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再提分手我就打你弟》
3. 第 3 章
出门时还是上午,回去时天色已经渐暗了,池渡独自沿着河岸走。
他们住的房子位于河边,位置不算好,当初乔迁饭桌上有人调侃说池渡竟然也会有拿错主意的时候,笑着笑着突然改口,说但是空气质量特别好改天他也要来这边买个房子住住。
临走的时候,池渡看到那人一瘸一拐,脚上是复熠的鞋印。
那时候连楷还没转做议员,军队上下的交情错综复杂,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带着礼物不请自来,把房子夸了一遍,隔天又联络说在主城区有空置的房子,可以友情价租给他,把复熠带过去住也没关系。
池渡回答他们之间还谈不上友情价的事,不了了之。
对第一军校的天之骄子们来说,那栋房子只能算比军校宿舍好那么一点,他们越是反应平平,就越衬得第一次来看这栋房子后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的复熠傻起来了。
其实被复熠在饭桌下踩了一脚的那个朋友不算说错。
复熠会对这栋房子满意,大多是出于他本就是个好满足的人。给他吃黑麦面包他高兴,给他吃鱼他也高兴,连什么都没得吃也一副高兴的模样。
同样位于河岸,这栋房子比他们在垃圾星上住的房子好得多,复熠自然欢喜,满心满眼都是尽快搬进来。
站在家门口,池渡还没拿出钥匙,面前的门自动开了。
复熠穿着围裙,笑容洋溢,金发散在额前,易感期中的Alpha情绪比平常更外露高涨,光看一眼就让人觉得烫眼睛。
大概是以前饿过太多肚子,复熠对做饭的热情堪比研究最新型号的机甲。
不解归不解,池渡在外出巡查时淘过几本古蓝星的菜谱,跟一些稀有矿石装在一起作为伴手礼送给复熠,那似乎给了复熠莫大的鼓舞,此后每到休假就换着花样做。
平心而论,复熠做的菜确实要比营养液好吃,但池渡还是更习惯使用营养液,便捷高效。
饭后,池渡主动提及:“有新任务,但不会离开主星系。”
复熠点头,并不多问。
池渡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又看了复熠一会儿。
复熠的眉眼肖似方夫人,那头金发大概也是遗传自生母,池渡心想,以前怎么没发现。
被看久了,复熠的喉结无声滚动:“怎么了?”
池渡问:“易感期结束了吗?”
复熠的目光飘向地板:“……还没。”
池渡起身:“你今晚回自己房间睡。”
复熠抬头:“啊?”
脑子还没转过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池渡房间的门就严丝合缝关上了,只剩下复熠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干瞪眼。
恋爱七年还在分开住,落在外人眼里多少不正常,就像一个易感期中的Alpha跟爱人共处一室却什么都没发生,那很难不被怀疑是不是生理上存在问题。
分开住是池渡做的决定,没解释原因,想来是为了保留私人空间,收到临时调令也不会打扰对方休息。
道理复熠当然都懂,只是难免会怀念曾经依偎在一起入眠的日子。
主星系没有寒流期,不必再从彼此身上汲取温度也理所应当。
池渡总是正确的,复熠心想。
他有太多的理由无条件拥护池渡。
复熠靠在沙发里,深深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肩头毫无征兆一震,起身快步走向另一个房间。
门合上的瞬间,挺直的脊背毫无征兆塌下来,易感期中的Alpha顺着门板蹲下身,死死捂住口鼻,全程没发出丝毫声响。
月光从敞开的窗边映下,未开灯的房间里,信息素无声炸开。
……
早起已经成为刻在基因里的习惯,池渡走出房间,对面的房间毫无动静,关门的动作顿了半秒,也只有半秒钟。
照常洗漱,喝了营养液,吃药时发现其中一瓶见底,池渡在日程表中添了一项去科研院取药。
距离出门还有四十分钟,他见缝插针地去储物间清点混在一起的物品。
划分这十四年间产生的杂物对他的记忆力谈不上考验,真正麻烦的是区分哪些还有用,哪些即便没用了也不能丢。
拿起九年前买的磕破一角的花盆,池渡看看左边的箱子,看看右边的箱子,最终放回了原处。
拿起十三年前买的计时器,他又停下了。
粗糙的外壳布满划痕,大半屏幕已经失灵,这个计时器放在当年都堪称古董级,更何况是如今。
池渡抬头望向四周,竟然对这个住了十年的房子生出了一丝陌生。
他以为自己对这栋房子了如指掌,整理时才发觉并非如此,至少他们刚搬来的时候,储物间里绝对没有这些来自垃圾星的旧物。
复熠重感情,这在人情冷暖的垃圾星上是个异类,九个月前来自方家的血缘检测报告也恰恰证明了,复熠本就不属于垃圾星。
池渡将那些零碎的物品一一归位。
外界传言他记忆力超群,能过目不忘,其实也不尽然,此刻他就又忘了,早就过了他能替复熠做一切决定的年纪了。
这些东西的去留还是交给复熠自己做决定吧。
换好军装时,复熠竟然还没有要起的意思,池渡抬手敲门,“吱呀”一声,门没关。
他尚未动作,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早上好。”
池渡转头,复熠的额前带着汗,像是刚晨跑完回来,顺手把头发撸到头顶:“这就要出门了吗?”
池渡皱眉,衡量起是安眠药的剂量不对还是镇定剂出了问题,他竟然没察觉到复熠早上出去过,看这副样子,应该跑了不少。
“可以帮我拿下毛巾吗?”复熠紧接着又说。
池渡刚一走,原本还气定神闲的复熠大步冲过去把房间的门仔细关严,完事后紧急调头,把拿着毛巾回来的池渡堵在客厅。
接过毛巾,余光瞥见池渡冷淡的眉眼,复熠快把自己的脸擦破皮了,最终还是没多问。
……应该没进去过。
池渡从来不进他的房间,一向只有他跑进池渡的房间。
复熠心情豁然开朗,挥手将池渡送走,随意喝了管营养液,盘算起今晚要做什么菜。
**
池渡跟着引领者穿过长长的回廊。
熟悉的检查流程,人也是熟悉的人,只不过地点略有不同。
这是联邦接待贵宾的地方,池渡第一次涉足。
“殿下,联邦的使者到了。”
兰斯洛帝国远道而来的二皇子正慢悠悠地享用早餐,漫不经心:“出去吧。”
引领者安静退出去,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两人。
兰斯洛·盛均,兰斯洛王室第二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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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曾经的敌人,如今的盟友,昨天在会议厅已经见过一面。
要是追溯到更早之前,池渡在战场被俘,这位皇子是敌方指挥官,姑且算打过照面。
池渡此次接到的任务就是为这位盟友作陪,名义上是保护和接待,具体是称为防患于未然还是叫作监视都差不多。
“绅士可不会这样盯着一位Omega看。”
盛均长着双桃花眼,侧目看过来的时候更显狭长。
见池渡不语,盛均又说:“怎么?没想到自己的老对手会是Omega,说不出话了?”
的确没人想到。
星际战场上的兰斯洛二皇子凶名在外,总是往局势最严峻的战区跑,没人会把这么号狠人往Omega上套,顶多揣测那位大皇子是想故意弄死这个弟弟,可要是Omega,那就没有防的必要了。
池渡没有讨论第二性别的爱好,只是说:“我们不是对手,斯塔特战役的指挥官是殉职的……”
“对面换没换人我分得清,至于功勋落下的时候换没换人,你清楚。”
池渡照旧面不改色。
盛均从头到脚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位老对手,目光滑过精致而冷淡的眉眼,突然兴致勃勃地说起:“我再砍那个Alpha一刀,你会像四年前那样,用一把断剑……”
池渡:“不会。”
“因为知道了我是Omega?”
池渡回答得十分官方:“就在昨天的会议上,联邦与兰斯洛王室间正式缔结了和平之约,联邦不会背叛自己的盟友。”
盛均笑了:“你还是继续装哑巴吧。”
随从进来为他们的殿下更衣,全程没抬头,盛均理了理袖口,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冷淡的联邦代表,目光滑过肩章,勾起唇角。
“联邦做得也没说得那么好听,大名鼎鼎的斯塔特战役的指挥官啊……到头来竟然还是个中尉。你要是兰斯洛的追随者,现在可不会还住着河边的一幢小房子。”
“斯塔特战役的指挥官是桑园上将,联邦会永远铭记他。”
“哦,那家伙被追授了?”
“桑园上将值得被联邦所有人民纪念。”
“呵……”
盟约已经达成,接下来其实就是让这位帝国代表玩得高兴而已,体验一下联邦的风土人情,也彰显联邦的诚意。
随行团浩浩荡荡,行走间,池渡看了一眼窗外。
他从未在这个角度看过主城区,高楼耸立富丽堂皇,方家就坐落于附近,跟他清晨出发的地方简直是两个世界。
无视身后刻意挑起情绪的话语,池渡的思绪飘回了河边,心想:我选的房子究竟有什么问题,谁都要说上一句。
——在主星系中心区未必还能找出第二个像这样靠近河岸、让某个念旧的家伙一眼就惦记上的房子。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池渡用力闭了下眼。
不过不论曾经再怎么满意,如今的确显得拥挤了。
……一个人住倒是刚刚好。
“池中尉,我们不去中心塔了。”
一只手落在肩上,池渡面无表情转头,对上一双不怀好意的红瞳。
兰斯洛帝国二皇子上前一步,殷切地搂住联邦代表的肩膀:“既然是体验联邦的风土人情,那就去你家好了。你一定会代表联邦招待好我的,是吧?”
