兆,像丧气的小土狗。
左兆无奈拍拍念慈的头,把摆在自己面前的那油纸包,转给念慈:“你吃我这份。我和鹤弟吃一份,剩下的带回给阿奶她们。”
雒近鹤没拒绝,念慈捧着手,朝左兆感激地拜了拜,再瞪了雒近鹤一眼。
上手撕扯着烧鹅开动。
雒近鹤说不吃就不吃,就撕了点烧鹅下嘴。
武者的胃很大,一桌有有二十多个菜,左兆和念慈光盘一半,剩余的干净菜,念慈出了点小钱,叫伙计装进囊袋,拿了个粗简的竹篮打了包。
-
回沟里的路上,念慈想起一件事。
杀戮道有门阴人的掌法,叫行兵阴手掌,能够悄无声息打在人背上,注入阴毒元气,一旦中招人催动气海元气发动元力,就被爆炸筋脉,破体而亡。
很血腥又阴毒的一招。
在周县丞接人待客的静室内,雒近鹤生生承受了大胡子那一掌。
修杀戮道的武者人品堪忧,阴人的事,顺手就做了。
念慈没忍住提醒雒近鹤:“刚才仙师给了你一掌,你要不要叫刘阿奶帮你查查体内有没有别的元气?万一是行兵阴手掌,那你不就完了吗?”
“你盼着我完蛋?”雒近鹤嘴角上扬,眉目挑衅道。
念慈无辜睁大眼睛,大声解释道:“谁盼着你完蛋,我是关心你呀。”
雒近鹤偏了头,冷冷淡淡地噢了一声,道出没事。
“我一虚物还怕他那阴手,再多的阴气打入我身体,不都是助我修行,得被我化用。”
念慈想想那倒是,她没什么好担忧,就懒得管雒近鹤那副死相。
雒近鹤的步伐缓慢了下来。
左兆走在他俩中间。
念慈看着山水明朗翠山欲流,考上第二武院,还拿了奖筹,她甭提多高兴了,每月本地学府那边还会给阿奶送米送粮,念慈心情通畅,只觉得任她逍遥。
她像小时候那样,把左兆的手牵上,十指交扣,晃秋千一样晃着摇摆。
雒近鹤在不知觉中换了身位,走在了念慈右侧,他抄着手,一脸桀骜不驯地昂着下巴,低眸间,瞥见念慈与左兆十指交扣的手,鼻音不屑轻嗤。
雒近鹤脚下踩过的石子,不知觉中,被他的鞋底碾压成齑粉黄沙。
-
学政那边的动作很快,当天就把花红礼和入学名签送到鸭蛋沟的里正家。
里正阿奶那会儿正在田间驯化黑山里抓来的野猪,见着官大人坐着牛车过来了,才把野猪放走。
官大人瞧了瞧四周的环境,握住里正阿奶的手笑:“恭喜啊,你们村出了三个‘状元’。”
念慈三人回到村,就在村门口被一群阿奶和自家阿奶迎了下来,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胸前就同新郎官一样戴上红花,乖乖被拖走,板正地攘到了学政官的面前,接受了一盘子灵石和官粮仓的米票。
“都是好孩子。”学政拍拍三人的肩膀,走个庆祝过场,人就离开鸭蛋沟。
鸭蛋沟只要三个年轻人,考上第二武院,别管未来如何,大家都为孩子们高兴,午后就把农事给听了,家里杀鸡的杀鸡,买酒的买酒,去黑山捉灵性生物的结队去黑山。准备干票大的,摆几桌流水席,给三孩子把庆祝贺上。
庆祝是次要的,趁机和老对手们喝点酒是主要。
晚宴,念慈,雒近鹤,左兆把醉倒的阿奶们用牛车驮回各自的家。
宁愿赶牛车,也不伺候人的雒近鹤就知道。老太婆们就是想找个由头喝醉一场,都馋那滋味,偏偏里正阿奶是沟里管事的,说平日不许喝醉,怕她们喝醉了,暴露出什么。
送完一个个阿奶,他们各回各家。
念慈的阿奶是不喝酒的,坐在油灯下,拿了一个小账本,一笔一划记着今日收下各家的礼钱。
她眼睛不行了,得眯起来看。
念慈给她打了洗脚水,自己在院子里洗脸擦身,说起被仙师打趴下还收徒那事。
“胎藏宗?”詹莹莹问。
“是啊。我觉得这些仙师真是高傲,丢了个令牌,院里面是做什么也不介绍。”
“可能是不屑讲。能在镐京城做仙师,都是高门豪强的武者。胎藏宗,我和她们高层打过交道,你能被她们选上,也不奇怪,她们宗就是很需要修新生道。你王阿奶改修杀戮之前,还做过胎藏的高层,没少吃玉人参。”詹莹莹停下手中炭笔说。
炭笔是木棍烧出来的一小支,能用很久。念慈的节省就是从詹阿奶那里学来的。
“玉人参是什么?”念慈把擦完身的水泼了。
“药人。人丹。装精粹物质。”詹莹莹也不记账,招招手,叫念慈端个小杌子坐在她面前,帮她梳的双环髻给拆了。
“直接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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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慈瞪大眼。
“哪能。你这小脑瓜一天到晚在想什么?”詹莹莹把头发拆完,拿着篦子给孩子把柔软的发梳顺。
“借助功法吸人,但武者一旦被吸干,气海多半废了。人丹最好用新生道的武者,新生道的锻体法天生能存储精粹物质。吸收新生道一个,等于吸十个同阶位的普通武者。具体功法怎么练,我不了解。”
“不过,胎藏宗的高层肚子里都有几个存储元力的精粹人胎。练到极致的高层,还可以借人胎重新化生成人,一人九命,想要除之后快不那么简单。你王老奶被第一武院那帮孙子追着杀的时候,就是凭借她那几个人胎逃出镐京城。”
念慈瑟瑟发抖:“那我去镐京城还能活吗?”
