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有情时》
1. 北港
四月,风柔日薄,海天一线,沿海公路仿若玉带,蜿蜒向前,一路延伸至叠青泻翠的远山。
海风徐徐吹过,满目的碧蓝和翠绿间,驶入一辆张扬的红色跑车,敞篷车上坐着的女孩子,卷发随风扬起,薄衫上衣,淡色墨镜,白皙皮肤,即使飞驰而过,也能窥见气质出众。
车子随意停在路边。
肖世仪从驾驶位上走下来,酣畅淋漓地开了这一段路,焦躁不安的情绪仿佛也随风远逝。
她现在所处的北港岛,是坐落于青市,以跨海大桥连接的一座海岛。
旅游季未到,岛上只有零星游客,大部分本地居民都在西侧市区活动,夏日里车水马龙的沿海公路,此刻空旷而安静。
正适合放空思绪。
举目四望,郁郁葱葱林木环绕间,露出白色屋角。
岛上的大部分产业,都由北港周家把持,周家在山顶最好的地段,有一片静谧的庄园,家族世代居住于此。
周家,顶级豪门。在最会捧高踩低的社交圈里,周家,也拥有着绝对主导权。
她凭栏吹了一会儿风,开车继续向前。
傍晚,肖世仪将车开回市区。
昨日她上岛后,因为想跑这趟沿海公路,便找到一家租车行租了这辆跑车。岛上的租车行很少有出租豪车的,所以,当她踏进这家酒店楼下的租车行时,还以为他们挂在社交媒体上的租车信息,是夸大其词。
直到见到这辆红色跑车。
那个见面就称赞她漂亮的店主夸她眼光好,说他们的经营范围面向高端人士,有多辆豪车选择。
肖世仪扫了眼他店面宣传单上,大部分仍是大众车型,没多说话。
当然租金和押金都不便宜。
这辆红色跑车回到市区,颇为扎眼。
店主一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就已经站到店门口,笑嘻嘻等着她。
她降下车窗,他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招呼道:“美女,开得爽吧?”
等她下车,又鞍前马后地引她进店喝水。
社交媒体上的旅游攻略,十条里有九条是跑一跑北港那条著名的环海公路。这家店面开在中心城区,周边繁华,生意不错。店主刚把她迎进店,又立刻有客人进店咨询,他朝里间喊人,让人去检查车辆。
肖世仪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店主个子虽不高,但透过他T恤下的臂膀,能看到长年锻炼的痕迹,小麦色的皮肤,更是风吹日晒才养成的,他像个土生土长的北港人。
“你再稍微等一下,我让他们检查一下车,没问题就可以退押金了。”秦至觉察出身后的视线,回身一笑,边招呼客人,边同她讲话。
肖世仪颔首,耐心等待,良好的教养,让她始终端坐在沙发上。
只是检查的时间,似乎格外长了些。
小店员跑进来,附身在秦至耳边说了句话,秦至皱眉,起身跟着走出去。片刻后,他双手交握,走到肖世仪面前,笑意微敛了几分,说道:“美女,你开的车,车身怎么有剐蹭痕迹啊。”
听见问话,肖世仪瞬间抬眼,她面上波澜不惊,但一双漂亮杏眼,透出来的态度,并不好惹。
“你什么意思?”原来在这等着她。
秦至微微一笑,依旧不卑不亢地说:“不然你出来看一下?”
肖世仪随他们走到车旁,看到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的车身,右后侧确实有一块剐蹭,看起来,车漆似乎也磨掉了。
“那这样的话,我们的押金可就不退了哈?”秦至手指摸了摸那块剐蹭,直起身说,“租车的时候可是说好了的。”
肖世仪回忆了下自己的旅程,并不记得在哪里出现过磕碰,她车技很好,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于是,她冷冷开口问:“何以见得是我开车导致的?”
秦至睁大眼睛,似乎非常惊讶:“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这剐蹭,怎么不可能是这辆车本身就有的。”
“绝不可能。”
对方说话间,店里的员工围拢过来,偶尔声援几句,都是些青年人,肖世仪态度再坚定,也不敢太强势。
秦至语气倒是始终不见急躁,他甚至思索了下,状似作出十分让步般,说:“这样吧,看你是客人,押金我退你一半,够可以了吧?”
她正准备反驳,身后传来说话声。
面前的秦至一下子跳了起来,招招手朝她身后喊道:“哥,这里这里!”
身后传来不慌不忙的脚步声。
肖世仪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烦躁,这是多大的事吗,他到底要叫几个人过来伸张正义。
她不耐侧头,目光掠过车身,落在了进门的人身上。
在一众面目模糊的人群中,他的身形高大,眉眼也清晰,他和店里的员工穿了一样的白色短袖,但肩背宽阔,比例极好,仿佛另一件衣服。
那是张英俊到令人无法忽视的脸,肖世仪眉心微蹙,多留意了几眼。
梁易已经走到秦至面前,听他叽里哇啦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车身。
秦至仍在说:“押金我答应退一半,本来按规矩......”
肖世仪打断他:“如果真是我剐蹭的,我会认,但现在......”
“这位小姐,开车前,你没有检查车身吗?”他落过来的视线锐利,淡声开口,将肖世仪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吵闹声皆止。
肖世仪最终放弃押金,结束了这心烦意乱的争论。
秦至又恢复那副笑模样,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恭恭敬敬将她送出店门后,看着她高挑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揽过梁易的肩,恭维道:“还得是你,不然我就吃亏了。”
“你能吃什么亏?”梁易单手撑在柜台上,随手翻开账面,目光扫过刚刚的记录,视线一凝,他转头问,“你收了人多少钱?”
秦至倚在柜台上,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她可是租了那辆小红!价钱当然不一样。再说了,你刚刚又不是没见到,那通身的气质,不知道又是哪家大小姐,都是不缺钱的主。”
梁易手点了点那串数字,没搭话。
—
奢华酒店,纤尘不染,日日更换的香囊,令整个房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对于环境的要求极高,所以选择了岛上最好的酒店。
沐浴过后,肖世仪放任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还没从刚刚的小插曲里抽离,现下只觉得怎么也静不下心。
真不是一个好兆头。
大而软的床,任她来回翻滚好几圈,她终于长叹一口气,起身拿包。
她喜欢高的地方,住酒店也爱选顶楼,此刻,床前的巨大落地窗外,是这个海岛灯火通明的夜景,更远之处的海平面,则陷入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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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世仪走到窗前,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脸,五官在灯光映衬下,不甚明晰。
她和姐姐肖倩长相有几分相似,只是姐姐更沉静,她则张扬一些。
三年前,姐姐在电话里雀跃地告诉她,她要结婚了的情形,仿若昨日。彼时,她尚在大洋彼岸留学,甚至来不及回国,至今,肖世仪都觉得好遗憾。
对于她们这样的家庭,阶级固定,门当户对,家族联姻,似乎是必然的选择,但是,姐姐毅然决然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时,她一定是怀揣幸福嫁给相爱的人。
林之远,北港新贵,周氏集团现任经理人,风头正盛。
肖世仪见过他们的结婚照片,郎才女貌,谁人不称一句般配。那段时间,青市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便是这段金玉良缘。
直到,那场意外的车祸发生。
肖倩去世时,她襁褓之中的女儿,甚至不满周岁。姐姐的离世,一度成为父母心中的隐痛,从此长居国外,而外甥女凌凌,则一直跟随爸爸在岛上生活。
凌凌刚过完三岁生日,这次生日会,因为肖世仪从国外回来,他们是在肖家办的。
比起发展成一个家族的周家,肖家在青市的豪门中,算是一股清流,早年间因船运攒下不菲的家底,又因着肖倩的意外,这几年,肖家颇为低调,并不怎么出头露面。
但凌凌的生日,倒是办的热热闹闹的。
许多富家太太,借孩子的缘故参加,实则仍想攀谈交际。
凌凌和朋友们疯玩一通,就拉着肖世仪躲进了房间。
肖世仪很疼这个外甥女,以为她是不舒服,耐心地问:“怎么了,不想玩了吗?”
凌凌爬进房间堆成小山的礼物里,小手捂嘴,悄声说:“小姨,我妈妈也给我礼物了。”
肖世仪愣住。
凌凌对妈妈,没有任何印象,她还不知事,身边人提起来,她不觉得是难过的事情。
“是谁和你这么说的呀?”肖世仪压下心中的怅惘,问她。
凌凌却转身在礼物堆里翻找,终于拽出一个盒子,她手指盒子上的字,说:“这是妈妈。”
那个粉色的盒子上,确实有肖倩的字,但这个盒子,肖世仪却是知道的。
这是肖倩给凌凌准备的周岁礼,那时她很早就开始准备,甚至和她商量了好久,只是,没有亲自送出去。
这个盒子一直放在凌凌房间,以前她年纪小,家人怕她弄坏了,从没有拿给过她。
不知道凌凌是从哪里找到的,她兴奋的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玩偶,展示给小姨看。
肖世仪压下心底的难过:“是呢,这是妈妈送的,因为你小的时候,长得就像这个玩偶,你看......”
她突然顿住,玩偶从盒子拿出后,里面的空间显露出来,盒子里却并不是空的,底部竟然还放着一张纸。
她觉得可能是肖倩写给凌凌的信,急忙拿来打开。
下一秒,却定在原地。
这是一张不知道从哪里,仓促撕下的纸。
凌凌在旁边奶声奶气地问:“小姨,这是什么?”
满目花花绿绿的礼物包装,她却看不进任何东西,肖世仪的目光,长久的落在那张纸上。
那张微微卷曲的纸张,一面被肖倩潦草写下四个字——“不要上岛”。
另一面,却是打印的字体——“离开周家。”
2. 调查
肖世仪包裹在睡裙里,纤秾合度的身体轻轻依靠在酒店落地窗前,从手提包里翻出的纸条,正捏在她手中。
她轻轻转动手指,手中的纸条便随之前后反转,她垂眸看着纸条上正反两面的字。
这似乎是先后写出的两句话。
是在不同的阶段,留下的这两句话吗?
起初,肖世仪以为这是肖倩留给凌凌的,可她仔细思索,又直觉不是。凌凌那么小,也不识字,肖倩没道理留下这样的字条。
她放在凌凌的生日礼物盒里,是知道这是给小孩子的东西,天然就让人放松戒备,不会有人专门去翻,可以好好藏在里面。
姐姐是想通过这个盒子,带出来给自己看吗?
那是她三年前,就想对自己说的话,只是她没有来得及让自己看到。
肖世仪将纸条妥善放回包里,又仰躺回床上,盯着酒店繁复的屋顶,陷入一片茫然和怅惘中。
肖家与周家,世代交好,青市人常说“北周南肖”。肖世仪从小就知道,这两家的关系,远不止生意那么简单。
北港周家,坐拥整片海岛,产业众多,而基业在跨海大桥以南的肖家,以船运起家,产业仍多在实业上。
在新科技新能源发展的今天,老牌豪门,依旧牢牢把持着发家的命脉。
两家从前就多有生意往来,等到这一代孩子们长大,周老太太便一直有两家联姻的想法。
当初,肖倩就是因此而上岛。
上流社会,豪门贵族,最风光,却也最传统。
为了财富不外流,也为了所谓阶级,家族联姻,是最保险的结盟方式。
只是,肖倩最终没有嫁入周家。
转眼间,肖世仪毕业回国,兜兜转转,周家又起了心思。
每年春天,周家都会在山顶庄园办慈善晚宴,名义上是社交活动,实则是为这群少爷小姐们创造条件。
毕竟,现在不是封建社会,还是要讲究“两情相悦”。
从踏足社交圈的那一天起,肖世仪就已习惯这样的交际。不过,她此番上岛,还有另一个缘由。
凌凌从出生就体弱多病,春日流感频发,更为严重,姐夫林之远很早就邀请她上岛住一段时间,她也愿意来照顾凌凌。
这与周家的想法不谋而合,周家十分热情,甚至专门为肖世仪在庄园安排了房间。
参加晚宴的其他人,都在一周后才抵达。
肖世仪偷偷避开,提前登岛,就是因为肖倩留下的字条,她想不通姐姐的意思,但想提前熟悉一番。
这平静而美丽的海岛,看起来并不像展露出来的那般祥和。
—
正是草长莺飞、春樱绽放的季节。
又是一个好天气,肖世仪从酒店里走出来,慢慢散步到海边。
本地的渔民正趁着退潮,捡拾岸边的贝壳和小螃蟹。
她闲来无事,也附身去找。
和戴帽子穿长筒靴的渔民不一样,针织开衫吊带裙的肖世仪,打眼望过去,就不像是能赶海的样子。
她格格不入地站在热闹里,被一个热情的阿姨拉着搭话。
“小姑娘,来玩的吧?下次来海边,就不要穿长裙了,很不方便的。”阿姨好心地帮她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沙子。
不想作过多解释,肖世仪轻轻点头:“谢谢。”
阿姨却过分热心:“你要玩几天呀?如果下周还在的话,岛上好像有晚宴舞会,到时候,沙滩上会还有歌舞表演呢。”
周家总喜欢在这些活动上,招揽人心。
她随口问:“那时候能去参加舞会吗?”
