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心法》
1. 初遇
蓉城七月的夜晚,暑气未消,天色是朦胧的灰蓝,河风穿来,吹不去发烫皮肤的热气。
“啊!这个人怎么没有腿啊!”
凌晨时分,低声的惊呼裹挟着燥热的河风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大桥上,偶尔会路过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刚吃完夜宵的年轻人。
地上的少年,身材消瘦,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打湿的黑发湿哒哒地遮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看得出来,身形不矮,只是穿着长裤的小腿处,裤子没有小腿的支撑,软软地贴着地面。
渐渐地,他的周围围了七八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终于有好心人出面,开车将他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众人散去。
远远的,一位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大白体恤的女孩,怯生生的躲在树下。
浑身湿透,一头长发贴着头皮,干枯发躁,单薄的布料贴在身上,消瘦的身材,透过衣服,依旧能看清楚脊背骨耸起。
她手里攥着一把红色蓝色紫色的纸钞,湿哒哒地捏在手里。
夜风吹过,凉飕飕的。
少女畏缩着脖子,避开所有人躲在树的阴影下。
她扒着粗大的树干,探出只眼睛落在人群中。
直到看到那断腿的少年被送走后,才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啊,这钱就当我救你的报酬吧,以后有机会再还你。”
......
两年后。
八月的蓉城,正值雨季,白天常晴、闷热高湿。
艳阳高照,临街的老居民楼中,一间房子拉着窗帘。
屋子里的每一处地方都干净整齐,每一样东西都被约束在指定的位置,看起来规整又带着点惊悚。
空气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的味道。
“谌述先生,我们先核对一下这份生前契约的内容,主要包括遗体接运、骨灰安放、后续祭扫服务,还有您指定的联系人与应急处理方式,您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殡仪机构工作人员穿着笔挺的西装,含着标准的笑容,公事公办向对面的年轻男子说明程序。
谌述礼貌颔首。
微长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垂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上身纯白色短袖,露出胳膊,仔细看看,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皱着眉,目光飞速扫过纸面,利落地拾起笔,在指定位置落下名字。
工作人员收起笔,将协议一式两份整理好,推回一份给他。
“这份您妥善保管,后续......”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轻绵集看一看!来轻绵集瞧一瞧!全场折扣低至五折!五折!短袖五折!短裤五折!小裤更是买二送一!”
话筒音量拉到满格的集客声从楼下传来,犹如惊天霹雳,骤然打断了屋内两人的交谈。
工作人员顿了一下,重复一遍:“这份您妥善......”
“换季大酬宾!轻绵集的新老顾客,进来看一看瞧一瞧......”
伴随着外面的吵闹,谌述脑中那根绷直的线断裂。
他看了一眼工作人员的表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谌述害怕对面的人看出他的异常,咬紧牙硬撑着听完工作人员的对接,耳朵里传来的,却是楼下源源不断的话筒音。
他听见了血管里流动的血流声和脖子里脉搏的跳动声。
又发病了。
工作人员保持良好的工作素养,微笑道:“这是您的那份,有任何变动,随时和我们联系。”
沙发上的人双手捏紧盖在腿边的毯子,不自觉地缩肩、低头,频繁转头看向窗外。
“谢谢你来这一趟,饭桌上的袋子里是我为你准备的小礼物,劳烦你跑一趟了,我就不送你了,抱歉。”
谌述松开紧皱的眉心,温声说完了他在心里组织了无数遍的话,确定已经挑不出毛病之后,一口气不停顿。
工作人员诧异。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准备礼物,也是第一次客人因为没有送他而对他说抱歉。
还没来得及和少年说谢谢,他已经掀开腿上的毯子,撑着身体坐上轮椅,飞快地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腿太过显眼,工作人员错愕地扫了一眼,惋惜地叹口气。
原来是个残疾人啊!怪不得不想活了,还这么年轻,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人。
窗户窗帘全部拉上,声音却还是在持续不断。
谌述开始出现生理性的颤抖,眼眶发红,反复地打开测量分贝的软件,放在窗边,测出来的结果都在110dB以上。
太阳穴紧绷,男子坐在窗边,一眼便瞧见马路对面努力集客的导购。
她穿着工服,满头大汗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大街吆喝。
正值下午,连小猫小狗都赖在阴凉处躲阳,只有她拿着话筒,烈日炎炎依旧站在店外,大声且充满情绪地叫卖。
110。
他的手指停在拨打键久久未落下。
他觉得他这样做不对。
但是真的好难受,太吵了。
为什么其他邻居都没有感觉,就只有他有?他是不是太较真了?太小题大做了?要是他报了警,楼下那个导购会被处罚吗?警察会来找他吗?
精神防线全面溃散,无数次的挣扎后,手机切换到拨打页。
明明不会有人知道,但他还是自我谴责了很久,明明只是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情,但是他反复纠结、来回切换页面,还是不敢拨过去。
一个小时以后。
他斟酌好语言,房间里紧张又怯生生的声音,“喂,你好。西江区太安路轻绵集,他们,有一点点扰民。”
像是害怕对面的人觉得他小题大做,赶忙再说一句。
“我在窗边已经连续测了一个小时的分贝了,都超过了110。我,休息不好。”
越说下去,底气越不足,到最后,声音像飘走了一样,断了。
电话挂断,他像是丢了魂一样,呆坐在轮椅上,紧紧攥住灰白色窗帘布,躲在窗帘后。
他拉开一个小缝,看见了楼下的两辆警车。
往常跳广场舞的小坝里,站了一排警察以及对面的四五个店员。
他一直观察着那个导购,至始至终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那个导购抬头看了一眼他所在的小区高楼。
“欻——”
谌述像是老鼠见着猫似的,飞快将窗帘拉好,心跳加快,手心里的虚汗不断冒,从下往上涌的空白一阵一阵地占据大脑。
她是不是发现是我报的警了?她刚刚看了我一眼,完了,她一定是发现我了。
楼下轻绵集。
送走了警察,店长的脸色可谓是难看到极点。
“金玉,你也太牛了吧,居然连警察都出动了,你看店长在警察面前战战兢兢那样子,怕是以后都不用在外集客了。”
说话的人,是店里的老人,孙金玉叫她张姐姐。
孙金玉左右看了一眼,“嘘,张姐姐,你小声点,你没听到那警察说什么,说的是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五点,晚上九点过后,不能用话筒。”
“我还得感谢报警的人,要不然天天下午都出来晒,不得晒脱一层皮。”张姐姐对着天拜了拜。
......
夏去冬来,又到了一年尾巴。
十二月七日,大雪节气,却是一个暖洋洋的日子。
靠近蓉城市区的一处高档小区,宁致院,也算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带着黑帽子,裹着黑色羊绒围巾的男子站在马路边,双手揪着衣摆。
微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显得太过刺眼,他微微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不安的情绪。
耳边的声音杂乱得如同洪水般向他袭来,车声、人声、风吹树叶声,每一种都清晰得过分,汇在一起直往脑子里钻,太阳穴突突地跳。
明明是家门口的街道,于他而言却像是喧嚣的迷宫。
他不敢抬头与人对视,路人的不经意的擦肩,会让他肩线绷得笔直,透着一股无处安放的局促。
货车“嘟嘟”声骤然超过他自己规定好的声音阈值,也突破了他的防御线。
像是受惊的小鹿,缩着脖子转身想逃回去。
“谌述!”
大货车副驾,孙金玉眼尖地发现了站在路边的谌述,探出头,挥着手向他打招呼,高束起的马尾发同她的脑袋一起探出车窗。
像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谌述迈出去的左脚,顿在原地,层层叠叠的思绪压得他胸口发闷发紧。
她怎么这个时候就到了?
我刚刚转身要走,她会不会以为我是不想看到她?
我要不要解释一下?
万一我解释不好更加加重了这个误会呢?
完了,本来第一面印象就不好,如今的第二面也被他搞砸了!
“邦——”
“师傅,麻烦您们了。”孙金玉下车,将门关回去,礼貌地向搬家公司的师傅们说道。
刘师傅乐呵呵道:“您放心好了,说好的送到家就不会让你多搬一样东西。”
两个师傅开始动手搬起来。
东西不多但是却零零碎碎的,有洗衣机、及腰高的小冰箱、还有一个小书桌等,杂七杂八的,反正就是这两年,孙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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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到的一些宝贝。
“我刚才只是想回去待一下......”谌述低着头,没头没尾地朝孙金玉说了一句。
孙金玉:“?”
“谌述,辛苦你啦!还出来接我。”
她手里拎着一个大皮箱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口袋。
谌述立马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红着脸结巴道:“没...没事。”
看他脸颊边晕着一抹粉红,孙金玉不自觉地想笑。
她长得很可怕吗?每次见到她都不敢抬头,说话也是结巴的。
围绕着两人的空气凝滞了,陷入一种十分微妙的氛围。
要不是两人接下来还要继续接触,孙金玉肯定会任由这样的气氛盘旋,因为,她也是一个i人啊!
苍天啊!孙金玉偏过头去,深呼吸,主动找话题。
“既然我们是男女朋友了,以后可以有什么事尽管和我说。”她心如擂鼓,面色镇定道。
她不太清楚,她应该要做什么,也是第一次谈恋爱,她心里面也没有谱。
听到她说的话,谌述的脸庞立马涨红起来,猛地抬头连忙摆手,语速不自觉加快。
“不能这样说,我说过,我们只是......只是。”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谌述突然很想将自己脑袋拆下来,摇一摇,看看重新安上后能不能灵光一点。
他有些懊恼,虽然他知道自己有病,不爱说话,但是之前完全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口吃、脑袋宕机,只有面对她,次次都会丢脸。
像是泄气一般,他突然没了话。
明明就是他自己到人家面前去说的,要相亲的。
如今成这样的局面,她会不会觉得他很轻浮流氓啊?
孙金玉眼尖,发现了他垂在衣摆边不安的手,抿抿嘴,轻笑起来。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25岁的人,居然还带着青涩和羞赧,看起来太过于好骗了。
她性格内向、不太爱与不认识的人交流的人。
但是面对她的房东,并且刚从他那儿“骗”来一万元,她尽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张。
说着自己不擅长的讨人开心的话,“你这身衣服很好看啊,很称你,帅气!”
脑袋在这一瞬间卡壳,像是生锈的发条,嘎吱嘎吱地转不过来。
谌述扯着衣服,耳垂有点发烫,悄悄勾起一点嘴角,“是...是吗?谢谢啊。”
“丫头,这些东西往哪里搬啊?”刘师傅将所有东西卸下车。
谌述感受到了孙金玉看向他的眼神,马上反应过来,接过她右手的口袋,轻声说,“跟我走吧。”
孙金玉拧了一下眉头,皱眉确定他说的是“跟我走”之后,才扭头向刘师傅大声喊:“刘师傅,跟着我们走吧!”
安静的小区,突兀地出现了她的声音,让前面的谌述不由自主地颤了颤睫毛。
声音......真洪亮。
孙金玉拎着箱子,放慢步子跟在他身后,拖着不重的箱子,观察前面的人。
他走路很慢,右手提着她的口袋,姿势......有些许的,不同寻常。
她注意到,他走路时上身会微微前倾,身子还会有轻微的左右晃动,走着走着偶尔还会顿一下。
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可能是每个人走路姿势不一样吧。
整座小区都是小洋房,三层到五层的楼高,一层一户,电梯很快便上来了。
到了第五层,孙金玉率先拦着电梯门,让谌述出电梯。
谌述红着脸走出电梯,将房门打开后,他仔细地避开她的手心,隔空将钥匙放在她手心。
“这是钥匙,你就住这里。”
孙金玉小心翼翼地往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除了桌子和沙发,果然什么都没有。
还在庆幸自己没有完全“断舍离”时,她猝然抬头,惊愕道:“你不住这里啊?!”
她还以为,他们要住一起。
可能是她的狂言,吓到了谌述,宛如被雷劈中,呆滞了半秒后连连后退,边退后边摆手,嘴唇开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直到后背抵着墙壁,他才惊觉,他的反应太大了。
耳根子瞬间烧得滚烫,一路蔓延到脖颈,他不敢抬头,长睫剧地颤了颤,视线死死地钉在地面,心脏在胸腔里乱撞。
羞耻、窘迫、无措混着一股浓重的自我厌恶翻涌上来。
他咬紧牙关尽量平静地回答,“我不住这里。你先收拾吧,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谌述死命按着电梯按钮,头一次觉得,电梯太不便捷了,如果可以,他想要从这里跳下去。
2. 相亲
“啪。”
四楼的房门被关上,屋子的隔音做得极好,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谌述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将今早刚熨烫好的裤腿挽起来,露出一双泛着冷光的机械小腿,假肢穿戴太久,残肢与接受腔在长时间的反复摩擦下,早已红肿发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钝重的疼。
但他浑然不觉,任由头发垂下,挡住自己的视线。
好像,又搞砸了。
师傅们将行李搬了上来,刘师傅大喊一声,“丫头啊,点一点,要是没有问题,我们就走了!”
孙金玉正忙着收拾东西,闻言立马抬头,递去两瓶饮料,笑眯了眼,“辛苦了,两位师傅,来喝点水,辛苦了。”
刘师傅是个和善的中年人,说着“谢谢”接过两瓶水,拧开瓶盖,打趣道:“那是你男朋友吧,多帅啊,只是不太爱说话,倒是有点艺术家的样子。”
他应该说的是谌述那一头快要及肩的头发,以及老是戴着帽子低着头沉默,完全符合老一辈心目中艺术家的模样。
孙金玉不知道说什么,她也不了解谌述,只是扬着嘴角跟着笑。
终于送走了两位师傅,门带上的那一刻,她立马止住笑,抬起手背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蛋,微微叹气,“笑得好累啊。”
看着满室的狼藉,她一鼓作气,一口气干到了晚上八点,才终于基本收拾完全,简单地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突然觉得白天发生的事情简直太过离奇。
昨日上午,刘姐给她介绍给了一个四十多岁还未婚的生意人,听说在蓉城有五套房,A9黄金单身汉。
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还是没有媳妇呢?
其中原因不难想,要不就是夸大了他的家产,要不就是他自身有点问题。
玥玲珑,蓉城的某高档餐厅。
店里放着轻缓动听的音乐,装修精致,环境如同艺术馆一样,设计感极强。
孙金玉不熟练地踩着小高跟,穿着浅灰色长款毛呢外套,内搭浅色大地,下身半裙配长靴,及肩的短发烫了个小翘,看起来温柔又有气质。
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的衣裳,这一身可都是她花大价钱租来的。
张姐给她介绍了一个有钱人,自称是家产上千万。
其实她知道张姐干的是什么行当,她也当做不知道。
孙金玉听说过,做相亲这个行业很赚钱,可是她从来都不敢去尝试,她的试错机会太少了,以至于不能容纳下一点点过失。
既然张姐给她介绍,她也就来了,如果这个人真的像张姐说得那么好,那就是她赚了。
她脚步放得很轻,攥了攥小提包的肩带,目光落在光洁的桌面和精致的餐具上,周遭安静得连说话都要放低声音。
看来,刘姐对她挺好的。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么高档的餐厅。
孙金玉捋了捋耳发,不自在地跟着领位员一路走进最里面的卡座,张姐姐给她约的是落地窗的位置。
她捏了捏沙发扶手,是真皮的。
她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心里发虚,明明是来演戏的,却莫名紧张地手心冒汗,待会儿要对着陌生人装温柔、装乖巧,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待服务员填完茶水之后,赶快从小提包里拿出提前打印好的相亲对象的资料。
她反复背着台词,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油,这一次一定要让这位大哥入会!入会之后,她就能赚会费的提
等了不知道有多久,她不敢看时间,因为她的手机是一个老年机,拿出来就会暴露她尽心伪装出来的人设。无聊到将那位的信息背得滚瓜烂熟后,又开始背根据相亲对象的信息,设定好的自己的信息。
她有些不耐烦了,心烦意乱。
直到一道极轻的声音落在耳边。
“你好,我是你的相亲对象。”
孙金玉猛得抬头。
跟照片上那个秃瓢男人完全相反,站在卡座旁的,是个连自我介绍都结巴的年轻人。身形消瘦,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黑色大衣。
他垂着肩,头微微低着,头发长长的,可以在脑后扎个小啾啾,整个人透着一股羞赧和局促,像是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受批评的学生。
他站在台阶下,她坐在座位上,抬头平视,他对视上,不禁让孙金玉心头一震。
很黑、很亮,亮得像是盛夏的星星,可偏偏空洞洞的,没有活气。
怎么形容呢?
像盛夏里连绵不绝的阴雨季,湿热的超期缠缠绵绵地将他裹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湿和霉。
孙金玉足足愣了三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不好意思,你可能认错人了。”
她站起身来,手已经搭在了卡座的扶手上。
既然,客户资料对不上吗,既然客户已经迟到,且已经迟到了如此久,就说明他已经有了其他的安排或者是不想接受这次的安排。
只是可惜了,要是他真是一个大款,说不定她还能开一次单。
“不要走!”
大厅静了一瞬。
年轻人像是鼓足了勇气,突然开口,手抬在半空,想去拉她,却又不敢,指尖悬在那里,微微发颤。
“不要走,我有很多钱,很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只反复重复着那几个字。
孙金玉的动作顿住。
仔细打量起他来,年纪不大,气质带着点阴郁,看起来有点内向,说两句话就要害羞的那种,模样精致清秀,可以说是很不错的,身高比她高出一个一个头,身材......暂时看不出来。
她有些疑惑,不应该啊,这样的男生还来婚介所找女朋友?他难道不知道现在的婚介所九成都是骗子吗?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久久等不到回答,孙金玉有些气笑了,“我是来相亲的,你要相亲吗?你几岁啊?就出来相亲。”
蓦地,谌述抬头看着她,红着脸郑重地说:“我想和你相亲。”
孙金玉挑挑眉,这小子不会是看上她了吧?脑袋飞速旋转。
“我家里出现了些事情,急需用钱。虽然我知道第一面就谈钱不太好,但是我只是想找一个能为我遮风避雨的男人。”
谌述面红。
轻轻点头。
孙金玉不经意地咬了咬下唇。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急需用钱。”
谌述抬头,水盈盈的眼睛扫了她了一眼,飞快躲开:“你要多少,我有。”
她想试一下。
“一万……。”
你有吗?