4. 第 4 章
“不是。”池渡回答得相当干脆,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殿下,这不……”
盛均一个眼神轻飘飘扫过去,那几人立刻噤声,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盛均双手环胸:“我要是偏要去呢?”
“会引起外交纠纷。”池渡的语气平铺直叙,“我家里有一个易感期中的Alpha。”
四目相对,池渡神色自若,盛均反倒先笑了。
话虽如此,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二皇子还是没按行程去中心塔。
中途盛均随意登上一辆巡回车,池渡是唯一跟上动作的人,投了四枚晶币。
透过车窗,随行团的其他人正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池渡给随行团同步了坐标,在盛均邻座坐下,隔着过道,不近不远。
盛均身形颀长,远超Omega平均身高,一举一动都透着随性潇洒,硬生生把两晶币一次的巡回车坐出了专属座驾的味道:“哎,池中尉,你不觉得这样很像约会吗?”
池渡的坐姿如同教科书上的模板,跟前一天他在会议厅里如出一辙,留意着车窗外,语气毫无波澜:“不觉得。”
盛均摸着下巴:“那像私奔?”
池渡侧目,语气稍微加重了:“请不要说这种会让我上军事法庭的话。”
盛均摇头叹息,自来熟地搭池渡的肩膀,被躲开了也不在意:“这样对待Omega,你很难找到一位适龄的结婚对象了。”
“谢谢提醒,我对获得Omega的青睐没有兴趣。”
“所以你就找了个Alpha?”盛均翘着二郎腿,“我查过你,挺励志的。”
池渡面色如常:“公务行程,我不想讨论私人话题,殿下。”
这不耽误盛均自顾自高谈阔论起来:“你出生在落后星球里面经济安全都能排倒数的落后星球,不仅是孤儿,还一贫如洗,唯二的财产是河边的破房子和一辆年龄比你还大的摩托车。后来你认识了一个竟然比你还穷的穷小子,你们一起到了主星系,勉强混出了个人样,虽然一个是Beta一个是Alpha,谈不上顺理成章,但不影响你们谈起了恋爱。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今年你们突然得知你那个难兄难弟竟然是贵族出身,所以你就快要被甩了。”
池渡不得不出言纠正一点:“联邦没有贵族制度。”
盛均不置可否:“贵族制度可不止在头衔和律法,还在人心。”
光脑闪烁,池渡低头查看:“随行团在下一站等我们。”
“当年的邀请还算数。”盛均脸上满是惋惜,“甩开那些家伙就是想单独跟你说句真心话,池渡,以你的能力完全值得更好的待遇,唯独你我二人最清楚不过,第二性别代表不了什么,兰斯洛会给你应得的一切。”
巡回车停了,随行团的人正在外面等待。他们倒是了解自家这位二皇子,把整辆车都围起来了,不放过一丝缝隙,生怕再跟丢。
池渡起身,伸手做出请人的姿势:“殿下,现在去中心塔还来得及。”
盛均长睫微压,眼珠一转,展露笑颜,手直接搭上池渡的手,在跟那只手一样冷的目光中欣然起身,虚伪地说:“谢谢,不用扶我,我没那么柔弱。”
就像池渡预想中的那样,这个任务没有危险,但异常麻烦,兰斯洛·盛均完全没有自己代表着一个国家的自觉,随心所欲,汇合不到两小时就又玩起了失踪。
作为全场唯一一个能跟上节奏的人——虽然池渡本人完全不想跟,但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他必须保证盛均不脱离自己的视线。
两边刚达成盟约,盛均要是在联邦出了事,那问题就大了,更何况谁知道那家伙到处跑是不是不怀好意,是想故意惹起事端。
夕阳笼罩天际时,盛均终于停止了这种幼稚的行为。
远处随行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池渡站在盛均身旁,面色如常,只衣服比出门时多了几条褶皱。
盛均的笑容多了几分畅快真实,意犹未尽地说:“小时候我喜欢在王都玩捉迷藏,只有我大哥能找到我,分化后我的课程就变了,伴读也换成了群无聊的家伙,真是好多年没这么痛快过了!池中尉,我们明天再继续。”
池渡:“……?”
池渡还没说话,随从们的表情先垮下来,原地抓狂:“殿下!您还有要务处理啊!您不能……”
盛均完全不听,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走了。
接下来三天都是同样的模式,池渡计算着任务结束的时间,第四天回到家,复熠的迎接仪式不太一样。
池渡双手被压在头顶按在门板上,太阳穴突突狂跳,怒道:“复熠!”
凑在他身上闻来闻去的家伙身体顿了一下,一个吻猝不及防落下来。
复熠比他小两岁,自从分化后就个头猛窜,仅一年身高就与他持平,隔年就超过了他。池渡被迫仰着头,复熠的吻毫无章法,牙磕到了他的下唇,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随着深吻在唇舌间蔓延开。
“……!!”
异变突生,复熠捂着肚子弓下身,脊背绷紧,单膝跪地,池渡冷着脸收腿,军靴鞋底落在地板上,砸出沉闷的咚响。
池渡用大拇指把嘴角的血迹擦掉,居高临下地问:“清醒了吗?”
“……清醒了!”复熠的声音像是硬生生从牙关挤出来的,细听才能听出颤抖,“……对不起。”
池渡面色倏地变了,蹲下身去掰复熠的胳膊:“我看看。”
复熠胡乱摇头,柔软的发丝擦过池渡的掌心,池渡的语气一下就软了:“复熠,让我看看,是不是伤到肋骨了?我刚刚没注意收力。”
“你……别碰我……”复熠拼命把池渡往外推,手却抓住了池渡的胳膊。来不及反应,池渡瞳孔骤缩,天旋地转,被复熠扛起来,直奔浴室。
“复熠?!!”
池渡整个人被按进浴缸里,复熠的手掌垫在他后脑勺,倒是没磕到头,刚想起身,被笼罩上来的那具身体凭借体重压了回去。
复熠打开水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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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池渡被冷水冰得打了个寒战,耳边响起复熠低沉压抑的嗓音:“你身上全是Omega的信息素,你的身上……”
池渡挣脱的动作顿住了。
复熠说:“我不是想插手你交朋友,夏至、时迁他们也是Omega,大家都是朋友,只是我这几天对Omega的信息素有点敏感……”
水面漫涨,池渡叹了口气,没再要挣脱,只是调整了水温。
他们一起挤在浴缸里,氤氲水汽,仿佛也被上升的温度影响了一般,复熠紧紧搂着他,声音愈发含糊:“……别推开我,我就是会比平常有一点没那么听你的话……只是一点点……我也有按你说的出去跑圈冷静……我现在非常冷静,我觉得我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池渡悬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他背靠在浴缸里,水面晃动,盛满的水哗啦啦地从缸体边缘溢出去,把复熠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轻轻揉了两下。
“易感期很难受吧。”
“没有……有你在就好……我一直在等你回来……那家伙竟然摸你的手,还搭你的肩膀……你别打他,别碰那个人的脸……我好想你……对不起……”说到最后,复熠的声音已经不成语序了。
池渡费力地把湿透了的衣服脱掉,军装贴身,反观复熠的家居服就好脱得多。他们拥吻着进了复熠的房间,池渡被按在床上,倒下去时硌到背,顺手把身下的东西扯出来,有点眼熟。
池渡忽然反应过来,侧头看了一眼,发现周围全是自己的衣服,如同围成了一个巢穴。
水珠落在池渡的脸上,缓慢滑过脸颊,他转回头,复熠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复熠的虹膜是绿色的,无论是金发还是绿瞳在星际都不算罕见,复熠曾因为自己不是黑发黑瞳闷闷不乐,但池渡格外喜欢看复熠的眼睛。
垃圾星的寒流期凛冽荒凉寸草不生,复熠总是亮着的眼睛就是目之所及唯一经久不败的生机。
水淌进眼眶,复熠不舍得眨眼,俯下身,额头抵着池渡的额头,亲昵地蹭了蹭,眸底在罩下的阴影里晕染成幽深危险的浓绿。
“……哥,哥。”复熠喘息着连说了两遍,“你第一次进我的房间,我好高兴。”
他们一直抵死缠绵到清晨,过程无疑是愉快的,池渡从未如此接纳他,但天总是会亮的。
清醒以后,复熠蹲在床边,抱着头想该怎么办。
易感期,信息素,说浑话,纵欲,叫池渡哥,拉着池渡进他的房间,还被池渡发现偷拿他的衣服——每一条都在池渡的雷区,枉他平常谨言慎行,一晚上竟然全踩了个遍。
我可能会被池渡沉进浴缸冻成冰块敲碎!
