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名顶替苏格兰》 1、001 酒杯坠落,即将撞上地板的前一刻,被从旁边伸出的手稳稳接住。 雾岛青时松了口气,正要直起身,动作一顿。 刚刚碰掉了酒杯的罪魁祸首几乎整个人都朝他压了过来,小臂环在他腰间,带着些许胡茬的下巴枕在颈侧,没有哪个杀手能容忍这种程度的近距离接触,雾岛青时本能想要挣脱,但对方是苏格兰,他做不到真把人推开,即使苏格兰喝多了未必能记住他也不想那么做,硬生生把掏匕首的冲动按耐下来。 “苏格兰?”他低声问,“你还好吗?要吐吗?” 趴在他背上的人没回答,带着酒气的炙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搂在腰上的手臂一再收紧,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按进胸腔内才罢休。 “……你怎么还真的醉了啊。”雾岛青时无奈道。 他的确是抱着要把苏格兰灌醉的念头来喝这次酒,但他没想到苏格兰真的会醉成这样。 让苏格兰难受更加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雅文邑……”被酒精刺激后的嗓音带着日常中罕见的沙哑,但听起来仍旧干净。 雾岛青时扶着苏格兰重新坐好,问:“怎么了?” 苏格兰没再说话,只一味加深这个不知算不算拥抱的拥抱。 桌上的空酒瓶摆得规规整整,仿佛看到了苏格兰在任务中清点货物时的模样,雾岛青时侧头,看着靠在肩上还不忘抓住他手腕的恋人,一时无言,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太奇怪了。 他们两个可不是会像普通恋人那样拥抱的关系。 ** 诸伏景光捂着头坐起来,窗帘拉着,室内光线昏暗,他本能地往身旁摸了一下,床的另一半没有人,也毫无温度。 雅文邑已经离开了。 昨晚他原本没准备真喝,但活生生的雅文邑就坐在身边向他递来酒杯,一来二去竟然真的喝醉了。 床头柜上放着蜂蜜水,诸伏景光端着杯子走出卧室,他给雅文邑发了条短信,询问是否会回来一起吃晚饭。雅文邑一如既往回得很快,虽然内容不过是一个平淡的“嗯”。 厨房的桌子上摆着早餐,和蜂蜜水一样,已经冷了,这么一算,雅文邑出门已经有段时间了。 作为恋人,雅文邑是个挑不出错处的人选:不错的外貌,不错的性格,不错的实力,不错的人脉,在这个充满犯罪和暴力的世界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也从不吝啬于让出利益来助他一臂之力。 他当初选择和雅文邑在一起,想要的无非就是那份助力,两人各取所需,真心是这段虚假的恋情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他以为这是共识。 诸伏景光缓慢地咀嚼着三明治,味道中规中矩,但赶在出任务之前特意为醉宿的恋人准备蜂蜜水和早餐,他过去从没像此刻这样坐下来认真想过,雅文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做这种看起来很多余的事。 雅文邑,他的恋人,作为一名卧底搜查官来说,那同时也是他的敌人。 本该是这样,一切本该心照不宣地只关于利益,他过去也的确一直都是那样做的,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雅文邑同样如此。 ——但今天是他重生的第三天。 听起来很离谱,但那的确就是事实。 三天前,一觉醒来,他奇迹般地回到了三年前。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他的卧底任务有重大突破,为公安带回了诸多情报,也是在这一年,他的卧底身份暴露,几乎走向绝境,无论怎样谋划,似乎都只有逃往黄泉这一条路。 但他没有死,甚至在三年后见证了一个庞大的跨国犯罪组织的覆灭。 那是一段艰难的旅程,付出了无数牺牲才换来那样一个结果。只有少数几个人记得,牺牲人员名单里,有一个既不属于公安也不属于国际上任何一个官方部门的名字。 在他被逼进绝境时,雅文邑毫无征兆地做了个局,顶着叛徒的名号替他而死。 诸伏景光甚至还能清晰地回想起那幅画面。他冲上天台,“叛徒”和前去追杀叛徒的组织成员正无声地对峙着,一脸平静地用匕首抵住大动脉。 见他闯进来,雅文邑愣了一下,笑着说:“最后能再见你一面倒也不错,苏格兰,以后别再见了。” 呼喊卡在喉咙里,匕首瞬间贯穿脖颈,鲜血飞溅,此后数年,他再也没有见过雅文邑。 可惜命运之神总是不眷顾雅文邑。 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再见了。 ** 任务照旧顺利结束,琴酒点着烟,瞥了一眼沉默地坐在一旁的任务搭档。 他们在初出茅庐时就打过照面,多少要比组织里其他家伙更熟一些。 “手断了?” “没。”雾岛青时没抬头,仍旧盯着自己的手腕。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下床准备出门,苏格兰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疑惑转头,苏格兰没醒,似乎只是睡梦中无意识做出了这个动作。 他和苏格兰可不是会在意对方到这种程度的恋人。 苏格兰想留住的人是谁? 他收紧手指,攥成拳,又缓缓松开。 这几天苏格兰的反常之处不止于此,否则他昨晚也不会故意灌醉苏格兰了。 “琴酒。” “说。” “我这次可能真的要分手了。” 琴酒侧目,嘲弄道:“终于长脑子了?” “苏格兰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代号雅文邑的杀手平静道:“我总不能拦着他追求真爱吧。” 琴酒:“…………” ** 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苏格兰突然给他打了通电话。 当时他正在北海道执行任务,一刀解决迎面而来的敌人,一头雾水地接了那通电话。 大概是反应过来他在忙,苏格兰也没说清楚,匆匆挂断。 他以为是苏格兰那边发生了什么意外,交接了一下任务便立刻赶回东京的安全屋。 确认关系后,他和苏格兰住在一起,不过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实际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多。 到安全屋门口,还没拿出钥匙,面前的那扇门突然自动打开了。一个人影猝不及防显现,他没来得及躲,也幸好没躲,因为那并非预想中的埋伏,而是他正在交往的恋人。 苏格兰紧紧抱着他,什么都没说,漫长的怔愣后,他终于回过神,按着苏格兰的肩膀认真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我感觉已经很久没见过你了,大概有三年那么久。”这是苏格兰的回答。 他没能控制好表情,他很难不疑惑,毕竟苏格兰从不会说那种听起来仿佛是情话的话。 为了让自己的惊讶和不解没那么明显,他解释道:“我只离开了三天而已。” 苏格兰只定定地看着他,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旷的楼道里没有任何人。 总而言之,在他不在东京的三天里,苏格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足够在意苏格兰,所以即使是细微的变化也是天翻地覆,更何况那已经完全脱离了细微的范畴。 于是他约了苏格兰喝酒,想试试能不能酒后吐真言,真言没有,但苏格兰的确是喝吐了。 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一向谨慎的苏格兰,怎么会放任自己在别人面前醉到那种程度。 苏格兰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也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人。 “雅文邑。” 雾岛青时回过神:“嗯?” “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就可以吃饭了。” “好的。”他说,“辛苦了。” 早上收到苏格兰的短信,询问他今晚会不会回来一起吃饭,他给了肯定的答复。等他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苏格兰正在厨房忙活,他原本想帮忙,被强行推了出来,理由是早餐是他准备的,那晚饭就该换人了。 他将信将疑,不确定苏格兰会不会煮饭,毕竟苏格兰以前没那么一本正经地进过厨房,他们大多时候都是各自吃路上打包回来的外卖。 雾岛青时看着厨房里的背影,心想,无论苏格兰做的菜能不能吃,他都会吃完的。 锅里煲着汤,暂时不需要人在旁边盯着,苏格兰紧挨着他坐下,一只胳膊十分自然地搭在沙发背上,远远看去,几乎像把他整个人揽在臂弯里。 雾岛青时迟疑几秒,当作不知道,继续盯着电视机里无聊的电视剧,心思却逐渐飘远了。 不对劲。 太奇怪了。 苏格兰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真正的恋人,但他和苏格兰并不是那样普通的情侣关系。 他一直很清楚,这段关系不会长久,苏格兰从来不是非他不可,只是那时候恰巧有事需要帮忙,而他有能力充当那个推手,又正好提出了试试交往。 他们如今还顶着名存实亡的恋人之名,不过是因为还没遇到恰当的分手理由。苏格兰行事谨慎,不喜欢与人交恶,大概率是觉得与其承担分手可能带来的风险,不如维持现状。 雾岛青时叹了口气。 “苏格兰。” 苏格兰语气温和:“嗯?” 雾岛青时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平静道:“要分手吗?” 正犹豫要不要把手落在雅文邑肩上的诸伏景光表情一僵:“……?” 他可能是听错了什么,雅文邑好像在跟他提分手。【..top】 2、002 “抱歉,是我的表述不够清晰。” 雾岛青时淡定复述:“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分——” 苏格兰打断:“为什么?” 雾岛青时微愣。 那不太像苏格兰会作出的反应,情绪起伏超出阈值,如果是单纯演给他看,倒也说得过去。 雾岛青时起身:“哦,那下次再谈这件事吧。” 苏格兰紧跟着站起来:“雅文邑,等——” “吃饭吧。” 最终,苏格兰说:“好,我们先吃饭吧。” 雾岛青时不打算探究苏格兰为什么拒绝这个提议。他从不对苏格兰生出超出界限的好奇心,因为苏格兰是个懂得拒绝的人,而他会因为苏格兰的拒绝心情沉闷,没必要让苏格兰感到为难,更没必要为难自己。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他们本就没什么共同话题,出乎意料的是苏格兰的厨艺很不错,不过苏格兰本人似乎对这顿饭不够满意。 一起整理好厨房后,雾岛青时靠在沙发里看了会儿书。 除了本身就热爱杀人的变态,杀手们的娱乐活动少得可怜,隐藏身份以及频繁更换住所会导致日常生活异常割裂,刻板行为是连锁反应之一。 他是如此,苏格兰也不例外。很长一段时间里,苏格兰总是坐在地板上反复保养各类枪械,甚至连他的匕首都要拿去仔仔细细检查两遍。 不过苏格兰比他更擅长与人接触,跟组织里其他代号成员的关系也都还说得过去,偶尔还会私下约着碰个面,波本和莱伊是他知道的人里跟苏格兰碰面次数最多的两个。 初次听说这件事的雾岛青时短暂惊讶过,毕竟连他这种不合群的家伙都知道波本和莱伊不对付,苏格兰却能把那两个人聚在一起。 后来他又觉得,如果是苏格兰邀请,就算同席的人全部是外星人,那他依然会准时赴约,波本和莱伊的事也就没什么好诧异的了。 十点半,和往常一样,准时睡觉。 诸伏景光和雅文邑背对背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这是他和雅文邑一直以来的习惯,也是从未明说过的默契。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一对恋人,他们也的确不是普通的恋人关系。 黑暗中,他主动搭话:“我也看过那本书。” 雅文邑喜欢看书,名著或是小说,甚至还有各类漫画,走进书店不看书名随手拿几本,无论是什么类型都能面色平静地读完。 “凶手是谁?”雅文邑的声音响起,平淡冷静。 “剧透没关系吗?下册里侦探才会揭开真相。” 那是本侦探推理小说,他大学的时候读过,分成上下两册,雅文邑今天看的是上册。 雅文邑语气未变,仍旧淡然:“我自己猜到结局、别人告诉我结局、你来告诉我结局,对我来说都是不一样的。” “……” 诸伏景光忽然就想起,其实雅文邑过去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你在看这本小说啊。”】 【“你看过吗?”】 【“嗯。”】 【“凶手是谁?”】 【“侦探自己。”】 【“这样啊。”】 “谜底很有趣,等你看完,我们再一起交流吧。” “好。” 卧室再次寂静下来。 “雅文邑。” “嗯?” 雾岛青时发现苏格兰这两天格外喜欢叫他的名字。只要周围一安静下来,苏格兰就总是想说些什么打破寂静,可惜他们属实没有共同话题,脱口而出后,大多止步于彼此的代号。 “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雾岛青时不解,但在给苏格兰一个枕头当抱枕和自己去当抱枕之间,他从善如流地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们没有多余的枕头了,明天他会去买。 他翻了个身,靠在苏格兰身侧,闭着眼睛说:“睡吧。” 诸伏景光小心地揽住雅文邑的腰,明明是自己提出来的,动作里却添了几分拘谨。距离被压缩,他听到了蓬勃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雅文邑的。 他想起那个月光沉寂的夜晚,血色流淌,他颤着手抱起失去声息的雅文邑,怀中那具身体逐渐冷下去。 此后数年,午夜梦回,他总是看到雅文邑把匕首插进脖子前的那一刻,笑着对自己说: “别再见了。” …… 雾岛青时习惯早起。 苏格兰同样如此。 但他们很少真的在清晨碰上。 略微错开时间,大概也能算作一种默契。 即便是去执行同一个任务,也不影响他们各自出门。 这个现象在组织内部并没引来什么怀疑,除非是卡尔瓦多斯那种公认的恋爱脑,否则组织成员们往往默认,两个人在一起等同于顶着个伴侣的名头继续各玩各的。 雾岛青时以为今天也不会例外。 所以看到从外面回来的苏格兰时,诧异之余,他下意识把嘴里的牙膏泡沫给咽了下去。 可能是他今天起得太早了,也可能是苏格兰忘带东西了正好回来取。 “我买了早餐,一起吃吧。” 诸伏景光举起手里的袋子,叼着牙刷的雅文邑缓慢点了下头,没什么反应,转头继续刷牙去了。 他把早餐一一摆在桌上,去拿筷子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又忘了跟雅文邑说早安。 明明住在一起,他和雅文邑却从来没互道过早安。 所谓的同居,不过是两个人最大限度地过着各自的生活。 雅文邑刚死的那段时间,他忙到焦头烂额,忙到拿不出一丝多余的心力去深想其他。为什么卧底身份会暴露,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叛徒藏在哪个部门又究竟是谁……他没有任何空闲能拿来思考那个为他而死的组织成员。 后来继续潜伏,每天睁眼闭眼都被无数棘手的问题包围,直到三年后,成功击溃那个偌大的犯罪组织,他骤然放松下来,才逐渐开始在一些意料之外的情景下想起雅文邑。 起初他十分茫然,因为他从来没预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不再绷紧每一寸神经,不再每分每秒活在高压下,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随着空虚感从普通的生活中渗透出来。 可明明,他们甚至不会互道早安。 “我吃好了,先走了。” 随着冷淡的声音一并响起的是椅子被推开时发出的摩擦声。 诸伏景光从回忆中剥离,下意识想跟着起身,但雅文邑毫不留恋的背影让他硬生生把这个动作压了回去。 大概只有十几秒钟,也可能更短,玄关就响起了关门声。 四十五分钟后,雾岛青时见到了自己今天的任务搭档。 代号莱伊的组织成员比他更早抵达,此刻正靠在车上抽烟。 那是苏格兰的朋友,他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蹲在地上开始检查装备。 “雅文邑。”莱伊手里拿着罐咖啡,“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昨晚没睡好?” 雾岛青时沉默几秒,抬手把咖啡接过来,道了声谢,又说:“不会影响任务。” 莱伊和苏格兰关系不错,这种事上没必要下莱伊的面子。 “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你的水准我还是信得过的。” 什么都没试探出来,赤井秀一也不在意,继续倚着车门等待行动开始的信号。 余光中,那个沉闷的组织成员拿出了一把漆黑的匕首,垂眸细细检查。 雅文邑,组织里标志性中高层成员之一,地位稳定的中立派,善用匕首,据说曾经是雇佣兵,也有人说他是某个战场的幸存者,履历成迷,如今被提及,大多关于与苏格兰的恋情。 组织内部谈恋爱的人没几个,是两个男人谈更是稀奇,就算雅文邑和苏格兰行事都不算高调,也难免被拿出来八卦。 碰到这位的机会可不多,赤井秀一把烟捻灭,装作漫不经心继续搭话:“资料看过了吗?” “嗯。”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一副闷葫芦的模样,苏格兰倒是没说谎,这位雅文邑大人惜字如金。赤井秀一不再没话找话,闭目养神,静心等待任务开始的信号。 五分钟后,口袋里的手机同时震动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没作声,坐进车里。 车轮碾过巷口的落叶,很快便不见踪影,坏掉的监控摄像头连接的另一端一片漆黑,那两个人影也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搭档,其实配合谈不上有多默契,但胜在个人能力突出,也就找不出什么短板。 他们按照计划兵分两路潜入宅邸,简单粗暴一人一半解决保镖团队再沿路安装炸弹,重新在任务目标的书房汇合。 碰面后,赤井秀一再次确认:“保险箱一旦打开,除非另一个管理员手动停止,否则自爆无法终止。不过嘛……那家伙的手估计已经动不了了。” 毕竟苏格兰和波本此刻就在另一个管理员那边。 “借保险箱的自爆引发其他五个坐标点安装的炸弹,顺势毁尸灭迹,我们在安全期内撤离,没问题吧?” “嗯。”雅文邑回答。 在他来之前雅文邑就已经把藏保险箱的位置找出来了,开保险箱也是雅文邑的活,赤井秀一去检查周围有无异动,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躺在脚边的任务目标。 不是杀错人了,而是他很少看到哪个死于非命的人表情如此平静。没有惊恐,没有不安,流淌的鲜血仿佛不是流逝的生命,而是鲜红的水床,看起来像只是沉睡,而不是咽了气。 他转过头,看向雅文邑后腰别着的那把匕首。 进角锐利,双面开刃,刀身薄且纤细,没有血槽,通体漆黑看不到反光,是一把显而易见地为了暗杀和近战打造的武器。 刀尖顺滑地插进脖子,卡在骨缝里,搅动一圈后利落拔出,猎物来不及反应,视角就已经向下坠落,轰然倒地。 收割生命的方式透着残暴,但这把匕首的外表跟它那位看起来清隽优雅的主人倒是相得益彰。 “要开了。”雅文邑突然低声道。 赤井秀一点头,做好预备配合的动作。 两人屏住呼吸,一阵清脆的弹簧音过后,细微的“咔嚓”响起,接踵而至的是猝然响彻整个书房的警报。 赤井秀一眼疾手快抓起保险箱里的储存卡,转身往外冲,一只脚踏上窗台刚要跳,突然意识到身旁不见人影,转头一看才发觉搭档的脚步不知怎么竟然停了。 “雅文邑!”他喊了一声。 雅文邑就像听不到催促和警报声,在某面书架墙前站着,简直就像准备现场零元购两本书。赤井秀一快步跑回去,快速看了一眼那排书,来不及多想,拖着雅文邑就往外跳。 “走!” 第五十三秒,巨大的爆炸声卷着冲击波朝他们袭来,硝烟过后,两个人影缓慢从碎石和沙土下爬出来。 雅文邑咳嗽了几声,缓了缓,说:“谢谢。” 赤井秀一有些惊奇。组织里的奇葩人太多,有个稍微没那么奇葩的,乍一看竟然也挺像个正常人。 可惜正常人不会一坐进车里就反复摆弄匕首,更不会在爆炸前还站在书架旁发呆。 不过现在这氛围,倒是个不错的聊天时机,他趁热打铁地问:“你喜欢福尔摩斯?” 没记错的话,雅文邑刚刚站的位置,距离最近的是一排福尔摩斯探案集。 雅文邑摇了摇头。 大概是因为刚刚拉的那一把作祟,赤井秀一竟然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了些许纠结。雅文邑估计根本不想跟他说那么多话,碍于承了人情,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开了口。 “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就算再难以置信……”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停了,不知道是忘词了还是在纠结什么,半晌过去终于成功将最后那半句念出来,“……也一定就是真相。” 相当经典的一句台词。 风卷着树叶打着旋飞过,赤井秀一和雅文邑大眼瞪小眼,发现这竟然就是全部内容了,根本没有下言。 “……”苏格兰和雅文邑在一起竟然是雅文邑提出来的,真是语言史上的奇迹。 嗡——不知是谁的手机震了一下。 赤井秀一无心再关注雅文邑喜欢什么书,提醒:“是你的。” 雾岛青时后知后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竟然是苏格兰发来的短信。 【还顺利吗?】 【嗯。】 【晚上要一起吃晚餐吗?】 赤井秀一把针织帽上的土拍掉,现在他整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把帽子清理干净是他最后的倔强。重新戴上帽子时,他敏锐捕捉到,雅文邑的表情微妙变了。 他状似无意地随口问:“苏格兰吗?你们感情真好。” 雅文邑跪坐在满地狼籍中,盯着手机,半晌,才低声说: “或许吧。” 声音很轻,赤井秀一总觉得那家伙其实是想反驳,只是话到嘴边,却没舍得。【..top】 3、003 【抱歉,我今晚有其他安排。】 诸伏景光查阅收到的短信,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敲击。 【路上注意安全。晚上回来吗?】 【嗯。】 简单的字眼,却让诸伏景光的眉宇即刻舒展开。他收起手机,一转头才发现身旁的幼驯染正奇怪地盯着自己。 不等他开口,降谷零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那边出问题了?” “没有,雅文邑和莱伊已经成功撤离了。” 降谷零有些摸不着头脑。相识数载,他极少对好友生出茫然,不过对彼此的绝对信任很快便压过了心头那丝若有若无抓不到实处的困惑。 既然都提到某个代号了,他干脆顺势说了下去:“你想好什么时候和雅文邑分开了吗?我提前做好准备。” 上个月他们就讨论过一次这个问题,最终以时机不成熟为由暂且搁置。 诸伏景光略迟疑道:“我应该……暂时不会跟他分开?” “也好,摸不清的东西最危险,地位稳固的中立派,太奇怪了。”降谷零揉着太阳穴,提起这个总是头疼,“我几番尝试从贝尔摩德那里打探消息,那个女人一直跟我兜圈子。” 雅文邑的过往直到很多年后仍旧是个谜,随着雅文邑身死,一切线索也彻底封锁。 诸伏景光恍然想起,除了斟酌分手是否会为自己带来麻烦时以外,无关任务,他从未主动探究过雅文邑究竟来自哪里,就像雅文邑也从不越过边界来探究他的过去。 他们之间的链条如此片面又薄弱,知晓真相后,雅文邑却在顷刻之间做出了那样的抉择。 诸伏景光的指腹从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滑过,仿佛触碰到了不久前上面显现的简短文字。 “我没有跟雅文邑分开的计划。”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比刚刚多了些许坚定。 降谷零叹息:“当初顺势答应下来,果然还是冲动了,但情况紧急,我们的确拿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了……我会继续留意雅文邑的情报的,放心吧。” 好友并未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深意,诸伏景光不过多解释,有些事还要再认真想想,那也并非单是他一个人就能决定的。 他不忘安慰:“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况且雅文邑也没做什么事,这场恋爱说不定没我们最初想象中那么糟。” 降谷零仍旧眉头紧锁。 确实,迄今为止,雅文邑没带来危险,甚至还促成过几次便利,但冥冥之中他总觉得,雅文邑这个人可能比他们最初预想中的还要危险得多。 有两次,他在任务里碰到雅文邑,互相礼貌打了招呼,也没任何异常,可转身的瞬间,他能感受到一束冰冷的目光落在背后,那对沉寂的眼珠仿佛准星,不知究竟是想透过他看出什么,令人脊背发寒。 雅文邑整个人就如同他那双灰色的眸子,雾蒙蒙的始终看不清晰,跟这样一号角色扯上关系,风险大于利益,而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幼驯染身陷险境。 降谷零的脸色愈发沉下来,诸伏景光一眼便猜到那是在想什么,提起另一件事转移注意力:“昨晚雅文邑提了分手。” “他提了?”降谷零惊讶转头,瞬间捕捉重点,既然会这么说那就说明最后没分成,“理由是什么?” 诸伏景光微微摇头:“他没说。” 这也是他会询问雅文邑今晚回不回安全屋的原因之一。 氛围合适的话,他想和雅文邑聊聊昨晚提分手的事。 当初雅文邑提出恋爱的时候就很突然,会毫无征兆提起分手也算延续一贯风格,降谷零问:“那他最近有什么反常吗?” 诸伏景光想不起三年前属于苏格兰和雅文邑的普通一天是怎样度过的了。 后来一切尘埃落定,他的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出雅文邑的身影,但那无法改变他过去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特意关注雅文邑的事实。 他只记得自己刚和雅文邑在一起的时候还很紧张,始终保持着警惕,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那根本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同处一个屋檐下。 雅文邑夜不归宿的频率很高,每次离开会持续个三五天,其中还没算上他们各自外出执行任务的时间,所以其实他们在日常中很少碰面,即使碰到了雅文邑也只是点头示意,如非必要不会产生交流,加上那个人全身都发散着淡漠静谧的磁场,竟然跟他原本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差不太多,他也就逐渐放松下来。 刚刚特意问雅文邑今晚回不回安全屋,也是在确认,雅文邑是不是又要消失好几天了。 他好奇过雅文邑究竟是去了哪里又是去做什么,雅文邑在组织里一直是个特例,看起来平平无奇,地位却隐隐透着超然,然而直至雅文邑身死,甚至是在组织覆灭后,他仍旧没能得到答案。 ** 回到安全屋时,灯是关的。 雅文邑不回来一起吃晚饭,诸伏景光在路上买了份便当。 记忆里雅文邑经常吃这个,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安静吃完,脊背挺得笔直,细嚼慢咽,远远看过去,让人误以为那根本不是一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便当,而是用昂贵食材烹饪出的珍馐美味。 后来的某天,他突然想起那家店,下班后特意绕路去吃,想弄清雅文邑为什么唯独对那家店情有独钟,可就像雅文邑再也回不来了一样,那家店也已经关门,变成了另一家截然不同的餐厅。 他自诩对厨艺有些研究,无论是什么料理,只要吃过一次就能复刻出来,可他从来没和雅文邑一同坐在那张餐桌旁过,也就注定了无法做出相似味道的便当。 诸伏景光细细咀嚼着米饭,想从中分析出雅文邑的口味。 他对雅文邑的了解太少了。 那时他们只见了三面就确认了关系。 第一面是执行任务的时候,雅文邑看起来十分冷淡;第二面也是在任务里,他把上个任务里捡到的雅文邑的胸针还回去,雅文邑礼貌道了声谢,态度仍旧淡漠;第三面是他接到雅文邑的电话,清冷的嗓音从手机传出来,约他出来见一面。 抵达约定的地点时,雅文邑正倚在天台边缘抽烟。他不知道原来这个人也会抽烟,因为雅文邑看起来实在是太过游离于世间纷扰之外,很难想象他会对什么事物上瘾。 “找我来有什么事?”他问。 薄薄的烟雾从雅文邑唇边弥漫开,指尖夹着香烟,侧眸看过来,雾霭朦胧的灰眸有一瞬间仿佛跟蜿蜒向上的烟雾融合在一起,眨眼间随风飘远。 “要跟我在一起吗?” “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恋爱吧。” “……为什么?” 烟灰落在衣摆,雅文邑没管,轻描淡写道:“因为你看起来正需要帮助。” 彼时他坚信那句话是要挟,无论怎么想那都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 但那时他也的确火烧眉毛了。 于是他接受了雅文邑的提议。 他们仅见了三面,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十句,距离最近的一刻,也不过是两支香烟靠在一起,抬手掩着天台的风,借了个明灭的火星。 诸伏景光垂眸看面前只吃了不到一半的便当。 他们口味不同,互不了解,极少交流,名义上是情侣,却甚至没有过一个吻。 发现他被逼上绝路的时候,在事情彻底败露前将一切罪名精心策划揽走的时候,雅文邑是否也是那样想: 因为他看起来正需要帮助。 他忽然很想和雅文邑说句话,什么都好。 ** 嗡。 是手机收到信息的震动声。 金发女人单手拄着下巴,饶有趣味地问:“是他吗?” 雾岛青时回了短信,收起手机,选择性忽略了那个问句。 贝尔摩德也不恼,只觉得有趣:“真稀奇啊,雅文,你居然会对易容感兴趣。” 她举起杯,嗓音含笑:“明明是最讨厌伪装的人,当初也完全不愿意学易容手法,要不是那位实在偏爱你……” 坐在对面的青年礼貌地同她碰了下杯,反应比想象中还要平淡得多,只是说:“劳烦不要叫我雅文。” “不好意思,叫习惯了。”贝尔摩德掩唇轻笑,“就这样就够了吗?我刚刚说的那些技巧只能算入门。” “已经足够了。”雾岛青时说,“这次麻烦你了,谢谢。” “真想谢我,那就跟我讲讲你和苏格兰的事吧。” “账结过了。”雾岛青时起身,“抱歉,我要走了。” ** 回去的路上,途经超市,雾岛青时在门口驻足,最终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他在某个商品区徘徊,导购热情地迎上来:“先生,您想买点儿什么?我可以为您介绍!” 他说:“枕头。” 又说:“不用介绍,谢谢。”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买,转身离开了。 空着手回到安全屋时,灯还亮着。 苏格兰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书。 “欢迎回来。”苏格兰抬头说。 雾岛青时站在玄关,面对那句问候,就像站在超市的寝具区面对一众看起来差不多价格却天差地别的枕头时那样,只感到茫然。 苏格兰看起来和以往差不多,但就像看起来差不多的枕头标价不同,其实它们是有差别的,比如布料,比如缝合技巧,比如填充的枕芯。 这都是那位导购向其他顾客讲解时,他在一旁听到的。 诸伏景光把手里的书放下,他以为雅文邑会像记忆中那样直接回卧室,但雅文邑没有,而是慢慢走到了沙发前。 他有些惊讶,笑着开口:“今天的任务……” “我们很久没做过了吧。”雅文邑打断。 客厅内的声音骤然消失,厨房里挂在水龙头下摇摇欲坠的水滴砸下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雅文邑的动作里带着不留余地的强势,诸伏景光没拒绝,任由自己被按着肩膀推下去。 阴影覆盖下来,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下的沙发随着人数的叠加轻微下沉,轻轻摇晃后又恢复原样。 这间安全屋里的一切生活用品都显而易见地昂贵高档,让他一度认为雅文邑是个对生活品质要求极高的人,可雅文邑同时也日复一日吃着晚间的打折便当。 一只手落在他的脸颊,扶正他的头,也扶正了他游离的思绪。 带着薄茧和疤痕的手指在颈侧流连,就像是每一寸皮肤都要亲手抚过才罢休。 这样未免…… 太怪异了。 仿佛印证他的疑虑,下一秒,寒意自脖颈处迸发,对危险的本能瞬间将其扩散至全身,诸伏景光单手格挡,脱口而出: “雅文邑?!” 压他身上的人沉默不语,巧妙地压制住他的关节,身体被迫重新陷入沙发里,从这个角度去看那双半敛着的眸子,朦胧的灰色间,仿佛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锐利的刀尖抵住喉结,皮肤向下凹陷,随着因为紧张而出现的吞咽瞬间刺破皮肤,渗透出血丝。诸伏景光调整呼吸,迫使头脑冷静下来。 他多次借着保养的名头仔细检查那把匕首,清楚那把通体漆黑的匕首究竟有多锋利,他也不止一次亲眼见识雅文邑是如何操纵那把匕首,没有刀鞘,出手时快到看不清残影,猎物轰然倒下的过程仿若一场梦幻的错觉。 “……发生什么了?”诸伏景光放缓声音,“雅文邑,我们可以坐下慢慢谈。” 雾岛青时垂眸看着那张脸,无论怎么看,那都是苏格兰的脸,即便以易容的角度细细检查过每一寸皮肤,也找不出丝毫面具粘合的痕迹。 他俯下身,低声问:“苏格兰在哪?” 苏格兰的脸大多时候都看不出清晰的属于情绪的痕迹,此刻瞳孔中却映出显而易见的不解,茫然道:“我在……?我不就在这里吗?” 雾岛青时拿出了一切耐心,对于与苏格兰有关的事,他总是很有耐心。 他握紧刀柄,咬牙一字一顿重复:“苏格兰在哪?!”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就算再难以置信,也一定就是真相。 没有出轨,没想分手,没发生变故,无其他原因,却骤然转变。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答案了。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苏格兰。【..top】 4、004 诸伏景光记忆中的雅文邑是个淡漠的人,即使在进行什么亲密行为时也总是分外沉默,如果不是对方主动提出要跟他试试,他绝对想不到可以通过一段恋情来推进卧底任务。 其实当初他也隐约察觉到,雅文邑或许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淡,然而重生以后,他发现自己想的还是太过浅薄了。 听着一连串的杀人手法从那个面无表情的人嘴里吐出来,诸伏景光尴尬地笑了笑,有一种自己已经被大卸八块处以极刑的微妙感。 他试图解释:“你听我——” 被雅文邑一口打断:“不用演了。” 诸伏景光话音一顿。 利刃抵住他的大动脉,已经割破皮肤渗出血珠。 雅文邑是组织里少有的热衷于近战厮杀的代号成员,想要摆脱如今的困境,两败俱伤算是最好的结果。 明明他才是被动的一方,可对上那双被发丝遮掩的若隐若现的灰眸,他却突兀觉得,雅文邑才是被胁迫的那个人。 因为…… 因为苏格兰。 压制在他身上的人低声道:“我会配合你。” ——我就是苏格兰。 望着那双眼睛,错愕之余,诸伏景光没能立刻将这句话说出口。 雅文邑收刀起身,没做任何停留,大步离开。 “雅文邑!” 诸伏景光捂着脖子坐起来:“等——” 回答他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追出去时,周围已经彻底没了雅文邑的影子。 诸伏景光按了按额角,有些头疼。 一旦脱离这间安全屋的范畴,除非在任务中相遇,否则就难以捕捉雅文邑的踪迹。 夜色浓重,手机传出提示音,打给雅文邑的电话第一次被拒接。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雅文邑就已经单方面下定结论——这的确是雅文邑一贯的行事风格,无论是提出恋爱还是替他而死,等他有所察觉的时候,雅文邑往往已经一个人把事情敲定,但今晚的节奏还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重生前没发生过的事。 但他知道什么事即将发生。 诸伏景光将电话拨给另一个人,这一次,顺利接通了。 他沉声道:“喂?……是我。” ** 雾岛青时靠坐在墙角,认真擦拭着匕首。昨夜刀尖沾染血迹,他彻夜未眠清理,还是觉得不够干净。 头顶传来打火机的声响,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扫掉头顶的烟灰。 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杀手指尖夹着香烟,闲适地靠在墙边:“见不得苏格兰移情别恋,也舍不得分手,所以干脆躲着不见面吗?” 雾岛青时语气不起波澜:“你很无聊吗?” 琴酒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东躲西藏,看来你很怀念那种日子。” “与你无关。” “告诉你苏格兰替换了任务名单的是我,把你从名单里剔除的也是我。” 句句不提相关,句句都是提醒,雾岛青时抬头幽幽道:“所以我没指责你弄脏了我的头发。” “感谢你的宽容?” 这般说着,琴酒又弹了下烟灰:“苏格兰背叛你,你不杀他,反而躲着他走,连所谓的朋友都亲手料理了,对情人倒是网开一面。” 某个关键词精准刺痛神经,下方果不其然投来一束冰冷的视线。 琴酒从鼻腔发出一声轻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然而雅文邑那种要吃人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说的也不过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如果好奇,就自己去找个恋爱对象。” “我好奇你?”琴酒把烟在墙上重重捻灭,“你以为这都是谁的错?” 这句话就像破开某面危墙,将过往的种种对立暴露无遗,雾岛青时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匕首上。 从高处看去时,只能看到灰色的发顶以及下压的唇角,忽略神经质地反复打磨刀刃的动作,看起来仍旧是组织里那个沉闷寡淡的雅文邑。 “人鱼岛。”琴酒提起一个不相干的字眼。 雾岛青时不为所动,头顶响起的那道不咸不淡的声音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 “boss还是准备算上苏格兰,你要是真有那么上心,就早作打算吧。” 平缓地一下下打磨刀刃的手微顿,只一瞬便恢复正常,但不耽误琴酒清楚捕捉到了那份异样。他以为雅文邑会像上一次提及这事时那样强烈反对——虽然所谓的强烈反对也不过是皱着眉说一句“苏格兰不会去”,出乎意料,这一次雅文邑甚至没抬头看他。 琴酒的眼神略微染上了然:“制造不和的假象,让那位以为你对苏格兰已经失去了兴趣?” 雾岛青时起身,把匕首别在后腰,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 当然不是,他还没蠢到那种无可救药的地步。 但他没有反驳。 他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如果不是琴酒算是帮了他一把,从一开始他就不会接话。 这种话题太蠢了。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他知道是谁发来的简讯,因为这已经不是从昨晚到现在为止收到的第一条短信。他原本不准备看,但不遗漏苏格兰的信息在单薄的交往中逐渐成为一种本能,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擅自打开了对话框。 手机屏幕上的简短文字映入浅灰色的眸底,雾岛青时默不作声关掉手机,抬头说:“要下雨了。” 望着晴朗的天空,琴酒不置可否:“那就速战速决吧。” ** 发出的短信又一次石沉大海,诸伏景光有些头疼。 雅文邑的行踪不明,但组织内部分任务是公开的,他专门找了雅文邑今天这场任务的搭档做调换,原以为能现场把误会说清,抵达后才知道,雅文邑临时去了其他任务。 他顶替了莱伊的位置,而波本被临时喊来顶替了雅文邑。 诸伏景光不确定这是不是故意为之,但他知道,雅文邑现在一定是铁了心不想见他。 对话框里的一行字删删减减,最终被逐个删除,他叹了口气。 一旁的任务搭档满脸关心:“怎么了?从刚刚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诸伏景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清楚状况,这个反应顿时让本就担心的降谷零有些急了:“发生什么了?” 他敏锐地从这次微妙的人员变动嗅到了危险的讯号,瞳孔微缩,脱口而出:“是雅——” 防止幼驯染思维发散到天边去,诸伏景光无奈打断:“没有。” 好友一向对雅文邑戒心颇重,这没什么不对,从前他也是这样看待雅文邑的,但他此刻不想看到莫须有的罪名增加。 对昨晚的事,其实也不算完全没有猜想。 三年前和雅文邑相处的记忆已经模糊,他试探性模仿,也试着做了一些雅文邑也许会喜欢的举动想以此抵消异样,与他们原本的相处模式相比毫无偏差是不可能的,加上杀手本就过分敏感,雅文邑因此怀疑也正常。 平心而论,如果是他出了个任务回来,几天不见的雅文邑身上发生微妙的变化,即便没有实际性证据,他也会疑心是否有所阴谋。 所以他只是奇怪,奇怪雅文邑怎么会直接想到他不是苏格兰上,就算察觉变化,按照常理,也该率先想是发生了什么状况,直接觉得是换了个人才是真正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的地方。 除非是有什么证据,强有力到甚至可以让雅文邑一口咬定他不是苏格兰。 ……即便他的确就是苏格兰本人。 诸伏景光转头看向幼驯染,指了下自己,问了个略显奇怪的问题:“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虽然疑惑怎么会出现这种问题,但降谷零还是如实点了点头。 诸伏景光追问:“具体是哪里?” 认真观察半晌,降谷零败下阵来。 上次见面时他就隐约察觉到不对,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同,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种玄妙的感觉,但他总不会认错相识二十年的好友。 “看久了反而觉得没什么不同……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诸伏景光笑着说:“没什么。” 他三言两语将这个话题跳过,与其无谓猜测,不如找当事人问个清楚。 回安全屋的路上,途经雅文邑经常吃的那家便当店时,他的脚步莫名停下。 玻璃门里清晰映出个挺拔的青年的影子,戴着帽子看不太清脸,肩上挎着个黑色乐器包,正是他26岁时最常见的模样。 29岁和26岁的区别真有这么大吗? 诸伏景光努力回想自己26岁时的模样跟未来究竟有什么差别,想来想去,最大的差别似乎是身边不再存在雅文邑。 他忽然想到,提到年龄,雅文邑的年龄也一直是个谜。 玻璃里的青年面露疑惑,不太确定地喃喃:“应该是比我小一点……的吧?” …… 晚上十点半,雅文邑没有回来,这已经是雅文邑准备睡觉的时间。 诸伏景光一直猜雅文邑在外面还另外有个安全屋,毕竟他住进这间公寓的时候家具都很新,一看便知是新布置的,后来雅文邑夜不归宿的频率也间接印证了他的猜想。 雅文邑一向擅长隐藏,无论是隐藏踪迹、隐藏过往还是隐藏心中的思绪,尽管一直没能查出确切地址,不过总不可能是睡大街。 手中的小说翻过一页,整齐的字眼始终没进脑子,最后干脆把书晾在一旁。 诸伏景光按了按太阳穴。 雅文邑最近在看的侦探小说,他已经重温到下册,但以如今的状况,雅文邑估计不会有心情跟他讨论谜底了。 这种时候最好是两个人能坐下开诚布公地聊聊,但先不论他现在根本找不到雅文邑,即便见了面,雅文邑大概率也不会说什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觉得那个代号雅文邑的组织成员太过傲慢,即便是一个“嗯”都吝啬说出口,彼时他以为雅文邑是看不起新人,在一起后反而逐渐对这个人的寡言少语程度有所认知。 他们的恋情起源于一场利益交换,雅文邑并不要求他演出深情款款的模样,但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贼船,不利用是资源的浪费。他会适度做出他认为的恋人间应有的姿态来维系关系,雅文邑没提出意见,他也就理所当然地将这个平衡保持了下去。 会拥抱但不会亲吻,在任务中遇到时会互相点头示意但几乎不会交流……不止一个夜晚,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将自己的背后暴露给对方,但从不互道晚安。 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诸伏景光沉吟,隔了几秒才接。 莱伊,真实身份是fbi探员赤井秀一,不知道这层身份时他们尚且相处得不错,更何况现在已经提前知晓这个秘密。 他接通电话:“这么晚打过来,有什么事吗?” 【“打扰你休息了吗?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猜你说不定想知道。”】 莱伊那边很安静,听不到丝毫杂音,无法判断出此刻身处何地。这一年发生的重大事件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诸伏景光问:“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莱伊低声笑了,嗓音低沉。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有趣……雅文邑受了点儿伤,也许不算一点儿?”】 拿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诸伏景光皱眉,语气听起来仍旧平和:“还有这回事,他没跟我提过。” 【“我也是去找雪莉的时候正巧碰到了而已。据说雅文邑和琴酒在今天的任务里突然打起来,两个人受伤都不轻,最后任务倒是记得好好配合完成了……看来你替我出的任务没能让有情人相聚,反倒是让一对冤家撞上了。”】 诸伏景光有些无奈,他知道其实对方是来打探消息的,雅文邑和琴酒的情报都是稀缺资源,这两个人间产生冲突,甚至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一定有所内情,说不定能借题发挥逐个击破。 退一步讲,即便没能从他这里得到有效情报也无伤大雅,依旧能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过两天再把他约出去喝杯酒打探消息,作为组织内少有明牌谈恋爱的情侣,很多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知道更多关于雅文邑的秘密。 他倒是不介意适时向这位同位卧底的fbi探员透露一些情报,但他真的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件事,也是真的不了解雅文邑。 电话那头的莱伊还在试探,继续说: 【“不过说起对搭档下手这种事……你也听过那个传闻吧?据说雅文邑在做雇佣兵的时候——”】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诸伏景光瞄了眼时间,快速说道:“很晚了,下次再聊,改天请你吃饭。” 嘟———— “——杀了整个小队的队友。” 实验室的走廊,赤井秀一错愕地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定格片刻,他饶有兴趣地笑了一声。 没得到关于琴酒和雅文邑的情报,但似乎得到了关于苏格兰的情报。 他一直以为苏格兰对雅文邑一丁点儿感情都没有,原来也不是完全不在乎。 收起手机,他目标明确地找到一间诊疗室,敲了敲门,不等回答便推门而入,自来熟道:“我来接雪莉,听说你也在,顺便来打个招呼……嚯,好像伤得不轻。” 病床上,身上缠着绷带的青年缓慢抬起头,灰色的虹膜眼底蒙着层阴霾,没说话,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欢迎的信号。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这么说着,赤井秀一顺手关上了门,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但愿没打扰到你。” 雅文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赤井秀一也坦然与其对视,僵持中,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里突然发出“嗡嗡”震动声。 那是雅文邑的衣服——如果那还可以称之为衣服的话,因为它们已经在紧急治疗中沦为了碎布。 赤井秀一从那堆红的黑的的破碎布料里捡起一只屏幕碎了大半的手机:“是苏格兰打来的,你要接吗?” 某个名字一出现,明明还是面无表情,雅文邑的身上却仿佛发生了什么变化。他用力闭了下眼,重新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沉静,嗓音沙哑:“给我吧,谢谢。” 与上一次任务中得到的情报完全吻合,雅文邑对苏格兰的短信相当敏感,电话自然更不会落下。赤井秀一上前几步,将还在震动的手机递给它的主人,也借此光明正大地近距离观察起这位神出鬼没的代号成员。 一张好皮囊,如果忽略渗出血丝的绷带和被汗水打湿的凌乱贴在额头的发丝,跟上次见面时那个沉默寡言的闷葫芦也没太大区别。 不知道琴酒和雅文邑究竟是怎么打起来的,竟然能打成这幅样子,连大半手掌和手指都严丝合缝缠满了绷带。 没人会愿意被偷听和恋人的电话,更何况这对情侣竟然比他想象中多了那么一丁点儿真心,赤井秀一见好就收,转身摆摆手说:“我还有事,下次再聊。” 雅文邑没回答,接通电话:“什么事?”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大概只是一秒钟,也许连一秒钟都还没到,关门的瞬间,赤井秀一听到诊疗室里的雅文邑毫无波澜地重复了一遍: “什么事?” 赤井秀一诧异转头,发现雅文邑竟然已经放下了手机,这次通话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他一时间拿不准这算什么态度。 因为有什么话不想或者不能被他听到,所以才直接挂断? 赤井秀一思索着,没露出破绽,关上门,按原计划去找雪莉。 途径另一间房门紧闭的诊疗室时他多留意了一眼,不出意外的话里面的人是琴酒,这两个在任务里从来没出过错的人竟然会在任务途中大打出手,他很好奇会是什么缘由。 琴酒和雅文邑的关系……原本是据说还不错。 但组织里的据说太多了,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还要细细分辨才行。 自相残杀,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们跟关系不错相去甚远了。 赤井秀一拿出手机,随意翻看通讯录,最后不得不承认,想尽快弄清这件事,最简单的打探方式还是过两天把苏格兰约出来喝两杯酒。 他提前透露雅文邑受伤的事,苏格兰算欠了他半个人情,为了尽快两清,苏格兰一定不会拒绝邀约。 余光中,一道幽灵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身侧,赤井秀一的手瞬间按住口袋里的手枪,看清那人是谁后脱口而出:“雅文邑?” 雅文邑还穿着诊疗室里的那件病号服,只是外面多了层风衣外套,款式仿佛有些眼熟,没理会他也没看他,眨眼间便将他甩在身后。 等赤井秀一反应过来追上去时,已经找不到那道瘦削的身影了。【..top】 5、005 诸伏景光在安全屋左右踱步,分不清自己究竟在焦灼什么。 没有谁永远能完好无损地从任务中全身而退,他也不是没有亲手触碰过那具身体上的疤痕,可头脑越是冷静,雅文邑自杀前的那一幕就越是在脑海中经久不散。 他捏了捏鼻梁,僵持半晌,终于还是拨通了雅文邑的电话。 待机声打破客厅内的寂静,没有比狙击手更耐心的人,他也做好了无人接听的准备,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雅文邑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他忽然就松了口气。 沙哑的嗓音响起:“什么事?” 诸伏景光在沙发坐下,斟酌着开口:“听说你受伤了。” “……”雅文邑沉默,再次问:“什么事?” 诸伏景光甚至能想象出雅文邑此刻的表情,他承认自己不太适应这种态度。 雅文邑的冷淡众所周知,组织里有人说雅文邑像个没情绪的假人,也有人说雅文邑高高在上故作姿态,他也觉得雅文邑是个难以接近的人,但其实一直在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享受着雅文邑的特殊对待。 直到直面雅文邑最纯粹的冷淡,他才意识到组织内部那些评价的真正含义。 “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了吧。”诸伏景光停顿了一下,担心对面的人会直接挂断,快速说道:“其实我是想问问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还有你什么时候会再回来,我想跟你谈——” 嘟———— 雅文邑挂断了电话。 诸伏景光一时无言,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一边。 至少确认了雅文邑此刻没有生命危险,也不算做无用功,说不定养伤的这段时间也能让雅文邑冷静一下。 诸伏景光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沙发里,望着头顶的灯,柔和的光逐渐模糊视线,他有些出神。 明明不是重生的第一天,他对雅文邑还活着这件事却总是没什么实感。 或许是因为他和雅文邑在一起的时间远小于雅文邑死后的那三年,比起习惯雅文邑的存在,他更先习惯的是雅文邑的死亡。 他缓缓合上眼。 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再见到雅文邑,得尽快把事情说开才行。 然而事实上,甚至不到两小时后,他就重新见到了雅文邑。 凌晨一点,雅文邑面无表情地出现在玄关,脸色苍白,在沙发上睡着了的诸伏景光骤然惊醒,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雅文邑?!” “我回来了。”雅文邑说。 最常见不过的问候语,从雅文邑口中说出来却透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儿。 “你找我来想做什么?”雅文邑又说。 诸伏景光罕见地有些无措。 他尴尬地站在那里,觉得或许自己不该打那通电话。 雅文邑一定是误会了什么,而且误会正层层叠加。 他对雅文邑受伤这件事没印象,可能是受伤后雅文邑找了个地方独自修养,直到恢复后才返回安全屋,而雅文邑本就不是每天都会回来,他也就毫无察觉。 不,更大的可能是,他擅自改动了任务名单,因此产生蝴蝶效应。 