“能啊,为什么不能?多练几门秘技,就不怕了。高层里极个别的异人才做那邪门功法,像你那仙师,都接触不到高层。跟着正常学就行,不过别太出众,变异次数过快,容易被高层盯上。”
詹莹莹宽慰念慈几句,但念慈还是明显被吓到,抱住詹莹莹的臂膀,要和老人睡一起。
“阿奶不能跟我一起去镐京城?”吹灭油灯,躺在阿奶的床上,念慈侧着脸依赖地问。
詹莹莹叹气:“那你进城门前就没了全尸。”
念慈:“……”
入睡前,詹阿奶还是考虑一番。
这才开春,拿了能正式入学的名签,去武院还不着急,詹莹莹想着孩子害怕不是个道理,总归还是她保护欲太强,什么事都给她把路铺好了。
哪怕她新生需要积累,詹莹莹也是和村里人说好,让阿奶们屠黑山里的灵性生物,让雒近鹤去捉虚鬼。村里的死对头都羡慕她家孩子懂事体贴,喜爱念慈至极,恨不得把念慈抢了,来做自己的乖囡。
念慈新生时,变成胖乎乎的婴孩,她们还抢着要搂抱去带,但一听闻念慈肚皮噗嗤,又把人丢给左兆和雒近鹤。恢复到三岁小童,念慈都是懵懂,被阿奶抢走和她们睡,还会哭鼻子,要自家阿奶。
她太懂孝敬老人。
比如那什么酒馆里打包回来的剩菜,也给她们这些曾经称霸过一方豪强的世族女吃,有一位阿奶还是霸主级的人物。
她们哪里受过那种委屈。
和乞丐无异。
但孩子喜欢,一片诚挚孝心,那咋的。忍呗。
自从捡到她就没让她吃过苦,也没给她讲要找回失去的记忆。
詹阿奶想,还是得让念慈在进镐京城前磨练磨练,武者以实力说话,人一旦身强,就不会染上恐惧。
-
翌日开始。
詹阿奶提着一篮子鸡蛋,先敲响王阿奶家的大门,王阿奶正在房里睡懒觉,居然是雒近鹤在清晨用蜂窝煤煮饭。
见念慈一来,雒近鹤把舀米汤的勺子扔了进了房间。
王阿奶听见动静起身,见是詹莹莹:“有事?”
詹莹莹单刀直入:“教我家囡囡一点东西。”
“哦。”王阿奶翘着腿在石凳上说,“可以。想教你些出门在外防身的阴招吧。啧,阴的没边那种。但你这金性,阳性的身子还是学点健康的东西,先来一招偷气滞气,神不知鬼不觉偷去武者的元气。再来一招乱棍打死老师父的搏杀之法,可好?”
詹莹莹替念慈答应:“可以。”
念慈把鸡蛋奉送给王阿奶,算是拜师礼,礼貌道:“谢谢阿奶赐教。”
11. 第十一次新生
这个王朝武道门阀林立,以镐京城周边的地方豪强为甚,为了巩固自身千年世家的实力,通常不轻易教授外族人武学传承。
家学是不轻易外传,鼎盛的绝学更是不可能外传,各武道世族与官府联动,利用符箓给成文的秘籍都设下了禁制。
当然也有些被淘汰的,练至后期有明显大害的功法由世家大户流落出来,主要还是为了圈一波灵石。
市面上能花高价买到的斗技秘籍,练功经书都有版权一说,一旦被官府查到,偷偷不给版权费,私自练习,直接废了。
胆子不大的,都不敢偷练。
还有些绝学,被失落的神主或疾速陨落的大人物凝练成了显圣的一字真言或者不坏密器里的一道传承,藏在一些神秘地界里面,只等有缘人来接受传承。
王湘是世家女,但在叛逃出镐京城前,也接受过一些隐秘神主的传承,手上也是有点功夫。
教念慈之前,王湘自傲道:“别人不死过两次,都休想从我手上学到功夫。乖囡,你可看好了,老人家的耐心只有一次。”
黑山脚下。
王湘说是只传授两招普通斗技打法,但穿着棉布鞋的脚一挪开,与肩同宽的刹那,背后气海释放的元气气流,就将身后的树林冲撞得闪摇。
起风了。
念慈只得沉心静气,全神贯注地去应对。
……
两道黑色的影子穿梭在黑山林间,来不及分辨具体,吓得一众灵性生物逃窜。连地上盘根错节为黑山最不招惹的食人藤族,也瑟瑟发抖收起藤蔓,躲入地坑藏起来了。
死老太婆又来了。
念慈亲眼看着王湘与几头变异猛兽缠斗。
她的身上显现出被金丝封锁的奇异符文,双手消失,变为阴寒之气的黑色烟雾,又如同森森白骨利爪,劈砍抓向猛兽的筋脉。
黑山对高阶武者有着天然压制的禁制,金丝封锁就是黑山降下的禁制。
但王湘不顾,压制得越狠,金丝锁耀眼,她那搏杀之法越是凶狠。
没人可以压制她,如果有,那就杀穿施下禁制的神秘之物。
即便在鲜血满身背负受敌的困战中,她也不会认输。
念慈好似从身法演示里,窥探到了王湘领悟搏杀的那丝真谛,有一抹传承的意识灵光蹿入念慈的眉心。
王湘,她也曾凭武道一流风华绝代过。
九道胎藏婴孩就如同她用血肉豢养的鹰犬,替她撕咬扑杀恶敌,也曾凭借一招邪肆精血凝练的心剑,从身体里祭炼飞出,随气海而动,穿杀围困她的第一武院神主,真龙法印降下,法武道责问:“跪下,就此折服听审。”
“我不。”王湘嘶吼,“错不在我。”
青色阴身的婴孩像猎豹扑去神主,王湘的心剑注入全身精粹位置去搏杀,成为一道巍峨如泰山北斗,通天砸下的巨型利剑,碎裂神主的金色大佛法阵。
念慈回过神,跪在地上,几头变异五次的灵性猛兽已经被王湘解决了,王湘正在用衣摆擦手,回头看了嘴角有血丝的念慈一眼。
“跟我学武是这样。没点天分的孩子都学不住,乖囡,还是有点天赋,能够领悟。我那第一个门徒,顶了个真龙血脉的响亮名头,其实是个蠢笨的废物。学不了我那阴心剑术,背叛我,成了胎藏弃徒,转去修了杀戮宗,以为那样能给自己积累阴寒物质。最后还想杀我证道,结果被我反杀了。”
“扯远了。就是说那笨孩子第一次接受我传承昏迷过去了。乖囡,还好嘛,都没晕,只是吐了点血。”
念慈擦擦嘴,眼巴巴地望着王湘。
从没听说接受人家传承,还要吐血的。
有点委屈。
坐在黑山里打坐了两炷香的时辰,把王湘交的吸纳元气和搏杀,还有祭炼心剑那股灵光剑意消化了一下。
王湘是阴性体质,念慈是阳性体质,两者体质天差地别,按理说,王湘的阴心剑,念慈是学不来的。
可是念慈也不是那么死板的,气海里的阴气凝聚不了心剑,但是阳气可以,而且金主搏杀,剑是标准的金戈物质,与金性体质更为契合,念慈可以用气海的金性元气尝试凝结出心剑。
只是搏杀之法要有很强的压力感,才能锻炼出来。
念慈敲敲脑袋,明天的困难明天再面对,当务之急,是和王阿奶把上好的猛兽肉解剖带回家,给沟里的其他奶奶做出肉干。
难得的机会啊。
-
念慈和王湘扛着百来斤的肉干回了鸭蛋沟,王湘出力,自然分走最大份,念慈帮她扛到自己家。
雒近鹤和左兆在院子里挖井,挖了一上午,才挖出一个不到三米深的井坑。
不如他爆炸性的打一拳头。
只是那样搭好的屋子也得毁了。
雒近鹤小时候经常和王湘打架,把屋子和隔壁阿奶的屋子打个坍塌,王湘会在里正和刘阿奶赶来教训她前,迅速溜走,逃离鸭蛋沟。
雒近鹤就会被她丢到左兆或是念慈家,暂住一段时间。
正是经常毁坏沟里公共良田和别人家屋子这事,詹阿奶心里不是那么待见她,这暴脾气,一辈子都没得个控制,哪能一言不合就暴揍孩子呢。
看见雒近鹤打井,王湘问:“你打那玩意儿干嘛?”