“当然不行。”阿姨立刻就笑了,“不过你要是来这边的话,有的时候,周家那个小儿子,会来唱歌。”
周恒宇……人人皆知,他对音乐如痴如醉。
豪门世家的小少爷,不务正业,家族会忍不住耳提面命,但普罗大众,却乐得欣赏他的表演。
“说起周家,之前那个要结婚的大少爷,出了场车祸,就再没露面了。”阿姨有一句没一句提起。
肖世仪的心猛地一沉。
车祸,又是车祸……
之后阿姨随口聊的,和社交媒体上议论的差不多。这些口口相传的八卦谈资,了无新意,太阳底下无新事,而躲在暗处的故事,就像沉在深海,终年不见天日。
离开海滩,她逛到商业区,路两边的商铺大多还未开始营业,只有少数几家,将商品摆出来。
肖世仪随机走到一家店,挑选着摆放整齐的贝壳制物,她拿起一只海螺做的船,询问价格,店主报出的数目令她咂舌,她心想这不是宰人吗。
店主看她犹豫,又推荐了别的,乏善可陈的东西,肖世仪不太感兴趣,正想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隔壁的店铺开门,走出一身休闲装,提着墨镜,吊儿郎当的一人。
正是昨天的租车行老板,秦至。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热情打了个招呼。
肖世仪将视线转回面前的商品,店主还在热情推销:“买一个吧,这条街上就属我们家的东西最好,一分钱一分货。”
她推开店主递到眼前的贝壳:“有点贵。”
店主却在敏锐地打量她后,恭维道:“一看姑娘这气质,就不一般,太便宜的东西也配不上你不是。”
“可是我昨天刚被骗了钱。”
秦至正准备走过来的脚步迟疑了下,笑容也僵在脸上。
肖世仪意有所指地说:“太坑人了。”
“骗子”秦至在肖世仪经过他面前时,还厚脸皮地招揽:“美女,又见面了,进来看一看吗?”
他站立的位置,上方就是店铺招牌,木板上设计过的飘逸字体——秦至冲浪店。
“这也是你的店?”她忍不住问。
“嘿嘿,如果想潜水冲浪,我也可以教你。”秦至把店门口的招牌一下子拉到肖世仪面前,上面写着潜水冲浪设备出租,资深教练进店咨询。
她一时无言。
得益于日久天长与人打交道的经历,秦至不太在意对面人的态度,他拿起一块冲浪板,就往肖世仪手中递。
肖世仪一不留神,就被塞了块板。
“你有喜欢的吗?”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引着肖世仪进店。
隔壁摆摊的店主目瞪口呆,眼睁睁瞅着那眉眼精致、明艳大气的高冷美人,就这么进了店。
肖世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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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着心头陡然升起的火气,站定在空间逼仄的店面里。
这家店面积虽小,陈列却简单整齐,如果是冲浪潜水爱好者,倒也值得一逛。
她寥寥几眼,迅速扫完,不太给面子地转身要走。
撞进了一双淡漠的眼睛。
靠门的墙边,在她身后,躺椅上仰坐的人,此刻抬起眼眸。
昨天她被“租车风波”一闹,再好的脾气,也不免急躁,自然无心留意更多,今天,她又一次看清他的脸。
优越的骨相,令他眉眼高且深,盯着她的眼睛,带着不经意间的侵略性,这使得他周身散发着一点野。
确实是很惊艳的长相。
短暂的视线对接,肖世仪便将目光收回。
秦至已经接过她手中的冲浪板,正热心给她介绍,他还贴心的为她找了一块粉色的,供她挑选。
肖世仪在此刻,终于显露出她千金小姐独有的骄矜,她抱臂而立,并不太搭理,只说“不感兴趣”、“不喜欢”、“不想要”。
秦至还想继续,店门忽然被撞了一下。
一行四五个肌肉结实,面色不虞的人,站到了秦至的店门口。
领头的大个子高壮结实,直截了当地喊:“梁哥,考虑的怎么样了?”
梁易从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已起身,他个子也高,使得这个店铺更显狭小。
他闻言握了握手腕,没开口。
来人似乎也不在乎他的意见,向身边的人撇了撇头,就有人将一沓纸递上来,领头的人说:“梁哥,你就签了吧,我们实在不好交代。”
梁易并不接那摞纸,他开口很稳:“这账面这么乱,我不签。”
领头的人一下子急了,三两步踏进店里,语气却是带着几分哀求:“小周总安排下来的,你也得想想码头这些兄弟吧。”
身后的人跟着附和道:“是啊梁哥,你就接了吧。”
借着此起彼伏的声音,领头的人将纸往桌上拍,桌子上还摆着刚刚展示的冲浪板,秦至一看,咋咋唬唬就要阻止。
梁易伸手去挡递过来的纸。
手腕突然被轻柔的握住,独属于女孩子的细腻触感,透过皮肤表层,传达到感官细胞,虽然很不合时宜,但难以忽略。
肖世仪抓握住他的手腕,是一个推挡的动作,将梁易即将撑下来的手,连同对面高壮男人推过来的纸,一起推了出去。
“请不要压到板子。”她轻声开口。
领头的男人到此时才发现这屋里还有外人,他说了一半的话立刻变得讳莫如深,只凑近梁易低声说:“小周总是看重你,别驳了他的面子,要不你再考虑一下,我们之后再来。”
然后他高声和身后的兄弟们说:“咱们走。”
等到一伙人呼啦啦走掉,秦至赶紧抱起冲浪板,看起来也并不惊讶这群人的到访,语气依旧散漫随意:“下次别让他们来这找你了哈,耽误我做生意。”
“给你加点人气。”梁易不置可否。
他似有预感,抬眼对上静静站立在一边的女孩,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审视:“这么巧?”
肖世仪毫不避讳地重新打量了他。
“你是周氏的人?”她问。
3. 停电
梁易没有立刻回答。
对方看他的目光非常直接,那么一双漂亮的眼睛直白地盯着他,他先一步避开了眼。
他避而不谈这个问题,只是说:“你要去周家。”
这不是一个反问句,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反倒让肖世仪愣住了。
她眉心不自觉轻拧了下:“你......”
“好了好了,不买东西的人,不帮忙卖东西的人,全部从我的店里出去!”街上陆续有客人,秦至叫喊着,开始赶客。
两个人转眼间被赶出了小店。
太阳高悬,商业街上游人变多,耳边充斥着各种热热闹闹的声音,站在冲浪店门口的这对靓女俊男,在喧嚣中安静着。
秦至不忘好心将梁易的外套扔出来:“看这边,接着———”
不知是谁身手更灵活,外套被梁易稳稳接住。
他拿着外套,视线很轻地从她脸上滑过,转身就走。
回程的路,很难不重合。
肖世仪目光追随着前方挺拔的身影,想了想,追上他问:“你认识周恒宇?”
梁易的视线从上往下,透着一股锐利,听见她的问话,却认真答道:“认识。”
沉默了一瞬,肖世仪又问:“你在为他做事?”
她认为自己很是冒犯,对一个谈不上认识的人,问这些问题。
对方仍旧十分耐心地点头:“算是吧。”
“方便的话,你就当没有见过我吧。”在分岔路口,肖世仪如是说。
梁易转身拐进了一条小巷。
直觉告诉肖世仪,那应该不是他来时的路。鬼迷心窍般,她跟了上去。
巷子里等待的,是刚刚进冲浪店的那几个人,见到梁易出现,立刻围了上去。
他们应该还在继续刚刚的话题,神色急迫。
梁易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姿态,低垂视线,清泠疏远的气质。
然而他间或抬眼,对面的人顺畅的话语突然卡壳。
“下次不要让我在这里看到你们。”波澜不惊的语气,也令人咂摸出点凶。
听不清对面的人在说什么,梁易看上去有些烦躁。
肖世仪站在拐角处,视线从他的腰身,移到他脚踝,再重新移回他的脸。
周恒宇的父亲周岷,曾经送给她父亲一把刀,刀刃极薄,凝霜裁月,而刀柄,却是整块暖玉雕琢而成,温润通透。玉石的温雅清贵,与薄刃的凌厉相融,父亲非常喜欢,一直放置在书桌上,时时把玩。
好奇怪,他像那把刀。
—
慈善晚宴的前几天,宾客们陆续抵达北港岛。
这段时间,岛上码头,跨海大桥,所有能登岛的入口,陆陆续续迎接许多人。
春天的海岛,海风吹过来,空气里都透着清爽。
比起社会地位显赫的家族长辈,这些豪门望族中的少爷小姐们,因为要参加晚宴开始前的舞会,大都提前上岛。
周家派人联系肖世仪时,她装作刚刚登岛,选了一个位置,让司机来接她。
这几天,她不是在市区活动,就是去南湾海滩,和其他年轻游客一样,吃吃逛逛。当她坐上商务车,司机带着她远离市中心,往山上驶去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即将要远离这乌托邦一样的海岛,踏入另一个世界。
也许,那才是她生活的世界。
去往山顶庄园的路,林木繁茂苍翠,枝叶层层叠叠,草木葳蕤,满目葱茏。
人真是奇怪,明明是群居动物,但阶层越高,越爱住僻静的地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与俗世作区分,彰显身份和地位。
肖世仪来了这么多天,一次也没有上山过,此刻坐在车里,车窗半开,吹进来的春风都是暖的,确实是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
商务车畅通无阻开上山,到达半山腰的开阔空间时,司机稳稳当当停下车,回头对后排的肖世仪解释道:“老太太的意思是,接你们上山后,先安排你们在半山别墅住着。”
她降下车窗,探头看过去,面前果然有一座小洋楼,门前已经停放着几辆车,看起来,已经到了不少人。
“多谢。”她对这样的安排未置可否,下车拉过行李箱。
站在小洋楼的空地上,一眼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山顶庄园,从此处,其实也可以步行上山。那通往山顶的道路两侧,种满樱花,在春天打眼望去,有一种童话般的氛围感,一路延伸至山顶。
“世仪,你到了?”楼上传来声音,肖世仪抬头,见趴在窗台上的祝梦亭,正笑着朝她招手。
这半山别墅自然也是周家的产业,用于招待一些不便住进别墅的客人,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在宴会开始前让客人先住一住。
祝梦亭下楼帮她拉行李的时候,还在抱怨:“真是拿乔,我们是没资格住进山顶吗?”
他们一起往房间走去,见到脸熟的面孔,就停下来打个招呼,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一来二去,不知不觉就认识了。她和祝梦亭也没有多相熟,只是在国外玩过几次,慢慢便熟悉起来。
祝梦亭在她踏进房间的前一刻,突然探头说:“奥对了,你知道方思凯也来了吗?”
话音未落,只见楼梯口转出一人,穿深色风衣,梳着大背头,见到肖世仪,眼前一亮,直奔目的般向这边走来。
祝梦亭拍拍胸脯:“吓死我了方思凯,说曹操曹操到啊。”
方思凯的目光蜻蜓点水似地扫过她,很快便飘向肖世仪,借和她们打招呼的机会,肆无忌惮欣赏肖世仪的脸。
她真是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他很是殷勤地说:“我就住在楼上,有事叫我。”
肖世仪笑了下,点头答应。
她一笑起来,五官都舒展开,更好看了,方思凯有些看呆了。
肖世仪不动神色地皱眉,还是祝梦亭推走了他,解释道:“世仪刚到,让她休息一下。”
“那晚上见吧。”方思凯恋恋不舍地上楼。
等他离开,祝梦亭笑着说:“还是你魅力大,这都多少年了,老方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他们同为留学圈的玩伴,在国外那几年,方思凯对她很是殷勤,追她追的轰轰烈烈,几乎无人不知。
祝梦亭的家里,依附周家做生意,豪门家大业大,指头缝里漏下点东西,就够别人吃饱饭,祝家是属于“能吃撑”的那一类,但在等级分明的圈子里,还是容易引人置喙。她本人属于及其乐观的性格,爱玩爱闹爱笑,是典型的“小太阳”,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也不会和圈内有名的冰山美人肖世仪交好。
方思凯家便是另一个情况,有自己的产业,世代累积,算是oldmoney,因此,他本人在圈子里也算一呼百应,而他性格非常自信,持之以恒地追求着肖世仪。
据说曾有人问过方思凯,就算是再美的美人,没有任何回应,怎么坚持下来的?