雅文邑原本会登场的任务的确全员无伤顺利告终,但因为不想见他,雅文邑临时去了另一个任务撞上琴酒,才会出现雅文邑和琴酒两败俱伤的状况。 他们之间的【他不是苏格兰】的误会也是从他重生开始产生,因为某种意义上,他的确不是原本的苏格兰,而是三年后的苏格兰。 诸伏景光的目光定格在雅文邑领口下露出的绷带一角,莱伊说雅文邑伤得很重,他上前一步:“你的伤……” 雅文邑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些许变化,皱起眉:“服从性测试?未免太老套了。” 这种表情在雅文邑的脸上绝对称得上罕见,诸伏景光想解释,雅文邑没给他这个机会,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向卧室,他下意识跟着迈开脚步,差点儿撞上被重重摔上的门板。 诸伏景光捂着鼻子后退半步,跟眼前的门面面相觑,最后说:“晚安。” 无人应答。 ** 翌日,清晨。 雾岛青时一打开门,就看到了背对着他的身影。 今天是个阴雨天,从凌晨三点就开始断断续续下起小雨,没开灯的客厅光线昏暗,那个人盘腿坐在地板上,低头仔细保养怀里的狙击枪。 以往他很喜欢看这幅情景,苏格兰无论做什么都那么认真,认真到仿佛可以暂且忽略他们之间无法消弥的隔阂和距离。 他享受那种带着细微声响的宁静,会让他觉得,选择苏格兰是他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现在不是了。 “早安,雅文邑。” 那人放下枪,转头主动开口,表情完美到就像一直在等待说这句台词,甚至连抬眸看过来的角度都与苏格兰如出一辙。 可惜他和苏格兰之间从不存在这句话。 无视那句问候,雾岛青时的目光落在那把狙击枪上,是苏格兰最常用的一把。 他面无表情地进了卫生间。 他不想对无关人员开口,也没资格说“不要动苏格兰的东西”这种话,他和苏格兰的恋爱关系名存实亡,一切只不过是一场交易。 如果不是他,苏格兰也不会遇上这种荒唐事,他早就该和苏格兰分开,而不是掩耳盗铃到最后把苏格兰一起拖下水。 雾岛青时吐出牙膏泡沫,盯着镜子里面的人。 必须尽快把苏格兰找回来。 他不是无法和苏格兰分开,谁都不是谁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是不该以这种荒谬的方式告终。 他不在东京的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真正的苏格兰现在在哪里?苏格兰真的是在那三天里才被替换的吗? 堂而皇之住进来的这个苏格兰无论从哪里看都和真正的苏格兰分毫不差,眉眼、声线、细微的习惯……那根本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培养出的替身。 是他太不关心苏格兰了。 既然明知道这场恋爱会把苏格兰暴露在光下,明知道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对苏格兰下手,为什么平时不再多—— 叩叩。 “雅文邑?” 敲门声让雾岛青时骤然回过神,他捧了把水泼在脸上,手上的绷带被打湿,混合着刺痛的凉意迫使头脑冷静下来。 现在再去想那些毫无意义,找到苏格兰才是重中之重。 这个冒牌货或许是破题的关键,能模仿到这种地步,一定过去就在观察苏格兰,甚至和苏格兰有过接触。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们之间确实存在误会……你今晚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隔着扇门,诸伏景光只听到水流声,最终,他说:“如果你愿意,我们晚上见面再聊。桌子上有早餐,我先走了,再见。” 不出所料地没得到回答,诸伏景光也不僵持,穿上外套出门。 其实他依旧不了解雅文邑。 他曾经为了任务调查雅文邑,后来也为了私心挖掘过有关雅文邑的一切,大多故事都随着雅文邑身死一并埋进了土里,重生后,想了解雅文邑似乎变得更加困难了。 他不知道雅文邑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有何过往,怎么会想跟他恋爱,为什么一口咬定他是被替换了而不是其他……但他清楚雅文邑对待其他人是什么态度。 不回答和无视已经是最大的礼貌,否则他面对的就不是紧闭的门,而是那把漆黑的匕首了。 雅文邑在极力忍耐,他不想看到雅文邑因自己而困扰,比起穷追不舍,不如尽可能多地把空间留给雅文邑,让雅文邑一个人安静想想。 诸伏景光不太确定,但他隐约明白,刚在一起的时候雅文邑为什么不怎么待在安全屋了。 雨已经停了,道路湿滑,诸伏景光戴上帽子,隐入稀疏的人流。 他的确为雅文邑感到苦恼,也的确开始下意识地关注雅文邑,但他不可能把大量时间花费在雅文邑身上。 三年后,组织覆灭,他亲身参与这场持久战,掌握诸多未来抽丝剥茧甚至是经历牺牲才得到的情报,也知道什么悬念未解,必须提前下手。 雅文邑的受伤提醒了他,他的行动可能引发蝴蝶效应,必须谨慎再谨慎,重新进行部署,也要随时做好意外发生的准备。 走到中途,天空飘起雨丝,诸伏景光加快脚步,在雨彻底下大前,随意走进路边的一家书店。 店里很安静,有专门来看书的客人,也有像他这样进来躲雨的行人,店员正趴在桌子上睡觉,一切都静谧又寻常。 他在店里逛了一圈,想起雅文邑原本在看的那本侦探小说,选了几本同类型的书。 他最近出门总是会顺手买点儿东西带回去,就像旅行时的伴手礼,尽管雅文邑不会收,不过等误会解除后再找机会送出去也来得及。 回到书店一楼时,原本在打瞌睡的店员被几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包围着,一看到他站在收银台前,店员像是找到了绝佳的脱身理由,敷衍几句,突出重围过来结账。 店员一副得救了的表情把几本书装进袋子里,递来购物小票,诸伏景光点头,没发生任何交流。 像店里许多躲雨的客人一样,诸伏景光在二楼找了个位置坐下,伴着雨声,一边看书一边等待雨停。 一楼,那几个学生离开了,店员又开始拄着下巴小憩。 这是诸伏景光第一次走进这家店,不过要是算上重生之前的次数,那就难以计算了。 大概也没人会想到,一家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书店里懒散的店员,其实是日本现今最大出版集团的继承人。 三年后,他不止一次以警察厅的名义约见这位特立独行的大少爷,却始终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手中的书翻过一页,诸伏景光无心再看上面的文字,转头望着外面淋漓的雨,深处的记忆随着潮湿漫涨,浮出水面。 …… 雅文邑死后一个月,部分代号成员收到了一封秘密邀请函,地址是一个叫做美国岛的偏僻岛屿,那里还有个更大众化的名字——人鱼岛。 他没收到邀请,组织里流传的说法是,他和雅文邑关系匪浅,而雅文邑的卧底身份才刚暴露不久,他自然会备受冷待。 他打探过在岛上发生了什么,也不止一次亲自上岛调查,但那次集合看起来就像一场单纯的团建,组织boss全程没有露面,也没下达任何指示。 直到翻阅岛上的过往的庆典名册时,他才捕捉到些许怪异之处。 有两个名字在不同年度的名册里重复出现过——其实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其中一个名字属于组织boss,起初会投以额外的关注,只不过是因为那两个名字混杂在代号成员的名字之间,便顺势纳入了调查范围。 而这个两次与boss紧邻的名字,经过反复验证,不属于那一年收到邀请函的任何一个代号成员,后来审问上岛的代号成员们时,那些人也无一例外地表示对这个人毫无印象,简直像凭空多出了这么个人。 公安一直怀疑这个人是组织内部隐藏的重要角色,然而直至组织瓦解,名字主人的真实身份仍旧是个谜。 雅文邑死后第三年,一份残缺的手稿打破了僵局。 一部匿名创作的小说悄然出版,在市面引起轩然大波,他注意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跟庆典名册上那个幽灵名字如出一辙的小说主角的名字,而筹备发表了这部小说的人,正是彼时在这家书店打工的伊野集团的继承人伊野圣吾。 雨停了,诸伏景光合上书,和其他躲雨的客人一样,毫不留恋地离开。 同名不稀奇,但他从不相信巧合,尤其是被刻意掩藏真相的巧合。 小说并未署名,但拥有那份文本,伊野圣吾与那个组织成员一定有着或直接或间接的联系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开始部署,也许能打探到那个没现身过的神秘角色的情报。 鞋底踩过浅浅的水洼,诸伏景光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那个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雾岛青时】 ** 结束一天的行程回到安全屋时,雅文邑并不在。 不值得意外,眼不见心不烦,能让这个连天塌了都毫无反应的人都忍不住皱眉,雅文邑现在对他的厌烦可想而知。 诸伏景光打开灯,过去总以为雅文邑是喜欢他的外表才会提出在一起,现在看来,他对雅文邑的误解又多了一处。 要是真的只喜欢他的脸事情就简单多了,也不会纠结他是不是原本的苏格兰。 诸伏景光拿出手机,停顿片刻,指腹悬停在一串号码上。 他承认自己有些在意雅文邑的身体状况,但雅文邑一定不会跟他说。 事到如今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毫无意义,也根本无从考证雅文邑此次受伤是不是因他产生的蝴蝶效应,但既然名义上还是恋人,同时又需要挖掘雅文邑身上隐藏的情报,那他完全有必要关心一下雅文邑,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雅文邑和苏格兰的关系在组织里人尽皆知,雅文邑出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诸伏景光最终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以前总将和雅文邑亲密接触视作迫不得已的让步,换个思路想想,其实也是迅速确认对方身体状况的直观方式,有没有伤一目了然。 他把买来的书收进抽屉,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刚要喝,余光扫到旁边的餐桌,动作倏地一停。 他慢慢转头,一份凉透了早餐正安静陈列。 诸伏景光放下杯子,默不作声整理起来。 不算专门为谁而准备,不过是做自己的早餐时顺手多做了一人份的量,做的时候也预料到雅文邑可能不会吃,只是等反应过来,两份热腾腾的早餐就已经摆在了餐桌上。 雅文邑也曾像这样为他留过早餐,他总是装作没看到,晚上回来时那份凉透了的早餐就会自动消失,如此循环往复。 将自己亲手做的早餐倒掉的时候,诸伏景光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雅文邑每次看到原封不动的早餐时也是这样想的吗? 第一反应竟然会是,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早餐。 咔嚓。 外面传来细微的声响,诸伏景光本能警惕起来,贴着墙边隐秘观察,看清来者是谁,诧异道:“雅——” 他话音一顿,迅速反应过来,转身去拿毛巾。 清晨下的还是小雨,中午开始就有扩大的趋势,还没到天黑的时间,黑压压的乌云就提前将夜晚拉开了帷幕。水珠顺着灰色的发丝连串滑落,砸在玄关的地毯上,雅文邑整个人都被淋透了,眼神冰冷,发白的唇紧抿着,棉质的白色t恤打湿后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内里晕染成浅红色的绷带。 诸伏景光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狼狈的雅文邑,仔细回忆,单是穿着打扮如此简单的雅文邑他都甚少见到。 他记忆里的雅文邑无一例外都是从容自若的模样,无论是指尖夹着香烟朝他看过来的时候,还是靠在沙发里安静看书的时候,神色平静冷淡,肩背舒展挺拔,连衣服上的褶皱和额前垂落的发丝都恰到好处,看起来像一幅精致的油画。尽管内心不间断拉响警报也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看起来赏心悦目。 有些东西无法掩藏,他一直猜测雅文邑出身良好,受过专门的礼仪训练,至少跟传闻中从底层雇佣兵摸爬滚打起甚至为了独吞金钱对同伴下黑手的形象严重不符。 “用这个吧。”诸伏景光将毛巾递过去,“你身上的伤没问题吗?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吧。” 雅文邑一言不发越过他,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出,地板上的水痕顺着脚步径直蔓延。 被无视了,倒也正常,诸伏景光拿着毛巾的手落下。 “无论你是谁。” 客厅突然响起那道轻微沙哑的嗓音,诸伏景光惊讶转头。 雅文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过来谈谈。”【..top】 6、006 餐桌上遗留的那份早餐已经被倒掉,这间安全屋的两个主人分别坐在餐桌两侧,神色都很平静。 “产生这种误会,归根结底是我的错。” 有着一双清澈蓝眸的青年话音顿了顿,神情中流露出些许尴尬,又迅速化为灰烬,只余下疏离和沉静。 “神奈川的那个任务,你出手了吧。”他说。 这句话的出现打乱了预设的节奏,望着那张脸,雾岛青时有些恍惚。 每当向他提出请求时,苏格兰总会露出这种表情。那不是个惯会走捷径的人,不到迫不得已不会主动找上他,他从没拒绝过苏格兰,也次次尽心尽力办好,可下一次遇上麻烦,苏格兰还是会理所当然地忽略他的存在。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那个任务没预设中那么棘手,但如果真有谁暗中相助……雅文邑,我想也就只有你会那么做了。” 雾岛青时放在桌面上的手轻微蜷了一下。 他以为不会有人发现,至少苏格兰不会。 以苏格兰的能力,组织的任务不在话下,但他在组织的这些年里,即便只做了自己份内的事也并非没有树敌,作为他的恋人,苏格兰就成了一个活靶子。 苏格兰无法心安理得地对他提出要求,那在察觉异样时以防万一提前扫清障碍,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苏格兰,都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 假装无事发生好过让苏格兰认为跟他在一起会带来麻烦,他们本就是因利益结合,一旦利益折损或承担风险,就可能失去这个人。 雅文邑神色似乎有所松动,诸伏景光乘胜追击:“如果我最近的行为让你感到不适了,抱歉,我只是不确定你需不需要我的……” 他斟酌用词:“我的感谢。” 其实他当年没察觉神奈川那个任务里有什么不对劲,现在让他去回想三年前的某个任务,记忆早就模糊了,这也能侧面印证当初在神奈川并未发生突发状况,一切顺利。 他是在几年后的审讯中后知后觉意识到,雅文邑在他的卧底生涯里留下的痕迹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组织瓦解,但并非所有成员都尽数落网,他一边以雾岛青时为线索追查组织是否有隐藏势力残存,一边追捕四散的亡命之徒。 雅文邑死去多年,他以为这个名字会随着天台之夜永远定格在案卷中简短的文字里,可每当他出现在审讯室,那些通缉犯往往都会阴阳怪气地提起雅文邑。 那些人嘲讽他,更多是在嘲讽死去的雅文邑。雅文邑设计的死局太过精妙,回归公安身份的他在组织的人眼中就成了故意陷害雅文邑的可恶卧底,无论是出于那点儿同病相怜还是为逞口舌之快,那些人都更愿意相信雅文邑死不瞑目。 望着那双冷淡的灰眸,诸伏景光突然想:得知他是卧底的那一刻雅文邑究竟在想什么?是否像那些组织成员一样憎恨他? 思考这种问题毫无意义,他是公安的事实不会因为雅文邑愿意为他而死和他回到了雅文邑尚未自杀时产生丝毫变化,他也不会任由那晚的自杀重演,于是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并未在他脑海中留下什么痕迹。 “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在审讯中,提问永远比回答更占优势,诸伏景光换了种说法,“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既然是恋人,总不能一直是你帮我,我却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他为我做过很多。” 这句话接得流畅又自然,诸伏景光一时没反应过来主语的偏差,直到雅文邑又强调了一遍:“他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诸伏景光露出了个疑惑但不失礼貌的微笑:“你刚刚说的是……‘他’吗?” 雾岛青时认为这次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对方不懂苏格兰对他的意义无可厚非,毕竟苏格兰本人大概也对此疑惑,而他需要的从来不是苏格兰的理解。 他并未因这次谈话的内容感到不快,只是觉得讽刺,明明和苏格兰本人都没像这样坐下来认真探讨过什么,从提出恋爱到确认恋爱关系连一分钟都没用上,现在竟然拿出七分钟跟一个冒牌货进行了无意义的交流。 ……太像了,不止是外表。 他有些晃神,别开视线,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坐在对面的人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当初他提出恋爱时苏格兰脸上的表情,他们之间只隔一张餐桌,却仿若隔着一道沟壑,这种超越实际的距离感为他找回了些许苏格兰还在身边的实感。 雾岛青时指了指那个和苏格兰长相如出一辙的青年的眼睛,对方迟疑地抚上眼角,他语气平静地指出:“苏格兰不会像那样看我。” 眼睛里总是藏着秘密,而组织里的人或多或少地有着不可揭开的秘辛,也就都对目光极其敏感。在把视线等同于侵略的社会边缘区域,眼神的交流在任何性质的关系中都是奢侈品。 问候、饮食、关切、拥抱……一切反常他都可以忽略不计,这场恋爱里苏格兰是位被特别邀请出场的演员,只要苏格兰自己演得满意,那演成什么模样他都可以接受,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假的。 可他和苏格兰不会频繁对上视线。 转过头时,苏格兰不该正好也在看他。 除非是任务目标,否则本能关注某人放在苏格兰身上不切实际,更何况那束目光的尽头还是他。 他们不是普通的情侣,防备和警惕是他们人生中无法逆转的底色,也许真的有能被苏格兰完全信任的人,也许有一天苏格兰会对谁付诸最后的信任,但那个人一定不会是他。 一直以来,苏格兰只在一种情况下才会不带丝毫回避地直白看向他。 雾岛青时起身:“不必再谈下去了。” 他无法对眼前这个人生出责怪,在组织里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大概率别无选择,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但也仅限于此了。 “等等,雅文邑!” 椅脚划过地板,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紧跟着站起来的青年用着和苏格兰一模一样的嗓音和语气说:“这件事一定不是你想……” “近期会有个任务。”雾岛青时打断,熟悉的声线和陌生的语气搭配在一起令他心生烦躁,但他看起来仍旧是平静的,继续说道:“任务成员有苏格兰、琴酒、雅文邑,也许还会有其他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诸伏景光脚步停下。其实他不知道雅文邑指的“该怎么做”具体是什么,就像不知道为何雅文邑越来越坚持他不是真正的苏格兰。 他清楚这个人不会为任何事动摇,只是再面对时还是会感到震惊。 走到厨房门口,雅文邑突然转身看过来,诸伏景光以为事情还有转机,刚要开口,却看到雅文邑蹙起的眉。 “还有,不准再露出那种表情。” 诸伏景光困惑:“那种表情?” 雾岛青时没说话,大步离开。 每当有事不得不请求他帮忙,苏格兰就会露出带着些许尴尬和窘迫的表情找上他。时间久了,一看到那张脸上出现那种表情,就让他本能以为,下一秒苏格兰就会紧挨着他坐下,停顿片刻后,转头缓慢说上一句: “我们很久没做过了吧?”【..top】 7、007 雾岛青时彻夜未眠。 他曾经把到这间安全屋视作对自己的一种奖励——不能来得太多,苏格兰会因此时刻紧绷神经,无法好好休息;也不能来得太少,一旦苏格兰觉得有他没他差不多,就容易导致分手。 他一直精心维持着一个度,让苏格兰觉得和他在一起没太大坏处,偶尔还能派上用场的话就不算无法容忍。 找苏格兰询问是否要在一起时连一分钟都没用上,但在苏格兰来找他之前,他站在风中看着指尖夹着的香烟一次次燃尽,直到夕阳在地平线晕染开橙红,烟盒里只剩最后一支烟,他才拨通苏格兰的电话。 他这辈子不会为第二个人考虑那么多,如果有,一定是因为他对苏格兰的了解还不够多,才没能想得更加全面。 他做了不同设想,从苏格兰果断拒绝那自己该怎样不露面帮忙解决那个麻烦,到如果苏格兰同意了那未来怎样分手对苏格兰影响最小。 他考虑分手的次数大概比苏格兰考虑的次数还多,所以他不是无法接受分开,只是不能接受以这种荒谬的方式结尾。 最终,他想:苏格兰今晚睡得怎么样? 雾岛青时不知不觉在窗边站了一整夜,晨光破晓,刺痛干涩的眼球,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封邮件,里面是个临时通知的任务安排。 这封邮件一定同时发到了苏格兰的手机。 走出卧室时,沙发上的人正在查看苏格兰的手机,他大概没睡好,眼底有浅浅的黑眼圈,配上严肃的神情,为那双清澈的蓝眸添了几分阴沉。 门轴转动发出的声响并不明显,但他一打开门,那个人就立刻抬起头看过来,也许是想到了昨天的谈话,又欲盖弥彰地别开视线,假装自己看的是墙上的时钟。 过了一会儿,大概只有几秒钟,那人还是看了过来,问道:“要吃点早餐吗?” 这跟苏格兰有相似之处,不会因为别人的话动摇想法,哪怕在别人眼里不够正确也无所谓。 尽管从未明说,但一定有人这么提醒过苏格兰,跟雅文邑在一起未必是好事,还是好聚好散趁早分开为妙。 如果那天苏格兰再稍微纠结个几秒钟,他就直接会把恋爱的提议否掉,当作从没说过,可苏格兰没有犹豫,回答得平静又坚决,简直像对他来说那不算个糟糕的提议,也并不是被趁人之危。 他有时会突然想起苏格兰,但不会像现在这样频繁,想太多会让这段关系的本质不断裸露出来,加倍像掩耳盗铃。 也许是因为按照惯例,又到了他定期回安全屋见苏格兰的时间,可在送给苏格兰的房子里却没能见到苏格兰本人。 得尽快把苏格兰找回来,还苏格兰平静的生活。 诸伏景光看到雅文邑在原地停留了几秒,无视他走开了。虽然无奈,倒也没气馁,越描越黑是一码事,但雅文邑也没真的把他这个“冒牌货”扫地出门。 重生以后他的心态似乎更加乐观了,尽管要担负的东西更多,但一件事有些棘手和一件事已经彻底无法挽回之间天差地别,如果能获得更圆满的结局,过程中的苦恼和艰辛都是通往美好的垫脚石。 他继续查看起那封邮件,如雅文邑所说,这是一个成员名单中同时出现了他、雅文邑、琴酒的任务。 一个……三年前不存在的任务。 从内容上看倒不算棘手,更多的是违和感——这种程度的任务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代号成员登场,与组织一贯风格不符。 任务名单是谁安排的?为什么雅文邑会提前知晓? 这个疑问直到任务正式开始也没能得到答案。因为从那场谈话结束后雅文邑就再也没开口跟他说过一个字,雅文邑本身又极为安静,他不好总自说自话扰人清静,况且他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不能只盯着雅文邑一个人。 “这种程度的任务,真有必要出动这种阵容吗?”留着头长发的任务搭档之一这样说着,顺手递了支烟过来。 诸伏景光婉拒,不留痕迹收回落在另一位任务搭档身上的视线,笑着回道:“稳妥一点也不错,出了问题有人随时支援。” 莱伊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倚着栏杆抽烟,烟雾随风飘散,也一并带走了此次的试探。 诸伏景光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对这一带甚至算得上熟悉。 这附近有几个中小型黑.帮聚集,不定期互相抢夺地盘,有时候也会联手合作再突然背刺,组织下面盘踞着巨大的黑色产业链,今天的任务就是解决和组织发生冲突的某个黑.帮的首领,以儆效尤。 警视厅有专门应对黑.帮的部门,他没插手过相关事宜,对这里的记忆来自和雅文邑的初次见面,以及雅文邑死后慢了很多拍地想探究雅文邑时的故地重游。 第一次和雅文邑接触是在一个涉及黑.帮的任务里,雅文邑就像除了“嗯”以外什么都不会说,十分冷淡。 行动正式开始,他作为远程支援隐藏在高处,从瞄准镜中看到雅文邑是如何轻而易举地用匕首划开目标人物的喉咙。 任务目标倒地时雅文邑甚至没回头,刀尖滴下的血珠和地上蔓延开的血迹融为一体,兜兜转转回到了主人身边。杀手垂着眸,周围的黑.帮成员惊恐地望着他,手里拿着不同武器,有刀有枪有棍棒,却谁都不敢动弹。 冷兵器收割生命是个非常残忍的画面,雅文邑做起来却平和又静谧,他一度怀疑是因为自己距离太远听不到哀嚎才会产生那种错觉,可当把目光落在死去的任务目标身上时,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男人的表情是与本人形象极度不符的沉静,不像死去,更像是久违睡了个好觉。 任务就这么结束了,他完全就是个凑数的,正要收起狙击枪前去汇合,用窗帘擦拭匕首的杀手突然抬起头,他很清楚这个距离下根本不可能对上视线,可还是莫名愣了一下,误以为雅文邑是隔着虚空看了他一眼。 撤离时,他像个吉祥物一样开着车,雅文邑坐在副驾驶座继续沉默地擦拭匕首。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也确实对雅文邑这号角色的情报很感兴趣,于是说了句非常符合新晋成员和老牌成员之间的对话:“您的刀法很漂亮,有机会我也想让您看看我的枪法如何。” 雅文邑侧目看了他一眼,说出了整场任务中除“嗯”以外的唯一一句话:“枪法不错。” 他那天根本没机会开枪,离开时弹匣还是满的,没想到商业互夸行为会出现在这么个人身上。雅文邑的地位比他高多了,也完全看不出还会说那种场面话,乍一听简直就像真的一样。 那次任务结束后,清理车子时,他从副驾驶座下面发现了一枚胸针,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坐过他的车。 第二次在任务里见到,任务结束后,他叫住雅文邑,把那枚精巧的胸针还过去。 雅文邑接过胸针看了看,确认过后,非常礼貌地对他说了“谢谢”。 他还没来得及客套,雅文邑又说:“不是我的,是在路上捡来的。” 无论把这段记忆回想多少次,最后都难免会随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一些细节被弱化,一些细节被美化,也许雅文邑那时候的语气比他记忆中更冷漠,就像现在认为他不是苏格兰的雅文邑一样。 诸伏景光的目光又悄然落向了另一侧,他听到身旁的莱伊轻笑了一声。 “我只是疑惑他和琴酒怎么待在一起。”他为自己的视线找了个合理的解释。 “当然,我也一样。”莱伊夹着香烟,朝站在另一侧的两位任务搭档扬了扬下巴,“按这个时间间隔算,那两位在对方身上留下的伤都还没好全呢吧。” 莱伊甚至开了个玩笑:“说不定这就是这次任务里有这么多人的真相,就算有人突然开始内斗了,也还有足够的人手去完成任务。” 诸伏景光笑不出来,但他感谢莱伊没往下戳穿他,至于那点儿揶揄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他也不算搪塞了莱伊,他确实疑惑琴酒和雅文邑为什么能做到如此和谐。 他又看了一眼并排靠在墙边的两人,都在闭目养神,没有说话的意思,也没看出会大打出手的意思。 因为都不爱说话? 诸伏景光认真思考了雅文邑会不会嫌自己话太多,因为雅文邑在安全屋里真的可以做到完全不出声。 这个任务的流程甚至都和当初那个任务很相似。 诸伏景光和莱伊架着狙击枪,为近战的两人适时补枪。 在瞄准镜里,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雅文邑。 【“苏格兰不会像那样看我。”】 平淡的话语刹那间从脑海闪过。 【“以后别再见了。”】 又一句许久未想起的话闪过。 雅文邑杀的最后一个人是他自己,看过那样的情景,历经那么多次的调查和无功而返,无论于公于私,他对这个人有太多的疑问和复杂的情绪,无法再回到坦然接受特殊对待的阶段。 身旁的人突然说:“你们是吵架了吧。” 诸伏景光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的瞄准镜没对准敌人,反而一直在追着雅文邑,他解释:“我没有任何对他开枪的意思。” “你想哪儿去了?琴酒和雅文邑再打一架的概率都比你对雅文邑下手的概率高。” 莱伊“哈哈”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这真的相当有趣,但他的手没因为笑声晃动丝毫。 “我意思是说,你今天总是看雅文邑,他却连一眼都没看你。” 诸伏景光没说话。 瞄准镜里,他看到雅文邑又一次利落地解决掉对手——那其实根本不能称之为对手,因为对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然后雅文邑左右看了看,和他们第一次执行任务时一样,用窗帘擦了几下匕首,没擦干净,眉头皱得更紧了。 雅文邑对擦干净那把匕首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每次任务里不是在擦匕首就是在擦匕首的路上,他好奇过原因,怀疑匕首是否有特殊意义,可雅文邑从不介意将匕首交给他保养,也不介意他擅自触碰那把匕首。 雅文邑死后,最初是在组织成员口中,后来是在公安的同僚口中,那把漆黑的匕首都被称为他缴获的“战利品”——只有他本人知道自己对那把匕首的感官究竟有多复杂,直到某天,他竟然也开始像雅文邑那样无缘由地反复擦拭那把匕首,恍然能从中寻求到内心的宁静。 诸伏景光轻轻扣动板机,某个眉头紧皱擦拭匕首的杀手背后,正准备偷袭的人应声倒地。 “漂亮!”莱伊毫不犹豫地赞叹了一声,又自然接上前面的话题:“以往都是雅文邑看你你却不看他,苏格兰,怎么说我都是有恋人的人,多少能猜到点儿……像雅文邑这样的一潭死水,想把他惹火可不容易,所以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同为卧底搜查官,总是更能理解对方,一些问题就显得没那么冒犯,更何况在未来他们确实称得上朋友,一些话就更容易说出口。诸伏景光把地上的弹壳一一捡起,口吻平淡道:“我从来没有,从未有过,觉得自己对不起某个人过。” 即使尘埃落定后数次主动或被迫想起那个身影,时常在寂静深夜保养雅文邑最心爱的匕首,可当他违背科学地回到了三年前,重新见到雅文邑,他紧紧抱住那具尚有温度的身体,反复确认那确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午夜梦回的幻觉,那个瞬间他清醒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依然不爱这个人,也不认为自己哪天真的会爱上雅文邑。 毫无疑问,他对雅文邑抱有感谢,不是因为那份未曾被察觉领会的感情,而是因为雅文邑在最后一刻以飞蛾扑火般的决绝为他的卧底任务带来的一线转机。回到三年前,一些事尚未开始,一些事尚未终结,他带着未来的记忆纵观全局,自认能客观公正地对待每一起即将发生的事件和被卷入其中的人。 只是唯独对雅文邑,他问心有愧。 诸伏景光起身说:“时间差不多了,下去找他们汇合吧。” 赤井秀一看着苏格兰的神情,拎起狙击枪,顺着苏格兰给的台阶下去:“你说得对,万一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这场任务的伤亡率可就不是零了。” “不过那两个人真会说话吗?” “最好不要说。”诸伏景光说。他还记得,雅文邑和琴酒一起出任务回来,当晚对他提了分手。 诸伏景光不由加快了脚步:“你清算人数,我去找他们。” …… “别转了,用这个。” 琴酒把口袋里应急用的绷带丢过去,得到了一声毫无波澜的“谢谢”,那大概就是雅文邑能给出的最深刻的感谢了。 他看着刚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想在这个空间里找一块干净的布的家伙,嗤笑一声:“再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上面的血,还是你想凭这个洗清罪名?” 正用绷带擦拭匕首的人动作倏地一僵。 裹携着纯粹恶意的低沉声线自顾自喟叹起来:“那家伙当时一定很想活吧?可惜你那时候还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人死得没那么痛苦,后来学会的杀人技巧全做了别人的嫁衣,不过法国的那群雇佣兵倒是享……” 琴酒对上一双酝酿着风暴的灰眸,再熟悉不过的风雨欲来的前兆,他轻描淡写道:“怎么,没打够?” 雅文邑的手腕克制拧动,那是动手的前兆,琴酒顺势摆开架势,一阵突兀的脚步声极速靠近,刻在骨子里的警觉让两个任务中的杀手下意识循声看过去——是苏格兰。 等琴酒再分神去留意雅文邑,那张沉到快滴出水的脸上表情已经彻底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毫无反应的闷葫芦。 琴酒“啧”了一声。苏格兰先是看了一眼雅文邑,而后一副了然的模样,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顺手塞过去。 “莱伊去确认人数了。”苏格兰转头这样说。 莱伊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没问题,撤退吧,我可不想跟警察再来一局加时赛。” 下一秒,警笛声响彻云霄。 “……” “……” “……” 在场全部活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集到一处,莱伊面不改色道:“这可不能算我乌鸦嘴,我只是按照经验说出了最精准的判断。” 琴酒凝固的目光从三个面色如常的任务搭档脸上重重碾过,仿佛想从中看出什么,最终在迫近的嘈杂中冷声道:“撤!”【..top】 8、008 时间紧迫,来不及商量,莱伊认领司机一职,迅速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副驾驶的车门还没关上就踩下油门。 车轮呲啦一声划过柏油路,一个漂亮的漂移加转弯,行驶七公里后把后面坠着的最后一个尾巴甩掉,才终于有闲心谈起惊现的黄雀。 “警察怎么来得这么快?不像他们的水平。”莱伊状似随口说起来,“有热心路人看到报警了?就算报警也不该来得这么快吧。” 琴酒没理会莱伊,锐利的目光透过车内后视镜的反射锁定后排的两人,似笑非笑道:“雅文邑,你说呢?”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车内安静了一瞬。 事的确是他先挑起来的,但琴酒的矛头对准的是雅文邑又不是他,面对这种有趣的局面,莱伊果断选择了看戏,暗中降低了车速。 坐在后座的雅文邑仿佛没听到琴酒意有所指的话,毫无反应。 出乎意料,接了琴酒话茬的人是苏格兰。 “东京的警察也不是天天都休假。” 一向明哲保身的苏格兰竟然也有主动出击的时候——莱伊觉得今天这场任务真是精彩极了,免费看了不少好戏。 他从车内后视镜观察最后一个还保持着沉默的任务搭档,雅文邑没理会琴酒也没搭理苏格兰,抬头淡淡道:“停车。” 秉持谁都不得罪的原则,莱伊欣然答应。被临时征用的黑.帮的车靠着路边停下,雅文邑无视所有人独自下车,全程没说多余的话,作为雅文邑的恋人,苏格兰理所当然地跟着一起下去了。 这辆车不能留,不过距离警察找过来还有充足的时间,莱伊懒散地靠着车门点燃一支烟,望着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装模作样感慨起来:“他们两个的感情真不错。” 最后一个下车的人嘲讽意味十足地笑了一声,攻击范围太广,分不清是在针对雅文邑与苏格兰的感情还是单纯针对雅文邑这个人。 莱伊也不纠结,顺手递了支烟过去,漫不经心提起前面中断的话题:“你真怀疑雅文邑?苏格兰一直在瞄准镜里看他,雅文邑全程唯一开的小差就是擦匕首,不可能是他把警察引过来的,对他又没好处。” 一定要顺着琴酒的思路去怀疑雅文邑,他只能想到是雅文邑跟琴酒打的那一架还没翻篇,雅文邑专门找来警察抓琴酒……联想出的画面太滑稽,莱伊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可能,指望警察抓琴酒,还不如任务途中趁乱捅一刀来得实际。 铺垫得差不多了,莱伊瞥了一眼琴酒,不动声色地把真正想问的话题抛出来:“雅文邑还真是宝贝他那把匕首,根本不离手啊。” 正检查弹匣的琴酒嗤笑:“宝贝?我看是心里有鬼吧。” ** 诸伏景光追上雅文邑,并排一起走。 这不是回安全屋的方向,他试探性地问:“你今晚还回安全屋吗?” 雅文邑目不斜视,没分给他一丝眼神,也不出所料地没有回答。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诸伏景光发现自己已经适应了雅文邑的沉默,甚至能从沉默中分辨雅文邑的情绪变化,也许这该称之为找回了这份习惯才更贴切。 他们的沉默一直是相互的,互不打扰,互不干涉,互相无话可说,两人共处一室的时候比只有一个人时还要安静——以至于在很多年后,当他深夜擦拭雅文邑留下的那把匕首时,不止一次恍惚以为雅文邑就像过去那样站在他身后看他,只是没有出声。 前方的十字路口变为红灯,行人因此停下脚步,雅文邑也不例外。这是个交流的好时机,诸伏景光眼疾手快地拉住雅文邑的手臂,试图用刚结束的任务打开话题:“今天这场任务有什么特殊吗?” 雅文邑盯着他的手,眸底幽深,看不穿心中所想。诸伏景光有些忐忑,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大多克制,对雅文邑来说这说不定已经是严重越界。 他清楚雅文邑的隐匿水准,一旦松开手,雅文邑眨眼间就会消失在人群中,届时想再见就难了。斟酌在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内结束,诸伏景光做出了让步,低声道歉收手,雅文邑却毫无征兆地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绿灯暂时占领了这个十字路口的交通指挥权,人流开始攒动,路过的人奇怪地看向他们,诸伏景光没催促,只是安静看着雅文邑的动作。 雾岛青时细细观察掌心托着的那只手,皮肤、骨骼、血管、茧子……甚至是五指相扣时的触感都一模一样。 他抬眸看了一眼顺从配合他的突击检查的人,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时他本能怔了一下,微微摇头回过神,眉头也因此皱得更紧了。 他仔细检查过,这个冒牌货脸上没有易容的痕迹,也没有整过容的迹象,甚至连手部细节都能完全还原,毫无破绽。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真正关心的是,这是否对真正的苏格兰造成了影响。 “你想怎么确认都可以,我愿意配合,只要你能相信我。”面前的人明明在大言不惭,却摆出了一副诚恳的模样,“我真的就是苏格兰本人。” 雾岛青时面无表情地甩开那只手,在信号灯变红前的最后一秒大步流星穿过斑马线。 身旁的家伙穷追不舍,终于,他停下脚步冷冷道:“你现在做的就不是苏格兰会做的事。” “我们交流不多,难免会有误解,其实……”诸伏景光试图解释,对他冷眼相待的人突兀转头,锐利的目光像一柄出鞘的匕首一般划过半空,直指眉心。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现在再闭嘴已经迟了。 代号雅文邑的杀手一字一顿道:“我和他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评价。” “等……雅文邑,我不是那个意思!” 诸伏景光看着那个大步离去的背影,最终还是没再追上去。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又开始头疼,重生后一切都如期进行,卧底、叛徒、任务、调查……唯独与雅文邑有关的事扑朔迷离,和重生之前一样看不清晰,是个超出控制的变数。 这总不会是什么都没做的雅文邑的问题。 就这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诸伏景光盯着脚边的石子,突然喃喃自语:“原来他在意这个……” 他说错了话,可事实的确是他和雅文邑极少交流、互不了解,一切都是个伪命题。 当天晚上,雅文邑没有回到安全屋,发出的短信也照旧石沉大海。 诸伏景光吃着冷掉的速食便当,翻看联络人发来的简讯。 【查清楚了,搜查四课的确是接到从那个电话亭播出的匿名举报才临时出的警。】 跟他的猜想一致,可雅文邑为什么要报警? 最终,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代号:琴酒。 他是看到雅文邑在前往任务现场途中进了电话亭,才在警方突然抵达时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即便如此最后也是经过验证后才敢断定,琴酒是以什么为依据将矛头精准指向雅文邑的? 诸伏景光的指腹在餐桌上敲了敲。 得想办法弄清楚琴酒和雅文邑之间有什么渊源,有关雅文邑的情报有一点算一点,总比没有好。 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没再有过雅文邑的消息,涉及黑.帮的那个任务也再无后续,看起来真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任务而已。 琴酒是个公认的劳模,半个月后,即使没有专门安排,诸伏景光也成功在某个任务里见到了琴酒。 任务结束后,他故意放慢了整理速度,然而他刚隐晦挑起话题,正在拆卸狙击枪的银发杀手就抬头皱眉道:“你不是出轨了吗?” 诸伏景光差点儿没反应过来:“……我?” 琴酒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你想杀了雅文邑再……” 诸伏景光抬手打断:“等等。” 怪不得那天雅文邑跟琴酒一起出了任务回来会突然跟他提分手,问题果然是出在琴酒身上。 ** 雾岛青时推开门,不出所料地看到了面色不善的琴酒,不过这次那张脸上比往常多出了些许怪异的神色,不知道在他抵达之前还发生了什么。 他果断掉头,但门外的人动作比他更迅速。 “砰”的一声,雾岛青时跟被关得严丝合缝的门面面相觑,门后传来侍者的声音:“雅文邑大人,先生说您必须吃完晚餐才能离开。” 雾岛青时没理会,快步走到窗边,用力拽了一下窗户,果不其然也被封死了,不过跟那扇做工繁复的门相比,一扇窗根本不构成阻碍。 他把袖口随意往上卷了两圈,找准落点抬手,身后响起琴酒平淡的声音:“我不推荐你那么做。” 雾岛青时自动屏蔽噪音,重重砸下去。 “我昨天见了苏格兰。” 如同被按下暂停键,即将撞上玻璃的拳头在半空中定格,姗姗来迟的那位客人转身落座,一言不发地吃起来。 琴酒发出了一声毫不客气的嘲笑。 雾岛青时吃饭一向很快,他没什么怎么吃才更健康更营养的概念,只要身体机能正常就是吃得没问题,成长环境决定了他会适应这种生活方式,即便是成年以后,除了少有的几次跟苏格兰一同吃饭时,他的一餐平均不会超过五分钟。 将最后一块肉咽下去,他抬眸看向琴酒,用眼神询问后续。 琴酒对此见怪不怪:“你还真是有病……” 一遇到关于苏格兰的事,再倔的脾气也能收敛,再沉默寡言的闷葫芦也能学会开口说话,虽然次次都能起效让他怀疑过是不是在故意演戏,但事实证明这的确是个百试百灵的好法子。 他意味不明地感慨:“怪不得那位愿意留着苏格兰。” 雾岛青时不为所动,他很少会被分散注意力,目标明确地追问:“你和苏格兰说了什么?” “你应该问他都跟我说了什么。” 琴酒扯了下唇角,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他竟然来问我为什么怀疑是你引来了警察……我现在真的有点好奇你在苏格兰面前究竟是怎么演的了,那位竟然也愿意纵容你胡来。” 雾岛青时不说话,按照要求吃了晚餐后,不远处的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琴酒的声音并没停,但他没兴趣继续听无关紧要的臆想。 琴酒口中的苏格兰跟他说的苏格兰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看来琴酒并不知道这件事,那就没必要再跟琴酒废话下去了。 “所以你把警察引过去是想干什么?”琴酒问,“让警察把苏格兰抓起来,等集会结束再去劫狱,结果警察真来了又不舍得了?” 门再次被关上,无人应答,落于寂静。 …… 雾岛青时快步穿过走廊。 他已经在这栋别墅里住了将近半个月,是回到组织后停留最久的一次。 这里始终保留着他的房间,但他只在别墅的主人提出要求时才到这里住一晚,而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会“偶遇”琴酒。 那个人喜欢看到他和琴酒打好关系,就算明知道他们两个每次要么沉默要么反唇相讥也照样乐此不疲,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和琴酒是关系好才会那样相处。 琴酒对他的不满大多源于这种莫名其妙的“优待”。 他和琴酒结识的时间太早,琴酒知道他的过去,却只知道部分,因此总是说出离奇的猜想,偶尔也能从中判断琴酒是否被透露了他不知道的情报。 比起设计陷害苏格兰被捕,他还不如想办法把琴酒关进监狱,就算要不了多久琴酒就会越狱跑出来,能多清静一个月也好。 但琴酒真的被警察抓了,第一个被派去劫狱的一定会是他,还不如维持现状。 前方出现拦路的身影,朝他鞠躬说:“先生今天也不想见您,请回吧。” 雾岛青时目不斜视继续向前走,又有两道人影拦上来,摆脱这种程度的障碍物根本不费力气。 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场闹剧总要有个了结。 他平生犯过诸多错误,其中之一就是不该一时冲动跟苏格兰在一起,把苏格兰卷进这个荒谬的漩涡,后来每一次为苏格兰解决麻烦都是在弥补过错,苏格兰却觉得那是他的付出,不断回以报酬。 只有他知道,他们之间从来只是表面看起来互不相欠而已。 雾岛青时一把推开书房的门,窗帘飞舞,里面空无一人。 ……不在? 转身时一抹微光晃过眼底,雾岛青时脚步一顿,无视身后还在响起的劝阻,他大步走到书桌前。那里摆放着一枚胸针,明晃晃摆在正中央,简直就像是故意等着有人等不下去闯进来看到它。 雾岛青时甚至不需要拿起那枚胸针也能回忆起上面的每一处细节,就像他能清楚记得第一次和苏格兰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 他并不会专门记忆这种东西,苏格兰也并非那段时间他合作过的唯一一个新人,但某天仔细回想以后才发觉,一切竟然都是那么清晰,也就显得不久前的那场任务从头到尾都透着令人作呕的熟悉。 那个人总是认为只要构建相同的情景把原本的人物替换,就能产生相似的情感,让一切走上他期望的轨道。 “先生去采风了,他真的不在。”只敢停在门口的侍者连忙招手说,“您也快出来吧,就算是您先生也会生气的。半年前您这么干,后来先生发了好大的火,连墨水瓶都砸碎了。” 雾岛青时的后槽牙缓慢磨动。 他当然记得。 半年前,同样是这间书房,他不顾劝阻闯进来。 正在写着什么的男人诧异抬头,他开门见山表明来意,对方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随手把旁人打发出去。 【“喜欢苏格兰?那我把黑泽阵的代号改成苏格兰怎么样?”】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那个人的笑容逐渐淡了,似笑非笑地把钢笔扔在桌子上。 【“不怕后悔,那你就去做。”】 他点头,转身往外走,打开门的瞬间,身后猝然响起炸裂声,玻璃碎片在地板上弹跳,滑出门外。有一滴墨水飞溅到他脚下,打碎的应该是墨水瓶。 他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那时候他想:能后悔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死罢了。【..top】 9、009 雾岛青时一直对自己碰上了个疯子认知清晰,但昔日身处那个位置,已经不是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想要活下去,摆在面前的路就只有这一条。 他不是没有反抗过,也的确有过几年自由的时光,但最终还是作为雅文邑回到了这个组织。 决定跟苏格兰在一起的原因千丝万缕,他无法否认其中有那段时间被安排和琴酒见面次数太多的缘故,也无法否认自己丝毫没存挑衅的心思。 苏格兰如此果断地答应了他,让他有点儿得意忘形,也许是那段时间心情罕见不错,看苏格兰也越来越顺眼,总想给苏格兰更多,甚至会忽略他和苏格兰之间只是利益关系。 但只要一对上视线,他就会反应过来自己对苏格兰做了什么。 他观察苏格兰,也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苏格兰,注视的时间越久,习惯变成自然,似乎就愈发难以移开视线。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和苏格兰共处一室时,即便沉默也透着轻松,让他恍然忘记了他们身处组织,头顶笼罩着一双无形的手。 在这种隐藏在暗流涌动之下的平静中,某天,他发现苏格兰变了。 【“不怕后悔,那你就去做。”】 那道似笑非笑的声音穿梭时间,开始不间断地在耳畔回响。 他曾经在组织里见过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所以才更加确定,组织能够做到培育出一个“人造的”苏格兰,甚至是神不知鬼不觉完成替换。 雾岛青时自言自语嘲讽:“采风……” 路过餐厅时,琴酒竟然还没离开,正靠在门口低头查看手机,四目相对,琴酒一反常态跟了上来,跟他并排往外走。 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琴酒的语气比平常还要冷:“干邑暴露了。” 雾岛青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干邑又是谁,终于想起一个额角有道疤的亚裔男性。 ……是在哪里卧底来着,日本公安? 两人面无表情对视,琴酒冷笑:“朗姆让干邑配合诈出组织里的老鼠,结果干邑自己暴露了。朗姆没死心,要把有嫌疑的人全审一遍,苏格兰也在被怀疑之列。” 果然,某个代号一出现,前一秒还不起波澜的雅文邑立刻就皱起了眉。 雅文邑从不主动关心组织里的事,也不受任何事件影响,自然听不到风声。朗姆的怀疑名单几乎涵盖三分之一的代号成员,连皮克斯这种组织里的老牌代号成员都要被查验一遍有没有猫腻,小心驶得万年船。 但苏格兰跟名单上的其他人不一样,他是被专门加进去的。 琴酒满意地看到雅文邑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计划泡汤,此时正是朗姆最心烦气躁的时候,看到落单的苏格兰,要是不刻意针对一番那就不是朗姆了。 雅文邑一声不吭突然转身往外走,琴酒朝那个把他远远甩在身后的家伙说起风凉话:“你可要走快点,朗姆对你可是怀恨在心。” 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全身上下笼罩着低气压的背影。 多少年没见过雅文邑这副模样了,这人果然还是这样看着更顺眼。琴酒的心情忽的好起来,连带着那点儿对组织里出了个叛徒的烦躁都消散了,懒散地点了支烟。 他无所谓苏格兰受没受到朗姆的特殊照料,但他对朗姆和雅文邑之间爆发冲突乐见其成。 有过当年在训练营的那码事,雅文邑不可能跟他好好相处,也就那位才会一厢情愿觉得他和雅文邑之间会有共同话题,隔三差五把他们往一起安排。 只要雅文邑没站在朗姆那边跟他作对,他就无所谓雅文邑站在哪里。 反正得到了青眼的人是他,雅文邑怎么想不重要,但他也因此更加清楚,在这个组织里,中途回归的雅文邑才是最麻烦的家伙,无论谁得到了这份助力,都能让组织内部重新洗牌。 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尽,琴酒随手将烟头捻灭。 不幸中的万幸,苏格兰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这为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但这显然是苏格兰的不幸。 无论得到了雅文邑的关注的人是谁,最终都会引来某人的不满,但一枚百试百灵的筹码显然比一个死了的白月光好用得多。 苏格兰要是真在朗姆那里出了事,第一个发火的未必是雅文邑。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琴酒侧头,一个侍者跑过来,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喘着气说:“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 雅文邑不在的这段时间,诸伏景光在忙一件大事。 组织高层一直怀疑组织内部藏有卧底,朗姆将数则情报以不同形式散布给不同代号成员,只要联合组织埋藏在公安内部的卧底确认传回公安的情报,就能将目标范围迅速缩小,甚至直接锁定。 这就是当初他的卧底身份突然暴露的根本原因。 这个局本该无解,但雅文邑的介入让局面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不知道雅文邑是怎么提前知道这件事的,也不知道得知这件事后雅文邑究竟都想了什么才做出那样的决定,这不止是因为他们互不了解,事实上,当时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联系过了。 从整个十一月到戛然而止的十二月初,他和雅文邑见过的唯一一面就是他收到抓捕叛徒的命令时看到的雅文邑自杀的那一幕。 这是个无解的局,但因为雅文邑是他的恋人,会从他口中得到情报再传递给公安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所以朗姆的计划结束后,被排除在测试名单之外的雅文邑反而成了唯一暴露的“叛徒”。 雅文邑为什么要这么做? 组织里对此众说纷纭,有人提起雅文邑做雇佣兵的时候杀了全部队友私吞报酬的事,私底下被公安收买了也不值得意外,也有人觉得雅文邑是对组织不满或是单纯想阴朗姆一把,毕竟朗姆和雅文邑之间本来就不对付……总之,有太多证据可以拿来反推论证雅文邑本来就有背叛组织的动机。 坐在人群中听着此起彼伏的种种猜想时,他也想过这个问题:雅文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努力回忆十月底和雅文邑见的那面里都发生了什么,好像什么特别的都没有,他们甚至没发生对话,雅文邑深夜回到安全屋,和以往任何一次寂静的夜晚一样,他们背对背睡了一觉,天亮以后就各自奔向各自的任务。 这一次,临近十月底,他提前把藏在公安里的卧底逼了出来。 那个代号叫做干邑的组织成员已经在公安埋伏了整整四年,他还清楚记得,那个人的额头有道疤。 诸伏景光心情愉快,连带着面临的拷问都没那么让人绷紧神经了。 这样的审讯他经历过一次,作为叛徒的恋人时他尚且能全身而退,更何况雅文邑如今没出事。 