王湘家是没有井,缺水就叫雒近鹤去野井或者冰湖打捞,然后装进吃水用的一口大缸。
十几年不打井,是因为打了没用,早晚要被塌陷的房子给埋上,还要去清理碎石,麻烦。
“你管我。”雒近鹤口气不好,“我就喜欢这里有口井。”
王湘拳头硬了,她最讨厌死孩子在外人面前下她脸。
左兆赶紧站出来调解,“阿奶,鹤弟是好心。我们要去镐京城,鹤弟想着你在家有口井方便——”
“我可没那样说。”雒近鹤冰冷道。
左兆温和一笑:“是我说的总行吧。”
雒近鹤继续铲着红泥土,王湘找到躺椅歇脚,让念慈把灵性生物的肉放下,待会儿雒近鹤来收拾就行。
念慈乖巧地离开,走之前忍不住偷笑。
雒近鹤还是只有王阿奶制得了他。
-
搏杀需要濒死的压力。
念慈还没消化完全,睡了一觉,第二天压力就直接上来了。
詹阿奶带着念慈去找刘绣,让其教授一些正宗斗技。
刘阿奶说好,回头进了屋,捞出一柄跟身子差不多的大刀和赤铜流星锤,正好把左兆叫上,三人一同去到黑山。
黑山里。
刘绣把大刀丢给左兆,左兆已预料到,伸手平稳接住。
赤铜锤丢给念慈,念慈以为最多百来斤的武器,只用了百来斤的劲道去接,谁知手臂差点被砸进深土里。
“好重。”念慈道。
但还好,她平时训练有加,手劲比她自身重量还大,能随手举起三百斤的重物,如果加上她气海里催动而出的劲道,力能扛鼎不在话下。
“赤拳。不加你修炼的太乙万般劲,目前能打出多少斤力道?”
“八百。”
“尚可嘛。”刘绣拍拍念慈的肩膀,指了一个方向说,“现在给你们两个十数时间,跑。跑不赢我,我就打死你们。”
刘绣从她的须弥囊中抽出一把大槊,柱在地上,震出地震般的沙土波浪。
念慈来不及反应,左兆已经牵住念慈的腕子,拉住她往黑山里面狂奔。
左兆经历次数较多,平静解释道:“我阿奶没跟我们开玩笑。跑不赢她,真的会把她暴打断手脚。”
“啊?”念慈懵了,扛着三百斤的流星锤到处乱窜。
但刘绣的确不像是陪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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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打闹的作假,有一只五米高的变异麋鹿听闻动静,赶来扑杀血食,正好绕开了念慈,直冲上刘绣,把她一槊劈成两半。
血淋淋的身骨裂开,足见兵器之锋快,力道之残狠。
“啊啊啊?!”念慈大叫,“来真的吗?”
左兆:“不然呢?跑不赢她的,等会你我联手,看能不能和她对上几招,拖延她。”
念慈惶恐:“你家的训练法也如此暴力吗?”
左兆嗯:“不然你以为我家阿奶怎么和刘阿奶是至交。”
念慈:“我现在懂了,全懂了。”为什么雒近鹤对她那么不满,总说她好命。
相比起来,她家阿奶简直是把她捧在手心上虔诚地供养,她从来不需要自己狩猎灵性物质,都是吃阿奶们从黑山里带出来的精粹。
阿奶教她太乙万般劲也是很柔和,演示给她看,再一遍指导她,等待慢慢改正,学累了,还会给灵石给她,让她去买冰水和肉干。还是他家阿奶好。
不过该吃的苦总要吃。
看吧,这不来了。
流星般的重量从树杈上空砸下,刘绣追上了二人,挥着大槊斩来,她是真的一点不含糊,大槊带着威猛罡风,把一棵粗壮树干瞬间砍倒。
不躲的话,念慈的脑袋就要被削掉了。
念慈快哭了,鼓起勇气和左兆偷袭刘绣。没怎么使过流星锤,但她对普通剑法还算熟练,先把流星锤当剑耍几招。
……
一段时间后,念慈狼狈不堪,脸花得如同钻了土灶的猫。左兆和她都被罡风斩落滚在地上,念慈脚踝划出血口,还没来得及爬起的瞬间,大槊自天上擂下。
左兆只能替她格挡,借身法滑至她前面,架起长刀抵挡那一击。
刘绣是带着压力劈来,念慈感受到那股千钧杀意,穷困末路之际,见到左兆用肉身挡在她前面。
她即刻伸手,吼出:不要!