方思凯说,他就喜欢这种爱搭不理的调调。
问话的人哈哈大笑,说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想到往事,肖世仪微不可察地冷了下。
晚间,这群爱玩会玩的世家子弟,在别墅后院开party。
肖世仪又一次挂断邀请电话,没有加入他们。白天,春风拂面,愁绪也像一缕青烟,来不及细想,就随风而逝,但到了晚间,所有的不安和焦躁就涌上心间,这里曾是姐姐生活过的地方,上山的公路,也是她出事故的地方,饶是她再刻意忽略,这些情绪也像春天里连绵不尽的柳絮,无孔不入地钻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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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音响里放着激烈音乐,嬉笑怒骂声阵阵。方思凯最后一次邀请肖世仪下来玩被拒绝,他挂断电话垂头丧气。
同伴在一旁讥笑道:“又被女神拒绝了?”
“她说她累了。”
同伴闻言嗤笑了声:“你说你这样有意思没,你看不出来,人是要嫁到周家的,当然看不上你。”
刚从舞池里跳完舞出来的另一同伴,撩了把头发,一把勾住他的脖颈,凑近调笑着说:“这就是你没意思了吧,你管她最后嫁给谁呢,先玩了再说,是吧老方。”
方思凯没搭理他们,他当然知道这个圈子里的一些秘幸,比如,出挑漂亮如肖世仪,周家早早就想牵红线。
但是,尘埃落定之前,他觉得他还有机会。更何况,以周肖两家的关系,肖世仪不会不知道周家的那些传闻。
想到这里,他神情焦躁,抬起头说:“去去去,别瞎议论啊,没有谁必须嫁给谁,都公平竞争。”
别墅后院的泳池边,早早就聚集着一群人,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方思凯这么一说,话题便转到周家。
周围人多,他提高音量:“唷,你们听说了吗,周家这山上风水不太好,出了好几次车祸呢。要我说啊,你们这些小姑娘,能别上山就别上山,有些事情呢,不得不信。”
春天的夜晚,风还是清凉的,有些话一说出口,只觉得凉飕飕的。建在半山腰的别墅,为了私密性,外围种了一圈密林,天色已晚,黑漆漆一片。这附近唯一的光源,就是泳池边拉起的彩灯。
方思凯说:“周家有座小楼,听说有点玄乎,谁住进去,谁就受诅咒……”
又一阵风吹过,泳池边的彩灯突然撕拉撕拉响起来,紧接着灭掉。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方思凯,你有病吧!”
半山别墅断电了,消息很快传上山顶。
周老太太是个做事非常妥帖的人,听说别墅出了小状况,她对来通传的管家说:“都是些不好得罪的主,好好安抚吧。”
博山炉里香烟缭绕,她正闭目养神,突然又叫住快走出房间的管家,安排道:“让恒宇下去陪陪他们。”
管家似乎很是为难,欲言又止。
没有听见回话,周老太太心中有数,她睁开眼睛,压着脾气问:“恒宇在哪儿?”
其实不需要等待回答,周老太太已经知道答案。
周家经营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代。如今名义上掌权的,是她的次子周岷,虽然他在多年前,已经是半退休的状态,公司业务都交给经理人林之远。
比起一出生就已是富贵乡的孩子们,周家如今的一切,都是周老太太和丈夫早年间打拼下来的,丈夫离世后,她又苦苦支撑多年,她对于家族和产业,有一种过分的固执和坚守。
周岷的两个儿子,她是最看好长子周承安的,可惜那一场意外,彻底改变了周承安的性情,她只好转而去培养周恒宇。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姓周,而不是别的外人。
管家期期艾艾地说:“恒宇,现在好像不在家中。”
周恒宇大部分时间,甚至都不在岛上,跑到青市去和那群周老太太看不上的狐朋狗友厮混。
她闭了闭眼,忍着愠怒道:“马上让他上山。”
可是,半山别墅亟待去人解决。
因此,管家小心翼翼提出自己的意见:“梁少爷在家,不然......”
“让承安去吧。”周老太太没听他讲话,她感觉到深深的疲惫。
有些时候,看似豪不起眼的小事,也会滋生社交。人脉,不知不觉就建立起来了。
管家了然,拉开房门准备去叫人。
周老太太突然又喊回了他:“算了,让梁易去吧。”
4. 樱花
半山别墅里正掀起轩然大波,一群少爷小姐们心情正不爽。
“搞什么啊,什么年代了,还停电。”
“这是什么别墅啊,这竟然是周家的别墅?”
“靠,正打游戏呢!”
方思凯成了那条殃及的池鱼,被一群人猛烈抨击了一顿,正躲在肖世仪身后,有点不爽又不敢反驳地说:“管我什么事。”
停电前肖世仪没有下楼,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祝梦亭却是全程旁听,此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活该。”
电工比想象中来的更慢。
一群人骂骂咧咧,不知不觉又聚集在别墅前的空地上,正继续扬声怒骂时,山顶大道上慢慢走来一个人。
春夜。
风,卷起一片落樱。
从山上走来的人,面目隐在夜色里。
“梁易。”
祝梦亭轻轻开口。
肖世仪调转视线望向她:“你认识他?”
“略有耳闻。”祝梦亭靠近她,耳语道,“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帅了。”
一直站在她们身边的方思凯,闻言很是不满:“喂,什么意思,有我这样的帅哥在你们眼前,你们竟然还看得进去别的男人。”
祝梦亭似笑非笑,懒得看他:“自信是件好事。”
肖世仪更是连半分目光都没分给他,在喧嚣声中,声音很轻:“他是周家的人?”
祝梦亭说:“算是吧,他妈妈是周凝啊。”
那个周家曾经风华绝代,却又香消玉损的三小姐。
“你不知道?”祝梦亭似乎难以置信,“我都知道哎,你对周家也太不了解吧。”
看肖世仪摇头,祝梦亭说:“那太遗憾了,虽然他们周家的人,都长得好看,但是,他尤其好看些。”
梁易已经穿过了人群,经过他们身边时,祝梦亭忍不住又欣赏了下。
她说:“不过也合理,他不怎么出现在社交场上嘛,你又不经常回来,不知道也正常。”
方思凯很满意地说:“世仪不必知道。”
女生们已经抛下他,走到梁易面前。
梁易穿着简单的冲锋衣,打着手电,走到配电箱那里,得知电工还没来,他用手电光照了照。
“跳闸了。”他说。
左右望了望,他用脚推了一下边上的干木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我帮你拿着手电。”女生不等他反应,接过了他手中的手电。
其他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是聊天,并不靠近,这些工活在他们家中,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更别提此刻帮忙了。肖世仪跟着梁易走过来之前,祝梦亭也拉住过她:“别去了,好脏。”
她只说:“你在这等我。”
此刻,站到梁易身边,他个子高大,站在木板上,又高了一截,肖世仪不得不伸长胳膊,替他举着手电。
梁易将所有的分路小开关向下拉断,单独推了推TEST按钮,总闸推不动,他轻轻骂了一句。
一转头,女生在明亮的手电光后,睁大眼睛看他。
“得等电工来,好像受潮了。”他说。
肖世仪手中的手电被他拿过去,他问:“你们是不是玩水了?”
那群人已经缓过了最初的焦躁,又找到了新的乐子,没有人回应他的话,也可能听到了,但他们觉得,不值得去回答他的问题。
方思凯眼巴巴望着肖世仪的方向,看到他们似乎检查完毕,赶紧冲她喊:“快过来,很危险的!”
肖世仪懒得搭理他。
梁易用手电扫了扫周围,刺眼的手电光转到人身上时,还会带起一阵骂声,他也不在意。
他独自去了泳池边查看。
经过方思凯身边时,方思凯倒是分出眼神打量了他,他迅速扫过对方简单的穿搭,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名牌,心里就安心多了,不值得和他形成竞争。
肖世仪没有跟过去,别墅里一丝光也无,黑洞洞的后院,像不知名怪物的深渊大口,有一种随时会被吸进去的恐怖感。
方思凯又出现在她眼前,很是关切地说:“你真是的,干嘛要去帮忙,那是你该干的活吗?这么危险,触电了怎么办?”
肖世仪轻叹了口气,有点烦。
祝梦亭只关心一件事:“怎么样,是不是挺帅?”
更烦了。
梁易从后院回来后,对她说:“可能是外墙线管进水受潮,我需要上去一趟,联系电工。”
他要回一趟山顶庄园。
方思凯在她身后絮叨:“他为什么专门和世仪说话?”
祝梦亭骂他:“你看不出来,只有世仪理他了呗。”
“那是世仪人好。”
“你人也怪好,你陪他上山呗。”
方思凯简直要跳起来:“我有病啊。”
“我陪你去吧。”只听肖世仪轻轻柔柔地开口,在场的三个人都怔住。
“你干什么去啊,很晚了!”方思凯简直难以理解。
肖世仪没有理她,只对祝梦亭说:“我去走一走,这里太黑了,心慌。”
梁易在她说要一起去的时候,就侧头看向她,但他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或者,是被手电光掩盖了惊讶。
两个人一起踏上山顶大道。
万籁俱寂,樱花在夜色里,淡淡的白。
肖世仪走在他身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他们没有什么恶意,都是乱说的。”
梁易说:“没事。”
“原来你也住在山顶。”
“偶尔来住,基本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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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想到在山下遇见他的场景,她点了点头,随意开启别的话题,是非常直率大方的个性。
“我觉得有点烦,就跟你上来走走,你不介意吧?”她笑了笑,解释道。
梁易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更远的一地花瓣处。
“那是你自己的事,想走就走。”
还挺傲娇的个性,肖世仪心想。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在樱花树下,风,轻轻吹过,花瓣动了动。
梁易侧目瞥了眼身侧的女生,她不像他见过的,那些花枝招展的,过分精致的大小姐们,她衣着一直得体又简约,但是,每次都会佩戴饰品,令她周身质感不俗。这是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发现的事。
有一些不同,她将顺滑的长发,烫了波浪卷,像水波纹一样散在她身后。
大概是这几天在岛上,她去做的发型。
她一直十分守礼,不管是在租车店,还是冲浪店,亦或是今天晚上,不论遇到什么意外,面上都不见明显的燥意,和她的那些朋友,有很大的不同。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觉得她疏离,反而,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梁易微微顿了顿脚步,他本就身高腿长,刚刚一直迁就肖世仪,走得格外慢,因此,当他脚步更慢时,肖世仪轻易就察觉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问”。
“我姓肖,名叫世仪。”
“你姓肖?”他看起来并不意外,转而问:“是哪个yi?”
肖世仪停住脚步,她说:“德为世仪。”
说完,又觉得好怪,为什么要文绉绉说这么一句,她示意梁易伸出手。
梁易不知所以,还是照做。
他是冷白皮,穿着黑色冲锋衣,灯光下一照,更白了。同这岛上被海风和日光照射下,小麦皮肤的当地人完全不同。
不过,肖世仪想到她刚刚得知的,他的出身,又觉得合理。
她拉过他的手,伸出食指,一笔一画写下“仪”字。
“这个仪。”她说。
梁易很快收回手,握拳背身,继续向上走。
肖世仪快步追上他,也问:“你叫梁yi,哪个yi?”
他们现在站立的地方,正是路灯下,看得清彼此面上所有的表情。
肖世仪让人难以忽视的漂亮眼睛被灯光照得很亮,她微微抬起一只手。
梁易却是左右找了下,走到路边的花坛处,随手掰下一根不长不短的枝条。
他拿着枝条,在一地樱花瓣上写字。
“易”字很复杂,所以他也不是想写出一个完整的字,只是在展示笔画。
肖世仪看明白了。
梁易。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读起来,却不自觉微笑的名字。
5. 春风
肖世仪只走到庄园外围,便停住了脚步。
视线所及,是一排排小楼,这是供客人入住的套房。再往里探,是庄园的工作人员、公司的核心员工的住所。
凌凌住在那里。
被这错落有致、疏密相间的小楼半包围着的,是庄园的宴会厅,据说邀请国外知名建筑师设计,以山水为灵感,流线型立面,简约又大气,非常有名。
周家大部分宴会和社交场合,都发生在这座建筑里。
而周家真正的居所,则在需要乘车前往的内部。
那是只有自家人才能进入的,核心场所。
梁易也只需要在接近大门的地方联系电工,他见肖世仪止步不前,便说:“在这等我。”
之后快速跑过去。
肖世仪没有动,今晚突发奇想上山,其实还是忍不住想探一探究竟。
从见到肖倩的字条开始,她就在盘算,要来一趟周家,但其实这地方,她甚至连肖倩结婚时,都没来过。
当真正踏足这里,肖世仪确实有些犹疑。
顶级豪门,山顶庄园。
捕风捉影的传闻,津津乐道的八卦。
有多少故事从这里发生。
姐姐的纸条上写“不要上岛”。
她站在这座巨大的庄园门前,心,像摔进大海,一片茫然。
潜意识里,她暂时不想靠太近,于是,又站到最近的路灯下,抬头看樱花。
梁易从门后出来,边打电话边走过来。
她循声望去。
在此之前,她对周家知之甚少,祝梦亭说的也没错,至少,她对眼前的这位,不甚了解。
他看起来不像那些“贵气”的公子哥。
电话那边不知道在讲什么,梁易的目光直直投过来,脚步停住,没有出声。
这处是个缓坡,她站在高处,终于得以俯视他。
深夜,连风也止。
“走吧。”梁易走近,说,“我送你下山。”
半山别墅恢复供电,已是后半夜。
这一晚波折不断,不少人带着抱怨回屋。
肖世仪重新回到半山别墅,立刻被人围住,他们被她意料之外的举动吓住,纷纷表示关心。
她从一堆问话中躲开,再看过去。
梁易已经不声不响上山了。
—
第二日,半山别墅来了稀客。
因为前一天折腾到深夜的风波,别墅到午后才恢复热闹,不过,来人看起来也不像起了个大早的样子。
他懒懒散散躺在沙发上,半阖着眼。
昨晚一通山上的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示,让他这几天哪里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
接电话的时候,他还在酒吧,身上挂着吉他,手上无意识拨动了几下,气得电话那边的人,秒挂了电话。
朋友在台上叫他,喊着演出开始了。
他跳上舞台,拨动琴弦。
真是敬业啊。
一晚没睡,此刻在人来人往的空间里,头都要炸了。
祝梦亭拉着肖世仪下楼,见到楼下的人,她脚步微顿,忍不住觑了眼肖世仪的神色。
毕竟,这算是“拉郎配”的两位主角?