床垫轻晃,窸窸窣窣,是床上的人醒了。复熠身体僵硬,不敢动弹,也不管自己展开身体到底是多大一只,努力压缩自己降低存在感,试图假装自己不存在。
头发被轻揉了一把,复熠“诶?”的一声弹起来,只看到个门缝。池渡已经出去了。
5. 第 5 章
第二天复熠就知道那个总是故意在池渡身上留下信息素的Omega是谁了。
清晨一推开门,院子里多了架躺椅,左边的人打伞,右边的人扇扇子,好不惬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院子是什么公共沙滩。
复熠冷着脸,还没说话,被推到了一边。
池渡一出来,原本半躺着的Omega立刻摘下墨镜,露出对烈焰般的红瞳,笑意盈盈。
“早啊,池中尉,我来接你上班了。”
池渡听到身旁“咔嚓咔嚓”的声响,复熠快把指骨捏碎了。
易感期时复熠的情绪会比平常更加外显,性/爱过后这种情况愈发严重,这就是Alpha的麻烦之处。
偏偏盛均还在火上浇油:“池中尉,你不穿军装的时候也别有一番风味。”
在本能的驱使下,复熠向前迈了一步,被池渡一个眼神吓退,又清醒了。
池渡调头回了屋内,两分钟后,他穿着军装出来了。
盛均的遗憾溢于言表:“好吧,不过联邦的军装设计完全比不上帝国,你该穿一回帝国的军礼服,一定很合适。”
今天是任务的最后一天,盛均再次开始无视规则,直接跑到联邦代表的家里是,在一条无名的河边悠哉漫步也是。
“当年你第一次现身我就知道,你跟那个Alpha关系绝对不一般。他叫复熠是吧,哦对,现在该叫方熠了。”
盛均浑然不在意对方全程不回应,背着手说:“你那时候满眼全是救人,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狼狈,狼狈到我都不想承认你就是那个幕后指挥官。”
盛均抬着下巴,余光落在身旁那人手上。
右手无名指根部,齿痕清晰可见。
他脸上的笑容清晰了几分。
“跟Alpha谈恋爱很麻烦吧?不过想来也快结束了,你们已经是不同阶级的人了,更何况还一个是Beta一个是Alpha。”
池渡面不改色道:“您再说下去,我会怀疑您对我的伴侣有什么非分之想。”
盛均大笑:“不好意思,要说非分之想,我只对你伴侣的伴侣感兴趣……如果他目前没有其他伴侣的话。”
他假惺惺地说:“别多心,毕竟一个Alpha那么多年没碰过Omega还能保持理智,难免遭人怀疑私底下是不是还有其他纾解手段。”
没能从池渡脸上看到期待的表情,盛均颇觉无趣,索性这段路也走到头了。前方不远处,随行团已经等候多时。
停靠在岸边的轻型飞船旁还有个被簇拥着的身影,见他们回来,众人纷纷迎上来,没了遮挡,池渡才看清楚,那竟然是个孩子。
盛均拍了一下那孩子的头,随口介绍:“我弟,排行十四。”
十四皇子比他哥有礼貌得多,主动说:“你好。”
十三岁的十四皇子兰斯洛·盛拓,还没分化,眉眼跟二皇子颇为相似,也是双兰斯洛王室的招牌红瞳。
盛均也不在意当事人就在旁边,轻描淡写道:“你可以理解成我们这趟其实是来交换人质的,联邦也会送元帅的儿子去帝国交流学习,直到有人忍不住撕毁盟约。呵,以后这孩子一个人在联邦孤苦伶仃的,池中尉可要发挥当年收留其他人的美德,多多关心照顾啊……小十四,池中尉虽然职位低,但可是个大好人,以后有事就找他帮忙,叫哥。”
池渡照旧没有任何反应,但复熠听说十四皇子的事后脸色不大对,又追问了一遍年龄。
送别帝国代表当天,池渡作为接待团的一员站在后排。
两位来自帝国的皇子站在飞船入口,二皇子俯身在十四皇子耳畔悄悄说了什么,原本还带着官方笑容的十四皇子蓦然睁大眼睛,面露迟疑,二皇子拍了拍弟弟的头。
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十四皇子转身走进了飞船。
“什么情况?!”前排人错愕。
“怎么是大的留下来了?”
池渡抬眸,隔着人影,看到那位留下来的“人质”朝自己露出了个笑容,如同玫瑰花一样带着刺。
……
今天是方家长子方崇的生日宴,复熠自然也被邀请出席。
邀请函也送了池渡的份,但池渡以有公务在身为由婉拒了,让复熠转交礼物,原本不想去的复熠肩负起帮池渡送礼的责任,专门走了一趟。
复熠自小察言观色,最擅长感知池渡情绪,池渡对方家的态度从很多年前就堪称正面,这是血缘检测报告摆在眼前后他没直接拒绝方家人接近的关键原因。
都这么多年了,突然告诉他垃圾星的那一家子人跟他根本不是亲的,他真正的亲人另有其人而且一直没放弃找他,这种事放在他遇到池渡之前他一定深有感触,可他如今都跟了池渡整整十四年了。
池渡跟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仍旧愿意毫无保留地拉着他往前走,他不遗憾经历过垃圾星上的那些事,也不想过什么更富贵更有权势的生活,他就想跟池渡两个人好好在一起,要是池渡不想他跟方家接触,那他就不搭理。
其实到现在复熠还是有点儿摸不着头脑,池渡对方家的态度照外人看不温不火,但这可是池渡,已经堪称友好了。
复熠心里有些吃味,他也分不清这是易感期没散去的干扰还是自己真对这事有情绪。
池渡从来没送过他生日礼物。
他们那时候能吃上饭就不错了,有点钱都拿来想办法吃饱穿暖交学费,生日礼物这种词放在垃圾星太奢侈了。
远远看到家里没开灯,复熠以为池渡没回来,开门的动静大了点,开到一半他察觉不对。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靠在沙发里的池渡,正垂着头出神。
复熠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池渡没转头:“回来了。”
复熠站直,就像在阅兵:“回来了。”
池渡摩挲着手指,无名指的咬痕传来轻微的刺痛,习惯了以后更像是痒。
Alpha会在本能的驱使下咬Omega的腺体,复熠没那个胆子咬他的脖子,顶多像这样偷着咬他的手,但在Beta身上注入多余的信息素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不仅起不到安抚的作用,反而会因为标记的欲望落空起反效果。
池渡又问:“易感期结束了吗?”
“……明天,大概。”复熠说。
池渡按了按太阳穴,眉宇间透出些许疲惫感:“去睡吧,明天再说。”
深夜,复熠轻轻推开了池渡房间的门。
周围一片漆黑,那对眯着的绿瞳仿佛散发着野兽的幽光,但只敢探进去半颗头。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空出半边位置,复熠知道那是默许的意思,夹着枕头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复熠从背后把池渡连人带被子抱紧,身体里躁乱的信息素忽然就平复了,闭上眼的时候唇角还挂着笑。
池渡睁开眼,盯着虚空。
都是十几岁那会儿养成的习惯,垃圾星太冷了,靠在一起才能让人觉得自己停泊人间。
但复熠早就不是小孩了,他们也早就不在垃圾星,没必要还睡在一起。
“见到方崇了吗?”
这么亲密又私密的空间里冷不丁出现一个外人的名字,在池渡看不见的角落,复熠的脸拉下来,还是好好回答了:“见到了。”
“方崇是个厉害的角色,主星系不比前线,跟他打交道,你能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复熠酸溜溜道:“我也不差。”
池渡闭上眼睛:“易感期结束了再跟我说话。”
天刚亮,复熠没去晨跑,反而是池渡出去跑了几圈。
池渡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收到复熠发来的讯息,他没回,过了一会儿,晨雾中逐渐显现出个挺拔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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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感期结束,复熠整个人看着都沉稳下来,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从那个生怕自己又会被抛弃的少年进化成如今身负功勋的主星系军官。
他们并排往回走,走着走着,池渡莫名笑了:“你当年跟我说你要考农业大学,学完了就回垃圾星务农,还想开家花店。”
复熠最喜欢听池渡提以前的事,他从不觉得那些日子苦,看着池渡脸上罕见的笑容,也跟着笑了:“现在那边真有人会买花了,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看来你去过不少次。”池渡说。
复熠不属于垃圾星,回去的次数倒是比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垃圾星人还多,明明不是故乡,却难以割舍。
想务农,想租片农场,再买辆二手拖拉机,复熠是个脚踏实地的人,能想到的最不切实际的事也就是在没人会买花的垃圾星上开一家花店。
走到家门口,池渡停下脚步说:“你现在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复熠垂着眼睫,深呼了一口气,抬头坚定道:“我们结婚吧。”
池渡给出了熟悉的答案:“不行。”
复熠的肩膀塌下来,倒是不气馁,立刻整理好心情:“那吃早饭吧,在锅里热着。”
“我们分手吧。”池渡说。
复熠愣住了。
他僵硬地回过身,看着站在台阶下的人,晨光刺眼,模糊了神情,大概还是平静的。
也许就像池渡说的那样,他是个Alpha,永远学不会真正的冷静。
复熠慢慢笑了,露出森寒的齿尖。
“没听清。”他说,“你重说一遍。”
池渡只是抬眸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复熠知道,那是因为池渡从不说废话。
……同样的话,绝对不说第二遍。
“这件事等我从雅塔星系回来再谈。”
复熠推门进去,被门槛绊了一下,拿上军装外套就匆匆往外走,与池渡擦肩而过时顿住。
“池渡,我们都冷静一下。早饭你记得吃。”
复熠以为自己会心烦意乱无法集中注意力,但大概是这些年被池渡训斥多了,一遇到正事脑子就自动脱离私人情绪和信息素的控制,只剩下工作。
任务结束,回程途中,望着流动的星河,复熠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都回忆了个遍:七周年纪念日选择继续巡查,按理来说池渡只会满意他没因为恋爱耽搁两个人的工作;因为他试图触碰池渡的生殖腔?还是因为他拉着池渡进了自己房间?因为他咬了池渡的手?不,不会……这种事池渡只会当场打他,一定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脑子越是极速运转,思维就越是冷静到极点,一想到池渡不要他了他就觉得自己像是被烧成铁水又被浇上桶冰块,从内到外快崩坏了。
安静的驾驶舱内,飞船边窗里映出一张冷峻沉静的脸,内心越崩溃表面看起来就越平静,复熠太清楚,池渡最不喜欢看到他像Alpha的样子。
是啊,他是Alpha,池渡本来就不会喜欢他。
要是能回到没分化前就好了。
垃圾星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分化成了Alpha?