谌述斩钉截铁:“好。”
稀里糊涂的,孙金玉将银行卡递给他,没过多久,手机在包包里震动。
她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开心。
“你好,我叫孙金玉。”
谌述轻轻扣手,如同摇篮曲的呢喃,“谌述。”
尴尬的空气将他俩裹住
孙金玉不自在地捋捋垂下来的头发,几次启唇,却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思忖良久后,
“我们之前见过吗?”
对面忽地抬头,小心翼翼道:“你记得我?”
孙金玉愣住,按理来说,问这个问题不应该都是期待吗?怎么他看起来这么害怕?
盯着少年看了好几眼,孙金玉确定她没有见过他,于是摇头。
说不清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后怕都一些,谌述继续低头,捧着咖啡杯。
“你好,我叫孙金玉,年......”
她噎了一下,扫了对面一眼,见他毫无察觉,问道:“你多少岁?”
“我叫谌述,25岁。”
“哦,我今年24,性别女,两年前父亲经商失败,家中欠了很多债,这两年带着妈妈出去打工还债了,有个快五岁的妹妹。如今,我只想找到一个有情人,共度余生。”
非常官方的话术,家中经商失败,之后才有更好的话口向客户借钱“还债”。
她说完后,气氛诡异地停了停,直到孙金玉盯着他眨了眨眼睛,谌述才缓缓开口,语速很慢,语气温和。
“我是蓉城本地人,独生子,父母两年前离婚,目前待业。但你放心,我有钱,是我自己的钱。”
最后一句,是他紧急加上去的。
随着话音落地,鸦雀无声。
双手搁在腿上,孙金玉手足无措、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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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她想走了,但是她不能。
实在是受不了这凝滞的气氛,孙金玉先一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你为什么会想找女朋友?”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她内心是崩溃的,紧绷着嘴角的弧度,就在笑意快要变成哭相时,对面终于通网了。
“......因为妈妈总是催我找女朋友。但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真的做我女朋友的,只是帮我应付一下。可以吗?”他思考了很久才说话。
她注意到,他说话时,总是很慢,唇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连睫毛垂落时的弧度都软乎乎的。
这个人很乖,但是同时,很叛逆!
孙金玉马上下定义,同时脑补: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满足家里安排的相亲,决定对权势进行反抗,于是自己出来找一个女朋友,誓死要和家里长辈抵抗到底。
“可以啊!”她撑着下巴,朝他眨巴眨巴眼,相比较其他中年男人,这还是她捡了个大便宜。
眼前这个人,性子软,明显就是没有经受过社会拷打的年轻人,到时候她要走也只是她一句话的事,就能立马抽身走。
“什么时候去见你妈妈?我一定扮得像一回事。”孙金玉道。
谌述不自在地抿了口茶水,掩去眼底的慌乱,软软地声音让她听不实在,“我妈妈现在没和我一起住。”
他又想到了什么,带着点呆萌,长睫抬起,语气里带着点商量,“要不然,你来那儿住吧,不用你付房租。”
他想的是,正好上下两套房,楼上没人住。她应该挺缺钱的,正好可以让她省去一笔房租费。
可是,孙金玉却虎躯一震,瞪大了双眼,慌乱地差点在端茶杯时,被溢出来的水烫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几张纸,小心地放在她手边,声音轻轻但是带着点担忧,“水,有点烫,小心。”
他果然是冲着她来的!孙金玉紧张地“哈哈”笑了两声,“这,这不好吧。”。
擦完手上的水,在喝水的时间里,她悄悄抬眼打量对面的年轻人,挺......好看的一人啊,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坏心眼。
孙金玉左右衡量一番,她的房租却是是让她很头疼的一个点,幺妹身体不好,不能住太差的房子,每个月医药费也不少。要是能省去这笔房租,那幺妹手术费也能更快地攒起来。
不管了,她豁出去了!等她将他哄开心了,再将幺妹一起接过来。
......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老土的手机铃声骤然在空荡的房间想起,打断了孙金玉的回想。
“喂——”
带着少年人独特的嗓音,从手机那端传来,有些暴躁,粗声粗气的。
“你将幺妹扔给我就不管了吗?”
这臭小子!孙金玉头疼,将幺妹交给他管,也是无奈之策,要是有更好的人选,她一定不会拜托他!
“我过两天就把她接过来,你好好照顾她,药要按时吃,明天麻烦你带她去一下医院做个检查,钱我会给你的。”
电话那头的人有些生气,“我要你钱干什么?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孩子也不管,我还要上课的,我难道将孩子带去学校吗?”
“李熙哥哥,我可以和你去学校吗?”电话里出现另一个声音,说话的人声音糯糯的,像是有些好奇,问少年。
也不知道李熙的脸色是什么样,反正声音是夹起来了,笑着答应,“当然可以呀!我们幺妹明天陪哥哥去上学好不好!”
“好!”
“我可以和姐姐说话吗?”
明明才两日没有幺妹,孙金玉却觉得过了好久,心里泛着密密麻麻的心疼,泪花不停在眼底打转,红着眼睛听他俩对话。
“喂~姐姐,今天想幺妹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又软又嫩。
“当然想我们小宝啦,等姐姐这边处理好之后,姐姐一定将你接过来,好不好?”
话筒里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也不知道去哪里挣大钱了。”
孙金玉没有理会他,而是和小女孩聊了很久后,才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
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要不就和谌述提一下,将幺妹接来这里?
3. 礼物
等她想要联系谌述时才发现,她不知道他住哪里,也没有留他的联系方式。
孙金玉拿着手里粉红色的老年机,呆滞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甚至没有留下他的住址。
算了,明天去物业问问,看他住哪里吧。
第二天一早,枕头边的闹钟按时响起。
孙金玉从床上爬起来,看着陌生的环境,短暂的懵了一下。
第二个闹钟响起,她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哼唱近段时间在网上大火的音乐开嗓,走近洗漱间收拾自己。
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孙金玉抬头看见镜子里的女孩。
面部带着一定的骨骼量感,高眉骨加驼峰鼻,五官锐角居多,下颌转角低,皮肤白皙净透,胶原蛋白满满,眉目舒展大气圆润,充满生命力的长相。简单地抹了一个素颜霜,涂了一支提气色的口红。孙金玉对着镜子里的美女wink一下,有些臭屁道:“今天又是美女赚钱的一天!”
商场开门时间是上午的八点半。
7:30,准时出门,幸好这处小区离地铁站不算远,离她上班的地方也仅有四五个站的距离,算起来,已经比她之前的房子近多了。
她现在的主要工作便是导购,在一个大型商场的知名大众品牌。这个地方不像之前在轻绵集那么累,大牌的工作,无论是福利还是待遇,都不知道比那些小牌子好多少。
月休六天,工作日有一天通班,剩下四天都按照倒班制,上九个小时,包含了吃饭时间一个小时;周末会排一个十二个小时的通班,但是也是能接受的。
孙金玉简单地拍了点爽肤水在脸上背上包包出门去。
透过窗户,谌述望见背着小星星包包的孙金玉,一路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地往小区外走去。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盖着薄毯的腿上。
昨日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在他心头反复盘旋。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回想,暗自厌弃自己,直折腾到深夜才勉强入眠,就连梦里,都全是白天那些窘迫到无地自容的糗事。
谌述坐在轮椅上,身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裤管被挽起,露出腿部狰狞的创面。他慢慢推着轮椅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进了书房,如今成了他的工作室。
他心底暗自思忖,该为孙金玉准备一份见面礼。既是为初次相逢留份心意,也算弥补昨日的失礼。
......
“金玉啊,昨天是怎么一回事啊?李总给那位刘哥打电话,刘哥说他压根没有去。”张姐姐问道。
李总,她知道,是桃花源婚介所的老板。
孙金玉咽下嘴里的饭,含糊不清说,“嗯......昨天没有等到吗,我也就走了,只是可惜昨天的衣服,花了一百多借的。”
张姐惋惜,“唉,可惜了,张总的条件那可是数一数二的。要是你和他好上了,哪还愁没钱用啊。”
孙金玉轻轻点头,简单地“嗯”了一声。
“小孙啊,你说你这么急着赚钱干嘛?小孩子就应该去读书,好好感受一下大学生活啊。不是张姐多嘴啊,张姐是看你年纪这么小就要出社会感受人情冷暖,心疼你。”
张姐本名张芳,年42岁,有一个女儿在外省读大二,为人没什么心眼,甚至可以说是老实。
热衷于给每一个年轻女孩子介绍对象。
孙金玉也打听到,她靠着这一个媒婆行业赚了不少钱。
在五个月前,因为入职轻绵集,认识了她,可能是两人磁场相合,也有可能是张姐母爱溢出,总是照顾着她。只知道她现在才二十一岁,没有读书了,有个妹妹,其它什么都不知道。
孙金玉也很感激,只是她觉得,她的事情没必要让别人知道,与人相处,她做不到完全坦诚相待,也有可能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抗。
孙金玉笑了下,“等以后再说吧,张姐,来吃点红烧肉。”
“诶诶,好,谢谢啊。”张姐是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孩子性格不会差。
今天是周二,商场里的生意也不比周末差到哪里去,可能是因为蓉城是一个旅游城市,压根就不会有淡季。
忙忙碌碌一天,孙金玉接待完她的最后一个顾客,迟了十分钟,五点四十准时下班。
“张姐,走了啊!”
张姐今天上通班,孙金玉交完班就走了。
这个商圈特别繁华,每天来这里打卡的游客络绎不绝。孙金玉很喜欢热闹,不忙的时候,都会边走边观察路上的游客和商店,偶尔发现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的新鲜玩意,她会很激动,就像是玩游戏收集到了新装备。
她熟知周围的一圈,坐上地铁去了附近的菜市场,菜市场旁边有一个花市,很大,花的种类不仅多,还很便宜。
但孙金玉都只是逛逛,不会去买,她很珍惜她的每一分钱,每一分钱都有她该去的地方。拎着两口袋菜,她轻车熟路地走到花市最大的垃圾桶旁。
这个垃圾桶每天都会吸纳被摊贩嫌弃丢掉的花束,大多都是烂了的或者是品相不好没人买的。天然的,就成为了她的寻宝地。
今日来得早,垃圾桶里没有多少花,孙金玉挑挑拣拣,勉强挑了□□支,好好养护,至少还能开五六天。要是晚上闭市了再来,还可能捡到完整漂亮的花束。
孙金玉也很满足了,至少不用她花钱。
按原路返回,晚上七点过,她到小区门口,没有忘记打听谌述的消息。
“你好!”
“你好,我可以问问小区里有没有叫谌述的业主,我是他的租户。”孙金玉站在玻璃窗外,微微探了个脑袋进玻璃窗开着的圆孔里。
物业人员顿了一下,笑着摇头,“抱歉,我们有规定,不能透露业主信息,会罚款的。或许,你能有其它方式联系到你的房东。”
孙金玉失望,“好吧,谢谢。”
走出服务大厅,她左转回去。谌述的房子就在这里,或许他还会来。只是小妹就只能拜托李熙多照顾两天了。
“叮咚——”
孙金玉走出电梯,转角走到门口,发现入户门地上有一个礼品袋。
里面装着两个好看的小杯子,外壁画着漂亮的图案,很清新可爱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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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多漂亮的绒花,有发簪、胸针还有几支漂亮的牡丹花。
她认识绒花!绒花谐音“荣华”,还有牡丹,都带着富贵的元素,简直戳中了她的心巴巴。
好漂亮!孙金玉惊喜出声,提起礼品袋,发现牡丹花上附带一张便签纸。
“不好意思,昨日突然走了,有些失礼。作为赔礼或者是作为新邻居的见面礼,这些都是一点小心意,都是我自己做的一下小玩意。昨天忘了说,我就住在你楼下,房子出了问题,可以来找我,我电话是xxxxx。”
字迹整洁干净,赏心悦目。不愧是漂亮的人,连说话都怎么漂亮,做的东西也漂亮。
笑意跃上眼底,孙金玉开了门进屋。
这人真有意思,太胆小了吧,送东西都不敢当面送。
背靠在阳台,她熟练地使用九键输入法,在自己的老年机上输入一段话,照着便签纸上的电话号码发送过去。
楼下摘着两颗榕树,枝叶繁茂,却没有遮住窗外的风景,只是风吹过的时候,摇摇晃晃带着“沙沙”的风声。
四楼的阳台,没有做开放式的,反而窗户紧闭、窗帘紧拉,客厅里没有灯光,只有书房里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电脑开着,上面画着人物小人,只是数位屏前的手久久未曾动过。
桌边放着一张画纸,画的正是窗外的绿意盎然,五颜六色的世界。
心绪被扰乱,谌述总是在想,她到底回来没有?会不会没有看见他的袋子?会不会不喜欢?他写的便签纸上有没有什么地方措辞不妥当的,他送的东西会不会太随意了......
对一件事情,他总是会想很多,他也知道这样不对,常常因为想得太多而失眠。他也在努力克制自己,曾经也去看过心理医生,得出的结论都只是心思太敏感细腻,再无其他。
“嘟嘟——”
手机震动,跳出一条短信。
谌述放下数位笔,点开手机,是一条很多字的消息。
“谢谢你的礼物,已经收到啦!很喜欢绒花,你的手艺太好了,我就没有看到过这么精致的绒花,牛牛牛!!!你送的杯子也很好看,昨天收拾屋子的时候,我的杯子摔坏了,都在用碗喝水,你这个杯子简直拯救我于水火,感谢!你吃过饭了吗?我今晚要做一点小菜,不嫌弃的话,我分装成两份给你送下来吧。我也不知道你在不在家,也不敢冒然上门。别拒绝!这是对你送的礼物的回礼。”
很长的一段话,中间带着很多个感叹号表达她的喜悦,明明屋子里没有人,但是谌述还是悄悄红了耳朵,悄悄抿起嘴角,怎么也藏不住地笑。
可是她要来他的家吗?谌述蹙起眉,透过未关上的房门,看了一眼客厅。
他不喜欢别人到他家来,准确来说,他不喜欢接触人。
经过一番的心理与思想的抗争,谌述郑重地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字。
“好,我在家,谢谢你。”
发完之后,他便赶快保存了草稿,关掉电脑,走到房间里穿戴上假肢,将轮椅藏起来。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形象后,去客房,找了双一次性拖鞋放在玄关,重新坐回沙发。
4. 借口
“叮咚,叮咚~”
谌述坐在沙发上看书,却一页没翻过。
突兀地出现了门铃声,吓得他惊眨了眼睛。
起身开门,门外是孙金玉穿着围裙,头发用两个夹子粗暴地夹在脑门两边,露出光洁的大脑门。
她双手端着自己从出租屋里带来的大盆,大盆里装着两碗菜和一碗白米饭。
“晚上好。”孙金玉难得对人露出真诚的笑容,标准的八齿笑,灿烂明媚。
明明谌述在自己家,却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
“晚上好。”
“我简单地做了两个菜,厨艺不好,将就吃。一个肉片汤还有肉末炒豌豆,不知道你的口味,但是都不辣的。”她将两个大盆递给他。
谌述接过,一直端着,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是要将她请进来?待在门外,是不是有些失礼,人家好心好意地做了一顿饭,不让别人进屋里,好像也不太好。
孙金玉笑僵了,对面的人迟迟没有动作。
换抿嘴假笑,出言提醒,“你可以先将东西拿出来放在饭桌上。”
谌述愣愣地后知后觉,“哦。”
在玄关外等了两分钟,谌述将大盆递给她:“要进来坐坐吗?”
他说话时总是放慢语调,眉眼弯着,声音放轻。
孙金玉左手拿着大盆,右手摆手:“不用了,我还要回去收拾一下,明天还要去上班。我就是想想询问一下你的意见。”
她咬了下唇,说出她的真实目的,“就是我爸妈在外地打工嘛,我妹妹跟着他们,有些顾不上来,我就想着,我想把我妹妹接过来一起住,你放心,我妹妹很乖很懂事的,不调皮,不会将你的房子弄脏弄乱的。”
原来她是要说这件事情吗?
谌述站在玄关处,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背后,柔和了他生人勿近的轮廓,变得轻软。
“可以啊,那房子给你住的,你就当你自己的房子,不用拘束。”谌述嘴笨,不知道是不是还应该说点什么。
孙金玉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谢谢!你早点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走过转角,到电梯门口,孙金玉捂着微微发烫的脸,小声唾弃自己。
明明都已经练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怎么现在对他说个谎,还会心慌?
她应该对他好的,骗了别人的钱,还霸占了别人的房子,不做点什么的话,强烈的愧疚会将她吃了的。
但无论如何,今天的结果是好的。
明天就去把幺妹接来。
连着几天都是暖阳,今天也不例外。
孙金玉早上起来,先拉开窗帘,对着窗外常常地打了个哈欠,抻抻懒腰,像怪兽一样发出怪声:“啊——”。
也算是今天的开嗓了。
她拜托张姐帮她代了半天的班,乘坐二号线,从安西区去了青龙区,也就是要从蓉城的西南角到东北角。
孙幺妹暂住在李熙租的房子里。
李熙,是蓉城大学计算机系大一学生,也是她的娃娃亲对象,比她小两岁。
自从她十岁那年到了他们家之后,上学时间便负责照顾李熙,放假的日子又回到自己的家里。
他家在村里算富裕的,爸爸在外打拼做生意的,赚了点小钱,自然养得起一个小女娃,不过是多一张嘴的事情。
等到孙金玉领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便带着幺妹逃出了村子,和村里人完全断了联系,唯独和李熙一直有沟通。
此处是靠近蓉城大学的一处小区,许多大学生不愿意住学校的,都会选择到这里租房子,不为别的,主要是离学校近,环境也还不错。
当然,最主要的是价格都不贵,因为蓉城大学靠近郊区,是地铁四号线的终点站。
李熙穿着套秋季薄款家居服,裹着点拽拽的散漫。
他眼型偏长,鼻梁挺括,皮肤不白,算是健康的肤色,走路时习惯微微扬着下巴,利落的寸头,配上挺拔的五官,显得有点凶相。
推开门见到她开始,就像是植物大战僵尸里面的豌豆射手,嘟嘟嘟地朝她扫射,“你说你,让我照顾一个小女孩,还不我点外卖,我会做饭吗?不准带头熬夜,简直是对我的摧残好吗?一个小女孩,你知道我照顾得有多累吗?还有你,你要不要如实交代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干嘛突然搬房子,以前那个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喂,孙小妹,你怎么都不问问我!”