周恒宇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随便拉过一个人,指使他倒水。
宿醉后的清晨总是头晕,加之没吃早饭,胃也隐隐不太舒服,他被伺候惯了,在陌生的环境提要求也心安理得。
他是标准的公子哥,穿着混酒吧的休闲套装,脖子上挂着银链,头发剪得很碎,落拓感挥之不去。
祝梦亭小声问:“你要不要去帮他倒一杯水?”
刚刚被指使的人正拿着空水杯走过,简直是福至心灵,把水杯塞到肖世仪手中,“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转身就走。
肖世仪正站在吧台旁边,接杯水而已,没什么好扭捏的。
她走过去,在饮水机上点几下,水温调整到45度,不冷不热,她端着这杯水走到周恒宇面前。
“喝一点吧。”
其实,从她下楼的那一刻,周恒宇就注意到她了。
她做事很妥贴,说话也很轻柔,有一种春风拂面之感,而她本人,也确确实实是大美女。
周恒宇还是那幅散漫的样子,抬眼看她。
从昨晚就很烦,不只是在演出前被家人骂了一顿,事实上这段时间,他也不是完全不接手家里的业务,他整理出大部分码头资料,要交给梁易,梁易却不接。
码头账面杂乱无序,梁易明显不想掺合。
很不爽,有一种不受控的感觉。
肖世仪是另一个不爽的根源。
家中老太太的安排,他心知肚明,一个门当户对的闺秀,换别人也许会觉得庆幸,但对这样一板一眼的美女,他真是没兴趣。
他流水一样的前女友们,或张扬或甜腻,绝不是这种无趣的“花瓶”。
别墅里人渐渐多起来,其他人听说他过来,立刻过来打招呼。
周恒宇神色恹恹,不太搭理人。
要不是周老太太三令五申,强令他回来一趟,此刻,他大概还在酒吧排练。
周老太太说:“昨天梁易替你招呼的客人。”
他想,那就继续让梁易招呼呗,反正他就是干这个的。
但奶奶的脾气,他还是有数的,不敢太过分。
因此,人还是出现在这里。
心情,自是烦躁。
他一旦少爷脾气上来了,就爱折腾人,肖世仪还在视线范围内,他丝毫不在乎她是怎么看待他,拿起手机就给梁易打电话。
他要梁易来这破地方,继续替他站岗。
祝梦亭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体贴”地将私人空间留给他们。
别墅的隔音效果很好,旁人在隔壁吵吵闹闹,传进来只余很小的声音,环境是安静的。
但是,周恒宇电话那边的声音,肖世仪听不见。
只听周恒宇态度强硬地要求对方现在下山,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恒宇的表情变得气愤。
那边应该是继续说着什么,周恒宇懒得耐心去听:“我怎么知道,昨天我又不在场。”
他视线突然扫射过来,颇为玩味地说:“我找个昨天在场的人和你说。”
下一秒,手机就被扔过来。
“你接。”周恒宇抬抬下巴。
手机离开耳朵,屏幕上的字体显现,她看见上面的备注,梁。
接起来的时候,电话那边是沉默的,对面大概在等她开口。
“你好,我是肖世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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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继续沉默几息,才开口说:“你好,我是梁易。”
“昨晚电工好像将一个工具箱忘在别墅了。”梁易顿了顿,不知道他本来想和周恒宇说什么,此刻只说,“你有印象吗?”
电工是在他们下山后,才姗姗来迟的,那时候,其实他们已经分开了。
肖世仪回忆了一下,回答道:“不好意思,我没看到。”
“那我之后下去看看。”
“周恒宇找你麻烦了吗?”他突然问。
肖世仪下意识抬眼,不知道是不是一切尽在掌控,周恒宇已经恢复成散漫疲惫的模样,靠在沙发上闭目。
“没有,怎么了?”
问完才反应过来,大概是周恒宇让她接电话,梁易以为他又在耍脾气。他有脾气的时候,喜欢为难人,肖世仪刚刚,已经见识过了。
但梁易只是说:“没有就好。”
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手机还回去的时候,周恒宇睁开眼,接过手机,放在手中转悠。
“梁易,我弟弟。”他介绍道。
他一下子变得很有倾诉欲,贴心地说:“反正你大概也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他很好用的。”
肖世仪没有回应。
“你在这里不无聊吗?宴会应该还要等几天吧。”他想了想,忽然兴奋起来,“晚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有肖世仪作幌子,应该没人再阻拦他下山。
越想越觉得可行,周恒宇起身,不等肖世仪拒绝,他安排道:“晚上我让人来接你。”
—
肖世仪推掉了晚间的其他邀约,其中自然也有方思凯的。
又一次被拒绝,方思凯垂头丧气地下楼,正与祝梦亭撞上,他说:“如果你也是来约世仪的,别白费力气了,她有约了。”
祝梦亭笑说:“这么贴心,别难过了,姐姐陪你玩。”
她觉得奇怪,肖世仪不像是呼朋引伴的性格,谁会这么快就和她熟到这个地步了?等到得知是周恒宇,她又觉得意料之中。
“我就说嘛,他肯定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别乱说。”
“怕什么,你们本来不就应该这样接触吗?”
肖世仪已经将长裙换下,现在是一身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祝梦亭惊呼:“你们要去做什么?”
“去酒吧。”她早就能猜到,周恒宇能邀请的地方,当然只有他驻唱的酒吧。
祝梦亭提高音量:“去酒吧你穿这个?你那些凸显身材的衣服呢?你......不过这样挺清纯的。”
肖世仪作势去捂她的嘴:“你不要胡说八道。”
祝梦亭却灵巧地躲开她,出门之前又回头问:“所以你为什么要答应去?”
肖世仪垂眸,为什么?这本来就是她的义务。
月挂梢头,她站在别墅前等候来车。
黑色商务车停在她面前,她没想到周恒宇派来接她的人,是梁易。
车窗降下,梁易坦然邀请她上车。
她坐上副驾,教养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是你来,你可以不用来接我的。”
“没关系。”
春风里,梁易的声音是很温润的,他说:“我愿意来接你。”
6. 酒吧
周恒宇的酒吧,是他的投资之一。
开在北港市中心商圈,纯黑的背景,精心设计过的装潢,处处透着“昂贵”的风格,这家店在潜移默化中,设置隐形门槛,建立私密性。
但是,能有实力在里面消费的,又都是一个圈层,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因此,很受部分人群的欢迎。
肖世仪到的时候,酒吧氛围正酣。
周恒宇和他的乐队还没有上场,于是,他贴心地将她迎进去。
肖世仪在国外的时候,也经常去这种地方,因此,她在周恒宇暗中打量时,自然地面对。
周恒宇酒吧的合伙人老郑,是他乐队的一员,长发披肩,气质看起来温温柔柔,长相却乖戾。
他早就从周恒宇那里得知肖世仪的身份,眼见周恒宇领人推门而进,他转头和调试设备的兄弟说:“那就是小周未来老婆啊?”
“这么漂亮。”朋友闻言抬头,惊掉下巴。
他们也都是家境优渥的出身,只是没有周恒宇家族显赫。起初,在得知周恒宇家里的安排时,他们不禁觉得可惜,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难道也逃不开家庭的桎梏,要和门当户对的女人联姻了吗,后来转念一想,又纷纷安慰周恒宇,那么多名门望族,开放式婚姻,各玩各的罢了。
但是,周恒宇可没说,他未来可能的联姻对象,是这个样子的。
那就要换一套评价标准了。
“艳福不浅。”老郑酸溜溜地说,有一种“就怕朋友开路虎”的嫉妒。
肖世仪大方地打过招呼,就坐在一边。
她今天清新的风格,很快引得周围阵阵目光的关注,不过,周恒宇很快抛下她,拥抱他的吉他。只有老郑还在她旁边,一边痛心一边夸周恒宇:“小周就是个性懒了点,别的方面那是相当不错,对音乐也很专注嘿嘿。”
肖世仪神情淡淡,听懂他话语里的维护,微微点了点头。
女生的气质抢眼,老郑看在眼里,更痛心了。
很快,轮到周恒宇的乐队上台表演。
凭心而论,她很能理解台下的小姑娘,投去的钦慕眼神。虽然还没有在工作场合与他打过交道,但是,从那些恨铁不成钢的话语里,也知道这是个志不在此的纨绔,而他在舞台上的样子,却是焕发出另一种光彩。
也许,每个人都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才会发光。
肖世仪坐进卡座,静静听着,神情很专注。
刚刚一进门,就被告知今天她的全场消费,周公子买单,她只克制地点了一杯金汤力。她不喜欢太甜腻的果味酒,更偏爱清爽解腻的饮品。
有西装革履的男人过来搭讪,这种场景她应付得多,从善如流地拒绝,男人却没有立刻劝退,热心肠地要请她喝酒,要给她点鸡尾酒。
肖世仪微微侧身,在这时,看见不远处坐着的梁易。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进来了,他平静无波的视线,此刻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不好意思,我有约的。”
肖世仪端起酒杯,坐进了梁易的卡座。
西装男人本想跟上去,却发现美丽女孩的对面,坐着个英俊非常的男人,他摇摇头,终于放弃了。
肖世仪对梁易笑笑:“你不介意吧?”
梁易说:“请便。”
因为要开车,他没有喝酒,他清俊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变得不太近人情。
肖世仪瞥见又一位想要来搭讪的女生,见她坐在对面,犹豫后走开,她说:“我还以为你和你朋友,一起开店呢?”
“那不是我的店。”
“不管怎么说,真有缘分。”
梁易忍不住看向她,女生完全是落落大方的姿态。
回想了下这几天,周恒宇对他的使唤,肖世仪问:“所以,你在给他做事吗?”
舞台上弹吉他唱歌的周恒宇,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他们坐在一起,视线看起来是往这个方向飘的,他在舞台上完全不是私底下懒懒散散的样子,很是光芒万丈。
梁易也看向那个方向:“如你所见,什么都做一点。”
他说得简单,但肖世仪知道,他做的事恐怕不少。
她举杯,对他示意:“等我去公司报道,合作愉快。”
慈善晚宴后,她就要去家中企业入职,周肖两家,这些年在生意场上密不可分,周恒宇绝不是一个靠谱的合作对象,但幸运的是,真正做事的另有其人。
梁易拿白水与她碰杯。
金汤力入口,是凉凉的气泡感,然后,有植物的味道,像风给人的感觉,干净又清醒。
乐队的节目结束了。
周恒宇和一群朋友,嗷嗷叫着跳下舞台,和认识的人互相拥抱吹嘘,一顿插科打诨后,一群人朝他们走来。
“聊得这么开心?”周恒宇坐下后说。
老郑跟着过来,看到空空荡荡的桌上只有两个杯子,高声说:“谁招待的?我不是安排下去了?”
“这么怕美女酒量不好?”另一个乐队成员嘟嘟调侃道。
他们一群人挤过来,卡座一下子变得拥挤。
肖世仪不动声色,往梁易的方向坐了坐。
不知道是谁,点起了一支烟,给在座的几位都递了支,只有梁易摇头拒绝。
周恒宇似笑非笑,示意旁边的人上酒。
“这么大方?”老郑悄悄看向肖世仪,“不用给周公子省钱。”
酒被端上来,全是昂贵的高度数烈酒。
除了梁易,自然又人手一杯。
嘟嘟嚷嚷着不公平:“这是看不起谁,怎么梁少爷不用喝?”