驾驶员看见身旁的上尉突然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半天都没抬头,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没敢吱声,按照出发前收到的指示把飞船速度飙到最高。
时隔十五天,结束巡查的复熠捧着池渡最喜欢的花站在家门口,做了两次深呼吸,推开门,只看到了空荡荡的房子。
储物间里的纸箱没了,池渡的房间也空了。
复熠木然地想起,池渡是Beta,不需要额外的冷静。
拎着那束花,他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十四年了。
十四年了……
做决定时,池渡还是不会对他解释。
仿佛对池渡来说,他永远是个外人。
6. 第 6 章
科研院。
池渡正核对药物清单,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风风火火走过来,张口就是:“给他加套A3精神力检查,走军官折扣。”
护士提醒:“莫医生,这位病人是B……”
“加。”莫医生打断,转头又对池渡说,“查完来我办公室。”
没等池渡回答,莫医生脚下生风,衣摆飞扬,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池渡走进那间门上挂着[莫高-教授]的办公室的时候,他的检测报告正被翻得哗哗响。
莫医生的眉头能夹死只苍蝇,一连“嘶”了好几声:“这不对吧……不是,你是不是私自加大剂量了?不是说让你保持情绪稳定吗?池渡,你清醒一点,你可是池渡啊,你你你自己看这个数值,你看看这对吗?!”
莫医生愤怒转头,看到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像是打中了团棉花,深吸一口气:“药也不能吃太多。”
池渡问:“还有其他事吗?”
“…………”莫医生把检测报告往桌子上一拍,“事大了!”
池渡毫无反应,莫医生惆怅地搓了两把脸,拿出对待总理家今年七岁的小姑娘的态度:“亲,你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亲,精神力临近阈值,再这样下去可能会疯哦!亲,你也不想跟一群龇牙咧嘴的Alpha关在一起吧?”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是活久见了,就没见过Beta得这种Alpha病!
想到这是罕见特殊病例,这是即将发表的论文,这是升职加薪路上的活祖宗,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在第一军校实习期间就认识的老朋友——莫医生熟练地把自己给哄好了:“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跟我讲讲,人生嘛,哪有过不去的坎儿。”
池渡:“一切正常。”
莫医生无语了,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快走吧,让复熠过来跟我聊,什么东西到你嘴里都是一切正常。”
发现池渡站在原地没动,莫医生抬头说:“那个棒槌,你说什么他信什么,又不是什么绝症,我肯定不会泄露你病情,问几句话而已……我还指望着把你研究明白了我好发论文呢。”
见池渡还是没动,莫医生瞪大眼睛:“你想都不要想,不可能再加大剂量了!”
“复熠来不了,我跟他分手了。”留下这句话,池渡转身走了。
半分钟后,走廊响起莫医生“嗷”一嗓子:“你给我回来说清楚,这也叫一切正常?!”
……
回到家,门口放着个包装精致的礼品盒。
池渡瞥了一眼,没主动回想,大脑已经擅自把关于这个礼品盒的一切记忆翻了出来——十年前连楷送过一回的乔迁礼。
他打开光脑,有几条新讯息,连楷赫然在列,说这次的乔迁宴可别再忘了请他。
池渡顺手把连楷连带着换了不知道几个账号的盛均一起屏蔽了。
乔迁礼被原封不动退回,连楷像是得到了上好的理由,当天就带着礼物亲自登门拜访,连门都没进去也不在意,笑呵呵地靠在门口聊,议院披风随意搭在臂弯,依然风度翩翩。
“前段时间处理兰斯洛来的那位皇子的事,只能让助理来跟你敲定合同,你应该还不知道,这其实是我的房产。”
池渡不关心房东身份,直戳重点:“你要违约?”
连楷:“嗯?”
连楷:“不——”
门“砰”的一声直接关上了。
助理在旁边目瞪口呆。
就是他去签的合同,领导专门安排他做这件事,还强调无论怎样必须签下来,为此他专门查过,租客只是个中尉,在主星系扔一块砖头能砸中仨。
助理小心翼翼道:“……议员?”
吃了闭门羹,连议员反倒笑了。
“池渡,你这性格就适合来议院,再考虑考虑,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有些话不中听,我没上过前线,离开军队的时候军衔竟然比你高,方熠去年提的上尉,今年快结束了你还是没动静。我托人打听,军队上面有人在故意卡你,虽然没摸清究竟是哪位,但我能向你保证,议院这边绝对不会出这种事。”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动静,连楷耸耸肩,指挥助理:“东西拿上,回议院。”
助理忙不迭地把礼品盒抱起来,心想说到这份上了对面还是不给面子,把他们晾在外面连个屁都不放,议员连礼物都收回去了,这个中尉绝对要倒大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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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越生气就越平静,喜怒不形于色,不愧是连议员!
连议员:“下次再来送。”
助理:“就是就……啊?”
池渡没管门外的事,熟练地把取回来的药撕掉标签,整理到一半停下了,剩下的药瓶原封不动直接塞进了抽屉。
搬离两周,生活没发生任何变化,印证了那段恋爱本就不该存在。
光脑闪烁,反应过来时已经打开了讯息列表,最上方置顶的对话框仍旧沉寂着,对话框里的内容停留在两张不同星系的星空照片。
恋爱七周年纪念日,他和复熠正巧在不同星系巡查,调换日期不算麻烦,不过谁都没想过要为此专门见一面,只互发了张工作途中的风景照,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联络。
盛均又换了个账号来骚扰,说中心塔附近有家餐厅味道不错,给中尉一个邀我共进晚餐的机会,剩下的池渡没看,再一次屏蔽。
再往下,是方夫人的邀请函。
记忆力太好的麻烦之处,他完全没回想,却一字一句连同标点符号都在脑海中清晰重现。
【我一个Omega孤苦伶仃地在联邦当人质,池中尉不发挥一下人道主义精神,稍微安慰安慰我吗?】
不知道盛均哪来的那么多账号,池渡正要屏蔽,另一条讯息紧跟着弹出来。
【对了,你说别人知不知道斯塔特战役不是桑园指挥的?】
池渡的手指悬在半空,目光凝结在那个名字上。
叩叩。
池渡抬头看向门口。
叩叩。
规律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清晰,两下一停,透着股瘆人的诡异。
透过猫眼,他看到了双亮着的绿瞳,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与他隔空对视。
是复熠。
池渡没发出声响,正要转身,一声呼唤钻进耳朵:
“哥?”
池渡的脚步蓦然停住了。
一门之隔,复熠咀嚼着那个久违的称呼,神色在黑夜中晦暗不清:“哥,搬家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他说:“我们是分手了,又不是分家。外面好冷,我能进去吗?”