孙金玉原名孙小妹,是她来到蓉城之后改的。
在她的认知里,金和玉都是最珍贵的,幺妹改名金宝。
她装作没听见地捂住耳朵,换上拖鞋,进屋去。
对他,不仅要时时刻刻听他说话,还得要听清楚他说什么,还要回应他的问题。孙金玉已经习惯了,“幺妹这两天乖吗?”
李熙卡住,“挺乖的,比你乖。”
一个人看书,写字,吃饭,洗澡洗头吹头发,他除了有帮忙带饭的作用,其它的完全用不上他,乖乖的,也不吵不闹。
“人呢?”
“还在睡呢。昨天和我一起去了学校,开心得不得了。欸,我说孙小妹,你到底要不要她去上幼儿园啊,虽然幺妹会读书写字,但是也不能直接去读一年级啊。”
李熙痛斥,“我说真的,给你钱你也不收,我的钱也不是我爸给我的,是我自己挣的。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孙金玉不理他,放下包包,开始收拾幺妹的东西。
她当然知道幺妹应该去上幼儿园,每个小朋友都能去,可是她家幺妹没有。
每个小孩子都有小朋友陪着一起玩,幺妹没有。
幺妹很懂事听话,会认真做完她布置的题,看小人书时遇到不认识的字会问她,然后在小黑板上认真地写几遍后,再默写。
孙金玉敢肯定,她家幺妹虽然算不上神童,但是比上一年级的学生也是绰绰有余。
每次带她从菜市场回来,路过幼儿园,她总是要多看两眼,但是从不开口说话。
她都知道。
但是,知道有什么用呢?
现在她连她们两个人都快养不活了,缺钱的滋味太难受了。
刚来蓉城的时候,幺妹发病,差一点点,她连幺妹的药钱都交不起,更别说还要攒钱以后做手术了。
幺妹因为早产,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出生后也没有好好地保护好,落下一点病根,导致现在每每到换季的时候,总是要生一场大病。
这就意味着,每个季度,她都要花出去一大笔药钱。
孙金玉忍不住眼眶泛酸,因为要挣药钱,她向辅导员提出休学申请,为了好好的照顾幺妹,为了能赶快攒点钱。
“你现在住在哪里?”
李熙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话,沉默了两秒,主动开口问她。
孙金玉头也没回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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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幺妹睡的那个小房间:“宁致院。”
从暑假来蓉城开始,李熙现在在搞副业,搞得就是出租房子,也就是房产中介,蓉城的小区大半他都知道。
仔细回想了一下,李熙突然瞪大眼睛,冲进房间:“孙小妹!”
床上的小人儿不安地动了动眼皮子,他哽着脖子,降下音量,压着嗓音朝孙金玉说:“你出来!”
孙金玉叹口气,她本来也没想瞒着他。
他就是个炮仗性格,一点就炸,要是瞒着他,恐怕被他发现之后更可怕,索性就什么都不瞒着。
李熙轻手轻脚将房间门关好,转头时,眼下聚着难散的怒火,“孙金玉,你在搞什么?宁致院,五位数一平的房子!你能租得起!?”
“不是我租的,是别人借给我住的。”孙金玉如实交代。
李熙脸黑成锅底,“我可没听说过你在这边有什么朋友,你别是攀上高枝了吧?”
孙金玉仔细回想了一下,高枝?好像是挺高的。
她如实回答:“我谈恋爱了。”
谈恋爱了!?
恋爱了!
这几个字像是紧箍咒盘旋在李熙头上。
他带着不相信,咬牙切齿问道:“你,谈恋爱了?三天时间?”
孙金玉点头。
这一点头,完全将李熙的引线点着,就差跳起来了,急眼道:“孙小妹!你别忘了我们是有娃娃亲的,我还算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你这是出轨!出轨你知道吗?”
孙金玉站起来,双手按着他肩膀,使劲将他摁回沙发。
谁知道他还想跳起来,她闭了闭眼,扬起巴掌。
“三——”
她不讲武德,一般都只是把“三”数完,巴掌就迎上去了,从来不会等着数到“一”。
哦,不对,除了最开始她到李家时,那小心翼翼的可怜样,真的将李熙骗到了,以为她好欺负,欺负了没两天,大人一走,他就被反压制。
浑身的怒火像是被一盆水浇灭,李熙被吓得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也是赌气撇过头去不和她说话。
“你除了这招对付我,还能对付谁?”。
他不敢倔,她是真的会打他的。
“李熙,我很早就和你说过,我只当你是我弟弟,就像是对幺妹一样。你对我也不是喜欢,你要是喜欢我,那你来亲我,来,来。”孙金玉说累了。
她一使出绝招,完全震慑住了李熙。
李熙盯着她的脸,一掌拍开,不重的推开,偏偏打出巴掌声,让两人都静了一下。
他完全没有想要亲上去的冲动,全是想要揍那个男人的狠劲儿。
孙金玉剜了他一眼,干脆摆烂,坐在沙发上,反问李熙:“还有当年的娃娃亲,那也只是小孩子过家家。叔叔会同意我俩在一起吗?”
提起他爸,李熙的后脑勺都僵硬了一下。
他爸对孙金玉,谈不上喜欢,只是念着和金玉妈妈的恩情,才收养了她。
他爸很势利眼,绝对不会允许他娶孙金玉的,尤其是他奶奶,就差将“不待见”三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也幸好从小是爷爷带着她俩,因为他奶奶要去给二伯带孩子,他爷爷还算宽厚,至少,不会区别对待。
“你要听我说不说?不转过头来,我就不说了。”孙金玉将幺妹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李熙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
5. 幺妹
“什么!”
“你去相亲了!”
李熙的声音之大,就差将房顶掀翻。
孙金玉提前捂好耳朵,也还是被他的声波震得耳朵嗡嗡的。
“你再大声一点,可以出去喊。”孙金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李熙住嘴,指着孙金玉半天没说出来啥,最后气自己,跌坐回沙发上,闷闷开口,“你缺钱和我说啊,我去做兼职,就是为了......”
说到后面,李熙住了嘴,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幺妹醒了。
小小的房间门从里打开,幺妹抱着她的阿贝贝,一只可爱的小熊玩偶,站在门口,懵懂的双眼带着水汽和未醒的睡意,在见到孙金玉的那一刻,全都消散,惊喜地瞪大眼睛,“姐姐!”
“姐姐,我好想你!”
幺妹冲过来,抱着她左扭右扭,撒娇卖萌,将孙金玉一颗心都融化了。
“我也想我们小宝了,今天就是来接我们小宝回去的。”
“孙金宝!”李熙突然开口。
“嗯?”
“叫姐夫。”李熙决定从孙幺妹下手,免得被人先抢占去。
胸前遭一肘击,让他疼得紧皱眉头,真是一点力气都不留。
“他发疯,别理他。小宝去换衣服,我们现在就回去,下午姐姐还要去上班。”
孙金玉将幺妹推进洗漱间,再转头时,是一脸警告的指着李熙,让他别乱说话。
李熙气鼓鼓地转过头去,不再理她,一直到她俩走出门去,都一直没有和她再说话。
只是等到她俩走到楼下大树下时,叫住孙金玉,丢了一张银行卡下去.
刚吵了架,说话硬邦邦的:“借你的,别真死在外面了。记得还我,密码我的生日。”
......
地铁上,孙金玉将银行卡揣进兜里,她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李熙是真心想要她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但这钱,她是不会用的。
她拎着一个白雪公主小行李箱,单手抱着孙幺妹。
孙幺妹习惯性搓了搓她脖颈上的玉佛,不解地开口问道:“姐姐,李熙哥哥为什么要我叫他姐夫啊?他喜欢你吗?”
孙金玉朝她皱皱脸,点点她的小鼻子,“你这个鬼机灵,什么都想知道,你懂什么是姐夫吗?你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好,小脑瓜子怎么装得下这么多的。”
戳中了痒痒肉,幺妹被逗得嘿嘿直笑。
到了小区门口,孙金玉也让物业给孙幺妹做了个人脸识别,以便她偶尔进进出出。
等回到家里,孙金玉让她去布置她的小房间,“这段时间,我们俩都会住在这里。以后幺妹也有自己的小房间啦,当当当当——就是这个房间。”
她打开门展示,强调:“不能涂涂画画,不可以钉钉子,不可以粘粘钩,其它的任由我们家小大人布置,缺什么和姐姐讲,姐姐能给你弄回来。”
不是买回来,而是弄回来。
孙金玉总有办法不要钱或者花低价将一些东西搞回来。
孙幺妹嘴巴张成“O”形,开心地在自己的小公主床单上打滚。
“你先自己布置,姐姐去做饭。把你衣服穿好啊,今天风大,别开窗,容易吹感冒。”
孙金玉忍不住多说几句。
“知道啦。”
今天中午也不准备吃什么好的,就是两个小炒和一个汤。
孙金玉将三个菜分成三份,一份等会儿她和幺妹吃,一份给楼下送去,另外一份她要带去上班的时候吃,今天晚上要上到十点,晚饭就在商场吃了。
快速地做好了三个菜,孙金玉大喊一声:“小宝!”
“来啦。”
孙幺妹穿着她的小兔子粉色拖鞋“吨吨吨”地跑过来。
“哎呀,我们家金宝真乖!你帮我端舀一碗白米饭在这个碗里。”
“姐姐,你把这些菜装起来干什么?”
“楼下住了一个大哥哥,这个房子就是他借给我们住的,我们是不是懂得感恩,说谢谢啊。”孙金玉回答,手上铲菜的动作没停。
“是!”
“叮咚——叮咚——”
谌述早早就在等她送下来的饭菜。
他胃口不好,一日吃不上一口东西,但这两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期待她送下来的饭菜。
打开门,门外是孙金玉穿着件白色高领毛衣,袖边有些起球,下身一条蓝色牛仔裤,干净利落。
身后跟着一个肉嘟嘟的小女孩,白粉色的圆脸和水汪汪的眼睛,穿得像个企鹅一样,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
“幺妹,叫谌述哥哥。”
孙幺妹看见他眼睛一亮,害羞地躲在姐姐身后,奶声奶气地喊:“成叔哥哥。”
小孩子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谌述不太喜欢小孩子,也没怎么和小孩子接触过,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笑着打招呼,“你好。”
“谌述,我就给你放在这里了啊,我上去收拾一下要上班去了。”
孙金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赶时间要走。
临走时,幺妹牵着她的手,小声问道:“姐姐,谌述哥哥长得好漂亮啊,就像花一样漂亮。”
孙金玉已经来不及捂住她的嘴巴了,同站在门里的谌述面面相觑,眼见着他的面皮越来越红,她点点她额头,“你个小色迷,我就不好看吗?”
“好看!”她扑过来抱住孙金玉的腿撒娇,“姐姐最好看了,排第一。”
和谌述道别后,两人走到电梯口,不一会儿就上升到了五楼。
“等会儿晚上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家里面啊,别出去,姐姐将饭菜放在电饭煲里,晚上你端出来就吃了,知道吗?别碰火,别碰灶,别出门,别爬窗,知道吗。”
进了屋子,孙金玉着急忙慌地拿碗筷,吃饭也赶时间。
这个房子,其实她很放心,无论是小区进出还是楼栋进出,都是需要人脸识别的,不像之前她的合租房,人多眼杂,只能让她呆在房间里面。
“知道了,姐姐努力赚大钱!”
孙金玉握拳攒劲儿,“幺妹努力长高高!”
二人坐上饭桌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诡异得同时停了咀嚼的动作,两人对视一眼。。
孙金玉眨巴眼,毫无心虚又倒打一耙,“快点吃,小孩子不能挑食。这个锅还没有认主,不太听我使唤。”
幺妹跳下凳子,倒了两杯水,嘴里小声嘟囔,“盐又放多了。”
孙金玉淡定地喝了一口汤,拿出手机向谌述发了一条短信,“不好意思,菜可能炒咸了一点,吃不了别硬吃。”
一看时间,快要十二点半了。
孙金玉慌忙不迭,装好自己的炒饭,叼着个苹果坐在玄关穿鞋。
“有事给我打电话啊,不要随便开门,知道吗?要是我回来太迟了,就自己洗漱上床上躺着。”
“知道啦~”幺妹拖长声音,俏皮地朝孙金玉挑了个眉,因为不会挑眉,变成抬眉,“姐姐今天超级漂亮。”
孙金玉被她的每日一夸,夸得飘飘欲仙,随意地聊一下垂在锁骨处的头发,朝她抛了个媚眼,“用你说?小家伙。认真写字啊,我回来检查。”
“走了啊。”
门一关,幺妹坐在板凳上,晃荡着腿,将一碗骨头汤和饭菜全部吃完后,拿着垃圾桶和抹布将饭桌收拾干净后,回到自己房间看起故事书。
幺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家,从村里来到蓉城开始,只要孙金玉去上班,幺妹都是一个人在家待着。
华熙路,人山人海。
孙金玉勉强踩着点打卡。
“金玉,来了啊。”
张姐姐原本是上下午的班,因为去接幺妹,她便和张姐换了一下班,就变成了她上晚班,张姐姐上白班。
“张姐。”
正值中午,商场人流量不多。
张姐拉着她进库房,将手机上的客户资料拿给她看,“金玉啊,我可是找了好久的资源,这位大哥呢,在我这儿充了两万的会费。年纪大了,岁数到了,就想找一个称心称意的姑娘。人长得也不怪,你可以去试试,接触接触。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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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俩好上了,少说给你的零花钱也有这么多。”
张姐将手掌伸出来,比了个“五”。
五万。
孙金玉有些心动,要是真的能有这些钱,不仅能攒够幺妹手术的钱,甚至她也可以回学校了。
现在她存了接近小两万,加上房东的退租,加起来应该也能有个三万左右。要是这一单能成,她就不用发愁了。
“张姐,你帮我和这位老板约一下时间吧。”
她想要赌一把。
张姐笑得欢喜:“诶诶,好~这个客源我我都只留给你的,到时候要是你俩看对眼了,一定要给我这个我做媒婆的说一声啊。”
“好。”孙金玉眼皮跳得很。
员工休息区,穿着商场工作服的员工都在这里吃晚饭或者休息的。
站了整整四个半个小时,孙金玉总算可以坐了,转了转酸胀的脚腕,刚打开饭盒,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滴—滴—滴—”
穿透力极强的电子声让饭堂静了一下后瞬间恢复平静。
张姐已经下班了,来休息区收拾中午的饭盒,看见她的老年机有些发愁,“金玉啊,你说你这一个月工资也不少,怎么不换个智能手机啊,多不方便啊。”
孙金玉刨了一口饭,冲她笑了一下,没说话,盯着手机
跳出来一条短信上写着,“亲爱的各位业主,因为电路临时检修,会在六点之后停电,在十点准时来电,感谢各位业主的配合与支持。”
怎么会在晚上检修啊?孙金玉眉头紧皱,心里唾骂这个没人性的物业。
幺妹一个人在家里,又是停电。她不太想要麻烦谌述,本身她就不是一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已经受到他的许多照拂,她已经很是感激,如今让她再次开口,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好不好。
空荡的楼梯间,孙金玉站在窗户边,左思右想还是拨通了谌述的电话。
“嘟嘟嘟。”
几声手机拨通声,让她的心跳越发快。
“喂,你好。”清凌凌的男声从电话那头传出来,和之前在她面前说话都害羞的声色有些不同。
孙金玉愣了一下,“你好,是谌述吗?我是孙金玉。”
电话那头出现短暂的无声,“有什么事情吗?”
“就是想问一下你在家吗?我收到短信说小区等会儿要停电,但是幺妹一个人在家里。你不在家也没关系,我再另外想法子。”
“我在家。她可以来我家。”
听到这个回答,孙金玉的心落了地,舒了一口气。说实话,要是让她真的另外想法子,也只是让幺妹在家里坚持一下罢了,她没有其它的认识的人,就算给李熙打电话,他也要一两个小时才能赶过来,何况他还要上课。
“好,谢谢啊,我现在给幺妹带电话让她下来。”
“不用,我上去接她吧。”
谌述轻声细语道,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腿,发现自从遇到她之后,他使用假肢的频率越来越高。
孙金玉感谢连连,“谢谢啊,麻烦你了,谢谢。”
挂掉电话,马上向幺妹的电话手表拨了个电话,再三叮嘱,和她说了楼下的大哥哥等会儿来接她,但是也要问清楚门外的人是谁才能开门,又问了她今天吃没吃药,有没有吃饭。一直等到电话那头传来门铃声,听到幺妹软糯糯地问道,“谁啊?”
不太清楚的“谌述”两个字传到她的耳朵,等再有声音时,是谌述拿着手机,不急不徐地说话,“放心,我已经接到幺妹了,需要注意些什么或者拿些什么东西下去吗?”