昨晚试图体悟的心剑气流,从掌心皓腕沿着筋脉迸发出来,凝成一股肃杀的金性剑气,直冲刘绣面门。
刘绣偏身躲开,大槊砸在地上,再看,银丝被斩落一绺。
刘绣摸摸湿润的耳垂,低头看,指腹有血。
“好乖囡。剑气竟能穿透我多年使用的防身金光罩。不过,太薄了。还不够。”
以为刘绣还要追击的念慈,拉住左兆的手就开跑,刘绣见二人胆小的没了影,本打算休息回家,但看两个胆小的,赫赫一笑,起了戏弄心意,继续追逐上去。
要不说,她吃酒总和王湘坐一桌呢。
-
雒近鹤还在挖井。
左兆出村前,说今日要陪念慈练武,暂时不来。
王阿奶看雒近鹤头上有汗,丢给他一汗巾,砸他白皙的脸上。
雒近鹤眉心皱起一道深痕,一股水臭味,这不灶房抹布嘛。
王阿奶叫停:“别挖了。收拾收拾洗个澡,去镇上买几扇五香排骨送去你詹阿奶家。昨天我把你念慈妹妹打狠了,你替我晚上去看看她。”
雒近鹤咬牙着笑:“你这么喜欢她呀,我被你打残废过,都不见你端碗水给我喝。”
“你是你,她是她。别自不量力去比较。”王湘悠闲躺在摇椅,拿着木锤,捶捶老腿。
雒近鹤琥珀色眼瞳一转,想出一个气死王湘的歪招。
“那你这么喜欢她,想和她待一块儿。她家不正在给她找伴………我去上门,让她来做你孙儿媳——”
竹筒往脑门砸来。
铲子掉地上,雒近鹤翻墙跳出小院。
王湘叉着腰狂骂,气的竖直汗毛:“你脑子浆糊了,出什么鬼招!你个丑阍!你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也配啊!你是个什么叼毛!又穷又丑又恶毒又没本事,你敢想她,老子就敢扒下你的皮——”
雒近鹤在院外爽朗大笑。
12. 第十二次新生
十五很快到了。
又一个月圆之夜。
左兆没有出现在鸭蛋沟,提前一天就进了黑山修炼。
他练的霸体会在这一天筋骨崩裂,转为另一种修行形态,身体内的血气会暴涨,血气又与欲.望情绪有关,被激发到极点就会丧失人类驯化后的理智,回归到一种山野劣兽的状态。
少不了有冲撞毁坏沟里建筑的行为。
为了避免被村里阿奶追杀,左兆都会提前进到黑山里。
自从鸭蛋沟收养了三个孩子,有意识的就会在圆月之夜停止去往黑山的活动,念慈也停了训练,为了双方的安全,不得进山。
念慈过的这几日简直是在地狱摸爬滚打。
她从没有过这么累的时候,她学习之法向来走的是循序渐进的路子,如今点一把猛火,烧在屁股后面追,她能快速进步,没叫阿奶们失望,还都夸她说学得很快,是仰仗她之前踏实的基础。
好好歇一歇。念慈躺在床上赖着没起,睡个懒觉。
詹阿奶是个很宠孩子的阿奶,知道念慈累了,要睡到日上三竿,但她这人又无法接受孩子不吃早餐的习惯,敲了门,走进来,把一碗鸡蛋羹放在念慈床头,叫念慈吃完再睡。
见念慈乖乖吃完早餐再睡,詹阿奶才出门去田坎,把地里最后一点萝卜收了拿去市廛上卖,再看看油菜花开得如何,要不要施点发酵的潲水。
雒近鹤敲开念慈家的门,詹阿奶不在,只能听见厢房内有一个平浅的呼吸声。
门口站了头骡子,背上披着一套鞍辔,晃眼过去,栩栩如生像头真的骡子,实则不然,眼珠是棕色琉璃石,骨骼是铜铁,皮毛是特殊灵性植物纺织出的布料。
这是官署衙门用来给乡间村民传话的密器。
骡子开始讲人话,熟悉气短的声音:“雒兄,就是这里?”
雒近鹤点头,没说话。等着骡子自己把念慈吵醒。
骡子踢踏着粗蹄,走动观察,他仿佛没来过这乡野地方,很好奇,四处闻嗅。
骡子脑袋在转到两颗石榴树挂着晾衣绳上,视线有轻扫到桃红兜衣,素白底袴和天水碧色泽的内衫时,骡子脑袋就挨了一巴掌。
雒近鹤没说话,眼瞳冒着恶鬼幽暗的光,冷冰冰问:“你刚才看什么呢。”
周无恙咳嗽,很不好意思:“没看什么啊,什么都没看到。话说,我们就这样贸然进到妹子闺房,这对吗?会不会有些粗鲁?”
雒近鹤:“那你现在滚出去吧。”
周无恙踢了两下蹄,骡子用鼻子喘粗气。
念慈醒了,已经听见屋内的人声,有两个人在讲话,揉着眼,念慈披了件墨绿绸褙子,坐起来愣神半天。
训练过后,她五感灵识加强很多。
即便隔着一堵墙,也能察觉到阿奶不在家,琢磨出另外两个人的人形形状,念慈打开五斗柜的一栏抽屉,拿了些钱,想去镇上买点去第二武院的用品。
第二武院距离牧田镇万里遥远,没有出行密器加持。武者单靠双腿得行路一年不止,更别提路过一些州府的神秘地界,还有山匪和高级变异灵性生物的杀机。
世家倒是无须在意,有的是堆砌灵石造出来的飞行密器,云海仙舟,青天白鹭车之类,一时辰就能行千里遥远。而且世家都是围绕镐京城扎堆,去一趟镐京城和去隔壁州府没区别。
偏远州的百姓和学子想要拜访亲戚,去到其他州府,只能乘坐遍布镐京城的车同轨。
那也是密器大师研制出的通行器械,靠灵石驱动,在地上铺设铜铁轨道,一辆辆载满人,货物,灵性生物的铁皮车,就可以在各家州府间游行。
普通人想坐,去本省府会的城池,出灵石就能买到车票。
左兆,雒近鹤都没说什么时候去武院,这两心大,丝毫不关心。念慈心细,她很喜欢把事情、时间提前规划好。
趁着没被阿奶们调教,去镇上牙行打听一下车同轨的价钱。
再给借着花红钱,提前给自己买几身带去武院的新衣裳,还有物色阿奶的生辰礼物,她去了镐京城,今年肯定不能给阿奶准备上礼物。
念慈打开门,雒近鹤毫不意外站在外面,但他一盯念慈,莫名其妙伸手把骡子眼睛一遮。
骡子丶周无恙问:“雒兄,这是做嘛?”
雒近鹤手指在锁骨间,轻佻一滑,睨一眼念慈暗示。念慈低头一望,她嫌热,穿的褙子加小衫,小衫带子突然断掉了,露出她一截锁骨下方。
念慈红了脸,闪身进了门,后换了件交领出来。
-
周无恙来找念慈去他家,同为新生者,在去到第二武院前交流一番也好。
即为同乡,在外自然得互帮互助。更重要的是周无恙想请教念慈在擂台上击败他那一招,隔山打牛。
第二武院浩大广袤,乡野人可能不懂,以为第二武院最多是个超大型学院,其实不然,第二武院是一座城中城。
外城浩淼,为镐京,内城即为武者居住的第二武院,那里人际复杂,每隔十人就有一变异五次的中级武者,每隔百人就能找出一个龙虎境界,而千米高空上,还悬挂着一座压住第二武院的阴影——第一武院。
第一武院是空中城。
周无恙儿时在那空中城待过一段时间,此番再次新生,去到第二武院,还是想再次登上第一武院看看。他第二次新生完毕,现在立即要冲刺第三次新生,很想提前预知念慈那招隔山打牛的威力。
九牛,大概是九千斤,那一拳一掌,周无恙不敢想。
念慈和雒近鹤骑着骡子去往牧田镇,雒近鹤坐在念慈后面,掌着缰绳。两人没了左兆,刚才就为谁坐骡子,谁走路的事,都表现出一股当仁不让,差点打起架来。
后面还是念慈耍赖皮,先一步跨上骡子,坐在皮鞍上,朝雒近鹤做鬼脸。
雒近鹤又不是左兆,他脸皮厚,念慈坐上马鞍不要紧,他紧跟其后,还把缰绳拉住,掌握住了骡子的笼头。
二人坐在骡子上吵起来。
“下去。”
“不下。”
“你要不要脸。”
“我压根没脸,你又不是不知道。”雒近鹤说的是实话。
“混蛋。无赖。你偷奸耍滑,不守诚信。可恶小人!”