老郑也说:“就是,怕什么,我找人送你们回去。”
周恒宇却拦下他们,将酒杯放在肖世仪面前,视线越过她,看向了身后的梁易,微微一笑:“我弟弟心疼我,自然要亲自送我回去喽。”
“那你们替他喝!”嘟嘟继续嚷嚷。
周恒宇从善如流地喝完一杯,转头看向肖世仪,而后一桌子的人都盯着她和面前的酒。
梁易在这时起身,想拿一杯酒。
肖世仪伸手的动作阻止了他,她看也没看是哪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她看起来脸色丝毫未变,酒量比想象中更好。
她喝酒的动作牵扯的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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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一握,妆容精致的脸蛋,在昏暗处更能看出骨相绝佳,老郑看呆了。
气氛一下子被点燃,嘟嘟叫嚣着,扬言要拼酒。
但是,肖世仪点到为止,没有多喝。这群人天天混场子,劝酒的话术随口就出,肖世仪却不是好说话的个性,轻轻巧巧便回绝。
周恒宇抬起手臂,撑在沙发上,冷眼瞧着身边的热闹。
嘟嘟劝了一轮酒,全被推挡回来,他不免心烦意燥。
老郑却拥着他,解围道:“我陪你喝。”
旁边的人瞎起哄,也推搡着让他陪着喝。
肖世仪重新坐回卡座,感受到身后人的视线,她回身望去。
也许是酒吧明暗交错的灯光映衬,梁易的气息轻轻,全程像个局外人,离他们很近,又很远。
喧嚣声又起,其他人吵吵闹闹,不知道聊到什么话题,又开始动手动脚推来推去。
有人端着酒杯,不断往前递,一桌的人东倒西歪,嘻嘻笑。
突然,很重的力度,肖世仪感觉身后被推了一下,这让她瞬间失去平衡。
她试图伸手撑在桌角,但身体比她反应更快,她已经侧身倒下去。
喉间泛起苦味,是刚刚吞咽的烈酒,涌上来的后劲。
他们还在满不在乎地叫喊:“怎么撞到人了?”
“能不能小心点,有女生在呢。”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
梁易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几乎是个拥抱的姿势,将她圈在怀里。
不知道是谁身上的味道,很是清冽。
轮到老郑嚷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最后是周恒宇止住了小插曲,他站起身说:“我看你们不想玩了,走吧。”
“别啊,再喝一杯?”
周恒宇又恢复成散漫的语气:“没办法,家里管得严。”
他低头看向肖世仪,是问询的姿态。
肖世仪刚从梁易的怀里坐起来,梁易低声问:“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确实一秒也不想待了。
尽管刚刚一片混乱,她仍无比确认,是有人故意在推她,他们是故意的。
这让她陡然窜出火气,但体面让她坚持到走出酒吧。
直到站在车旁,酒气稍散,心情放缓。
梁易走向驾驶室,却没动。
周恒宇不耐地催促:“开车门。”
直到这时,梁易才举起手机,上面破碎的屏幕面对他张牙舞爪,像在竭尽全力嘲笑,手机在刚刚的推搡中,不小心被他们推下了桌,混乱中好像有人踩上去了。如果有车钥匙,手机不过是个摆设,但很不幸,这是辆电车。
周恒宇是个甩手掌柜,唯一的nfc钥匙,在梁易的手机上。
“草。”周恒宇狠狠踹了下车门。
不知道为什么,肖世仪心中涌现出隐秘的快感。
在嘴角控制不住上扬时,她拉过梁易,趁微醺的周恒宇还未反应过来,她速度更快地转身跑起来。
晚风将她清凌凌的声音吹过来。
“我们打车回去了,回见。”
7. 晚宴
慈善晚宴开始的前一天,肖世仪独自下山。
她打车去了一趟市中心,找到AppleStore,店内客人不多。
店员很热情地接待了她,目标明确,肖世仪直奔手机专区。
最新款的手机摆放在桌面上,供人试玩,她简单划了几下,干脆利落地说:“给我定这一款吧。”
店员说:“这款有1t的现货呢。”
肖世仪点点头:“那就要这个。”
提着手机包装推门而出,斜对面便是各大奢侈品专柜,熟悉的logo。
她站在静谧宽阔的高端商场里,突然又一次想到肖倩。
姐姐是个生活很随性的人,可能是一出生什么都有了,反而物欲不高,这在她们的圈子里太特别,所以,她将千金小姐会喜欢的那些衣服首饰,统统给肖世仪安排上。
肖世仪因此与她恰恰相反,她是个生活过分精致的人,于是,每次都是肖倩陪她逛街,静静等在一边,看她试款。后来,各大专柜的当季新品,肖世仪还没来得及翻阅,肖倩已经替她选了一轮。
她说,打扮她,有一种装扮洋娃娃的感觉。
肖世仪忽然有一点难过。
其实,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这些事。太痛苦或珍贵的回忆,会被压在心底,像小时候偷偷藏起的珍宝盒,因为只想珍藏,于是束之高阁,等再想起来时,已经一片尘埃。
不足为外人道也。
她缓了缓,心绪稍静,又转去了乐高店,让店员推荐适合三岁孩子的玩具。
店内除了她,还有另外的一家三口。
小姑娘看起来和凌凌差不多大,被高大的爸爸抱在怀里,她温柔的妈妈在给她一个个挑选,而她看着眼花缭乱的玩具,每一个都想要,是被好好爱着的娇惯小女孩。
“小姐,这些你有喜欢的吗?”店员出声询问。
肖世仪回神,看了眼面前的艾莎冰雪城堡,她说:“就这个吧。”
“妈妈,我想要那个!”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这边来,看到漂亮姐姐面前的冰雪城堡,立刻被吸引。
店员有些犹豫:“这……好像没有那么多货。”
小女孩妈妈跟过来,闻言便说:“那我们再看看别的好不好呀?”
肖世仪看到,小女孩柔软的脸蛋立刻皱成一团,很不情愿地点头。
她对店员说:“把这个给她们吧。”
她另选了一款迪士尼城堡,结账的时候,小女孩被妈妈提醒,甜甜地和她说:“谢谢姐姐。”
幸福的一家三口,和她在店门口道别。女孩蹦蹦跳跳跑在前面,她的爸爸妈妈挽手跟在后面,看得人莫名眼热。
下午,肖世仪去凌凌家,陪她搭乐高。
三岁的凌凌最近因为感冒,瘦了些,婴儿肥的小脸尖了,有点大孩子的模样。
她最最最喜欢的小姨来陪她玩,凌凌搭着积木,都忍不住咯咯笑。
“这么开心呀?”肖世仪拂了拂她柔软的头发,凌凌细软的发丝,随了她妈妈。
“嗯嗯,我最喜欢你了。”凌凌扑进肖世仪的怀里。
“那小姨经常来看你。”
“你要说话算数哦。”
和小孩子在一起,总能忘记烦忧。
陪凌凌搭了一下午积木,傍晚,肖世仪才准备回去。
凌凌依依不舍地走到玄关,心情都挂在脸上,她闷闷不乐的样子莫名让肖世仪觉得好笑。
“好了,小姨答应你,后天就来陪你。”明天有晚宴,肖世仪还要回去准备。
“好。”凌凌松开她的手。
肖世仪穿上鞋子,借着蹲姿,又亲了亲凌凌,转而才起身,不忘拿起边上的Apple袋子。
“这是什么?”凌凌眼前一亮,在她简单的脑袋里,来她家的人,东西当然要给她留下。
肖世仪却没由着她:“这是小姨要送给别人的,小姨不是送你乐高了吗?”
凌凌失望地松手:“好吧,小姨再见。”
“再见。”
肖世仪转身握住门把手,正欲开门,大门却忽然从外打开了。
她惊讶地望去,来人堪堪收住迈进来的腿,避免一场相撞。
“爸爸——”凌凌高兴地扑过去,“小姨来陪我玩了。”
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林之远神情淡淡,向肖世仪打招呼,分出一点精力应付女儿。
他回来了,肖世仪也没有多待,话别后离开了。
下山的路照常是慢慢走下去。
樱花落得比前几天更多,一阵风吹来,空气中细小的柳絮,也随之而来,平白惹人心烦意乱。
她对林之远是有怨气在的,肖倩嫁给他,却发生意外,她无法控制不去怨他。
天色暗下来,正如她此刻的心情,郁结难消。
有一束车灯远远打过来,一辆黑色商务车正沿路向上行驶,倏——停在她面前。
后车窗降下,周恒宇的脸探出来。
“上山了?”
肖世仪停下脚步,面前的这辆车,不是那天梁易开的那辆,但这条路,也只有周家人才会路过。
“去了趟林家。”她礼貌地回答。
“哦。”周恒宇转过脸,将车窗又降下更多,露出他身侧的人影,“我送我哥回家,就不送你了。”
肖世仪这才看到,车上坐着的另一个人。
瘦削的身体,脸色略苍白,和她点头示意时,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周恒宇低声向他介绍,隔着车窗,她感觉车内的人,一下子将视线投了过来。
周承安。
曾经周家风头无两的公子哥,寄予厚望的下一代继承人,因为一场车祸,性情大变。此后,很少在社交场合见到他了。
肖世仪下山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想,这条公路,这么容易出车祸吗?
—
慈善晚宴如期举行。
周家派司机来半山别墅,将打扮一新的少爷小姐们,陆续送上山。
这群不事生产的少爷小姐,每天睁眼唯一的乐趣,就是找乐子,人生字典里再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自然为这场晚宴,做足了充分的准备。
肖世仪就简单许多,她甚至没让造型师做发型,蓬松的长卷发搭在身后,遮住她烟粉色吊带长裙裸露的手臂。而她喜用配饰,整套的珍珠耳环项链戴上去,精致又光彩夺目。
祝梦亭已经在大门处等她,见她出门,难免眼前一亮。
“真是的,你又把我们比下去了。”
肖世仪坦然接受赞美:“谢谢,”
她们搭一辆车上山,这一次,车辆直接驶入庄园,停在那间著名的宴会厅前。
当周家的大门缓缓打开时,她终于感受到,她在无限接近另一种世界。
那个三年前,她毫不犹豫关闭的世界。
这场宴会,算是近期社交圈唯一的聚会了,因此,许多有头有脸有地位的人,都拨冗参加。
周老太太更是容光焕发,由人撑着,等在门前接应。
她在不断和不同的人社交,仍抽出空闲,在肖世仪到的时候,专程过来迎她。
肖世仪忙去扶她:“周奶奶。”
周老太太迅速扫过她得体的穿搭,恰到好处的行为,心下满意,一开口,便带着笑意:“好好好,进去玩吧。”
等她们进到宴会厅,祝梦亭忍不住耳语:“她可真看重你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刚刚旁观肖世仪的社交,总感觉她在撑一股力道,那份力在她们独处的时候,就会稍稍变弱,有外人时,又会提一口气。
肖世仪面上仍看不出什么,只不断社交。
宴会的发言人,自然是现在周氏的董事长,周岷。
而这些例行公事般的流程,并不讨年轻人喜欢。年轻的少爷小姐们,不知不觉就来到宴会厅外的草坪上。
这室外的草坪,也经过专门的设计,如今流行的草坪婚礼,那些精心装扮过的草地,无一处比得上周家这空闲之地。
周恒宇正在这场地上,抱吉他唱歌。
肖世仪走过去的时候,他刚刚表演完毕。在一群西装革履,衣香鬓影中,他的休闲装格格不入,怎么说呢,真有点像给他们表演的角色。
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这么想,肖世仪克制着表情。
草坪上提前安置上的餐车,厨师已经到位,是宴会中段的热餐开始供应,服务生端着餐盘穿梭在社交的人群中,路过肖世仪,她侧目看了看,是小份的香煎鹅肝配苹果泥,服务员耐心等待她取餐,她摇摇头,让人离开。
一旁忽然伸进一只手,取了一份餐。
“怎么不吃?”周恒宇放下演出的吉他,仍是那身宽松穿搭,见肖世仪仍未取餐,他转头吩咐服务生,“拿两杯特调。”
服务生很快将饮品送上,周恒宇递到她面前:“尝尝吧,无酒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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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世仪接过,抿了一口,清淡的茉莉花味,并不难喝,但她不爱茉莉的味道,因此喝过一口,就不再继续。
周恒宇全程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他对于细枝末节的感知力很强,知道她不爱喝,也不勉强。
他们站在靠近宴会厅的平台上,此处,与室内相接,熙攘交谈声时时传来,又与草坪活动区相隔,偶尔安静片刻。
肖世仪稳稳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问:“有事?”