他对时间和数字很敏感,即便在经历审讯也不影响他对关键词保持清醒,上一次跟雅文邑见面是十七天前,他用这十七天解决了一桩在心头悬了已久的麻烦。 昏昏沉沉中,一个细若游丝的念头从心底顶出来个突兀的尖:如果可以,真想立刻见雅文邑一面。 周遭的噪音褪去,四周突然寂静下来,是如同和雅文邑共处一室时的沉寂。诸伏景光缓慢抬起头,眯着眼,隔着贴在脸颊的发丝,看到了逆着光站在他身前的人影。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铐解开,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几个失去声息的家伙躺在墙角。 诸伏景光想要开口叫住那个人,才发现喉咙说不出话。他捂着腹部站起来,扶着墙走出去,沿着声响,在附近的小巷里找到了雅文邑。 他见过很多次任务中的雅文邑,也许他见过的执行任务时的雅文邑已经比回到安全屋的雅文邑次数还要多,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雅文邑放弃使用匕首。 雅文邑脚步平缓但速度极快,一边走向一辆车一边抬起手,“砰”的一声巨响,一拳贯穿了车窗——碎裂的玻璃飞溅,雅文邑没躲那些玻璃碎片,车里面色惊恐的人也没能躲开雅文邑。 他把那个中途离开审讯室的家伙从车窗拽出来,抓着头发看了眼脸,姑且确认过身份,第一拳下去诸伏景光只看到飚出来的血,第二拳下去时连咒骂也听不见了。 诸伏景光无意识吞了下口水,身体的疼痛和麻木远去,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一幕。 雅文邑松了松领口,随手打开车门,里面的人失去支撑,身体顺着车门滑出来,但这不是终结。雅文邑面色平静,按着车门大力闭合几次,全程没说话,只能听到骨骼挤压的脆响,对方也从一开始咒骂到求饶到喊自己也是按吩咐办事,直到气若游丝地说出自己不会再动苏格兰再也不敢了,雅文邑按着车门的手按下了暂停键,丢下人和车大步离开。 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脸颊还染着血的灰发男人,诸伏景光起身说:“谢……” 凌厉的拳风猝然逼近,诸伏景光瞳孔微缩,身体纹丝未动。 一滴血顺着手腕垂落,砸进尘土里,滚了两圈失去踪迹。 近在咫尺的那颗血淋淋的拳头最终仅定格在眼前,并未再前进分毫。 雅文邑什么都没说,冷着脸与他错身而过。 诸伏景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半个小时前还在逼问自己,此刻却满脸是血半边身子挂在车门外的组织成员,转身追上去,然而周围已经看不到人影了。【..top】 10、010 干邑已经在公安卧底了四年,哪怕不为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一层,组织也不会放任干邑留在公安手里,毕竟干邑手里也掌握着不少关于组织的情报,就算是死,也绝对不能让他投靠警方。 这次行动有不少人参与,其中大多是已经通过朗姆的身份确认的代号成员,苏格兰赫然在列。 伏击现场,诸伏景光擦拭着瞄准镜,雅文邑喜欢擦匕首,雅文邑不在了以后他也开始习惯擦拭那把匕首,现在看到自己的狙击枪就也忍不住想擦一擦。 有人走过来,身上透着股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轻松……是莱伊倒也正常。 诸伏景光打了声招呼,莱伊挨着他坐下来,把狙击枪放平,边调试边说:“恭喜啊,苏格兰。” “你指什么?” “恭喜你终于跟雅文邑和好……雅文邑为了你在组织里大闹一场,连在意大利我都听说了。” 诸伏景光:“……”没有和好。 赤井秀一略微惊讶:“好吧,可能没我想象中和得那么好,但至少修复了一部分关系,也算好事。” 诸伏景光:“……”也完全没有修复关系。 赤井秀一:“?” “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把他惹成那样。” 赤井秀一摇摇头,端起狙击枪,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了日本公安即将押送干邑出现的那条路,眯了眯眼睛,又感慨起来:“没和好照样能做到这个地步,雅文邑是真的在意你。” 诸伏景光沉默下来,没有回答。 他能理解雅文邑这么做的逻辑。 雅文邑是在为苏格兰出头,但不是为了他。 他想起未来审讯那些被逮捕的组织成员们时听到的冷嘲热讽。 他不知道雅文邑一直在以这种方式替自己解决麻烦,他欠雅文邑一声感谢,也许根本不止是一声,他该向每一次这样暗中替他出头立威的雅文邑道谢,即便雅文邑根本不需要他轻飘飘的、满是欺骗的谢意。 “任务开始了。” ** 组织最终没能夺回干邑,但苏格兰的子弹命中了干邑,总算不是白来一趟,没让警方讨到更多好处。 诸伏景光和还披着莱伊的皮的赤井秀一礼貌假笑,各自带着好心情撤离现场。 回安全屋的路上,他又买了雅文邑喜欢的便当。 其实那并不符合他的口味,但每次路过,总是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在伸手接过打包好的餐盒了,不能浪费食物,所以晚餐就这么一次次定下来。 用钥匙打开门,不错所料地一片漆黑,诸伏景光在玄关换鞋,动作突然一顿。 客厅的灯毫无征兆亮起来,诸伏景光抬头,才发现自己身旁还站着个人,看清脸后松了口气。 暖光的灯光从上方投下来,却并未让雅文邑看起来怎样温和,雅文邑的脸上仿佛蒙着层阴影,衬得那双灰色的眸子更加毫无情绪,整个人仿若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无论多少次,还是会觉得这种藏身能力太过恐怖。 诸伏景光隐去心中的异样,笑着说:“你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你杀了干邑。”雅文邑说。 “你也在关注干邑的事吗?” 其实干邑并没真死,伪造一个人的死亡只需要恰当的时机和足够的血包。作为全场唯二的狙击手,至多只有莱伊能隐约察觉不对,但即便真的发觉,莱伊也绝对不会戳穿这个秘密。 从这个角度看雅文邑实在压力十足,诸伏景光起身:“可惜没能把干邑抢回来,但死了总好过被公安控制。” 雅文邑的表情似乎有所变化,转瞬即逝。 雅文邑和干邑有关系? 以雅文邑的地位,真有过交集也说不定。 正斟酌着如何试探一番,面前那个冷若冰霜的人开口:“干邑没死。” 诸伏景光故作疑惑:“我亲眼看到他被我的子弹击中了,其他部位还有生还的可能,但子弹穿透眼睛的话……” 雅文邑突然向前一步,诸伏景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背抵在门上。他和雅文邑不是没距离这么近过,他们的确不是常规性质的情侣,但勉强也算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过,亲密时压缩距离,冷静时保持距离,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相处模式,此刻已经可以称之为一种越界。 在保持边界感的问题上,雅文邑甚至比他还要执着。 无法从眼神和表情判断对方心中所想,诸伏景光的手指隐秘地攥成拳,那是求生的本能——无论再来多少次,下一次跟雅文邑近距离接触时还是会忍不住想:这个人太危险了。 雅文邑说:“你是警察。” 周遭刹那间静下来,仿佛连窗外的世界也一并沉寂。 诸伏景光找回自己的声音:“……这种玩笑可不能随便开啊,雅文邑。” 他抬手想把面前的人推开,没推动。论体术他照雇佣兵出身的雅文邑差了一截,余光快速扫过沙发上的手枪,诸伏景光脸上满是无奈,嘴上还在说着: “雅文邑,你真的需要冷静一下了……自从从北海道回来后你就一直不太对劲,你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公安在配合组织的营救计划表演,干邑的死是将计就计的假象,但只有最后开枪的人才能保证干邑不会死。” 雅文邑是个能摒除一切干扰的人,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神经在颅内狂跳。他刚要重新开口,甚至没看清残影,一柄匕首“唰”的一下横在他脖子上。 触觉比视觉更先发现异变,颈侧的冷意让诸伏景光身体一僵,杂乱的思绪刹那间也被一并斩断了,那一刻只剩下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意义的话: “雅文邑,你这是要对我出手的意思吗?” 声线太过熟悉,那张脸也毫无破绽,雾岛青时恍惚了一瞬,握着匕首的手无意识松了。 这个短暂的分神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一记掌刀重重劈在腕骨,匕首不慎滑落,雾岛青时眼疾手快伸手去捞,重新握住刀柄,察觉到身后的人逼近,他改为反握匕首用力向后挥刀—— 喀嚓。 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脑后。 “也许我们两个都该冷静一下。” 苏格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一如既往平静,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先是毫无理由突然提出分手,后来觉得我不是苏格兰不再回安全屋,难得回来了又开始怀疑我是警察……这不是太矛盾了吗?雅文邑,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你持枪相向。” 矛盾。 当然矛盾。 那个人绝对不会跟警察合作。 那这个“苏格兰”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世界上真的会有自然造就的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他最关心的问题是,真正的苏格兰现在究竟在哪里。 雾岛青时垂眸从影子判断动态距离,以实际行动阐明自己的答案。 那些年的训练营和雇佣兵经历决定了他在近战上无往不胜。 局势陡然扭转,手枪在地板上滑出几米重重撞在墙角,雾岛青时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压制在身下的人,他刻意把人掀翻,强迫自己不去考虑那张会让自己手下留情的脸。 “你比苏格兰爱说话得多。” 其实苏格兰并不孤僻,苏格兰的朋友不少,谁都能说上话,只是他们之间没有共同话题而已。 “喜欢说话那就继续说,苏格兰在哪?不然……” 刀刃向前推了微许,刺破后颈的皮肤,身下的人突然打断他的质问:“雅文邑!” 整整寂静了几秒后,头被死死按在地板上的家伙喘了口气说:“你也不想苏格兰出事吧?” 雾岛青时瞳孔微缩。 被他掣肘的那个人努力转过头,半张脸上还有被重重按在地板上时压出的红印,四目相对,雾岛青时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影子。 保持着这个扭曲的姿势,那个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如果不想,那就把你的匕首收起来。”【..top】 11、011 世界安静得可怕,悬在头顶的灯孜孜不倦地散发着光芒,暖黄的灯光投进两对颜色截然不同的瞳孔里,映射出两张漠然的脸。 他们僵持着,不见丝毫反光的刀刃抵住后颈,如同一张不受光线干扰的催命符。 很多人都说那是一把适合杀人的刀,无论是割开还是刺穿,雅文邑的匕首都是最精妙的利器。而就像那把无往不利的匕首,他们也从未见过雅文邑在近战中输过,当弹夹清空的那一刻,雅文邑本人就是最后一枚坚不可摧的子弹。 但匕首的主人并非像匕首那样绝对的冰冷锐利到对一切生命无动于衷。 雅文邑是一个软硬不吃的人,他常年游走在组织边缘,除了任务期间几乎看不到人影,即便后来冠以恋人之名住进同一间安全屋,诸伏景光依旧无法摸清雅文邑的踪迹,这也是他一直认为自己和雅文邑的关系薄弱不堪、双方同等不在意这段关系的原因之一。 这个组织里最为沉默寡言的人存在于各种流言蜚语里,冷眼旁观着所有人,他看起来对一切都不为所动,以至于猛然意识到这个人竟然也有在意的东西时,比起震惊更先感到的是困惑。 雅文邑可以为苏格兰去死,哪怕是在认清苏格兰一直在欺骗自己的那一刻,他仍然可以为了保全苏格兰而义无反顾自杀。 呼吸被一点点剥夺,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诸伏景光莫名又想到了那个问题:得知他是卧底的那一刻雅文邑究竟在想什么?是否像那些组织成员一样憎恨他? 时间的流速被无限拉长,甚至分不清压在后颈的冷意消失是源自匕首被收起,还是他的体温传导至刀身,才让冰冷的威胁显得不再清晰。 锁住他双臂的手松开了,压在背部的重量消失,身上陡然一轻,诸伏景光咳嗽几声,忍住干呕,撑着茶几起身。 他将落在身侧的匕首捡起来,本能用袖子擦了擦,犹豫了一下,并未将匕首物归原主。 这个暂时还是放在他手里比较好。 “雅文邑,我对你没有恶意。” 对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身上的恶意快溢出来了。 这样的雅文邑跟印象中雅文邑的形象过于割裂,片刻后,诸伏景光抬眸认真说道:“我对苏格兰没有恶意。” 提及那个代号,雅文邑立刻有了反应。 诸伏景光哑然。 “如你所说,我的真实身份是公安警察。”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对方甚至还是雅文邑。 昔日里在彻底事发之前发现他的身份的人是雅文邑,重生后,在相似的时间节点,一口断定他是卧底的人依旧是雅文邑。 两次身份的揭穿,雅文邑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对他的态度也截然不同。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雅文邑太过固执,认定一件事后就不再更改,继续僵持下去只会引来负面影响,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 “苏格兰在哪?” 这已经不是诸伏景光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 雅文邑似乎什么都不关心。组织里为什么有公安警察,潜伏进组织有什么目的,桩桩件件,那些好像对雅文邑来说统统不重要,他只想找到苏格兰,其他所有事都无关紧要。 “我可以告诉你,苏格兰现在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只要你不乱来,他就不会有事。如果你不配合我的话,那真正的苏格兰可就……” 诸伏景光顿了一下,并非为了心理暗示施压才故意停顿,而是这种说法太奇怪了——因为作为人质的他本人此刻就在现场,而且还把自己称作另一个人。 “我会配合你,只要你能保证他的安全。” 迟迟没等来保证,雾岛青时皱眉:“你还有什么要求?” “……没有,目前只有这一条。”那个长得和苏格兰一模一样的人说,“你答应得太果决了,让我有些不理解。” 雾岛青时面无表情,不说话。 那个冒牌货反而自顾自地说起来,一副真的无法理解的模样:“据我所知,你和……那个苏格兰在一起才半年而已,见面的次数不多,电话短信交流也很少,以你的能力和地位,直接换个恋爱对象也没难度,为什么要为苏格兰做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涉及他和苏格兰私下的相处了。 雾岛青时的手指微微攥紧,掌心是空的,才想起匕首被夺走了。 他深呼吸:“这是拷问苏格兰的结果吗?” “放心,公安会善待他。我只是不理解,你看起来并不爱他,他也并不爱你,你们只是因为利益才住在一起,还是说只要是你的恋人你都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诸伏景光语气笃定到仿佛真有这么一个被关押的组织成员,是谎言,也夹杂着真心话,他的确一直为此困惑。 “我和他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评价。”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回答。雅文邑对一些问题似乎有着固定的答案,也许也可以代表,他说的是不夹杂谎言的真心话。 诸伏景光认为再也没有比自己更有资格定义这段关系的人,但他和雅文邑的看法相左,这是他和雅文邑之间注定走向两立的清晰体现。 对他来说,这段关系从来不是错误,他也从未后悔和雅文邑在一起。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来的援手,脚下搭起的每一条捷径,雅文邑随手给的东西总是正好是他所需要的,所以这段关系当然有意义,而且意义非凡。 但他没看出这对雅文邑有什么好处。 如果只是为了肉.体关系…… 他的眼前忽然就闪过雅文邑一拳砸穿车窗的画面,转瞬即逝。亲眼目睹的仿若慢镜头的一幕,血液飞溅时在半空划出的弧度,手臂扬起时肌肉的线条,平静到没有丝毫情绪的脸,在光影的变换中如同精美的瓷器……从未见过的暴力,也透着难以置信的美丽。 这样的雅文邑又怎么会缺一个床伴? “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诸伏景光听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我可以帮你转达。” 雅文邑的眉毛快速拧了一下,仿佛在纠结什么,诸伏景光以为这是有话想说的表现,莫名紧张起来,但实际上雅文邑很快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说道:“没有。” “……没有吗?” “也不要告诉他这些事。”雅文邑又说。 诸伏景光的目光追随着从自己身侧路过的青年:“如果我是真正的苏格兰,听了这件事大概会有些触动,你为他做到这种地步,让他知道感谢你一番不好吗?” 短短几分钟,他已经能熟练地把“真正的苏格兰”这个称呼说出口了。 雅文邑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阳台的门。 他不了解雅文邑,但他觉得那个冷淡的眼神里更多的是讽刺。 是啊,他想,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雅文邑不需要苏格兰的任何东西,他什么都不想要,包括苏格兰的感谢。 在这场披着情色的利益交换里,雅文邑什么都没得到,被一点一点蚕食殆尽,失去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重来一次,他原以为会有什么不同,结果雅文邑失去了立场,变成了跟他一样必须在组织里如履薄冰的“叛徒”。 夜已经深了。 雅文邑的私人生活单调也规律,晚上十点半,无论在做什么他都会立刻去睡觉,他喜欢看书,那是他唯一一个趋近于普通人的爱好,但再精彩的剧情和再令人期待的结局都无法吸引他再多翻过哪怕一页。 诸伏景光隔着玻璃门看着靠在阳台抽烟的青年,又一次无言。 他都快忘了,雅文邑也会抽烟。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雅文邑抽烟。 十月底的晚风已经带上凉意,路灯的灯光笼罩住那个身影,显得模糊又单薄,如同从指尖蜿蜒升起的烟雾一般,仿佛下一秒那道身影就会被风吹散。 他别无选择。 他不了解雅文邑,想要控制住未知风险,只能对症下药——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雅文邑在意苏格兰这一点是确定的,所以最先被利用的也会是这一点。 重生后,雅文邑见到了另一个苏格兰,而他也见到了一个此前从未窥见到的雅文邑。 一个不会在苏格兰面前装作毫不在意的雅文邑。 ** 诸伏景光和雅文邑迎来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同居,同时也跳出了所谓的恋爱关系。 无法说服雅文邑相信他真是苏格兰情急之下用苏格兰的安危威胁了雅文邑后,尽管关系依旧紧张,但少了件令人焦头烂额的麻烦事,这位组织里最为神秘的角色也跟着清晰起来。 为了配合他这个公安警察的行动,雅文邑几乎算搬回了安全屋住,也不再突然消失好几天音讯全无。与此同时,雅文邑不会像以前那样安静地靠在沙发里看书,也没再接受过一起吃饭的邀请。 他怀疑雅文邑是不想看见他又不得不回到这里,所以才总是一个人在阳台抽烟,或者什么都不做只眺望远处,直到深夜才勉强愿意回到室内与他共处。 雅文邑的冷淡既熟悉又陌生,只有无可奈何地说出“你也不想苏格兰……”的时候,雅文邑才会接受他的示好。 其实那更该称为不得已的妥协。 诸伏景光不确定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雅文邑,因为在苏格兰面前和在其他人面前,雅文邑的形象截然相反。 也许现在的雅文邑才是真正的雅文邑,因为换位思考,现在这个连多看一眼都令他感到厌烦的苏格兰其实才是真正的苏格兰。 又一次,诸伏景光拉开阳台的门,在站在围栏的人抬脚离开之前把门关好,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你在擦匕首啊。”诸伏景光感叹。 救下本会在十一月初殉职的松田阵平令心情比往常更加高涨,那甚至胜过提前跟伊野圣吾产生了联系,他在客厅里徘徊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想跟雅文邑说几句话。 雅文邑并不回应,只是沉默地擦拭匕首,诸伏景光已经习惯了,随意将手臂搭在围栏上,看着远处的夜景,又在余光中看身旁那个人的侧脸。 路灯散发着圈圈层层光晕,雅文邑神色专注,像极了过去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模样,耳边仿佛响起了规律的还带着油墨味的书页被翻过的声音。 一切遗憾都是可以改变的。 无论是今天的松田还是未来的雅文邑,都还有时间扭转曾经的结局。 诸伏景光说不清雅文邑的死对自己来说究竟算不算一种遗憾,但他确定自己绝对不想看到第二次雅文邑死在自己面前,无论于公于私,那对他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这把匕首有什么特殊含义吗?”诸伏景光继续搭话。 出乎意料,雅文邑竟然抬眸看了过来。 他想,今天的确是个幸运的日子,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松田阵平,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强行犯三系的刑警。” 诸伏景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平淡的嗓音还在继续:“一周前他还是名排爆警察,之所以成为刑警,是为了给四年前死去的朋友报仇。” 寂静的夜晚让加速的心跳变得更加清晰,诸伏景光听到自己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雅文邑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轻描淡写道:“杀了。” 诸伏景光的表情刹那间空白,张了张口:“……你说什么?”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想模仿苏格兰就该认真一点,他可不会对一个警察的死露出这种表情。” 雅文邑随手打开烟盒:“有软肋就要有失去的觉悟,露出破绽就注定会被攻击,我做的跟你对我做的没什么区别。既然你认为我会接受,那你自己也一定能接受,对吧?” 轻微的“咔嚓”声,浓重的夜色里点燃一星火光。 雅文邑指尖夹着香烟,唇角缓慢弥漫开薄薄的烟雾。 “失去我的协助,哪怕用着苏格兰这层身份,在组织里也只会举步维艰,能不能在对我不满的家伙的针对里活下来尚且有悬念,更何况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他罕见地笑了一下,抬起手:“要抽支烟悼念一下吗?” 啪———— 手被一巴掌拍开,雾岛青时垂眸看着被踩扁的烟盒和散落的香烟,坦然移开视线。 玄关被撞开的巨响和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远去,他没看楼下那个跑出去的身影,将燃了一半的烟碾灭。 他靠在围栏边缘,今晚没有月亮,星光也稀疏。飘着乌云的透不出光亮的夜空中浮现出一双死死瞪着自己的充血的眼睛,像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诅咒他会下地狱。 风声湮灭喃喃:“为了给死去的朋友报仇啊……”【..top】 12、012 透着凉意的风打穿薄薄的t恤衫,仿佛透过染血的绷带从未愈合的伤口一路吹进了骨头缝,雾岛青时打了个冷颤,忽然想再抽支烟,下意识摸向口袋时才想起身上已经没有烟了。 他垂眸看着脚边散落的香烟。 他知道苏格兰的烟放在哪里,但没有征求苏格兰的同意,他不会动苏格兰的东西。 在苏格兰回来之前,他希望苏格兰的一切都能保持现状,包括在组织内的形象、地位和人际关系,所以明知道被朗姆针对的人不是真正的苏格兰,他也会立刻赶过去。 那个长得和苏格兰一模一样的公安警察狡猾,也愚蠢得可怕,不知道究竟是哪来的自信,竟然认为他会毫无底线地为了苏格兰退让。 ——他的确会。 这是他的破绽,也成了那个冒牌货露出的最大的破绽。 从不欠人人情的苏格兰从未理所当然地享受过他的优待,这种长期建立在失衡上的平衡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得以维持的关键。 潦草缠着两圈绷带的手掌搭在栏杆上,雾岛青时望着远处孤立无援的路灯,心想,也许这是苏格兰故意传递出的信号。 误导公安认为他们之间的感情真挚无以复加,令他发觉不对。 他无法确定,因为苏格兰已经很久没向他传递过需要帮助的讯号了。 雾岛青时突然向楼下看,路灯下闪过一个人影,眨眼间消失。他捕捉到脚步声,转过身时,那个冒牌货已经站在客厅里,隔着阳台的玻璃门与他对视。 比他想象中回来得早。 那个人走过来,隐约能看到中途做了个深呼吸,也可能只是在平复跑回来时的呼吸,这才拉开门走进来。 手从栏杆上挪开,掌心的绷带渗透出血迹,雾岛青时冷眼旁观,看着那个家伙蹲下身将散落的香烟和踩瘪一半的烟盒捡起拿去丢掉,进进出出,等把地面彻底打扫干净后,又到阳台来说:“对不起。” 一副诚恳的模样,有几分苏格兰的感觉,太过相像,雾岛青时不由皱了下眉。 冒牌货拿出了一盒烟——跟刚刚被打掉的不是同一款。雾岛青时凝视着递到面前的那盒烟,目光缓缓上移,落到那张熟悉到显得陌生的脸上。 他没有抽烟的爱好,开始抽烟只是当初离开组织做雇佣兵时小队里大多数成员都抽烟,总有人随手递烟给他,他尝试过,并未养成习惯,只在特定时刻才会临时买一盒。跟对待吃饭的态度一样,他不计较饮食,对烟草的品牌优劣也没有了解,第一眼看到哪一款就会买哪一款,所以几乎没抽过重复品牌的香烟。 瘾,习惯,偏爱……很多东西都会推着人走向万劫不复。当表达出强烈的爱,先收获的往往会是阵痛和痒,只是另一些东西暂时麻木了神经和感触,才会显得一切都那么美好。 每一款香烟对他来说都对应着不同的回忆。他承认久违地看到这款香烟以后,他真的有点想抽支烟了,但不是现在,更不是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共处时。 “为什么是这个牌子?”他问。 其实诸伏景光也说不清为什么会选择这个牌子。雅文邑脸上还是冷淡无表情的模样,他一时间拿不准这个没有反应的反应算什么意思,沉默两秒,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了另一盒烟——跟雅文邑今晚抽的是同一个牌子。 他没说话,一向寡言的雅文邑反而替他说出了答案:“是苏格兰告诉你的。我向他提出恋爱的时候抽的是这种烟,那是我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抽烟,他只知道这一种牌子,以为我喜欢。” 诸伏景光如实点了点头。 第一次发现雅文邑也抽烟是在他们确定恋爱关系的那天,或许叫做确定合作关系才更准确,他习惯留意一切细节,自然也包括雅文邑抽的那款烟。 他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其实是想扮演一个合格的恋人的。 雅文邑帮他的不算小忙,利益交换比人情往来更加稳固,他不希望这段关系在未来成为一种隐患,做过充足的准备工作才按照雅文邑给的地址搬过去。 雅文邑太神秘了,他不知道雅文邑究竟为什么选中自己,就像过去他也一直不知道雅文邑会抽烟——但随着接触的增加,秘密总会被揭开面纱。 从那以后,他会顺手多买一盒雅文邑抽的那款烟带在身上,也专门在安全屋放过一盒,但时至今日那盒烟还在原处,没被动过。 他逐渐发现雅文邑并不在意自己,这个安全屋也只是雅文邑的安全屋之一,也许雅文邑也像这样帮助过其他人,他只是其中之一,先前做的所有准备都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怎么会不是这样呢? 按理来说,就该是这样。 起风了。浅色的发丝在客厅和路灯的光线下格外清晰,他眼中的雅文邑好像从未这样清晰过,他也的确一直错看了雅文邑。 身后是漆黑的、空荡荡的夜幕,阳台的围栏有一瞬跟某个天台的围栏重合,诸伏景光用力眨了下眼,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月光下自裁的那一幕。 “抱歉,是我冲动了。” 诸伏景光的手落下来,他知道雅文邑不会接受他的东西,哪怕是一支烟,昔日他还是【真正的苏格兰】的时候尚且做不到的事,更何况是被戳穿公安身份的现在。 他刚刚是真的被吓到了。 雅文邑说出松田阵平的名字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就冷下来,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组织里的代号成员之一。 即便在里世界,有关雅文邑的零星讨论都称不上正面,其中流传最广的就是曾经杀死自己全部队友的传言。 结束卧底任务后,他用自己的第一个休息期前往国外实地调查过那起事件,试图以此为线索找到更多有关雅文邑的信息。 答案是,真的有过那样一支雇佣兵小队,雅文邑也真的加入过他们执行过许多任务,小队的结局也真的是在雅文邑回到组织那一年全员死在同一个任务里。 他用昔日在组织里积攒的经验轻松混进了那些雇佣兵中间打探了消息,最后甚至一路找到了亲眼目睹那场任务里雅文邑对自己的队友下刀的人之一,但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随着最后一个小队成员的自杀而被彻底埋葬。 所以那一刻他意识到,雅文邑真的有可能杀死松田阵平。雅文邑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组织成员的代号。 “你并没对松田做什么。”诸伏景光说。 刚冲出去的时候他就反应过来了,雅文邑说的是假话。退一万步讲,苏格兰现在还在公安手里,雅文邑怎么会做这种不顾苏格兰处境的事。 他又一次发现自己竟然理所当然地认为雅文邑会不断让步——如果在所有虚假和欺骗暴露无遗的那一刻,雅文邑的第一选择仍旧是救苏格兰,甚至可以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那他根本没理由不去相信雅文邑会为苏格兰不顾一切。 所以雅文邑才更加不会对松田下手。 他通知公安的人去确认松田的状态,松田那边的确是出了些状况。不久前死里逃生的松田警官被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公安的人去的时候松田阵平正两眼冒火,嘴被封住了不能说话,但眼神看起来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完了。 诸伏景光在电话里告诉松田阵平这件事他后面再详细解释,折返回安全屋找雅文邑。 “谢谢。”沉默许久,诸伏景光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个字眼。 让一个警察因为一个杀手没有杀死一个目标而道谢,他做不到,这太过荒谬了。 他是以自己的私人立场说出这句话的。 无论雅文邑决定收手的原因是什么,局面没有走向不可挽回的境地,让他松了口气。不会替他而死的人杀了他想方设法救下的人,即便再怎么客观理性,他绝对无法接受那种局面,而就像雅文邑说的那样,他只是仗着控制了苏格兰。 只要雅文邑不管苏格兰了,所有安排布置都会付诸东流,他们之间真正受限的人是他,而不是雅文邑。 雅文邑会不管苏格兰吗?不会,但谁又能一口咬定绝对不会、永远不会。 他不了解雅文邑,也许某天突然就出现了另一个令雅文邑想要帮助的人,也许这个人比当初的苏格兰更加重要。 雅文邑这次的行动既是提醒也是警醒,推翻了雅文邑的被动处境,同时也印证了至少现在雅文邑对苏格兰的在意和保护。 “因为你似乎对我存有什么不可理喻的幻想。”雾岛青时语气平静,“防止未来我做了我正常该做的事,你却无法接受不肯履行承诺……这次只是个提醒。” “……我知道了。”那个公安警察莫名其妙又说:“今晚的事……抱歉。” 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出现这句话了。 雾岛青时漠然地想,那个家伙究竟在抱歉什么。 自以为是地站在苏格兰的位置上,以为凭此就能取得想要的东西,但苏格兰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好站的。 被公安控制远远好于落到那个人手里,这个冒牌货也只会比那个人好解决。有人能替苏格兰出现在那个人的视野里,他乐见其成,省去了焦头烂额怎样才能把苏格兰的名字从人鱼岛名单上剔除的麻烦。 但雾岛青时仍旧想:我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苏格兰找回来。 无论是在公安还是在组织都是被控制和观察,两者之间挑不出一桩好事。他始终认为,苏格兰这样的人不该在不同程度的糟糕的选项之间徘徊。 “你我之间是合作关系。” 雾岛青时感觉自己这几天把自己几个月的话都要说完了,而对方竟然还不是苏格兰,但为了苏格兰他不介意说得再明白点。 “苏格兰会用一些东西跟我做交换,既然是模仿他,那就拿出我想要的东西来跟我交易,让我看到你们的诚意。”【..top】 13、013 诸伏景光还真知道苏格兰和雅文邑一般是交易什么,但问题是这个东西显然不能通用。 雅文邑给他的这间安全屋就像是一家偶尔光临的酒店,实际上,雅文邑也真的把这里当成了酒店。 某天下午或晚上突然开门进来,靠在沙发里安静看会儿书,十点半准时去睡觉,第二天早上悄无声息离开,他从来没见过雅文邑在这个安全屋连续住过两晚。 这种情况下,他们之间第一次发生关系甚至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那天雅文邑的心情似乎很不好,虽然都是冷着脸不说话,但他就是觉得和平常不大一样。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任务不顺利或者组织里的其他问题,不过雅文邑身上确实有伤,作为恋人,帮忙处理伤口是正常行为,更何况那时候他还没彻底放弃让自己看起来更贴近一个真正的恋人。 他找到医疗箱,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套话,雅文邑一定知道很多高层才能掌握的情报,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拉上窗帘,转过身时,雅文邑背对着他脱下了上半身的衣服。 他推测过雅文邑是否是混血,因为无论是发色、虹膜还是肤色,雅文邑身体里的色素有限,也正因此,皮肤上陈旧细小的伤痕格外明显,那道新伤也更显得狰狞刺目。 他还没开始帮忙处理伤口,雅文邑侧头说:“谢谢。” “你太客气了。”他回过神,熟练地处理起来。 雅文邑并不是一个瘦弱的人。作为组织里最擅长近战的人,他的肌肉薄且紧实,整个人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爆发力,穿着衣服的时候并不明显,但一旦褪去衣物,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艺术品般完美,密布的伤痕如同精美瓷器上的冰裂纹。 等和雅文邑对上视线,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在雅文邑的肩上停留超过了三秒。 雅文邑问:“有事要我出面吗?” “……要做吗?”他听到自己问。 就像雅文邑从来没拒绝过他的请求,这一次雅文邑也没有拒绝。 他对此一直有心理准备,雅文邑在他陷入麻烦时突然提出恋爱为的无非就是这个,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理由。 那天其实并不是最合适的时机,因为雅文邑身上还有未愈合的伤,而且雅文邑似乎认为他是有事要帮忙才这么做,但他们还是继续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会是下方,但雅文邑将主动权全部交给了他,他很有对方是自己债权人的觉悟,一直谨慎观察雅文邑的反应。真正结合的那一刻,他看到雅文邑蹙着的眉,他对此没什么经验,也给出了更符合人设的说法:“我没和男人试过,弄疼你了吗?” 雅文邑抿着唇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那个人总是这样安静,无时无刻。呼吸比纸张翻过的声音还要轻,好像世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万籁俱寂,阳台外的路灯准时熄灭,没发出丝毫声响。诸伏景光抬起头,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在这种清晨独有的静谧中,他恍然发觉,原来自己对雅文邑也不算毫无了解。 他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诚意”才能收买雅文邑,但一定要让一个人来下决定,这个人只能是他。 他不够了解雅文邑,但他也许能给出正确答案。 一夜没睡,这反而让诸伏景光觉得自己头脑更加清晰。他出去买了早餐,回来时,雅文邑正在洗漱。 他主动打了声招呼,被无视了,不过雅文邑没无视他的早餐。 ……这还得感谢远在公安手里的说不定会没有早餐吃的苏格兰。 坐在餐桌两侧吃饭时,诸伏景光注意到,雅文邑右手上的绷带湿了,应该是刚刚洗漱的时候沾到了水。 雅文邑似乎很擅长忍耐疼痛,表情永远平淡无波,伤疤隐藏在布料之下,极其偶尔的时候,才能从裸露的皮肤窥见他真正的身体状况一二。 诸伏景光的咀嚼无意识慢下来。 手应该是那天砸穿车窗的时候伤到的,不知道后来有没有把玻璃碎片全部挑出来。他的目光沿缠着绷带的右手一路向上,雅文邑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 这不是他第一天察觉,雅文邑的穿衣风格变了。 他记忆里的雅文邑大多穿着熨烫妥帖的衬衫,天气转凉时会搭配饱和度偏低的风衣外套,见面的次数有限,以至于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没见过雅文邑穿同一套衣服两次。 头发好像也长了一点,略微遮住了耳廓,过去是…… 对面的人突然起身,诸伏景光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跟着站起来:“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对上视线,他慢半拍补充:“你的手,还是重新包扎一下比较好吧。” 雅文邑同意了——和他邀请雅文邑吃早餐时的流程如出一辙,先是直接无视他走开,然后他不经意间提到苏格兰,雅文邑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诸伏景光也不想这样,但总不能放着不管,他有种模糊的感觉,雅文邑并不如他曾经以为的那样精心对待自身。 拿着医疗箱回去时,雅文邑已经把旧绷带解下来。 细小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诸伏景光用掌心托起那只手,仔细检查过后,用镊子从无名指指关节靠下的地方,挑出了一小块玻璃碎渣。他叹了口气,但雅文邑看起来已经不耐烦了,他只好加快了进度。 绷带一点一点遮盖住皮肤,包扎结束了,诸伏景光却没动。虽然心里认为这个对雅文邑没用,雅文邑不会因此被收买,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选项。 毕竟是同一张脸。 ……是同一个人才对,差点儿被雅文邑绕进去了。 已经按照要求让那个家伙更换绷带,却拖延着没松手,一定别有目的。 雾岛青时把手抽回来,那家伙突然凑近。 他面无表情道:“你想死吗?” 那个冒牌货立刻抬起双手拉开距离:“对不起。” 雾岛青时看着那个带着医疗箱离开的家伙的背影,皱眉。 那家伙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大概是有什么阴谋等着他。 如果是打算报复他昨天的行为…… 雾岛青时按了按太阳穴。 原本他是真的准备杀了那个警察的。 如果能容忍这种威胁和限制,他当年就不会离开组织成为雇佣兵。 决定放那个警察一马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是考虑到苏格兰的处境,苏格兰现在是什么状况尚不明确,一旦他跟公安的关系恶化,苏格兰可能遭受到糟糕的对待。 送这个安全屋给苏格兰就是为了给苏格兰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不会更改。 当天晚上,雾岛青时收到了一张照片。 看不出具体环境无法判断位置的白墙,款式最常见不过的椅子,照片上的人有着再熟悉不过的脸,只有手里拿着的那本书能分辨出些许特别之处,是他前段时间在看的那本侦探小说的上册。 对苏格兰的关注是他的破绽,他没想过隐藏,也没想过要置身事外,既然还是恋人,他就有义务对苏格兰负责。 略微长了的灰色的发丝在垂头时遮住眉眼,看不清具体的眼神,但想来又是冷淡平静的模样。诸伏景光有些紧张,他不确定雅文邑会不会质疑照片中的人的身份,所幸雅文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良久后只是问了一个普通的问题。 “他……知道谜底了吗?” “我会安排人送给他下册。”诸伏景光说,“只要你配合我完成一个简单的任务,苏格兰就会知道凶手是谁。” 雅文邑答应了,几乎是不假思索,目光仍旧落在手中的照片上,甚至没问是要他配合做什么事。 诸伏景光想,雅文邑忙着解救苏格兰,一直没看那本小说的下册,以至于至今还不知道,所谓的凶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其实就是看似身陷囹圄的侦探自己。【..top】 14、014 接到雅文邑那边已经把事办成的消息时,诸伏景光正在秘密与松田阵平会面。他在心里暗暗震惊雅文邑的办事效率,放下手机,继续问道:“除此之外,他还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吗?” 他不是没见过二十六岁的松田阵平,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为萩原研二报了仇的松田阵平,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细微区别,也许雅文邑一口咬定他不是苏格兰也是相同的原理——完成了某件心心念念、无法释怀的事后,人就会变得不一样。 松田阵平双手环胸,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很沉默,无论我怎么质问,他全程没有说过哪怕一个字。”回忆起那一晚发生的事,松田阵平缓慢磨了下齿尖,“那个家伙的格斗能力非常强,速度快得不像人类,被近身以后就难以招架,而且出的每一招都是杀招,我以为他是冲着杀了我来的……” 说着,他换了个姿势,坐直了几分,提起这个连他自己也忍不住露出狐疑的表情:“但是他没有,把我捆住以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这么丢下我走了。” 诸伏景光若有所思。 雅文邑是考虑到苏格兰的处境才放过松田,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雅文邑的话太少,又过分决绝独断,说出来的话永远少于心中想的,就像雅文邑提出恋爱一定不止是因为看到当时的他正需要帮助,认为他不是真正的苏格兰不只因为他会无意识看向雅文邑,雅文邑手下留情,大概率也有其他原因共同决定了临时改变主意。 “那个男人是什么身份?”松田阵平问。不等回答,他随意靠在椅背上,耸耸肩道:“我知道你那边的规矩,不方便说就算了。” 诸伏景光面露歉意,跳过了那个问题:“这次的事是我连累你了,抱歉。” “喂……你这说的什么话啊,没有你我差点儿就去找萩了。”跟老熟人见面,仿佛某人也还在身旁,松田阵平的目光落向身侧的那把椅子,安静片刻后说:“总之,肯定是我该谢你才对,要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就联系我吧,我随时待命。” 诸伏景光骤然反应过来了是哪里不对。如果只是想做出警告,那根本没必要把松田阵平调查一番,甚至详细到了萩原研二。虽然调查一个在职的警察不算难事,但对雅文邑来说完全多此一举了。 离开之前,诸伏景光不放心地再次嘱咐:“如果他再来找你,什么都不要想,第一时间问他喜欢喝什么酒。” 松田阵平不解其意,但也猜得出这是保命的暗号,点头答应。 各自从不同的门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诸伏景光戴上帽子。特意选在这个时间跟松田阵平见面,就是为了方便隐藏,即使雅文邑现在人不在东京,也不得不防其他人。 组织内部分为不同派系,雅文邑作为咬死不动的中立派,其实就是跟所有派系为敌。正如雅文邑那晚在阳台上说的那样,苏格兰和雅文邑这两个代号已经深度捆绑,一旦失去雅文邑这道保护伞,至少在初期,他一定会寸步难行。 时间宝贵,他不打算将精力浪费在本没必要的地方,也不想看到未知风险极大的变数。所以本质上他和雅文邑是互相牵制的关系,只不过雅文邑在意苏格兰远胜于他在意浪费时间,才会处于下风,受他胁迫。 转入一条小路,这是回安全屋的反方向,除了松田阵平,他今晚还和第二个人约了见面。 路上,他再次查看雅文邑发来的信息,删删改改,发现就像以前无论他说什么雅文邑都会默认接受一样,他现在无论回什么雅文邑都会讨厌,放弃润色,按照正常的语气和措辞回了一句。 显示已读,但雅文邑没有回复。 自从他干脆承认自己不是苏格兰,雅文邑的寡言就延展覆盖到了手机上。 把手机收起来,诸伏景光大步穿过十字路口。 雅文邑是一个很好用的人。 这种形容不够礼貌和尊重,雅文邑是人不是工具,但这个词非常贴切。 雅文邑第一次出手为他解决麻烦的时候他就感受过那把毫无保留张开的保护伞的威力,有了雅文邑的介入,任何事情都可以变得简单。 雅文邑的能力、名气、地位,对昔日的他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助力,即便放在现在,他也忍不住感叹雅文邑的效率和水准。 后来不再过多动用雅文邑的关系,为的就是将这场交易长期维持下去,彼时的他相信雅文邑未来一定还会在更关键的时刻派上用场,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不是没规划过和雅文邑分手,但他不打算主动跟雅文邑提出分手,直到雅文邑死的那一刻,他们仍旧是恋人关系。后来无论是出于任务还是出于个人,他也都没再有过恋人。 雅文邑的死垄断了他对恋人的一切幻想和认知,如果说恋人必须做到这种地步才算合格,他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像雅文邑对待苏格兰那样去对待谁。一定要找出一个答案,也许只有他心中的正义——他只能想象到自己对待肩负着的职责全心全意到心甘情愿牺牲自己。 走进这家少有新客的酒吧,诸伏景光径直走向吧台,即便他刻意降低存在感,走近时,他约见的那个人正朝着他招手。 “好久没一起喝酒了,波本不会来吧?” 诸伏景光熟练地点了杯酒,坐下无奈道:“你们有合不来到那种地步吗……” “这得问他吧。不过就个人能力上,我还是欣赏他的。”邻座的人也不拐弯抹角,语气带着调侃:“你和雅文邑这次是真的和好了吧?” 诸伏景光端起酒杯,跟莱伊碰了下杯:“算是吧。” “哦……”莱伊拖了个长音,“恭喜了。” 诸伏景光笑笑,并未深谈。 他一直在等着赤井来找他。 越是神秘就越是引人探究,他想知道雅文邑的情报,其他卧底搜查官自然也不例外。 虽过程不算顺利,现在的相处也称不上和谐,但雅文邑的问题姑且算是解决了。 威士忌的辛辣在舌尖漫开,诸伏景光漫不经心迎合着试探,夹带私货提醒赤井有关fbi内部的问题。 莱伊身份暴露和雅文邑投靠公安前后发生,相隔不过一月,多一位可靠的同盟留在组织里能带来的效益一定远胜让其被迫逃离组织。 他当初对莱伊可能是卧底不是完全没有预感,他相信对方一定也不是毫无感觉,尽管不方便直接承认身份,但保持着这种互相留意和提醒的间接盟友关系也足够做到很多,毕竟他们的目的相同,在组织内部也没有过利益和立场上的冲突。 喝这次酒是莱伊提出来的,先离开的反而也是莱伊,诸伏景光目送戴着针织帽的长发男人离开,又向调酒师要了杯酒。 藏在公安里的卧底已经被关押,十二月初的身份暴露事件不会再发生,雅文邑也就不会为救他而死。 这也代表着,十二月七日一过,雅文邑就会成为他重生后最大的那个变数。 他不了解雅文邑,雅文邑如今的配合只是对苏格兰被公安控制了的不得已的妥协,但凡他拿雅文邑有其他办法,他都不会爆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果然啊……”他看着杯中的细小气泡,心想,知道他是警察后,雅文邑就会开始憎恶他。 为了不让雅文邑乱来以至于造成更大规模的混乱和未知风险,他必须把苏格兰的真实身份藏干净,维持在那个足以让雅文邑节节败退的形象上。 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诸伏景光起身离开。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客厅一片漆黑,雅文邑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回来。 他们约定好了,完成任务后,雅文邑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他不敢让雅文邑脱离视线太久,生怕雅文邑又毫无征兆开始不按常理出招,好消息是雅文邑看起来比他更重视这个问题,一板一眼地说自己会提前结束任务。虽然没明说,但想也知道,雅文邑是觉得只要不盯着他,他就可能对远在公安手里的苏格兰不利。 ……怎么会那么在意苏格兰,到底是看中苏格兰什么了。 两杯酒还不至于让他的脑子不清晰,把安全屋仔细检查过一遍后,他去阳台抽了支烟。 买给雅文邑赔罪的两盒烟到底还是滞留在了他手里,作为真正的苏格兰的时候都没送出去的东西,更何况是现在。 他将最近做过的每一件事细细回想,除了雅文邑以外全部都按照预期发展,不知这究竟算不算好事。 他暗中提醒赤井留意宫野的处境,但放到自己身上,其实他也没能拿定主意,接下来究竟该怎样处理雅文邑。 雅文邑和宫野不一样。 他和雅文邑没有额外的能够考虑手下留情的亲缘关系,雅文邑也不像宫野那样只是作为雪莉的姐姐而被迫停留在组织外围。 雅文邑是真正的代号成员,在他还在警校的时候,雅文邑就已经成为了雅文邑。 指尖夹着的香烟不知不觉燃尽了,诸伏景光盯着烟蒂,静止了许久。 雅文邑是个很好用的人,这个想法今天第二次出现在他的脑海。 他接受过雅文邑的帮助,最清楚只要雅文邑肯配合,任何事情都可以事半功倍。 无论雅文邑究竟是因为什么才配合公安的行动,事实不会改变,更何况其实只有他知道雅文邑是在跟公安做交易。 诸伏景光用力闭了下眼,他不觉得酒精会慢这么多拍地刺激到神经,但他的眉头还是拧到了一起,匆匆回到室内,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洗脸。 他喘息着直视镜子中的人。 ……我在想什么? 雅文邑不会被证人保护计划收买,只有苏格兰的处境才能打动他,但苏格兰甚至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雅文邑能判断出苏格兰是卧底,也看得出他不是这一年的苏格兰,总有一天,当组织被推翻清算,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一旦真相被揭开,届时他又该如何用所谓的苏格兰的处境继续约束雅文邑。 只要完全不把雅文邑的处境纳入衡量条件里就可以,等到无法隐瞒的时候,雅文邑大概也失去了作用。 他和赤井不同,雅文邑和宫野不同,日本公安和fbi也不同,有些事他不能做也不该做。 天空响起一记惊雷,诸伏景光猛然回过神。 他记得阳台还晾着雅文邑的衣服。 空气的湿度对射击有所影响,他会关注每天的天气,天气预报里说今天是晴天,不过天气本就瞬息万变。 诸伏景光抱着衣服,抬头望了望。月亮被阴云笼罩,看起来马上就要下雨了,但也可能只是障眼法。 今晚他鬼使神差地多喝了一杯酒,一道蛊惑的声音不断在他耳畔回荡,蚕丝一般柔软地钻进脑子里:只有你知道他不是在真心帮公安。 你是唯一的人证,既然已经擅自改变了他的未来,为什么不干脆再彻底一点? 如果自十二月七日后,一个人的人生就与你休戚相关,那规划这个人的未来是否本就是落到你肩上的责任? 下雨了。 一滴雨水砸在诸伏景光肩膀,迅速洇入棉质的布料,除他之外无人知晓。【..top】 15、015 诸伏景光发现阳台多了两件衣服。 他的视力和观察力都绝佳,但还是走近看了看,果然是前一天他帮雅文邑收回来挂进衣柜的那两件。 他看向客厅里正面无表情打磨匕首的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倒不是说雅文邑必须喜欢他,但对无论见谁都是冷脸一张的雅文邑来说,这样完全是被讨厌了。 ……也合理,毕竟他可是导致雅文邑喜欢的人被囚禁的罪魁祸首,还是个可恶的公安警察。 诸伏景光思量着,自己该找个时间再拍一张照片,至少上次把照片交给雅文邑的时候,当晚他成功进了卧室门,雅文邑没像之前那样差点儿把门摔在他鼻子上。 今天天气不错,他眯着眼睛看阳光,乐观地想,无论过程如何曲折,大方向还是在不断破冰的,不算完全糟糕。 难得的无论是公安还是组织都没有需要做的事情的空闲白天,诸伏景光主动问:“中午想吃什么?” 雅文邑又一次无视了他。 ……不算完全糟糕,但也不算完全不糟糕。 他单方面拍板决定:“中午一起出去吃吧。” 雅文邑带着匕首从他身侧冷漠路过。 诸伏景光知道,那可以算作是同意的意思。 雅文邑并不是不懂拒绝的人,正因为他寡言少语,所以拒绝的时候会更加直白不留余地。 虽然是突发奇想的计划,但他还是迅速精挑细选出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餐厅。这是他和雅文邑第一次一起外出吃饭,点菜时他留意着雅文邑的表情,虽然都是毫无波澜,但好像比平常更冷淡。 他把菜单递过去说:“上次的任务麻烦了,尝尝哪道菜好吃,我安排人给他买一份。” 果然,一听到这话,原本连菜单都不愿意接的雅文邑开始认真挑选起来,甚至主动向服务生询问起口味和烹饪手法。 诸伏景光看着那一幕,又一次哑然。他的沉默和雅文邑的沉默不同,雅文邑是不想说,他是无话可说。 他希望雅文邑加入这一餐,但他并不想以此手段看到这个画面,如果可以,他想和雅文邑正常相处,哪怕是回到最初的相敬如宾,而不是现在这种时时刻刻互相警惕和充满各种威胁。 