清润温和的嗓音,不张扬不刺耳,每一个字都透着稳当实在。
“你问幺妹吧。”
“我要拿这本故事书。”
“好。幺妹要好好听哥哥的话知道吗?别调皮捣乱。”她知道幺妹的性格,但是这不是说给幺妹听的,而是讨好谌述,让他放心,小孩子乖乖的。
“走吧。”
电话挂断,孙金玉有些惆怅,容不得她想太多,晚上是高峰期,她还得整理好情绪,全心投入战斗。
6. 关系拉近
谌述打开门,让幺妹换好拖鞋,站在玄关指了指沙发,“你就在这里玩吧,等会儿我将备用电源开着。”
他习惯性地打开最右边的柜子,脊背一顿,又重新站直。
他没有换鞋子,而是直接穿着刚才外出过的鞋子进屋。
“这里是水壶,你用这个杯子喝水,这里是厕所。”
他停顿了一下,指指他的书房,“我等会儿会在里面工作,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来问我。”
他不习惯和陌生人呆在一块儿,哪怕是个小孩子。
幺妹第一次来别人家,有些紧张,“好。谢谢谌述哥哥。”
害怕她拘谨,谌述用一次性纸杯倒了一杯温水给她,“没事,家里没有零食,就只有水喝,你多喝点。”
说完,他又走到客房拿出一床小毯子,“停电了没有空调,可能会冷,这床毯子你盖着。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照顾小孩子。
顿了几秒,蹲下身轻声问道:“你一个人在客厅会害怕吗?”
幺妹抱着毯子摇头。
“好,我书房门会一直开着,要是害怕就进来。”
说完,谌述回了书房,坐在对着门的位置上,面前的电脑开着,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走了之后,幺妹才大着胆子环视了一周。
空荡荡的房子,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的。
窗户窗帘拉着,连外面的风声都听不见,安静得可怕。
幺妹好奇地朝书房里面看了一眼,大哥哥背朝着门,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她看不清楚哥哥在看什么,只是外面的夕阳很漂亮,红红紫紫的,映在大哥哥身上,像小神仙。
乖乖地收回视线,幺妹轻轻翻开故事书,读起下午没有读完的神话故事。
华熙路。
接近九点半点,商场里总算没有多少人了。
像个陀螺一样,从下午六点一直转到现在,孙金玉还要收拾上好刚到的新款。
转眼,就到了下班的时间。
坐上地铁,孙金玉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脑海里全是白天张姐给她说的那个相亲对象。
五位数,不少的钱,她很心动。
害怕的同时,但也存着侥幸。
她斟酌再三,回绝张姐的消息始终没有发出去。
挣快钱是很吸引人的,对缺钱的人充满了魔力。
将屏幕框里的字一个个删除干净,地铁也就到站了。
一路走到小区,才听见有人议论,今晚停电,是因为北区有个小男孩儿将屋子给烧了,还好没有蔓延,只是烧了一间屋子,物业为了确保电路安全,才紧急派人检修。
孙金玉默默收回今下午骂物业的话。
“叮咚。”
门开了,昏黄的灯光亮着,入眼的是谌述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脚上却穿着笨重的带跟棉鞋。
“姐姐!”
幺妹在客厅点着台灯,看故事书看得入神,直到注意到谌述走了出来,才发现是姐姐来接她了。
飞快收拾好书,将台灯关掉,好好地将台灯放回它原本的位置,才飞奔向孙金玉。
孙金玉揉了揉她肉嘟嘟的小脸蛋,笑着朝谌述抱歉,“抱歉啊,今晚打扰你了。”
随即又揉了揉幺妹的头发,“幺妹今天表现得乖不乖啊?”
“乖。”
“向谌述哥哥说谢谢。”
“谢谢谌述哥哥。”
谌述声线温稳,眉眼柔和舒展,含蓄地弯了下唇,“没事,她很乖。”
经过今晚的事情,孙金玉自认为他们的关系应该从租客租户的关系变成了邻居的关系,近了一步后,自然也就没有那么拘束了。
她开口提出邀请,“我后天休假,要不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馆子,可以去试试看。”
思考了一下,她又说,“但是,我看你不怎么出门,想来也和我一样是个老宅。这样吧,我弄一个火锅,到时候你来楼上吃。”
她很少休假的,月休六天,她只有特殊情况才会请假,因为加班可以有加班费,还可以多挣提成。
笑意凝在唇边,他愣了愣,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孙金玉。
被一个大帅哥一直盯着,孙金玉怎么都有些不自在,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睫毛颤颤,他从片刻的失神中慢慢醒过来,愣怔的神情渐渐散去,轻轻吸口气,声音颤颤巍巍,“......好。”
他的心,不听使唤地动了一下,毫无征兆。
还想说什么,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经意地蜷起来。
孙金玉等了会儿,见他迟迟未说话,莞尔一笑,“你还有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就先上楼去了,你早点休息。”
触及她眼底的等待,谌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握成拳的右手大拇指掐着食指指腹,慢声道:“你忙的话,幺妹可以随时来我家。”
孙金玉有些意外,她完全没有想到他能主动提出让幺妹来他家。
认识的这几天,很明显地能看出来谌述是一个距离感、边界感很强的人,应该是不喜欢和人接触,不爱出门,不爱说话,和人相处隔着十万八千里。
虽然长相说话都很软萌,但是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幺妹愿意来谌述哥哥家吗?”她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蹲下身问了幺妹的意见,“你可以偷偷和姐姐说,我来和大哥哥讲。”
孙金玉附耳在幺妹嘴边,两个小姐妹的咬耳朵让谌述有些紧张,不禁有些后悔干嘛要这么突然说这句话?才认识几天,别人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你将小孩子交给你照顾?会不会觉得他很冒昧?
想着被拒绝,从心底又涌起一丝难过,以后再也不主动开口说话了。
“好。那以后幺妹要在谌述哥哥家乖乖的啊。”
孙金玉掐了一把她的脸蛋,站起身笑吟吟地看向谌述,“抱歉啊,幺妹胆儿小,不太敢大声表达自己的意见,所以我才这样问她的。她说大哥哥家很安静很干净,大哥哥也很帅气,她喜欢你。”
高高悬起的的心回到原位,抠掌心的动作松下来,谌述被夸得脸颊微微发烫,唇角浅浅地弯一下,很快又抿回去。
克制。
“谢谢幺妹的夸奖,幺妹长得也很漂亮。”
“我明天上晚班,上午带幺妹出去走走逛逛,你要一起出去吗?”孙金玉难得能腾出半天时间陪陪幺妹,正好带她熟悉熟悉周边。
谌述挣扎了两秒,小声回应,“不好意思,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
“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幺妹,给大哥哥说拜拜。”孙金玉并不意外。
“谌述哥哥再见!”
谌述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开之后才关上门。
走到右边柜子,将轮椅取出来,取下佩戴了一整天的假肢。
他卷起裤管,露出一截圆润收束的残肢。
断面被皮肤完整包裹,郑重是一道旧疤,细细长长,顺着截面弧度浅浅凹陷下去,修复地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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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狰狞,但是总是清晰地提醒着他不是一个正常人。
从小,他就不爱出门,只愿意自己一个人捣鼓,爸妈都以为是因为他性格原因,也不强迫他,他也以为是这样。
他以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远处脚步声、空调嗡鸣声、连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落在他耳朵里都是噪音。
他不喜欢穿高领毛衣、围巾,不喜欢戴项链首饰,声音、气味、文字、周围人的眼神,以及人群中的气氛,一出门,压力就扑面而来。
没有人理解他,他在别人眼里变成了疯子。
他会一眼注意到别人身上的衣角褶皱、眼神闪躲、唇色变化,能看见别人表情里“没说出口”的东西。
画面太乱、环境太杂会让他心神不宁,被人盯着会浑身不自在,像被光穿透,只想要低下头躲开视线。
他想要去克服,积极去看心理医生,去书里企图寻找到一点共鸣,找到一些慰藉。
在书中的世界,他找到了和他相同的案例。
高敏感人群,感官处理高度敏感,先天神经系统更易感、感官和情绪阈值更低。
正因为这样,他能捕捉到别人忽略的细碎美好,但也更能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细微情绪与微妙恶意。
所以,他很少能和别人处成朋友。
别人以为他们隐藏得很好的恶意,在他眼里无异于往他脸上扔屎。
老天爷总是不公的,他得到了在外人看来灿烂的青春,在赛场上挥洒汗水,却在集训回来的路上,一切都结束了。
出门对他而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挑战,尤其是截肢之后,他觉得每个人都能看看穿他的残疾,能看穿他不是一个正常人。
谌述进了书房,拉开最角落的抽屉,拿出夹在本子中的长条窄纸,这是一张长途客车票。
纸质票展现出饱经沧桑之感,能看出它是被水浸泡,被人揉皱后又抚平晒干的痕迹。
顶端印着已经不清晰的“蓉城北客运站”,下面一行小字,能模模糊糊看出写着“孙小妹”三个字。
谌述拿起笔,在他厚厚的日记本上落笔。
“2015年12月11日。
今天天气不算好,我的情绪也不算太好,很难说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外面没有花,也可能是因为今天的空气里弥漫的粘稠的湿意,我的腿很痛,明天又要下雨了。
我找到了两年前救我的那个人了,她了改名字。
说起来很惭愧,这个夏天我还因为她说话声音太大而报了警,她应该也不知道是我,但是这几天却常常想着这件事情难以入眠,总是担心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很搞笑吧,我也很厌恶我的大脑,为什么总是会去担忧未曾发生的事情。
脑子很痛。
她应该很缺钱,我想,作为救命恩人,我总是要报答的。
她应该再快点编几条理由,我才有机会有借口给她钱。
没心气了,好累。
距离2016年的6月还有不到150天。
原来还有150天啊,那时候我会去另外一个世界,希望那个世界是干净的安静的,毕竟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应该是被分配到天堂。”
没头没脑地写下一大段话,谌述将本子收起来。
今晚的风格外大,尽管他家装修的材料都是隔音的,但是仍然能听见呼啸的风。
谌述隔着窗户遥遥地看向对面的高楼,他看见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毫不犹豫从顶层往下跳。
7. 粉色盒子
“姐姐,明天我要给谌述哥哥带礼物去。”幺妹趴在自己的床上,拉开床头柜扒拉自己的宝贝。
孙金玉卸完妆正在护肤,听见她的话,从厕所里走出来,“孙金宝,你是不是个色迷。”
幺妹嘻嘻地笑,又跳到书桌旁,捡起画笔画画。
气氛安静得不行,孙金玉边上厕所边唱歌,厕所里回荡的歌声总是让人觉得自己不输歌手。
“你还没画完?”从厕所里走出来,孙金玉用屁股撞了一下桌子前的小人儿,“画什么呢?这是。这个给是你吗?”
幺妹放下画笔,认真道,“不是,这是姐姐,姐姐变成了大富豪。”
“那我们幺妹在哪里呢?姐姐有钱,一定会分你一口汤喝的。”孙金玉开始戏精,夸张地演绎。
“没有幺妹,姐姐就会成为有钱人的。”
她掐住幺妹的动作顿在原地,小女孩毫无察觉,继续埋头画画。
她没想到幺妹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能是因为小小年纪经历了许多事,幺妹比别的小朋友都要懂事,从来不哭不闹。
她也从来没有在幺妹面前喊过穷喊过苦。
就算是刚带幺妹来到蓉城,将幺妹送到了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她一个人去睡了桥洞;就算是去年幺妹病发,交完药钱身上就只有十三块钱,面对小孩子,她都是笑吟吟的。
但是,小孩子的眼睛是透亮的,就算你不说,她也会懂,也能懂。
孙金玉坐在床脚,手里攥着那张她躺在金堆堆里的画,眼眶酸涩。
她看着眼前小小的孩子,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钻进,又酸又胀,闷得发疼。
酸意顺着喉咙往上涌。
“姐姐,以后装我可以用粉色的盒子吗?我喜欢粉色。”幺妹天真的请求击溃了孙金玉的最后一道防线,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她鼻尖一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孙金宝,我要生气了啊。”
却没想到带出的涩意让她全面崩塌。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她慌忙地别过脸去,想用手背擦,可眼泪越来越汹涌,顺着脸颊往下淌。
最后实在忍不住,将幺妹抱进怀里,嚎啕大哭。
“哭鼻子,羞羞脸。”小孩子的童言无忌最伤人,尤其是她觉得这一切都会理所当然地发生。
不知道哭了多久,反正她哭累了,抽泣着鼻子,“谁告诉你会死的啊,呸呸呸。我告诉你的,孙金宝,你姐姐我,就要攒够你的手术费了,等你的手术一完成,你想活多久活多久,说不定还能送走姐姐。”
孙金玉将她的储蓄卡掏出来,“你姐姐什么都不厉害,就赚钱厉害,怎么样,崇拜我吧。”
“崇拜。”
“那就跪下,看过古装剧里大臣向皇上行跪拜礼的片段吧。说两句好听的,姐姐将这张卡送给你!”
幺妹经常陪她看电视,偶尔她发癫,会和幺妹玩假扮的游戏。
已经是熟门熟路了,熟练地单膝下跪,是将军朝皇帝下跪的姿态,奶声奶气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来说去都只有一句词,她也只记得这一句词。
孙金玉却十分受用,擦了泪,哈哈大笑两声,“平身!赏金卡一张!”
仿佛方才的悲伤是一场梦。
两姐妹打闹着到了床上,突然,孙金玉紧张兮兮地说,“幺妹,你的小天才手表好像没有充电。”
“我过来的时候充上电的。”幺妹歪头回忆,毛茸茸的眉头皱起来。
“没有!你肯定记错了。”孙金玉肯定回答。
小孩子总是坚信大人说的话,蹦蹦哒哒地跳下床跑到客厅,“姐姐,电话手表充好了的。”
“哦~那是我记错了。”孙金玉风轻云淡回答,“顺便给我调一杯蜂蜜水来,我嘴苦得很,还有,将客厅里面的灯关了。”
几分钟后,幺妹出现在房间门口,识破了她的计谋,声音清亮,带着点小得意,“姐姐,我看出来你是骗我的了,是不是?”
“嗯嗯,幺妹好厉害,太厉害了,姐姐都被你看破了。”孙金玉敷衍夸赞,接过蜂蜜水哐哐喝了两大口。
“你不回自己房间睡吗?”幺妹有些怀疑人生,看着床上的人将床占据大半,只留了个小边边给她。
孙金玉正在看书,象征性地往边上挪了挪,“还不是你,晚上要踢被子,还有你半夜老是叫姐姐。我不得陪你睡啊。”
幺妹嘟嘴,她每天早上起床,被子都是好好地裹在她身上的。
像个小大人似的,幺妹老成的叹口气。
这么大人了还粘着小孩子。
穿着粉红色的秋衣秋裤,幺妹爬到小书桌前,翻开自己的日记本,捉着笔写下。
“孙金宝,你没穿衣服!要不盖被子!要不将衣服穿好!”
“来啦,来啦。”
利落地钻进被窝,环着孙金玉的腰,鼻尖萦绕着安心的味道,进入了梦乡。
桌上的日记本,端端正正地几个字,占据了一整页。
“姐姐太nian人了,离开幺妹哭鼻子,怎么办?”
翌日。
“早上好啊,小宝!”孙金玉调了一杯蜂蜜水,她喜欢喝甜滋滋的水,但是不喜欢饮料,蜂蜜水成了她的心头爱。
幺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念字,看见姐姐终于醒了,哒哒哒跑过去,“早上好~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出去啊?”
小孩子的想法是憋不住的,尤其是像幺妹一样很少出门的小朋友来说,出门玩三个字,带着巨大的诱惑。
“马上,马上,把早餐吃了,再把药吃完。”
孙金玉钻进厕所,探出个脑袋,“过来,我给你搽个香香。”
小孩子没有护肤的概念,随便抹个宝宝霜就可以。
“好了好了,出门吧。”
幺妹自己选的一套亮黄色外套,帽子上带着个蜜蜂耳朵,闪片的浅蓝色牛仔裤,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萌得孙金玉张着血盆大口就朝她脸上啃了一大口。
“干嘛!你嫌弃我!”
一脸的口水,幺妹淡定地擦了擦脸,“湿湿的。”
“我们幺妹好可爱啊!姐姐太喜欢你了!”
将幺妹死死抱着不放手,一直到了楼下。
小孩子有几分薄面皮,一定要自己下来走路,孙金玉也就随她去了。
今天出来,本来就是为了让幺妹熟悉一下小区和周边,在小区里闲逛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小区里的游乐场。
小小的一个游玩区,有滑梯、跷跷板、秋千。
孙金玉坐在长廊的椅子上,目光跟随着小朋友的身影,用她的老年机对着幺妹拍了几张照片,提示“内存不足”。
游玩区里没有多少孩子,可能是因为在工作日,都去上学了。
滑梯最上头,站着一个极其嚣张的小男孩儿,不许任何人上滑梯,甚至将爬上滑梯的小孩子赶走。
孙金玉见状,赶快向幺妹招手,示意她别玩了。
“你有本事就去叫我爸啊!你去啊!”小男孩说话毫不客气。
看着应该有六七岁,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却还是能看出来是一个小帅哥,眼角一个坑印子,应该是小时候长水痘没有好好保护。
小孩子们都被赶跑了,就剩下小男孩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滑梯上,一遍一遍地往下滑再往上爬。
幺妹:“那个小哥哥好凶啊。”
“你说谁凶呢?臭小孩儿!”
突然的,小男孩儿吼了一声,吓得幺妹一个激灵。
他朝着幺妹越走越近,看清楚幺妹。
突然变了脸色,眼睛亮亮的,别扭地邀请:“你想玩儿也可以,叫哥哥。”
幺妹朝孙金玉怀里缩,“不玩不玩,姐姐,我们走。”
“诶——”
只剩下小男孩儿一个人站在长廊下,嘀咕:“她怎么不和我玩儿?”
走的不远,在小池边上,孙金玉坐下。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一条未读短信。
“今天我不在家,要晚上回来。”
发信人:谌述。
孙金玉回复两个字:“好的。”
她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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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是,谌述宛如报备一般的消息,而震惊的是他居然出门了。
“你说说你,这么颓干嘛?你看你的头发,是狗啃的吗?不会是你自己剪的吧?太丑了!还有,我每次都像是你的工具人,用完就丢,连家门都不让我进,谌述,你简直伤完了爸爸的心!”