“你不爱吃那些食物。”周恒宇向餐车的位置点点头,今日晚宴,餐食丰富,冷餐开胃,热食打底,甜品收尾,不间断酒水供应,肖世仪全程浅尝辄止。
主家在此,她没有承认。
周恒宇说:“从小经历这些事,吃这些餐,习惯也习惯了,但不喜欢不爱吃。我也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急,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周恒宇打量她的姿态,依旧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面上也是四平八稳,看不出什么。
他喝了口特调:“想必你也了解,家里对我们的安排,实话和你说吧,我和你一样,也没什么兴趣。不过,你比我做得好,我装都装不下去。”
今天之前,其实他还不敢确定,但是,一个不热衷上流社会社交的人,很难说她也心甘情愿联姻。
肖世仪仍说:“不,我想你......”
周恒宇忽然笑了:“我的意思是,不如我们做个协议吧,就继续正常接触,但我不会干涉你,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条件是,我也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
“你想敷衍家里人。”
“也可以这么说。”
耳边终于彻底喧哗起来,是爵士乐队上场,舞会开始了。
年轻人们终于愿意回到室内,路过他们的时候,表情也意味深长。
“别聊了,去跳舞。”
肖世仪点头,看似是回应这句话,其实是回应上一句。
周恒宇却是一把拉过她:“想必有些人你还不认识吧,再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另一个哥哥,沈粱。”
视线的尽头,是一个隐在暗处的人,他慢慢走进光里,浓眉深目,神情锐利,比起虚弱的周承安和散漫的周恒宇,这像个真正在商场厮杀的人,阴沉狠戾。
他虽姓沈,却也是个周家人。
他的父亲是周老太太的长子周铭,他随母姓。
肖世仪不动声色,在周恒宇身边扮“乖巧”。
沈粱彻底走近她,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了无波澜地说:“幸会。”
却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打量。
这也是祝梦亭第一次见沈粱,如果可以,她大概不会想遇见。
肖世仪见到这个周家人,却转而想起另一个周家人,她今天一直拿着手包,里面装着未开封的手机盒,本是想在宴会上见到,直接送出去。
看起来,他没有来。
只能是索然无味地继续流程。
—
梁易独住在周家庄园西南角的独栋小楼,这曾是母亲周凝生前的住所。
比起周家主宅,这里更靠近外围,也更僻静。如果时间管理得当,他几乎碰不到周家人。
不过,这也只是他在周家的住所而已,而他很少上山来住。
今日周家有宴会,周恒宇强令他等在家里,以防他随时的突发奇想。
宴会的音乐,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飘进人耳朵里。他几乎不参加这样的活动,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参加过几次,在后来时间的长河里,那份记忆也变淡了。
周恒宇的电话果然如期而至。
九点钟,他驱车准时停在宴会厅前。
“世仪今晚要回家,你帮我送她吧,别人我不放心。”周恒宇在电话里说。
“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也知道的。”他说。
宴会看起来还没有结束,但是,肖世仪准备先离开。
例行的社交活动结束,她需要返程归家,收拾一下行李。
梁易手臂撑在车窗上,一眼就看到气质抢眼的女生,正同人道别。
她白皙的皮肤,在夜晚,像一块羊脂白玉,干净通透,妆容很淡,她的神色也淡淡。
梁易耐心等候。
直到她结束社交,转头过来的时候,那一瞬间,她平静的眸子倏然一亮。
也不是刻意去看,但她眉眼舒展,唇角轻轻绽开笑意,像散落的樱花,轻盈地向他奔来。
8. 夜晚
梁易依旧开着那辆电车,车辆行驶起来悄无声息,一如车内的两个人。
大概是一晚上的社交耗尽了肖世仪的力气,她除了刚上车的时候打过招呼,此后一直撑着额头,靠在副驾驶车窗处,未发一言。
梁易专心开车,间或偏头看她一眼,她一直疲惫而柔软地靠在那里。
于是他微微降下一点车窗,让温柔的风吹进些许,抚平人身上的燥意。
这次的车程要长一些,他在半山别墅停下,肖世仪要下车拿行李。
夜色微凉,她只穿一条吊带裙,波光粼粼,像一条鱼,梁易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也不是有意去打听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关于她的信息就进入大脑。
他知道她近期刚刚回国,周家很喜欢她,想撮合她和周恒宇,而她看起来,并不排斥这件事。
她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应该对生活中的某些事要求很高,而有的时候不去要求,可能只是懒得提。他们第一次见面,在秦至的租车行,他看得出她生生掐断了一场冲突。
肖世仪只下车几分钟,很快便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她裸露的吊带裙外披了件外套。
后备箱有电动尾门,但梁易还是下车帮她抬了行李。
车辆重新启动,他们要经过跨海大桥,往青市去。
下车吹了吹风,肖世仪的气色好了些,她看见梁易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还是屏碎的那个。
事实上,从坐上车,肖世仪腿上便放着那个手机袋子,但梁易目不斜视,从没过问。
给周家做事,这样的稳是必须的。
肖世仪却不是扭捏的人,她拿起破碎的手机看了看,说:“想不到还能用。”
“本来是不能的,修了一下。”
“那天晚上......抱歉。”
虽然不是出于她的本意,但确实是被她推下的桌。
“应该是与你无关吧。”梁易轻笑了下,很轻松的语气,似乎在和她逗趣。
没有等到反应,他偏头看了一眼,但车辆很快进隧道,他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从隧道中出来,前排驾驶位中间的空隙,被塞上了手机袋子。
“我替他们道歉。”肖世仪说。
这句话,在梁易听来,倒像是划清了界限,他们,和他。
他没有说话。
肖世仪问道:“你为什么愿意替周恒宇做事呢?”
梁易默了几瞬,答道:“那也是我的家人。”
这回答让肖世仪有几丝讶然,她知道周凝在梁易小的时候便去世了,亲人逝世的痛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在母亲去世后,他寄生在周家,帮下一任继承人做事,以求安身之本吗?
她还不熟悉公司业务,但之前在冲浪店里,那些码头上的人,似乎比起周恒宇这个正统的周家少爷,更认可他。他的能力,应该比他现在的地位,要高不少。
肖世仪沉默,半晌,将车窗彻底降下,春风拂面,她闭了闭眼。
梁易与她感受着同一场春风。
她忽而开口:“你会想念你的母亲吗?”
并不需要回答,她说:“我有点想我的姐姐。她结婚的时候,我懒得回国,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好天真,体会不到她对爱情的憧憬,觉得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这么错过了最后一次和她相处......”
她在风中随意地说着,也许早就想倾诉,从踏上岛的那一刻起。
梁易却说:“我也会想。”他在回答她的上一个问题。
这让她觉得找到了同类,心里好受了些。
夜晚的道路畅通无阻,梁易将她送到小区门前,这应该是她的私人独居住宅,并不是网上流传的那套。
下车前,肖世仪真诚地对他笑笑:“谢谢你陪我聊天。”
梁易也和她一起下车,帮她提下行李箱,却在她步入小区后,并没有立刻就走。
已是深夜,天地空阔,街上无人。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影绰绰的树木后面,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刚刚他没有说的是,他也会想念母亲,但母亲其实真真切切地抛弃了他,让他留在周家,也许只是甩掉他吧。
她对亲人的感情那么深,还是不要说太多了。
重新坐回车内,一偏头,崭新的手机还放在中央扶手上。
最终,还是收下了。
—
肖家主营的航运业务,最近在推进远海航线,而北港岛,具备天然的港口、仓储、远洋补给功能,一直是肖家船运不可或缺的合作端口。
肖世仪到岗没多久,就被安排与周家码头对接。
她顶着主家千金的名头,即使空降到岗,给她安排的职位也不低,办公室更是贴心地选择一间拥有大落地窗的单人间,接待他的总经理,态度也恭恭敬敬。
“刚刚周家那边发来信息,说码头那边确定负责人后,就联系我们。”陈经理向她汇报。
“他们那边有事?”不确定是不是看她资历轻,所以不重视她。
陈经理说:“应该是负责人有变动,不知道是不是小周总接管。”话毕,想到周肖两家的关系,以及围绕在周恒宇和肖世仪之间的传闻,他适时止声。
肖世仪却是想到,周家码头那边,好像确实有点波折,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亲自联系吧。”
陈经理离开前替她掩上门,肖世仪坐在办公桌后,凝神查阅刚刚递上来的航运对接单据,码头那边的账务确实混乱,几笔大额的航运交易甚至只有笼统记录。
周家把控的码头,提供上来的账务也是一团糟,不提总帐混乱、单据缺失,公账私帐混为一谈,就连与其对接的交易往来,都没有正规凭证留存。
帐一乱,最先影响的就是合作紧密的航运方。
与周家的联系迫在眉睫了,肖世仪凝眉,翻出码头那边的对接人电话,拨过去。
对方却百般推辞,只说联系他们的负责人,肖世仪再问负责人是谁,对方却是让她等等。
简直是焦头烂额。
祝梦亭还不忘在这种时候骚扰她。
[梦:亲爱的,在忙吗?]
[Y:在忙。]
[梦:嘤嘤嘤,你好冷漠,在忙什么呀?]
和这种不事生产的人说不清楚,肖世仪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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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回复了几句,不准备细聊。
信息发过去,祝梦亭果然说:那还不简单,你找周恒宇呀?
她也懒得再回。
码头那边的人却很快又给她回了电话,对方说:“不好意思肖小姐,刚才帮你问了一下我们小周总,他说帐面上的事,一律联系梁工。”
紧接着,梁易的电话就被发过来。
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肖世仪保存了他的号码。
顺了顺近期工作安排,不知不觉,夕阳西下。
肖世仪从一堆材料里抬起头,看了眼时间,接近六点。她拿起手机,微信里积攒了一堆未读信息,大部分是工作相关,她最近刚刚入职,有许多事需要办理,她一一回复。
私人信息,仍旧是祝梦亭。
[梦: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梦:你和周家联系密切,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关于沈梁的情况?]
[梦:你怎么不理我了,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梦:当我没说!]
肖世仪耐着性子回复,[Y:你要做什么?]
祝梦亭果然秒回,[梦:我想追他!]
[Y:?]
还想继续问清楚,周恒宇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是很难得的邀约。
“听说你入职了,祝贺。”他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听起来很飘渺,像是在风中,“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肖世仪直截了当地问:“有何指示?”
周恒宇轻笑了下:“这么直接,我好伤心啊。”凭心而论,他如果想蛊惑一个人,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搞音乐的人,对人的情感有天然的感知。
“实话实说吧,我听房源说,你最近在和码头那边打交道,一起吃个饭,我叫上梁易。”周恒宇颇为诚实,“还想让他接管码头呢,你得帮我这个忙。”
房源就是下午和她对接的码头那边的人,周恒宇怠于管理家族生意,消息倒是很灵通。
“什么时候?”肖世仪问。
她这么快答应,周恒宇显然始料未及:“如果方便的话,今晚?”
“可以,我来定餐厅。”
“怎么能让女士做这件事呢?”
“不要误会,是我想请梁易。”
来岛上这么短的时间,梁易就几次三番接送她,虽然是周恒宇授意,她却受之有愧。
也许,并不是真的想当他是个普普通通的员工,也不是当他是个随便使唤的人,真正细究起来,她也想不明白。
周恒宇很明显误会了,看似了然道:“你们接下来工作有交接,明白!那你安排,我来约梁易。”
梁易结束又一次码头工作会议,正准备找地方吃饭,就接到周恒宇的电话,他难得热情洋溢地说:“弟弟,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和世仪请你。”
他呼吸稍滞,有一股自己也无法说清的异样。
很讨厌这种感觉。
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和他说,不要和周家人起冲突。带他去参加周家宴会时,周家的人提起他,仿佛他是母亲的拖油瓶。
那种感觉好像是,他们是一家人,而他是个外人。
9. 码头
肖世仪选定的场所,是她早就看好的观海餐厅。
乘电梯上到顶楼,一整面的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美的海景。海岸线绵长,此时,正是日落后的蓝调时刻。
她和周恒宇一起落座,周恒宇难得亲自驱车带她来,甚至贴心地为她打开座位。
在梁易到之前,两人静默片刻。
之后,周恒宇拿出耳机,还不忘问她一句:“不介意吧?”
有人说,一个人的社会化程度,取决于他在特定时刻的反应。她认为周恒宇身上有家境优渥的纨绔心性,自我、傲慢、不通世故。
然而下一秒,他滑动手机,切了一首歌,将靠近她的那一侧耳机分给她,顶着肖世仪惊讶的目光,他干巴巴地问:“我们乐队的歌,你听吗?”
肖世仪还是戴上耳机,再一次确认,她对摇滚不感兴趣。
梁易进入餐厅,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靠窗的座位,一对璧人共享耳机,头挨着头,一起看手机屏幕上的歌词,他面无表情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
肖世仪立刻将耳机摘下,还给它的主人。她将侍应生送上来的菜单递过去:“我们点了一些,你看看还有想吃的吗?”