7. 第 7 章
——“哥”。
直到七年前,复熠都是这样称呼池渡。
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头,而池渡又恰恰是这样一个事事讲究逻辑和原则的人。
垃圾星资源有限,一个人生存尚且朝不保夕,更何况加个拖油瓶。
十三岁的复熠远不如当下的复熠这般风光,他一无所有,背着欠债,断了条腿,贸然留下这种人,家里平白无故多了张吃饭的嘴,还什么忙都帮不上,食物、供暖、药物……处处都是损耗,已经不是得不偿失的问题,而是只有损失。在杳无终日的寒流期里,即便是让如今的池渡来评判,他也会建议直接把人丢出去自生自灭。
可当年的池渡选择了留下复熠。
因为寒流期杳无终日,河水结冰周遭听不到丝毫声响,复熠蠢得不像垃圾星上的人,不算冷情,也不算冷清;因为前一年池渡收到了一笔来自主星系的慈善捐款,他手中难得有富余,容他做这么件蠢事。
寒流期结束前夕,复熠惴惴不安生怕自己随时会被赶走,池渡顶着冷风出了趟门,补齐了复熠拖欠已久的学费。此后数年,他们以兄弟相称,一起熬过每一个寒流期,一起打工,一起学习,一起前往了第一军校。
——直到他们的关系发生转折。
从家人变为恋人,池渡至今仍旧认为,对他们来说,那是一种退步。
……
黑夜渗透出一丝光亮,照进复熠的瞳孔。
悄无声息的,门开了。
复熠惊喜地抬起头。
池渡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吧。”
跟外面看起来一样,这是一栋没什么特点的房子,不带任何装饰的白墙,装修也简约干净得过头,就像下一秒住在里面的人就会搬走,再也不回来。
复熠知道,池渡当然能做到下一秒就搬走,住了十年的房子也不影响直接离开,更何况是个只住了十多天的房子。他不知道在更早的过去池渡是否对什么东西上过心,但一起生活的十四年里,池渡从不对人或物留恋不舍,一如这些年他总是独自回到垃圾星上的那个家,将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带到主星系来。
那些存放在储物间里的旧物,搬走时,池渡一样没带走。
池渡把他放进门后就没再理过他,周围静悄悄的,连河水的流动声都听不到,复熠有些焦虑,但在一个安静的且有池渡存在的空间里,他又本能地生出了安全感。
要保持平静,就像池渡那样,复熠又一次告诫自己。
他端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叉,一动不动。
分手后第一次见面,名义上回到兄弟关系,首先要保证池渡不会把他赶出去。
他不想和池渡分手,但池渡不会轻易改变想法,至少现在,至少在明面上,他必须看起来积极接纳了这个决定。
池渡总是正确的。
他们之间往往由池渡来做决定,考军校是,战场上是,接受方家是,分手也是。池渡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有池渡的理由,他不需要池渡做额外的解释……但他其实不想和池渡分手。
没有无条件拥簇池渡做出的决定,甚至在暗中想办法让池渡改变主意,这让他在放空自己的时候,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背叛池渡的焦灼不安。
十四年前我也是这样吗?
复熠突然想。
现在再回想当年的事,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那样艰难的境况下,池渡竟然愿意留下他。
一道阴影投下来。
复熠抬起头。
池渡已经洗完澡了,穿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头发散在额前,略微凌乱。他们两个的睡衣都是这样一件棉质白色短袖,穿了好几年,至今没换。
“来干什么?”池渡说。
复熠怔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没带钥匙,进不去门了。”
这不算假话,他专门把钥匙留在家里后才锁门离开,的确没有钥匙开门,原本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钥匙折断,没舍得。
池渡看了他一会儿,复熠有些紧张,生怕自己会被拆穿,所幸池渡没多说什么,拿了条毛毯给他,又去拿了新的洗漱用品,然后就回了房间。
唯一的卧室的门被关上了,复熠在沙发上望着那扇门发呆,种种情景,一如昨日。
除了他们不再是恋人,好像什么都没变。
这一晚比想象中寂静,简直寂静得过了头,复熠躺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想念起曾经伴随着他入睡的河流。主星系的房子隔音效果极好,他偶尔会开着窗睡,听缓慢流淌的水声,就像回到了垃圾星。
更加偶尔的时候,池渡会允许他进入自己的房间,听着池渡平稳的心跳声和清浅的呼吸,比听那条河更像他们还在往昔。
这七年里,他想过很多次池渡某天会跟自己分手,只是没想到会是生活最安逸的现在。
池渡讨厌Alpha,也不想和Alpha恋爱结婚,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生活最艰苦的时候池渡没有放弃他,得知他分化成了Alpha后池渡也没有赶他走,在每一个惶恐池渡一定会把他赶出家门的节点,池渡都选择了让他留下来,他不该奢求更多,甚至是违背池渡的决定。
做池渡的弟弟没什么不好。
池渡对他已经够好了。
可他无法接受池渡和其他人结婚,无法接受这个家里可能会出现第三个、第四个人。
**
翌日清晨。
池渡一早就出了门,复熠刚结束巡查有几天假期,池渡走的时候复熠就假装自己没醒,等门关上了才睁开一只眼睛小心观察。
池渡不提,他就可以不用走。
洗漱完他才发现,桌上留了早饭。
不是营养液。
这是属于弟弟的待遇。
复熠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坐下吃完。
他忘了。
回到池渡只把他当弟弟的阶段,那就不需要担心池渡会把他赶出家门。
他刚刚该起来送池渡的,不该装睡。
复熠今天没任务也不需要去军队,但他约了人。
他们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人都有一个医生朋友。
哪怕只是去战场上镀层金的,也没有谁敢保证自己一丁点儿伤没受过,复熠今天约的这位医生朋友叫莫高,是在军校那会儿就认识的医生。
不过他的重点不是找莫高,他和池渡之间的问题不是靠看医生能解决的,他要见的是莫高的恋人。
莫高的恋人时迁是个知名小说家,过去是第一军校的心理辅导老师,是公认的情感大师。
听他说完,时迁急得直拍大腿:“哎呀!这你不早说!这剧情我熟啊!”
时迁戴上眼镜,清了清嗓:“你去相亲,方家不是给你安排相亲了吗?你去看看。”
复熠起身就走。
忘了这人也认识池渡了,原来是冲着斩草除根来的。
“诶不是,等等,你等等!”时迁跳起来,“你开机甲开得脑子生锈了吧,你们在一起十四年啊,没分化的时候你就跟他了,他怎么可能舍得不要你。让你相亲是为了刺激他一下,让他吃醋,你懂不懂什么叫占有欲,你个榆木脑袋,棒槌!”
复熠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不想承认,但池渡吃醋,不可能。
时迁读懂了那个表情:“你怎么知道不可能?你以前还觉得他不可能跟你谈恋爱呢。”
复熠又坐下了。
时迁战术性地清了清嗓:“我是个很开明的人。”
“你和池渡,嗯,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是我猜的那样,你也可以找个Alpha相亲。当然,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效果,如果你是下边的,那找个Alpha就是挑衅效果,找Omega效果就大打折扣,他可能觉得Alpha果然还是会被Omega吸引,总之得按你们的实际情况来,灵活调整。”
最后,情感大师时迁语重心长道:“无论如何,别雇Beta打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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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池渡真是Beta,他想到了会膈应。”
……
军队的日常工作不算辛苦,联邦和帝国之间的战争与其说是两个国家的比拼,不如说是两支装备着各自国家最顶尖科研技术的Alpha队伍的比拼,两方一谈和,工作量自然降低,危险程度也跟着降级。
池渡回到家时,复熠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吃饭的时候,复熠自以为隐蔽地偷看,隔了几分钟,又悄悄抬眸看了一眼。
池渡淡淡道:“有事就说。”
复熠把米饭咽下去,迟疑着说:“方夫人联系我说,想介绍位Omega给我认识。”
“嗯。”
“据说跟我信息素匹配度挺高的。”
“嗯。”
见复熠的筷子停了许久,池渡起身帮他夹菜:“去吧,方夫人不会害你。”
良久过后,复熠低头闷声回了一句:“哦,我听你的。”
第二天复熠出门格外早,池渡起床时沙发上的人就不见了,只剩下被叠得规规整整的毛毯,也许是出去晨跑,也许是有事先行离开,复熠已经过了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一切的年龄了。
光脑弹出提醒,是盛均。
【中午见~】
池渡没回复,吃过药,签收了昨天下单的快递。
他买了张折叠床。
他不准备留复熠住太久,但不会拒绝复熠偶尔忘带钥匙了来住一晚。
临近中午,池渡出门,盛均已经在路口等他。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池中尉。”
池渡不多言语。
盛均邀请他一起吃午饭,理由是有家餐厅必须两个人一起去,但他一个Omega在联邦人生地不熟的,只好求助于他这个几年前就认识的老熟人了。
池渡很少戳穿别人真实意图,尤其是语言层面,他不在意盛均的目的,只想尽快把这桩可能会牵扯到桑园上将的麻烦事解决。
复熠坐在餐厅,正跟对面的人说着话,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池中尉,那不是你家的Alpha吗?”
复熠抬头,跟站在不远处的池渡对上视线。
他们两个今天穿的衣服风格差不多,以往和朋友的私下聚会里,常有人调侃他们两个又穿情侣装。他喜欢听那种美好的误会,自然不会刻意解释,池渡更不会说废话,所以也没外人知道,那其实只是因为池渡习惯一模一样的衣服直接买两件。
池渡有的东西他都有,池渡自己不需要但认为他需的东西他也有,垃圾星上最贫瘠困苦的那些年,他拥有的反而比池渡多。
池渡身旁还有个人,长着对兰斯洛王室的标志红瞳,是之前那个总是暗戳戳在池渡身上留下信息素的Omega。
复熠脸色微沉,隐藏在冷静的神情中,不甚清晰。
盛均看热闹不嫌事大,兴致勃勃地拉着池渡走过去。
复熠的目光短暂凝结在池渡胳膊上多出的那只手上,起身介绍:“这是我的相亲对象,慕铭。”
叫做慕铭的Omega单手拄着下巴,笑着说:“是未婚妻才对吧?虽然是联姻,不过我看他还挺顺眼的。”
盛均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原来是未婚妻啊。”
池渡仍旧看着复熠,目光没偏移分毫。
复熠说:“……对,是未婚妻。”
池渡点了下头,没说什么,转身去了预约好的桌位,反倒是盛均自来熟地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慕铭问:“那个红眼睛的Omega就是你前任?是挺好看的,但你确定他打算跟你复合?看着怎么像巴不得你跟我结婚,而且他还带了别的Alpha啊。”
“……”
“方熠?喂!”