驾驶位的人喋喋不休、痛心疾首,副驾的人表情淡如水。
“我碰见她了。”
一句话,让人错愕。
“谁?!你说的那个,救了你的人?”男人瞪圆了眼睛:“找了这么些年,总算找到了,你俩还挺有缘啊。”
谌述平静道:“春儿,我走之前,想要给她留一笔钱。”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到这个,被叫做春儿的男人立马绷不住了。
想要臭骂他,又憋回去,眼眶红了,抽泣道:“你就一定要这样想吗?你都找到她了,不能想着将她作为你的人生理想,活下去吗?你才25岁,不就是腿没了吗?要生要死的。”
易为春知道,这样说话,对女方不公平。
但是谌述除了残疾之外,完全就没有缺点,性格温柔好欺负、游泳好、会木雕手工艺品、会厨艺家务,有洁癖和强迫症,长得也好看。
他同谌述一样,退役国家游泳运动员。
最大的成就是在亚运会夺得亚军,再后来,因伤退役。
今年25岁,长得五大三粗,却动不动就喜欢流眼泪,性子很直,也是凭借他不变的真诚,从小到大,也就只有他能和谌述成为真正的朋友。
“不去医院了,去游泳馆吧。”谌述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热闹喧哗,没有一样是他喜欢的。
“医生说......”
“我说,不去。”谌述态度强硬。
易为春大老粗地擦了一把眼泪,掉头朝游泳馆去了。
私人游泳馆,竞赛级标准池。
易为春没好气地说:“放心,按你的标准,水完完全全的换过一遍的。”
蓝色的水面波光粼粼。
他在七岁那年,接触了游泳这项竞技体育,一直到他二十岁。
他的每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给了游泳。
也不是因为自己在这方面有天赋,而是游泳这一项运动能带给他安全感。
五年前,他尝试过。
出车祸之后,他也曾幻想过凭借他的能力,残奥会至少是能参加的。
不过两年,他便看清了现实。
他是个废人。
拖着残肢,在水的浸泡照映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不敢想象要是他拖着残肢出场,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神会将他淹没的。
心理这一关,将他压制得死死的,让他再也翻不起浪花。
他终究是适应不了没腿的生活。
那一刻,他知道,他的痴人说梦太过天真,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
场馆中再无一人。
谌述将轮椅挪到泳池边上,戴好泳帽、泳镜,凝视着平静的水面,轻轻掀开身上的袍子,将它搭在轮椅的扶手上,灰蓝色泳裤紧紧裹住他腰部以下,一直到大腿。
“咚——”
他的身子重重地向水面倾倒后,随即砸向水面,湛蓝色的泳池水面,迟迟没有他的身影跃上来,往上冒的,只有一串串的小泡泡。
泳池深度一米八,恒温水维持在27℃。
顺着泳池壁,攀上来一双手,冷得有些泛青的手指紧紧叩住瓷砖。
谌述从水底浮上来,仰躺着,任由自己飘在水面。
他喜欢游泳,只是喜欢泳池深处的安静。
一扎进水里,外面的喧嚣就被一层温柔的水幕隔绝,人声、脚步声、换气声都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水流缓缓裹住身体的触感。
他再一次调整姿势,沉入水底,四肢放松地悬浮着,睁眼望着上方晃动的光纹,世界被滤成一片柔和的蓝。
谌述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的感官过载导致精神紧绷,在水的世界里得到了放松。
水底的世界是安全的,他微微舒展四肢,任由身体在水中乱窜。
8. 他的温柔下是悲伤
晚上七点。
商场里的客人络绎不绝,十层的商场,一眼望过去,都是人头。
空调开得足,尽管只是穿着一件长袖工作服和一件单薄的内搭,孙金玉仍旧在这十二月的天里,热得满头大汗,向面前这位无理取闹的顾客不停地道歉。
“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说我故意弄坏你家的衣服,真是搞笑!”那位胖子顾客膘肥体壮。
他们家主打运动服装,
“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
送走了这位刁蛮无理的客人后,孙金玉才一把扯过架子上被客人撑坏的衣裳,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店长,这怎么办啊?”
显然,杨店长处理起这种事起来已经游刃有余了,边接待顾客边回话,“放在库房的蓝色纸箱里,报衣损。”
没办法,她们是服务行业,尤其是导购这一行,人来送往,还得每天陪笑,本来就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再来一件这样破坏心情的事情,没有谁的心情是好的。
晚上十点,准时下班。
到达地铁站,已经快十点半了,孙金玉坐在边上的位置,靠着扶手,差点睡着错过站。
精疲力尽啊!
孙金玉只能安慰自己,还好明天休息一天,也好回回血。
走到楼下,发现五楼是暗的。
心“咯噔”地跳了一下。
难道幺妹睡了?不可能啊,幺妹都会等她回来再睡的,就算睡了,也会留着灯的,不会像这样黑着屋子。
心绪紊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报警了。
直到拿出手机一看,孙金玉顿时松了一口气。
短信上显示,七点,谌述来信,“幺妹在我家。”
太忙了,忙得焦头烂额,连手机都没时间看。
电梯很快到了四层。
轻车熟路敲开谌述的房门。
谌述换上一身清爽的白灰色家居服,头发微微湿,应该是才洗漱完,抱着一束巨大的花束,五彩缤纷的花在开门的一瞬间炸开。
孙金玉的心脏微微的颤抖了一下,又酸又软。
这是干什么?不会是......不会是.....
“朋友送我的花,我留在家里也没有用,送你吧,至少陪你灿烂一个周期。”谌述将花束递给她,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直到在不知不觉间,孙金玉抱住了这束花,她都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花的那一瞬间,时间都放缓了。
她不可察觉地松了口气,不是她想的那样就好。
一直用余光偷看她,在看见她的如释重负后,谌述眸光暗淡了一下,随即便恢复过来。
“幺妹说她没有忌口,我也就随便做了两个家常菜。你吃晚饭了吗?给你留了一点,我给你热一下带到楼上去吃吧。”谌述垂眸浅笑,不紧不慢说道。
说实话,孙金玉晚上就吃了两个馒头,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差点没忍住买了一碗炒米粉,这附近的小吃摊可真不便宜,一问吓一跳,要十二元!还不如回去随便煮点面来吃。
她忍着饥饿,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便笑着拒绝。
临走时,幺妹手里却提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便当盒。
孙金玉有些错愕,抬头看向他。
谌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早就准备好了,饭盒是新买好的。你......就当帮我消灭剩菜吧。”
久久凝视两个小小的便当盒,孙金玉眨眨略微酸涩的眼睛,紧紧抿住唇角。
展平后轻轻提起弧度,郑重向他道谢,“谢谢你啊,谌述。”
也对不起你,骗了你的钱,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她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
“轰隆——”
“快点!快点!幺妹,快收衣裳,下雨了!”孙金玉站在阳台上,恨不得像哪吒似的,长出六只手臂。
大风带着树叶尘土持续地向屋里吹。
幺妹趿拉毛茸茸拖鞋,哒哒哒地抱着衣物桶朝阳台跑,边跑边欢呼,“要下雨了吗?姐姐,要下雨了!”
“不好意思啊,孙金宝,明天你不能去踩水。”
孙金玉无情地打破了她美好的幻想,她已经预判幺妹要说的下一句。
好笑地看着她的小表情一下子垮下来,撅着小嘴嘟嘟囔囔不满,“为什么?我想要去踩水,上次下雨你都陪我踩水,为什么这次不行啊?为什么啊,金玉——”
“诶呦。”腿上突然多了一个人肉挂件,孙金玉站定不动,手里举着刚收下来的衣裳,假装严肃,“孙金宝,你说说,这是几月份?现在外面是多少度?”
“十二月份。”幺妹依旧撅着小嘴,只是乖乖地站在一边,没有再拦着她收衣裳。
“为什么我不让你去踩水?”孙金玉手上的动作不停。
幺妹低头,小小的手指头搅成一团,超级小声说道,“会感冒~要打针~要吃药。”
“知道就好,你的小身体可经不起你的折腾。来,和我一起抬进去。”
说是让她帮忙,也只是让她出一个人。大多数的重量,是由孙金玉抬着,就是这样,小孩依旧吭哧吭哧地累得脸色微红。
突然,幺妹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样,趴在阳台栏杆上,像个小老太太愁眉苦脸。
“怎么啦?怎么还皱眉头了?”孙金玉点了点她的眉心。
“今天下午,窝和谌述哥哥去喂了小猫和小狗。”幺妹托着小脸,“可是现在下雨了,它们会不会淋雨啊?”
孙金玉讶异。
“谌述哥哥家里有一个柜子的猫粮和狗粮,那些小猫猫可乖了,小狗狗也漂亮。”幺妹眨眼,“姐姐,我可不可以养一只啊?”
孙金玉瞧出了她眼睛里的期待,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好!等明天我们去看看,到底是哪一只小猫和我们幺妹有缘啊。”
“姐姐,小猫小狗会不会感冒啊?”幺妹问。
“我可以去给它们搭一个小窝吗?”
孙金玉看了一眼外面的瓢泼大雨:“现在?”
幺妹抓着她的裤子,水光盈盈的眼睛望着她。
“好好好,那你去找一些你不要的衣服,我也去找一点塑料和纸板。”孙金玉。
“把你的衣服穿厚一点,雨衣套在衣服外面,不要着凉了。”
昏黄的路灯晕开一圈朦胧光晕,雨珠在灯光里飘摇。
整栋楼就住了他们两户人。
刚出电梯门,孙金玉就被冻得打了个喷嚏,收紧领口。
“喵~”
“唉,那里有小猫。”孙金玉指着步梯楼道,那里很黑,一道防火门后,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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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脚步声从门后穿来。
孙金玉顿时警铃大作,拉住幺妹,往四周看了看,没有趁手的工具。
“幺妹?金玉。”谌述穿着一件长款羽绒外套,从门后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一只棕白色小花猫。
“猫猫!”幺妹惊喜,跑过去摸小猫。
孙金玉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她往门里看,两只小猫和一只小狗。
谌述浅笑,将小猫放在地上,小猫很亲人,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掌心。
“最近小区里又多了几只小猫小狗,我就把他们捉了回来,在楼道里给他们做了一个小窝。”
“如果不把他们养起来,物业工作人员看见了,就会把它们丢出去。索性我先养着,让我朋友去联系愿意养小猫小狗的人家。”
孙金玉蹲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只猫。
幺妹:“姐姐,我想要养着这只小猫。”
谌述笑道:“这个不行,这三个小家伙都已经有主人了,只是他们现在在外地,托我多养两天。”
幺妹失落,嘟嘴抱着小猫垂头丧气。
“等我哪天再发现小猫了,给你带回来,别不开心了。”谌述安慰。
孙金玉挠了一下小猫的耳朵:“还在喝奶吧。”
“没有,它已经开始吃猫粮了。”
楼宇灯火融融,细雨绵绵裹住夜色。
孙金玉蹲在幺妹身边,越过幺妹,她的目光停留在谌述身上。
他真的是个奇奇怪怪又可可爱爱的人。
温柔下是藏不住的淡淡的悲伤。
谌述没有向她们一样蹲着,而是熟练地拿出一个纸板坐在地上,两只腿放直,放松地靠在立柱上。
他穿着一件花灰色羽绒外套,侧着脸喂小猫时,领口起伏敞开,露出里面没有整理好的睡衣领口和有些嶙峋的锁骨,头发长长乱乱的,像是一只没有被打理过毛发的长毛猫。
他皮肤带着不正常的白,颈动脉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跳动的脖颈,再往旁边挪一挪,是他分明的喉结。
她的注视下,男子突然低了头,喉结藏在了里面。
孙金玉大梦初醒,骤然抬头,撞进谌述浅棕的眼睛里。
他睫毛轻颤,嘴唇嗫喏,一句话没说,自己却红了耳朵。
“谌述哥哥晚安,明早八点半,别忘了哦。”
树影像是料峭的鬼魅附在窗户上,簌簌的雨声往下落,滴滴答答的白噪音,孙金玉哼着小歌,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悠哉游哉地欣赏外面的雨景。
大风将树枝刮得乱七八糟,险些砸向阳台的栏杆。黑漆漆的雨幕里,丝丝成线的雨滴跳跃到阳台的瓷砖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坑。
闭上眼睛,轻轻靠在躺椅上,孙金玉很喜欢雨天。
滴滴答答的白噪音,十分助眠。
不同于太阳天的热烈、阴天的平静,下雨,代表平静地生活出现波折,代表着明天的空气会更好,也代表着,天会更加凉寒。
冷死了!
孙金玉冻得抱住手臂,从躺椅上起来,最后再欣赏一次夜晚的雨,再次进了幺妹的房间。
当然,如果它是在临到下班突然下的雨,她一定不会喜欢的,她会很讨厌,会唾骂老天爷!
9. 调休日
桌上的两个便当盒洗得干净,倒放在桌面上沥干水。
上午七点半,天放了晴,天空碧蓝,隐隐约约还能见到一点彩虹,空气里带着青草和雨水的味道,树叶洗了一晚上的澡,绿得有些发邪,连对面的高楼,今天都亮堂的有点反光。
一大早,孙金玉将床上赖床的幺妹一把拎起,迅速地一层一层套上她的打底衣、保暖衣、厚毛衣和最后一层厚羽绒。
“裤子你自己穿啊,快点,超市的菜都要被抢光了。”她随便捧了两捧水浇在脸上,忍不住再次催促房间里的小人儿。
“金玉,是我在等你~”幺妹偷笑,站在小象板凳上学着她的样子刷牙洗脸。
孙金玉噎了一下,“那我快一点。”
401。
“叮咚—叮咚—”
孙金玉和幺妹今天都穿的是黄色系,幺妹头上带着个小黄鸭毛茸茸帽子,脖子上围着一条乳白色围脖,都是她亲自勾的。
拎着手里的礼品袋和装着便当盒的塑料袋。
礼品袋里装着一条纯白色的围巾,结尾处还勾了一朵红色的玫瑰花做一点亮色的点缀,针眼紧实,走针没有错漏停顿,对强迫症患者十分友好。
看尺寸,很明显是男性的。
勾一条围巾对她来说,不过是看电视剧时,打发时间的,三五天就勾好了。
门内迟迟没有动静,孙金玉有些纳闷了,低头和幺妹面面相觑。
“谌述哥哥不在家吗?”幺妹带着口罩,说话声音有些闷。
她有些迟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8:30。
“不会吧,难道是还没有起床?”
......她是不是来太早了?昨晚约定是这个时间一起出门的啊。
又等了一会儿。
“那我们先去买菜吧,等会儿优惠的都被抢完了。”孙金玉心里一直惦记着早市的便宜菜,每一次她都凭借勉强还算灵活的身体,从一众大爷大妈的围堵中脱颖而出。
老年人真的觉少,且比她有活力多了,还要去跳跳早操,跳完操直接前往菜市场,时间卡得刚刚好。
大冬天的,孙金玉总是想,要不然以后别来和她们抢了,多睡睡觉不好吗?
每一次抢到之后,又觉得真香,不仅菜新鲜,而且便宜一半的价格。
孙金玉:“幺妹,我们先走,等会儿让谌述哥哥将他爱吃的菜发短信给我。快走快走,真的来不及了。”
“啪。”
门开了。
孙金玉准备奔跑的姿势暂停在半空。
“谌述哥哥,早上好!”幺妹乖乖地打招呼。
“......早上好啊!谌述。”孙金玉干咳一声,回过头来,精气神十足。
“早......上好。”他的声音有些哑。
她们精神极佳,斗志昂扬。
反观谌述的状态,有些不太妙。
眼光带着水汽,腮边微微泛红,轻轻喘着气,头发微微有点凌乱,像是刚运动完的样子。
嘴唇边有一圈淡青色的胡茬,眼白充满了血丝,眼底发青,最可恶的是,连衣服都没有穿好,扣子从第一颗扣子开始就错开扣了。
咳咳,她不是个变态,一定要盯着别人的衣服看,只是他的衣服真的很明显,尤其是露出的大片胸膛。
往门内看,还能看见倒地的餐桌凳子。
谌述眼神不自然,身体微微往左靠,不着痕迹地遮住了屋内的景象。
孙金玉有些诧异,认识这么多天,头一次看到他这样子。
她头脑一热,问了出来,“你在运动啊?”
谌述愣了一下,“没有,就是......我刚刚在...在厕所,没听到门铃,嗯。”
他单手倚靠在置物柜上,略微调整了一下双脚的位置。
“哦。”
孙金玉干巴巴地回道,“我要去买菜,你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吗?喜欢吃肉吗?丸子之类的能吃吗?或者是有没有什么忌口?能喝冷饮吗?”
她有些急,啪啦啪啦一口气问完。
谌述呆愣在哪里,嘴唇开合,却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要不,你到时候发短信给我?”孙金玉再次看了一眼时间。
“你知道哪里有菜市场吗?”
孙金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眼前掠过一片白,“附近都是高档小区,只有超市,菜市场要坐两个站才有。”
没办法,她的身高只允许她平视他的锁骨位置。
谌述终于发现自己的扣子,脸爆红,连忙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扣好扣子,展了展衣角,重重地呼吸几下后才回过身子,这次连说话都不成句子了。
“不,不好意思啊,我...我刚起床,没,注意。”
孙金玉真的觉得他太容易害羞了,想笑但是又害怕伤了他的面子,强撑着脸,“没事,我都没注意。”
“那我和幺妹走了啊,到时候我回来了你再上楼来。”
“等等!”
吓了她俩一跳。
孙金玉转过头去,和幺妹神同步歪头,表情疑惑。
谌述捏紧门把手,在反复的斟酌下问道:“抱歉,可以等我一下吗?”
手心微黏,出汗了。
藏在胸膛的心跳跳进了耳朵,“咚咚咚”。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他不敢抬头。
“当然可以啊!”