梁易简略一扫,什么也没添。
在他来之前,肖世仪就已经点出远超三人份的餐,所以,他顾及得体,不点也没关系。
三个人吃了一顿漂亮饭,餐桌上,肖世仪和梁易间或聊了聊工作,周恒宇只在要求梁易赶紧接手码头这件事上发表意见,其余时间不怎么插得上话,索性闭嘴专心吃。
话题的开启,是餐食的尾端。
梁易特意说:“那天,还没有谢谢你。”她知道他说的是手机。
肖世仪莞尔:“应该是我谢你。”
周恒宇:“你这不是在谢吗?”
梁易又说:“在北港,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肖世仪笑:“还想让我继续谢你啊。”
周恒宇:“这是他份内之事。”
“......”
两个人沉默了,周恒宇看出气氛不对,但他搞不清楚,总感觉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他听不懂。
于是,他重启话题:“奶奶专门安排了房间,等你去住。”
周老太太确实派人联系过她,她以工作忙推拒了。
当下只是简单说:“我要看工作安排。”
“话说,你难得来周家,去过梁易住的小楼了吗?”
“?”
餐桌上的两个人,同时将视线对准他。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知道肖倩曾住在那里吗?”周恒宇在两个人的目光里,自说自话,“也许还有她的东西在。”
肖世仪说:“估计没有了,姐夫说去整理过。”
她想到,之前方思凯提起过,周家的小楼不太吉利,心情一下子down下来,没想到梁易住在那里。
“你住在那里?”她掀眼问梁易。
梁易点头:“那也是我母亲以前的住所。”
原来如此,她惊讶极了。
周恒宇说:“挺巧。”
他本能感知到,餐桌上的两个人又不约而同静下来。
梁易温声说:“有时间你可以去看看。”
肖世仪勉强笑道:“应该没那个必要了。”
周恒宇还想说什么,手机在这时响起来,偏偏是林之远,他因为公司业务要出差一段时间,于是有些工作需要汇报。周恒宇敷衍地听着,也不知道他听明白了没有。
挂断电话,他随口说:“你这个姐夫,真是工作狂魔,也不知道当初,你姐看上他什么了。”
肖世仪没接话。
他又说:“话说当初,奶奶是想撮合我大哥和你姐姐的,我看他们关系还行呢,后来不知怎么就被林之远截胡了,还不如当初嫁给我哥呢……”
他未竟的话,肖世仪听懂了,婚后没多久,肖倩就出了意外,别人都觉得,这婚姻多少有点不吉利。
“感情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她说。
“林之远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不然怎么能稳坐周家这么多年,依我看,他娶你姐姐,也未必纯粹。”
有一种很微妙的心思,就是对家里人再怨恨,也不容外人多议论,肖世仪现在就是如此。
但她今晚,意外知道的这桩旧事,令人生疑。
姐姐之前没提过,她和周承安的事。
这么巧,她和周承安出了一样的意外……
离开餐厅的时候,依旧是周恒宇送她。
梁易坐在车里,看他们两个人陆续上了另一辆车,手臂轻搭方向盘,等再回神,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远了。
最近总是胡思乱想,他强迫自己清醒,启动车子。
—
最近一段时间,肖世仪是住在林家的。林之远出差了,她不放心佣人照顾凌凌,搬去和她同住。
周家得知她住在山顶,再次派人去请,她推脱不下,也去庄园里看了。
闹中取静的地段,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周家的庄园,维护得颇为精致。
周老太太很贴心,给她安排的房间不靠近主宅,是沿着回廊延伸出去的侧翼客房,推开房门,还能看到庄园的人工湖,晴天里涟漪轻荡,而湖的另一边,是传闻中的周家小楼。
听闻,周凝喜欢水,她在周家的住所,也临水。
不知道梁易什么时间回来住。
肖世仪最终还是没有住,转身回了林家。
码头上推三阻四的进度让她生厌,再又一次要求对账无果后,她和公司员工直接驱车去了码头。
天气虽渐热,有水的地方,总是清凉,因此,在北港,她仍穿薄薄外套。码头上的工人,却开始打赤膊。
她在一片脏污混乱中,联系房源。
房源恰巧不在码头,倒也没有敷衍她:“要不你联系梁工?他今天在码头。”
肖世仪皱眉:“我要直接见负责人。”
“他就是。”房源也不避讳她,“你见到他了吗?要不我帮你联系?喂,肖小姐?你在听吗?”
“不用了。”肖世仪挂断了电话,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他。
和一群人边走边聊,依旧是简单T恤,黑色长裤,他总是穿的过分简单。那天在餐厅,他随意的穿搭,衬得她和周恒宇过于正式。
她终于知道,他周身似有似无的野性,源自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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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易已经知道她来此的目的,引荐她们一群人进办公室。
肖家的财务带了一些往来账目过来,因账目只能查阅不能复制,所以她们现场核对涉及肖家航运的部分。
肖世仪在等待过程中,拿起一本材料翻看。
午后,阳光正烈,会议室里只余纸张翻动的声音,安静非常,因此,微信提示音响起,就异常突兀。
肖世仪赶紧抓起手机,打开微信,竟然是周恒宇。
[荒芜浪客:在干嘛?]
她拍了张办公室一角,发过去。
[荒芜浪客:社会上有你们这些上进的人我就放心了!][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说来难得,不知道是不是周恒宇和她说开了的缘故,他们之间的相处,反而越来越自然。
[Y:有事?]
[荒芜浪客:没事不能关心你?]
她额角一跳,下一秒周恒宇发[哎,受家里安排,慰问一下你。]
过分坦诚,倒也直率。
肖世仪忍不住微笑[Y:……那你完成任务了,退下吧。]
[荒芜浪客:果然身边有男人就忘了我。]
[Y:谁?]
[荒芜浪客:你不是和梁易在一起?]
她简直头皮发麻,一抬眼,对上窗边冷静的双眼。
也许是错觉,他深黑的眼眸,怎么可能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荒芜浪客:不打扰你们了,加油干!]
感受到若即若离的视线,肖世仪状似无意地收起手机,随手扯过一本资料,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
避免任何眼神的对视。
梁易其实感受到她的躲闪,两方公司对账,他们反而成了帮不上忙的人,但肖世仪过来了,他就得陪在这里。
对面的女生刚刚对着手机微笑,看起来心情愉悦。
更显得此刻的故意冷淡,分外刺眼。
他停了停,终究起身出门。
梁易一走,会议室里气氛忽然就轻松许多,码头这边派过来的财务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也放松下来。
肖家的人看见了,调笑道:“与这么帅的人共事,还会紧张?”
女孩吐吐舌头:“不太习惯嘛。”
她说完,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窗边的肖世仪,其实心里狠狠惊艳。
短暂休整,继续工作。
肖世仪在这时忽然接到林家的电话,是照顾凌凌的佣人。
“肖小姐,打扰了,凌凌午睡起来突然吐了,现在开始发烧了。”
“你们现在在哪里?”她语气有些急,会议室里的人都抬头看过来。
“还在家里,要不要去医院......”
“等我回去。”
她一下打开门,门外的梁易也看过来。
他竟一直没走。
肖世仪忽然冷静下来:“凌凌生病了,我得先回去一趟,他们会继续在这里对账。”
“你怎么回去?”
来的时候,她是和公司的人一起坐车过来,现在单独先走,自然不可能动用公车。
“我送你吧。”梁易又一次说。
10. 病房
深夜的急诊儿科,多是焦急的父母。
肖世仪急急赶去挂号,一转身看到梁易怀里的凌凌,一时有些迟疑。
梁易仿佛能读懂她的内心,他稳稳托着凌凌,安抚她:“去吧,我在这里。”
凌凌趴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显得分外有安全感。
肖世仪点点头:“麻烦你了。”
看到小姨走远了,凌凌抬起汗津津的小脸,她黑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神,人也怯生生的,因为持续的高烧不退,四肢开始无意识抖动,意识也有些昏沉。
粱易轻按住她的脑袋,防止她乱动。抬眼看到不远处的肖世仪,她在一群同样焦急的妈妈中,神色惶惶。
刚刚他们从码头直接去了山顶林家,抵达的时候,佣人已经将凌凌的随身物品收拾妥当,但她简单看了看,又给凌凌带了薄盖毯和餐具。
凌凌最近一直生病,佣人照顾的心力交瘁,连声抱歉,说没考虑周到,她反而异常镇定,让佣人留在家休息,随后和他一起带凌凌来了医院。
直到此刻,才流露出来几分脆弱。
好在医院的vip病房不需要排队,但凌凌也许因为难受,从肖世仪回来后,就一直黏着她,她咳嗽得小脸涨红,间或还要干呕几声,肖世仪只能一直抱着她,跑腿的活就由粱易接手。一通折腾下来,已是深夜。
凌凌手背上挂着留置针,躺在病床上沉沉睡去。肖世仪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终于从凌凌的病床上起身。
粱易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一直没出声。
她不免有些愧疚:“真是抱歉,没想到这么麻烦。”
“没事。”
“应该已经没事了,你先回去吧。”她疲惫地揉着额角,顿了顿说,“谢谢你。”
粱易起身,却没有立刻就走:“我定了餐食,你先吃一点。”
一阵兵荒马乱结束,肖世仪扬起一张苍白疲倦的小脸,流露出感激。她再没有力气客气。
粱易替她下楼去取餐。
北港中心医院有周家的出资,他以周家的名义订餐,即使深夜,餐食也未见丝毫敷衍,是口味清淡的三菜一汤。
等他再次回到病房,房门半掩。
他轻轻推门而入,却停在原地。
病房只余一盏昏黄床头灯,光线朦朦胧胧,肖世仪靠在沙发上,似乎陷入睡眠。
深夜的vip病房区,医生护士行走间,也脚步轻轻,听不见多余的杂音,彷佛呼吸都有了重量。
那沙发材质偏硬,她歪身靠在上面,不太舒服,在睡梦中也眉心轻蹙。
粱易无声无息走过去。
将手中的饭盒轻轻放下,他静静停在沙发旁。
病房里的窗户为了透气,并没有完全掩上,夜风轻扰,窗帘微微晃动。
半晌,他才坐下,是靠近她倾斜的方向。
沙发轻微塌陷,肖世仪动了动,但没醒。
过了一会儿,她闭目不安地调整姿势,大概是感受到身侧的支撑,她靠了过去。
这间病房里,没有一般医院经久不衰的消毒水味,通风系统极好,因此,浸入别的味道便分外明显。
干净疏离的玫瑰香味,没有一丝一毫脂粉味,荡进鼻息间,像一弯清月,倒进水里,风吹起一池褶皱。母亲的小楼前,就有这样的美景。
已是暮春时节。
他的身体紧绷在原地,不敢再动。
肖世仪再次睁眼,肩颈都有些僵直。
“小姨,你醒了?”凌凌的声音听上去好多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
昨晚是怎么睡过去的?她揉了揉肩,正准备去试凌凌的体温,看到病房里的人,下意识止住动作。
周恒宇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眉眼压着倦意,正百无聊赖,拿着一本绘本,大概刚刚陪凌凌读了,此刻,又和凌凌一起望向她。
小少爷看上去及其不习惯身边有小孩子,完全是忍着脾气。
不确定是不是没睡醒,肖世仪愣怔着,一开口,声音都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周恒宇说:“医院昨晚收到周家的订餐,以为有周家人住院,往家里打过电话,奶奶知道是你们后,让我来看看。”
“这也太早了。”
“哦,昨晚通宵演出了,刚结束。”他低头看了看表,六点而已,昼夜颠倒的作息,他已经分辨不出一些平常的时间节点。
“她看起来好多了。”他朝凌凌看去。
凌凌钻进毯子里,露出眼睛看着他。
肖世仪过去探了探她的体温,柔软的身体变得干燥,是好多了,她放下心来。
“等医生来看过,没什么问题应该就好了。”她摸着凌凌的额头,语气温柔。
周恒宇点点头,不知道再说什么,一时沉默。
他坐在椅子上,默默看着肖世仪开始收拾病房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忽然说:“那饭你怎么都没吃?”
肖世仪动作顿住,混沌的大脑倏尔清晰。
失去意识前最后见到的人,也骤然闯入脑海。
她干巴巴开口问:“你自己来的?”
“昂。”似乎是觉得她这样问很奇怪,周恒宇抬眼打量了一下她的神情。
“你来的时候,凌凌醒了?”