“再骂把你丢去冰湖喂大黑鱼。”
“………”
二人在周无恙头顶打架,周无恙赶紧托着二人到他家,路上劝得很无奈。
-
要请教人,得备上好礼好茶。
但乡野里长大的几个叼毛,有粗鲁蛮横的气性,像花钱养着的骄兵,不能一次性给足重礼,给太多,一来是把骄兵的胃口容易养大,二来是喂饱了骡子不愁吃穿就没拿捏的地方,容易造反弑主。
和养畜牲是一个道理。
最好是慢慢来,满足它的欲/望,但不能让它不饥饿,吃了上顿还得等下顿,抓住畜牲的胃。
周无恙虚咳了两下,抚弄疼痛的胸膛,面色苍白地喘了几口气,缓了过来。
念慈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放在一边。
她真品不来这玩意儿。反观坐在静室另一旁的雒近鹤,有模有样地品起茗。
周无恙不拐弯抹角,直接告诉念慈他想要知晓的内容,奉送上一盘灵石和一只空间密器——须弥囊。
周无恙以为念慈没见过能在大乾王朝,开辟一方域外空间的密器,能轻松凭借须弥囊抓住念慈的眼,殊不知念慈早就在刘阿奶手上见识过。
能装三间屋子的货物,念慈还是心动。
又不花钱,只是透露一点信息,念慈不藏私,想着透给周无恙,做个人情也行,倘若藏着掖着,也不好在牧田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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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一方县丞豪强,她家阿奶还住这地方。
念慈看了雒近鹤一眼,雒近鹤哼一声,还怕他偷学,他摘了抹额,爆出体积都不只九十牛。
见雒近鹤在庭院外踱步逗周无恙养的灵性动物,念慈才神秘兮兮地问:“请问周哥哥劲道二字,你如何理解?”
周无恙:“劲道是力道的演化。凡有力就有劲,劲可以痴缠,可以弱胜刚强,可缓可快,可……”
念慈叫周无恙赶紧打住:公子搁这,跟她掉书袋。
念慈直白讲:“周哥哥可有夜间冥想参悟过劲道?”
周无恙困惑:“那直接就能使出,还需要参悟吗?”
念慈沉默了,“那周哥哥修什么功法?”
“我修的无忌经,阴寿掌,罗刹枯手……”
念慈又叫周无恙打住,周无恙摸摸鼻子,他修的功法的确偏阴,比起一招隔山打牛这种纯重量的打法的确不够看,像花拳绣腿一样。
念慈直说她理解的力道就是万物的相互作用,有些掌法,打人错力还会被刚强之物反伤弹走,这不就印证了力道是万物关联的相互。劲道就是精细的力,去粘合,去控制那些万物的关系。比如那天的隔山打牛。
念慈难得嗤笑了一下,不觉地自傲,说道:
她使出那一掌,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隔山打牛。她二人之间哪来的山横在中间拦着。只有空气。她只是借助气海里发散的元气,由身体向外扩散出气流,影响了空中之气,才把周无恙震下擂台。
而且真正的隔山打牛,不应该是隔着一座山才能打死那头牛。
既然能隔着一座山,打死一头牛,那为什么不能用气海里的气借一山之力打出重量。
周无恙懵了:“妹子这是何意?”
念慈继续解释:前面说了武者的劲道是能将万物联系起来,巨灵族武者能出拳使出全身重量,调动全身,那劲道里的元气都能穿过一座山头,为什么不能把山头里的元气粘合在一起,压向那一牛。一山之力不就被借用出来了吗?
“山还有元气。”
“不然呢?”念慈也学左兆问话,“没元气,黑山里的灵性生物是怎样长出来?抚灵师不就说过万事万物都有元气,生物都有灵性?”
周无恙沉默,托着脸消化了一会儿,念慈以为他不能理解,当即给他显示自己是利用万物里的元气控劲。
“可以碎吗?”念慈指着喝茶那大理石桌案。
周无恙沉默点头,念慈绵绵一掌把桌子拍碎,成了齑粉。
“你看我就把这桌子的气打碎了。”厉害吧。
念慈笑,很想学雒近鹤那么踹手,装一波大的,但是考虑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倘若今天她是周无恙的强敌,不能笼络,周无恙必定不会放她离去,县丞之子会想尽办法将她除了去。但念慈现在装傻充愣,变现为一憨傻乡土妹子。
缺点多多,又笨又穷又天真。
这般对周无恙无害,周无恙还会起更多想要笼络她的心思。
阿奶说:对自己暂时抵抗不了的世家上级,人一定要展露缺点的,要主动把自己的缺点递交给上级。
周无恙体悟过来,倒吸一口气,他曾经竟是一点都没有对劲道加入自己的思考。
山野小村里的女郎,竟有几把刷子,不愧是率先晋升三次变异的天才。
——这可能是她的冰山一角。我必须得警惕对待她。
周无恙想,转头问念慈:“妹子,你告诉周哥哥,你有伴了吗?”
“啊?”念慈脸红,害羞得不行。
眼眸水汪汪地躲闪,粉颊飞霞,看得周无恙竟然觉得念慈有几分灵秀之意。
“妹子不回答。那就是有了人选。”周无恙想到雒近鹤和念慈同骑一头骡子,“是雒近鹤对吗?还是左兆?还是已经定下两人了?”
13. 第十三次新生
念慈羞死了。
连周无恙也这般误会她和左兆、雒近鹤他们两人的关系。
还在书院求学时,念慈就这样被其他官家小姐误会过,以为她自小和左兆、雒近鹤订了娃娃亲,还把她叫去竹林饮茶,问能不能让一个出来给她。
她跟他们没半点关系,怎么让给她?
念慈也因为总和左兆、雒近鹤走的近,没什么异性的桃花缘。
她相貌一般,长了张洁白面庞,不浓墨重彩的艳丽,很清秀,黛眉如画卷里的远山淡雅,生不出惊艳。脸嫩显小,说话也不够成熟,还是小孩那般不开窍。
性格不吸引人,论活泼又不足够灵动有趣,论成熟又不像王小姐那样出身高贵而落落大方,念慈一直这样想。她只是芸芸众生里一个不起眼的女郎。
除了武能领悟比别人强一点。
也有小书生过来向她告白,普通洁净的少年长相,不怎么俊逸,也很呆讷,但那种软和性格也很适合她,相处起来没有半分压力。
没等到念慈愁眉苦脸地思索出要怎么告诉小书生,她家阿奶不许她提前与人定下终身,小书生就从书院里消失了。
听说是订了员外郎的亲事,就去会府参加文试科考,新登科迎娇娘。
念慈知道那个消息,心里也说不上难受还是松了口气,只是觉得好吧,男子也就那样,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作不了数。
当下周无恙误会了,误会念慈竟然有两个伴,念慈慌张地去摆手,急于与那两人撇清关系。
“不是啊,周哥哥,我跟他们没半文钱的关系。你千万不要误会,毁我名誉啊!”