听到回答,心跳“铛”的一下落回原位。谌述松开门把手,思忖良久,轻轻推开门,闷声闷气地说道:“你们先进来吧,我马上,等我几分钟。”
红着脸懵着头,进了厕所他才恍然,他今天差点失约了。
头轻轻磕向墙壁,谌述恨不得以头抢地。
假肢处有些痛。
昨夜下雨,残肢处疼得厉害,吃了一把止痛药也没管用,他痛得意识全无,只是在床上一遍遍滚动,掉到地板上,爬起来后继续从床上往地板上跌。
记忆的最后,是他一遍遍拿头撞墙。
额头传来刺痛,红肿一片,他神识清晰之后,就一直坐在地板上,在一片漆黑和寂静中,清醒。
直到等到了一阵门铃声。
心头猛地一滞,谌述的心绪都乱了节奏,仓促间,穿戴假肢太过匆忙,位置不对,导致站立时,硌着残肢,痛得刺骨。
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拨拉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红肿处被全部遮住,他拉开洗漱间的门,闪身进了房间。
自从认识了她俩,他就将他的鞋子全部挪到了房间,方便他能换鞋。
换好一身的衣裳,穿好鞋子,谌述拉开门。
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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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的孙金玉安安静静地看着幺妹,幺妹拿着昨日留在这里的画笔,端正地跪坐在地毯上画画。
地毯是他才买的,他发现幺妹不爱坐沙发或者凳子。
刚开始她还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后来,就不爱坐沙发了,反而喜欢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或者是趴在地上。
家里虽然开着空调,地板也不算冷,但他还是怕凉着她,就网购了一张毛毯铺在地上。
孙金玉见他出来,眼睛一亮。
卡其色大衣里面搭配一件米黄色马甲衬衫,一条黑色西装裤下一双卡其色皮鞋,像是秋天里金灿灿的银杏叶,温暖治愈。
只是他的头发太长了,将他的整个额头都遮盖住。
他的脸就适合完完全全露出来,那种清冷贵公子的感觉,他完全适配。
艰难地扯开黏在他身上的眼神,孙金玉轻咳一声,拿过搁放在地上的礼品袋,递给他。
“一点点小心意,自己织的,我都是买的最好的线,质量你放心。多谢你这段时间对幺妹、对我的照顾,接下来这段时间,幺妹还要继续麻烦你。”
孙金玉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一条围巾拿不出手。她认得谌述大衣的牌子,但是这件大衣,就是五位数,她的围巾与其一比,太逊色了。
谌述接过,小心翼翼抬眸看向她,“我,可以现在戴吗?”
孙金玉茫然,“啊?当然可以啊。”
于是,她看见谌述抿嘴轻轻笑,提着礼品袋再次进了厕所。
再出来时,那条围巾已经围在他脖子上,还好好地系了个样式,红色的钩针玫瑰露出来,为他的秋天增添一抹色彩。
极配!
孙金玉大夸特夸,将她面对客户的那套完完全全使出来,夸得天花乱坠、夸得谌述的脸越来越红,染上红晕。
“姐姐,我也想要一条这样的围巾,我想要个蓝色小熊的。”幺妹也觉得好看极了。
“好好好,我再给我们幺妹织一条。”孙金玉捧着她的小脸,使劲儿揉了揉,对着她做鬼脸。
9:20。
他们仨终于出了门。
孙金玉领着幺妹刷了地铁卡,身后却没有跟着谌述,疑惑地回头一看。
他还站在闸机外,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摆弄自己的手机,身后还排了一长串的人,都在等他弄好。
越慌,越忙,就越乱。
孙金玉秒懂,走到闸机边上,喊了一声“谌述”。
因为尴尬和急躁,谌述不停地调整脖子上的围巾,已经将脖子挠出不少的红痕,额头冒了少许的汗,像是找到救星一般朝她走过去。
她递过去一张纸,“擦擦汗。把手机给我吧。”
三两下,她调出他手机里的乘车码,“等会儿你就用这个二维码对准那个口子,看见没?”她指了一下闸机刷二维码的位置。
谌述轻轻点头,重新回到队伍里,排队刷码。
终于上了地铁,孙金玉小声问他,“你第一次坐地铁啊?”
谌述松了下围巾,下颌微僵,耳尖悄悄染上绯色,“嗯。”
“没事,下一次你就回了,刚开始我也不会,弄得臊了一脸,跟着别人进地铁。”孙金玉想起最开始她来到蓉城,那段时间虽然惨,但是真的是啼笑皆非,现在想来,也算是一段回忆。
10. 拍照
作为起始站,地铁上的人不算多。
谌述坐在位置上,散落下来的刘海遮住他的半边脸,他低着头,鼻尖微微溢出汗。
他没有抬头,或者说不敢抬头。
一股舒肤佳的香味飘来,他脖子上的围巾被人撩起,盖住他的脑袋,就像是戴帽子一般,只露出半张脸。
视线被挡住,他自在了些。
谌述心绪颤动。
抬头,是幺妹仔仔细细地帮他整理造型,一点点将他藏在围巾里的头发弄出来一点,然后撩开他的刘海。
“谌述哥哥,姐姐说你这样很帅哦。”小家伙奶声奶气,动作不流畅,肉乎乎地手不停触碰到他的脸颊、头发。
他居然没有任何的不适。
眉眼染上一层浅浅的笑意,“谢谢幺妹。”
目光却落在对面的女生身上。
只见对面的女孩,头靠在扶手上,对着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很帅!”
幺妹回到她的位置,斜挎挎地挤着孙金玉坐。
谌述薄面微红,垂眸敛神,不敢对视,手指松松地拽着围巾上的红玫瑰,跟随着她们下了地铁。
“你现在只差一副墨镜了。”孙金玉牵着幺妹在扶梯上站稳,突然回头没头没脑地说一句。
?
谌述罕见地露出茫然:“什么?”
“姐姐是说哥哥就像是电视里面的模特,帅得不要不要的。”幺妹夸张地做表情。
小孩子哪懂这些,肯定都是大人在家里面常看、常说这些,被孩子学了去。
由着围巾遮去了大半的视线,谌述松了口气。
从小到大,他都很少一个人出门。
谌述念及以往,有些沉浸进去。
唯一的一次例外,便是从集训馆出来,大年三十,司机也回家过年了。
他站在路边等着他打的车从对面转过来。
意外发生了。
“谌述,小心!”
孙金玉见他魂不守舍,轻扶着他的手肘。
隔着衣物的触碰让谌述打了个轻颤,缓缓落下眼睫,往前跨了一步。
扶梯走完了。
“我给你说,这个菜市场是我前两天才发现的,就在地铁口往外走两百米,非常近,而且非常大,好像是蓉市蔬菜供应基地,不仅便宜、种类还多。”
孙金玉拉着幺妹,“菜市里面的人多,还有大拉车、货车,你不是不喜欢人多吗?正好,等会儿你陪着幺妹在外面的游乐场玩会儿,我先将大头买完,出来之后再在路边的小摊贩那儿买点。”
轻车熟路地走到蓉城蔬菜基地,长达一整条街,专门开了一道门专供大货车进出。
旁边的游乐场说是游乐场,其实不过是一个破烂公园,设置有一些供人锻炼的设施,还生了锈,看起来不太好。
就只有他和幺妹在里面玩。
谌述呆呆地坐在摇摇椅上,这个位置要干净些。
因为临近最大的菜市,路边也有许多卖菜的老人家,佝偻着背打理自己面前的菜,有些还带着根和泥土。
十二月上午的天很冷,尽管现在比清晨那会儿多了点太阳,但老人身上破了洞的棉衣根本不能御寒,瘦小的身材,褶皱的衣服,裤腿的泥,花白的头发。
谌述别过脸,尽量不去看她。
冷湿的空气让他脖子有些发痒,甚至起了点红疹子。
挠了一下过敏红痒的脖子,谌述掏了一下口袋,摸着一张纸钞,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件衣服里揣着钱。
将围巾拢拢好,他起身,喊来幺妹牵着她站在那个老人家的地摊前。
游乐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谌述远离人群坐在最角落。
他手里捏着手机,界面保留在他的文本框,“我今天出门了......”
“谌述哥哥,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小孩子就是这样,和人熟起来了,就敢提要求。
幺妹高高举起双手站在滑滑梯的最高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爬上去的,环视四周都没有可以爬上去的地方。
小手朝他张开,小小的个子,差一点就碰到了他的小腿。
谌述紧张,眼疾手快,抱起幺妹,暗自舒了眉眼。
“下次不要爬这么高了哦。”
“嗯。”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重重地点头回答,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走了,幺妹!谌述!”孙金玉火速采购完,从西二门出来,看到谌述脚边堆着的两大口袋菜,吃惊,“你怎么也买菜了?还买了这么多。”
谌述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蒜苗大白菜,稍稍弯腰,提起两袋菜,“看到这菜新鲜,不买有些可惜。”
孙金玉可惜道,“你自己也吃不了这么多啊,放久了不快点吃完也会坏的。”
“给你买的。”
谌述咬了下唇,抿直唇线,果然,他就不应该出来的。
“那就只好我们一起加油吃掉他们,一天吃四顿,会不会太多了?不会吧?幺妹加油吃菜长高高。”
孙金玉愣了下,无奈地看了一眼谌述,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毛绒绒的脑袋。
她比了一下谌述的身高和身形:“你也多吃一点,你看你太瘦了,脸都是凹进去的。”
“金玉,我再在这里玩一会儿嘛,就玩五分钟。”幺妹噔噔噔跑过来,嗷呜一下抱住她的腿,左右撒娇。
谌述呆滞,抬起两只手摸了一下脸颊。
“好,就五分钟啊,我计好时了的。”
懒得出来玩,孙金玉将她的手机按到“照相”键,记录下幺妹玩耍的时刻。
这种手机虽然像素不太好,但是够用了,她的内存卡也买的是最大的。
她喜欢拍照,喜欢记录下她的生活,尽管是平常没有一点波澜的,但是在她心里,这就是美好,是她小时候在作文里写过的未来生活。
“谌述,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和幺妹拍一个照?”
“好。”
“就按这个键,就这个方向吧,光线好。”孙金玉转了一圈,选了侧光的角度,将手机交给他,走到幺妹身边,蹲下身子抱着她。
“咔擦。”
图片定格,一大一小,穿着黄色系的外套,喜气洋洋地看向谌述手中的镜头,清透自然。
孙金玉觉得一张就够了,也不好多麻烦别人。
“再拍两张吧,那个滑滑梯那儿拍照色彩应该亮丽。”谌述道。
“谢谢啊!”
连续拍了好多张,孙金玉却觉得意犹未尽,“谌述,需要我帮你拍吗?”
谌述顿住,眼皮耷拉。
在三个月前,他拍了这今年唯一的一张照片,那是作为他的遗照。
“帮我拍一个吧,谢谢。”
谌述将手机交给她,局促地坐在石台上。
他太紧张了,导致嘴角僵硬抽动,眼神也没有光,像是近视的人不聚焦。
孙金玉怎么拍都不太满意,招来幺妹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幺妹嘚嘚嘚跑到谌述耳边,说了句什么。
谌述忍俊不禁,笑开来,不是如同往常的抿嘴笑,而是咧嘴笑,笑到漏牙齿,眼眶里盛满了晨光。
“咔嚓。”
“完美。”
孙金玉对自己这一次的照相技术十分满意,主要是模特好,怎么拍都好看。
“你看看,都可以直接去当网图了。”
炫耀自己的技术,也是夸奖谌述。
谌述耳朵红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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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小地倾斜弧度侧过去看那块小屏幕。
照片里的人,头发懒散地耷拉在脑后,额前长长的刘海随意的散着,没有衬得人不精神,反而带着点韩系、艺术范儿。他规矩地、板正地坐着,柔和的五官带着的那一抹笑容对他来说十分陌生。
孙金玉得意地收起手机,“等会儿我要去洗照片,我请你吧,送你一张照片,但是我只送得起一张哦。”
手机里的照片会发生意外消失不见,只有洗出来,保存在相册里,偶尔翻开相册,也会回忆起那天的快乐。
“等会儿,你的脖子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红?”孙金玉往他白皙的脖子处看了一眼。
谌述捂着脖子,摇头道:“不知道。”
孙金玉为难地“嘶”了一声,“你是不是过敏了啊?你方才有吃什么东西吗?”
她觉得谌述太娇了,娇弱的娇。
......
强硬地拉着他去拿了药,果不其然,还真是过敏了,医生诊断可能是对冷空气过敏,也有可能是对围巾的毛线过敏。
孙金玉有些抓狂,他真的很弱!
冷空气过敏、围巾过敏,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谌述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抓了下头发。
拿到照片的那一刻,他都还有些恍惚。
今天做的事情,都不在他的可控范围内,但是他却没有觉得不安。
“谌述,你笑起来好像兔子啊,尤其是你这两颗门牙,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圆又大。”孙金玉将照片给幺妹看,“你看,像不像你看的上次我们看的电影里的小白。”
“像!”
“走吧,回家吃火锅!”
等孙金玉往前走一段,发现自己手里面只有一小袋菜,以为是忘在游乐区,正想要回去拿,就看见那两大袋菜都在谌述手里面。
孙金玉犹豫,“你...你能提动吗?”
他在她眼里,实在太脆弱了。
谌述微微皱下眉,嘴角欲扬又敛,低头不语,只是低下身子将她手里面的那一袋菜一起接过来,往前走,没有理她。
走路稍快,后脑勺扬起的每一根发丝都在说着,“别小瞧我。”
“哎!”孙金玉有点不太清楚现在的情况,站在原地愣了一秒后随即失笑,“不会生气了吧。”
她们回去的路没有坐地铁,不赶时间了,反正就一两公里,慢慢走回去。
路过一座幼儿园,小朋友们正在做游戏,在孙金玉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靠近了幼儿园的围栏边,眼里全是羡慕与向往,那是对拥有小伙伴、好朋友的期待。
孙金玉眼里充满了柔情爱意,歪头看向围栏边那个小小的人儿。
凳子很短,谌述靠着她坐下,沿着她的视线落在小家伙的背影上,光是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像是快要长出一双小翅膀,随着园里的音乐舞动。
他向来话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但是罕见地,他没有感到任何的尴尬,好像此时的气氛就是应该如此,安静、恬淡。
不经意侧过去,却看见她眼角流下的一滴泪,沿着眼角的痕迹隐入发际。
谌述头脑一白,手足无措地掏出口袋里面的手帕纸,“你......你怎么哭了?”
孙金玉抽抽鼻子,结果她的纸巾擦了擦润湿的眼睛,眯着眼睛笑,像一只魇足的小猫,“开心啊,很开心。”
她现在很幸福,知足。
“走啦,幺妹。”
“哦!来啦。”
一步三回头,等到握着孙金玉的手的时候,小家伙目视前方,哼着方才园里放的儿歌的调子,蹦蹦跳跳的。
谌述头一次觉得自己对情绪的感知如此薄弱,不解地喃喃自语,“开心也会哭吗?”
11. 吃火锅
从新华书店出来,去地铁站要经过长长的一条梧桐大道,笔直宽阔的道路,车流不断,绿荫从头顶投下,欣欣向阳。
孙金玉找角度给幺妹拍个照片,瞧见她脸色,心头直觉不妙。
“幺妹,你冷不冷?怎么嘴巴有点发紫啊?”
幺妹乐呵呵地背着她的粉红色的小兔子书包。
孙金玉手里面提着一口袋的书本和文具,瞧着她的脸色和唇色都不对,她蹲下来摸摸她的小手。
幺妹摇摇头,“不冷。”
“这里有没有不舒服?还有鼻子有没有难受的感觉?”她指了一下她的心脏处还有鼻子。
孙金玉有些着急,除了刚到蓉城那年幺妹发作了一次心脏病,医生建议最好在五岁之前将开胸手术做了,这两年她都是精心养着的,也一直在筹备着做手术的事情,没有出现过任何意外情况。
幺妹的脸蛋红红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姐姐,鼻子里面有东西堵住了。”
孙金玉的心噔一下就落到深渊里了,一下子慌了神。
她眼眶猛地一酸,抱起幺妹往路边冲,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
她确定,幺妹不仅仅是感冒了,更是由感冒引起的缺氧,这才导致脸色唇色发青,连带着呼吸困难。现在更是呼吸急促,浑身发软,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后座位置上。
孙金玉抱着幺妹,大脑一片空白,搂着她的手都在颤抖,浑身不停地冒冷汗,刺骨的慌乱攫住四肢百骸,硬生生压下所有失控的情绪,不断地抚摸幺妹的头顶,安抚她的情绪,“幺妹乖,放轻松,坐起来,身子往前倾。”
快速解开幺妹领口的衣服。
她掏出手机,双手紧紧抓住手机,差点落在地上,默念几遍“冷静冷静”
哆哆嗦嗦地按下了“120”
“嘟——嘟——嘟——”
“喂,你好,麻烦派急救,孩子有四岁,突发急性心脏不适,口唇发绀、呼吸困难,现在正在出租车上,应该还有十分钟到医院,孩子先天性室间缺损......”
强忍着泪意,将幺妹所有的病症一股脑说出来,她不知道她还能做点什么,只是拖着她发软的后背和脖颈,让幺妹能保持平稳呼吸的姿势。
出租车司机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人,一言未发,只是抿紧唇,一味地踩踏油门,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四五分钟。
坐在狭小的后座,却觉得度秒如年。
到下车时,浑身发软,抱着幺妹一下子重重地磕在了石阶上。
出租车司机脱下墨镜,一把捞起幺妹往医院里冲,“医生医生,刚才打了电话的心脏病人,快快快!!!”
孙金玉跌跌撞撞从外面跑进来,看到幺妹已经带上呼吸机躺在移动病床上,膝盖一软,一下子跪下。
出租车司机于心不忍,扶起她,“孩子,你家大人呢?我看你岁数也就和我女儿一般大,赶快联系家长吧。”
孙金玉失魂落魄,闻言悠悠转过头,“谢谢,我会的。”
大人......她俩没有大人,只有彼此。
跟着抢救床到了急救室门口,孙金玉六神无主,孤零零坐在外面冰冷的椅子上,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回忆,闪过幺妹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她好不容易让她在蓉城过得好一点。
造化弄人。
世事无常。
孙金玉对这两个词深有体会。
从来,老天没有偏袒过她们一次。
捏在手里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她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手机从手上滑落,她才注意到有十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十个电话都是张姐打来的,剩下一条短信是谌述问她今晚做一个醋溜白菜和一个小炒肉行不行。
孙金玉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没有那么难过。
“张姐,发生什么了?”