“……”
我对他说谎了。
望着池渡的背影,复熠想。
上一次对池渡说谎还是十二年前。
仗着池渡闻不到信息素。
假装自己分化成了Beta。
8. 第 8 章
池渡讨厌Alpha,刚被收留的时候复熠就知道这件事。
他此生最难释怀的事就是分化成了Alpha,攥着检测报告不敢回家,生怕池渡知道后会把他赶出家门。
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败露,池渡沉着脸不说话,他惴惴不安地出去跑圈,跑到精疲力竭干呕也不敢让身体擅自停下,直到恍惚间撞在池渡怀里,才终于被安全感催促着一头栽倒。
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想失去这个家还是只是想留在池渡身边。
池渡对十五岁的他无疑是宽容的,只需要跑下去就有机会博得谅解。
他曾试探性问过池渡为什么不喜欢Alpha,池渡对他说:“我父亲是Alpha。”
池渡没再说下去,他也听话地没再问下去。
他对池渡的过去一无所知,对真正的Alpha也一无所知。说到底,垃圾星上能有几个Alpha,直到去了第一军校,池渡对Alpha的那种厌烦和排斥才在他眼前真正铺陈开。
复熠完全理解池渡为什么讨厌Alpha。
作为军校里唯一的Beta,也作为极少数来自偏远星系的学员之一,池渡频频被针对,有时候是因为说了一句话,有时候是因为一言不发,连他都看得出来,那几个高年级的Alpha只是故意找茬。
军校里的池渡无疑是耀眼的,力压一众Alpha成为新一届军校生首席,无论是什么项目课程都能云淡风轻地超过一众戴着痛苦面具的Alpha拿到第一,复熠追着池渡,有池渡的单独补课,往往也能拿到前三的好成绩。
他想做永远的第二名,这样就可以和池渡的名字挨在一起,向所有人展示他们两个亲密无间,不可插足不可分离。
池渡并不放任那些不怀好意的针对和骚扰,在垃圾星上,无视挑衅就等同于你的资源可以被掠夺,即便如此,那些恶劣的行径从未真正停止过。
直到在某场为期半月的实训演练后,有高年级的Alpha趁着池渡养伤期间潜入了一年级的宿舍。
池渡是个好看的人,复熠对这件事最清楚不过,他觉得他哥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但那种欣赏的目光在其他人眼里有更加肮脏的含义。
一个长得好看还毫无背景的Beta,既不会怀孕也不会被标记,平常打不过他也动不了他,伺机等他哪天受了伤,只要不便行动难以反抗了,那就无异于享用盛宴。
他去替池渡领实训演练第一名的奖金和勋章,也顺便领自己第二名的奖励。彼时的池渡在一年级里已经初具号召力,Alpha们对唯一的Beta低头低得不情不愿却也不得不服输,同届有个来头不小的家伙叫连楷,总跟他竞争第二的位置,以往从没说过话,那天突然过来找他说:“快回去,你哥出事了。”
等他回去的时候,五个闯入者里池渡已经打倒了两个。
对那天发生的事复熠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校医说那是受到极端刺激后的信息素暴走,失控的Alpha跟野兽没有区别,脑子还能恢复正常思考就不错了,更何况是记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可他记得。
他记得池渡用两只手捧起他的脸,那个动作乍一听好像很暧昧,但再想起时,复熠只记得两个巴掌同时落在左右脸上的火辣辣的疼。
他怔怔地说:“哥……”
池渡说:“别让我看不起你。”
那天他保持着清醒一对三打赢了,望着在手电筒模糊光晕下帮自己处理伤口的池渡,竟然生出了一种想吻上去的冲动,但他不敢,他怕池渡觉得他跟其他Alpha是一类人。
池渡看不起Alpha,他有不输任何Alpha的能力,又有着绝对不会被信息素控制的理性,自然有资格看不起Alpha。
池渡讨厌Alpha,复熠天然地讨厌池渡讨厌的一切,可他自己竟然就是个Alpha。
他不止一次想,如果我不是Alpha就好了,也不可以是Omega,池渡不会喜欢受信息素干扰的人,所以最好是和池渡一样的Beta。
但如果他是Beta,他真的有能力凭一个普通Beta的体魄和精神力追上池渡吗?
垃圾星上最不缺的就是Beta,没有哪个Beta能像池渡这般无所不能。
三年后战事吃紧,尚未毕业的军校生被临时征召,战场上,临时指挥官仿佛天神降临一般为被困的机甲战士挡下致命一击。
那一记格挡并不算漂亮,甚至称得上复熠记忆里池渡最狼狈的一次。
但你听从他的安排,全身心信任他,生死关头他出现救你。
后来有很多人对他说,他不是爱池渡,他爱上的是那一刻的池渡,因为看到那一幕时,他们也都产生过哪怕不是Omega也可以的念头。
复熠知道,不是那样。
他对池渡的执着不是从战场上的生死一刻才开始生根发芽。
激光弹的刺眼光线散去时,池渡的半个腰身都消失了,深红和焦黑无法填补身体的空缺,他不受控制地嘶吼着想把池渡送去后方治疗,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脸颊,头歪过去的瞬间,与其说是整个人呆住了,不如说是被信息素浸透的理性开始复苏。
“冷静下来。”池渡吐出口血,表情还是冷静的,“别让我看不起你。”
那场战役奏响了复熠的成名曲,但回忆起那布满荣光的一天,复熠只记得巴掌的脆响以及脸颊清晰的巴掌印,血淋淋的指痕就像按在结婚申请书上的红手印。
他和池渡没有血缘关系,池渡永远不会变成他的亲哥,他必须找一个什么东西证明,池渡永远不会不要他。
结婚。
只要结婚,他们的关系被钉死在一张证明上,哪怕有朝一日分开,他也永远是池渡的前妻。
……
“喂?喂!方熠!”
“人都走了,别看了。”
慕铭单手托着下巴:“我觉得你前任不仅完全没有被刺激到,看起来还像觉得撞见你跟别人相亲十分刺激,你们在一起七年,其实就是没有新鲜感了吧?正常哪有想结婚的会谈了七年还不结。”
复熠回过神,他模仿池渡十几年,对外人把池渡的不解释学到了精髓:“旁边没说话的才是我的恋人。”
慕铭一脸迷茫:“黑眼睛那个??你搞AA恋啊??”
复熠:“他是Beta。”
慕铭吃瓜:“哇哦,你搞AB恋,你前任搞BO恋,真还能复合吗?”
复熠不想解释。
兰斯洛·盛均,第一次见面他就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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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斯塔特战役的敌方指挥官,当年就是这个人设计使得池渡被俘。
兰斯洛帝国的二皇子,不知道那个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就算不提那场恩怨,池渡对被信息素干扰的人平等地不感兴趣,所以也无需担心池渡会跟哪个Omega谈恋爱,他还是更应该防一下其他Beta。
慕铭盯着坐在对面的神情冷淡不发一言的Alpha,方家人他全见过,这个找回来的次子也是个帅哥。他更在意的是除了脸以外的东西,他见过很多Alpha,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淡漠平静还是第一次见,穿着打扮和为人处事也不像其他Alpha那么张扬放肆,所以哪怕一坐下就开始说前任复合的戏码,他也愿意配合演一场。
就是没想到会那么快,他刚答应人就来了,他还以为在什么宴会上好戏才会开场。
慕铭笑了:“有意思,有意思,跟我听说的一模一样,你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
复熠没回应,结了账就离开了,看着是往刚刚那对搞BO恋的两人那边去了。
慕铭也不在意,他还约了下一场,抵达包厢时,里面正聊得热火朝天。
有个少校说:“那个方二到底什么情况,前段时间在雅塔星系跟他碰上,想着认识认识,跟他说你哥要升了,这是内部消息,一开始还笑着跟我说几句话,我一说方崇也是真厉害,他一下就冷脸了……不是说他几乎不受信息素影响,情绪稳得一批吗?”
旁边的人说:“方崇过生日他也去了,不像关系不好的样啊,还是嫉妒?”
那个少校把酒杯一撂,坐直了,让周围的朋友都看自己,脸一垮,脸上一点笑容不剩:“我只有一个哥。”
“他当时就这样,然后直接走了。我寻思那不废话吗?方家算上他总共仨孩子,他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方上将也没有其他哥给他了……跟易感期忘打抑制剂了一样!”
这件事被当做吐槽传到包厢另一端的连议员耳朵里的时候,连议员笑呵呵地多喝了杯酒。
“大概是因为方熠和池渡当初是以兄弟相称吧。”
一个Alpha说:“合着他俩好兄弟变情人啊?不过已经分了吧。”
另一个Alpha说:“一起打过仗的不都是兄弟。”
“此兄弟可非彼兄弟。”连楷端着酒杯,“军校那会儿大家都以为方熠是池渡的亲弟弟,虽然长得不怎么像,但乍一看气质一模一样,后来不知怎么了,上了战场,他们就在一起了。”
吃瓜群众大惊:“啊??”
“我没在前方待过,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就不清楚了。”连楷将酒一饮而尽,意味不明,“也是稀奇,怎么突然就不做兄弟,反倒谈起恋爱了呢。”
他一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人,起身说:“慕小少爷也来了?看谁的面子来的,稀客啊。”
慕家家大业大,慕铭又是个特立独行的主,这里一半的Alpha小时候被这个Omega狠狠锤过,一群Alpha各自收敛,周围一下就静了两个度。
连楷问:“今天相亲怎么样?”