合上菜单,雾岛青时注意到对面投来的目光:“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那个冒牌货回答:“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雾岛青时皱眉。 服务生来上菜,打断了这个话题。 他对食物没有特殊偏好,吃不出究竟怎样算好吃怎样算难吃,他也不知道苏格兰具体喜欢吃什么,因为他们从来不一起吃饭,但为了苏格兰,他严肃地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这让他原本五分钟的吃饭时间延长到了十五分钟。 浪费了时间,但已经不是过去在训练营里的日子,浪费十分钟不会死人。 下午的任务是在港口附近集合,他们要去跟一个军火商做交易。 雾岛青时率先登船,看到甲板上的人,没理会,找了个位置闭目养神。 有人在他身旁坐下,感叹了一句:“这里的风景真不错。” 他睁开眼,的确是卷好风光,残阳浮在海面,余晖被卷入海浪。 这么美的景色,今天这场任务大概率会出点意外。 比起组织的利益,那个人更关注哪两个人是否在什么地方发生了浪漫的故事,最好伴随着情感的升华或决裂,太顺利就丧失了戏剧性,枯燥乏味。 他想不通,最终怎么会是这个人成为了组织的引领者。 雾岛青时转头看向在甲板上抽烟的身影,琴酒会出现就代表这次任务存在未知的隐患,除了防对手外更要防自己人下黑手。 身旁的人突然说:“这次的任务是军火交易吗?” 他收回视线,直视前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嗯。”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交易方请的保镖竟然是一群法国来的雇佣兵。 跟不久前那个日本黑.帮的任务一样,一切都越来越熟悉,他不相信有这种巧合,就像他不相信世界上有两个如此相像的人。 他半敛着眸子,漫不经心听对方的要求,等待这场别有用心的任务正式开始,一束从西北角投来的视线死死扎在他身上。 有人换了个座,他抬眸看了一眼,平淡移开视线。那个冒牌货跟苏格兰完全不同,苏格兰不会不看氛围场合直接坐下或者突然调换座位,更不会堂而皇之地找他说与任务无关的事。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咖啡厅,回去以后要尝尝吗?” 身旁多出来的人恰巧挡住了某束目光,会客厅里有人用法语小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可惜他的听力太好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去过法国了,竟然没对那种废用多时的语言感到陌生。 “看起来很顺利。”冒牌货又说。 琴酒是谈判的主力军,雾岛青时完全不怀疑,没有苏格兰或者没有他出场根本不影响这个任务。 倒不如说,因为算上了他们两个,这场任务才注定会有另一个走向。 诸伏景光口袋一沉,微愣,邻座的人面不改色,仍旧看着地面出神,好像什么都没做。他不留痕迹地把手放进口袋,指腹触碰到一样熟悉的东西,唇角微微下压,隐秘地审视了一遍那群雇佣兵。 谈判在微妙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起身时,诸伏景光跟某个雇佣兵对上视线,友好地笑笑,大步跟上前方的人。 雅文邑的提醒果然不是平白无故。 有个组织成员跑过来小声说,他们的船出了问题,恐怕今晚不能正常离岸。 诸伏景光攥紧口袋里多出的那两个弹匣,海风咸涩,发丝被吹乱时,他看到了雅文邑袖口里藏着的匕首。 他想,组织里不存在纯粹的好风景,他潜伏进的又不是观光旅行团。 看了这样的晚霞,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天色已经暗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走进船舱。 当晚,距离达成合作不超过三个小时,那群雇佣兵对他们的船发起了突袭。诸伏景光解决了自己负责的区域的几个人,什么都没逼问出来,赶往甲板支援雅文邑。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夜晚的沉寂,海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朦胧又晦暗的光,静谧又危险。 一个人跪在雅文邑面前,勉强用胳膊撑起上半身,是那个一直盯着雅文邑的法国雇佣兵。 为了调查有关雅文邑杀死了全部队友的传言,他在休息期前往法国,对法语懂个皮毛。 那个雇佣兵断断续续地说:“你…怎么能……背叛阿尔诺……他那么……那么信任你……你怎么能背叛他……他已经决定不再做雇佣兵了……你却背叛了他……” 阿尔诺,雅文邑杀死的那支雇佣兵小队的队长。 那个传言乍一听有夸张的嫌疑,因为放在几年前那也是支小有名气的队伍,在这行里名气和实力大多成正比,雅文邑一个人干掉了全队听起来很离谱,但他不止一次从瞄准镜里看雅文邑,是雅文邑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做到。 诸伏景光的脚步停了,他站在阴影中,想听雅文邑会说些什么。 雅文邑的话太少了,所以每一句都要用心听。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形挺拔的灰发青年身上,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手里的匕首指着那个法国雇佣兵的额头,略微垂着眸子,静静地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过了许久,雅文邑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那个雇佣兵咒骂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起来喊:“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你会下地狱!” 诸伏景光从混乱的语句中捕捉到一个拗口的读音,他的法语水平并不算精深,但脏话在任何一种语言里总是和爸爸妈妈的读音一样最容易被掌握。 他知道雅文邑已经发现他了,在雅文邑面前谈隐蔽没什么实际意义,雅文邑只是懒得管他。他从阴影中走出来,装作听不懂法语,转头问:“他在说什么?” 雅文邑只是在骂声中沉默地擦拭匕首。 这是他第二次见雅文邑手下留情,上一次是松田阵平。 放过松田是因为苏格兰,放过这个雇佣兵是出于什么原因? 诸伏景光想,看来有必要请这位来自法国的年轻人喝杯茶了。 枪声停了。 那边是琴酒负责的区域,按理来说解决完船舱这边他就该顺路帮琴酒一把,他淡定路过,打了声招呼直接来甲板找了雅文邑。 “看来琴酒那边也结束了。”诸伏景光说。 雅文邑毫无征兆转身朝他挥起匕首,冰冷的刀刃映入瞳孔,来不及躲闪,诸伏景光看着刀刃越来越近—— 比起疼痛更先出现的是尖锐的嗡鸣,硬生生刺入耳膜,子弹擦着匕首划过时激起一道狭长的火花,匕首脱手飞向海面。雅文邑的脸色骤然变了,不顾锋利抓住刀刃,但身体也失去平衡,整个人从甲板的栏杆上跌出去。 动起来。 快点动起来! 诸伏景光强行调动僵硬的四肢,奋力回身伸出手,无往不胜的夜视能力让他清晰看到了自己的手指与雅文邑的手是怎样在相差不到一厘米的位置生生错过。 “雅文邑!” 从旁边伸出的另一只手一把抓住雅文邑的手腕。 螺旋桨搅动海水的轰鸣中,一顶黑色的帽子被急促的水流吞噬。 诸伏景光抓住雅文邑的另一只手,把人拉上来,余光中,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没戴帽子的琴酒。【..top】 16、016 那个放冷枪的雇佣兵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琴酒不过是看了一眼那个人,表情就像什么都知道了。 雅文邑绝口不提怎样处置那个雇佣兵,就像刚刚死里逃生的不是自己,转危为安后第一反应是检查匕首,他的表情大不好看,但还是抬头对琴酒说了一句:“谢谢。” 琴酒嗤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托你的福,某人又要高兴了。” 雅文邑扯了下唇角,只看出了嘲讽,没再接话。 诸伏景光有意无意插进两人之间,检查过雅文邑的手,伤口很深,已经能看到骨头。 “你的手必须立刻处理!” 半搂着雅文邑离开时,正跟手底下的人做部署的琴酒突然朝他们说了一句:“你有段时间没回去了,注意分寸。” 这句话只会是说给雅文邑听的,全场也的确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诸伏景光配合雅文邑停下脚步,扮演着一个沉默不多嘴的恋人和任务搭档。 雅文邑没回头,淡淡道:“知道了。” 诸伏景光脱下外套按着那道伤口止血,走下甲板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巧跟琴酒对上视线。 雅文邑的匕首太锋利了,他继承那把匕首后从未被划伤过,以至于差点儿忘了,那是一把曾被评价为专门用来杀人的利器。 他把雅文邑按在椅子上,翻出船上的急救包清创消毒,被车窗玻璃刺穿留下的伤尚未痊愈,新伤又一次覆盖旧伤,在此之下,不知道又有多少他不得而知的伤疤。 包扎的时候雅文邑的手一直在颤抖,那是经受过重压力后无法避免的生理现象,接下来几天只会比此刻更糟糕。匕首不可能挡下子弹,至多只能接力改变轨迹使其错开目标,手腕没断已经堪称是奇迹了。 “谢谢。”诸伏景光说。 他不是一个喜欢把一切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的责任究竟是什么,但无论雅文邑是出于什么原因救他,事实摆在这里,他有必要道声谢。 除了道谢,他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想问。 “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个人?” “……” “放过?” “……” “你跟他认识吧?” “……” “是以前做雇佣兵的时候认识的吗?” “……” 诸伏景光叹了口气:“好吧,我不问了。” 这些问题从那个雇佣兵嘴里也能审出来,没必要惹雅文邑不痛快。 他本人跑去法国都没能查清的往事,也不差再多困惑几天了。 “匕首怎么样?还好吗?” 匕首挡子弹无异于天方夜谭。为了优先保证锋利,匕首往往会被打造得更薄,也就导致刀身会更脆,雅文邑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救匕首,加上平常随身携带、时时擦拭,那把匕首对雅文邑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 早在做雇佣兵的时候雅文邑就在使用那把黑色的匕首了。有人诟病雅文邑对自己人下黑手,但也有人在他打听的时候突然转头夸赞,那个喜欢用匕首的亚洲人在任务里的身影太让人惊艳,本人也如同他使用的武器一般美丽却令人不寒而栗,只是普通地往那里一站就让人觉得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所以无论什么性质的任务雇主们都很乐意选择他,甚至传言有雇主为了见他第二面而不惜花重金邀请他们小队。 即便不考虑雅文邑,作为后来接管了匕首的人,诸伏景光自己多少也有些担心匕首的状况。 “我懂一点武器保养,让我看看吧。”这当然是回到公安以后学会的。 雅文邑终于给出了一点儿反应。 诸伏景光接过匕首,与遥远的记忆重合,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从雅文邑手里接过匕首的模样。 他对匕首生出的探究更多是对雅文邑本人的探究,能融入雅文邑的生活中的东西太少,那把特殊的匕首就成了不可忽视的切入点。他试探性地询问,只表现出一点点对冷兵器的好奇心,雅文邑竟然大方地直接把匕首交给他看。 次数多了,雅文邑甚至不介意他擅自动那把匕首,却始终对匕首的过往避而不谈,就像雅文邑对苏格兰全心全意扶持保护,却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名字和过往。 诸伏景光仔细检查刀身是否有不容易注意到的裂痕,子弹擦过时留下一道细长的划痕,在漆黑的刀刃上格外清晰,幸运的是,目前看起来没有断裂的倾向。 “还好,没……”诸伏景光抬头,雅文邑竟然在看他,他话音一顿,“怎么了?” 雾岛青时没说话。 无论怎么看,这个人都跟苏格兰一模一样。 为了监视这个冒牌货,他停留在安全屋的时间一再延长,明明是增加了观察辨认的时间,却非但没让他发现更多区别,反而会在某些时刻忽然晃神,误以为自己面前的人真的是苏格兰。 ……太像了,他想。 像到让人恶心,又本能地想要保护,这种恍惚未尝不是一种对苏格兰的背叛。 【“……你怎么能背叛……”】 质问的声音穿透时间和甲板在耳畔响起。 雾岛青时无声地呼出口气,几乎割断掌心的痛感反而让他汲取到了此刻为数不多的轻松。 他没想到会再见到阿尔诺的弟弟,也没想到那个戴着眼镜的少年如今也成为了雇佣兵。 是他亲手杀死了阿尔诺,这是不争的事实。 船即将重新靠岸,也宣告着这次任务即将结束。 雾岛青时被迫忆起另一场任务:相似的表面和谐的交易、相似的雇主违反了约定、相似的从普通的护送被迫升级为混战…… 真的是巧合吗? 如果这是巧合,那跟他第一次见到苏格兰时如出一辙的处理日本黑.帮的任务,又该如何解释? 这里可没有海警能被他喊来搅乱局面。 最终,雾岛青时想起了另一个人生中难以磨灭的任务。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最终…… 耳麦里传来琴酒的声音,言简意赅:“下船。” 船舱内的两人同时起身,走到船舱门口,其中一人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诸伏景光莫名紧张起来,以为雅文邑是还有哪里伤到了。 雅文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既然一直说谢我,那我可以见见苏格兰吗?” 诸伏景光正要上前检查的动作一顿。 “让我见一次苏格兰。”雅文邑完全转过身面向他,“我要确认你没有骗我,我要亲自确认苏格兰的安全。” 诸伏景光没说话,这一次轮到他陷入了沉默。不同的是,雅文邑是不想说,而他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让我和他见一面,我想见他。” 记忆里,雅文邑从未对他说过这种话——“我想见你”。 诸伏景光喉结微滚,他答应了。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但是面对那样的神情,他没能做到开口拒绝。 雅文邑露出松了口气一般的表情,竟然破天荒地笑着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诸伏景光注视着那双罕见能看出轻松痕迹的灰眸,一时忘记了回应。 没有坚守原则,被对手抢占一瞬的主动权,这种让步未尝不是一种对自己的背叛。 重新踏上土地的那一刻,望着前方那个背影,他想:雅文邑在一次次退让和妥协时,也抱有着与他此刻同样的心情吗? ** 那场混乱的海岛交易任务落下帷幕后,除了要安排调查有关那个法国雇佣兵的问题,诸伏景光还面临了重生后最大的一次难题。 ——怎样让雅文邑见到“真正的苏格兰”。【..top】 17-20 第17章 怎样让雅文邑见到苏格兰, 真正的难点在于雅文邑想见到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苏格兰。 思考多日仍旧毫无头绪,归根结底,诸伏景光想不通, 雅文邑为什么能为苏格兰做到这种地步。 他不是不相信爱情会让人违背本能行事, 但其中一方是自己,还是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形成的关系, 他实在费解。 不过另一件事是明确的,那就是他不可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雅文邑身上, 他还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处理。 比起对雅文邑提出的请求的为难, 关于那个法国雇佣兵的调查异常顺利。 雅文邑就那么放过了那个雇佣兵,反而方便公安把人请去喝茶。 那个雇佣兵的名字叫做阿尔亚, 法国人,是雅文邑曾经加入的阿尔诺小队的队长的弟弟。此前他就知道有这么个人, 但并未深入了解过,因为三年后他前往法国调查时,阿尔亚已经死了,具体是死在了某次任务里还是有其他原因不得而知,只是在调查阿尔诺小队时有人偶然提了一句。 他告知公安的同僚可以用雅文邑作为引子,装出是公安想要逮捕雅文邑的模样,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阿尔亚讲述了一段往事。 雅文邑早年做雇佣兵的时候一直是独自接任务, 但总有一些任务是要多人配合才能完成,雅文邑和阿尔诺小队在某个雇主的安排下合作过一次, 阿尔诺十分欣赏雅文邑,热情邀请雅文邑入伙。 起初雅文邑没有接受邀请,大概过了大半年,他才在阿尔诺的坚持不懈下愿意作为小队的编外人员偶尔一同执行任务, 但大部分时间雅文邑仍旧独来独往,摸不清踪迹,也不会主动与阿尔诺小队联络。 半年多才勉强同意,还不是完全应允,想起自己和雅文邑只见了三面就开始同居,诸伏景光有些怀疑他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也难怪雅文邑怀疑他不是苏格兰,有时候一些偏差乍一听的确会让人觉得太割裂,不像本人。 但人总是会变的。 巧的是,审讯中,阿尔亚也说了这句话:“他变了,也可能是他装得太好……他骗了所有人!” 阿尔亚和雅文邑结识是在阿尔诺的订婚仪式上。阿尔诺的未婚妻也是阿尔诺小队的成员,他们宣布下个任务结束后就会金盆洗手,彻底离开雇佣兵这行,所有人一同举杯祝福他们,畅谈对未来的期待,只有雅文邑始终沉默地坐在那里。 再后来就是阿尔诺小队全军覆没,有人亲眼目睹雅文邑杀死了阿尔诺,随后雅文邑加入了组织,成为了如今赫赫有名的雅文邑。 诸伏景光在耳机里听着审讯室里的对话,看了一眼阳台上的那个身影,打了几个字。 【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是雅文邑下的手,虽然传言众多,但他并没亲眼看到雅文邑屠杀队友的画面。】 “一定是他,只会是他!”耳机传出的声音愈发激动起来,眼前仿佛浮现出法国人崩溃拍打桌面的画面,“我认得他的刀,只有那把刀才能在心脏上留下那么薄的伤口……别人的死或许还能解释,但阿尔诺……” 混乱的叙述中,诸伏景光又捕捉到了那个拗口的单词。 他忽然意识到,那可能是个名字! 是雅文邑做雇佣兵时使用的假名,甚至可能是雅文邑的真名。 那不是个法语名字,所以念起来的时候才会像文字被打散了一样拗口,他尝试性地在备忘录里打出几个字,都感觉不太对。 遥……阳……苍……晴…… 余光瞥到白色的衣角,他下意识把手机息屏——刚刚还在阳台的雅文邑竟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怎么了?”他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问。 雅文邑今天又穿着没有任何花纹图案的白T,也不说话,只是皱着眉看他,过了一会儿,安静走开了。 诸伏景光摸了摸鼻子。 雅文邑最近经常这样看他,不是过去的那种很难察觉的随意一瞥,也不是认为他不是苏格兰后的冷眼和审视,而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在安全距离的边缘与他对视,却什么都没说过,不知究竟是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 虽然不太适应那种眼神,但总好过持刀相向。 公安那边的审讯已经结束了,诸伏景光摘下耳机。 一己之力屠杀整个雇佣兵小队,他相信雅文邑有这样的实力独自完成这件事,但不代表他已经认定当年那起事件是雅文邑做的。 没有证据证明雅文邑没做过,雅文邑是最大的甚至是唯一的嫌疑人,但也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事实真的如传言中所说。 他经手过诸多复杂案件,深知证词总是片面,而真相往往具有多面性,不同视角有不同的看法。 这简直就像在为雅文邑开脱,诸伏景光按了按眉心。 他心中的天平是倾斜的,不可避免的,其实他心里更希望雅文邑没做过那件事。 背叛过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那未来也可能背叛他们的合作关系,更何况他们之间的纽带本就不牢靠,兴许还比不上雇佣兵小队之间的相处。 他没有结婚的打算,仅做类比,至少他的订婚仪式绝对请不来雅文邑。 ……但事实不会因为私心改变。 具体发生了什么,当事人最清楚。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思索该怎么向雅文邑打探消息的时候,某天晚上,雅文邑竟然主动向他提起了这件事。 他正在铺床,雅文邑推门进来问:“你抓走了阿尔亚?” 他装作听不懂的模样:“阿尔亚?” 雅文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诸伏景光无奈,知道没什么可演的了,干脆承认了:“是我安排的,这就是我的工作。” 他观察着雅文邑的神色,不确定雅文邑找阿尔亚是想做什么,说情?杀人灭口?还是…… “你要跟他算账了?” 雅文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继续问:“你可以直接问我。” 诸伏景光一时间忘了自己还在铺床,拿着床单静止了两秒:“你愿意告诉我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提前释放他。” 其实他们本来就没准备扣留阿尔亚太久。 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个打探情报的好时机。 “他说你做雇佣兵的时候杀了他的哥哥,所以他才来做雇佣兵,想找你报仇。” 夜晚的宁静中,诸伏景光竟然生出了一丝紧张。 “是我杀的。” 轻飘飘的几个字推平了一切私心下的开脱,诸伏景光手里平整的床单出现了几道褶皱。 “为什么要那么做?据我所知,你跟那支小队合作了很久,从来没产生过矛盾。” 雅文邑又一次沉默以对。 “也是,杀手不需要杀人动机。”诸伏景光转身继续铺床,“公安会把他送回法国,等他出境以后再动手。” 【“因为你似乎对我存有什么不可理喻的幻想。”】 关了灯背对背躺在床上,诸伏景光的脑海里浮现出雅文邑对他说的那句话。 雅文邑只是对苏格兰特殊对待,仅此而已。 朋友、同伴、搭档,这些都是可以斩断的,雅文邑放不下的只有苏格兰。 但让雅文邑如此受制的苏格兰,其实也只是雅文邑幻想中的产物,本质上并不存在。 重生这种事太过离奇,即便说出去也没人会信,雅文邑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什么对“雅文邑”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 同样,他也不知道雅文邑究竟是看中了“苏格兰”哪一点,为什么对“苏格兰”如此特殊。 答案也许没那么重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更多地利用这个逻辑才是关键。 “明天我会带你去见苏格兰。” 他知道雅文邑没睡。 雅文邑从来不会在他睡着之前入睡。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不想他出事那就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我可以给你五分钟时间跟他说话。” 身后响起雅文邑的声音:“……嗯。” 为了防止雅文邑带苏格兰越狱,也防止近距离下雅文邑会看出什么端倪,诸伏景光安排了一个特殊的见面地点。 这里是公安的地下基地之一,他曾经在这里接受过卧底训练,如今已经废弃不用的基地,即便暴露地址也无关紧要。 他真正惊讶的是,雅文邑真的敢放下所有武器,只身跟着他来公安的地盘。 为了亲眼见到苏格兰,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换上全套的衣服,在脖子上戴上伪装的炸弹,诸伏景光闭上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的神色已然变化。 片刻后,门开了。 空旷的空间内寂静无比,迈开脚步时能听到回声,雾岛青时按照要求走进某个房间,目光触及一道熟悉的身影,刹那间僵住了。 “……苏格兰?” 那个人毫无反应,他意识到中间隔着的那面玻璃墙另有玄机,看到旁边的电话,快步走过去拿起话筒。 “苏格兰?” 玻璃墙另一边的人惊了一下,突然转过身。 “雅文邑?”声音从听筒内传出来。 苏格兰往玻璃墙的方向走了几步,似乎是想凑近一点方便看清,雾岛青时也想靠近一些,但刚迈出一步,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话筒,只得作罢。 时间有限,他该抓紧时间说话,但真正看到苏格兰的这一刻,他又想起,自己和苏格兰本就是沉默居多,很少交流。 “组织下达的命令是什么?” 雾岛青时愣了一下。 诸伏景光站在钢化玻璃前,直视着那束错愕的目光,继续说道:“组织是什么意思?让你救我还是让你杀了我?” “你……”他听到雅文邑的喃喃,甚至看到了攥着话筒的发白的指尖。 诸伏景光想,这就是雅文邑想看到的苏格兰。 不会对雅文邑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不会因为雅文邑而产生一瞬迟疑、不信雅文邑会为自己向公安妥协…… 一个从未被雅文邑舍命救过的苏格兰。 第18章 “那本侦探小说的谜底, 有空讲给我听吧。” 不惜低头请求才换来的五分钟,最终雅文邑只说了这句话,时间一到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雅文邑没有对苏格兰许下任何承诺, 也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 这种仿佛没有情绪的冷淡和干脆,如果不是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了雅文邑一次次的退让和妥协, 他根本无法相信其实这个人对苏格兰有爱。 诸伏景光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解下脖子上的炸弹,等雅文邑穿过走廊出来时, 他已经坐在了外面, 在雅文邑打开门出来的那一刻看了眼表:“很准时……怎么样?你们聊的还愉快吗?” 雅文邑沉默着,与在隔离室内的沉默如出一辙。 诸伏景光被看得笑容渐淡。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几乎让他误以为自己还在玻璃墙内扮演苏格兰。 ……他看出什么了吗? “你不是已经亲耳听到了吗?”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面不改色反问:“我该听到吗?” 雅文邑的声调毫无波澜:“话筒上有监听器。” 原来是指这个。诸伏景光骤然松了口气,表面只是无奈地耸耸肩:“把他带出来见你本来就违反了条例, 万一你跟他里应外合谋划逃走,那可不是一般的棘手,请你理解我。” 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最有保障的见面地点,但他依然相信雅文邑有这样的能力带苏格兰逃脱。 雅文邑的过往是模糊的,但雅文邑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进入基地前他特意收走了雅文邑的匕首, 这只能起到个心理层面的作用,他知道自己在近战方面绝对赢不了雅文邑。 两人并排穿过地下通道, 灰尘在光线内晕染飞舞,诸伏景光侧头看了一眼, 打破寂静:“今晚需要我回避一下吗?……为了我的生命安全着想。” 雅文邑的脸仍旧是平静的,光影变换,他的表情始终纹丝不动,看起来跟他们今天第一次穿过这条通道来见苏格兰时没有任何差别。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摸了摸匕首的柄, 诸伏景光忍不住怀疑,其实雅文邑正在想怎么把他大卸八块。 他不了解雅文邑,但他了解一个代号成员的逻辑思维,他一直以来扮演着这样一个角色,而雅文邑又是组织里代号成员中的翘楚。 事实如他所想,脚步声打在潮湿的墙壁上传来回声,身旁那位杀手语气平淡道:“我准备杀了你,把他带走。”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恐吓的话,诸伏景光却觉得背后没那么发凉了。 “看来你改变主意了。”诸伏景光说。 雅文邑这样的人,行动永远比语言更早出现,会说出这种话就代表他不准备这么做了,至于原因,无非是为了苏格兰的安危。 他委托松田阵平帮忙做了一枚遥控炸.弹,可以安装在脖子上,只有特定的方式能摘下,否则就会爆炸——当然不会真的爆炸,那是一个模型,但跟真的炸弹比起来,区别也只有里面没装爆燃物。 所以确保这次见面不会发生意外真正依托的,其实是他相信雅文邑不舍得让苏格兰涉险。 “组织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诸伏景光无法回答。 最终,他说:“你为什么爱他到这种地步?他对你的感情……” 他没将剩余的话说出来,但他们心知肚明。 他既是当事人也是旁观者,无论是作为苏格兰还是作为诸伏景光他都再清楚不过,苏格兰从来没爱过雅文邑,连信任都微乎其微。 见过苏格兰以后,雅文邑的话就好像突然多起来,无论是那个问题还是如今的回答,这都是雅文邑平常不会说的话。 “爱是可以比较的吗?”雅文邑说,“我杀过一个人,因为他的决策失误,未婚妻死在他面前,他一心求死,恳请我杀死他……他死了,我还活着,所以他对未婚妻的爱一定胜过我对苏格兰的爱吗?” 诸伏景光愣住了,不是因为那个故事,而是他意识到,这是雅文邑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爱”。 雅文邑爱苏格兰,尽管他从未对苏格兰说过。 ……但是苏格兰现在听到了。 “很多年前,组织里有一对搭档,他们针锋相对、不死不休,但再往前数十年,他们也曾为彼此倾尽所有……他们已经决裂,但当其中一个死去时,另一个抛下他们的孩子,立刻跟着殉了情。” “我也亲眼见过一对爱人是如何从相爱走向死亡,他们可以为了对方豁出性命,却无法接受对方的背景,因为这份无法选择的过去,甚至不愿意共同创造一个将来。” “……后来呢?这两个人怎么样了?”诸伏景光听到自己问。 雅文邑轻描淡写:“死了,他们一生立场不同,死的时候却死在了一起。” 诸伏景光不说话了。 “爱是没有重量的。”雅文邑说,“也许会随着时间变得更爱,也许会变得不爱,真心瞬息万变,如果像拿放天平上的砝码一样左右衡量,那所谓的相爱终有一天会失衡。” “爱不需要平等,只需要爱就够了,我对苏格兰的感情本质上与苏格兰无关。” “你为他做了很多,让他知道的话,即便不爱你,最起码也会感激你。”诸伏景光停顿了一下,“……说不定他也会爱你,只是很难做到像你这样去爱他,我的意思是说,像你这样不顾一切去爱一个人的其实是少数。” “不顾一切,你在嘲讽我吗?”雅文邑缓缓转过头,扯了下唇角,“用感情要挟他、迫使他屈服,那我跟你有什么区别?” 诸伏景光的表情刹那间僵在脸上,脚步停滞,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四周寂静无声,只余下空气中的灰尘缓慢流动。 ** 见过苏格兰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但从日常相处中,至少单从雅文邑身上,他看不出任何变化。 仍旧冷淡,仍旧沉默,甚至表面仍旧看不出他有多爱苏格兰,诸伏景光却因为那天的对话开始频频受限,无法继续心安理得地借口邀请雅文邑一同吃饭,只有为雅文邑处理伤口换药时,他才会无奈之下启用苏格兰这枚筹码。 在这种微妙的关系中,也迎来了另一个重要节点。 BOSS邀请了一批组织成员登上人鱼岛,这一次,苏格兰的名字赫然在列。 同样被邀请的,还有没有顶着叛徒之名自杀于十二月初的雅文邑。 第19章 没有冒险从公安手中带走苏格兰, 因为不想再让苏格兰承担更多风险,也因为说不定这样苏格兰才更安全。 几个月前他就在尝试扭转局面,但他明白, 自己无法阻止苏格兰登上那座岛。 也有个简单的办法, 比如他突然死了,那个人自然不会再关注苏格兰, 一切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雾岛青时沉默地看着浸透海面的夕阳,四周环绕着海浪的追逐声, 刻意制造出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是提醒,也是试探。像海岛那次的任务一样, 有人坐在了他身旁,刻意隔开了一点距离, 但仍旧处于他能一击致命的范围内。 他漫不经心地翻看手中的匕首,本能估算起挥刀的角度和力度,从哪个骨缝插入才更方便撬动生命的重量,这个插曲打断了他对那座即将抵达的岛屿的厌烦。 他的右手早已不再因挡下那枚子弹而不受控制,但刀刃留下了无法抹除的划痕。他想要守护的所有东西,似乎无论怎样小心谨慎, 最终都会因他出现裂痕。 “风景真不错啊……” 听到感叹,雾岛青时转头,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那家伙像是被无形地扼住了咽喉, 也不说话了,只尴尬地与他对视。 是幸运也是不幸,此刻坐在他身旁的这个人是苏格兰也不是苏格兰。 雅文邑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又莫名有些奇怪,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人胸闷,他将此归根于对雅文邑的态度的无可奈何,但没想过要离开。 苏格兰和雅文邑是公开的恋人,在这个即将云集组织里大部分叫得上名字的代号成员的关卡,他更该积极维持这段打着恋爱的幌子的合作关系,让这段感情看起来更加真实。 所以他的行为是合理的。 天色渐暗,仅剩的余晖溶解在海水里,化作海面上的浮光。除了水声,这个角落安静得可怕,静得仿佛听不到雅文邑的心跳和脉搏。 “雅文邑。”诸伏景光毫无缘由地打破了寂静。 雅文邑皱眉侧目,目光相接,诸伏景光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话要对雅文邑说。 他们两个过去就没有共同话题,现在就更没有。 “……”他干巴巴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光线昏暗,那双灰色的眸子好像更加模糊了,雅文邑在看他,动作极其细微地歪了下头。最近雅文邑经常像这样突然与他对视,不过这次是他挑起来的,诸伏景光强装镇定,接自己的话往下说:“距离靠岸还有九个小时,没吃的话还是稍微吃一点吧。” 雅文邑每一次陷入沉默的成因都不同,但从他人的视角来看,那种沉默又是相似的,因为同样无法判断雅文邑心中所想。 天色几乎完全沉下来的时候,雅文邑重新看向远处。作为狙击手,诸伏景光的夜视能力超出常人,但沿着雅文邑的目光看过去,他只看到了翻涌的海水。 就像他不了解雅文邑每一次的沉默代表着什么,他也不清楚雅文邑究竟在这个安静的角落看到了什么风景。 “一次性聚集这么多代号成员,这次的集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诸伏景光干脆不再考虑雅文邑的想法,问了当下自己最困惑的问题,这回雅文邑反而纡尊开了口。 “观察。”雅文邑平淡道。 诸伏景光有些意外。 他慢了很多拍地想起来,尽管雅文邑平常并不高调,也从未见过他参与高层间的决策,但雅文邑其实也是组织里的重要角色之一。 他太久没恳请过雅文邑出面帮忙,差点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同意跟雅文邑在一起。 ……也是,那对他来说毕竟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诸伏景光压下心中的异样,追问:“观察什么?” 雅文邑言简意赅:“人。” “……我该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要做。” 留下这句话,雅文邑率先起身离开了。 诸伏景光揣度着那个回答,没再跟上去。 回到房间时,雅文邑并不在,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雅文邑喜欢安静,大概是嫌他吵,不想见他。 时间临近十点半,已经到了雅文邑惯例休息的时间,还是没见雅文邑回来。诸伏景光对着手机思考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拨出这通电话。 收起手机时,他的手顿住,向上翻了一页。 幽光映入蓝色的虹膜,诸伏景光望着手机屏幕出神,他和雅文邑的交流,满打满算也就这不到一页的通讯记录而已。 手机显示第一条记录是半年前,他和雅文邑的第一次通话,对如今的他来说,那是三年前的旧事。因为过去并不在意,所以无论再怎么努力回想,雅文邑的声音还是越来越模糊。 诸伏景光突然回头,门把手正无声转动,他的手按在枪柄上,与下一秒推门进来的灰发青年四目相对。 “……” “……” “你回来了。”诸伏景光缓了口气,随意把枪放在床头柜上,假装刚刚无事发生,“你要休息了吗?” “嗯。” 简单的一个字,语调听不出喜怒,过去他觉得这样的声音太具迷惑性,现在再听,竟然会萌生这道嗓音完全称得上好听的念头。 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无论通往的是过去还是将来。 雾岛青时关上门,那个冒牌货还杵在那里,在灯光下笑着说:“你睡吧,靠岸的时候我叫你。” 他愣了一下,晃了下神,意识到后表情瞬间难看起来。 “雅……” 啪——! 灯熄了。 诸伏景光没反应过来,张着口,黑暗中,他看到雅文邑重重砸在灯源开关上的拳头顺着墙边落下。 雅文邑捂着脸,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无声地说了什么,他没能读出那句唇语。 最终,他说:“晚安。” 没有回答。 ** 第二天清晨,诸伏景光和雅文邑一前一后踏上此行目的地——人鱼岛。 这不是诸伏景光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屿,但无疑是他踏上这座岛的最正确的时间,也是距离揭开这座岛真相最近的一刻。 他们两个算是来得比较晚的,船靠岸前诸伏景光就远远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岛上的娱乐项目少得可怜,无所事事又心存疑虑的人自然会来到岸边徘徊,等待哪个有一手消息的人分享一下免费情报。 在组织的人聚集的地方,雅文邑的作用便立刻具象化,前段时间雅文邑大闹审讯室的余威尚未消散,气场硬生生止住几个人的脚步,为他们省去了敷衍客套的麻烦。 他和雅文邑是恋人,但这里是组织,没几个人的脑回路会认为谈恋爱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真心相爱,更何况苏格兰和雅文邑地位资历悬殊,怎么看都更像情人关系,所以即便一前一后走也不会引人怀疑,反而让人觉得果然只是睡在一起的关系,看起来正常多了。 所有人都被安排住在一座日式庭院里,每个房间隔出一定距离和遮挡,保证了隐私,但也没太认真保证,有心人想探查还是能打探。诸伏景光乐见其成,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调查出那个能把名字写在BOSS旁边的组织成员是谁,他需要明确知道,那个人究竟有没有被缉拿归案,潜逃在外会不会有朝一日带着组织死灰复燃。 他研究过组织里被邀请登岛的人的名册,有的人他“现在”尚且不认识,但三年后他已经能一一对上号,里面没有符合那个神秘角色的人选。 他暗自思量:重生以来,不少事被改写,蝴蝶效应也真实存在,不知道那个神秘的组织成员这次还会不会上岛写下名字…… “你在找谁?”前方的人突然转头问。 诸伏景光装作没听懂:“嗯?” “我说过了,什么都不要做。” 雅文邑脸色沉着,早上一起来他就是这副阴沉的模样了,但乍一看跟平常毫无波澜的模样差不多,只是唇角向下压了些许。诸伏景光没敢细问,怕自己上赶着触了霉头——毕竟整个房间就他们两个人,雅文邑心情不好,全场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拿来甩锅。 他试图转移话题:“我刚刚……” 雅文邑拉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无论你在谋划什么,如果你敢在这里用苏格兰的身份做与苏格兰行为不符的事,那就别妄想未来几天你能走出这间屋子一步。” 诸伏景光:“……我知道了。” 那双灰眸还是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不得已,诸伏景光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我什么都不会做。” 他什么都不做,他想,他只是会翻翻花名册找个人,确认一下那个叫做雾岛青时的人究竟是谁。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雅文邑对于维护苏格兰的形象的严苛。 下午,当他准备去岛上转转,看看有没有脸生的组织成员出现时,拉开门,被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雅文邑拦住了去路。 坐在缘廊的灰发青年抬眸看向他,明明是被人仰视的角度,心生紧张的人竟然也是他。诸伏景光试图为自己争取:“这里风景不错,我随意转转。” 雅文邑说:“没错。” 不知道具体是指什么没错,但应该是往好的方向发展,诸伏景光并不纠结,表面退了一步:“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去?有你在旁边盯着总能安心了吧,我答应过你,不会做任何不该做的——” 一把黑色的匕首不偏不倚插在他脚边,发出一声铮鸣,诸伏景光表情微僵。 雅文邑只说了一句话:“回去。” 第20章 雅文邑是一个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的人, 能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决定去死,自然也能说到做到不让他离开房间半步。 诸伏景光无可奈何地在房间里枯坐了两天,期间被雅文邑精准拦截了十三次。 他们两个就像较上劲了一样, 一个千方百计想绕过对方出去, 一个坚守阵地连一只蚊子都别想从他身旁飞过去。双方心里都知道对方这么做另有目的,但具体是出于什么目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自己能达成目的才是关键。 他们都没抱着让对方的计划失败的心思,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计划被破坏, 但现实往往就是这么戏剧性, 明明不是刻意为之,一方的成功必然伴随着另一方的落败。 “你为什么这么不想我出去?”诸伏景光躺在榻榻米上, 颈侧还在胀痛——被雅文邑一记横扫踢的。飞出去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黑,直直撞向实木桌角, 被雅文邑抓着衣领拽回去,有惊无险。 在近战方面他确实不是雅文邑的对手,第十四次白忙活一通,诸伏景光望着天花板长呼了口气,平复呼吸:“除了你不会有别人怀疑我,更何况苏格兰这层身份不能用了我只会比你更着急,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安静。 无人应答。 房间里明明有两个人,他们不久前还在这里交过手, 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存在般沉寂。 诸伏景光侧头看向门口,他算不清雅文邑究竟在哪里守了多久了, 因为无论他几点行动,只要一睁开眼,雅文邑永远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塑般屹立在不远处。 雅文邑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和服,那是庭院为他们准备的衣服, 眉眼低垂,仔细擦拭着匕首,晃动的树影落在他脸颊,平淡道:“你在不满什么?你费力模仿苏格兰,这不就是苏格兰正在经历的吗?” 诸伏景光一下卡壳了,准备好的所有说辞被碾成碎末,被风吹散。他躺在那里,望着那个被和服勾勒得更加单薄的背影说:“我会出去,雅文邑,不止是我,总有一天苏格兰也会被释放……也许那时候,你对他会有新的看法。” “那是我和他的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苏格兰可能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挑拨我和他的关系对你没有好处。” 诸伏景光坐起来,揉着酸胀的脖子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雅文邑忽然转过身。门外投进来的阳光模糊了他的半侧轮廓,他的表情还是平常那样,不是温和,不是冷酷,而是一种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绝对的平静。 诸伏景光怀疑过雅文邑是混血,他的五官立体而清晰,同时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静,穿上款式简单的和服时,那种典雅更加明了了。 雅文邑,法国最古老的白兰地,雅文邑雇佣兵时期曾经在法国活跃,也的确会说法语。前往法国调查雅文邑的时候,听着那些雇佣兵的描述,他不止一次评估雅文邑是日法混血的可能性,但所有人都说不出雅文邑的来历。 某天圈子里就突然出现了一个势不可挡的新面孔,看起来至多二十出头,有着罕见灰色虹膜,整日独来独往,如非必要绝不多说一个字,搞得大家都以为他不会说法语。那时候为了拉那个亚洲人入伙,阿尔诺把他知道的亚洲国家的语言学了个遍——当然,水平只到打招呼,锲而不舍地追问,即便如此,雅文邑真正加入阿尔诺小队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提到当年的事情,那些或资历已经颇深或已金盆洗手的雇佣兵们大多都是唏嘘,无论是雅文邑还是阿尔诺,甚至于曾经小有名气的阿尔诺小队,都已经沦为后日的谈资。除了他们本人,再没人说得清究竟是什么使他们反目。 诸伏景光挺直脊背,手落在大腿上,像雅文邑一样跪坐在榻榻米上。 共处一室,间隔不超过两米,面对面注视彼此,互相说着对其他人无法明说的话,但他们除了让对方受挫妥协的方法,其他一概不了解。 雅文邑对真正的苏格兰一无所知,他对雅文邑也不逞多让,他不知道雅文邑来自哪里,不知道雅文邑的年龄姓名,甚至不知道雅文邑为什么愿意为他而死——他只是看到了结果。 那雅文邑又从苏格兰身上看到了什么结果,才催生了这种不求回报的付出? “你和苏格兰是怎么认识的?那天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吗?”诸伏景光问了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或者说,他知道部分答案。他只知道在他的视角里那场任务都发生了什么,但在雅文邑眼中,那天的短暂相处也许还有另一面。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诸伏景光观察着雅文邑的反应,“他只说你们是在一次普通的任务里认识的,什么都没发生,你告诉我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的话,明天早饭之前,我不会再绕开你出去。” 他抬手指了指眼睛,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认真了不少:“你这两天根本没怎么睡吧,都能看到黑眼圈了。” 雅文邑奇怪地打量他,那种眼神有点熟悉。雅文邑有时会突然看向他,每当对上视线,雅文邑就会露出这种微妙的眼神,但他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含义。 “即便是你,这样熬也不好受吧,接下来还有很多天。”诸伏景光说。 雅文邑面无表情与他对视,诸伏景光摸了下鼻子。 ……看起来完全没有哪里不好受的样子。 跟雅文邑斗智斗勇两天后,他彻底理解阿尔诺当年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拉雅文邑加入自己的队伍,这家伙简直不像人类,体能、格斗技巧、精神力、谋略都是超一流水准,但凡不是弱点太突出,在跟组织的斗争中一定会成为一个难以攻破的强敌。 作为雅文邑的弱点本身,诸伏景光尴尬地笑笑,觉得这次的交易大概不会成立了。 他差点儿忘了,拒绝回答、保持沉默的雅文邑才是最常见的雅文邑。 “你睡一会儿吧,我不会出去。” “他的枪法很漂亮。”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诸伏景光微愣转头。 坐在门口的青年说:“所以记住了。” 诸伏景光已经习惯多等几秒钟,确认雅文邑是真的说完了他才开口:“就因为这个吗?” 雅文邑已经背过身,继续擦拭起匕首。 房间陷入沉默,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了两天后的庆典上。 登岛的组织成员按照BOSS的指示聚集在一起,仪式结束后,他们在名册上留下名字,祈求人鱼保佑长生。 诸伏景光签下假名,人多眼杂,他装作不小心碰掉了名册,俯身捡起时借着身体遮挡迅速翻开某一页,上面赫然写着【雾岛青时】! 那个人果然也在岛上! 他把名册放回原处,隐秘地环视全场,将形形色色的人尽收眼底。这里聚集着诸多代号成员,目前在现场的都是他能叫出名字的,同时也有一些岛民和游客,但跟一群亡命之徒放在一起,夹杂其中并不难辨认。 “找雅文邑?他回去了。”莱伊走过来说。 诸伏景光这才发现雅文邑也不在。 他们两个不是一起来的,同时收到BOSS的指示,雅文邑警告过他不准做任何多余的事后就先行离开了。 诸伏景光骤然反应过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本签名还在继续增加的名册。 那本名册里会多出两个名字,一个是他的假名,一个属于雅文邑——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也足够得到很多信息。 ……得想办法把那本名册拿到手。 莱伊随意搭着话,打探消息:“你这几天在干什么?没见过你出来,你和雅……” “谢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聊。” 在风中独自凌乱的莱伊:“……??” 回到庭院时,雅文邑仍旧坐在缘廊,诸伏景光急促的脚步忽然慢下来,停在中途。 这里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可言,只有雅文邑才会坚持留在院子里,他们的房间是唯一亮着灯的房间,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落在雅文邑的背后,晕染出柔和的轮廓。他什么都没做,匕首放在腿上,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昏暗的院落,像一幅寂寥的油画。 诸伏景光知道,雅文邑一定早就发现他了,只是不想理会,他也不想惊扰那个人,但很多事总是事与愿违。 他缓步靠近,脚步很轻,在缘廊坐下,远远看去,他们就像一对亲密的情侣。 “我今晚会出去一趟。”他说,“不要拦我,这次我必须去。” 雅文邑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拿着匕首回到了房间。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平静。 他看向前方的庭院,光线昏暗,树影斑驳,只能听到并不清晰的沙沙声。他对这座庭院已经非常熟悉,在雅文邑禁止他离开的几天里,他只能抬头看看树或是低头看看苔藓,青石板和砾石用脚步丈量数遍,他对这个庭院已经不能再熟悉,即便是身处黑暗,也能回忆出每一处细节。 他一直在那里坐到了深夜,远处的灯火归于寂静,站起身时,身后的门毫无征兆开了。 声音极其细微,就像打开门的那个人。 诸伏景光倏地转身,心中拉响警铃。 身后,雅文邑换了一身衣服,脱下了那身不方便行动的黑色和服,仔细整理袖口。 “你最好有一个完整的计划。”雅文邑抬眸,平淡道:“苏格兰不会冲动行事。”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当然!”【..top】 20-30 第21章 为了调查那个叫做雾岛青时的神秘高层, 诸伏景光不止一次登上这座岛,他对这里的一切极为熟悉,找到存放名册的房间轻而易举。 夜深人静, 只能捕捉到树叶的沙沙声, 诸伏景光用手电筒照亮,小心翻找, 雅文邑在旁边替他把风。 找到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翻开名册。 【……】 【乌丸苍士】 【雾岛青时】 【黑泽阵】 【……】 连顺序都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追查至今, 他已经能把名册上的每一个代号成员跟他们的真名对上, 比如雾岛青时旁边的那个黑泽阵就是琴酒的签名,在追捕组织残余势力的阶段, 通缉令几乎按照这本名册印发。 一直翻到空白页都没看到陌生的名字,诸伏景光不死心, 把所有空白页都仔细看了一遍,看到最后,还是没有。 他合上名册,小心放回原处,看向站在门口的青年。 同样是守在门口,给人的感觉跟禁止他出门时截然不同, 如果说作为对手时是无力和绝望,现在就是安心。很难想象, 潜伏于组织,如履薄冰, 让他产生了这种感觉的人竟然会是他曾经最为警惕的那个雅文邑。 察觉到他的目光,雅文邑侧头看过来,比划了个手势。托曾去法国调查雅文邑的福,他短暂混迹过雇佣兵群体中, 读懂了那个暗号的意思,是在问他怎么了或是有什么问题。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将一切恢复原样,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打了个暗号,快步离开。 雅文邑似乎愣了一下,诸伏景光转头用眼神询问,雅文邑这才跟上来。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默不作声。雅文邑也不问他拿这本名册是想做什么,仿佛来就是为了保证他不会出错,影响苏格兰在组织里的形象。 一个人在外面走容易引人怀疑,但加上雅文邑就不一样了——毕竟他们是情侣,是岛上唯二住到了一起的组织成员,为了盯着他,雅文邑根本就没进过原本安排给他的那个房间。 诸伏景光想起那个距离自己几乎是庭院的对角线的房间,那是整个庭院里最僻静的位置,除了他这个被雅文邑关起来的人,估计没有人会涉足。雅文邑喜欢安静,专门把那里分给雅文邑在情理之中。 岛上的设施不算新,路灯闪烁,甚至有只散发出微弱那的光晕,分不清究竟是月光还是灯光。 “你没去参加庆典吗?” “我没在上面签名,想通过这个调查我的身份,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怪不得……原来是没签。