“金玉,不好了!出事了!”张姐说话慌张。
“怎么了?张姐,您慢慢说。”孙金玉有气无力。
“我被辞退了,警察要来抓我。我没想到帮助别人相亲也是违法的。怎么办!我们相亲所已经停业了。”张姐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你的资料也出现在了相亲所,警察应该也回来找你。”
巨大的噩耗轰然砸落,碾碎了她一直伪装的冷静,天旋地转,空气骤然凝固,像一块淬了冰的巨石,狠狠砸进她的心口。
她觉得她应该也得心脏病了,怎么呼吸不上来,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栗,耳边嗡嗡作响,胸口像是被手攥住然后一把扔在地上,四肢骤然泛凉。
震惊、绝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怔愣住,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她的资料怎么会出现在相亲所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就只是想要去相亲,找一个男人而已。
“喂,喂,金玉,你能听到吗?”
手机“铛”地一声落在地面。
上面显示来电陌生来电,明明不知道是谁,却让她心底没由来的很慌。
她可不可以不接,不接,警察是不是就不会来抓她?
抓走她了,幺妹怎么办?
她还要看着她做完手术,看着她平安才行,幺妹要是醒来没有看到她会哭的。
孙金玉快站不住了,倚靠在墙壁,撑着一口气捡起手机,等着那个陌生来电消失。
好冷!怎么这么冷。
她怎么一直在抖。
一下子瘫坐回椅子上。
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谌述。
“喂,谌述。”
是她藏起来的哭腔,故作坚强,不明显的鼻音,声音低沉。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轻声细语问道:“怎么了?”
“谌述,你可不可以帮我拿一下床头柜里面的粉色针织包,还有,还有最下面那个抽屉的病历,幺妹,幺妹出事了。”
孙金玉说不下去了,语气哽咽,声音尽量平和。
“你不用来,叫个跑腿给我送来吧,到付,今晚我就先不回来了,抱歉,爽约了。”
谌述沉默良久,再次等到他说话时,孙金玉斜斜地将头靠着墙壁,眼神涣散。
“你现在在哪个医院?”
“在龙湖中医医院,一楼急诊室。”
“好。”
“别怕,会没事的,会一帆风顺......”
手机里突然没了声音。
孙金玉看了一眼。
关机了。
厚重的抢救室大门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没等她缓过神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出,神情凝重,语气沉重又仓促。
“孩子是先天性心脏病急性发作,心包受压严重,血氧持续暴跌,心跳随时可能骤停。现在情况危急,来不及转运手术室,必须立即在抢救室紧急开胸施救,这是唯一能抱住孩子性命地办法。”
冰冷的话砸下,如同晴天霹雳。
眼前阵阵发黑,只是死死盯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沉重。
抢救室的红灯冷冷映在走廊墙面,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方才医生那句“紧急开胸”还钉在她的脑海,没过多久,一名医护人员拿着一式两份的单据快步走出,面色肃穆,走到孙金玉面前。
“家属你好,请问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姐妹。”
医护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患儿目前多脏器供氧衰竭,生命体征不稳定,随时可能心跳骤停、失去性命,现在病情危重,我们需要给您下达病危通知书。”
话音落下,纸张递到她眼前。
病危通知书。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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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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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第二次在这样的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恐慌和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喉咙发紧发堵,什么也听不真切了,无边的绝望汹涌裹住全身,明明呼吸还在,胸口却闷得如同窒息。
消毒水的味道密密麻麻,钻进鼻腔。
孙金玉坐在长椅上,脊背绷得僵直,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手术中”的红灯。
冰冷的长椅动了一下,身后多了一个人。
是谌述。
送他的那条白色围巾依旧围裹着他的脑袋,手里攥着病历袋,眼神慌乱,像是受惊的小鹿。
短暂地平息自己的呼吸后,匀着气将东西递给她。
孙金玉失魂落魄,机械地接过袋子,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病历,还有她俩的身份证以及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储蓄卡。
那是她所有的积蓄,两万八千六百七十二元七毛五,她记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啊,谌述。”孙金玉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你又帮了我。”
从侧面看,她的眼眶很红,但始终没有泪痕,咬紧的牙关,手捏成拳。
她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他太熟悉了。
“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谌述不会安慰人,却是一直陪着她。
晚上十点,手术室依旧亮着。
太冷了。
孙金玉瑟瑟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冷的。
下一刻,带着洗衣液香味的大衣轻轻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侧过头去,看见谌述穿着件浅咖色马甲笑意浅浅,轻声道,“你可不能生病了,等幺妹出来还需要你的照顾呢。我叫人帮忙回去带点需要的东西来。”
孙金玉心绪微动,收敛眼底的情绪,默默扯紧大衣的领口,继续看着手术室的门走神。
走廊尽头,人聚了又散,夜晚的事故频发,急诊成了人流最多的区域。
“谌述。”易为春火急火燎赶过来,狠狠地捶了他一圈,“我还以为你又进医院了,吓死我了。”
谌述接下他捶在心口的一圈,仔细清查了一下他带的日用品。
易为春翻了个白眼:“别看了,我陪你来医院多少回了,还能少带东西?缺的脸盆和其它的,已经拜托楼下小卖部等会儿一起送上来。”
“是谁出事了啊?”
孙金玉终于回神,将大衣规整折起来,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别别别,不用不用。”这样的大礼,可把易为春吓了一跳,“我是谌述最好的哥们,叫易为春,有事尽管叫我便是,反正我是一个无业游民,时间多得很。”
退役运动员找不到工作是常有的事,并不奇怪。
“诶,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我正好带了充电宝,帮你充上吧。”
刚开机,就弹出来十几个未接电话和两条短信。
目光闪烁,定在那个熟悉的未接来电上,孙金玉点开了手机。
张姐的两通电话、店长的六七通电话,剩下的都是她不认识的。
未读短信弹出来。
“考虑你涉及刑事案件,公司决定将你和刘容一并辞退,你这两天的工资依旧会折算给你。”
另一条是,蓉城龙湖公安发的。
“孙金玉你好,我是龙湖派出所民警林安,因你涉嫌宣传婚托传播,诈骗二十余万元,现通知你于12月19号10时到龙湖派出所接受传唤调查,请携带身份证。正式传唤证请到所领取。”
好荒谬啊。
她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二十万元,现在居然说她欺诈盈利二十余万元。
孙金玉指尖冰凉,文字像无数把利刃将她万箭穿心。
可能是太多的坏事一下子全部涌来,她反而越发平静,溢出一抹艰涩的笑意,将手机倒扣下。
19号,好像就是明天。
12. 噩耗
从新华书店出来,去地铁站要经过长长的一条梧桐大道,笔直宽阔的道路,车流不断,绿荫从头顶投下,欣欣向阳。
孙金玉找角度给幺妹拍个照片,瞧见她脸色,心头直觉不妙。
“幺妹,你冷不冷?怎么嘴巴有点发紫啊?”
幺妹乐呵呵地背着她的粉红色的小兔子书包。
孙金玉手里面提着一口袋的书本和文具,瞧着她的脸色和唇色都不对,她蹲下来摸摸她的小手。
幺妹摇摇头,“不冷。”
“这里有没有不舒服?还有鼻子有没有难受的感觉?”她指了一下她的心脏处还有鼻子。
孙金玉有些着急,除了刚到蓉城那年幺妹发作了一次心脏病,医生建议最好在五岁之前将开胸手术做了,这两年她都是精心养着的,也一直在筹备着做手术的事情,没有出现过任何意外情况。
幺妹的脸蛋红红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姐姐,鼻子里面有东西堵住了。”
孙金玉的心噔一下就落到深渊里了,一下子慌了神。
她眼眶猛地一酸,抱起幺妹往路边冲,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
她确定,幺妹不仅仅是感冒了,更是由感冒引起的缺氧,这才导致脸色唇色发青,连带着呼吸困难。现在更是呼吸急促,浑身发软,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后座位置上。
孙金玉抱着幺妹,大脑一片空白,搂着她的手都在颤抖,浑身不停地冒冷汗,刺骨的慌乱攫住四肢百骸,硬生生压下所有失控的情绪,不断地抚摸幺妹的头顶,安抚她的情绪,“幺妹乖,放轻松,坐起来,身子往前倾。”
快速解开幺妹领口的衣服。
她掏出手机,双手紧紧抓住手机,差点落在地上,默念几遍“冷静冷静”
哆哆嗦嗦地按下了“120”
“嘟——嘟——嘟——”
“喂,你好,麻烦派急救,孩子有四岁,突发急性心脏不适,口唇发绀、呼吸困难,现在正在出租车上,应该还有十分钟到医院,孩子先天性室间缺损......”
强忍着泪意,将幺妹所有的病症一股脑说出来,她不知道她还能做点什么,只是拖着她发软的后背和脖颈,让幺妹能保持平稳呼吸的姿势。
出租车司机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人,一言未发,只是抿紧唇,一味地踩踏油门,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四五分钟。
坐在狭小的后座,却觉得度秒如年。
到下车时,浑身发软,抱着幺妹一下子重重地磕在了石阶上。
出租车司机脱下墨镜,一把捞起幺妹往医院里冲,“医生医生,刚才打了电话的心脏病人,快快快!!!”
孙金玉跌跌撞撞从外面跑进来,看到幺妹已经带上呼吸机躺在移动病床上,膝盖一软,一下子跪下。
出租车司机于心不忍,扶起她,“孩子,你家大人呢?我看你岁数也就和我女儿一般大,赶快联系家长吧。”
孙金玉失魂落魄,闻言悠悠转过头,“谢谢,我会的。”
大人......她俩没有大人,只有彼此。
跟着抢救床到了急救室门口,孙金玉六神无主,孤零零坐在外面冰冷的椅子上,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回忆,闪过幺妹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她好不容易让她在蓉城过得好一点。
造化弄人。
世事无常。
孙金玉对这两个词深有体会。
从来,老天没有偏袒过她们一次。
捏在手里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她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手机从手上滑落,她才注意到有十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十个电话都是张姐打来的,剩下一条短信是谌述问她今晚做一个醋溜白菜和一个小炒肉行不行。
孙金玉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没有那么难过。
“张姐,发生什么了?”
“金玉,不好了!出事了!他们都被抓了,刚才警察来商场了,我害怕,就跑了,公司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李总已经被抓了,媛媛也一起被抓去了......怎么办?金玉,我会不会被判刑啊?我害怕!我现在跑吧,但是我,我能跑到哪里去呢?”
巨大的噩耗轰然砸落,碾碎了她一直伪装的冷静,天旋地转,空气骤然凝固,像一块淬了冰的巨石,狠狠砸进她的心口。
她觉得她应该也得心脏病了,怎么呼吸不上来,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栗,耳边嗡嗡作响,胸口像是被手攥住然后一把扔在地上,四肢骤然泛凉。
震惊、绝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怔愣住,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喂,喂,金玉,你能听到吗?”
手机“铛”地一声落在地面。
上面显示来电陌生来电,明明不知道是谁,却让她心底没由来的很慌。
她可不可以不接,不接,警察是不是就不会来抓她?
抓走她了,幺妹怎么办?
她还要看着她做完手术,看着她平安才行,幺妹要是醒来没有看到她会哭的。
孙金玉快站不住了,倚靠在墙壁,撑着一口气捡起手机,等着那个陌生来电消失。
好冷!怎么这么冷。
她怎么一直在抖。
一下子瘫坐回椅子上。
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谌述。
“喂,谌述。”
是她藏起来的哭腔,故作坚强,不明显的鼻音,声音低沉。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轻声细语问道:“怎么了?”
“谌述,你可不可以帮我拿一下床头柜里面的粉色针织包,还有,还有最下面那个抽屉的病历,幺妹,幺妹出事了。”
孙金玉说不下去了,语气哽咽,声音尽量平和。
“你不用来,叫个跑腿给我送来吧,到付,今晚我就先不回来了,抱歉,爽约了。”
谌述沉默良久,再次等到他说话时,孙金玉斜斜地将头靠着墙壁,眼神涣散。
“你现在在哪个医院?”
“在龙湖中医医院,一楼急诊室。”
“好。”
“别怕,会没事的,会一帆风顺......”
手机里突然没了声音。
孙金玉看了一眼。
关机了。
厚重的抢救室大门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没等她缓过神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出,神情凝重,语气沉重又仓促。
“孩子是先天性心脏病急性发作,心包受压严重,血氧持续暴跌,心跳随时可能骤停。现在情况危急,来不及转运手术室,必须立即在抢救室紧急开胸施救,这是唯一能抱住孩子性命地办法。”
冰冷的话砸下,如同晴天霹雳。
眼前阵阵发黑,只是死死盯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沉重。
抢救室的红灯冷冷映在走廊墙面,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方才医生那句“紧急开胸”还钉在她的脑海,没过多久,一名医护人员拿着一式两份的单据快步走出,面色肃穆,走到孙金玉面前。
“家属你好,请问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姐妹。”
医护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患儿目前多脏器供氧衰竭,生命体征不稳定,随时可能心跳骤停、失去性命,现在病情危重,我们需要给您下达病危通知书。”
话音落下,纸张递到她眼前。
病危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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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第二次在这样的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恐慌和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喉咙发紧发堵,什么也听不真切了,无边的绝望汹涌裹住全身,明明呼吸还在,胸口却闷得如同窒息。
消毒水的味道密密麻麻,钻进鼻腔。
孙金玉坐在长椅上,脊背绷得僵直,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手术中”的红灯。
冰冷的长椅动了一下,身后多了一个人。
是谌述。
送他的那条白色围巾依旧围裹着他的脑袋,手里攥着病历袋,眼神慌乱,像是受惊的小鹿。
短暂地平息自己的呼吸后,匀着气将东西递给她。
孙金玉失魂落魄,机械地接过袋子,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病历,还有她俩的身份证以及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储蓄卡。
那是她所有的积蓄,两万八千六百七十二元七毛五,她记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啊,谌述。”孙金玉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你又帮了我。”
从侧面看,她的眼眶很红,但始终没有泪痕,咬紧的牙关,手捏成拳。
她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他太熟悉了。
“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谌述不会安慰人,却是一直陪着她。
晚上十点,手术室依旧亮着。
太冷了。
孙金玉瑟瑟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冷的。
下一刻,带着洗衣液香味的大衣轻轻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侧过头去,看见谌述穿着件浅咖色马甲笑意浅浅,轻声道,“你可不能生病了,等幺妹出来还需要你的照顾呢。我叫人帮忙回去带点需要的东西来。”
孙金玉心绪微动,收敛眼底的情绪,默默扯紧大衣的领口,继续看着手术室的门走神。
走廊尽头,人聚了又散,夜晚的事故频发,急诊成了人流最多的区域。
“谌述。”易为春火急火燎赶过来,狠狠地捶了他一圈,“我还以为你又进医院了,吓死我了。”
谌述接下他捶在心口的一圈,仔细清查了一下他带的日用品。
易为春翻了个白眼:“别看了,我陪你来医院多少回了,还能少带东西?缺的脸盆和其它的,已经拜托楼下小卖部等会儿一起送上来。”
“是谁出事了啊?”
孙金玉终于回神,将大衣规整折起来,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别别别,不用不用。”这样的大礼,可把易为春吓了一跳,“我是谌述最好的哥们,叫易为春,有事尽管叫我便是,反正我是一个无业游民,时间多得很。”
退役运动员找不到工作是常有的事,并不奇怪。
“诶,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我正好带了充电宝,帮你充上吧。”
刚开机,就弹出来十几个未接电话和两条短信。
目光闪烁,定在那个熟悉的未接来电上,孙金玉点开了手机。
张姐的两通电话、店长的六七通电话,剩下的都是她不认识的。
未读短信弹出来。
“考虑你涉及刑事案件,公司决定将你和刘容一并辞退,你这两天的工资依旧会折算给你。”
另一条是,蓉城龙湖公安发的。
“孙金玉,我是龙湖派出所民警林安,关于你涉嫌婚托团伙一案,现通知你于12月19号10时到龙湖派出所接受传唤调查,请携带身份证。正式传唤证请到所领取。”
孙金玉指尖冰凉,文字像无数把利刃将她万箭穿心。
可能是太多的坏事一下子全部涌来,她反而越发平静,溢出一抹艰涩的笑意,将手机倒扣下。
19号,好像就是明天。
13. 你为什么总是帮我?
旁边的两人静静待着。
“你的腿还能坚持吗?”易为春小声地靠近谌述说。
谌述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孙金玉,轻轻摇头,表示并无大碍。
易为春急得抓耳挠腮,他很想问她是谁?他俩是什么关系?居然能让谌述独自一人出门,太难得了。
但这个时机明显不对,他也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人渐渐多起来。
方才又推进去一个人,应该是出车祸的。
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交织,孙金玉却被牢牢困在一片死寂里。
人一多,谌述的状态就不对,很焦躁、不安。
孙金玉说:“谌述,你先回去吧,昨夜你就没有休息,太累了,你会扛不住的。”
易为春已经劝了很久了,但是谌述的脾气一言难尽。
平时看着很温和没有攻击性,甚至看上去很人畜无害,单纯得很,但是骨子里的倔与坚持,是与他妈妈一脉相承的。
见孙金玉出声,他就像见着救星一样,小鸡啄食一般点头,“就是就是,先回去,等明天一早我再将你送过来。”
“回去吧,幺妹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出来呢。万一明早我太累了,你还能帮我撑一下。”
她穿着他的大衣,有点oversize风格。
谌述松动,易为春继续添把火,“这样,你先回去休息,我送你回去之后,我就过来陪着她。”
谌述转过头,盯了他两眼,起身远离人群拨了个电话。
“哎,你干什么去?”
易为春摸摸后脖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怎么觉得刚才谌述瞪了他一眼,还有些嫌弃,他的错觉吧。
半晌后,谌述回来,“住院部13层,单人病房已经留起来了,要是幺妹的病情稳住了,直接让医生转到那个病房去吧。”
这里是?
蓉城第二人民医院龙湖院区!那不就是谌叔叔任职的医院吗?易为春拍了一下头,忘了这位公子哥的钞能力。
只是能让他去和他爹沟通的......