有人小声说:“慕二跟方二。”
慕少爷脑海中浮现那张脸上淡漠的神情,摸着下巴饶有兴趣道:“跟你说的一样,那人真挺有意思的,结个婚也不赖嘛。”
9. 第 9 章
盛均挑的这家餐厅桌位之间相隔甚远,且每桌都有隔音装置,有需要的话还能顺便把视线一起隔绝掉,虽然同处一家餐厅,但刚刚偶遇的那桌AO已经完全看不见人影了。
菜刚上桌,盛均就迫不及待开始拱火:“池中尉,你怎么不吃啊?是不喜欢吃吗,还是吃不下?”
他装模作样道:“偌大的主城区,那么多家餐厅,偏偏这么巧就在这里碰见了熟人,想必味道差不了。”
他的正对面,黑发青年语气淡漠:“你找我来是想做什么?”
“享用美食的时间,不该讨论那些吧。”
话虽如此,兰斯洛二皇子还是欣然放下了刀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他的手指并不如大多数Omega那般柔软细腻,除了茧子,还能看到伤口愈合后残留的疤痕。
“我和桑园交过不止一次手,他有几斤几两我再清楚不过,亏我还以为他终于长进了,能好好对决一场。”盛均随意将纸巾丢在桌上,“结果是请了个代打。”
轻慢的口吻让池渡皱了下眉。
平心而论,他的长相并不是容易让人乍一看就心生好感的类型。
大众审美里,池渡毫无疑问是个赏心悦目的人,但他的眉目生得过于冷淡,唇角又天生较为下压,不笑的时候就显得分外冷漠,要是在此基础上再稍微蹙个眉,就容易让人联想到那是嫌恶——即便对本人来说,他真的只是皱了下眉。
“啧。”盛均自觉是被挑衅了,“原本我还在想,刚被甩就知道前任有了婚约对象,未免太可怜了,但想想你的个性,能忍耐那么多年,是那个Alpha更可怜也未可知。”
池渡不为所动,看了眼时间,超过日程安排,起身离开。
这种事上他从不作假象,要走就是真走,没什么欲擒故纵的说法。
盛均也不急,稳稳坐在原处,风凉话一般说起来:“好巧,联邦的指挥官突然风格大变,就像变了个人,又好巧不巧,帝国守卫军前脚抓到个受伤的Beta,后脚原本还一副势不可挡模样的联邦军忽然就自乱阵脚了,就好像那个带领他们势不可挡的指挥官不存在一样——你觉得我不小心跟联邦高层聊起这件事,会如何呢?”
池渡淡定道:“不如何,是联邦赢了。”
输了才会有人深究是谁导致他们输,谁都不愿意多担一厘责,赢了只需要共享荣光就够了,功劳是匀出来的。
某场仗不是上将打赢的而是个无名小卒假冒上将的名头打的——谁会当真?就算是真的又怎样,多少年前的事了,连当事人之一都不在人世了,没什么值得讨论的。
“全星际都爱听八卦,连星盗都会关注兰斯洛的皇子们今天内没内斗、联邦的元帅那么大个儿子究竟是谁生的,你那么敬重桑园,想必也不愿意看到未来再提起鼎鼎大名的桑园上将时,大众先想起的不是荣耀,而是关于他功名存疑的八卦吧?”
池渡迈出的脚步落回原处。军靴落地,发出声轻响。
盛均热情地拉着他的客人坐回去,顺便把自己的椅子拖到同侧,远远看去,亲密无间。
“下个月我大哥会派遣使臣来联邦商讨要务,我希望你能作为接待人员出席,放心,不用你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到时候陪我聊聊天解个闷就行了。作为交换,我向你保证,桑园的秘密你知我知,永远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池渡冷眼拉开距离,盛均也不介意,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往池渡那边倾斜些许:“我相信你有能力把自己安排进接待团。”
池渡不问缘由,而是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会守信?”
盛均笑了:“莫非桑园是什么很值得在意的人吗?池渡,我们交过手,我是什么行事风格,你最清楚不过才对吧。”
池渡答应了。
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楼梯口,那边竟然站了个人。
有那么一瞬,池渡几乎以为复熠的表情是扭曲的,但仔细看过去时,复熠明明神色冷静,看样子是在等他一起回去。
盛均顺着池渡的目光看过去,突然问了个曾经问过一次的问题:“我再砍那个Alpha一刀,你会像当年那样,带着把断剑冲到我面前救人吗?”
池渡收回视线:“不会。”
盛均:“因为我是Omega?”
池渡:“你是兰斯洛王室送来的人质,我不准备上军事法庭。”
盛均微笑:“你说话这么好听,谈恋爱的时候一定没被Alpha甩过吧?”
……
虽然是计划之外的发展,但既然复熠都等在那里了,池渡还是跟复熠一道回了家。
这一路他们走得相当沉默,这对池渡来说是常态,上了军校后,复熠的话匣子就留在了垃圾星。
池渡慢慢回忆垃圾星上的复熠,没觉得那孩子吵过,如今竟然会有复熠是不是太安静的念头,未免奇怪。
这种思绪没持续太久,一到家,池渡给了复熠包零食,打开光脑,把连楷从屏蔽名单放出来。
他不是个喜欢沉浸在单一思考中的人,比起想,他更喜欢做。盛均提出的要求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以他的军衔和在军队的定位,被编入接待团的概率不为零,但也差不多。
议院作为联邦军政体系中的重要构成部分,默认参与并监督同兰斯洛帝国代表的会见,跟连楷合作是最快捷的途径。如果连楷的要求不在他接受范围内,他也另有方案,无非就是更麻烦一些。
打开连楷的对话框,映入眼帘的是每日打卡般的两句话。
【早上好^^】
【来议院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每天早上九点,不论节假日,风雨无阻。
池渡无视上面的一切内容,编辑了一条讯息发出去。
下一秒,连楷打了个问号过来,又立刻撤回了。
复熠坐在沙发另一侧,“咔嚓咔嚓”嚼着零食,像是在嚼石子,池渡不禁多看了一眼。零食是买折叠床的时候顺便买的,但就算是他也看得出,那种咬合力跟吃零食不匹配。
【见面再聊吧?】
连楷的回复弹出来,池渡暂且把零食的问题放在一边。
这种事面谈更方便,也只能面谈。
他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也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纠结,制定好计划就该立即执行。从垃圾星走出来,他靠的更多是这份果决,既然结果不会更糟了,不如立刻行动起来。
【时间,地点。】
连楷的动作很快,快到就像早就策划过无数次私下见面,池渡看着连楷发来的时间地点,转头问:“你喜欢那家餐厅的口味吗?”
复熠没反应过来,咀嚼的动作本能一顿,慢半拍看过去,池渡也正看着他,在等他回答。
复熠心跳漏了一拍,他想回答,可他说不上来,他一看到池渡就什么都忘了,池渡一走他什么都吃不下了,赶紧追过去盯着。
一想起餐厅里的情景,复熠恨得牙痒痒,快速把嘴里的零食嚼完咽下去。多说多错,以池渡的敏锐,保不齐哪句话就会被发觉他今天不是真相亲局而是复合大作战,他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你喜欢吗?”
池渡喜欢他就喜欢,池渡不喜欢的他也不喜欢,然而池渡也没吃,这个家里注定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话题不了了之,再度安静下来。
池渡把熟悉的餐厅名记在日程表上。
可能味道真的不错吧,否则怎么所有人都选了同一家餐厅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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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不早了,池渡告诉复熠折叠床放在哪了,让他自己摆好,进了浴室。
等池渡洗完澡出来,客厅里没看到折叠床,反而是卧室里多出来一个矮床,复熠正抱着枕头铺床。
“你在做什么?”池渡问。
复熠茫然抬头:“铺床。”
他拘谨道:“哥,我哪里做错了吗?”
池渡皱了下眉。
他最见不得复熠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平白无故就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多少年了还是改不干净。
池渡把枕头接过来:“我弄,你去洗澡。”
复熠故作乖巧:“好的。”
他知道,这样池渡就会把他留在卧室里了。至于最开始这个小床是准备摆在客厅还是摆在哪里都无所谓,反正现在是摆在池渡床边上了。
关了灯,两个床一高一低,复熠侧过身,觉得自己离池渡更近了。
“明天就回你家去住。”黑暗中,池渡说。
复熠静静地看着池渡的床单,上面没有花纹,闷声道:“我知道了。”
这是个安静的夜晚,没有河水的流淌声,复熠回忆了一会儿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天就亮了。
池渡是个不需要闹钟的人,全凭意志,想几点睁开眼就几点睁开眼。
察觉动静,复熠跟着坐起来,池渡把窗帘的缝隙拉好,淡淡道:“再睡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叫你。”
于是复熠又躺了回去,屏住呼吸听厨房里准备早饭的声响,借此确认池渡还在身边。
他的一生泾渭分明,遇到池渡后的每一年都像是经历一场巨变,其实不是他的人生有多精彩,而是因为池渡每一步都走在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路上。
但为了追上池渡,再不敢想的事也变成了敢。
小池渡两岁放到现在不算什么,但放在当年,在那个尚未成年的阶段,两岁足够让他和池渡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在他十六岁那年,池渡报考了第一军校,而这一年,他才刚上高中。
他从没怀疑过池渡考不上,即便军校从来没录取过Beta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池渡一定会考上。他一夜没睡,睁着眼睛数时间,每一秒都像是和池渡待在一起的最后一秒钟,明明煎熬无比,又觉得天怎么会亮得那么快。
行李是前一晚就整理好的,池渡一如既往早早起床,阳光从薄薄的窗帘透进来,整个房间都被晕染成暖黄色,不是寒流期,复熠却觉得浑身发冷。
看着池渡的背影,他鼓起勇气说:“哥,我等你回来。”
池渡系扣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过来。
一对上那双冷静的眼睛,他攥紧床单,又忍不住问:“哥,你还会回来吗?”