诸伏景光压下心中的异样,随意扯起岛上的传说:“据说人鱼会保佑留下名字的人长生。” 说完这句话,他毫无征兆陷入了沉默,雅文邑也不出所料地没再回答。 又沉默了许久,身旁的人说:“雅文邑。” 雾岛青时不耐烦:“什……” 他话音一顿。 那双眼睛那么清澈,像乘坐游轮前往这座岛时船身推开的海水和天空,眼神太过专注,几乎让人以为他没怀着其他阴谋诡计,真的只是单纯希望他签个名。 他目视前方,把话说完:“什么事?” 那个人用着苏格兰的声音说:“不考虑签一下吗?” 雾岛青时想嘲讽,但面对那样的脸、那样的声音,说出口时他的语气出奇的平和:“别告诉我你相信真的有什么人鱼。” “如果我信呢?”诸伏景光说。 他曾经也不相信重生这种事存在,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实打破了他对科学和神学的边界线。 “苏格兰不会信。” “……” 苏格兰不会像那样看我。 苏格兰不会那样做。 苏格兰不会—— “苏格兰为什么不会信?”诸伏景光听到自己问:“据我所知,你们从未讨论过这个话题。” 雅文邑没有回答,诸伏景光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缄口不言。两人前后走进庭院,踩过同一块青石板,回到属于苏格兰的房间。 诸伏景光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踌躇合上门,转身的刹那,瞳孔地震,后仰勉强躲过雅文邑的小腿。 有过经验,没被踢中,但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又在隐隐作痛了。 “雅文邑?!”诸伏景光不忘压低声音,防止动静太大被听到,但掩饰不住语气中的震惊,“你……等——!” 再次躲开应迎面一拳,他顺势抓住雅文邑的手腕,刚要开口制止,雅文邑猝然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用胳膊卡住了他的脖子,此刻松手已经晚了,他整个人被掀翻出去,撞倒矮桌后,背重重撞上柜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柜子上的摆件哗啦哗啦掉下来。 诸伏景光痛苦地捂住胸口,他已经亲身确认过十四次——现在是第十五次,在近战上他赢不了雅文邑。雅文邑就像一个毫无破绽且不顾自身安危的战斗机器,招式出其不意根本无法预判,骨骼柔韧,再刁钻的角度也能出招,无视任何人体规则,身体就是他最好的武器,不用那把匕首的时候甚至比往常更让人难以招架。 雅文邑快步走过来,诸伏景光以为还没完,聊胜于无防守,雅文邑却突然跪坐下来,按着他的肩膀扒开他的衣服检查,然后悄然松了口气,去把旁边的矮桌摆好。 诸伏景光一头雾水,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把矮桌往自己前面挪了一下,起到一个聊胜于无的防守作用,又担心那会成为雅文邑攻击他的趁手武器,想了想推回了原位。 他试探性地问:“你在生气吗?” 雅文邑面无表情,虽然看起来跟平常没有区别,但诸伏景光迅速得出了答案——没错,雅文邑生气了。 他接着问:“因为苏格兰吗?” 雅文邑还在整理刚刚撞乱的摆件,听到某个关键词,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把那些东西整齐摆好。 等把一切归位以后,雅文邑才终于开口:“你在自以为是什么?” 雅文邑转过身,逆着光,诸伏景光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人,道了声歉。 他觉得这样的道歉毫无意义,因为他根本没明白雅文邑究竟因什么而生气,没人会需要这种歉意。直到这一刻,他仍旧觉得雅文邑是在压抑着怒气跟他对话,并未因为短暂的过招而轻松起来。 雅文邑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论苏格兰?就算我和苏格兰没讨论过那样的话题,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没有你,我现在可以跟他讨论任何话题。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暴露的家伙,偷走别人的身份进行表演,别入戏太深了,警官。”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那个字眼的读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诸伏景光哑口无言:“……抱歉。” 他没有其他话可以说,只能重复这句道歉。 雅文邑起身,他又坐到了门口,把自己变成一尊雕塑。 “没事就去睡觉。” 诸伏景光:“……” 雅文邑转头,皱眉:“你还有什么事?” 诸伏景光:“没事。” 有事,他怀疑自己骨裂了。 ** 雅文邑和苏格兰开始冷战。 莱伊是最先发现的人。 他饶有趣味地打听:“你又哪里惹到他了?” 诸伏景光没正面回答:“为什么这么说?” 莱伊揶揄:“不然你现在肯定和雅文邑一起待在房间里,你们前几天不是一直腻在一起难舍难分吗?” 诸伏景光:“……” 他那是想出去但被硬生生打回去了,但凡打得过雅文邑,他第一天就出来了。 过程错了,但是答案对了,诸伏景光在心中感慨,真不愧是赤井。 “我一直以为你跟他只是表面关系,各取所需而已。”莱伊抬手道歉,“是我太想当然,误会你们了。” 其实也不算误会,毕竟连他自己之前也是这么觉得的,他也没想到雅文邑对他—— “我没想到你对雅文邑是动真格的。” 诸伏景光愣住了:“等等……我?” 莱伊没领会到他的反问的真实含义:“当然,他对你也是动真格的……虽然最近你们之间有那么点儿小摩擦。” 诸伏景光觉得脖子和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已经不能再归类为小摩擦了。 “不要质疑狙击手的观察力。”莱伊从烟盒抽出支香烟,顺手递给身旁的人,被拒绝了也不在意,“你是不是觉得他总是看你,还每次都会被你发现?” 诸伏景光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莱伊就露出了一种【看吧,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他不由怀疑起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本能变成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又觉得这未免太像雅文邑,反而陷入怪圈。 “因为你看雅文邑的频率比雅文邑看你高太多了,你知道你一场任务里看了雅文邑多少次吗?三十三次,这还没算你在瞄准镜里看的时候。昨天的庆典,雅文邑才刚离开几分钟,你就开始到处找他了。” 诸伏景光的脸有点僵,所幸莱伊正在点烟,没在看他。 “之前觉得你们要不了多久就好聚好散了,也没必要说什么,现在看来倒是未必。咱们多少也算有些交情,所以稍微提醒你一句,别陷得太深了。” 莱伊唇边漫开薄薄的烟雾:“我对你的男朋友没别的意思,只是遇上那种神神秘秘的家伙,难免就会想打探一番,但我什么都没查到,苏格兰,是一丁点儿都没有,你能懂我的意思……这类人要么是过往太黑,要么是背景太深,一不小心就会栽进去。” “算了,还是给我支烟吧。”诸伏景光突然打断,借着从烟盒拿烟的动作掩饰那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故作轻松地笑着说:“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毕竟前段时间你也提醒过我一件事,欠你个人情。”莱伊耸耸肩,顺手把打火机也递过去,“怎么说呢,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有个恰当的结局。” 诸伏景光笑笑,觉得胸口突然有些发闷。 一定是雅文邑昨晚留下的伤又发作了,他想。果然是骨裂了吧,也可能是肋骨断了,不然这种感觉实在是太…… 太糟糕了。 第22章 踩着青苔和砾石铺就的小路, 穿过大半个庭院,灰发青年远离人群,悄无声息站到一扇门前。 拉开障子, 温暖的阳光洒过榻榻米, 整个庭院最僻静的房间看起来与其他房间并无区别,大小、摆件、布置……最重要的是, 空无一人。 像是无声地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他的身体倏地一僵。 空地的古树根系如虬龙般蜿蜒伸展, 粗壮的树干上,一个身穿和服的男人正托着下巴望向他, 一只木屐安静躺在杂乱的草丛里。 神经太过紧绷,雾岛青时被木屐突然掉落的声音惊到, 脚踝撞到门框,对那丝绵长的痛感恍若未觉。 那个人大概是习惯了高高在上,发自内心不觉得这样居高临下地观察别人有什么不对,薄薄的圆形镜片没能让它的主人看起来更加温文尔雅,反而助长了神情中的玩味。身着的和服是极浅的绿色,阳光透过时能看到袖口和衣摆流转的花纹, 雾岛青时知道,其实连底下看不见的白色内衬也同样绣有那个家族的图案。 “……您又在收集素材吗?”眨眼间他已恢复一贯的冷淡, 仰头说:“那里不太安全。” “算是吧。”那个人身体纹丝不动,托着下巴的手食指快速敲了敲脸颊, 无意义地长叹一声:“唉……雅文,今天天气真好啊。” 雾岛青时已经猜到了原委,面无表情地把那只木屐摆好,利落地爬到树上, 把人原封不动弄下来。 “一直没人来解救您吗?” 那人调整着木屐:“这不是你的工作吗?” 雾岛青时沉默。 “是啊,毕竟我不是你第一任雇主,你没那么忠心也有情可原。”男人笑了,摘下衣服上的树叶,随手丢开,“说不定也不是最后一任。” 雾岛青时不搭话,看着那人边走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想听听我新收集的素材吗?” “不是很想。”雾岛青时如实回答。 “你还是那么幽默。” 那家伙还是那么自说自话,不出所料地自顾自念起来:“与恋人浓情蜜意,整整三天没出过门,直到不容错过的庆典开场,才终于舍得离开房间。” 雾岛青时对几乎快怼到自己面前的笔记本视而不见,表情纹丝不变。 “但在庆典结束当晚,这对热恋中的爱侣深夜一同外出探险,擅自进入了岛上的藏书室……” 笔记本被“啪”的一声合上,映着树影的镜片取代眼前那张根本没写字的稿纸,雾岛青时镇定地与面前的男人对视。 “雅文,你带他去那里是想做什么?” 雅文,雅文邑,青时……名字是最短的咒,称呼不同时期的名字,也能体现此刻的心情。 心情越差笑容就越清晰,称呼就越退回初始。乌丸苍士,他如今的雇主,同时也是这个组织新一代的主人。 他没想到最终会是这个人继承组织。 雾岛青时平静道:“找庆典名册。” 乌丸苍士玩味道:“哦?想烧掉?” ……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冒牌货找名册究竟是要做什么,不过无非就是想搜集推翻组织的线索之类的,都是与他无关的事。 把自己是陪苏格兰去的和是自己想去拿名册两相比较,该选哪个一目了然。 “我想让苏格兰把名字签在我旁边。” 时间仿佛退回多年前他还在做贴身保镖的时候,穿着贵族高中的校服,混迹于众多来自声名显赫世家子弟间,背着手回答雇主每一个刁钻古怪的问题,他对处理这种刁难习以为常,当一个人想找你的麻烦,无论你怎样回答都是差不多的结果。 “我想看着他亲手写下名字,所以带他进去了。” “就像我以前看着你写那样?”穿着宽松的浅色和服的男人果然笑起来,又半遗憾半感叹地说:“那黑泽岂不是很可怜,我特意让他写在你旁边的,青时。” “……”雾岛青时冷着脸回答:“是的,所以我改变主意,原封不动放回去了。” “就这么放回去了?”那个人读不懂空气,以他的出身和地位也不需要学会这种事,露出失望的表情,“我还以为可以再看着你重新签一次。” 雾岛青时不想再就此多谈,说得太多反而容易招来麻烦,抬头看了看天色,从枝叶的缝隙里挤出来的阳光已经变得稀薄:“已经收集到满意的素材,那就早点回去吧,管家现在一定在找您。” “还差一条没收集到。”乌丸苍士晃了晃笔记本,“不去看看你的第一任雇主吗?虽然那块墓碑底下多埋了个警察是惹人烦,但我挺想知道你到了那里会露出什么表情的。” “……” 雾岛青时跟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恶趣味的人保持对视,又想起了苏格兰。 如果是苏格兰,一定能保持安静吧。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他一板一眼地说,“那位只是我曾经的一位雇主,跟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一想到你未来对新任雇主也会这样形容我,我就有点难过。唉,你知道,虽然是对手,但我挺佩服那个短命鬼的,跟警察谈恋爱,最后连命都丢了,死就死了,还害自己的追随者被惩罚,这种事换成是我我就做不出来。” 这是听了无数次的话了,雾岛青时熟练附和:“是的,所以是您赢到了最后。” 乌丸苍士坐在缘侧,单手托着下巴,亚麻色的发丝贴在颊侧:“我能体谅你不感激我救你,你一定觉得,如果是57号接手组织,你现在就自由了,那家伙的确做得出这种事。但可别忘了,我也放你离开组织随意玩了好几年,是你自己回来的。”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语气愈发轻快:“今天的素材够了,最近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雅文邑。” …… 那家伙总是自说自话,然后就自己生起气来,但这样他就能变得安静,所以雾岛青时很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手机收到两条短信,是琴酒发来的,问他又干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所以也没回复。 回到苏格兰的房间时,那个冒牌货正在换衣服,胸口和背后斑驳青紫,但神色平静,像极了苏格兰在任务中受伤后包扎伤口的模样。 雾岛青时为此多看了几秒钟,才回过神背过身坐下。 他出手的时候收了力,那些伤都不严重,没伤到骨头和内脏,顶多疼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影响。 毕竟回去以后还要这家伙代苏格兰执行任务。 他自己直接代替苏格兰执行任务也不是不行,两个人的任务量对他来说也不算繁重,但一次两次还算说得过去,多了就会被禀报给某人,反而麻烦。 他在缘侧坐着,过了一会儿,身旁多出来个人。 “你的体术真厉害,比我……苏格兰跟我形容的还要夸张得多。” 雾岛青时抬头。 好像每当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那个冒牌货就会突然找过来,然后开始自说自话,表面看起来不需要他回答只是单纯想扰他的清静,但扰着扰着又会故意用那种隐含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想要打探出更多情报。 ……那双眼睛和苏格兰太像了。 “以前系统学习过吗?” “……”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 “你下午去山上了?” “……” “我听岛上的老人说,那座山上有人鱼的墓穴,但是……” 雾岛青时不想听了,起身离开,身后的冒牌货突然提高音量说:“我今天认真想了想,你不签名也没关系。” 雾岛青时皱眉,不知道那家伙又在想什么,照旧无视。 诸伏景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庭院,目光聚焦在树梢被吹得摇摆不定的叶片,眼前却浮现出按照那本庆典名册一一整理通缉令时的繁忙盛况。 “……不签也没关系。”他又重复了一遍,“雅文邑,你说的对,还是不要签了。” 雾岛青时不想再听关于名字的话题,忍无可忍:“你就不能像苏格兰那样保持安静吗?” 停顿片刻,那个人回过身,仰头看着他,缓缓说:“……毕竟我不是苏格兰。” ** 庆典结束后的第三天,组织成员陆陆续续开始离开这座岛。 诸伏景光没能找到有关那个叫做雾岛青时的组织成员,他甚至假装不经意间向赤井透露了岛上有个神秘高层的情报,却始终毫无线索。 离岛当天,对着手机里名册签名的照片名百思不得其解时,他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伊野圣吾邀请他参加一场宴会。 第23章 伊野圣吾, 出身优渥,身为长子的他在成年后没有进入家族企业,反而在所有人无法理解的目光中, 去了一家普通的书店当店员。 三年后的伊野圣吾已经带领家族迈上更高一层台阶, 变成了一个油盐不进的笑面虎,现在的伊野圣吾虽然也棘手, 但远比三年后的伊野圣吾好处理得多。 也可能是因为这次他的身份不再是公安派去的调查人,而是一个偶然走进书店的“普通人”。 诸伏景光猜伊野圣吾多少知道他有点儿秘密, 他也恰当地表露出过知道伊野圣吾身份不简单但不想探究更多, 双方由此达成共识,继续保持在这个互不了解的维度交流。 伊野圣吾邀请他参加的是一场私人集会, 所有人戴上面具出席,只要你碰得到能聊得来的人, 你可以跟任何人交谈,随意你想聊国家大事金融股票还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可以不跟任何人接触,独自享受这个夜晚,美食美酒管够。 对于这种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也不为过的大少爷,只是喜欢定期办几个不违法的蒙面宴会, 这种爱好根本算不上什么缺点。 他等这个机会很久了,打入伊野圣吾的社交圈, 也许能找到有关雾岛青时的蛛丝马迹。 诸伏景光坐在角落里,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 总有人更偏爱安静。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角落里的另一个人主动搭话,语气平缓,单听声音是个十分温和有礼的人。 诸伏景光早就注意到了那个人。看身形是一个成年男性,亚麻色的发丝, 衣服款式简单但面料上乘,不是普通职员能负担得起的价格。 这就是伊野圣吾的宴会的特点,这里不止有名流贵族,也有各行各业的从业者,伊野圣吾可能邀请任何一个人来他的宴会。 虽然戴着同一款式的面具,但从一些细微的动作和习惯也能判断出来大致信息。 这个人…… 诸伏景光微微皱眉,面具遮去了他的神情,他笑着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里一般只有我自己。”那个男人指了指楼下形形色色的人影,“很少有人会到二楼来。” 诸伏景光起身:“抱歉,看来是我打扰到你了。” 那个人笑着说:“没关系,你是个很安静的人。” 诸伏景光想起了雅文邑。 ……现在可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 “不介意的话就继续在这里休息吧。” 诸伏景光正有此意,欣然答应。他需要一个了解伊野圣吾举办的宴会的人,这个男人也许是不错的人选。 “你每次都一个人在这里休息吗?” “是啊。”对方回答,“我喜欢观察不同的人,二楼视野很好。” 这项爱好姑且不做评价,这也是他选择二楼的原因,诸伏景光说:“伊野君的宴会很适合你。” “我也这样认为。”男人起身,手臂随意搭在二楼的围栏上,在他们正下方的大厅里,其他客人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受到邀请来这里的人都跟伊野君有一项共同话题,人来人往,受邀者的爱好难免存在重合,于是参加宴会也有机会遇到其他有相同爱好的人。” 他意味深长地说:“我跟你也有共同的爱好也说不定。” 诸伏景光礼貌道:“伊野君爱好广泛,也许我们三个真的有共同喜欢的东西。” “是啊,他喜欢了很多年了。” 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个男人就这样离开了。 诸伏景光不明所以,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独占了二楼的平台,站在高处把所有受邀者仔仔细细观察了个遍,伊野圣吾问他时他冠冕堂皇地扯了那个同样在二楼观察的人的名头,假装自己是对此感到好奇才这样做,伊野圣吾的反应有些微妙。 除了那个奇怪的男人,他没在这场宴会发现什么特别,对伊野圣吾表达过自己觉得这个宴会非常有趣未来有机会还想参加的想法后,他道别离开。 回到安全屋时已是深夜,雅文邑已经休息了。 他没开灯,放轻脚步,脱下外套后靠在沙发里,手机屏幕散发的幽光下,几个字映入蓝色的瞳孔。 【雾岛青时】 这个神秘的组织高层几乎成为他离开组织后的执念,抓住一切机会奔走调查这个人的讯息,每天只要一睁开眼,就有一个悬而未解的谜题等待他去解决。 他甚至庆幸过有这么一个谜题能够分散注意力,他用回归公安的工作前最后的休息期前往法国追寻多年前的往事,混迹于雇佣兵之间,那种跟作为苏格兰时相似的氛围令他平静又心惊,夜深人静时,他总是会下意识去思考雅文邑。他知道自己不该把太多注意力放在雅文邑身上,简短的法国之行就是最后的放纵,离开法国后,一切必须回归正轨。 在有关组织的事面前,雅文邑的存在和离开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他无法向他人坦言自己如此执着于调查雾岛青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就像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让雅文邑在人鱼岛的名册上签名。 诸伏景光的手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下,摸了个空。 算不上物归原主,那把匕首只是不再属于他了。 这样也好。 …… 天亮了。 诸伏景光准备了两人份的早餐,但雅文邑起床后还是单独煮了一份,就像无视他一样,也无视了他准备的早餐。 他对此习以为常,只要最后吃了早餐就好,具体吃的是谁的早餐并不重要。 他们沉默着,没有产生任何交流,一切仿佛回到了记忆里的三年前同处时的安静。 雅文邑并不问他昨晚是去做了什么,比起这些,雅文邑更在意他平时有没有认真执行苏格兰的任务,维护好苏格兰在组织里的形象和地位。 这样做大概是为了等真正的苏格兰回来时能迅速回归原本的生活,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苏格兰大概也已经随着组织成为了历史。 不知道雅文邑做了什么,以往并没有那么多跟雅文邑一同执行的任务,不过作为搭档来说,只要不突然对自己人大打出手,雅文邑无可挑剔。 当天上午,他们一起前往了北海道。 他刚重生的时候,雅文邑人在北海道执行任务,这次任务是那个任务的延续。雅文邑对任务据点十分熟悉,全程顺利,直到撤退时异变突发。 他正在换弹匣,余光中发现如同战神一般的搭档突然不动了,喊了一声:“雅文邑!” 赢不赢倒是其次,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哪怕直接撤退也是圆满完成任务。他当然信任雅文邑的实力,但万一真的受伤了得不偿失。 “雅文邑?!”他又喊了一声。 流弹从雅文邑身侧滑过,激起一道血花,诸伏景光瞳孔骤缩,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冲过去把人强行拖走。等到了掩体后,他才注意到雅文邑手里的东西。 他猛然呆住了,拔高音量的询问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下意识看雅文邑的脸色:“这……怎么会……” 在海岛任务中挡下子弹的那把匕首,终究还是断了。 第24章 雅文邑的匕首几乎是雅文邑的象征, 在雅文邑本人相当低调但展现出的实力过分高调的情况下,很多不明状况的人心有余悸地称呼雅文邑为“那个用匕首的家伙”,或者干脆叫他“黑色匕首”。 其实在海岛任务之前匕首的状态就已经不算好, 将匕首打造得如此薄且锐利, 就算锻造水准再高,刀身也一定比常规的匕首更脆。更何况这把匕首已经被使用多年, 期间没出大问题已经是主人爱护后的结果。 诸伏景光猜到迟早有一天会迎来这个局面,却没料到会是今天。这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雅文邑突然为他死去的那天, 也是这般毫无征兆。 这一整天雅文邑都没再说过话, 一如既往地安静里却透着与平常不同的沉寂。即便是不了解雅文邑的他也能轻松猜到,那把匕首对雅文邑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 晚上, 打着为苏格兰好的名义帮雅文邑处理掌心的伤时,他提出把匕首交给他修复。 “我知道一位锻造大师, 也许他会有办法。” 雅文邑只是靠在沙发里,头转向另一侧,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幕。 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会想静一静,更何况是本就喜欢安静的雅文邑,诸伏景光小心为雅文邑包扎,匕首断掉的时候另外半截“铮”的一声迸飞出去, 情急之下雅文邑竟然徒手抓住了刀刃,这是他在本次任务中受的最严重的伤。 雅文邑对伤病并不在意, 他似乎习惯了用损耗自身安危作为条件换取那个一击必杀的瞬间,但他的强大无疑是压倒性的, 所以大多时候都能全身而退。回忆许久,诸伏景光竟然发现,雅文邑受的伤仿佛总与这把匕首密不可分。 ……大概是因为这是雅文邑最常用的武器吧。 幸运的是,雅文邑最终把匕首交给了他, 这种信任让他心情轻松不少。 他的确知道一位锻造大师。 雅文邑死后,他顺理成章地继承了那把匕首。作为雅文邑为数不多的遗物,选择从这把匕首入手拼凑他的过往是一种必然。 这把匕首如此特殊,兴许有什么来历,几经引荐,他得到一位擅长打造短刃的名匠的住址,然而登门拜访时才得知,那位刀匠不久前已经离世,后来调查也随着愈发忙碌的工作不了了之。 也许那位刀匠能够将匕首复原,哪怕只是重新接在一起也好。 诸伏景光告诉自己,就事论事,自己总该回报雅文邑些什么,他和雅文邑之间是合作关系,能缓和关系对任务有利。 他了解过那位刀匠的喜好,当初为调查匕首就是挑选了合适的礼品才上门。如今只要原样准备一份就好,事情意料之中地顺利,对方看到他带的东西,果然改变主意接待了他。 “想要修复朋友断掉的刀?”刀匠对这个理由十分触动,当即说:“把刀拿出来让我看看。” 诸伏景光松了口气,却没完全放松下来,能不能修复也要看实际情况而定。 打开盒子时刀匠忽然面露错愕,诸伏景光心下一紧:“很难修复吗?” “不,我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它。”刀匠小心地取出刀柄的部分,又仔细看了看断裂的刀刃,语气感慨:“我以为我不会再看到它了。” “您曾经见过这把匕首?” “这就是我打造的匕首。”刀匠起身,示意他跟上,“四十年前,我为一位擅长用短刃的朋友打造了这把匕首。” “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诸伏景光暗中打探:“您的朋友是……” 刀匠没有接这个话题,打断他:“你那位朋友今年多大了?” 这个问题把诸伏景光问住了,他还真的不知道雅文邑的年龄,但应该跟自己相差不大,他模糊回答:“二十几岁。” 刀匠没察觉他语气中的不确定,还沉浸在回忆中,自言自语:“那孩子也差不多该长这么大了。” 诸伏景光问:“您认识我的朋友吗?” “我认识你朋友的父母。”刀匠把断刀放在工作台上,在光下仔细观察,“好的兵器就要由能将它的威力发挥到极致的人使用,他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用刀的高手。” 刀匠抚摸着匕首上的裂痕,他对兵器有着难以想象的了解,仅凭使用痕迹也能得到许多信息:“你那位朋友也相当有天赋。” 后来几次的拜访中,诸伏景光从刀匠口中拼凑出一个发生在多年前的故事。 相互扶持长大的两人都是某组织的成员,他们组成搭档,迅速打出名声,几年来无往不胜,然而再坚固的爱情也会随着时间出现裂痕,更糟糕的是以他们的成长环境和个性,谁都没能意识到危机的严重性,也始终没能学会修补关系,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最亲近的人一步步走向决裂。意外发生在他们分开的第十年,一人在执行任务时身亡,那段为人称道的爱情已经成为了历史,更多人只看到了他们十年间的针锋相对和不死不休,等刀匠得知消息赶过去时已经晚了,另一个人已经自杀,那年他们的孩子十二岁。 “我当时想带走那个孩子,但我去的太迟,那孩子早已不知去向了。知道他现在还活着,甚至继承了这把刀,我就放心了。” 带着修复好的匕首返回安全屋的路上,刀匠讲述的故事在脑海里回旋,耳边恍然响起另一道毫无波澜的声音。 【“很多年前,组织里有一对搭档,他们针锋相对……”】 【“……抛下他们的孩子,立刻跟着殉了情。”】 回到安全屋时,雅文邑又在吃他最常吃的那家店的便当。诸伏景光坐在沙发上,侧头安静看着那一幕。 雅文邑的头发又长长了微许,跟记忆中精致到头发丝的模样不太一样,又好像没有任何不同。吃饭的速度格外快,但用餐礼仪极好,加上安全屋的装修布置低调却难掩奢华,以至于他一直认为雅文邑出身不凡。 ……十二岁是怎么一个人在组织这种地方活下来的呢?他在二十二岁初次了解到这个组织时,唯有心惊肉跳,久久不能平静。 雅文邑吃一顿饭只需要五分钟,等他吃完,诸伏景光才将那把匕首拿出来。 雅文邑愣了一会儿,小心捧起那把匕首,崩断处已经看不出丝毫痕迹,连带着被子弹撞击留下的凹陷和划痕也不见踪影,简直就像一把新刀。 “刀匠说,这毕竟是一把有年头的匕首了,只能尽力修复,可能重量上会有细微差别,强度也很难回到巅峰。” 雅文邑比他更熟悉这把刀,反手握住刀柄平移一挥,刀刃顺畅划开空气,而后定格在半空。他的动作有力且迅速,透着截然不同的锋芒,诸伏景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雅文邑试刀,直到最后雅文邑的指腹轻轻滑过刀身,神色中的柔软转瞬即逝。 诸伏景光看得太专注,捕捉到了那份欣喜,忍不住也笑了。 氛围还算恰当,他试探性开口:“那位刀匠说,这是他为朋友打造的匕首。” 雅文邑抚摸匕首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讲述了那位朋友的故事,询问我继承匕首的人的近况……我没有透露给他。”诸伏景光留意着雅文邑的神情,但雅文邑的头发最近确实长了,低头时刘海垂落在额前,正巧遮住眉眼。 确认雅文邑没有让他闭嘴的意思,他才安心往下说:“他说,他的朋友和——” “他和他的爱人都是组织成员,他们是一对搭档。”雅文邑出声打断,“如此相爱的两人,一个想离开组织,一个对组织忠心耿耿,于是他们开始争吵,甚至是相互怀疑,就这样僵持了十年,其中一人骤然离世,另一人万念俱灰,用当初令他成名的那把匕首自杀殉情,直到死他都觉得他们两个只是吵了一架。那个人的世界里只有爱情和恩情,与爱人的孩子并不重要,也没有想过,他的爱人之所以提出离开组织,是不希望他们的孩子过跟他们童年时一样的生活,失去父母的庇护,他们的孩子最后还是走上了昔日令他们痛苦不已的那条路。” 雅文邑的语气平铺直叙,就像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从第一次在雅文邑口中听说这个故事,到如今刀匠和雅文邑补充的细节,这个故事逐渐完整,也让他更加陷入沉默。 雅文邑很少会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身体会让人强制淡忘一些痛苦的记忆,催眠你当初没那么痛苦,让你潜意识里觉得那也没什么,所以他不觉得从小混迹在组织中有什么问题,毕竟他和他的最爱的人都是这么长大的,他们的孩子自然也能承受,也不觉得留在组织有什么问题,毕竟他是那一代里少数押对宝了的人,确确实实带着BOSS的恩情和赏识赢到了最后,地位超然。” 雅文邑忽然侧头:“为什么要对着我露出这种表情,你认为那个孩子很可怜?想为他报仇?”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经历的事情。”诸伏景光说,“我现在为之努力的,就是希望未来不会出现更多这样的状况。” “多么崇高的理想。”雅文邑笑了,只看到了唇角不太清晰的弧度,以至于即使是笑也让人觉得凉薄,“好啊,那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贯彻你所谓的正义。” 诸伏景光:“……嗯?” 雅文邑单手扣住他的肩膀,尽管不解,诸伏景光还是配合地将身体转过去,任由那把匕首贴近他的脖颈,却只是仰起头,没有躲闪或抵抗。 这一刻他震惊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坚信雅文邑不会攻击他,但身体的本能不会骗人,刀刃接触皮肤的瞬间,他还是因透出的凉意打了个激灵。 “我真的要好奇了,苏格兰究竟对你说过什么,让你对我产生了这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臆想。我继承了这把匕首,是这把匕首的新主人,这真的有这么难理解吗?” 雅文邑垂着眸子,漆黑的刀刃明明不会有丝毫反光,诸伏景光却看错了,误以为灰色的眸子闪烁了一瞬,但对上视线时,那双眸子分明平静到没有丝毫情绪。 “如果你杀了我,你也可以顺理成章继承这把匕首,如此简单的逻辑,随便在组织里找个小孩都能答出来。”雅文邑冷声道,“这把匕首那么有名,多少人趋之若鹜,我之所以能得到它,当然是因为我亲手杀了它的新主人。” 诸伏景光眼眶微微睁大,瞳孔中映出一张逐渐放大的面庞,僵硬地靠在沙发背上。 雅文邑几乎是跟他额头抵着额头,无关暧昧或旖旎,甚至没有嘲讽,只剩下极致的冷:“不是所有的行为都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这位警官,我是在跟你合作,又不是在陪你扮家家酒,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诸伏景光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声,也听到自己发紧的声音:“你指……” 雅文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对我的那种不可理喻的幻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把我想象成一个深有苦衷的人对你有什么额外的好处吗?” 第25章 每当他在表面风平浪静的日常中无意识靠近雅文邑, 雅文邑就会突然展露出属于组织的那一面,冰冷取代冷静,令他望而却步。有关雅文邑的每一次摇摆和迟疑都是对本心的质问, 最可笑的是, 始终坚定不移、一次次把他打醒的人,竟然是雅文邑。 对雅文邑的态度就像他对雅文邑的了解一样越是接近就越是模糊, 但他已经察觉到那份出格。 有关匕首的插曲没有破坏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只是又一次退回本该处于的位置, 而这一切对诸伏景光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内心一隅的茫然并不会扰乱他的行事法则,他照旧暗中部署, 时刻准备着再一次彻底将黑暗瓦解驱散。 抛开私人情绪,雅文邑的话就是情报。 既然得到了情报, 那就要调查清楚,将其变成手里的利器。 而对于纯粹的情报工作,有一个人比他更加得心应手。 抵达约定好的见面地点时,那个金色的身影已经提前到了,正在跟旁边的人交谈。见他进来,那人三言两语结束对话, 端着酒杯换了个安静的角落才说话。 “好久不见,苏格兰。” 诸伏景光笑着落座:“得到有趣的情报了吗?” 降谷零耸耸肩:“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八卦而已。” 他顿了一下, 没有往下说下去,毕竟刚刚的八卦里就有他面前的人登场——苏格兰和雅文邑的关系维持得超乎预料的久, 雅文邑面上冷淡但对苏格兰确实护着,一些原本看热闹的人逐渐品出了点儿不对劲。 这不是他们今天该聊的话题,对于雅文邑的问题,身为当事人的好友只会比他考虑得更加周全, 他无需擅自插手。 “你托我调查的那个人,我打探到一些消息。”酒杯里的冰球略微融化,冲淡了来自酒精的刺激,降谷零放下酒杯,“组织里确实有过一个擅长用匕首的杀手,据说他深受BOSS信任,但销声匿迹得非常突然,至于他有没有孩子……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目光触及对方略带思索的神情,降谷零开口:“是跟雅文邑有关吗?” 一提到擅长用匕首的组织成员,很难不立刻联想到雅文邑。 “雅文邑用的匕首跟那个杀手用的是同一把。”诸伏景光盯着酒杯里上升的细小气泡,“我从打造了那把匕首的刀匠口中得知,那个杀手有一个孩子,虽然不确定具体年龄,但跟雅文邑应该差不多大。” 降谷零迟疑:“难道雅文邑就是……” 诸伏景光摇头:“他不是。” 现在回想,会下意识推测雅文邑就是那个孩子,除了他的私心作祟,更多是从一开始刀匠就先入为主地认为继承了匕首的人是那个杀手的孩子的缘故,混淆了他的判断。 “雅文邑自称是杀死了那个孩子才得到匕首,但我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雅文邑说,如果你杀了我,你也可以继承这把匕首,这个逻辑乍一听没有问题,但他真的继承过那把匕首。他不仅继承过那把匕首,后来还像雅文邑那样不断擦拭过匕首,匕首本身是干净的,只是心理作用促使他机械性地重复那个动作,无法停下。 正如他面对雅文邑时复杂的心情,雅文邑和匕首曾经的主人之间也许也有什么渊源,那是只有当事人才能知道的实情。雅文邑死后,除了他没人知道天台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他为了解决雅文邑设下的局,真正一手策划了那个局的人是雅文邑本人。 ……我不该考虑那些,那是不会再发生的事情。 诸伏景光强行把思绪拨回正轨:“他提到的关于那个杀手和BOSS的事,让我有些在意。” 在雅文邑口中,杀手听起来像是跟BOSS早就结识,关系匪浅。组织首领经过多次换代,尽管这是只有高层亲信才能掌握的秘闻,但从三年后的资料可以反向推出,目前在位的BOSS乌丸苍士跟几十年前杀手追随的那个BOSS并非同一人。 组织成员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雅文邑在组织的时间不短,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不足为奇,只是事关组织首领,无论何时,这个人的存在都会牵动各方人士的神经。 组织太过庞大,即便将其瓦解,一些地方也仍旧笼罩着迷雾,难以勘破,乌丸苍士身上尚且存在谜团,更何况是一个不知道具体间隔几代的前任BOSS。 说不定雅文邑会对BOSS的换代规则有所了解。 诸伏景光开始严肃评估,直接问雅文邑和用苏格兰作为筹码要挟雅文邑给出答案,成功率差别有多少。 雅文邑并不在乎组织。作为一个曾经的自由雇佣兵,组织之于雅文邑更像一个长期雇主,他会为任务尽心尽力,但并非忠心不二,所以才会为了苏格兰迅速同意与他合作。 诸伏景光决定先试试直接问,不到迫不得已不要使用苏格兰这道杀手锏。雅文邑在乎苏格兰,但带来的麻烦多了,难保哪天不会失去耐心。 “有点像……”邻座的金发青年自言自语。 诸伏景光没听清,借着碰杯的动作拉近距离问:“你指什么?” 降谷零回过神,语气坚定不少,作为凭借情报能力加入组织并取得代号的新晋神秘主义者,他对在普通的情报里捕捉整合关键信息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度:“抛开武器不谈,身为高层但存在感不高,加入组织许久但能搜集到的情报少之又少……听起来跟雅文邑有点像。我们如今之所以能接触到雅文邑,大多出自那层恋爱关系,在这之前,我们对雅文邑的印象就是一个神秘的代号成员。” 他陷入新一轮的思索,没留意到身旁好友一瞬凝滞的表情:“贝尔摩德对有关雅文邑的话题避而不谈,说是不感兴趣也解释得通,但现在想来,多少有点讳莫如深的嫌疑。” “雅文邑……他在组织里如此横行的原因是什么?”最后,降谷零忍不住如此说。 …… 客厅静悄悄的,雅文邑又不在,事到如今,还是无法掌握雅文邑的行踪。 带回来的书放在柜子上,等待整理,诸伏景光一动不动地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好像只有回到这里时,他才可以毫无防备地放空自己暂时休息,但目光触及熟悉的装修布置,他的大脑又一次自动运转起来。 除了有关苏格兰的问题,雅文邑好像从未受限,真正的权力地位不在于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在于当你不想做什么的时候就能不做什么,雅文邑在组织里就是这样一个可以无视一切、坚持实行自身行事准则的人。 这固然与压倒性的实力有关,但在组织里比拼的从来不止是实力的高低。 他比雅文邑更先享受到雅文邑的特殊地位带来的特权,但雅文邑过去究竟做过什么、凭借什么拥有这样的地位,他并不清楚。 门突然开了,诸伏景光下意识转身,跟门外的人对上视线。 “欢迎回来。”诸伏景光下意识说。 雅文邑没有回应,冷冷道:“你去见了波本。” 诸伏景光并不意外雅文邑知道他和波本见面,他试图转变雅文邑的思路,说道:“苏格兰本来就会时不时跟不同代号成员碰个面,波本是其中之一。” “我说过,不要和波本走得太近,次数多了他一定有所察觉。” 再次听到还是会诧异雅文邑竟然对交集不多的波本如此认可,诸伏景光说:“放心,我有分寸。” 雅文邑径直从他身侧路过。 “你不好奇我找波本做什么吗?”诸伏景光跟上去,但雅文邑的背影太过冷漠,没出两步便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逼停。 “雅文邑,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组织的?你在做雇佣兵的时候就有那把匕首了,但是——” 打断他的是关门声。 他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去。 雅文邑自称是杀人夺刀,但在加入组织前他用的匕首就已经是那把黑色的匕首了。双面开刃,没有血槽,没有刀鞘……那样纤细轻薄的刀,刀匠打造不出第二把。 对雅文邑的了解越多,就越是难以看清。 诸伏景光想到了一个人。 也许他会知道关于雅文邑过去的事。 ** 在诸伏景光看来,琴酒和雅文邑的关系相当复杂。 组织里实力最出众的两个杀手,似敌似友,非敌非友,难以定性的关系让两人之间萦绕着一种诡异的熟稔。 雅文邑自杀的第三个月,琴酒像是突然想起还有雅文邑这么一号人一样问过他一回,雅文邑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雅文邑死后,他以苏格兰的身份将雅文邑下葬,没刻意隐藏地址,安排了公安的人“秘密”前去吊唁,稳固雅文邑和公安勾结的假象。 委托同僚在表演时用白玫瑰祭奠是当时他能为雅文邑做的唯一一件事,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 也许是真的太忙了,也许是内心回避,那三个月里他没去过那块墓地,也没有想起过雅文邑。 直到某场任务里琴酒冷不丁问了他一句:“雅文邑的尸体怎么处理的?” “我买了块墓地。”他手顿了一下,埋头将狙击枪拆解放进乐器包,“他是背叛了组织,但一码归一码,他待我不薄。” 琴酒没再问下去。 一个月后,他专门去了一次雅文邑的墓,墓碑只有一束干枯到看不出是白玫瑰的枯枝,不像有其他人造访过,可能琴酒真的只是看到他突然想起还有雅文邑这么个叛徒就随口一问,没其他意思。 重生以后,随着对雅文邑的关注增加,雅文邑和琴酒之间的每一次互动都让他对这两人的关系更加疑惑。 雅文邑对琴酒说过怀疑他出轨。 雅文邑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暂且不提,可以肯定的是,至少他绝对不会跟一个普通同事讨论自己疑似被绿。 第26章 出乎意料, 琴酒极其简单地就把雅文邑的往事说了出来,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诸伏景光忍不住对那段话的真伪产生了怀疑。 琴酒嗤笑, 仿佛在说爱信不信。 准备好的筹码没派上用场, 沉吟几息,诸伏景光问:“这么轻易就告诉我, 被他知道了没关系吗?” 琴酒没回答,掩着风点燃一支香烟, 抛出了个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关注他?” 不止是雅文邑自己知道他们之间无关真心, 从莱伊到琴酒都看出了端倪,那么琴酒此时的想法是自己推测出的还是雅文邑告诉他的。良久, 诸伏景光回答:“他待我不薄。” 时间仿佛退回雅文邑死后三个月的那场任务,面对不同的问题, 他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香烟前端橙红的火星无声蔓延成灰色,琴酒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后知后觉想起还有这支烟,他的表情在烟雾弥漫开时恢复了一贯的嘲讽。 “苏格兰,你会害死他。”留下句没头没尾的话,琴酒踩灭只抽了一半的香烟, 衣摆翻动,大步离开。 据琴酒所说, 雅文邑十几岁的时候就加入了组织,中途离开几年去做雇佣兵, 后来又重新回到组织。凭雅文邑的实力,就算刻意提高了门槛,在三天内通过考验拿回代号依然是不存在任何悬念的事。 暂且不论琴酒是怎么知道雅文邑十几岁时候的事,雅文邑果然在做雇佣兵前就跟组织有所牵扯, 也许就是那时他遇到了匕首的主人,夺得了匕首。 将这番话拿到雅文邑面前验证时,雅文邑的反应出奇的平静。 雅文邑的过去如同迷雾,鲜少有人知晓,这样一段被刻意掩藏的过去,真的被拿到光下提及时,雅文邑却仿佛并不在意。 拥有着一头灰色短发的青年双手环胸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侧头看着远处的夕阳:“所以呢?调查这种东西对你的任务有什么帮助?” 诸伏景光一时语塞:“我……” 雅文邑并不是一个会乘胜追击、对对手步步紧逼的人。 他总是很平静,无论面对的是谁,他总是同等地沉默。 雅文邑没说错,从实用性的角度出发,查清过去的经历意义并不大,他却还是在多此一举地分出精力调查。 “你只需要控制我就够了。”雅文邑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就像他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多糟糕。 “你在教我怎么赢过你吗?”诸伏景光问。 雅文邑突然转头,猝不及防对上视线,诸伏景光下意识屏住呼吸。微风吹过,轻柔地撩起雅文邑额前的发丝,露出远山一般神秘的眉眼。 对视片刻,雅文邑自言自语地说了这句话:“……不算坏事。”随后从他身侧路过。 阳台的门被关上,诸伏景光如梦初醒般地呼出一口气,又吹了会儿风,才回到室内。他有时候会觉得雅文邑是个可怕的人,那样平静的眼神,就像早已置身事外地看透一切,只是不想理会,看起来像是被不同势力之间的对决推着走,又像是对什么都无所谓地随波逐流,让他一次次生出,当下不彻底解决雅文邑身上的问题,来日雅文邑就一定会成为一个棘手的对手的危机感。 这种不安源自于对雅文邑的一切限制都落于雅文邑对苏格兰的感情,但除了雅文邑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对苏格兰如此付出,也没人知道雅文邑会在哪一刻收回对苏格兰的保护。 ……也许真正的原因是,苏格兰始于一场精心构陷的谎言,并不真实存在。 一周后,无愧于情报大师的称号,降谷零带来了新的消息。 抵达见面的地点,诸伏景光困惑地看着这片荒凉的地界,降谷零拨开枯黄的杂草,介绍:“这里曾经是组织培养杀手的基地。” 诸伏景光眺望四周,迟疑道:“看不太出来。” 降谷零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观察:“在地下,已经填平了。” 他把泥土丢掉,拍了拍掌心:“组织高层有继承代号的传统,朗姆的代号就继承于父辈,没有哪个高层会亲自下场做那些脏活累活,就会挑选一些有潜力的人培养。如果我没猜错,匕首最初的主人是BOSS培养的刀,他的孩子大概率会成为他的继任者,但他死得太突然,加上高层之间的争斗激烈,一朝失去庇护,就给了雅文邑这样的人乘虚而入的机会。” “也不排除那是某个高层交给雅文邑的任务的可能性?”降谷零摸着下巴分析,“雅文邑加入组织时还很年轻,跟那个杀手不算同一代成员,他那个性格也不像会平白无故跟谁结下梁子或者报复全家的类型,但要是是那个杀手的对家安排的就正常了,想在组织里迅速站稳脚跟可不是单凭实力就能做到的事,他当时应该正缺这种助力……不过具体是什么原因也不是很重要,那对雅文邑来说只是一场普通的任务,真值得纪念的估计就是得到了一把趁手的武器。” 有关雅文邑的话题并不重要,至少对当下来说意义不大,降谷零话锋一转,说起正事:“没有任何理由突然取缔,而且是目前唯一一个被废弃的基地,我是在美国某个基地早年的资料里得到的这个地址。” 诸伏景光看向脚下:“事出反常,这里也许有什么特殊,或者是发生过什么特殊事件。” “我也这样想。”降谷零露出赞同的目光,“虽然不确定雅文邑具体是哪年加入的组织,不过也许他会知道什么内情。” 诸伏景光点头:“我会试试向他打探消息。” “辛苦你了。”降谷零语气复杂。 他还是更倾向于尽快跟雅文邑划清界限,但最近雅文邑对苏格兰的保护愈发清晰,调查中他甚至发现,在他们不曾注意到的地方,雅文邑已经帮过他们不止一次。 雅文邑对苏格兰的保护是一种不需要苏格兰理解和感谢的保护,除了对自己脸面的维护,看起来简直就像…… 看着好友沉思的面庞,降谷零终究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雅文邑看起来就像是真心喜欢苏格兰。 “万事小心。”降谷零说。 …… 雅文邑加入组织的时间只会比他们原本预想中的还要早,虽然不知道雅文邑现在的具体年龄,但少年时期就进入组织,真知道什么也未可知。 对于这个问题,雅文邑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57号训练营。”雅文邑的匕首放在腿上,听到问题也没有抬头的意思,语调毫无波澜,“那是某个首领候选人的训练场。” “你果然知道。”诸伏景光立刻坐下,“那里为什么被填平了?” “因为不需要了。”雅文邑说。 “……不需要了?”诸伏景光不确定,“据我所知,其他基地还在正常运行。” 雅文邑短促地笑了一声,短到诸伏景光几乎没反应过来,看过去时雅文邑明明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匕首。他一时间不知道现在还该不该继续问下去,雅文邑的确会回答他的一些问题,但不代表雅文邑会毫无限制地解释说明,说太多话,雅文邑觉得吵,有一定概率会揍他。 诸伏景光闭口不言,他隐约意识到,雅文邑知道的可能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多。幸运的是,雅文邑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要跟他打架的意思,而是像是回忆着什么,继续说了下去。 “每一代的候选人有很多。”说着,雅文邑突然转头看过来,目光凝结在他的脸上,一点一点在五官上碾过,他有段时间没感受到这种含着打量和审视的视线,不太自在地摸了一下脸颊,雅文邑立刻别开了视线:“原本持有57号训练营的候选人死了,那个基地随之废弃。” 诸伏景光还是没理解,皱眉思索:“所以其他基地都是同一个候选人持有……一家独大?” 他想到了名册上的【乌丸苍士】。作为组织的首领,那个人的能力不容置喙,在最后的决战中,乌丸苍士湮灭于一场大火,他们没能真正将其逮捕,那场大火也带走了组织的绝大部分资料,无法复原。 “可以继承,可以填平,随心情而定罢了。”雅文邑垂着眸子,他好像有点儿累了,靠在沙发里,声音也渐渐低了,“……好用的刀只需要一把就够用了,再多的都是多余的。” 诸伏景光这才发觉,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休息一下吧,雅文邑。”他主动中止了话题,“明天再聊。” 等他铺好床回来,雅文邑还安静地靠在那里,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这样去想雅文邑太过失礼,他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他也扮演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他从未见过第二个像雅文邑这样强到无以复加的人。 明明并不强壮,明明并不恐怖,但雅文邑只是站在那里就会让人忍不住想,他大概从未输过。 有关那一晚的记忆止于暖黄的灯光下蜷缩在沙发里的身影,隔着光影的界限,诸伏景光将那句“晚安”默默咽了回去。 ** 第二天醒来时,雅文邑已经不在安全屋,诸伏景光难免扼腕,毕竟昨晚真的是一个搜集情报的绝佳时机。 他告诉自己,那种情况下继续问下去,雅文邑很有可能会忍无可忍对他动手,甚至动手已经是很好的状况,更麻烦的是一个不小心开始冷战,那就不仅是得不偿失的问题了。 然而事情的走向还是出乎他的意料,雅文邑消失了整整一周。 因为雅文邑的缘故,跟琴酒也算开始说得上话——话题仅限于雅文邑。雅文邑失踪的第八天在任务中偶遇琴酒,琴酒像是恍然大悟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雅文邑死了吗?” 他理解不了琴酒的脑回路,微笑道:“谢谢你关心我的恋人,他很好,我们很好,不必操心。” 琴酒听后却露出了极其微妙的表情,像是了然,又像是嘲讽。他心系雅文邑的去向,等反应过来想要追问时已经在任务途中,而他跟琴酒的关系也远未达到能私下相约见面的程度,也只能暂且不了了之。 雅文邑失去消息的第十一天,他再次收到了伊野圣吾的邀请。 那一晚他独享二楼,酌饮着不知道是什么品类的酒,盘算接下来究竟怎么从伊野圣吾那里打探情报,雾岛青时现在跟伊野圣吾究竟认不认识,雾岛青时是否也会出现在宴会会场甚至于其实他们现在就同处于同一栋建筑里,兜兜转转,他的眼前竟然又浮现出了雅文邑的身影。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把脑海边缘回旋着的那道身影摇散,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等,雅文邑? 面具下的眼睛倏地瞪大,他几乎跳起来,趴在二楼的围栏前探身向外看。 尽管只是一瞬间,但刚刚从一楼的角落闪现过的那个身影,分明就是失联近两周的雅文邑! 第27章 雾岛青时面不改色地出拳, 指节碾过身体最柔软的腹部,听到闷哼,他眼睛微微睁大, 下意识抬眸去看那人的脸。 这个分神的瞬间给了对手反击的机会,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困境,本能抬臂格挡, 但出乎意料,拳头并没真的落到他的身上, 而是化作了一个有力的拥抱。 他愣住了, 以至于忘了立刻推开。 “怎么一直不接电话?”耳畔的声音温和中透着无奈,音色极其熟悉, 轻叹与箍紧腰身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一直打不通, 我还专门充了话——呃,咳咳…咳……” 雾岛青时眼神凌厉,第二拳重重碾在那家伙的肚子上,攥住弯腰干呕的家伙的领子强行掼在墙角,压低声音质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诸伏景光想解释——虽然是分秒间编造出的说辞,但雅文邑显然不是真心想听他辩解, 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进入下一个阶段, 拉着他开始往外走。 