易为春啧啧称奇,他们一家子都是没心没肝的,三个人见着,就像是陌生人,尤其是自从谌述截肢之后,可谓是老死不相往来。
孙金玉脑袋昏沉沉的,看着他,眼神都看直了,没有一点神彩,半天没有动静。
......
“谢谢,但是要很多钱吧,不用了......”
谌述:“不用钱。”
易为春拍了他一下,赶忙解释,“谌述的意思是,他正好有认识的人在这个医院,留一个单人病房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情,价钱和普通病房一漾。况且医院床位紧缺,要是到时候没有床位了,只能在过道,你一个女孩子,幺妹也这么小,多不方便啊。”
几人均沉默,孙金玉坐在椅子上仰视谌述。
触及她的视线,谌述缓缓走过去坐下,走路时的姿势一左一右,一深一浅。
落了余光在他腿上的孙金玉注意到了
轻轻地,他将她身上的大衣提起来盖好,淡淡地回了一个“嗯”。
易为春简直要翻白眼翻晕。
又坐回去了!不是说好走的吗!
易为春暴走。
“你走路都已经那个样子了,不能再佩戴假肢了,先回去休息一下,或者是你去病房里面上点药都行。”
他将偷偷打在手机上的文字递到他眼前。
谌述撇过头去,去看孙金玉的后脑勺。
易为春没招了,气笑了,扶额。
不知道过了多久,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终于缓缓打开,刺眼的红灯骤然熄灭。
几名医护人员推着病床缓缓走出来,病床被无菌被褥盖得严严实实。
孙金玉猛地站起身,在谌述的搀扶下,双腿发麻发颤,几乎踉跄着扑上去。
麻醉药效未褪,幺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安静地闭着眼,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连着监护仪器的管线。
医生轻声告知手术顺利。
孙金玉腿一软,跪了下去,幸亏谌述在一旁扶着她。
险情暂时稳住还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一天,之后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老天爷,谢谢......”
连着说了多声的谢谢,孙金玉鼻尖泛酸,抽着鼻子,抬头仰望天花板,将眼泪憋了回去。
经历的苦处太多,她早就不信神佛了,若是神佛有眼,早就该将孙大雷的命给收走,而不是来磋磨一个不到五岁大的小孩。
可是在这一刻,她依旧会感谢老天爷。
跟着病床到了重症监护室。
幺妹小小一个,还没有病床一半长,孤零零地躺在里面。她想起刚来蓉城的那年,也是冬天,幺妹还没有她的腿高,如同现在一样地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那时的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连地铁卡都不会弄的傻蛋,只有她一个人跑上跑下交完医药费,浑身上下掏不出二十元。
她就白天照顾幺妹,晚上去那种夜宵店打杂收银,像个陀螺连轴转。现在想想,也不知道那段时间她俩是怎么过来的。
至少,今天还有谌述和他的朋友。
至少,今天的结果很好。
孙金玉去缴费,出示了幺妹的医保和红十字先心病申请,得知总共能报销80%左右后,她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走到医院外,漫天的星星璀璨,飘着点薄薄的云,深蓝色的天空,她百看不厌。
吞咽了几下口水,孙金玉浑身发软坐在住院部前的阶梯上,心跳得飞快,快要将她手上捏着的手机震落。
“喂。林警官你好,我是孙金玉。”
她声音发颤却条理清晰,“我收到了您的通知,我绝对配合调查。但我妹妹现在刚做完开胸手术,没有其他的大人了,就我一个。”
太紧张了,导致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我必须要守在医院,没法明天到案,申请延后几天,等她手术稳定了,我第一时间去派出所报道,绝不失联。”
法律是有温度的,林警官酌情给了她三天的时间,让她处理好后到派出所。
电话挂断之后,孙金玉久久盯着地面,沉默良久后突然肚子饿了。
医院外就有许多小摊贩,她转了一圈,点了一个最便宜的素炒米粉。
小摊老板是一个上了年级的阿姨,今天天气很冷,她用围巾裹住自己的头,热情地招待孙金玉。
今夜不知怎么的,都已经凌晨了,来吃饭的人依旧很多,老板一边炒米粉、一边接客,另一口锅里炸着土豆。
孙金玉害怕她忘记,再次交代:“阿姨,我的那一份不要葱。”
“好嘞,妹妹你这边坐着等会儿啊。”
老板一手把着锅,另外一只手熟练地夹菜夹面,不出五分钟就出锅了。
热腾腾的米粉端上桌,裹着辣椒,偏偏撒了满满的一层青绿的葱花,刺眼又扎眼。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眼底氤氲着水汽,孙金玉鼻尖发酸,喊来老板:“老板,我说了我这一份不要!葱花的!”
老板“哎呦”一声,“不好意思呀,小姑娘,方才哪一位客人抱着哭闹的小孩子,喊我多加葱,吵得我头晕,一下子就都给忘了。这样,你看我帮你挑出来可以吗?”
老板的态度挑不出错,偏偏孙金玉心头的委屈涌上心头。
“我不要葱花,就是!不想要!”孙金玉瘪嘴,含着明显的哭腔,固执又倔强。
她也分不清,这一刻为什么要坚持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瞬间击垮了她的心防。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涌出,砸在桌面上,酸涩全部堵在喉咙里,她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好好好,不要葱花对不对。”老板瞧她一哭,连忙“哎呦哎呦”,“姑娘别哭,阿姨给你挑出来,实在不行阿姨给你重新炒一碗好不好?”
小摊前有来了新的客人,老板顾头顾不过来尾,连忙端起碗,“姑娘,别哭了啊,阿姨给你重新炒一碗,别哭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就应该多笑笑。真是抱歉啊,阿姨记性不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稳稳接过老板手里的那一碗米粉。
“别浪费了,这碗我吃吧。老板,麻烦重新炒一碗全家福炒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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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葱。”
老板看了一眼孙金玉,他们两人明显认识,答了一声就去炒了。
“你怎么来了?”孙金玉擦掉眼泪。
谌述:“我来找你。”
“你是不是看到我哭鼻子了?”
“我就看到一个不爱吃葱的女孩。”
“这么一件小事,我就让老板为难,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孙金玉红着眼眶,带着浅浅的鼻音,直勾勾看向他。
谌述掏出纸巾,犹豫两下,擦去已经落到下颌处的泪滴,动作沉稳又温柔,“任何会让人伤心的事情都不会是小事,起码,在此刻来说,就是最大的事情。但是很幸运,有无数条能解决它的方法。”
孙金玉接过他的纸巾,又笑又哭。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风吹得脸生疼。
从幺妹病发到进入急救,下病危通知书,等待抢救再到她安全脱离生命危险,她都没有哭,没有流一滴泪。
因为她知道,她必须要冷静,她是姐姐,一定要临危不乱。
现在坐在外面的,只是一个还未满二十二岁的女生,自己唯一的亲人在重症监护室。过几天还要去派出所,还不知道要被判几年的牢狱,工作丢了,没了经济来源。
天塌下来都没有这样惨烈。
她害怕地想,要是坐几年牢,幺妹该怎么办!放孤儿院吗?要是查到幺妹还有父亲在的话,一定不会收的,还有她,她应该怎么办?她还想要去读书,她还要赚钱,要给幺妹一个好的生活,给自己一个好的生活。
可是现在,好像所有都不能了。
她哭得像个小孩子,屈膝埋头抽泣,肩膀哭得抽动。
深夜的住院部外,昏黄的灯泡悬在棚下,混着米粉的香气漫在晚风里。路边偶尔有晚归的行人、陪护家属打包了夜宵匆匆走过、铁锅翻炒的滋滋声伴着马路对面医院的车灯光影。
人依旧很多,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坐在路边摊的椅子上呜呜直哭的人,来医院的人,没有一个人是不苦的。
哭累了,孙金玉将脑袋搁在膝盖处,接过旁边递过来的纸巾,重重地擤鼻涕。抽出一双筷子,夹起米粉,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姑娘,方才不好意思啊。来来来,请你俩喝瓶饮料。”老板总算忙完了,从架子上拿了一瓶饮料给她。
“不用了,阿姨,我方才只是突然就很难过,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孙金玉道。
“唉呀,收下,你都给我说了两遍我都没记住,这你就收下吧,喝点甜的,以后生活都是甜的。”
“谢谢。”
孙金玉总算平复好了情绪,向老板要来一个碗,倒了一半给谌述。
压过心口几声突如其来的跳动,细细端详他,他的额角还带着未散的青紫。
她缓缓道:“谌述,我爸妈他们生意出现了些问题,你看,你能不能......”
她想要找借口向谌述借钱,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几个字。
最后只是无力一笑,问道:“谌述,你为什么总是帮我啊?”
十九岁来到蓉城,被骗过、被害过、被抢过,睡过桥洞、大街,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从来没有遇见过如谌述这般的人,他是孤独寂寞的,却也是干干净净的。
他在静候某个瞬间。
谌述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他的生活一团糟,他也过不去,前面的沟壑太深了,原本在过深渊的时候,已经坠落下去,看不到一点光亮。
可是现在,他觉得,至少孙金玉不应该在谷底,她应该心想事成、事事顺遂。
“我生命中所有最糟糕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独自度过的。”
谌述吸口气道:“所以,我有时候觉得,别人在这样的时刻,也有可能会需要帮助。”
空气里浸着化不开的沉郁,像是开了保护罩,周遭的喧闹与他俩无关。
他素来腼腆怯懦,从不敢与人长时间对视,此刻却微微垂着肩,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湿意,固执又安静地直视她,不肯错开视线。
四目相对那一瞬,她微微一怔。
“谌述,你是一个好人,很好很好。”
我不是。
14. 活路
幺妹转出重症监护室的第二天一大早,易为春领着谌述回去休息了。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浅色窗帘半掩,滤进寡淡的天光。
浅蓝色的被子下盖着幺妹小小的身躯,脸色苍白近乎透明,睫毛垂落,安静得让人心慌。手腕上贴着留置针,细弱的输液管顺着被褥轻轻垂下。
孙金玉拉了一张椅子,静静坐在病床侧边,脊背微微绷紧,视线一刻不离床上瘦弱的人儿。
她双手交握在膝头,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指尖偶尔轻轻碰一碰妹妹微凉的手背,又小心翼翼收回。
病床的柜子上,躺着一张志愿捐赠同意书。
她两年前就签署了中华骨髓库入库登记表,最开始只是想着为幺妹积一些福报。
她福大命大,不过就是抽一些造血干细胞,不仅能救一个人,还能得到抚慰金。
两年时间,她没有匹配上任何一个人。
可不巧,就在前段时间,她收到一条消息。
“恭喜您与患者初配成功。”
最开始她还犹豫,毕竟是名声在外的“抽骨髓”,说不定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
但此刻,她也顾不上什么危害了,她需要钱,需要很多钱,这是一种办法。
她想,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给她一条活路。
李熙拨来电话,急躁道:“孙金玉,你在家吗?我现在就在你小区门外。”
“我和幺妹在蓉城第二人民医院龙湖院区。”
电话那头突然噤了声。
李熙低声道:“你等我,我马上来!”
她思来想去,将幺妹托付给谁好呢?可能只有李熙吧。
李熙这人他知道,护犊子有义气,脾气虽然火爆但是心思却细腻。
她带出来的孩子,她知道他的性子。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幺妹断断续续醒来好几次,李熙和她换着班陪着幺妹。
每日往身体里打动员针,身体疲累乏力,甚至发起了低烧。
这是最后一天,孙金玉与医院约定的抽造血干细胞的时间。
自那一日见完面后,谌述没有再出现过。
她的头发剪短了,本就大气干净的五官配上清爽英气的短发,英气十足。
足足卖了两千一百块钱呢。
这还是她与那个老板讲了许久的价,老板才松口多给了一百。
李熙坐在幺妹床边,幺妹躺在床上,一同憋着嘴将哭未哭。
孙金玉逗他:“你哭什么?难道是觉得我剪了短发比你帅?那真是不好意思,谁让我是你姐呢?”
“姐姐,我也要剪短发。”幺妹黏黏糊糊道,没有一点力气,带着病里的蔫蔫感。
“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剪。”
“李熙,你出来。”
站在阳台上,孙金玉眺望远方,南方的冬天也是漫山遍野的绿。
“我要外出几天……”她停顿了一下,换了口气,“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甚至是几年。”
她怕,她不是清白的,她骗了谌述一万块钱。
虽然婚介所的事情与她无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以她的名义在网上进行诈骗。
真是可恶,这么多钱,她一分没见到过,还要去坐牢!
“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你,李熙,你是我带大的,我能相信的只有你。”
他心头猛地一颤,当即想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不可置信道:“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要不然你不会将幺妹交给我的……”
孙金玉侧头看向他,发自内心的笑意跃上嘴角,“李熙,别想得太悲观。”
她不自在地掂了掂脚,企图连着自己一起说服:“我和谌述的遇见却是是偶然,但是我骗了他是真的,骗了他一万块钱也是真的。我查了一下,判得不重的,可能过几天就把我放出来了。”
“要是被揭发了呢?你就确定谌述是一个好人?”
“我欠他的,骗了他的钱,就要知道后果,当时我就已经想好了。我也欠了你,不好意思啊,李熙,这次真的要麻烦你了。”
平淡的语气,李熙埋头痛哭,为她不甘。
“李熙,明天你不要跟着我去,如果我被判得很重,我会找机会给你打电话的。”
风吹乱她的短碎发。
孙金玉怕得要死,面上却装作不动如风,笑到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抽搐颤动,笑容逐渐暗淡。
身体里打了动员针,浑身都疼,像是被胖揍了一顿。
“别让她回去,无论是谁要将她送回去,你都要拦下来。她回去活不下来的。”
李熙知道,她说的是关于幺妹户口的事。
带着浓重的鼻音,李熙闷闷不乐:“知道了。”
......
准时走进采集室,病房干净明亮,孙金玉双上肢各扎一针,血液缓缓流出,进入全自动血细胞分离机。
整个过程约五个小时,身体已经微微发热,手臂因为长时间的姿势保持有些僵硬,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剧痛。
护士简单说了一句:“回去多休息。”
结束之后,回到病房哄睡了幺妹后,孙金玉良久回不过神来。
时钟“嗒嗒”,过了十二点。
今天已经是12月22号了,是约定好的去派出所的日子。
艳阳高照,孙金玉站在派出所外的空地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这个太阳很温暖。
因为抽了血,她显得有些血气不足的虚弱,唇色泛白。
微风拂过脸颊,未打理过的短发随意地耷拉在额边。
隔着一条街道,她与谌述对望片刻后,轻轻地笑起来。
街道那边,是一个停车场,谌述换了一身米灰色的夹克,站在车边,不知道等了多久。
车上是易为春朝她看了一眼,颔首点头,带着点无可奈何。
他实在没别的办法。谌述的假肢还是三年前配的,早已不合现在的残肢。连日频繁佩戴,残肢已经红肿破溃、渗出血迹。
医生嘱咐新假肢做好前,千万别再长时间穿戴。
谁知道,谌述收到一条短信后,完全不听劝阻,让他赶快开车送他来派出所。
对此,易为春只想感叹。
真是长能耐了。
等路上的一辆车过去之后,谌述咬着牙走向她,站定。
目光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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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带着关心。
对上她不解的带着疲倦的眼神,谌述的眼角微微一颤,喉咙上下滑动两下,“还好吗?”
孙金玉展颜一笑,“没事,幺妹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可能需要住一个来月的院,之后就可以回去观察。”
今日风很大,吹得他有些摇晃,连带着他的那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
“短发很好看,适合你。”
他说话总是很慢,像一首诗,娓娓道来。
孙金玉随手摸了一把发顶,眼底是落寞,脸上却是强撑的骄傲和得意,“理发师还不相信我能驾驭这款发型,我让他大胆剪,我的这一张脸,配短发也好看,而且很方便,冬天吹头太麻烦了。”
不过一晚上的时间,路边堆满了落叶,风一吹,漫天飞。
像蝴蝶一样,一片黄色的枯叶在空中盘旋之后,轻轻落在她蓬松的发顶。
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快要触及她头顶时缓缓转了方向。
谌述指了一下自己的头顶,示意她。
“你这里有一片叶子。”
孙金玉呆傻地“啊?”了一声,还真有一片叶子,“谢谢啊。”
“我看你脸色不好,没有吃饭吧。带了一点汤,不介意的话,陪我吃一点吧。”
他将目光从她脸上挪开,有些不自在,指了指车上。
“不用了,我还要......”
“正好和你对一下你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孙金玉顿了一下,他都知道了,那他是不是......
“很庆幸,你没有把那钱交出去。”
她猛地抬头,目光闪烁,不敢相信。
孙金玉蠕动嘴唇,“你......”
谌述知道她要说什么,拉着她的厚厚的衣袖慢慢往马路对面走,换个话题道:“也不知道这汤好不好,我也来不及炖,只能随便在餐厅里打包一份。”
他俩就坐在车后面的石坎上,谌述用餐巾纸挨着挨着将他俩要碰到的地方都垫了一下。
打开保温盒,汤色清润暖黄,虫草花缀于奶白汤中,鸽子肉炖得酥烂,汤汁清冽醇厚,裹挟着淡淡的菌香。
虫草花鸽子汤,补血的。
孙金玉握着盖子,睫毛轻颤了一下。
太巧了。她才抽完血,他就买了这样的汤。
“在路边随便买的,这几日累着了,想着点一个补气血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谌述接过她手中的盖子,将拆分好的筷子放在她手中,轻声细语道。
孙金玉掩藏起自己所有的情绪,垂着眼睫,声音轻缓,“喜欢,谢谢你啊,谌述。”
谌述唇角轻轻弯起,眸光柔和悄悄落在她身上。
“警察也给我发了消息,你放心,我咨询过了,你没有加入这个公司,也没有参与任何的欺诈行为,没有骗取钱财,警察只是按照规章制度让你让你过来调查问话。”
孙金玉喝汤的动作一僵,错愕地抬头看着他。
他说的是,没有涉及任何金额......那他的一万元?
“他们查到在12月6日,你的账户多了一万元的进账,便查到了我。”谌述徐徐述说他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