“还没有,不过我一来她就醒了,还不让我叫醒你。”
他话语里没有她想知道的痕迹,她不再继续问。
只是站在桌边,手指碰到饭盒,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周恒宇以为她是饿了,于是说:“这完全没法吃了啊,我再给你订一份吧。”
当下,她只是说:“谢谢。”
—
那天之后,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肖世仪没在工作场合碰到梁易,某天问了问周氏的人,原来他自那晚后,就出差去京市了。
和码头的对账一直在继续。
她忙起来也是脚不沾地,再加上林之远出差未归,这段时间,一直是她照顾凌凌,事情多到爆炸。
自然无瑕再顾及别的。
这天工作推进的很快,难得准时下班的一天,她和祝梦亭约了顿饭。
近期社交圈没有公开活动,祝梦亭也离开北港,回了青市的家,她们偶尔在微信上联系。
依旧是上次的海边餐厅。
祝梦亭不需要上班,早早等候在此。见到从办公室直接闪现餐厅的肖世仪,她嘴巴甜:“你们公司的人真幸福,每天都能见到美女。”
“他们恐怕烦得要命,在背后骂我吧。”
“怎么会呢。”
和不上班的人聊职场,无异于鸡同鸭讲,肖世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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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欲多说,转而问:“说吧,有什么事,急着见我。”
什么也瞒不过她,祝梦亭嘻嘻笑:“关心一下你都不行?”
“值得大费周章上岛来和我吃饭?”
“好了,聊聊吧。”祝梦亭也不含糊,“前几天,我见到周恒宇了。”
肖世仪没有停下喝水的动作:“怎么了?”
“是他的酒吧嘛,见到他也正常。本来,我们也没有什么交流,不过,刚好有个共友来了,我们就一起喝了场酒。你知道吗,在他朋友嘴里,你们的关系已经很不一般了。”
肖世仪抬眼看她。
祝梦亭说:“我觉得奇怪,你也没和我说进展这么快啊,我让他们别瞎起哄,他们就让我来问你。你不要误会,我没有乱撮合的意思,但是,这件事最诡异的就是,周恒宇的态度。”
整晚酒场,虽然周恒宇没有附和他们,但也没有反驳。
“他真的被你迷住了吗?”
他们两个人的协议,自然不可能告诉第三个人,肖世仪摇摇头:“可能只是责任和义务。”
“我真是不理解你们,家族的责任这么重要,一定要联姻吗?”祝梦亭家,够不上顶级豪门的实力,她无法理解更上一阶层的婚姻选择。
“以后的事都说不准的。”
祝梦亭打量肖世仪的神色:“不过,我看他未必对你全是责任。还有件事,我觉得需要提前和你说,下周不是你的生日吗?他应该是要给你办生日会。”
这倒是出乎肖世仪意料,不过,自从他们在晚宴上说开,相处反而越来越自然,也称得上是朋友。
“周恒宇这个人,虽然有点不务正业,但还算有魅力,你和他接触,也不算亏。”祝梦亭评价道。
肖世仪避而不谈:“你今晚就是和我说这个的?”
祝梦亭一晚上顾左右而言他,此刻终于说到重点:“哎呀,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就是,之前问过你,你觉得……沈粱怎么样?”
“我不太了解。”她只在晚宴见过沈粱一面。
祝梦亭拿叉子戳面前的沙拉,低头没说话。
这与她平时叽叽喳喳的性格不符,肖世仪看出了点什么:“你们在一起了?”
“也不算吧。”她将头又低了些。
“你们……”肖世仪心中立刻涌上一个猜测,而祝梦亭回避的视线,做实了这个猜测。
一直以来,她对于情感关系的感知,是浅薄的。她身边的样板,与正常世界的红尘男女相距甚远,不管是相敬如宾,还是各玩各的,婚姻的目的,从来与幸福无关,都是维持阶级。
很难理解祝梦亭此刻的羞怯。
祝梦亭说:“他们周家人,都有点偏执。”
她很快发现,肖世仪眼中的淡定,知道她并不能体会到她此刻的心情。
和沈粱的关系,其实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
除了在晚宴上见到的第一面,他们第二次见面,就是在酒店。
很难去形容他的态度,总是若即若离,抚摸她身体的时候柔情蜜意,微信上却冷冷清清,她承认她太冲动,但有些关系的推进,需要冲动。
而肖世仪,显然不能理解这种冲动。
她叹口气:“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们这种家庭的人,是幸还是不幸。世仪,去吃点爱情的苦吧。”
11. 生日
周恒显然并没有把生日会当作一个惊喜。
他很快就告知了肖世仪这件事,彼时她正坐在他的跑车上。
自从暂时搬到山顶去住,他们见面的次数变多,如果周恒宇赋闲在家,还会被要求去见肖世仪。
他索性也不常回家。
这天,肖世仪受邀在周家吃饭,偌大的餐厅,众人不语,只有碗碟餐具的碰撞声,其实从小就被培养这样的习惯,肖世仪很适应。
午餐结束,众人移步客厅,这时候才低声交谈起来。
周恒宇一直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也不抬眼,只在话题进展到他身上时,懒懒应几声。但肖世仪就没办法端这么大架子,她一直保持微笑,任谁挑剔,都觉得是个无懈可击的名门千金。
周老太太简直满意的不得了。
而她转头看到爱搭不理的周恒宇,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她派人吩咐,要周恒宇带人出去玩玩。
这一次,周恒宇倒是没有推脱,利落起身,示意肖世仪跟上。
半小时后,他们双双坐进跑车里。
周恒宇开车很是松弛,即便是性能先进的跑车,也开得慢慢悠悠。
他双臂搭在方向盘上,等绿灯时,扭头看了眼副驾驶坐着的肖世仪。因到周家做客,她将长发挽起,低眉顺目,竟然很是温婉。
“我们去哪里?”觉察到他的目光,肖世仪抬头问。
“带你去跑跑沿海公里。”周恒宇笑一笑,“你上岛这么久,还没有去过吧,挺值得一去的。”
肖世仪微微启唇,将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这个时节的沿海公路,比她刚刚上岛时,又深了几层绿,日光热烈,浮光跃金的海面,蓝宝石一样。
周恒宇在此时,突然启动加速,嗡嗡的跑车发动机,载着他们一路向前。
直至经过一个弯道,他向后看了看,慢慢减速,靠边停车。
肖世仪问:“怎么了?”
周恒宇下车看了一圈,忍不住骂道:“草,又蹭了,说多少遍也不修剪。”
他站在车尾处,宝贝他的爱车。
肖世仪也下车,站了过去,她看到周恒宇铅灰色的跑车右后侧,有一处新生的剐蹭,这位置太熟悉,她忍住心底的惊讶。
周恒宇给她还原事故的经过:“就是那边那个弯道,路沿石凸出一块,这季节那片树枝不及时修剪,很容易被剐蹭。”
“我都被剐三次了,这群人怎么回事,修都不修!”他越说越激动。
但肖世仪呆站在原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想起那天在租车行,那个小老板见她傲慢的姿态,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不免心生愧意。
所以他们那么信誓旦旦,她还觉得是被坑了。如果,那处剐蹭就是她的错,那她岂不是在无理取闹。当时她刚刚上岛,没接触过这些市井生意,心下厌烦,态度自然说不上好,甚至可以称得上高傲。
粱易见识到全程,还能心平气和的正常对待她。
不敢细想,她忍不住脸红。
周恒宇骂骂咧咧一通,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和肖世仪又回了车上。
他见她从刚才起就没出声,以为她是不赞同他的态度,语气不免放缓:“一时没忍住,抱歉。”
肖世仪对他,不存在什么情绪的起伏,她其实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闻言也只是淡淡回应。
“这几天操心你的生日会,没怎么睡好,情绪有点不稳定。”周恒宇就这么自然地说出来了。
肖世仪松了口气。
—
粱易这次出差,比想象中久。
他喜欢工作忙碌的感觉,专注,会抑制住胡思乱想。
码头那边每天都有专人汇报工作情况,和肖式的对账断断续续,在工作汇报中,只占很小的篇幅。
偶尔,会被提及几句。
隔着电脑屏幕,无端地,让人闻到淡淡的玫瑰花香。
离开京市的前一天,他抽空去了趟商场。
出来时,惊觉天气见热,夏天快来了。
出差一周,他从公司返家,等车开进山顶庄园,才回神自己竟来了周家。
小楼里也有生活用品,他没再折腾,放下行李,进到浴室。
沐浴过后,他拿毛巾擦着头发,走到窗边。
小楼的窗户,正对庄园人工湖,每次回来住,他都习惯到窗边站一站。
当下,目之所及,从来静谧的人工湖畔,正有人在置景,花架已经搭起来,气球也吹好,长条桌上覆上一层淡粉色绸缎桌布,像是准备举办什么酒会。
他闲来无事,下楼走了过去。
管家正在指挥人小心搬道具,见他过来,也只打声招呼:“梁少爷。”
“这是在做什么。”
“这些都是恒宇少爷安排的。”管家不欲多说。
粱易刚刚沐浴,靠近过来,身上的味道很清新,但他和周家根正苗红长大的少爷们还是不一样,会让在豪门待惯了的人,一眼就看出他身上野蛮生长的痕迹。
他短袖下的臂膀,结实有力,是实打实干活练出来的。
他看见竖起的生日立牌,随口问:“明天谁过生日吗?”
管家这才说:“明天是肖小姐的生日。”
粱易刚刚蜻蜓点水,扫过现场的波澜不惊的眼,重新审视过去。
周恒宇操办的这场生日会,只请了部分亲近的人。
是party形式,他请来了自己的乐队。老郑和嘟嘟从来没有被批准进过庄园,此番因为演奏,破天荒地来到这里,见到肖世仪,不免喜上眉梢,一叠声送祝福:“生日快乐。”
“托你的福,也算见到景了。”
除周家人外,还有祝梦亭和方思凯,周恒宇认为他们都算肖世仪的朋友,于是都邀请过来。剩下几人,便是圈内来捧场的搭子。
方思凯来到生日会现场,打眼一扫受邀的人群,自觉已跻身肖世仪的核心圈层,立刻心花怒放,持续不断地献殷勤。
一会儿引导朋友们去拿喝的,一会儿让刚到的人随意逛逛,颇有自来熟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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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梦亭冷笑,想这周恒宇也是个傻的,这么大一个情敌看不出来?
这边肖世仪陪周恒宇迎来了所有的宾客,乐队到位,一群年轻人又唱又跳,好不热闹。
肖世仪靠在甜品台边,难得被氛围感染。
祝梦亭走过来,大声说:“你好高兴。”
她把面前的一小块马卡龙塞进祝梦亭的嘴里:“歇歇吧。”刚刚又唱又跳的。
祝梦亭被塞了一嘴甜,无法讲话,只能伸腿状似要踹她,然而大幅度作出的动作,忽然轻飘飘落回原点。
肖世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下了然。
今天的生日会,没有任何着装上的要求,虽然到场的人也都精心打扮过,但与正式的宴会相比,还是更自然些。好比在一群跳舞的人中,出现一位穿挺括衬衣的人,都算隆重了。
沈粱,就是那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刚从公司来,臂弯还挂着西装外套。
正与认识的人攀谈,目光看上去没有分过来丝毫,就是让人感觉到,他已经把你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祝梦亭一秒八百个假动作,拿起台子上的酒水,胡乱喝。
“别喝醉了。”肖世仪低声提醒。
“哦哦。”她又赶紧放下,很快提起一口气。
那边,沈粱和人说着话,走了过来,来人拿起一杯酒,对她们笑笑:“有点口渴。”
“请喝——”祝梦亭微笑,将两杯酒水推了过去。
沈粱看也没看,拿起了另外的一杯,微微晃了晃,半杯酒贴着杯壁,七零八落,他轻轻喝了一口。
那是祝梦亭喝过的。
不动声色的撩拨。
另外的人很快走开,其实祝梦亭也是生生克制住,想走的心。
沈粱将目光投来,依旧是不加掩饰的打量:“你和你姐姐很像。”
这下肖世仪立刻调转视线:“你认识她?”
“很难不认识吧。”他似乎笑了下,“她也和你一样,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是这样......”肖世仪强颜欢笑。
祝梦亭敏锐极了:“去吃蛋糕吗?”
她向着蛋糕过来的方向走去,离开时,指尖轻轻擦过沈粱的手心。
明目张胆的试探。
沈粱没有走,他凑近了些说:“她比你幸运,没有嫁进来。”
幸运?
“你可能没有这个运气了。”沈粱似笑非笑,“你必须得嫁进来了。”
应该要很努力,才能维持面上的波澜不惊,肖世仪觉得自己做的很好。
沈粱很快退后几步,恢复了距离感的礼貌笑意,将视线放远了些:“家里安排你住哪里?”
肖世仪指给他看,就在湖边的套房。
这次沈粱明显笑了下:“我还以为安排你住那栋小楼,外人都住在那里,你姐姐也住过。”
肖世仪说:“我知道。”
“哦,我差点忘了。”沈粱声线里,一直带着笑意,“那里现在,住着我们周家的一匹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