前方一个人影猝不及防出现在楼梯口,那人像是正急着去做什么, 来不及躲避,跳了两下才堪堪停住脚步。 “咦?” 宴会举办者的目光在两人贴在一起的身体上转了一圈,倒吸一口凉气。 “青……请松手!Yavin!”在其中一人冷到结冰碴的目光中他识相改口:“你在做什么?” 显然这个临时改口的名字也没能让某人满意,不过不重要了, 伊野圣吾匆匆把两人分开。 “他一会儿也要来。”伊野圣吾压低声音快速说:“你想抱人可以抱抱我,别这样对我的客人,被那家伙看到了不一定会立刻气死,但我的客人过几天可能突然会死在家里。” 这是友善的提醒,他对所有朋友一视同仁,既然是受他邀请出席他就要负起责任。被他拉住的人甩开他的手,目光越过他落在在场第三个人身上,冷冷道:“少管闲事,那是我的恋人。” “这样吗?这样啊……我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你竟然也学会开玩笑了。你以前从来不开玩笑,你愿意逗我笑我很开心。” 伊野圣吾二度震惊,反而冷静下来,面具的遮挡下没人发觉他的唇角正在抽搐:“这个笑话真的一点都不好笑,不过尊重他人命运,我们就随他去死吧,怎么样?” 话虽如此,伊野圣吾还是把两个人藏进了书房。 从高中结识到现在,他从来没见过雾岛青时开过玩笑,没人能把这个词跟雾岛青时联系到一块儿。他的手还在抖,没空摘面具,坐在旁边听那两个摘了面具的人对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其中一人边问着边掏出邀请函以示清白,“我是受到邀请才来的。” 他以为接下来就是反问你也收到邀请函了吗,结果竟然是一句:“你最近怎么不回家?”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身旁突然爆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诸伏景光接下来的话生生止住。 伊野圣吾随手摘下面具,摆了摆手:“没事,我没事。” 在场的另一人则完全不受干扰,继续质问:“收到这种邀请函为什么不问我一下。” “什么叫这种邀请函?” “抱歉,下次来之前会跟你说。” “我的邀请函有什么问题吗?” “下次?” “我这是一个正经宴会。” “是的,我尊重你的想法,但受朋友邀请参加一场宴会并不出格,更何况询问你意见也许有个前提就是你愿意接我的电话或者晚上能回家住。” “两位!”伊野圣吾提高音量打断:“听我说……Yavin,不解释一下吗?” Yavin,大概率是雅文邑的英文名或假名,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更没想到伊野圣吾和雅文邑竟然是认识的。 伊野圣吾跟组织有所牵扯,会认识雅文邑也算正常。 诸伏景光转向雅文邑,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不过他觉得那大概是【你算什么东西竟然让我解释】的表情,也不出所料地连一个字都没说。 他出声打破寂静:“好巧,原来你们也认识。” 无论是挖掘有关雅文邑的情报还是打探伊野圣吾和组织的关系,他都没有不开口的理由。伊野圣吾笑了笑,目光落在雅文邑身上,那种目光让诸伏景光微蹙了下眉。 “何止认识,我可是Yavin的……” “某个不值一提的雇主。”雅文邑冷眼相待,“伊野少爷,十年前的任务,现在再拿出来说就过了。” 雅文邑一开口,伊野圣吾突然就看起来心情转晴,但嘴上仍旧是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我不是雇主吗?你怎么说话这么不客气。” 十年前……雅文邑那时候差不多已经开始做雇佣兵了。 诸伏景光还是觉得不对,但雅文邑在场,他今天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因为雅文邑的缘故,他的计划被打乱,提前离开伊野圣吾的别墅。回去途中,雅文邑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冷淡的面容映入车窗,神情有些模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倒是仍旧清晰可见,凌厉逼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诸伏景光问。 “跟你一样。”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试图通过车窗里的人影判断雅文邑说的话的真伪,那无异于登天,因为雅文邑的脸本就大多时候只有一个表情,更何况是光线昏暗的时刻。 “这个理由很难让人信服。” 雅文邑毫无反应,大概可以解读为爱信不信。 他识相地换了个话题:“你最近一直没回安全屋。” 雅文邑缓缓转头:“你有意见?” “没有,只是一直联系不上也见不到人,难免有些担心。” “……”雅文邑的头又转回去了,继续看向车窗外。 诸伏景光忍不住好奇,外面这段路究竟有什么特别,但直到抵达安全屋附近,他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还想问什么就一次性问完。” 诸伏景光自动翻译:还想问什么就现在问,进了安全屋就保持安静,不要打扰我。 “57号训练营里发生过什么?”他问。 总该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才会导致无人接管那个57号训练营。 “竞争。”雅文邑手里拿着钥匙,但没有插入锁芯,“57号训练营的主人是个不甘人后的人。” 诸伏景光没太听懂:“所以……?” 雅文邑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游戏里没有私人情绪的旁白,客观陈述着属于他人的故事:“在57号训练营里,只有排名最靠前的人才有机会活着走出来,特殊情况下甚至会临时改变规则,只允许一个人在这场生存游戏中胜出……在这种你死我活的理念下,输出的人才和付出的成本并不对等,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上赶着接手。” “可是填平的决定也需要有人去实行吧,是组织做出的安排吗?”诸伏景光思索道。 雅文邑重复了一遍:“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上赶着接手。” 诸伏景光不确定:“不正常到接管以后取缔?” 静止片刻,雅文邑说:“那并不是错误的决策。无论是创立者还是废除者,都有各自的道理。” 门口寂静下来,诸伏景光将最后的问题问出口:“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的?” 雅文邑侧头,薄薄的阴影打在他的眸底,眼神平静到透出一股非人感的惊悚:“57号训练营最后一批杀手中的最强者,我从他手中得到了匕首。” 第28章 对57号训练营展开的调查更多出于组织首领换代谜题的悬而未决, 尽管那是一个未能成功上位的候选人,也远胜于曾经的一片空白。 将从雅文邑那里得来的情报传递过去时,他的好友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 “比想象中更加容易。”他解释, “其实雅文邑是个不错的帮手。” 雅文邑只是喜欢安静, 愿意理人的时候并不吝啬回答一些敏感的问题。 得到了新情报当然是皆大欢喜,然而开心不过一秒钟, 降谷零还是忍不住忧心忡忡起来。 “提及这种事容易引发怀疑,你就假装是好奇才问的, 接下来的调查就全部交给我, 你不要再参与了。” 诸伏景光无法解释雅文邑不会因为这些话题怀疑他是卧底,因为在雅文邑眼里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公安, 没有不是卧底的嫌疑,最终只能安抚道:“我会小心的, 有需要你随时联系我,雅文邑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帮手。” 他越是说雅文邑可信,降谷零的表情就越是凝重,诸伏景光无奈放弃。 回去以后,诸伏景光又找机会问了几次关于57号训练营的事,他想知道掌管57号训练营的候选人是怎么死的或是任何情报都好, 借此推断组织继承人是如何选出和如何取胜,但调查进程并不顺利, 有一次雅文邑真的嫌他烦了,用匕首抵着他说如果不能保持安静就割掉他的声带。 他适时闭嘴, 却也有恃无恐,毕竟雅文邑还抱着苏格兰迟早有一天会回到组织的想法,也比他更在乎苏格兰在组织内部的人设——苏格兰绝对不可以是一个无法说话的人。但这种话绝对不能说出口,雅文邑只是不会打他的脸, 不代表不会打其他地方,而他面对如此心系苏格兰的雅文邑,总是做不到还手,连躲闪都是一种罪过。 他有时候几乎怀疑,如果不是为了维持苏格兰的任务成功率和在组织内部定期刷脸保持活跃度,雅文邑看着他的时候其实心里在评估要不要把他四肢折断关在安全屋里,这样就不会有给真正的苏格兰添麻烦的风险,一个高层囚禁了一个资历不算太深的代号成员虽然有病但是倒也正常。 一周后,他没有再次收到来自伊野圣吾的邀请函,但是收到了伊野圣吾邀他去书店坐坐的短信。 出门之前他特意告知了雅文邑,雅文邑已读未回,他就算作默认了,毕竟雅文邑要求他不准去他也会去。 那家书店算得上他和伊野圣吾交集的起点,天气预报不是每一次都准确,作为狙击手,他对空气的湿度比常人更加敏锐,而在雨天随意走进一家书店,本就是合情合理的缘分,没人会去质疑变化多端的天气。 伊野圣吾是书店的店员,但这家书店早就被他买了下来,他更像是是享受这个普通的身份带来的乐趣。 再见面时伊野圣吾与过去的爽朗健谈截然不同,随意指了一下旁边椅子让他坐下,托着下巴说:“我真没想到,你跟Yavin认识。” “我也没想到这么有缘。”诸伏景光说。 他没说谎,他是真的没料到雅文邑和伊野圣吾会是朋友。 ……每当他觉得自己更加了解雅文邑了时,现实总是会迅速打醒他,他对雅文邑分明还是一无所知。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伊野圣吾问,“在其他书店?” “只是偶然认识的,也许该称为缘分吧。” 他不想利用雅文邑作为话题达成目的,但显然伊野圣吾对他和雅文邑的关系非常感兴趣,这也许能成为调查雾岛青时的绝佳契机。 “我们见过几面,后来他提出交往,就在一起了。” “然后就同居了?” 诸伏景光点头:“是的。” 伊野圣吾喝了杯水,杯子没拿稳,杯底磕到桌角,他没理会,随意一放:“我不是挑事的人,但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诸伏景光心下一凛:“伊野君,你是指……?” “他是一个雇佣兵,再准确一点说,他是一个可怕的杀手。” 诸伏景光有些意外。伊野圣吾并不知道他在组织里的身份,原本可以解释成没往那方面想,但雅文邑跟苏格兰谈恋爱是组织里常见的八卦,也许此时伊野圣吾跟组织的牵涉并没那么深,也许是还没有开始深入,不过也代表着雅文邑没有告诉过伊野圣吾实情——也对,保持沉默对雅文邑来说十分正常。 诸伏景光面带歉意:“抱歉,我想你也许会介意,所以一直没有袒露实情……其实我跟雅……Yavin一样,也是杀手。” 伊野圣吾的表情就像吞了活苍蝇:“你就是琴酒啊?” “……哦?你听说过我?”诸伏景光唇角的笑意微凝,正要往下追问,挂在门口的风铃响了,清脆悦耳的叮铃声打断原本的思路。 这几次接触下来,诸伏景光发现,虽然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大少爷,但伊野圣吾竟然是真的有在认真对待书店店员这份工作,他对所有书都了如指掌,无论是什么样的客人都能推荐出最合心意的书。 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一进门,伊野圣吾就像是知道她来做什么一样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大约是饰品一类的东西:“你是来找这个的吧?” 女孩接过,打开手帕,露出里面的胸针的一角,惊喜地点点头。 诸伏景光随意瞥了一眼,瞳孔微缩,直到风铃声再次归于寂静都没能回过神。 “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姐?”伊野圣吾忽然就来了兴致,把刚刚的话题忘了个干净,“我可以为你介绍。” 诸伏景光收回视线:“那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吗?” “附近学校有很多,所以有很多女高中生……男高中生也有很多,刚刚那个是郁文馆学园的学生,那里的学生不常来这边。” 伊野圣吾对这个话题迸发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揽着他的肩膀说:“我就是郁文馆毕业的,虽然一些零零碎碎的地方改了不少让人不爽,不过我的人脉还在,可以介绍那所学校的人跟你认识,下周再来参加宴会吧?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自说自话,说着说着,语气古怪起来,像是怀念又像是叹惋,最终以一句似笑非笑的“绿川君,那是一段令人难忘的时光”结束了谈话。 ** 郁文馆学园,一所贵族私立学校,在那里读书的学生非富即贵,第一次注意到那所高中是在伊野圣吾的资料里,仅是记下了一个名字,并未实地考察,如今细细回忆,他竟然早在跟雅文邑初相遇时就已经接触到那所高中了。 雅文邑在任务中捡到了一枚乌鸦图案的胸针,不慎遗失在他车里,他误以为那是雅文邑的所有物,下一次见面时将胸针还给了雅文邑,结果闹出个乌龙。 郁文馆学园正好处于他和雅文邑相遇的那场黑/帮任务和伊野圣吾所在的书店中间的位置,显赫的黑/帮家族会把孩子送到贵族高中也不值得意外。 他仔细回忆着,不愧是贵族私立学校,各类用品肉眼可见地透着昂贵,即便只是一个校徽胸针都设计得跟大牌奢侈品没区别,足够特别也足够精致,所以只是在书店里看到边缘一角,也足够让他记起那枚眼睛上镶嵌着一小粒红宝石的乌鸦胸针。 手机突然响了。 【我知道57号是什么意思了。 ——波本】 第29章 雾岛青时走进餐厅, 不出所料,又是熟悉的身影。 桌上摆着红酒,这种恶心人的安排, 琴酒总是比他更早抵达, 侧目看过来:“验过了,酒没有毒。” 雾岛青时拿起酒瓶检查, 坐在对面的人又说:“这次也没下药,不过你可以像之前那样回去找苏格兰。” 他冷着脸继续检查杯子, 不是不信琴酒, 是不信乌丸苍士对撮合他和琴酒的诡异的执着。把桌上的鲜花乃至于没点燃的香薰一一查验过后,他才终于坐下。 “那位对这个游戏还是没玩腻啊。”琴酒边说边为自己倒了杯酒, 他完全不担心酒里有什么东西,就算真有猫腻, 先中招的也一定是坐在距离他对面的家伙。 雾岛青时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门竟然没开,他眉头紧锁,起身又倒了一杯。 “聊聊天吧,我们怎么也算认识十几年了。”琴酒轻轻晃着酒杯,“少年相识, 实力相近,是对手也是同行者, 这样的表层关系下,却埋藏着不可调节的仇——” 高脚杯“砰”的一声碎在桌子上。 “仇恨。——虽然那是你单方面的, 不过我并不介意多一个人恨我。” 琴酒喝了口酒,淡定地把话说完:“不过别忘了,是你杀了他,又不是我杀了他, 我连那家伙长什么样都不清楚,何必对我摆出这种表情……没错,就是现在这种想要杀了我的表情。” 话音刚落,门开了。 琴酒欣然起身:“那位还是这么喜欢听这种故事,不必感谢……那剩下的酒就交给你了,雅文。” ** “每一代竞争首领继承人位置的人数不等,他们会给自己起一个代号,平时也使用假身份活动,直到真正继承组织才会恢复原本的身份……比如雅文邑口中的57号训练营的创建者,他的代号就是57号。” 诸伏景光垂眸沉思:“原来如此……” 组织目前的BOSS叫做乌丸苍士。无论如何调查都无法找到有关这个人的信息,原本猜测这也是一个假名,原来是在成为BOSS之前使用的才是假名,难怪掘地三尺都找不出情报。 “57号已经死了,研究他其实意义不大,但我们目前也没其他选择了。”降谷零耸耸肩,“聊胜于无。” “57号是怎么死的?”诸伏景光问。 降谷零摇头:“我以为一个失败者的消息不会藏得那么深,可那个人就像57号训练营一样被彻底埋干净了,无论是有用的还是没用的,除了根据雅文邑的消息拓展出的情报,目前找不到任何新消息。” 这样一来……目前唯一的有效情报来源,竟然成了雅文邑。 降谷零咬牙:“一定还有其他办法,这件事不急于一时。” 为了不让朋友在本就焦头烂额的状况下还为他分神忧心,诸伏景光表面答应下来不会继续向雅文邑打探,但还是决定试最后一次。 雅文邑不是他们目前能接触到的地位最高的高层,也不是唯一一个有所交集的高层,但毫无疑问,除了雅文邑能无条件告知他情报并且同时将暴露的风险降到最低,再没有第二个人选。 抵达安全屋附近时,他远远就看到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眉眼无意识舒展开,加快了脚步,分不清是因为那盏灯还是因为里面的人。 “我回来……雅文邑?”诸伏景光把门关上,快步走向沙发上的人,“雅文邑?” 他一俯身就闻到了酒味,皱了下眉,轻轻推了推靠在沙发背上不省人事的青年的肩膀,那人竟直直倒下来,头直冲茶几角,他瞳孔骤缩,眼疾手快地连忙把人接住。 “……这可是你自己靠过来的。”诸伏景光叹了口气,就算雅文邑真的要打他也没办法,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雅文邑在自己面前把头磕破。 “……松手。”怀里缓慢传出一声沙哑的呵斥。 “原来你醒着。”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反正都是要生气的,他干脆把人安置好才退开,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不会离得太近惹得雅文邑不快,也不会隔太远,出了问题来得及做出反应。 “有哪里不舒服吗?” 雅文邑的目光慢慢挪过来,目光像是浸透了月光,微凉却不似平常那般冷。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喝了酒的雅文邑,但这是他见过的喝得最多的一次。 想到曾经发生过一次的醉酒情景,诸伏景光不太自在地别开视线,音量无意识拔高,落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突兀:“你这是跟谁喝的酒?喝这么多,会很难受吧。” “你很吵。”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转头追问:“跟谁?” “跟谁?”雅文邑咬字清晰,但语速比平常慢许多,让原本透着冷意的话语也没那么有距离感了,“你在审我吗?” “……我只是基于我的立场做出了最理性、客观、安全的判断。”诸伏景光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看地板,就是没敢转头,“你喝了酒,而且喝的不算少,如果一不小心暴露了苏格兰的秘密……”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去煮醒酒汤。” 雅文邑紧跟着站起来,身体轻微摇晃,那个人就算喝醉了也能把他按在地上打,还不至于真被这种程度的醉酒打倒,诸伏景光并不乱操心,埋头往厨房走。 “客观?……安全?” 一只手猝然落在他的肩膀上,原本还稍微隔着距离的声音下一秒在耳边响起,诸伏景光汗毛直立,惊悚感完全不亚于背后有鬼。被雅文邑单方面打习惯了,他没有还手的想法,只是本能再度加快脚步。 “理性?” 领口传来拉扯感,下一秒便天旋地转,诸伏景光半躺在地板上,后颈压在沙发边缘,雅文邑压在他身上。他屏住了呼吸,可能是因为雅文邑还抓着他的领口,也可能是因为雅文邑距离太近……无论是哪一种原因,他现在都觉得有些缺氧。 他见过雅文邑喝酒,但喝的没有这次多,他不确定雅文邑会做出什么来,甚至没有把握雅文邑不会杀了自己。 时钟滴答滴答响着,他们的动作莫名都停了下来,本该是一场激烈战斗的前兆,却甚至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变轻了。 诸伏景光的手指蜷了一下,缓慢抬手,摸了摸雅文邑的脸颊。 他有些意外,因为那张脸其实是干燥的,没有泪水。 看着那双眼睛,他竟然有一瞬误以为雅文邑在流泪。 这样想太不尊重这个人了。 “……要做吗?”雅文邑说,“你看起来像是跟男人也可以。” 诸伏景光一愣,舌头不听使唤:“你……你刚……” 雅文邑忽然侧头,脸颊与他尚且收回的手掌贴合,诸伏景光被掌心的温度吓了一跳,说话都变利索了:“你刚刚说什么?我听错了……” 雅文邑没有回答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有时候我想,如果是我就好了,但被公安控制的人是我就不会有如今的效果,你们最后还是会对他下手。”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救你?” 雅文邑的眼神中漫出些许笑意,诸伏景光烫到眼睛,却没移开视线。 雅文邑慢慢俯身向他靠近,酒味也随着逼近,他好像也有些醉了,诸伏景光只觉得心脏似乎停止跳动,许久后世界才恢复声响。 雅文邑附在他耳边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想要演好苏格兰,首先就是不在乎我。警官,你怎么能真的喜欢上我呢?” “……” 那具身体几乎与他贴合,扫在颈侧的发丝带着痒意。 “你总是在看我,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你的眼睛……喜欢我的脸吗?还是喜欢哪里?” 我该反驳的,诸伏景光看着墙上挂着的时钟想。 我必须反驳。 秒针滴答滴答转了两圈,他张了张口,却哑口无言。 许久后,悬停在半空中的手落在压在身上的人的后背,化作了一个残缺不全的拥抱。 这个瞬间,他忽然懂了雅文邑在与苏格兰的相处中的处处沉默,无法否认,再次拥抱这具身体,他已经不止是想确认那个人的灵魂是否尚在人间。 感情的滋生是一种罪过,他无法坦诚说出自己的想法,也没有这样的立场表达,这是不该存在的出格,如果决堤已无力阻止,那么至少不该被人察觉异样。 重生后唯一的变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输给了雅文邑。 “……对不起。”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道歉,又究竟是在对谁道歉,只是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怀中的人竟然摸索着抱了回来,堪称温柔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长野睡过的一场午觉,那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恬然。 “没关系。”雅文邑轻柔地将他的头按进颈窝,“因为我也要威胁你了。” “为我动摇,哪怕是一个瞬间也好。” “爱一个人不是罪名,不爱才是。”—— 作者有话说:雅文邑:我有罪,我的爱无罪。 苏格兰:我无罪,我的爱有罪。 第30章 雅文邑说会威胁他, 但实际上,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雅文邑不仅没强迫他做什么, 甚至关心起他的想法, 而这远比单纯的有恃无恐更加可怕。 清晨,诸伏景光准时睁眼, 雅文邑已经在吃早餐,见到他也没说什么, 只是随意点了下头。 而在餐桌的另一侧, 一份与雅文邑面前的那份如出一辙的早餐正安静陈列。 雅文邑没有刻意作出讨好的模样,仍旧安静, 仍旧疏离,却会在准备早餐时顺带为他准备一份, 有时是他起得更早,下意识多准备的早餐也不再被原封不动倒掉。 这样的生活跟过去似乎没有太大区别,又似乎天翻地覆,他无从招架,因为他甚至分不清究竟哪里是雅文邑的出招、哪里是正常行为。 雅文邑不向他索取任何,而是主动向他敞开了一直以来他绞尽脑汁也无法探索的神秘世界的大门, 来自未知的吸引力一点点蚕食他们之间本该不可调和的界限,他深知陷进去的危险, 越是小心谨慎,就将雅文邑的纵容看得越清晰。 下午的任务依然是跟雅文邑一起执行, 雅文邑跟以前一样先行离开,刚松了口气,还没过半分钟,一打开门, 雅文邑竟然正靠在门口,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抬脚向外走去。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小跑几步跟上。他们谁都没说话,抵达停车场,雅文邑十分自然地打开了驾驶座的门,像是终于找到话题,他上前说:“雅文邑……!” 雅文邑投来疑惑的眼神,四目相对,他慢半拍解释:“我来开吧。” 雅文邑也不问原因,绕去了副驾驶。 诸伏景光发现自己对雅文邑存有一个难以解释的奇怪印象,明明在日常生活中看起来跟普通人没区别,口味、习惯与常人无异,更没有任何烧钱的爱好,他却会下意识觉得由雅文邑为谁开车的场景太过违和。 第一次跟雅文邑一同坐在这辆车里,他才想起,这辆车还是雅文邑送给他的。 准确来说不算送,某天雅文邑通知他哪里有辆车,让他开到某地停好,办妥后他问接下来还有什么指示,雅文邑说目前没有,告诉他有需要的时候就直接用这辆车,在那之后车钥匙就一直留在他手里,雅文邑再没提起过这辆外表低调但贵得吓人的车。 红绿灯路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诸伏景光说:“今天的任务恐怕有些风险。” “不用担心。”雅文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做好你负责的部分,其他的我会负责。” “……是。” 雅文邑喜欢安静,他不爱听别人说太多话,自己也不常讲话,可他的声音就像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搭配毫无波澜的语调仍然能让人听了就觉得有他在一定没问题。 不仅是听起来没问题,实际上也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这场任务里,雅文邑全程没给他扣动扳机的机会,任务的最后,他在瞄准镜里注视那个瘦削的背影,久久无言。 雅文邑的身形并不是极具压迫感的类型,他的肌肉薄且流畅,脊背总是挺得笔直,比起恐怖或杀气,扑面而来的更多是一种模糊了性别偏好的美感。雅文邑的好看无可争议,却不会让人生出保护欲,组织里对雅文邑的编排从来不落在脸上,没人会觉得他是靠外貌在组织里取得一席之地。 诸伏景光注视着自己的任务搭档,他知道,这样一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人,其实身上布满伤痕。 全场唯一还站着的人毫无征兆转过头,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雅文邑只身站在满地狼藉中,他的神色还是平静的,无论是什么时刻,轻松的任务也好,稳操胜券时也好,雅文邑在任务中仿佛永远是最严肃的模样。 他擅长狙击,再清楚不过这种距离下根本不可能真的发生对视,但心中还是产生了似乎真的对上视线的错觉。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任务中为雅文邑掩护,但这是雅文邑第一次朝他所处的位置看过来。 雅文邑的唇动了动,几乎同时,耳机里传出冷淡的嗓音,就像靠在耳边响起:“辛苦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就像第一次和雅文邑一起执行任务时那样。 回去的路上还是他来开车,雅文邑跟狙击枪一起坐在后排,诸伏景光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雅文邑正低头擦拭着匕首,而他的枪就半倚在雅文邑腿上,雅文邑偶尔也会擦一下狙击镜头。 随着往事被揭开,那把匕首的由来逐渐清晰。小有名气的初代使用者殉情身亡,继承了匕首的子辈凭它在57号训练营闯出名堂,但即使已经是昔日那批杀手中的最强者,最终还是败在雅文邑手里,此后匕首彻底易主,雅文邑带着匕首再次成名。 如此清晰明了,他却还是会感到奇怪。就像初次发现雅文邑也会抽烟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雅文邑这样一个人竟然也会对什么东西上瘾,他诧异于雅文邑对某样东西会如此关注或在意,毕竟雅文邑看起来是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也许匕首对雅文邑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比如曾经救过他一命,又或是其他重要转折点。 后座的灰发青年突然抬头,诸伏景光紧急收回视线,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干过,心里还在想刚刚的事。 他不了解雅文邑,无凭无据产生错觉无可厚非,毕竟过去他也从来没料到过雅文邑是真心喜欢苏格兰——雅文邑喜欢一把匕首跟雅文邑喜欢苏格兰放在一起,两相比较,前者普通得多,没什么值得纠结的。 当晚,他们一起吃了晚饭。 起因是雅文邑突然提起他刚重生时煮过一次的汤,他知道那是为了软化他的态度而故意提及的道具,雅文邑也知道他能猜出来,最终他还是默认接受了那个提议。在他挽起袖口准备晚餐时,雅文邑就倚在厨房门口静静看他,他全程没转过身,雅文邑也全程没说过话,但他猜雅文邑大概就是用平常看书的表情看着他。 最近雅文邑恢复了以往的习惯,会在睡前靠在沙发里看会儿书,这是雅文邑身上少有的他明确知道且能理解的爱好,去伊野圣吾所在的书店时零零总总买了一些书,之前没拿出来是觉得雅文邑不会收,现在是怕雅文邑真的会收下。 “你的厨艺很好。”雅文邑放下汤匙说。 雅文邑吃饭一向很快,五分钟吃完一顿饭是常态,只是这段时间故意放慢了速度,这也导致他无法确定自己吃多久更好,吃得太快像是故意下雅文邑的面子,吃慢了在雅文邑的注视下又坐立难安,连听到赞赏都很难真心笑出来,只能故作镇定地回答:“你喜欢就好。” “嗯,我很喜欢。”雅文邑用纸巾擦着嘴,根本没看他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又继续说:“明天我会出去一趟,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接。” ……出门?去哪里?一个人还是…… 诸伏景光压下心中的疑问,笑着说:“好的,那你注意安全。” 雅文邑放下纸巾看过来,被盯久了,诸伏景光的表情逐渐僵硬,他快速扫了一遍餐桌,不太确定:“哪道菜有什么问题吗?口味还是……“ 雅文邑说:“在等你问。” 诸伏景光:“等我问?” 雅文邑神色平静:“你不是想问我明天是去哪里吗?” 诸伏景光手一抖,筷子上夹的肉掉回了盘子里。 在他的正对面,灰色发杀手的身体巍然不动,稳稳坐在那里:“我去见琴酒。” 诸伏景光假装无事发生,认真夹菜,却好巧不巧怎么都夹不上来,眼皮狂跳:“……我没要问这个。” 雅文邑:“嗯,是我想让你知道。” “……”诸伏景光终于放弃了跟那块肉作斗争,破罐子破摔地放下筷子,“你找琴酒做什么?是什么特殊的任务吗?” 雅文邑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也许是聊聊过去的事。” 尽管已经知道答案,诸伏景光还是明知故问地回了一句:“你和琴酒认识很久了吗?” “你想知道我和琴酒的关系吗?” ……跟雅文邑聊天又省力又费力。雅文邑能无视一切语言的艺术看穿他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却不会直接作答,而是一定要用一种平缓的口吻让他自己亲口说出来才罢休。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和琴酒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一直分辨不清……你们的关系很好吗?” 雅文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语速跟刚刚别无二致,听不出情绪波动:“初出茅庐时,我和琴酒曾先后为同一位雇主服务。” “先后?” “雇主不喜欢琴酒的长相。”雅文邑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乍一听简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所以提前辞退他,重新选拔出了我。” “长相?”诸伏景光迟疑,目光触及灯光下雅文邑眼窝的一小块阴影,烫到眼睛似的看向雅文邑身后的橱柜,“好的……我明白了。” 他不太自在地摸了摸后颈,轻咳一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你多大?” 据琴酒所说,他和雅文邑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认识,虽然不确定具体年龄,但这两人应该跟他年龄相仿,上下误差不会超过五岁。十几岁是个相当宽泛的区间,可以是小学生、初中生的年龄,也可以是高中生甚至是大学生的年龄。 雅文邑沉思了一会儿,不是战略性的停顿,他看起来像真的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难倒了。 “……不知道。” “不知道?” 雅文邑口吻平淡:“像我们这类人,从出生起就是没有具体年龄的,雇主需要我们是什么年龄,我们就是什么年龄……那位雇主要求我是十六岁。” “……后来呢?”诸伏景光听到自己问。 “两年后,新的雇主也要求我是十六岁。”【..top】 30-40 第31章 和琴酒的见面依然是那个人安排的。 自从从人鱼岛回来, 这种见面发生的频率就高起来,虽然那个人的想法一向跳脱,但无非就是在收集素材时发现他和琴酒竟然没如期互动, 所以要在其他地方补回来。 他当时该跟琴酒说句话, 就不用现在多说这么多句。 “……哦。” 没听进去对面的人刚刚说了什么,他慢半拍应了一声, 花园餐厅再度陷入沉默,只有被花朵簇拥的喷泉还在努力工作, 发出叮咚响声。 “那位在岛上失踪的时候是跟你在一起吧, 你那天究竟做了什么?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我不认为这会是我的责任。” 雾岛青时侧头看着落地窗, 朦胧的夜景间映出两个身影。 琴酒今天还是老样子,黑压压的风衣, 过长的银发散在肩上,他不确定那个长度坐下的时候发尾会不会碰到地板,因为只要看到那身装束他就已经没心情多看那一眼。 他第一次见到琴酒时琴酒就是差不多的打扮,那时候的琴酒还不叫做琴酒,他也尚不知晓这个叫做“黑泽”的同龄人对他所经历的艰难抉择中存在的间接影响,只是浑浑噩噩地带到某个大人物面前, 代替黑泽阵成为了57号候选人的保镖。 57号喜欢长款的风衣,也喜欢长发, 他自己不会那样打扮,仅是热衷于让身边的人打扮得像一堆黑/手/党——其实这样形容也没错, 他们本来就是差不多的身份。 57号的偏好如此清晰明了,但在他按照要求将头发留到及肩时,57号遇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57号是个大人物,他是57号的贴身保镖, 但并非唯一。 57号的另一个保镖是个话很多的人,实力看起来并不是很出众,但精益求精的57号似乎并不在乎。他以为这位不太称职的新同事会成为57号的众多拥有又抛弃的玩具之一,却没料到结局。 那个人是卧底,他的真实身份是警察。 57号死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出是圈套的局里,他此生没见过比57号更聪明的人,但聪明如57号,还是选择登上那座岛。 他无法分辨57号那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因为他大多时间都站在雇主身后,遇到危险时也会护在雇主身前,但他永远不会真正与雇主并行,所以他不知道57号站在甲板上眺望海面时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螺旋桨破开阻拦他们的深沉海水,远处传来某种鲸鱼的哀鸣,57号没有转身,风衣的衣摆随风鼓动,突然对他说:“Yavin,我输了……我不会放过他。” 他能做的唯有保持沉默,因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保镖,是一道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他没有资格妄议雇主的私事,57号也并非一个爱讲故事的雇主。 其实那一刻他已经从那片海里预知到了答案。因为他明明听不懂鲸鱼的叫声也没听懂57号话中的深意,却觉得远处传来的是哀鸣。 57号做出的妥协就是在杀死那个警察的时候也任由对方杀死自己,那段走向死亡的爱情充斥着谎言和欺瞒,他们身处对立,信仰相悖,认为对方不可理喻,是出生起就同名相斥的磁极,死前却违背现实和天性地想要相拥在一起。 他第一次因好奇而窥探雇主的表情,发现那两个人竟然都在笑。 时至今日,他仍旧不清楚那个警察究竟是怎么在短时间内用一个假身份俘获57号的心,从不穿风衣,也没有按照57号的喜好蓄着长发,总是违反守则站在雇主身边,却仍旧成为了57号身边最特别的人。 他对那个警察的记忆停留在了夏日的一次对话,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发生对话。 “你是叫做Yavin对吧?” 57号的新保镖竟然在跟57号并排前行,突然转过身,背着手倒退着走。57号侧头看了一眼,他想他的雇主一定也对这样的阵型感到疑惑,因为思来想去,他只觉得这样走自己就得一次性保护两个人了,但他的职责里并不包括保护同事。 “你怎么都不笑也不说话?……我听说你的上一任是受不了他才跳槽的,但是必须等到一个靠谱的人出现……你不喜欢这个话题吗?好吧。” “Yavin,大家都说你很强。”那个留着头短发的青年的笑容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审视,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可不可以跟我比一场?” “我不推荐你那么做,Yavin是训练营里的最强者,他会的都是杀招。为了挖掘这块金子,我可是特意安排,今年只用留一个人就够了。” 那个夏天格外燥热,他沉默地跟在那两人身后,听到其中一个好奇道:“只留一个?什么意思?” …… “你不会是去57号的墓了吧。” 为了打开那扇门,琴酒总是会不停地说一些引发他情绪波动的话,雾岛青时平静地听着,心思已经回到了安全屋。 ……想要让那个冒牌货动摇,那就不能事事顺其心意,爱情里没有哪个赢家是靠服从取胜,付出太多,反而容易满盘皆输。 “你对死人还真宽容。你当初那么恨我,但那家伙会死,命令是57号下的,人是你亲手杀的……我都要怀疑是你故意引导57号去那座岛的了,结果对59号又露出一副忠臣不事二主的模样。” “等哪天我死了,你又能把那家伙的死栽到谁头上?”琴酒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声,“Yavin。” “不要那么叫我。” 琴酒迤迤然起身:“恶心,但足够有效。” 他理了理风衣上不存在的褶皱,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门,竟然没开。 他眉头一皱,身后响起毫无情绪的机质感的声音:“那位是尊敬57号的,你不该说57号的坏话。” “……这我还真看不出来。” 雾岛青时没有说更多。 他今天被迫回忆起了太多事,不想再说任何没意义的话。 他没亲眼见过57号训练营里的黑泽阵,却也对黑泽阵的难寻敌手有所耳闻,黑泽阵的胜利毫无争议,杀死了同批次的所有新人,作为唯一的胜利者走出了57号训练营。 但他和琴酒不一样,他曾经有过一个无法忽视的同处境下的对手,所以更加懂得59号对57号的复杂心情。 认定的对手没有死在你手里,而是为了所谓的爱情换来一场荒唐落幕,你没有输,但是也没有赢,这甚至比输了还让人难以接受。 雾岛青时定定地注视窗外的夜景,已经不想再管那道门,只要菜凉了,乌丸苍士一定就会让他离开。 其实他知道。 他一直都明白。 害死那个人的不是临时起意修改规则的57号,也不是杀死同期成为57号的得力干将却倒戈投向59号的黑泽阵,而是57号训练营里的那个默默无闻的第二名。 是明明从未击败过第一名,却作为赢家带着第一名曾经使用的武器走出了57号训练营的十六岁的Yavin。 …… “门开了。”琴酒说,“苏格兰怎么在外面?这不合规矩吧,雅文邑。” 雾岛青时机械性地起身,与站在门口指责他的琴酒擦身而过。门外,一个长得和苏格兰一模一样的人正温和地看向他,眼睛里是陌生的情绪,臂弯里挂着件外套,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他看到那个人的嘴一开一合,似乎说了什么,他却听不到声音。 他茫然地看着那张脸,混乱不堪的十六岁,仿佛又一次从远方呼啸袭来。 …… 十六岁——姑且称那几年为十六岁,对那时候的他来说,看起来像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并不难。 57号曾经评价他说:“一穿上校服就立刻像学生了。” 两年后,57号死了,而他侥幸活下来,新雇主这样评价他:“即使穿着校服,看起来也完全不像学生。” 对于截然相反的评价,他的反应是相同的,作为一个责任跟读书学习毫无关系的保镖,去上学只是为了完成雇主的计划,所以他要做的就是站在一旁什么都不说,但这位新雇主并不吃这套。 59号无理取闹地要求他看起来像一个没上过高中的十六岁高中生,他已经认真扮演了,59号却还是不满意。 最终,59号拍板决定:“那么就假装是十八岁吧。反正啊……” 新雇主对着镜子整理胸针,阳光从窗口透进来,本就偏浅的发丝在光下几乎半透明,衬得那个人仿若一抹回归的幽魂。他静静立在旁边,瞳孔凝缩,以为是错觉,竟然看到了那个已经死去一月有余的亚麻色发青年对他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一模一样,对吧?” 59号侧身抬手展示全身,这一刻突然暴露出两个人的不同:“那家伙怎么想出来的,藏在高中?这身真有够蠢的,他多大了,竟然装作高中生啊……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他。” 首领候选人之间的争斗大多你死我活,一半为了铲除异己,一半为了掠夺资源,全世界都可以是他们的敌人,除了自相残杀,偶尔也会有像57号这种因为警察而提前陨落。 尘埃落定后,他慢了很多拍地开始复盘,无法想象59号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赢过其他所有虎视眈眈的候选人抵达现场,甚至还有闲心亲自去把他从暗无天日的惩戒室里领出来。 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十分模糊了,比起身上的那些伤和严重失血,他的病症更多来自没有一丝光亮的环境。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他勉强抬起头,身上的铁链哗啦啦响,脚步声停了,面前的人的脸在逆光下模糊不清,轻佻的嗓音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膜。 “他给你起名叫‘雾岛青时’?……那你就归我了。” 57号死后,59号获得了57号拥有的一切,保镖自然也在其中行列,但其实59号没留下57号任何实质意义上的势力或武器——不要归不要,他宁可埋了也不让给其他人。 如此大费周章,59号最终只要了57号一样东西。 夏日将尽未尽,燥热已经褪去,59号大摇大摆地带着他回到了郁文馆学园。 升入高三,除他以外没人知道,这座校园里有个人已经不是本尊。 …… “你还好吗?雅文邑。” 雾岛青时恍然抬起头,【苏格兰】体贴地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关切地对他说:“你的脸色很差。” 第32章 每当他和雅文邑的关系有所转折, 琴酒的突然出现就会让他们走向一个奇怪的极端。 雅文邑毫无避讳地告知他跟琴酒约见的时间、地点,其他一概不管,任由他去做, 也无所谓他什么都不做。 诸伏景光不认为这是将主动权撒手交给他的意思。 他发现自己总是还不够了解雅文邑。 雅文邑准时出门赴约, 他靠在安全屋的阳台围栏上抽烟,目送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客厅刻意调大音量的电视机打破最后的沉寂,最终他还是去了。 毕竟天气预报又出错了, 今晚会下雨。 他站在花园餐厅外, 不知道雅文邑和琴酒究竟聊了什么,也没有进去打扰。但既然会来——既然已经来了, 他当然想知道谈话的内容,目光触及雅文邑的神色, 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雨滴叮咚落进水洼,砸散地面漂浮的霓虹灯光,黑色的雨伞悄然倾斜,露出撑着伞的青年温润的蓝眸。 雅文邑向前走着,瞳孔中映着机质感的沉寂, 这是回往安全屋的方向,但抵达时, 雅文邑只是侧头看了一会儿,再次提起脚步。 诸伏景光连忙撑着伞跟上。 他没问原因, 只是沉默地继续跟着。 走到死胡同,雅文邑没有折返,看着湿漉漉的墙,半晌过后突然说:“你想摸一摸我的头发吗?” 诸伏景光握紧伞柄,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身侧那人的鬓角,又看到了在夜色下显得昏沉的灰眸。 雅文邑的头发好像又长了。 雅文邑并不在乎他不回答,他一直觉得,雅文邑在问出一些问题时并不在乎他的答案,而他们两个其实都对真正的答案心知肚明。 雅文邑自顾自讲述起来:“有天苏格兰冒雨回来,他的头发湿了,吹干以后,发丝看起来很柔软。” 无论说的是什么,雅文邑的语气永远跟讲故事无关,过于平铺直叙,也过于干瘪,他不期待听众也不讨好观众,只是兴致来了随意说上两句。 诸伏景光并不记得有这回事。 冒着雨回安全屋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他试图用下雨的同时雅文邑也在安全屋作为锚点筛选,但周遭淋漓的雨声与过去每一场雨重合,他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场。 有关雅文邑的记忆就像隔着一块蒙着水雾的玻璃,蓄积的水滴匆匆滑过时隐约能窥探到窄窄的缝隙,但窗内的世界对他来说仍旧触不可及。 是啊,他想,三年前的某场雨,早就记不清了也是正常的。 “你要摸一摸我的头发吗?”诸伏景光说,“发型差不多,手感应该也差不多。” 他找补似的说:“因为你最近不能见苏格兰,所以你想的话……” 雅文邑平淡道:“已经不是那场雨了。” 他们真正返回的时候,雨中途停了,地面的水洼仍旧在,月亮从散乱的乌云间脱身,地面反而显得比年久失修的路灯更亮,鞋底踩过积水,两道狭长的影子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影影绰绰,边缘偶尔黏连。 “你看起来有话想对我说。” “你想听吗?” “不想。”雅文邑回答得不假思索,又说:“你也不是第一次说我不想听的话了。” 手里的雨伞在滴水,诸伏景光感觉到自己的鞋子湿了,他目视前方,说道:“你和琴酒今晚都说了什么?” “一些我不想听的话。” “但你还是去了?” “但我还是去了。” 两人的肩膀忽远忽近,都沉默下来。 “你为什么认为我喜欢你?”诸伏景光说,“我自己并不这样认为,或者没有你说得那么清晰……我不是现在才跳出来否认,只是有些意外你会那样认为,只是因为眼神吗?……你之前认为我不是苏格兰,似乎也是通过眼神判断。” “你的手段太温和了。”雅文邑说着,突然停下脚步,诸伏景光下意识跟着停下,但雅文邑说:“你继续走。” 走出三四步,他甚至已经想到了雅文邑是不是准备在他身后刺他一刀,雅文邑的声音重新响起:“转过来。” 他回过身,脚步慢下来,雅文邑抬了下下巴,示意他继续走,于是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奇怪的方式,一个前进一个倒退,踩着路面的积水,继续回往安全屋。 面对面时,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一切都将暴露无遗,而对诸伏景光来说,这也是少有的被雅文邑默许也被自己默许的可以正面观察雅文邑的时刻,但他想说的话已经随着那场渐小的雨一并消失,也许等到第二天一早,那些话就会被彻底晒干,不留痕迹。 他猜雅文邑今晚喝了一点酒,不多,也许只有一口,雨水冲刷走了酒精味,但雅文邑平常不会对他说这么多话……雅文邑对任何人都是这样沉默。 “我见过和组织里的人纠缠不清的警方卧底。”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 “后来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也许是被杀了,也许是自杀,我不在现场。” “那那个组织成员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 “是自杀还是他杀?” 雅文邑沉默下来,唯有脚步声证明时间没有静止,良久后,他抬眸说:“两者本质相同。” …… 诸伏景光把雨伞撑开晾在阳台,雅文邑站在半米外的地方抽烟。 诸伏景光直起身,顺着雅文邑的目光看向远处,整座城市都被雨水浸透,短暂冲刷去属于工业的气息,他收回视线,看向雅文邑:“你平常不太抽烟。” 薄薄的烟雾蜿蜒逸散,在夜间忽明忽暗,仿佛灰白的霓虹灯,雅文邑没有理他。 直到那支烟彻底燃尽,雅文邑才像是想起旁边还有个人似的说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还没等他回答,雅文邑略微侧眸,目光撞上:“觉得我的脸好看?” 他原本没想那些,但突然提到这个,继续看下去就好像不那么礼貌,立刻别开视线又像欲盖弥彰,最终他说:“……你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 那个瞬间雅文邑的目光似乎掺进去什么不同,等他反应过来仔细再看时,雅文邑已经收回了视线。 我又说错话了,诸伏景光想。 挂在屋檐的雨滴摇摇欲坠,其中一人开口时,微小的水花在阳台的角落迸溅开。 “喜欢的话,你现在可以摸一摸我的头发。” 诸伏景光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慢慢回道:“不了,这样不好。”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雅文邑已经不在卧室,客厅里也没人,卫生间的门虚掩着,诸伏景光捏了捏鼻梁,随意瞥了一眼——那一瞬间,被连续多日同样的梦境带来的困倦和疲惫猝然消失,身体比思维更先做出反应,等再回过神,他已经紧紧扼住了雅文邑的手腕。 呼吸几乎停止,他的手微微痉挛,几乎能听到指骨关节的摩擦声,连带着他握着的那只手上的匕首也跟着晃了一下,声音从微颤的牙关挤出,音量不受控制拔高:“——你要做什么?!” 雅文邑惊讶地看着他,随着转头的动作,露出的另一侧的头发明显短了一截,没有精心修饰过,像是一刀直接割断。 雅文邑没有回答,向下看了一眼,诸伏景光的胸膛还不自然地起伏着,眼珠下意识向下偏移。 一缕灰色的发丝散落在洗手池边缘。 “看来你的确喜欢长发。”雅文邑建议,“你现在摸一下还来得及。” 第33章 虽然反应过来雅文邑只是剪头发, 但冷静下来后,诸伏景光还是提出暂时借那把匕首用用。 连这种无理的要求都没有拒绝,对于他提出的帮忙剪头发, 雅文邑也很快便点头答应了。 吃过早饭, 雅文邑搬到了把椅子放到客厅中央,他站在雅文邑身后, 手指勾起一缕发丝,俯身询问:“大概到这个长度?” 雅文邑微微点头, 那缕头发就从他的指尖滑走了。他的心忽的空了一下, 又觉得奇怪,快速说道:“好, 我知道了。” 然而真到了要开始的时候,诸伏景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自己根本没给人剪过头发。 他拿着剪刀茫然地站了几秒钟,尴尬道:“……要不然还是去理发店吧。” “没关系。”平静的声音在身前响起,雅文邑说:“你的手很稳,我相信你。” 诸伏景光怔住了——除了刚重生的那两天,雅文邑对他的态度就没摆脱过怀疑,现在竟然亲口说出“相信”这种词汇, 虽然跟相信他的身份无关,但还是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雅文邑的下一句话紧接着响起来:“你以前在公安那里就是狙击手吗?” ……原来是想打探情报。 他想知道雅文邑的真实身份, 雅文邑自然也会想知道他的身份以做要挟。 诸伏景光将雅文邑的头发分出一缕,用剪刀比划着确认长度, 如法炮制地问回去:“你从前就用匕首吗?还是得到那把匕首后才开始用的?” 雅文邑默不作声,这个角度下也看不到雅文邑的表情——虽然能看到也大概率是平常那样的毫无波澜。他以为就像他没有回答,雅文邑也不会回答,可当他剪下第一下截头发的时候, 雅文邑突然“嗯”了一声,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灰色的发丝打着旋落下去,让人几乎以为是听错了。 “……怪不得。”雅文邑的发丝比看起来更加柔软,诸伏景光重新挑出一缕,竟然产生了他们正在聊天的错觉,“我没见过比你更擅长用匕首的人。” “我见过。”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略微诧异:“……?” “我从那个人那里学会了该怎样使用匕首。” 组织里的人?还是加入组织之前的事? 诸伏景光谨慎地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擅长用匕首的人。” “……也是。” 诸伏景光将沾在雅文邑颈侧的发丝拂掉,防止一会儿掉进领口,还是不舍得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那个人应该可以算作是你的老师吧,你们现在还有联络吗?” “他死很多年了。”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他是自杀。” ……这个故事好像有点熟悉。 诸伏景光的手倏地停下来:“——殉情?” 雅文邑的匕首竟然是跟匕首的初代使用者学的?! 他拿着剪刀的手紧了紧。 老师死后杀死老师的孩子,夺走老师传给子辈的武器,如果事实是这样,他更加不能理解,雅文邑为什么一定要做到那个地步。 他又一次告诉自己,在组织里很多事情不能用常人的眼光看待,他身处其中,更该清楚这是世间鲜有人知的另一面,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客厅里,剪刀张开,“咔嚓”声重新响起。 “他自杀得太突然,他的孩子原本不至于沦落到在训练营讨生活,那里大多数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的孤儿和想搏一把的亡命徒。” 诸伏景光对有关组织的情报很感兴趣,来者不拒,顺着问下去:“活着从训练营走出来就能获得代号吗?” 他是明知故问,组织根本没那么多代号成员,这么说只是为了引导雅文邑说出更多关于组织内部的情报。 “活着从训练营走出来就可以暂且活着。” “……”这么说倒也没错。 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修剪完雅文邑自己割断的那一侧头发,诸伏景光绕到另一边,比对着下刀。 他略微俯身,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这个房子里明明有两个人,却总是那么安静。 “那两个人……你昨晚提到的组织成员和警方卧底,纠缠不清具体是指什么?” “就像你现在这样。”