周无恙看念慈胀红着脸,慌乱地解释,心中已有定论。
女孩子只有说起自己喜爱的伴才会羞赧,倘若不心动在害羞什么呢。
“无妨。”周无恙淡定讲,“念慈妹子,我并非乡野迂腐之人。素来,武道世界对强者就宽容许多,找伴无非是为了在武道一脉上互帮互助,并非成家立业,繁衍宗族。你有无上天赋,未来道途比之我等当如明星璀璨,身边有几个依附于你的伴侣很是正常。在这世道,谁也不想与强者结交定契,遇上强敌,还能有一线机会求援平安。能找到值得依附的道伴,那并不可耻。”
想到去了第二武院,难免凶险,必定会与第一武院那帮真龙血脉对上,周无恙咬咬牙道:“妹子,你只管实话告诉哥哥,他们两个是你的伴吗?若是,你再多我一个也无妨!”
周无恙近身上前,要去握住念慈的手掌诚恳请求,念慈却被官家子眼眸里闪动的“抱大腿”光耀给吓到,生怕他活扑了过来,把她给吃掉。
念慈后退躲开,猛摇头!
“不是不是,真不是。周哥哥你别误会了。”
念慈知道,武道发达的地区,实力强大的武者可以结有一个或多个伴侣,并不会受人指摘,伴侣也不是那种要成婚的意思。
几百年前可能还以成婚为目的去找伴。
现今找伴是一种男女相处的新关系,意在诚恳,结为友伴互帮互助,相济于危难。
算是一种朋友协议,不涉及情爱,人数,性别,只是一种坚定友情的盟约习惯。不过相处久了大多数还是会往恋人夫妻去发展。
这就很混乱了,念慈是个受阿奶教育的传统女郎,之前就听阿奶提过某某武道世家的嫡子就有多个伴,还与某某世家的嫡女结了伴,而那家的女郎也有多个伴,甚至男女种族不加限制,两位天之骄子关系网特别复杂,叫人一看一个不吱声。
念慈可不想牵扯进那般复杂的人际关系,每日要被自己的伴和别人的伴捉着小事刁难。
可周无恙不听她解释,打趣笑道:“妹子不要我,莫不是嫌弃我无能?”
念慈要哭了:“周兄,你别误会我了。我真不是那种人啊!我只找一个伴,你别害我了,要是被我阿奶听到,我要乱找男人女人,腿不得给我打断。”
念慈恨不得给周无恙磕头,让他相信她是个用情专一的人。
周无恙理解了,他被拒绝了。具体原因不清楚,总之是小慈妹子看不上。
“那你和左兆、雒近鹤,为什么天天黏在一起?”周无恙问出他在武馆就想问出的问题。
“我们是同乡,住一个地方。而且我没和他俩黏一起,我们只是得一齐回家。我也有自己朋友啊。周哥哥你就是我的新朋友。”
周无恙释然,算是得了一种承诺。
“既然做不了妹子的伴,那就让我做妹子的哥哥。”周无恙再次从屏风后推出一个装有灵石的茶盘,递给念慈,“这般你我以兄妹相称,那便做实兄妹情谊。哥哥理当给妹妹包些压岁钱。日后希望我们在第二武院多多照料彼此。”
念慈乖巧收下两层灵石盘子:”一定。多谢周哥哥,不,哥哥。我们拉勾为誓。“
-
在周家赏花的园子。
念慈又给周无恙演示了隔着一座假山,借假山的力道,将一个两米的巨灵族大汉击出三米远。
周无恙分辨不出这是隔山打牛,还是借山打牛,但无论是哪种都是周无恙想求教的。
念慈见好就收:“目前我也只能做到借用假山这种小的力量,再大就借不动了。隔山打牛,真要隔了一座山,我也打不出九牛之力。不,一只牛脚的力都使不出来。我要是同仙师说的那么厉害,真能使出九牛,我也不是这穷山沟沟里的叼毛样儿了。”
周无恙深思后,点头应和:“这倒是实话。”
念慈歪头:“嗯?”
周无恙反应过来承认了什么,装作刚才那话不是他脱口而出,反倒以兄长身份教训起念慈:“妹子以后别说脏话。什么咳咳,你明明是藏在昆山里的钟灵毓秀。”
念慈很乖道:“嗯。听哥哥的话,再也不说了。”
出了周县丞的府门,念慈心情大好,她腰间挂着一只须弥囊,里面装着两大盒精粹的上品灵石。
这种灵石里的元气比普通灵石要多一些,可用于增益体质里的五行性质吸纳,一般来讲,一颗精粹灵石等于百颗用作交易的普通灵石。
变成大富翁了!
她将狠狠给阿奶购买上品衣料做贺寿礼物。
“陪我去成衣店好嘛?”念慈问雒近鹤。
雒近鹤抄手:“为什么要陪你?你是我的谁?与我有何干系?”
“不陪算了,我自己去。”念慈扭头就走。
念慈气自己真犯贱,明知道雒近鹤和左兆的性格不一样,她为什么要去问雒近鹤,可能是因为她朋友不够多的原因。
如果可以,念慈希望在第二武院交到除左兆和雒近鹤以外的朋友,扩宽自己的社交圈子。
雒近鹤跟在念慈身后,念慈去了一家成衣店,裁了套绀青绫罗单色裙,再报了阿奶平时穿衣的尺寸,定制了冬日里老人怕寒的夹袄絮,棉夹裤,一套深紫绸绫袄,等过几日到镇上来拿。
她又给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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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两匹鹦鹉子戏葡萄的织花绫罗和两匹素色葛布,叫裁缝裁了两件春衣,两件夏衫。
都是一个镇知根知底的熟人,成衣店铺子的老板看念慈出手大方,还以为小姑娘拿了武者的花红在买衣裳,就推销起早上有位官家小姐临时不要的故衣。
那套衣裳没被穿过,但官家小姐眼尖挑剔,嫌弃针娘的针脚粗劣,要叫重做。成衣店老板看念慈与官家小姐身形近似,就想售给念慈,给她便宜三个折扣。
念慈试了一下,穿着一条天水碧的半袖长衫,折花小枝缬纹间裙走出来。
成衣店里没有铜镜,买成衣都是自行携带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自己瞧。
念慈叫雒近鹤拿远那铜镜,她站着瞧,镜中的少女眉目带笑,俏得如花中仙。
她在雒近鹤面前转了圈,捻着裙摆左右摇晃,问:“雒近鹤,你觉得好看?”