雅文邑总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点破虚幻下隐藏的本质,“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没因此忘记自己的责任,但两个人又都比想象中爱的多了那么一点。” 诸伏景光缄默下来。 “知道前辈的前车之鉴,怕了?”雅文邑的语气仍旧淡然,“趁现在杀了我还不算晚。” “别开这种玩笑,雅文邑,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死。”诸伏景光勉强笑了笑,用玩笑话把这个话题尽快跳过,“我可打不过你,你上次差点儿把我的肋骨踢骨裂了。” “你的手现在放的位置,把剪刀插进去搅几圈,或者找准动脉剪断,不需要能打赢我,杀我比你想象中更加简单。” 好端端手里的剪刀突然就烫手起来,诸伏景光说:“……不用做这么详细的参考,我没有想过这种事。”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这里好像不太对称,你觉得呢?” 雅文邑却不准备放过他,还在继续那个话题:“那两个人都有很多个机会杀死对方,却因为各种理由迟迟不肯动手,他们都不是天真的人,想来都是借口。” 诸伏景光不回应身后的声音,只埋头加快脚步:“稍等,我去拿镜子,你确认一下长度我再继续剪。” “你……”雅文邑的话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该怎么称呼他,最后索性不称呼了,毕竟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打算杀我,不想让我死,那你准备怎样处置我?” 诸伏景光脚步一顿。 “一旦我没有成为你的功勋,就会成为你的履历上最大的污点,你所获得的荣耀、做出的牺牲,一切都会因我还活着而蒙尘。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这件事,还是说你认为你有机会成为例外,而不是重蹈前人的覆辙?” 骨头像是生了锈,诸伏景光迟缓地转过头,雅文邑竟然也在看他。 他张了张口:“但是……” 雅文邑面色平静地将最后一句说完:“还是在我如此厌恶你,不止一次考虑该怎样杀了你的前提下。” 第34章 雅文邑想杀他并不是件难以理解的事。 一个杀手想杀一个人本就无关身份立场, 更何况对雅文邑来说他们之间的矛盾从一开始就不可调和。 雅文邑依旧讨厌他,放开的边界仅出于对感情的利用,诸伏景光甚至短暂地为这种表面毫无波澜下被强行克制住的杀意松了口气。 其实他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那个问题, 只不过对他来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深夜独自面对那把匕首, 误以为雅文邑其实就在他的身后安静地看着他,转过头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时, 他也曾在那个瞬间突然想到:如果雅文邑还活着会怎样? 也许会像后来得知他是隐藏在组织里的卧底的那些代号成员一样憎恨他,也许会像费尽心力也没能逮捕的雾岛青时那样令他们一想到就如芒在背, 如果雅文邑那晚没有死, 可能性太多太多,只是那时的他还坚信世上根本没有如果。 真正面对这个可能性时, 注意力大多落在其他更重要的事上,反而遗忘了那份转瞬即逝的困惑。 如果雅文邑没有死, 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包括他自己,却唯独除了雅文邑。 为了保护苏格兰选择放任公安行动,这无疑是对组织的背叛,组织对叛徒从不手下留情,对公安来说雅文邑也绝不可信, 合作只是缓兵之计,更别提迄今为止有关公安控制了苏格兰其实是他一手捏造的假象。 苏格兰并不存在, 整场事件中,只有雅文邑的牺牲和付出是真实的, 而真相彻底曝光的那一天才是真正的劫难。 经历过这么多事,让雅文邑接受他就是苏格兰,可能还不如让雅文邑相信苏格兰已经死了来得轻松。 雅文邑不想别人发现苏格兰身上的猫腻,每天盯着他的一言一行, 他又何尝不是唯恐雅文邑对他的身份有所察觉,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毕竟他至今仍不知晓,雅文邑对苏格兰的在意究竟起源于何处。 这一晚诸伏景光想了很多,从作为苏格兰和雅文邑的相遇到重生后无奈之下对雅文邑说下的第一个谎言和后来每一个为了圆最初的那个谎而说出的无数个谎言。 晨光破晓,他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和过去的很多个早上一样走进厨房。 雅文邑今天不在,早餐就换成他来准备,只是不知道雅文邑这次还会不会吃。 雅文邑不承认他是苏格兰,只觉得他是控制了苏格兰的警察,所以拒绝吃他做的早餐,但当敏锐地察觉到他隐藏着不应有的情愫,为了利用那份感情,雅文邑开始故意吃他的早餐。 将锅里的煎蛋翻面,诸伏景光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 昨天剪过头发后雅文邑就出门了,离开之前说了今天早上会回来,他不知道一夜过后雅文邑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 雅文邑说那些话绝对不可能是考虑他们两个的未来,无非就是想让他难受,但那的确就是现实。 ……不,无关那些,其实雅文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不带浓情蜜意的话语反而能将最现实的问题剥开,雅文邑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做迂回和试探,永远无法揣摩清楚他心中所想,等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往往已成定局。 雅文邑在处理与苏格兰的感情时也是如此直截了当,提出问题的同时也在解决问题,将可能存在的麻烦扼杀在摇篮里,他如今感到心力交瘁,因为现在轮到他担负这个责任了。 是帮助他也好,是为了救苏格兰也罢,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雅文邑已经为了他背叛组织,组织容不下叛徒的存在,即使侥幸没被组织处置,难道要像已经发生过一次的那样,等到组织覆灭的那一天,一个人带着功勋回到公安,一个人彻底被埋葬? 前人之鉴……重蹈覆辙…… 他根本不需要听曾经还上演过什么故恩怨情仇的故事,雅文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最糟糕的结局。 他不能逼死这个人第二次。 雾岛青时打开门,皱了下眉,快步来到厨房,锅里果然在冒烟。 他不关心已成定局的事的起因经过,关火,打开油烟机,开窗,将厨房里的烟和糊味散出去。 “……雅文邑。” 雾岛青时驻足转身,也许是被烟熏的,也许是呛到了,那个人的眼眶泛着红,隐约能看到眼底的红血丝。他不是什么忙人,但也没有那么闲,不关心别人的睡眠问题。 超过三秒没等到下一句话,他抬脚继续往外走。 “做我的协助人吧。” 他身后的是个不配让他回头的人,但认真听那道声音已经成为了刻在身体里的习惯,几乎是同时,在他回头的瞬间,那个人说:“你已经在做协助人才会做的事了,我会为你申请证人保护计划。” 厨房里陡然静下来,只余下锅里焦糊的煎蛋间断的炸响和油烟机的嗡嗡声。 烟雾逐渐散去,雾岛青时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那个人了。 ** 雅文邑提及组织里曾经有过两败俱伤的组织成员和警方卧底,诸伏景光并不将此放到雅文邑和自己身上做无谓的类比,但他还是对此展开了额外的调查。 这种程度的新闻,当事人要么是不值一提的小人物,要么是因不敢妄议导致后来八卦没能散播开的重要角色。 这种类型的陈年旧事很难用常规手段挖出来,但他跟组织里的人不同,他的情报来源不止局限于组织内部。 那本就是组织和公安双方的事。 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个死去的卧底跟一段不光彩的感情放在一起,为了保全功勋和荣耀,后者一定会被淡化再淡化,甚至在记录中被改写抹除。 有关雅文邑的事情大多发生在他执行卧底任务筹谋布置外的时间,他没有分出精力专门调查,一周后,他差不多锁定了一个殉职的卧底搜查官。 具体的时间已经被模糊处理,但能从其他信息分析出是十年前左右的一场任务,整场任务都透着超乎预料,原本会耗费多年在组织里取得一定关键位置的钉子,在进入组织的初期就因得到某个重要角色的赏识,接近了组织的核心区域。 尽管那个重要角色为人谨慎,很长一段时间里完全无法获取到情报,却也已经是令人震惊的推进速度,因此紧急修改了计划,按兵不动继续潜伏。 模糊的字眼和数次的空白跳跃终止于这位卧底搜查官与那个组织成员的同归于尽,英勇殉职,但从那几年的记录来看,并没有实质性的授勋追悼。 尽管拼凑出的情报并不全面,但也算有所进展,与此同时,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雅文邑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无论是这件事还是已经废弃的57号训练营,都是多年前的并未扩散的讯息,后者还能解释成准备夺取匕首才专门关注,前者雅文邑又是如何得知? 消息的流通并非理所当然,雅文邑能听到这种事,当年在组织中又是处于什么位置? 他很早就怀疑过,雅文邑并非只是依靠难寻敌手的能力和出神入化的技艺在组织里拥有一席之地,现在看来,雅文邑和组织的牵扯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接第一个任务是在十六岁。 同样的年龄,他在读高中,午休时跟朋友在天台分享便当,参加社团活动,畅谈未来要报考哪所大学。 他和雅文邑是完全不同的人,一点点揭开雅文邑的神秘面纱,让他越来越想真正了解雅文邑。 无论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是好是坏,他都会全盘接收,雅文邑没有死在十二月,他会对这个人的一切负责。 随着调查的推进,另一件事也有了进展。 公安的协助人可以是任何人,只要对任务有帮助且能控制得住,哪怕是处于灰色地带的人也不是不行。 倒不如说,公安本就是游离在黑白边界线上的执法者,跟另一个世界的人合作并不是罕见的事,更多时候,这称之为司法交易,污点证人提供的情报对破案有重大帮助,公安会酌情为这个人改头换面,以另一个身份活下去。 但雅文邑并没有接受他的提议。 对于这个想法,雅文邑最初只是不加理会,当他第三次尝试提出时,雅文邑才皱眉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就像是觉得他之前提出来的计划都是在说玩笑话。 实际上还不如是被当成了玩笑话,因为雅文邑问他:“这也是计划的一环?你觉得这样说了我就会因此感动,为你在组织中行动提供便利?” “我没有那样想。”诸伏景光焦头烂额,一边观察雅文邑的表情一边解释,试图说服雅文邑相信,“你不是对我强调过,我们是合作关系,现在已经用事实检验过,你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开出对你有利的条件拉拢你,这是我们惯用的流程,这很正常。” 雅文邑又露出了那天在厨房门口他第一次提到这件事时的表情。 他有那么一瞬觉得雅文邑已经看穿他的想法了,起身背对着雅文邑,匆匆说道:“我就当你同意了。” 雅文邑说:“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不管苏格兰了吗?”他板着语气说,“雅文邑,你该想想苏格兰的处境,你尚且还是自由身,无论我的任务成功与否,你都有机会逃到天涯海角,但苏格兰不行。” “你要看到苏格兰死在监狱里?” 雅文邑接受了。 他并不想用这样的手段让雅文邑接受这个计划,但这的确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看着那张漠然的脸,很多话都卡在喉咙里,诸伏景光知道,雅文邑这一刻不说话的原因跟他是不同的。 ……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回忆往昔,他对雅文邑说下的第一个谎不是苏格兰在他手里,而是他们初次见面时的那句—— “初次见面,我是苏格兰。” 第35章 因为名义上他们已经开始了司法交易——雅文邑供给公安情报, 公安未来给雅文邑一个干净的新身份,一些基础的调查也开始共同进行。 其实这并不完全算共同进行,雅文邑不会主动提供情报, 也不会回答他每一个问题, 但雅文邑似乎是真的知道一些组织暗藏的秘辛,用平淡的语气轻巧点明关键。 这堪称他们两个关系最和睦的一段时间, 雅文邑是个对待工作极为认真的人,哪怕是并非真心想做的任务, 他也会下意识端正态度。这两个月里, 诸伏景光也更加明确了雅文邑对组织并非忠心不二,这也让他对雅文邑的过去愈发好奇, 十六岁就入行的少年杀手,离开组织后又回到组织, 成为如今赫赫有名的雅文邑,每一步的选择都有雅文邑自己的原因。 看着身旁那个人的侧脸,他在心中默念:也可能是比起组织,雅文邑更在乎苏格兰,而不是完全不在意组织。 “为什么调查他?”雅文邑指着笔记本上潦草的一行字问,进入任务状态他就本能认真起来, 尽管这根本不是他该插手的任务。 诸伏景光回过神:“……哪个?” 雅文邑明显皱了下眉,语气也染上了点儿不悦, 但还是重新指了一下。 “伊野圣吾。”诸伏景光把那个名字念出来,故意放缓了语速, 留出措辞的间隙。 总不能说因为三年后的伊野圣吾主持发表了一本匿名小说,小说的主角正好跟他们一直追查的组织中的神秘高层同名,伊野家又与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所以才提前展开调查。 他略去部分重点, 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回答:“公安的情报网里,伊野家跟组织有牵连,虽然伊野圣吾跟家族的关系不算深,但他的身份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雅文邑本人就是组织成员,对于这个说辞,果然没有过多怀疑。 伊野圣吾一直是他的关键调查对象,甚至于重生前几天他还在跟这个家伙会面周旋,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这个时期的伊野圣吾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 那么新的问题再次出现——伊野圣吾为什么要蛰伏数年? 伊野家人际关系简单,家庭成员关系和睦,次子年龄尚小,对兄长崇拜居多,这种情况下,如果说伊野圣吾是在隐藏实力等待时机一举夺得家族,未免小题大做——他愿意回去继承家产,伊野家只会欢呼庆祝,以为是祖宗显灵。 是什么使得伊野圣吾突然改变主意,结束自由散漫的生活? 他不太抱希望地询问了雅文邑的看法。 其实他只是想问问雅文邑在担任伊野圣吾的保镖时伊野圣吾是个什么样的人,保镖会实时跟雇主待在一起,近距离接触下难免暴露真实个性,说不定捕捉到过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但雅文邑就像一个百宝箱,好像他想得到的一切雅文邑都能帮他搞到手,雅文邑用平淡的口吻说出了关键性情报。 “他有个讨厌的人,那个人是他的……”雅文邑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同学。” “他追求那个同学,去书店打工是他的手段之一。” 雅文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语,这个逻辑乍一听的确没什么逻辑性可言,无法理解一个特立独行随心所欲的大少爷的想法也属正常。 “听起来很像偶像剧里会有的桥段。”诸伏景光打趣,又思索着说,“那时候他多大?” “十八岁。” 十八岁,高中三年级,讨厌但追求的同学,书店。 伊野圣吾就读的高中…… “郁文馆学园。”诸伏景光自言自语,没注意到身旁的人骤然抬头看向他。 虽然目前尚未确定这个情报能否发挥实质性作用,但有头绪总比原地转圈好,诸伏景光起身,准备去调整一下调查方案,比如查一查伊野圣吾的那个同学是谁,她现在跟伊野圣吾是否还有联络,也许在这个人身上有什么可操作空间。 既然伊野圣吾现在还在书店,那应该就还没成功也还没放弃。 回去继承家族的时候是已经成功,还是说放弃了? 他不记得伊野圣吾的资料上有什么恋情迹象。 刚迈出一步,诸伏景光突然想起来还有个问题,转头问:“对了,你当时的任务是……” “在他的成人礼上保护他。”雅文邑语气平淡,回答得一板一眼,“报酬丰厚,无法拒绝。” 获得情报的同时也得到有关雅文邑的情报,调查的时候说不定能了解到当年宴会上的保镖先生,诸伏景光笑着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雅文邑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问了一句:“你去过那所高中?……郁文馆。” 诸伏景光下意识点头,又后知后觉想起,现在的自己还没去过。 立刻推翻上一秒的话未免怪异,反而引人怀疑,索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干脆将错就错说了下去。 “调查伊野圣吾的时候去过一次,校园很豪华,不愧是贵族高中。” 那是发生在三年后的事。 为了调查伊野圣吾,某天他跟踪伊野圣吾进入了一所高中。 学校并不重要,伊野圣吾本人才是重点,不过他还是顺带着了解了一下伊野圣吾在假期前往学校的目的——为了商榷新学年的着装问题。身为名誉校董,学校里又有众多合作伙伴家族的继承人就读,曾是喜欢邀请稀奇古怪的人开蒙面宴会、留学回来第一件事是去书店打工的公认脑子有病的大少爷,会为这种事走一趟也没什么疑点。 说着,诸伏景光忽然就想起了那枚镶嵌着红宝石的胸针。 郁文馆学园的学生统一佩戴的胸针,他阴差阳错见过一次,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样华丽别致的饰品只是一所高中的徽章。 “还有,那个……”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没归还过雅文邑捡到的胸针,任务结束后发现胸针并专门找机会还回去结果闹了个乌龙的人是苏格兰。 他不能见过雅文邑捡起的那枚胸针,不过要是他已经去过那所高中,见过学生佩戴的胸针也没什么不对……虽然他并没有亲眼见过。 不过事实如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那句话说完:“那所高中的学生佩戴的徽章很漂亮。” 雅文邑赞同地点了点头。 诸伏景光有些惊讶,他很少能清晰地看到雅文邑对他表示赞同。 他想,那天的任务里雅文邑会捡起那枚胸针,也许与曾担任过伊野圣吾的保镖有关,在雇主身上见过一次,突然又见到,好奇之下捡起来也说得通。 ……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入寂静的小巷,车门被打开又关上,走出驾驶座的男人突然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半条巷子和一条马路,对面是一家有名的饰品店。 他莫名驻足了片刻,手指摩挲了一下车钥匙,收回视线,走出几步,再一次停下脚步。 也许他也该送给雅文邑一些东西,他想。 住着雅文邑的房子,开着雅文邑的车,从雅文邑手中获取情报……他该予以回馈,这样才显得更公平。 时间还很充裕,在绝大多数事上他都不会犹豫不决,于是两分钟后,他就已经站在了那家店内。 “您是为爱人挑选礼物吗?” 时间充裕,但也不是无所谓到可以随意耗费在路上,他打断剩余的介绍:“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红——” 那枚仅见过一次的胸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鸟类的瞳孔镶嵌着的宝石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啼鸣,他的眉头微蹙。 “……先生?” 诸伏景光露出个得体的笑容,礼貌道:“抱歉,我是说,请问有没有红宝石袖扣?” 第36章 虽然当天就买下了一对袖扣, 但实际上,真正将其作为礼物送出去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情了。 结束了一项极为重要的任务,这对公安来说堪称历史性的胜利, 轻松和疲惫在体内混杂,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站在门口, 诸伏景光才将在口袋里握了一路的小盒子拿出来交给他的协助人。 雅文邑看起来并不惊讶,准确来说, 他是不惊讶会看到对方突然拿出什么东西来。 “我以为是手枪。” 诸伏景光尴尬道:“我们最近没什么矛盾吧……” 真有什么状况, 也是雅文邑毫无征兆对他下了黑手才更合理。 关上门,诸伏景光的余光扫过被雅文邑随手放在鞋柜上的小盒子, 肩膀塌了塌,没来得及多想, 一道掌风猝不及防劈过,明明已经察觉,无奈对方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调动身体躲闪,诸伏景光“砰”的一声撞在门上。 另一具身体迅速附上来,用体重和技巧钳制住他, 四肢动弹不得,连略微转头都极为困难, 此情此景,即使是身体紧贴在一起也觉察不到丝毫旖旎。 几个字从诸伏景光的牙关挤出来:“——雅文邑?!” 雅文邑加重手上的力道:“我要见苏格兰。” 熟悉的字眼一出现, 诸伏景光忽然就松了口气,他的脸被挤得有些变形,勉强侧过头说:“你先放开我,这件事我们可以坐下慢慢谈, 你这次是立了功的。” 雅文邑没有反驳他的劝说,但也完全没有理会,一副他不立刻答应就后果自负的模样。 诸伏景光太阳穴突突直跳:“……现在是敏感时期,见面对苏格兰的风险也很大。” 雅文邑还是没反应,诸伏景光的胳膊已经麻了,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这次的任务你配合得很完美,就算是为了你的价值,公安也绝对会善待苏格兰。我向你保证,苏格兰的生活跟过去和你在一起时一定没有任何区别。” “一百三十七。”雅文邑只是冷冷吐出了一个数字。 诸伏景光不解:“……什么?” “我已经一百三十七天没见过苏格兰了。”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愣了愣,眼底的复杂一闪而过,闭上眼,额头抵在门上,没再暗中尝试挣脱。 “我以为见五分钟换你几个月的顺遂是笔不错的买卖,连苏格兰都没像这样被我帮过,你该知足了。” “……对,我知道。”诸伏景光声音低了,“连苏格兰都没有过这样…… 这件事,唯独他最清楚不过。 诸伏景光感觉自己有些缺氧,但雅文邑明明已经松了些许力道,让他能够正常呼吸。 时间的流逝会在忙碌中加速,仅仅是处理与雅文邑有关的事务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而这件事对他来说仅占每天需要关注的事的十分之一。 雅文邑的平静太具迷惑性,他们这几个月配合得太好,以至于他几乎都要忽略了那个还被公安控制着的“苏格兰”。 “……不行。”他再次拒绝,“现在还不能让你们见面。” 雅文邑很少追问他人理由,也许是他生性如此,不关心别人如何想,也许跟他曾经做过雇佣兵有关,总之他很少问为什么,更多的时候只是默默执行。 诸伏景光在赌,赌雅文邑这一次也不会追问下去。 僵持片刻后,雅文邑彻底松开手,诸伏景光靠着门咳嗽了两声,没敢转身。 他没有一个能说出口的借口。 如果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何况是说服雅文邑,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雅文邑那么的平静,连脚步声都平稳又规律,仿佛刚刚的戾气从未存在过。诸伏景光的目光虚焦落在门锁上,突然开口:“你是有什么话想带给他吗?” 他没转身,但他知道雅文邑的脚步一定停下了。 “带你一起去太危险了,但带句话……可以。” 世界陷入沉寂,诸伏景光几乎以为他料错了,其实雅文邑早已离开,然而迟疑着缓慢回过头时,那个灰色发的青年明明还站在他的身后,甚至仍旧保持着准备转身的动作。 良久后,雅文邑才像是终于找到句能跟苏格兰聊的话一般开口:“帮我问问他那本小说的谜底吧。” 没提书名,但诸伏景光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是哪本小说。 他的脸部肌肉没由来地有些僵硬。 “你不打算继续看下去了吗?” 其实诸伏景光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雅文邑早就对他说过,苏格兰告诉他谜底和他自己看到谜底是不一样的。 ……可他和雅文邑从未讨论过书籍。 “我会帮你问的。”诸伏景光说。 雅文邑突然上前,诸伏景光下意识格挡,但雅文邑只是拿走了放在鞋柜上的小盒子。 他尴尬地放下手,又忽然有些惊喜。 原来刚刚放在那里只是防止打架时被撞坏? 他知道是自己想多了,雅文邑愿意收下礼物就很难得了,但看着那个背影,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不打开看看吗?” “是什么都一样。”这样说着,雾岛青时随手将盒子打开,动作一顿。 火焰一般的红宝石袖扣,如同一双火红的眼睛,与注视着它的灰色虹膜格格不入,即便映入眸底,也仍旧透不出太多色彩。 他深呼吸,“啪”的一声用力将盖子合上,手指紧紧攥住盒子,指尖泛白,大步离开。 ** 帮苏格兰和雅文邑传话,一个既简单又困难的任务。 简单,因为他甚至不需要像上次那样分饰两角,只要某天出门,然后带着问题的答案回来见雅文邑就可以。 如果问为什么没被跟踪他的雅文邑发现苏格兰的藏身之处,当然是因为他反侦察能力强,而不是世上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质。 雅文邑会说出那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大概本就没真信他会帮忙带话,无论他回来后说了什么,雅文邑都觉得他是说谎。 他说了谎,却又没有说谎。 他对雅文邑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的确出自苏格兰之口,然而雅文邑不会信。 “他这么说?”雅文邑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讽刺,“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吗?……他还带了什么话给我,一次性说完吧。” 不会。 苏格兰不会给雅文邑带任何话。 诸伏景光曾经设想过,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而非起始于谎言和欺骗,苏格兰会怎样面对整起事件。 这是几个月前的他能在雅文邑面前扮演出“被限制人身自由的苏格兰”的关键。 一旦被捕,苏格兰不会选择向雅文邑求助,组织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唯独雅文邑不行。 正如过去苏格兰只把雅文邑当成一个可利用的对象,以己度人,苏格兰也会认为雅文邑不过是跟自己玩玩,这么个过去就有杀同伴前科的家伙,要是被雅文邑知道他被公安抓了,难保见了面是先救他还是先杀他。 所以真出现这种情况,除非有所图谋,否则苏格兰绝对不会带什么话给雅文邑。 可诸伏景光还是把话说了下去,他望着雅文邑认真说:“他让你照顾好自己,不要总是受伤。” 雅文邑明显一愣,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半晌才别开视线,语气也从嘲讽恢复成了一贯的冷淡。 雅文邑双手环胸,看向窗外,夜色深了,玻璃里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你们这群标榜自己公平正义的警察,其实比组织里的人狡猾得多,你们的恶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出来,不像我们,已经烂在表面了。” 诸伏景光起身。 雅文邑:“站住。” 诸伏景光停下脚步,没转头,却从玻璃里清晰地看到雅文邑正在看他。 “……怎么了?” “我让你问的那个问题呢?答案是什么。”雅文邑说,“那本小说的谜底。” 这是今晚最简单的问题,诸伏景光却没回答,匆匆离开了。 凶手就是侦探本人——如此简单的字眼,他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 第37章 对于让雅文邑成为公安的协助人这个决定, 持有反对态度但行动上予以配合的还有近期因为任务滞留美国的波本。 他的好友并未问他原因,只是予以一贯的信任和支持,这与雅文邑的不信任和怀疑完全相反, 但在结论上看起来竟然完全相同。 “既然你决定好了, 那我就也不多说什么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谢谢。” 挂断电话, 诸伏景光的心情却未能轻松起来。 他重新启动车子,掉头前往另一处地点。 三年间, 他从未真正来过这个地方, 却又不止一次在梦中推开这扇门。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 他来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雅文邑不会再来。 雅文邑知道苏格兰的真实身份的那一刻究竟在想什么呢?诸伏景光想。 一切已经扭转,也许他不会知道答案了。 公安的任务有条不紊推进, 来自组织的任务也在继续。 今天的任务是几个月前那场黑.帮任务的延续,算一算,诸伏景光已经是第三次为了任务和雅文邑同时出现在这一带。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雅文邑的地方。 今天的任务不需直接使用暴力,更多是威慑和谈判,这些事情无需他插手,诸伏景光也就安静跟在雅文邑身后。 比起说雅文邑很擅长这些事, 诸伏景光觉得是雅文邑习惯了做这些事才更贴切。 这样的雅文邑让人觉得耀眼到移不开视线,也让人觉得他正蒙尘。 即便不是做这种事, 雅文邑也会是个让人忍不住想注视的人。 回去的路上,一切仿佛重演, 诸伏景光开着车,雅文邑坐在副驾驶座。 途径一座大桥时,诸伏景光放缓了车速。日暮时分,夕阳落于海面之上, 随着浪花浮沉。 火红的落日让诸伏景光想起了那枚胸针。 雅文邑突然说:“前面是郁文馆学园。” 那对他们来说算是个有些久远的话题了,距离上次的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雅文邑很少会主动挑起什么话题。 “要进去看看吗?”诸伏景光说,“那所高中的校园很漂亮。” “……不。”雅文邑拒绝了,侧头看向窗外的海岸。 话虽如此,等到路过郁文馆学园时,诸伏景光还是停了车。 周末,学校里没有学生,以他们的身手想悄无声息进去,也不会被人察觉。 诸伏景光以为雅文邑对这里是感兴趣的,但雅文邑站在墙外看着这所对他们大门紧闭的学校时,目光却出奇地平静,摇了摇头。 尽管不准备进去,但他看起来也并不准备立刻离开。 他很少看到雅文邑会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十六岁就在做雇佣兵,也许他对学校带着向往,喜欢看书或许也与这有关,但想来想去,关于自己的学生时代无法讲述,讲述其他人的学生生涯毫无意义,最终竟然只能想到身旁的这所贵族高中。 “这所学校的徽章很漂亮,也许你也见过。”诸伏景光瞄了一眼雅文邑的袖口,空空如也。 就像雅文邑不会收他的烟,袖扣也被随手丢开,不知所踪了。 “这所学校的校徽是一只振翅的鸟,学生佩戴的徽章是那只鸟的眼睛上嵌入一颗红宝石,在阳光下看起来像真的有了生命,仿佛下一秒就会飞走……” 诸伏景光忽然觉得有点儿冷,转头看向雅文邑,对上那双灰沉沉的眸子,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 “……怎么了?” 雅文邑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说胸针长什么样?” 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被抽成真空,诸伏景光的呼吸骤然停滞,但表面看起来仍旧是放松坦然的模样。 他没有贸然回答,但他同时也意识到,雅文邑会突然这么说,那么雅文邑捡到的那枚胸针跟郁文馆学园里的其他胸针可能存在什么不同。 他无法确定具体是哪里不同,见雅文邑的那枚胸针已经是三年前,而他并未亲眼见过郁文馆学园其他的学生徽章,只在伊野圣吾的书店里看到过徽章侧面的花纹和学校里随处可见的校徽。 ……正面有哪里不同吗?还是哪处细节有差别?雅文邑捡到的胸针并不是郁文馆学园的学生徽章? 但那枚胸针的图案跟学校里的标志的确是相同的。 “乌鸦的眼睛是什么颜色?”雅文邑又问了一遍。 诸伏景光面色一僵。 ——不是红宝石?! 偏偏是他已经说出口的话。 爬满爬山虎的围墙下,两人之间忽然陷入沉默。 雅文邑的表情越来越冷,诸伏景光的背后几乎被冷汗浸湿。 苏格兰亲眼见过雅文邑的那枚胸针,但是……冒名顶替苏格兰的公安没有亲眼见过。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诸伏景光故作轻松开口:“是苏格兰告诉……” 雅文邑打断:“你来过郁文馆,见过这里的学生戴的胸针。” 这也是他亲口说出的话。 如果没来过,他又怎么会知道这附近就是郁文馆学园,更何况是了解校园内的环境。 “那是因为……” 对上那双眼睛,诸伏景光的声音渐渐低了,直至彻底陷入沉默。 他不是不想辩解,也不是没想到辩解的话,而是雅文邑并非一个能被言语说服的人。 当雅文邑说出什么话或者做出什么行动时,就代表着他就已经完成了全部流程,不会再轻易更改。 “雅文邑……”诸伏景光不受控制而向前迈了一步。 雅文邑忽然闭上眼睛,转头呼出口气,埋藏在眼皮下的眼球颤动着,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雅文邑竟然笑了。 其实那抹弧度极其微小,但对雅文邑来说,那已经能称之为一个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很好,好吧,那就这样吧。” 良久,雅文邑睁开眼睛,却没有重新看向他,只是盯着连串的爬山虎说:“……就这样吧,至少好过你真的被抓。” 诸伏景光急促道:“雅文邑,这件事——”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雅文邑的声音很低,诸伏景光的声音却仿佛被封住一般戛然而止。 雅文邑转过头,眼神陌生,缓缓道:“怪不得那个袖扣会是那个模样。” …… 回去的路上,本是诸伏景光开车,中途被雅文邑替换下来。 他坐在雅文邑的位置上,不知道雅文邑将会对他降临怎样的审判。 抵达安全屋,打开门,柔和的灯光洒在身上,一切都是那么冷清,明明已经有人回来,却还是静得可怕。 诸伏景光身体始终紧绷,他看着雅文邑翻出了那对袖扣,摆在了一个明显的地方,也看着雅文邑将他从伊野圣吾的书店里买回的那些书拿出来悉心整理,按照书名排序,一本一本摆进书架,跟雅文邑自己买的书放在一起。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雅文邑早就知道那些书的存在。 他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听着沙发另一端响起的翻阅书籍的声音,雅文邑久违地继续看起那本侦探小说。 秒针嘀嗒转动,他听到雅文邑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得知了那本小说的谜底,还是单纯觉得如今的这一切太过可笑。 晚上十点半,雅文邑准时合上书,一如既往地起身说:“去睡吧。”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好。” 身体躺在床垫上,灵魂却仿佛还在虚空飘浮,落不到实处。 夜里忽然下起了雨,雷声和瓢泼大雨的哗哗声打乱寂静。床垫轻微晃动,诸伏景光感受到身旁的人翻了个身,伸手揽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胸前。 雅文邑什么都没说,诸伏景光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努力在这个臂弯里汲取温度,紧紧抓住身旁的人,恍惚间想起多年未见的母亲。 纸包不住火,他一直以来最怕发生的事终究发生了,与预想中的激烈的场面截然相反,雅文邑表现出的宽容和顺从更令他脊背发寒。 在这个闷热的夜晚,自那个血色之夜后就深种的信念被连根拔起,一寸寸崩裂,化作齑粉。 诸伏景光在这一夜恍然发觉,就像他绝非因为雅文邑愿意为他而死才爱上雅文邑,那一夜出现在天台上的雅文邑很有可能也并不是因为爱他才甘愿赴死。 他奇迹般地回到过去,看到了真正的雅文邑,因而萌生爱意,而雅文邑从始至终并不在意真正的苏格兰是什么样的人。 雅文邑想要的只是【苏格兰】,一个由他独立完成定义的抽象符号,甚至已经扭曲到无所谓【苏格兰】是组织成员还是公安警察。 …… 六月中下旬,电闪雷鸣。 东京的梅雨季姗姗来迟。 第38章 诸伏景光不明白, 雅文邑是怎样做到迅速接受如此荒诞的事,甚至比预想过无数次这个情景发生的他还要平静。 三年前的雅文邑已经随着时间变得模糊,现在的雅文邑仿佛成了一位兢兢业业扮演“记忆中的雅文邑”的演员。清晨的早餐、沉默的目光、书页被轻轻翻过时发出的声响, 甚至是突然再度精致起来的着装……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又熟悉, 拼凑在一起却只让他倍感陌生。 诸伏景光站在门外,看着屋内的人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抬手间,袖口的宝石在墙面反射出鲜红的光斑。 没有比杀手更警觉的人, 他也从未见过比雅文邑更敏锐的杀手, 雅文邑定然早就发觉他的到来,直到整理好袖口, 才缓缓转身。 他神情肃穆,仿佛不是要见他, 而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诸伏景光发现,雅文邑的胸前还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 他不清楚那枚胸针的来路,但显然绝非某个普通任务中捡来的无关紧要的饰品。 他对雅文邑的了解太少了。 “……雅文邑。”诸伏景光开口,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你想跟我谈谈吗?”雅文邑看着他说。 诸伏景光点头,又摇摇头。 这似乎让对方产生了疑惑。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雅文邑早已表明态度, 行动上也还在对他予以支持,作为被轻易宽恕的人, 他没有资格再和雅文邑谈判。 雅文邑给他的已经够多了,毫无节制的索取只会加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崩盘。 或许是他的目光在胸针上停留太久, 雅文邑的手指在胸前轻轻拂过,主动开口:“不明白为什么会是红宝石?” “……是。” “贵族学校里的学生也并非人人都来自世家大族,特批入学的那部分就要佩戴不一样的徽章,以作区分。” 诸伏景光立刻联想到:“比如你为伊野圣吾做保镖……?” “你可以这么理解。”雅文邑笑了一下, “保镖怎么配和雇主使用同样的东西?即便穿着学生制服,也并非真正的学生。” 雅文邑走到窗边,打开窗。 诸伏景光望着他的背影,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会是我?……你为什么会对苏格兰如此特殊?” 他没敢用“喜欢”这种字眼,也许雅文邑对他的感情根本谈不上喜欢,即便有,大概也只是对苏格兰,而不是对他。 他是苏格兰,但并不是雅文邑期待的那个苏格兰。 “你的枪法很好。”雅文邑回答。 诸伏景光说:“在你向我提出恋爱之前,我们两次在任务中遇到,但那两次任务里我从未开过枪。” 雅文邑沉默下来,诸伏景光想要追问,又不敢再问下去。 这份沉默带来的压力,沉沉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你的代号是我挑选的。” 诸伏景光一愣。 雅文邑虚虚靠在窗框,无所顾忌地将背后露出来,那是全然信任的姿态,或许也可以称作全然不在乎。 “代号考核任务,你的目标对象死的时候并不痛苦,这在这行里很少见。你向我汇报成果,声音平稳,但我觉得你似乎比死者还要痛苦……不论如何,既然任务圆满完成,就代表有资格得到代号。自从回到组织我就极少离开日本,做你的考核官前,我的计划是去英国休息几个月,没被准许才接手考核任务,苏格兰威士忌的产区多元,大概也能算个不错的代号。” “我不知道,那个人原来是你……你从没提过这件事。” 准确来说是,他和雅文邑从未聊过那么多。 他不好奇雅文邑的过去,雅文邑也不好奇他的过去,他们只在有必要的时候才会暂时越过边界。 “没有必要。”雅文邑说,“爱尔兰、波本、莱伊……新一代的代号成员大多都经过我手,隐藏身份可以省去没必要交集,减少麻烦。” “考核结束本该一切到此为止,我却对你生出了额外的好奇心,于是安排你跟我一起执行了一次任务。叫你来本是想观察你杀人时的反应,但你真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一想到你可能露出那种悲哀的表情,好像还不如我自己来……说到底,那原本就是为我准备的任务,如果不是我故意添上你的名字,你那天根本不会出现在那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比起讲述,更像喃喃自语:“该让你上的,明明只是想看清楚你露出了怎样的表情,竟然连着两次都没让你动手。” “……雅文邑。”诸伏景光忍不住开口,“我……” 雅文邑侧过身。 他的表情依旧那么平静,和平常看书、执行任务时没有任何分别。 “杀手们以夺取生命为生,有人不屑一顾,有人乐在其中,我也见过有人因杀了太多的人开始信奉上帝,认为至高无上的主会为他带来救赎,宽恕他的罪过。你不一样,你发自内心地敬畏生命,这与职业无关,你也并不以此为耻、故意遮掩,我欣赏这一点。” “后来你遇上了麻烦,我主动找上你。” 雅文邑的声音突然停了。 “你约我见面,提出了恋爱,作为交换,你会帮我解决麻烦。”诸伏景光将剩下的故事讲完。 “对,是我提出来的……你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你坐进我的车里我都没反应过来,以至于后来每一次见你,心里总是忍不住好奇。” 诸伏景光声音艰涩:“好奇……什么?” “好奇你未来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杀死我。”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本能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急促:“我从来没有——” 雅文邑只是平静说完:“也许只有等到被你杀死的那一刻我才能真正看清,成为苏格兰的那天,你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又仿佛是在看一个遥远的地方。 “直到现在,我还是很想知道,杀死一个大约爱着自己的人,表情究竟会是可笑还是可悲?” 诸伏景光通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目光颤动着,说不出话,只能再次摇摇头。 雅文邑罕见地笑了:“你在怕吗?还是担心?但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继续帮你呢,我不是从来没拒绝过你的请求吗?保镖是一份职业,雇佣兵是一份职业,杀手是一份职业,警察也一样,你是不是警察对我来说不重要,不过,既然你是警察……” 他说:“一切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吧,苏格兰。”—— 作者有话说:雅文邑死的时候,其实他的目标也达成了,他看到了苏格兰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所以笑了。 第39章 诸伏景光第一次真正将雅文邑带入公安的视野。 过去雅文邑在实际行动上帮助公安, 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救出苏格兰,出手相助是被逼无奈下的妥协,而非投诚。 雅文邑在公安眼中积极配合的形象是经他层层美化后的谎言, 从现在开始, 雅文邑才算是真正甘愿为公安工作。 诸伏景光斟酌了将近半个月,直到秘密会议的前一晚, 他才真正下定决心,询问雅文邑是否要一同前去。 他说明了这么做的缘由, 也留出了拒绝的余地, 雅文邑答应得轻巧又平淡,没有丝毫犹疑, 反倒显得那半个月的纠结多余了。 一切正如雅文邑所说——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的请求呢? 诸伏景光松了口气,隔着被子抱住了雅文邑。 能为了见苏格兰一面就卸下武器孤身跟他前往公安的地盘, 自然也能因为他是苏格兰就毫无底线地应允他的提议。 也许是受上一次谈话的影响,诸伏景光总觉得,如果明天无事发生,雅文邑不会多加在意,如果是个圈套,雅文邑反而会更高兴。 他的手臂无意识收紧了。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凌晨时分,诸伏景光骤然惊醒。 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喘息着按住额头,身旁的人跟着坐起身。 他在昏暗的房间里与那双平静的灰眸对视, 恍惚间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雅文邑自杀的那一夜,他闯进天台,隔着夜幕遥遥相望,雅文邑突然对他笑了一下。 那是有关雅文邑的全部记忆中, 雅文邑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 后来乔装改扮混迹在法国雇佣兵的行列,听着那些有关雅文邑的传言和传说,他总是忍不住思考,雅文邑最后的那个笑容究竟代表着什么? 因为死前见了他一面? 因为成功帮到了他? 因为…… 答案穿梭时光而来,他从未想过,真相是因为看到了他的表情。 在一场卧底与组织高层的博弈里,无论哪一方身死,自杀与他杀本质上都并无分别。爱恨生死,雅文邑想从他身上得到的是他直面死亡时的表情。 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感到好奇? 在他们相遇之前,在他们的生命尚未产生交点的那些年里,雅文邑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才会对那种事感到好奇? 在沉重的思绪与爱人的安抚中,诸伏景光沉沉睡去。 …… 雾岛青时起得格外早。 前夜苏格兰惊醒,他们一同重新闭上眼,但他没再睡着,一动不动躺了一整夜。 浅眠源自于求生的本能,无法安眠的日子早已随着57号训练营的深埋变得遥不可及,但接受身边存在一个呼吸清晰的活人且全程不出手仍极具挑战性。 能接受睡在一个房间甚至是同一张床上,大多出于不在乎是否会在睡梦中被这个人杀死。 下床的动作已经极尽小心,床上的另一个人还是被吵醒了,雾岛青时带着歉意转头,目光落在被紧紧握住的手腕,后知后觉,苏格兰并非真的醒来。 他叹了口气,动作克制地挣脱那只手,离开卧室前转头看了一眼,才轻轻阖上房门。 不到十分钟,卧室的方向传来突兀的碰撞声,来不及放下手里的陶瓷碗,他快步前去查看,正巧与踉跄一步从卧室出来的人对上视线。 他还没开口问苏格兰发生了什么,苏格兰反而先一步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没事就好。 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还是苏格兰看起来比较像有事。 他从不过问苏格兰的私事,苏格兰不想说,他也就不主动问,点了下头,回去继续准备早餐。 从贝尔摩德那里学到的易容技巧派上了用场,做好伪装后,他们一同出门。 身为组织成员的他要去参加一场属于警察的秘密会议。 他并非没接触过警察,这类人对他来说甚至算得上常见,不过上一次跟警察以同一目标行动已经能追溯到十年前。 他和新来的同事并肩作战,护送雇主从伏击中脱身——准确来说,那该称之为同事在保护雇主,而他同时保护雇主和同事。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警察,但因翻倍的工作量生出过质疑,57号听后大笑,至于这位雇主是否早已知晓实情,他无从得知。 穿过曲折的密道,视野逐渐开阔起来。雾岛青时眯了下眼,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像极了审讯室里对准犯人的探照灯。 算上他们,全场只有五个人——有一个藏在暗处没现身。 苏格兰朝那两人点头,开口介绍:“这是雅文邑。” 对面的人目光带着些许迟疑和警惕,礼貌地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交流,直接进入正题。 此次会面是为了商讨组织中的一个高层成员,公安一直在调查追捕这个人,进度始终不算乐观。 这类任务早就该让他一同参与,组织里的高层他认不全,但那些人一定都知道他。 他想,无论是作为组织中的一员还是作为警方的卧底,他的恋人总是不懂得合理利用他在组织中的权势和地位。 或许是因为取得代号后的第一场任务就是与他一同执行,才造成了如今这种他在组织中并不算重要的误解,比起他的地位,苏格兰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他的实力上。 可惜他在组织中获得的地位从始至终都与个人能力无关。 他坐在苏格兰身旁,安静听着那些对话,没人向他提问,也没人对他提出要求。 他的到来只是为了彰显诚意,这是苏格兰早早为他留出的后路。 原来公安已经查到了乌丸苍士。 人鱼岛的名册,怪不得那天苏格兰执意要出门。 找到了名字说明不了什么,找得到人才是关键。 “雾岛青时。” 雾岛青时慢半拍抬起头。 “这个名字两次出现在乌丸苍士旁……” “始终没有情报……” “这个人……” 周遭你来我往的分析声骤然清晰起来。 关于雾岛青时生平的猜测、关于雾岛青时在组织里的地位、关于雾岛青时与乌丸苍士的关系…… 错误,错误,错误。 每一个错误的猜想被提出,顺着每一个错误的思路延伸出更多的错误,一字一句仿佛都在笑着对他说: Yavin啊,你的人生是错误的。 诸伏景光从余光中瞥见,身旁的人慢慢勾起了唇角。 “雅文邑?”诸伏景光低声道,“有什么问题吗?” 雅文邑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回答:“我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 诸伏景光没由来的心慌了一瞬,压下心中的异样,问:“……嗯?” “我的意思是说,谢谢你。” 他的协助人缓慢抬起头,眉眼间阴影与强光变换,脸上的笑容恍惚中竟然与天台之夜那抹神秘的微笑重叠,对他说:“这真的……非常有趣。” 第40章 回去的路上, 雅文邑问:“你一直在为那个人烦恼吗?” “公安想方设法调查这个名字,至今没能将其与哪个组织成员对上号,不过这个人似乎与伊野家有关联。” 见雅文邑垂眸思索, 诸伏景光安抚道:“这不是短期内就能解决的问题, 不急于一时,今天带你来只是想让你露个面, 不用放在心……” “我知道这个名字。”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几乎没反应过来那句话的含义。 “雾岛青时是某个BOSS候选人的手下的名字。” 诸伏景光立刻就联想到了乌丸苍士。 如果说雾岛青时是乌丸苍士尚未成为组织BOSS时期就存在的追随者,拥有将名字刻在BOSS旁边的特殊待遇也就合情合理了。 雅文邑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语速很慢:“那并不是个多厉害的角色, 可能等你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诸伏景光说:“比起他死, 我更想把他绳之以法。” 雅文邑在组织里的时间不算短,听过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也正常, 不过大概也只是听闻过,了解得不深,接下来没再开口。 临近安全屋时,雅文邑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起:“我当初离开组织,是为了获得自由。” 诸伏景光诧异转头。 雅文邑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 他想知道雅文邑曾经经历过什么,也想做那个能够让雅文邑坦然吐露心声的聆听者, 没有打断。 “那时我坚信外面的世界即使不会更美好,也一定有所不同。” “后来呢?”诸伏景光轻声问。 “……没什么两样。”雾岛青时望着远处, “外面也不过如此。” 年幼时在组织里艰难求生,有幸被某个代号成员指点, 他从未见过那么强大的人,刀刃在手指间翻飞,武器如同身体的一部分,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一切麻烦。 后来他发现, 连那样的人也会死。 那个人死得太过突然,但仇家不会放过泄愤的机会,他躲在暗处,安静等待一切结束,可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拉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狼狈逃亡了。 代号可以继承给下一代,那个男人的儿子只是个接受过基础锻炼的新手,下一轮追杀随时会来,57号训练营是条险路,但他们别无他法。 少年继承了父亲卓绝的杀人天赋,仅是稍加练习便在57号训练营里无人能及。 每一次被打倒,他仰望那个同龄人,恍惚中以为看到昔日随意把玩匕首的男人。 那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一辈子都赢不过这个人了。 那并不重要,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赢过谁,他只是想要一条活路。 只要活着走出57号训练营,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直到他第一次见到琴酒。 那时候还该称为黑泽阵。 他听说过这个人,上一届的胜出者,也是那年唯一离开训练营的人。 57号训练营内竞争纵然激烈,却也并非只选拔一人,黑泽阵会成为唯一的存活者,是因为那一年选拔出的人会直接成为57号的保镖。 能够直接接触到57号,要求拔高也合理,毕竟那已经不止是一条简简单单的活路了,还是巨大的机遇。 也是那一天,他们得知规则被临时修改,57号想再选个保镖。 既然是要放在身边的人,那只要一个最好的就够了。 他不想要机遇,他想要活着。 他知道自己赢不过身旁的人。 但是他还是赢了。 场上只剩下最后两人,少年控诉他当初不该多管闲事,说自己早就受够了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痛恨这一切,痛恨训练营,痛恨父亲,更痛恨在生死一刻出现救下自己的人,上帝不会宽恕他们,但会宽恕迷途知返的自己。 他没有赢过57号训练营的最强者,他走出来了,不过是因为他的对手一心求死。 