“丑。”雒近鹤毫不客气。
念慈怔了,脸儿煞白,一时难堪起来。
俏生模样的女郎很被他那直言直语打击到,肩膀自卑地扣着,眼眶突然就红了,气鼓鼓地闪进内屋,把衣裙快速脱了。
等念慈出来付了其他衣裳的灵石,一个人冲出铺子的门闷头就走。
雒近鹤忽然拽住念慈手腕,转头对老板说:“我想了想,那条裙子看着丑,但还挺便宜的。章老板如果便宜五个折扣,再搭一条女孩儿穿裙都要配的帔子,我们就定下。”
“你小子——”老板刚要骂。
雒近鹤笑着打断:“老板,可以多考虑下,我们这群要去镐京城的武生都要置办衣裳。”
雒近鹤没承诺别的,只是甜着笑靥眨眼笑,他也是个俏郎君,眉目伶俐起来能晃花人眼。
这话说得不明白,可由老板自行想象,一来往坏了说,是威胁。考上第二武院的武生大有未来空间发展,为了件单薄衣衫惹来同乡不痛快,为日后遭灾,二来往好了说,游子远行都需要配备衣衫鞋履,雒近鹤这话是可帮老板介绍同侪。
会做生意的人才能听出门道。
老板迟疑着没松口,念慈已经低下头,要去掏灵石口袋了。
她其实想要那套裙裳得很,虽说是捡漏官家小姐挑拣剩下的,可是耐不住间裙,半袖,还有长衫都很好看,绣娘还在袖口领间绣了淡雅的紫色小花,别提有多精细。
打三个折扣都很值。生意人也要吃饭赚钱,赚点钱无伤大雅。
雒近鹤按住念慈掏荷包蛋手,瞪她一眼。念慈又把手缩了回去,站在雒近鹤身后,眼睛左瞄一下,右瞄一下,其实手指藏着雒近鹤背后,偷偷拽他衣摆。
别太过分了,她不要帔子也可以的!
这生意其实并不是不能做,老板盘算了下,货物留着不卖,砸在自己手上也不值当,再者卖给官家小姐的货物本就虚高,就算打八个折扣,她都能小赚。
“行吧行吧。亏本卖给你算了,”老板做出自己亏惨了的模样,大骂:“你小子多给九姨介绍些生意来啊。”
走时,念慈要了块方巾做包袱,将套裙裹起来,抱在手上,脸上又带了纯良的憨笑。
雒近鹤嫌弃,不屑哼声:好命女是真好命。随便出个门都有人看不下去,替她讲价。
得,还有个更傻的傻子送她灵石银两,让她买花衣裳。
哪像他。
雒近鹤看了眼自己穿了三个月的破烂,锦衣是锦衣,但却是从死了的仇敌身上剥干净,掏下来穿。
14. 第十四次新生
接下来的日子忙,念慈被詹莹莹带着向全村的阿奶讨教。
鸭蛋沟的阿奶并不藏私,有些一直很后悔十几年前,没手脚快点领养个娃娃在身边玩,一听念慈要向她们奉敬些东西,学她们能传授点武技,都拿出适合念慈的指点一二。
遭难的还有雒近鹤和左兆,打一个小娃子是打,打三个小娃子也是打,趁着三人还没锻炼出倒反天罡的实力,能被她们十几个老奶像打地鼠一样打,就都教了。
念慈三人每天都是在逃命的路上,阿奶们却玩得开心,打完念慈打左兆,打完左兆再打雒近鹤,阿奶们心里都有数,每个小娃子都要被她们戏弄一下。
念慈绝技是学到了,人也快累瘫了。
托李定律去会府买的车同轨车票,还有裁缝铺子做的衣裳,棉花铺子打的棉被,也被骡子送到了鸭蛋沟内,动身在即的那晚,念慈的心情就像秋杀萧索了落叶那般幽幽的惆怅。
那种离别的情绪莫名袭上心头,想到要离开家,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和阿奶,还有村里“核善可亲”的老人分别,离开故土的烧鹅,便令念慈对上路产生了恐慌和抗拒。
这是她第一次很长时间离开家,听说牧田镇之外的世界凶险,念慈忽然心里头生出后悔。
她不想走了。
就待在一个地方给官家子女做家教,做门客打手,做守城门的力士不好吗?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
里正阿奶给她们三人举办的践行宴,桌上是些土里土气的农家,分量巨大,卤香料放的重,口感层次薄弱,但都是念慈爱吃的。
左兆因为月圆之夜的关系,平日祛除腥膻煞气之物,吃的素,雒近鹤精致龟毛,喜好嗜甜,只有庖凤烹龙炊金爨玉的酒楼灵餐,他才有欢快的兴致飨宴。
可是念慈垮着一张脸,眉毛弯成委屈的八字形状,咬着咬着麻辣兔头,就开始往脸上掉小珍珠。
念慈看向阿奶,刚要开口说“阿奶,我不想走了,我想留在家里”,詹莹莹就拽着袖袍,给念慈把眼泪擦了。
桌上抓着蹄髈咬下一口的阿奶说:“詹莹莹,你也是把她给惯坏了。”
“哪有这么养孩子。”
“就是就是。”喝酒的阿奶也跟着应和,“小孩子不能这样宠,这样长不大。想想我们,谁不是个天才?七岁就跟着我家老祖出来去神秘地界闯荡,我十岁就在一处仙山遗迹获得神主真传,操蛋啊,那护山神兽差点把我半截身子咬断。”
“那我还五岁就被我兄长扔去域外战场,对刚领主级虚鬼了。那只鬼把我打得五脏皆伤,锁骨断裂,幸好小小的老子人小鬼大,跑的早,不然这世间哪有枪神邪降的传奇?”
“你这有什么?我在尿都憋不住的年纪,就已经破灵,学会神主的六字真言妙诀。”
“遥想我当霸主那些年……”
阿奶们又吹嘘气自己来,再谦虚的人厉害过都喜欢吹嘘自己的往事,更何况阿奶们没几个谦虚的。
雒近鹤掏掏耳朵,用手指把耳朵堵上,大吼一声“耳朵都听出老茧”,他要被王阿奶揍,里正阿奶又去拦着,左兆淡笑着给阿奶们斟酒,应和着她们自吹自擂的往事。
念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嚷嚷着:“我不要去上学,我不要去第二武院上学。”
阿奶们都在乐呵呵地笑,也不哄她,举着杯,对饮着看念慈哭鼻子的笑话。
-
念慈哭了很久,哭到眼皮都肿。
詹莹莹把念慈拽回屋内,用热毛巾给念慈敷眼。
人散了,各回各家睡觉,詹阿奶才在她儿身边唠叨道:“我不可能跟着你一辈子的,你还有你自己的事要做。我将来死了,你总要一个人去面对你的道途,活你自己的人生。老婆子纵然对你还不错,可也是你人生路上的一个过路人。你要学会应对离别啊。”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念慈不知怎么的,也对第二武院不新鲜了,有点小脾气地撒着娇。
詹莹莹也不管念慈的小脾气,仔细的给她洗脸,给她把耳朵后擦了擦:“在外面行事,遇到人多一个心眼。能进第二武院,都不是好糊弄的,人心隔肚皮,你去到那里谁也别信。若是有人害你,你先想想能不能杀,再来是怎么杀,杀了后你要怎么保住自己。还有就是提高自己,你那变异次数还少,目前不够看。”
“昔年,我们这些老太婆哪个不是变异九次的强者,有的还差点位列神主。就拿你今晚听到你里正阿奶说起她做霸主那些年,自研功法,开创一条新道路新境界,结果还不是反手被镇守一方世家的老祖给害了。她是神赐之才,可就输在太过明眼,又不愿投降臣服世家,去给老祖做守城人,遭人嫉恨给除去了。”
“所以你啊,要提高自己,却又不能被别人看见。知道吗?”
念慈点点头,刚要张口,说不要去,詹莹莹一根手指堵住她的唇。
“别说傻话。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你不成?你不想回第一武院报陨身一次的仇恨?”
念慈迅速接嘴道:“我不想。”
詹莹莹瞪她一眼。
“我是真不想。”念慈老老实实道,“我知道我身份特殊,你们都无缘无故的对我很好。可我醒来后就失去了记忆,在这小地方过清闲日子,就不想找回了。任凭我上辈子在镐京城有多叱咤,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同现在的我没有半点关系。不再是我想要。就算那人害了我,把我打落到牧田镇来,我也不想管他,去追着人报仇,很累呀。”
詹莹莹把帕子放盆里搓洗,叹了口气道:“你呀真不知说你什么好。”
其实和以前都还是一个样儿。
也不爱争。
可是武道一脉就没有不争能活下去的道途,既要与人争,也要与天争。
“你不想报复别人,别人可等着要收拾你。”詹莹莹还是把话点明白,“你涅槃新生,人没有陨落身亡,总有一天你的仇人会把你找到。”
念慈默默哑巴了。
詹莹莹知道她那意思,在问别人为什么不放过她。
摸摸念慈的头安抚,詹莹莹道:“这世上有人就是和你一样,是坏的,你千万要记住别以己度人。若是在外遇上人害你,连本带利给我讨回来。”
詹莹莹又提点了很多在外行走的方针,念慈听得打瞌睡,就让念慈拿毛笔和小本子记下,直到半夜,詹莹莹才收了声,叫念慈去睡觉。
-
念慈从没见过车同轨这密器。
听说是一个类似龙形的生铁块头,通身覆盖密器法文,消耗灵石不停溢出灵气,在轨道烟气上划拉龙爪驱动,类似轨道生出云雾,浮起车同轨的车身,而车同轨就在那地上云海上腾云驾雾。
车同轨的路线都只在各州府会才停靠,三人得前往府会才能赶得上。
牙人劝三人买的晚间动身出发的票,价格会比青天白日走便宜很多。
这时间不差,对于住在沟里的三人正好。
他们骑载人的矮脚马,从牧田镇赶往府会也得半天时间,赶到府会,吃点府会的小吃,逛一逛府会的夜市,上路坐车,计划很合适。
到了府会,已是傍晚。
念慈趁着周无恙给她那两茶盘灵石,买了好些路上的吃食,放进她那须弥囊中。
周无恙送的这须弥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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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考量,三间屋子的域外空间,有两间模拟日月轮换,两季春秋,温度不热不凉,另有一域外空间处于冰天雪地的深寒,念慈将手和灵识探入进去,待个十几分钟还会冻伤。
简直是大有用处,是个天然能储藏食物的雪窖。
所以念慈才能买很多牧田镇的零食特产藏在须弥囊中,以备不时之需。
而且还有个原因,这一趟车同轨,三人得坐十天九夜的车,相当于在车同轨上包了客栈的一间房三人搭伙住下,车上用度的贩卖囊贵,仅是沐浴用水,一分钟都得耗费一颗灵石。
食物更不用说,两块中品灵石一餐。
念慈看了看叼毛三人组,都是穷鬼,里面还有一只真丶穷鬼。
一块灵石真是恨不得剪成两块花。
行囊都装在念慈那须弥囊中放着,念慈没有任何介意,从小到大,她们三人的行囊都混淆在一起习惯了。
须弥囊挂在腰间也不重,就是里面有三个人的身家,念慈想着自己粗心,万一被偷了,三人就没衣服穿。
她没有那精神分出去守着须弥囊,就把须弥囊和灵石交由左兆保管,自己只背了一假装钱袋混淆视听的零嘴袋子,至于雒近鹤的灵石,还是由他自己保管。
不过他说,他身上也没多少灵石,出门在外,周转不开就找几个“朋友”“借一借”嘛。
他不要脸,说那话,左兆和念慈都斜着眼觑他。
只道不是向朋友,是找几个武者杀一杀。
上车的地方是间驿站,一进入那驿站,就宛如踏入高耸云层般凉,寒气丝丝冒烟。
念慈本身很热,凉着对她倒是舒服的很。
只是左兆和雒近鹤不好受。
念慈看他俩木着一张冷脸,一个抱臂,一个手持剑柄,神色都不自然,念慈就把手伸给他俩,问:“要牵着吗?我暖的很。”
两只手都一左一右地牵了上来,与念慈十指交扣,可能真的怕冷,这两人都靠念慈很近,一左一右的臂膀夹击着念慈。
念慈就像一个花花绿绿的夹心饼干。
雒近鹤穿黑,左兆穿灰白。
周围有人很奇怪地看着他们仨,只道是清丽老实的少女很开放地找了两个随行的伴。
车同轨上的行人鱼龙混杂,有武者,有抚灵师,还有密器研造者,也有富庶凡人,登车前官府必须检验武者有无厉害兵器,若是有,统一寄送到一个车室内交由驿丞保管。
念慈三人是武者,被车吏查验了一番。
车吏看了三人的路引和入学第二武院的盖印文书,明知故问抬眼道:“第二武院的学生?”
这波算是拉仇恨。
好些在府会待了多年的武者,考十几次都没考上镐京城的武院,只能拼命卖身给世家子做力士,拿到身份,进入镐京城。
一听小小年纪的三人是入学学生,周遭的目光都锋锐刺挠起来。
妈呀呀。
念慈赶紧躲去两个同乡身后装傻充楞,降低仇恨值。
雒近鹤笑着嗯一声,正要使出黄泥阴手掌,神不知鬼不觉掌向车吏,这掌法毒辣,能在数个时辰后化骨成绵。
左兆忽然挡下雒近鹤的的手,往车吏掌中塞了几块灵石。
车吏一笑,小声嘀咕:“谁说学生不上道,这不聪明的很。三位先进去吧,就住上上间怎样?”
左兆点头拱手:“多谢车吏大人照料。”
车同轨分三层厢房,厢房价钱一样,可上上间住的人少,不喧嚣,较为清静。
车吏从一木箱中捡了一块令牌,丢给三人。
那是三人居住的房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