攥紧那把曾经夺走了少年父亲最后的心跳的匕首,心脏的跳动仿佛沿着刀刃传到指尖,他的手从未如此抖过。 也许是上帝也知道真正的胜者另有其人,接连试了几次,尚且温热的躯体倒在他身上,他的对手还是没有气绝。 有关那天的记忆定格在伴随着鲜血一并从口中涌出的诅咒,他已经无心分辨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被黑泽阵带到57号面前,成为了57号的保镖,也拥有了一个新名字,雾岛青时。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因为他出生不详,没有名字,即使曾经有过,也没人知晓是什么了。 不久后,黑泽阵消失在57号的阵营,那时他才得知,57号会临时改变选拔规则,是因为黑泽阵有意离开。 既然走了一个人,自然就要选个新的顶这个空缺,既然选了,那就只需要最好的那一个。 黑泽阵主动接手了寻找合格的接替者的工作。 黑泽阵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因为两年后57号就彻底倒台,而黑泽阵拥护的新主成为了组织最终的掌权者。 59号认定他痛恨黑泽阵,59号也认定他心中隐秘地期待57号会成为输家,因为他们都是让昔日的他不得不亲手杀死重要伙伴的罪魁祸首。 但真正的凶手只有一个。 有关训练营的几年时光,他记住的唯有倒在自己身上的尚且温热的躯体,以及耳畔断断续续响起的话语。 【“死亡连接着天堂,你会下地狱。”】 59号比57号难缠得多,然而阴差阳错,57号死后,他竟然真的成功离开了组织。 59号授予他代号,给他更改了名字,那是他在组织内部取得一席之地的开端。 他逃走了。 瓢泼大雨冲走漂泊的灵魂,他成为了雇佣兵。 他原本单打独斗,机缘巧合,他和一个雇佣兵小队接下同一个任务,后来在队长的极力邀请下,他成了那个小队半个队员。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队长邀请他参加订婚宴,说再干最后一票就金盆洗手然后结婚,大家都跟着起哄。 但偏偏最后一个任务里出了意外,除了他以外的人都死了。 他亲手杀死流泪恳求他杀死自己的阿尔诺,将所有曾经鲜活的人埋葬,拿着新娘染血的头纱,茫然地站在空地,不知何去何从。 黑泽阵突然出现,对他说:BOSS要见你。 这个人仿佛报死鸟,总是在他手上沾满洗不净的血时现身。 59号已经成为组织新一任BOSS,他一如多年前雨夜潜逃时那样狼狈,接受迟来的审判。 59号只是慢悠悠地说:“我想了想,你还是继续叫雾岛青时好了,至于代号,雅文邑一直在等你。” 兜兜转转,他回到了组织,走上了他原本会走上的路。 雇佣兵的那几年仿佛一场梦,既然什么都没得到,或许也可以被评价为什么都没失去过。 年幼时尚未接受过教育的他固执地认为,海的外面是陆地和岛屿,等真正启程才发觉,海的尽头其实还是海。 组织以外的世界也时刻发生着暴力和死亡,希望会破灭,生命会消逝,爱情高于一切,最终剥夺一切。 他不能理解那些人为爱飞蛾扑火,又仿佛理解他们做出那样的选择,以为生活就会这样继续下去,可他遇到了苏格兰。 他向已经更名乌丸苍士的59号汇报此事,他的感情并不只属于他自己,乌丸苍士近几年致力于让他和黑泽阵发生纠葛。 听他说完,乌丸苍士笑着问:“我们雅文邑也终于走上了爱情这条不归路?” 他回答:“我第一次,如此想得到什么。” 乌丸苍士说:“不怕后悔,那你就去做。” 后悔什么呢?不过是一个死罢了。 多么可怕,只要和爱沾上关系,死就变得没那么难接受,无论是杀死对方还是被对方杀死,都是一种殉情,是爱的升华。 从有人把匕首塞到他手里时起,他就忘却了死亡。他想要理解那些飞蛾扑火的人,想要理解那些令他难以忘怀的死亡,想要理解为什么没有比爱更强大的武器。 遇到苏格兰的那一天,他对是否滋生了欲望或爱意毫无感触,仅是清晰意识到—— 死期将至。 …… 雾岛青时安静坐在庭院里。 想要去一个没有苏格兰的地方,这里竟然会是唯一的选择。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主动选择来到这里。 “怎么?”有人从身后靠近,“看起来真可怜,一点儿都不像那个在继承人宴会上为主人挡下刺杀的保镖了。” 他望着远处,回答:“……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但我记得很清楚,毕竟我的计划很少失手。” 那人绕到他面前,雾岛青时的目光虚焦地落在前方,只看到了一块和服的衣角,是绿色的。 这里是雇主的住所,他被要求定期回归,相遇再平常不过。 他并不抗拒见到自己服务时长最久的雇主。 事实上,他从未对哪个人生出过“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的想法,遇到苏格兰后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对即将见到一个人心烦意乱。 “你的表情很像知道57号死的时候。本来还在嘴硬,我一说57号死了,你立刻就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乌丸苍士的手落在他的脸颊,他顺着那只手的动作抬起头,看到了最熟悉不过的脸,亚麻色的发丝垂在颊侧,因为圆形镜框翘起几缕。 59号和57号完全相同,又截然不同。 “你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那是一种获得自由的梦碎了的表情,我很难不笑出来。本来想把你跟57号训练营一起埋了,可你竟然叫做雾岛青时。” 乌丸苍士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你说57号究竟是怎么想的呢?竟然敢叫你雾岛青时。他究竟是在挑衅我,还是想保护你呢?”【..top】 40-45 第41章 “你确定吗?”降谷零皱眉, “这样做的话,未来一定……” “我已经决定了。”诸伏景光为好友倒了杯水。 “我知道你已经决定了。”降谷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脑子还是嗡嗡响, 手指不住地敲着桌面, “就算这个流程合规,但难保不会有人因为这件事产生质疑, 你也知道,上面其实不算和睦, 可能有人会借题发挥。” “我当初选择接受任务来到组织, 从来不是为了获得更顺遂的仕途。”诸伏景光说,“跟我想完成任务的心情相同, 在收尾前让雅文邑拥有一个更确切的未来也是我想做的事。” 半晌,降谷零叹息:“我会帮你的……虽然你看起来像已经做足了准备。” 离开时, 走到门口,降谷零脚步微顿。 他慢半拍转头,闪烁的橙红与天边沉落的夕阳融合,那个指尖夹着烟却没有要吸的意思的人在这条小巷里如一块碎瓦般不引人注意。 雅文邑始终没看他,降谷零最终也什么都没说,脚步匆匆, 垂直的一缕烟雾随着他的离去摇曳晃动,片刻后恢复原样。 诸伏景光出来时, 只看到雅文邑望着远处发呆。 雅文邑身上带着点儿香烟气息,被风稀释后极淡, 但逃不过诸伏景光敏锐的五感。 他猜雅文邑是点燃了一支香烟慢慢看着它燃尽,并没真的抽。 “抱歉,久等了吧。” 他们一起往回走,临近安全屋时, 前方的路灯连串亮起,将两道人影拉得老长。 “进展很顺利。”诸伏景光主动提起,“接下来这段时间组织内部会发生一些动荡,你也要小心。” “嗯。” 脚步声莫名越来越清晰了,诸伏景光再次开口打破寂静:“如果组织不存在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大概率死了,我出生在组织里,没有组织就没有我。” 雅文邑最近对提及自己的过去毫不吝啬,诸伏景光几乎能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段不为人知的前半生,比起艰难,更加令人感到悲哀的是雅文邑对那一切展露出的习以为常和理所应当。 “我是指未来。”诸伏景光说,“你也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乌丸家族的线索,距离那天的到来已经不再遥远了。” “你们会杀了乌丸家主吗?”雅文邑问。 “这要根据判决。”诸伏景光以为这是雅文邑对自己的未来的担忧,放缓了语气,“雅文邑,你做出了付出,公安一定会给你相应的回报。” 事实上,当时乌丸苍士的死的确与公安没有直接关系,他们得到的命令更并非击杀乌丸苍士。 乌丸苍士的死在取得的胜利里不仅算不上锦上添花,甚至是一记败笔。 有些秘密只有身为BOSS的乌丸苍士才最清楚,正因乌丸苍士带着众多资料葬身火海,抓捕与乌丸苍士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雾岛青时才会成为重中之重,这也是多年来他致力于调查雾岛青时的关键。 诸伏景光不愿就此多谈,他不想在很有可能会让雅文邑感到不安的话题里探讨太多,转而挑起新的话题。 “你有什么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吗?” “没有。” “那想去的地方呢?你之前说过你很少离开日本。” “没有。” “想吃但是没有尝过的食物?” “没有。” 诸伏景光绞尽脑汁,又多得到了好几个“没有”,最终哑然失笑,无奈地摇摇头:“好吧。” “一切结束后,我想回老家看看。”他谈起自己想做的事。 身旁的人侧头看过来,诸伏景光继续分享着:“我想好好旅行一次,关掉手机,不考虑任何事,普通又安逸地放松几天……也许可以再久一点,半个月是不是更好一些?接下来去曾经去过但没能仔细看过的地方旅行,体验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吃一些当地的美食,最好可以学习一下菜谱。” 雅文邑挑着重点问:“去过但没仔细看过?” “在成为苏格兰之前,我没离开过日本。”诸伏景光仰头看着夜幕,“成为苏格兰后去的地方大多不是我真正想去的地方,有太多事积压着,也有太多事等着我去完成,就算距离好奇的景点只隔了一条街,也不能多走那几百米……本来只是普通想去的地方,路过以后反而更想去了。” 诸伏景光洋洋洒洒说了一整路,把一切能想到的值得一去的地方说了个遍,从新西兰的草原湖泊说到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直到抵达安全屋门口左右翻找钥匙,他才发觉雅文邑一直在看自己。 目光相接,他的手指颤了一下,刚找到的钥匙滑落,清脆的声响打破绵绸的空气,他下意识蹲下身去捡。 钥匙硌住掌心,诸伏景光攥紧钥匙,却没立刻起身。他背靠着门,抬眸望着那双灰色的眸子,缓缓道:“其实你不必立刻想出自己想做什么,也不是必须有一个目的地才能出发,就算一直不出发也没关系。” 雅文邑只是低头安静地看着他。 雅文邑太安静了,能让这个人侃侃而谈的状况大概是天方夜谭,一路上雅文邑都保持着惯有的缄默,诸伏景光也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声的对谈。 “如果你只是想出去走走,但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出发。也许你会喜欢我的家乡,还有英国街头那家我想去却路过了两次的咖啡店,我听说那里的甜甜圈非常美味,说不定合你的口味……” 诸伏景光换了口气,略微别开视线,才继续说下去:“这个世界很大,如果你想要的只是苏格兰,那在苏格兰不复存在后,我希望你能自由。雅文邑,站在世界的尽头看最后一座灯塔,转身的时候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如果你不想跟我一同启程,那就——” 投在墙角的人影晃动,诸伏景光的话音戛然而止。 钥匙又一次从指间滑落,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蓝色的瞳孔缩小,诸伏景光震惊地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敛着的眸子,身体无法动弹。 捧着脸颊的手和落于眼睑的唇几乎没有温度,比起一个吻,那更像是兽群中不带情色意味的表达安抚和亲昵的轻蹭。 雅文邑单膝跪在地上,将他的头压进怀里,诸伏景光听到了蓬勃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如同撞在他的额头。 “……雅文邑?”诸伏景光怔住了。 “不要……再说下去了。”雅文邑的声音像是硬生生从胸腔内挤出来的,“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爱你。” 第42章 ——我爱你。 这几个字在他们之间并不算罕见。 我爱你, 所以我忍耐你的冷落;我爱你,所以我暗中为你扫清障碍;我爱你,所以我甘愿受你的胁迫;我爱你, 所以哪怕谎言被无情戳穿, 我待你依旧有情。 没人能质疑雅文邑的爱,那样纯粹, 那样安静,既令人难以理解, 又带着令人难以直视的飞蛾扑火式的暴烈与直白。 ——我爱你, 所以不要再说下去了。 诸伏景光没能领悟那句话的因果关系,在他追问更多之前, 他更先接受了那个真正印在唇上的吻。 他们之间从未存在这样一个吻。 过去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在真正开始注视雅文邑之前, 为了任务他并不抗拒一个吻,却也不可避免地会想,接吻的话,岂不是太像真的情侣。 他认为雅文邑与他想法一致,因为他们之间的确从未存在一个吻,那似乎在默契的无言中成为了他们关系并不真实的证明。 …… 清晨, 阳光从窗帘缝隙间投在眼睫,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 突然睁开眼。 他猛然坐起身,发现身旁已经空了。 诸伏景光踩着拖鞋下床, 一打开门就听到了厨房的声响,松了口气。 他走过去,四目相对,竟然是雅文邑先对他开口:“你要吃点吗?” 诸伏景光看向餐桌。 “……麻烦了。”他说。 洗漱完坐在餐桌旁, 面对这份配置熟悉的早餐,诸伏景光迟迟没动筷。 “你有没有……”他摸了摸后颈,声音越来越小,“……哪里不舒服……” 雅文邑把粥咽下去,抬眸回答:“没有,挺舒服的。” 诸伏景光手忙脚乱差点儿碰掉碗里的勺子,他跟面色如常的雅文邑对视,耳廓慢慢红了,移开视线快速道:“身体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还有……心里不舒服的时候也一样。” 雅文邑大概是笑了,诸伏景光没看到,只是模糊听到了笑声。 他忍不住也笑了。 这堪称是他们之间关系最亲近也最轻松的一段时间,雅文邑的笑甚至不再让他梦到天台上溅到脸上的鲜血,但与组织的对抗依旧艰难,对雾岛青时的调查也仍旧毫无头绪。 诸伏景光并不心急,他深知这是一场持久战,必须把每一步踩实,他也完全不介意再跟那个神出鬼没的雾岛青时展开一次隔空的对决。 在这种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的情形下,经过重重考量,他将有关伊野家的调查暂时交到了雅文邑手中。 雅文邑和伊野圣吾曾经有过交集,并且雅文邑也被邀请出席过宴会,有这层关系在,比另外安排公安的人过去方便快捷。 他提出这件事,就像过去每一次接受组织下发的任务一样,雅文邑淡定接受了这个委托。 每隔一段时间雅文邑就会带回一些新情报,诸如近期宴会上发生了什么特殊事件、伊野圣吾前往了郁文馆学园、伊野圣吾又一次拒绝继承家业……他们几乎能从伊野圣吾口中零碎的情报里还原出雾岛青时的前半生,年少成名,是组织里某个专门培养杀手的训练营里的佼佼者;抢占先机,是最早追随乌丸苍士的忠心下属,从一个保镖一路成为组织最有地位的代号成员,可偏偏就是找不到这个人的藏身之处。 每一次探讨雾岛青时,雅文邑的神情总是带着难以形容的沉寂,诸伏景光揽着雅文邑的肩安慰,不必担心,他们总会找到这个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将这个人绳之以法。 随着组织内部风波四起,碰面已经不再理所当然,期间他们甚至为某个任务故意扮过冷战,让众人误以为这段恋情岌岌可危,雅文邑和苏格兰之间随时都会一刀两断。 ——会分手也正常。 外界多数这样评价他们的关系。 ——就算是玩玩,这么久了,雅文邑也早该玩腻了。 赤井秀一以开玩笑的口吻将这些话转述给诸伏景光听的时候,雅文邑甚至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坐着。 雅文邑的易容技术只能算入门级,但胜在他本身的隐匿能力突出,不被人察觉比看起来像另一个人对雅文邑来说简单得多。 听了那番话,诸伏景光只是微笑着同赤井秀一碰杯。 雅文邑和苏格兰之间的关系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样并不重要,当组织从世界上消失,雅文邑和苏格兰也不复存在,他们将会迎来新的生活。 诸伏景光放下酒杯:“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们换个身份喝酒吧。” “好啊,到时候我请客。”赤井秀一痛快答应下来。 这对当下的他们来说无疑是最美好的祝福,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是对平安的祈祷,危机潜伏在这些愿景下,暗流涌动。 转身的瞬间,诸伏景光的唇角抹平。 重生以来,并非一切轨迹都与记忆相同,蝴蝶效应明显,必须谨慎再谨慎。 活捉乌丸苍士带来的效益远大于就地击杀,但深入敌营实行抓捕的危险也难以预估。 谁都不知道那幢别墅里留有什么后手。 诸伏景光将这项任务留给了自己。 敲定这项决定的时候,在众多复杂和沉重的目光中,雅文邑沉静地望着他,和过去的任何一次会议一样,始终没有发言,就像他的一道影子。 行动前夜,听着无线电中的汇报,等待着行动开始的信号,诸伏景光体内沸腾的血液反而愈发平静下来。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 成败在此一举,天明之后,一切都会天翻地覆。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天台的角落。 有着一头灰发的杀手几乎融入夜色,正坐在一旁垂眸擦拭匕首。 其实雅文邑不需要来,这种时候出现太容易被误伤,也容易引来组织成员的报复,在他的计划里,雅文邑现在该在后方等候胜利号角奏响。 但想拦住雅文邑太难了。 见到提前等候在此的雅文邑时,诸伏景光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雅文邑怎么知道他会在这里,而是庆幸还好雅文邑不是他的敌人。 夏末的风带着一丝潮热,呼吸发闷,耳边仿佛能听到计时器倒数的滴答声,绷紧神经等待行动开始的那一刻到来。 “你好像有话想对我说。”雅文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哑然片刻,诸伏景光转身,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没敢问的问题。 他不是一个悲观的人,但他一向会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这次真的等不到天明,那他希望至少能带着答案离开。 “如果。”诸伏景光再一次陷入沉默,这一次,连专心擦拭匕首的人都停下动作,向他投去了视线。 “我是说,如果。”诸伏景光说,“如果干邑没有暴露,身份先暴露的那个人是我,你会怎么做?想办法保下我,还是会因为我的真实身份憎恨我?” 雅文邑注视了他良久:“你知道答案的。” 雅文邑起身,手臂压在天台的围栏上,眺望远处的夜景,身体稍微前倾,罕见地放松。 “如果不是知道答案,你就不会假装自己不是苏格兰来骗我了。” 诸伏景光注视着那道背影,认真说道:“我不知道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雅文邑停顿了一会儿,闭上眼,感受着拂过面颊的微风,说道:“我憎恨一切谎言,这与组织或警方无关。” 这一刻诸伏景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大得惊人。 他几近本能地向前走了几步,手悬在半空,距离触碰到雅文邑明明只差最后几厘米,却还是觉得这个人对他来说遥不可及。 诸伏景光嗓音干涩:“你现在也……” 雅文邑突然转身,将他的头按在颈窝,打断了艰难说出口的话音。他们两个身形相仿,雅文邑甚至更消瘦些,拥抱时却总是雅文邑将他纳入怀中。 “我爱你超过对谎言的憎恨,直到这一刻,我依然希望你获得幸福超过想看到你痛苦……一切都会结束的。” 诸伏景光深呼吸,将雅文邑整个人用力拥紧,重复了一遍:“一切都会结束的……就快结束了。” 第43章 潜入那幢神秘的别墅, 诸伏景光竟然发现,这里不仅没有机关或陷阱,甚至没有猜测中的守卫者, 就像一个普通的住所。 诸伏景光询问雅文邑那边的状况, 两秒后,雅文邑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一切正常。” “好, 小心行事,有情况随时同步。” 带着轻微电流音的声音顿了一下, 再次响起:“你也是, 祝你一切顺利。” 诸伏景光没多想,压低音量应了一声, 对面陷入沉寂,再无声响。 …… “你对他是死心塌地还是死心, 你真的分得清吗?” 乌丸苍士端坐在书桌后,既没有自己的住所被外来者入侵的紧张,也没有丝毫自己领导的组织正被瓦解的紧迫,钢笔笔尖从容地从纸面划过,直到墨痕渐淡。 在他的对面,灰色发的叛徒面色平静地摘下了耳机, 在掌心捏碎,零零碎碎地落在地板上。 乌丸苍士慢条斯理地为钢笔充墨, 脸上带着同情:“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未真正爱过谁, 也从未真正被爱,一想到爱,你只能联想到死亡。这就是你的可爱之处,明明什么都不懂也没人教过你, 却还是误打误撞领悟了真相,因为爱和死本就没有区别。” 他用纸巾擦去多余的墨水,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仿佛在说天气一般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呢?你要杀了我吗?” 他边写边说:“你以为杀了我,你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吗?你的人生错成这样,从来不是他人的过错,而是你自己的选择,不幸的是,你现在在做的事跟过去做的那些错事没有任何不同,不过是又换了个雇主,继续执行不是出于本心的任务……57号尚且愿意为你留一条后路,我能接受你的背叛让你重回组织,警察又能给你什么?他们只会比我们更不念情义,57号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更清楚。” 对方迟迟不答,乌丸苍士勾起唇角:“我能原谅你第一次,如今就能原谅你第二次,青时,只有你知道这间书房,没人会在意死在这里的究竟是哪个乌丸苍士,查验基因也不会有任何差别,那足够你想保护的那个人拿到功勋。” 听完那些话,灰发青年慢慢抬起手,黑色的匕首横在身前,刀刃没映出丝毫倒影,只有最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 “所以这件事才只能由我来做。”他轻声说,“您不走,不就是在等我来吗?” 笔尖一顿,留下一个墨点,乌丸苍士低低地笑了:“所以我说,这就是你的可爱之处。” 他将面前的稿纸撕碎,随手扬起,从缓慢飘落的碎纸片里望着那双灰色的眸子,直至一切归于沉寂。 桌面上只剩最后一张空白的稿纸,乌丸苍士靠在椅背上,放松而坦然,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期之中,甚至期待已久。 “我好像知道57号为什么会叫你雾岛青时了。虽然擅自拿弟弟写的小说主角的名字给一个保镖起名非常没有礼貌,不过是那家伙倒也正常。” “最后一页了。”他笑着,像是对面前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故事的结尾,你要亲自写吗?……青时。” ** 雅文邑毫无征兆失联,诸伏景光心急如焚,按照耳机里隐藏的定位装置找到那间密闭书房时,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同样的尸体在这幢别墅里不止一具,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死法各不相同,唯独这个秘密的书房里的人有所不同。 从致命伤的切入角度来看,这个人竟然是自尽。 ……更重要的是伤口的形状。 这样的伤口,诸伏景光只能联想到一把武器。 他强压心中的不安,向公安同步了消息,再一次尝试联络雅文邑,依然石沉大海。 不幸中的万幸,这里的资料没再像上次那样葬身火海,也许里面就藏有组织的秘密。 诸伏景光走向书架,脚步一顿,抬起左脚。 脚下是只碎掉的耳机,跟他此刻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诸伏景光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扇门,这个瞬间,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几乎是本能地快步冲出门,沿着来时的密道一路向前。 这条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窗——外面阳光正好,草坪和鲜花轻微摇曳,正是个明媚的好天气。 微风轻轻撩起发丝,诸伏景光定定地望着这扇窗,心底仿佛被掏空了一块,茫然和空洞中又滋生出种微妙的感觉:他可能很久很久,就像他回到过去重新见到雅文邑前那么久,也可能是更久,他可能很久都不会再见到雅文邑了。 心底更加清晰的那道声音是,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再见到雅文邑了,就像当年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雅文邑了一样。 那天过后,雅文邑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般彻底消失了,经过重重调查,只有某个通向港口的小路上的监控短暂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监控只拍到了雅文邑的半个身体,他像是早就规划好了路线,平静地从画面中走过,在画面中消失后,雅文邑这个人仿佛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无踪迹。 一连几天,降谷零推开那间临时办公室的门,看到那道在暂时结束一天的忙碌过后靠在沙发里的身影,无声叹息,将带来的饭放在桌上。 “……我该想到的。”诸伏景光抬头望着好友,忍不住说。 “我早该想到的。”他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齿间轻颤,又似乎是难以抑制的愤怒。 早该想到的,雅文邑不会相信警察,哪怕这个警察是他。 不,也许正因为这个许下承诺的警察是他,雅文邑才会一边协助调查,一边计划脱逃。 雅文邑憎恶谎言,他已经骗过雅文邑第一次、第二次,难保不会有第三次,雅文邑不相信他才是对的。 “监控拍到的画面你也看到了,他是自己走的。” 降谷零俯身按着好友的肩膀,认真说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无论怎样解释他的行为,那些尸体一定跟雅文邑脱不开关系,突然潜逃也是事实。已经过去72小时,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对他发布通缉令,不然跟上面没办法交代,你必须确保自己能留在项目组,未来才有可能找到他……帮他。” 过了许久,那双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用力闭了一下,诸伏景光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布吧……一旦有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降谷零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关门声响起,视线模糊地落在天花板上,诸伏景光面部肌肉麻木,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不信我。 诸伏景光想。 雅文邑会逃走,无非是因为不相信他。 他不信我会选他。 诸伏景光弓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既然根本不相信他,为什么还要救他,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帮他。 雅文邑。 …… 天明之后,诸伏景光眼底挂着黑眼圈,照常走出办公室,新一轮的调查工作再次开始。 公安对书房里的资料进行了全面分析,在众多关于组织的资料中,诸伏景光的注意力唯独落在了一卷奇怪的手稿上。 这卷手稿的主人公的名字跟他们一直在调查的那个神秘组织成员一模一样,经过对墨水的检验,一切都指向,手稿中的内容是乌丸苍士亲笔写下。 有人甚至怀疑起雾岛青时并不真实存在,而是乌丸苍士虚构出的角色,毕竟的确没人见过雾岛青时的真面目。 在这种悬而未定的局面中,与雾岛青时有过接触的伊野圣吾成为了唯一的线索。 只有诸伏景光知道,伊野圣吾会在几年后代为发表那卷手稿,时隔已久,他又一次拜访了伊野圣吾。 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伊野圣吾的调查一直是雅文邑在跟进,许久不见,这位伊野家大少爷的形象已经跟记忆中截然不同了。或者说,如今的伊野圣吾趋近于他最初记忆中的那个伊野圣吾,比起书店的店员,更像是多年后那位笑面虎般的伊野家主。 他还没开口,反而是伊野圣吾先说:“他说如果你来找我,就告诉你答案。” 伊野圣吾的表情像嫉妒又像是嘲讽,混杂在一起,化作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伊野圣吾没提名字,但诸伏景光就是知道,伊野圣吾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雅文邑。 诸伏景光的手指蜷起,指甲碾过指腹。 他是来调查雾岛青时的,但也许伊野圣吾知道雅文邑的去向。 伊野圣吾拿起摆在桌面最显眼位置的相框,上面是他年少时的毕业照,突然抬手,将相框砸向桌角。 玻璃碎片飞溅,诸伏景光静静看着那一幕,身体纹丝未动。 “雾岛青时是我的高中同学,他作为某人的保镖入学,我们一起度过了三年。” 伊野圣吾将相框拆开,拿出夹层里了另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不算合照的毕业合照,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偷拍,背景中某个少年敏锐地侧目看过来,眼神冰冷,护在一个脸被涂黑了的人身旁。 “这个人很奇怪,不过是个保镖,却好像自己是个多了不起的人,除了那个雇主,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的雇主午睡的时候,他就守在旁边看书,他不是来上学的,却好像很喜欢读书,毕业前我大发慈悲雇他跟我去留学,他的雇主都说随他去,他竟然理都不理,后来我回日本开了家书店,联系上他的雇主,才知道他已经不做保镖了,转做雇佣兵。” “这明明是个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家伙。”伊野圣吾咀嚼着这句话,抬起头,把照片塞给面前的人,踩着地上的碎玻璃和相框,头也不回地走了。 “管家,送客!” 诸伏景光攥着那张照片,手微微颤抖,他深呼吸,将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倒流直冲头顶,连管家请他离开的声音也已经毫无察觉。 他的瞳孔剧烈震动,呼吸几乎停滞。 BOSS曾经的贴身保镖,传说中组织里的神秘高层雾岛青时—— 可照片里的那张脸,分明就是曾经的雅文邑。 …… 诸伏景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警察厅的,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目光落向桌面,踉跄半步,扶着桌角站稳,手不住地颤抖,又一次翻开那卷手稿,目光从上面的一字一句碾过。 【他的名字叫做雾岛青时。】 【他出生在一条注定沉没的游轮上,理想是逃出甲板。】 【……】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此生无法逃出这片汪洋。】 …… 世界彼端,灰发青年坐在甲板的角落。 他看着远处,周围安静无声,没有人会莫名其妙突然在他身旁坐下。 他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二十七年来,一如既往—— 作者有话说:一直以来都是用景光的视角,很少用雅文邑的视角,因为雾岛青时≠雅文邑。 他是雾岛青时,但也不是,他是雅文邑,但也不是……在不同人眼里他有不同的名字,但他其实没有自己的名字。 第44章 「我」 第一次读那本小说, 是在57号死后的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有一个月在暗无天日的审讯室里等待血流尽的那一刻到来,黑暗、寒冷、饥饿、疼痛, 很多次失去意识时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身体却擅自苟延残喘迫使我一遍遍醒来,但再怎么努力睁开眼也不可能看到一丝光亮。所以那也许不该叫做等待, 我是在期待我已经死了,不过这些年里, 我的期待总归会落空。 至于剩下的一个月, 我在读一本小说。 我喜欢看书,任何类型都喜欢, 只要让我觉得我正在做什么而不是等待遥遥无期的死亡就好。起初57号给我书是为了让我别太丢他的脸,毕竟过去十几年里我从未接受过教育, 收到的任务却需要我在一所享有盛名的贵族高中里读三年书。57号偶尔会指点我,他似乎从中发现了什么乐趣,后来也时不时奖励我一些新书,但读新的雇主给我的这本书的痛苦完全不亚于审讯室里的酷刑折磨。 我的新雇主——那个和57号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的人,过去我们一般称他为59号。如果身处美国的中毒昏迷47号在这三个月里尚未气绝的话,那这样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的人在组织里还剩下十七个。 59号之所以要求我读这本小说, 大概率是因为过去的两年间我被称为雾岛青时。我没有自己的名字,也不明白这个名字的来历或者是否有所深意, 我只是一个保镖,雇主需要我是几岁那我就是几岁, 雇主给我取了什么名字那我就叫什么名字,一切为任务服务。在我眼里雾岛青时跟小明、阿福或训练营中的Yavin、Kevin没有任何区别,但在57号和59号眼里大有不同。 直到翻开59号给我的那本书,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在审讯室里59号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给你起名叫‘雾岛青时’?……那你就归我了。”】 雾岛青时, 这是59号写的小说主人公的名字,59号要求我认真研读,我不确定59号要求的认真是什么程度,不过大概严于57号的抽考。 在这本小说里,我认识了雾岛青时,也认识了59号。 我只是喜欢读书,没有太多学识,但读第二遍的时候,我竟然从那些绮丽梦幻的文字里模糊意识到,这本书写的其实是59号自己。 发现这件事后,我甚至有点诧异于59号没直接把我送去跟57号训练营一起埋了,但想到以59号这样的个性,怎么可能会让一个讨厌的保镖如愿,也就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了。 就像在故意置气,57号用59号最在意的名字给一个保镖起名,59号用了57号的名字回到了郁文馆学园,而我依旧是乌丸苍士的保镖雾岛青时。 一年后,乌丸苍士和雾岛青时正式从郁文馆学园毕业,不值一提的插曲是某个同学提出雇佣我在他留学期间保护他,并且详细描述了去国外会有多自在逍遥,59号在旁边似笑非笑地说我可以自己决定,我想那大概是在问我要不要留那家伙一命。 我没有杀人的爱好。 不过这个找死的提议给我提供了一个新想法。 为新雇主服务一年后,我逃走了。 59号是个慷慨的人,保镖出身却能在组织里早早获得属于自己的代号,这是很多组织成员想都不敢想的超高待遇,也证明了这位候选人的手腕和地位。除我之外,同样享有这个特权的还有日前成为琴酒的黑泽阵,但我突然就对换个新名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抗拒。 说不清是抗拒换个新名字还是被那番有关国外的描绘煽动,在前去接受代号的路上,我打碎玻璃逃走了,也借此短暂逃离了那个代号。 那是个雨夜,瓢泼大雨砸在身上,我却只觉得畅快。那时我只想到了雨会停,没想到我会回到组织。 我成为了雇佣兵。 我知道59号还在看着我。 那种不发一言的旁观有时甚至让我觉得,59号一直在期待我逃走。他无法挣脱命运,一切早在基因成型前便被编辑好,所以他慈悲地希望我能逃脱,但他的傲慢不允许我在他手下成功,所以我必须看起来不幸,就像一条找死从深海浮上海面的鱼。 其实不需要演戏,我对新的世界有着非同一般的向往,但这里不符合我的生存条件,在海面上呼吸只会让我痛苦,但沉入深海后世界将不再有一丝光亮,所以我还是在努力适应。好消息是,我对任何痛苦都不敏感,所以适应良好。 那段日子里,我不止一次想起59号写的那本小说,我将那些文字细细读过太多次,几乎能背下来:一望无际的大海、富丽堂皇的一等舱、混乱拥挤的三等舱……雾岛青时就出生在那艘无时无刻不有新故事发生的游轮上。在无限的海水和有限的船舱里,雾岛青时不属于任何一个空间,他渴望着海以外的世界,畅想过,听他人描述过,眺望过远方,却从未真正上过岸。 我甚至想,也许那晚我该劫持59号一起离开,但如果我真的劫持了59号,又由谁来下达命令放我离开。 我对每一任雇主的心情无疑都是复杂的。 阿尔诺死后,我对59号的那种复杂感官反而淡了,只剩下平静。 其实他做的很隐蔽,以我的能力看不出丝毫破绽,他也一向擅长做那种即便他光明正大站出来把自己做的事细数一遍也绝对怪不到他头上的局,但我还是知道,那是他做的。 我只是使用过他写的小说主人公的名字,他却仿佛觉得我就是他笔下的角色,开始操控我的生活。他关注我,纵容我,希望我成为真正的雾岛青时,想看到雾岛青时跳出甲板去往海以外的世界,又因为对雾岛青时的关心和爱护不断移情,滋生出了更多矛盾的掌控欲,最终他决定让我回到他身边,就像雾岛青时即便跳了海也跳不出那片海。 兜兜转转,我还是成为了雅文邑。 59号已经成为了组织BOSS,我并不意外,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我想了想,你还是叫做雾岛青时吧,雅文邑。” 正因那一晚我逃走了,59号才会同意我叫做雾岛青时,才会想把我拉回组织,这也许是59号和57号的和解。 接下来的几年,我在59号口中偶尔是雾岛青时,偶尔是雅文邑,偶尔也可以是Yavin,这全随那位的心情,但其实哪个名字都不是我,而是不同的没有死去的人。 看到还在继续使用“乌丸苍士”这个名字的59号,我也曾生出一种荒诞感,这里唯一一个跟我一样使用着其他人名字的人,竟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雇主。 那样傲慢的人也在经受无力改变的生活,如果不是回到组织后他开始安排让我和琴酒恋爱,我想我不会忤逆他。在59号笔下,雾岛青时有个留着长发、爱穿风衣的恋人,他们之间恨比爱多,59号会做出这种安排在我意料之中,只不过我的抗拒比我预想中更多。 我见过太多殉情,爱情在我眼中是不同的领域,唯独这件事上我不想随他的愿。59号并不因此责罚我,他喜欢看到我违背他的命令,但并非真的同意我挑战他的权威。 我想保镖的职责里不包括满足雇主矛盾的内心这一项,和无关的人恋爱也一样。 其实我不该将自己对雇主的背叛归结于他人,我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保镖,能活着走出57号训练营的人本就不是我,如果天堂中的Kevin看到这一切能略感慰藉或愉快,59号做的这些事也算为我好。 这种荒诞的生活终止于我遇到苏格兰的那一天,又或是,开启了一场更为荒诞的荒诞。 第45章 「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 我认为我和59号是同类人,只不过我不如59号那样拥有随意改变他人人生的权力。这其实是59号的可悲之处,正因他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东西, 那些东西太重, 才会让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难以远走。 我也曾认为我和苏格兰是同类人,我们都是被猝不及防卷入一场混乱不堪的关系, 但我远不及苏格兰无辜,因为他对那一切一无所知, 我却是让他陷入此等情境的罪魁祸首。 所以在对苏格兰的爱里, 我更多的是对他的愧,见面的次数多了, 我逐渐分不清我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愧,不过这两者其实没什么分别, 都会让我想加倍对他好。 我不执着于定义我对苏格兰的感情,爱更多还是愧更多并不重要,我希望苏格兰能在这场混战中全身而退,更希望他能获得幸福。 希望另一个人拥有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就像在祈祷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能够获得那些东西,59号会放我走, 因为他想看到雾岛青时自由,哪怕只是暂时。我和59号的区别在于, 我希望苏格兰幸福,并且是永远。 很多次我都是带着分手的念头回到安全屋, 但看着苏格兰的背影,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手中书页翻过,对内容的认知却停留在前一行, 我又觉得不急于一时。苏格兰不会坦然接受所有人的帮助,一旦分手,我就永远失去了帮助他的立场,他也失去了接受我的帮助的立场。 我该为他做些什么吧? 和他共处一室的时候,我大多时候这样想。 既然开头已经问心有愧,那至少结束时要问心无悔。 但我能为他做的太少了。 直到今天,我仍旧这样认为,我能为苏格兰做的事太少,我为他带来的麻烦和压力却很多。 我带着我要跟他分手的想法去见他,也等待着下一次见面他就会向我提出分手,所以我既向往回到那间安全屋,向往推开那扇门见到他,也曾有几次站在门口踌躇犹豫最终选择离开,假装自己从没回来过。 我对苏格兰所有的爱、愧、同情、移情,一切都建立在他在我心中是完美受害者的基础上。 与其说我是从未想过苏格兰是警察的可能性,不如说是我从未预想过某天我对苏格兰会有恨。 怎么会那么巧呢? 一个警察潜伏进组织,阴差阳错跟组织的某个高层存在感情纠葛,那么再下一步是什么?我们会一起死在一座岛屿上吗?死前会拥抱吗?会有谁是带着笑容死去的吗? 真相被揭开,我发现我的痛苦不是源自对谎言的憎恨,而是不想继续描绘他的死亡。 浪潮褪去,愧渐消散时,我发觉我对他的爱比我想象中更多。 …… 毫无疑问,我爱苏格兰,但这与苏格兰无关。他从未向我索取过什么,也从未请求我爱他,是我一厢情愿。 我也并不怀疑苏格兰对我的感情。我见过他不爱我时的样子,所以我知道他后来真的爱我,我甚至能精确到是从哪一天、哪一眼起,他对自己妥协,开始承认自己对我有爱。 他带我走进他的世界,这一次我甚至不需要再站在门前踌躇,他已经主动将门敞开,笑着出来迎接。 我接触到他的生活,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里的真正的他。 我触碰他崇高的理想,想到的却是他将要面对的现实。 越是被他打动,眼前他存在裂痕的理想和不可能兼容的自由就越是清晰。 自由,未来,全新的人生……他将自己的真心交给我,不知道我就是雾岛青时。 我们的谎言是相互的,他向我敞开心扉后,我甚至失去了继续憎恨他的资格。 无法抑制的,我又想起了那个问题:我的爱究竟为他带来了什么? 总有一天他也会像站在郁文馆学园外的我一样,对着揭开的真相感到痛苦,做不到看爱人的眼睛,只能盯着不知道何年何月会枯萎的爬山虎。 没有什么能胜过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急救般升腾起的爱意,所有的痛苦都会被稀释淡化,我相信他后来对我说的每一句话,美好的未来近在咫尺,可我最初明明是想让他幸福。 他说一定会把雾岛青时绳之以法时的神情,和他向我描绘自由蓝图时的神情一样专注。 雾岛青时既不存在又真实存在,知道是谁在使用“雾岛青时”这个名字的人里,总有还没死透的。 自由,爱情,幸福,未来——这些东西如果我幸运到能够全部得到,就不会陷入当下这个难题。 正如59号所说,我的人生深陷沼泽从来不是他人的过错,而是我的选择。 所以我逃走了,就像当年我逃离组织。 我憧憬他描绘的自由,所以我离开他。 这就是我的选择。 无论对错。 ** 一年零七个月后。 美国。 广场上空出一大片真空地带,远处的街角有人探头拍照,被警员呵斥阻止,地上的鸽子边啄食面包边围观混乱,惬意地舒展翅膀。 等待电话接通的空隙,赤井秀一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件高领毛衣,被数个枪口对准,看起来仍旧是恬静平淡的模样。 电话没通,有时差或者有要紧事没注意到,也属正常。 赤井秀一简短留了个言,收起手机,大步走向长椅。 “不要靠近他,这个人非常危险!” “没关系,他想跑早就跑了。” 赤井秀一径直穿过包围圈,俯身捡起那本书,是本侦探小说的下册,他没读过,但有所耳闻,看起来已经被翻阅过很多次。 刚下过雨,即使是新翻修过的广场,地面仍旧湿滑,赤井秀一顺手擦了擦封皮,将那本书妥帖地放在了长椅的另一侧。 “谢谢。”身侧响起那位通缉犯的声音,用的是日语。 那人只稍微有点动作,枪口瞬间动起来,仿佛跟着电影明星转动的摄影机,被瞄准的目标也的确有着极其出众的外貌。 “……不客气。”赤井秀一与那双无机质的灰眸对视,顿了一下,“你被逮捕了,雾岛青时。” 灰发青年望着那本书,语气和缓,又说了一遍:“谢谢。”【..top】 第46章【完结】 第46章 「他们」 诸伏景光设过很多次再次与雅文邑见面时的情景。 他不是个喜欢空想的人, 唯独这缕思绪总是在繁忙中无声地钻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过意外,想象那幅画面竟然从没让他生出压力或难过,也没让他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染上疲惫色彩……久别重逢总归是件好事, 即便也许永远不会在现实中发生。 他的头发变长了, 诸伏景光想。 有段时间雅文邑的头发跟这会儿看起来差不多长,后来是他动手剪短了, 效果不算好,毕竟他是个业余理发师。 一年零七个月不见, 回忆却像倒带,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散过场,还在昨天。 禁闭室提前清过场, 他今天是以日本警察厅代表的身份来到这里,退出去之前, 赤井低声说关了录音。 他表达了感谢,但其实他对雅文邑并没什么不能被旁人听到的话。 “我没想到你会被抓住。”半晌,诸伏景光说。 太过空旷,太过寂静,甚至能听到模糊的回音。 坐在禁闭室最靠里侧位置上的青年缓慢抬起头,诸伏景光一直紧盯着那个人, 真正对上视线的这一刻他才恍然发现,雅文邑竟然是笑着的。 笑容极淡, 连唇角都还是抹平的,仅眉梢微乎其微上扬, 但那对雅文邑来说已经是极其放松的神态了。 他想象过再见面时的情景,想象过再见面时的气氛,也想象过再见面时雅文邑会作何反应,但被拉回现实后, 一切都与他预想中不同。 他本就不够了解雅文邑。 更何况在销声匿迹的577天里,他们都有了新的际遇。 望着那个不像笑容的笑容,诸伏景光没能笑出来。他试图用自己是警察厅代表的立场来为自己当下的反应找出一个更合乎情理的解释,但更像是掩饰。 “为什么不逃走?”他尽量以平静的口吻发问,“我看过抓捕现场的录像,以你的能力,无伤脱身不算困难。” 雅文邑还是没有太大反应。他们对视了几秒,诸伏景光无意识攥紧掌心,声音却轻了:“为什么不逃走呢?” 不是已经逃走一次了吗? 这一次为什么不继续逃? 为什么还要回来? 既然回来…… 为什么不是找我? 雅文邑平静地望着他,目光没有丝毫晃动,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眼底。诸伏景光忽然有些心悸,他深呼吸,却还是吐不出胸口郁结的沉闷。 他有些难以忍受这种寂静,开口:“你……” “我想见你。”雅文邑说。 有那么一瞬,诸伏景光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冲过去抱住雅文邑了。 但现实中,他们仍旧隔着空荡荡的地面和幽幽回音,各自占据禁闭室的一角。 “……”诸伏景光说,“为什么?……你明明……” 他没再说下去,捂住眼睛,别开头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干涩。 雅文邑离开的第一天,他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有其他隐情,得知另一重真相后,比起错愕或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骨缝中渗透出的更大的恐慌。 是雅文邑也好,是雾岛青时也好,还有什么其他更多更复杂的身份也好,真相和秘密已成定局无法更改,独自走出伊野家的那天,站在暴烈的阳光下,他意识到,自己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到雅文邑了。 他没有什么东西能拿来留下雅文邑,才会迎来这场蓄谋已久的不告而别,只要雅文邑不想出现,他就永远不会知道雅文邑去了哪里、是否还有归期。 “我想见你”——雅文邑曾经对他说过一次这句话。 那时候他还在打着控制了苏格兰的旗号来威胁雅文邑配合行动,雅文邑担心苏格兰的处境,提出想和苏格兰见面,那是他第一次从雅文邑口中听到想见他这种话。 彼时他清楚听到那句话,但那句话并不是真的对他说。 这是雅文邑第一次直面他、直白地说出这句话——“我想见你”。 “你知道我会来,所以才不逃跑吗?”诸伏景光说,“这里不是日本,也不归日本警方管辖,如果我没来怎么办?” “不在日本,你不想见我,那我们就一定不会见面。”雅文邑说,“无论你今天是带着什么任务来,是主动还是被派遣,谢谢你来见我。” 原来他真的考虑过不会再见的可能性。禁闭室只有悬在头顶的一盏灯,光线惨白,诸伏景光却无端想起了一年多前走出伊野家时暴烈的阳光。 “……已经见到了。”诸伏景光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正在等待审判的人不是那位通缉犯而是他自己,“然后呢?见到以后,你要做什么?” 雅文邑没有回答,靠在背后的墙上,看起来十分放松:“这一年多来,我去了很多没去过的地方。” 他的语速很慢,也许是太久没说过那么多话,还在努力适应,但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晰,就像已经把这段话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他的声线清冷又和缓,仿佛是在讲述一段古老的故事,将不曾相见的时光娓娓道来。 “……新西兰的草原湖泊、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我对自然风光不感兴趣;英国那家咖啡店的甜甜圈太甜了,不是很合我的口味,但那家店很安静,坐一下午也不会有人打扰。” 诸伏景光的身体逐渐僵住。 “……我去乌斯怀亚,站在世界尽头看最后一座灯塔,转身的时候并没觉得一切可以重新开始。”雅文邑轻声说,“抱歉。” 诸伏景光几近本能地迈出一步,心跳加速,甚至是害怕接下来会听到的话,想要抬手打断,喉咙却像被硬块堵住了般发不出声音。 雅文邑站起身。 他看起来比过去更加消瘦了,但还是那样的坚韧锋利,就像那把断过一次的匕首。 “你说的那些地方我都去过了,除了最后一个地方。” 诸伏景光问:“哪里?” 雅文邑说:“你的家乡。” 眼睛蓦然睁大,瞳孔颤动,如同被搅乱的蔚蓝湖水。寂静的空间内,椅子被推翻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碰撞声尚未消散,诸伏景光将那个不告而别的家伙紧紧压入怀中。 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加倍收紧手臂,明明已经确认这个人就在身边而非幻影,牙齿还是在轻微打颤。 你也不想和我分开? 你是专门回来找我的,对吧? 你当初选择离开不是因为不信任我,而是因为爱我,对吗? …… 紊乱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中,雅文邑摸了摸他的头发,一如往初。 诸伏景光的心也仿佛被一并抚平了般静下来了。 “我不知道你的家乡在哪。”雅文邑说,“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风景和美食好像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太想知道答案……就被抓住了。” …… …… 东京的十二月初天气还不算太冷,又一次被卷入离奇案件的工藤新一对进警察厅已经熟门熟路到像回自己家。他独自在办公室等候,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快喝完了也没见风见警官回来,正准备出去找找,一扭头吓了一跳,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捏瘪了,差点儿烫到手。 这间办公室里竟然还有个大活人在,刚刚完全没察觉。 他远远看了一眼,是没见过的人,正在看书。 他没记错的话,那是诸伏警官的工位。 风见裕也正巧回来,没察觉异常,熟练掏出保密协议,工藤新一熟能生巧,拿起笔签名,余光又飘向窗边,不知为何一开口声音就自然压低了:“那位是新来的警官吗?” 风见裕也小心地看了一眼窗边,含糊道:“嗯……这周刚放……额,我的意思是,调职过来。” 工藤新一敏锐地从这个反应里察觉出不对,好奇追问:“那位警官叫什么名字?是哪里调来的?以前从来没见过,是特殊技术人员吗?” “啊,差不多吧,是特聘来着……” 风见裕也越是支支吾吾,工藤新一就越是想知道答案,一阵暗中拉扯,远处毫无征兆响起道冷淡的声音。 “诸伏。” 音量不高,两人却瞬间被震慑住了般定住,齐齐循声看过去。 新来的警官已经合上了手中的书,正侧头看向这边。灰色的发丝垂在额前,发尾不太整齐,虽然怎么看都像理发失败案例,但配上那样一张脸以及淡然静谧的气质,让人忍不住猜测那其实是专门设计。 远远的,工藤新一看到灰发男人向他颔首:“你可以叫我诸伏。侦探,请多指教。” 四目相对,大脑擅自瞬间完成职业性格分析,工藤新一表情一僵,撑住桌角稳住身体。 他想:要命,那个人怎么像是个杀手。 等那个据说是从特殊部门调职来的神秘警官离开,工藤新一向风见警官表达了自己的困惑和猜测,被尽数搪塞过去。 一头雾水地走进电梯,工藤新一才后知后觉想起另一回事:“……那位警官也是姓诸伏?” 他记忆里,那不是个大众姓氏。 少年自言自语:“不知道跟另一位诸伏警官有没有关系……” 「完」【..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