池渡只说了三个字:“带你去。”
……
住在垃圾星的那些年,复熠总是坐在河边望着流水等池渡回家。他喜欢这条河,曾沿河岸寻找源头,意外发现这条河的上游竟然是一大一小两条河。
他觉得自己和池渡就像这两条汇聚到一起的河,交融相汇,不分彼此,永远一起流淌下去,无论是平川还是断崖,他们始终都会在一起。彼时他没有想过,一条河的下游也许还会分流两支。
吃过早饭,复熠洗着碗,发现池渡换了身衣服,脱口而出:“你今天要出门吗?”
他记得池渡今天没有工作安排才对。
池渡低头理着袖口:“嗯,约了人。”
复熠:“是谁?”
复熠上前一步:“还是那个什么皇子吗?”
“连楷。”池渡说。
复熠手里的盘子被捏碎一角。
……还不如是兰斯洛·盛均。
10. 第 10 章
平日里总是满席的餐厅今天冷清得过分,只有一桌坐着人,侍应生站在远处,议院的秘书在附近守着。
连楷刚结束一场会议,还没来得及脱下议院披风,他还要赶去下一个活动,时间有限,说话格外直接。
“来议院吧!这样一切顺理成章,都用不着我出面运作了。”
池渡也很直接,起身往外走。
连楷连忙抬手:“还能再商量。”
重新落座,连楷百思不得其解:“议院到底哪里不好?”
一看池渡又要走,连楷败下阵来,彻底投降了:“你起码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来议院吧,就当替你办事的报酬了。”
池渡缄默。
他像是在思索。
刚结束的会议吵得人头疼,连楷心情本烦着,可一在这里坐下,看到这个人,整个人忽然就安定下来了,难怪方熠当年看着没有其他Alpha那么躁。
连楷靠在椅背上,等待池渡的回答,又不禁怀疑起来,莫非过去拒绝他的时候,池渡不仅是嘴上没解释,心里其实也没考虑过缘由,一看见是他就直接否了。
怎么可能?他跟那兄弟俩关系一直不差来着。
兄弟俩。
连楷揣度着。
这兄弟俩已经分手了。
池渡冷淡的嗓音重新响起:“你们认为,我是可以代表Beta的人?”
连楷微愣,不由坐直了些,无关的思绪一下断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有这么一个榜样在的话……”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看着坐在对面的Beta,陷入沉思。
一个堪称拥有励志人生的Beta,从垃圾星孤儿逆袭成为主星系军官,议院推这么号人到台前,为的是让他作为Beta代表人物,引人共情,鼓舞人心。
除了榜样的力量,这个人还要心胸开阔,立场不让分毫,能站在Beta的角度思考,为整个Beta群体争取利益。
池渡是Beta,但他其实不像Beta,也没人见过第二个像池渡这样的Beta。
军校的开学典礼,新生凑在一起讨论今年竟然招了个Beta,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莫非是哪个大人物的私生子,你一言我一语,打赌猜那个Beta会是什么样,连楷也下了注。
Beta会是什么样?无非就是平平无奇,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人。
他们议论调侃的时候,池渡就端坐在他们之中,没人认出那个只顾着给弟弟递水喝的家伙不是Alpha。
他走过的路难以被其他Beta复刻,也不在意Beta的生活处境,Alpha和Omega是否享有优待他不在乎,外界的评价他也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意,如果不是复熠真实存在,他们几乎要以为池渡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至少你是一个正直、有担当的人。”最终,连楷说道,“单论这点,我也想邀请你来议院就职。”
池渡没回答。
“难道你真甘心一直做个中尉?”连楷不甘心,“池渡,你可是池渡,当年的你——”
池渡:“不能办就直说。”
“说好了你告诉我原因就是报酬,我当然给你办妥。”连楷叹息,“不至于生分到这种地步吧?大家都是朋友。”
防止池渡再说那种你我之间谈不上友情价的话,连楷往外看了一眼,秘书小跑着过来,把一个礼盒放下,又默默退出去。
连楷起身整理了一下披风,笑容温文尔雅,还是那位呼声颇高的连议员:“这个你带回去吧,祝贺你搬家,吃乔迁饭可别再忘了叫我。”
说罢,连楷大步离开。
秘书快步跟上,语速极快地汇报起接下来的行程,转弯时回头多看了那个让议员百忙之中也要抽出时间包场见的人一眼,打了个冷颤,莫名发冷。
店里只剩最后一位客人。
隔音防护罩只有这一桌开着,散发着莹莹幽光,将坐在里面的人与世界隔绝开。池渡坐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什么,他的目光落向楼梯口,那里也是空荡荡的,他起身离开。
走出不远,餐厅的经理追出来,一边鞠躬一边说:“您的东西忘了拿!”
于是回家的时候,池渡手上多出了个礼盒。
到家门口,刚拿出钥匙,复熠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复熠热情地帮忙拿东西,趁机凑近闻了闻,没沾上信息素,才算彻底放下心。
但一把池渡带回来的那个盒子放在茶几上,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复熠眉头一皱,把上面的纸片拿起来,背面赫然是:
【祝贺乔迁。——连楷】
这东西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们搬家,连楷不请自来,送过一次一模一样的礼盒,连卡片都一模一样。
池渡洗了手出来,看到复熠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礼盒看,他还没开口,复熠先开口了:“哥,这个能给我吗?”
池渡说:“那是连楷送的。”
复熠坚持:“能给我吗?”
池渡的眼神刹那间凝固了。像是无端刮过了一阵冷风,刺得骨缝生疼,复熠却罕见地不肯低头。
“我就想要这个。”复熠站起来,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压了一天的情绪被拔高的语调暴露,“是连楷送的,所以就不能给我了吗?”
十年前,乔迁新居,连楷不请自来,送了一个礼盒,复熠专门把它放在了储物间的最角落压着。
池渡搬走的时候,花盆没带,计时器没带,连弟弟都没带走,压在角落里的那个礼盒却不翼而飞了。
池渡冷冷地看着他,抬手指向门口:“不能保持冷静就出去,什么时候冷静下来,什么时候再回来跟我说话。”
复熠站在原地,梗着脖子。
半晌,一言不发转身出去了。
房子安静得可怕。
池渡看着敞开的门,忽然想起了河边那栋房子,开着门时,仔细听,能听到潺潺流水声。顺着水流的摇曳声走,不久后就能看到坐在岸边的身影。
池渡用力闭了下眼,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回房间吃了片药,一转头看到摆在那里的礼盒,把它拿去了储物间,放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在它下面,还压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礼盒。
**
把池渡迄今为止认识的所有人排个序,连楷能在复熠最不顺眼的人里排前三。
军校的第一年,池渡被高年级的Alpha袭击,很长一段时间里,复熠对所有Alpha的态度都肉眼可见地排斥,这种强烈的排斥甚至影响到了他自身——他连带着也讨厌身为Alpha的自己。
那会儿复熠已经不是会把头发染黑假装自己是池渡亲弟弟的小孩了,长得跟池渡不像,外貌没办法,复熠就加大功力模仿池渡的为人处事。
所以那时候他的话比池渡还少,每天围着池渡转,军校的那些人里,他唯独会对池渡出事时赶来告诉他的连楷多几分客气。
这种还算友好的态度在某次训练中戛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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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
分级排位赛,池渡照旧毫无悬念早早锁定第一,复熠和连楷争第二。赛前候场,周围没别人,连楷看了眼池渡,向他打听:“你哥谈过恋爱吗?”
他以为听错了,那家伙竟然还敢问:“你哥喜欢什么类型?”
一时不慎,复熠打掉了连楷一颗牙。
十七岁的复熠对池渡并没有强烈的爱情倾向,他渴望留住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用模仿,用伪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池渡的同类;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池渡,像池渡的影子,像世界上另一个不叫池渡的池渡。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外部环境的变化,复熠才骤然惊觉,原来想永远在一起,不是只有亲情一条路可以走。
自那之后,复熠开始警惕池渡周围的一切生物,不放过任何一丝苗头——包括他自己。
他们的家太小了,挤不进第三个人,朋友不行,恋人不行,更容不下一个想同时做弟弟和恋人的人。
这种对外排斥、对内煎熬的局面,一直持续到池渡冷着脸警告他:“再整天不务正业盯着连楷,我就打断你的腿!”才算完。
发现池渡也讨厌连楷,就像兄弟两人的心在未知的领域再度连在一起,复熠不再对连楷严防死守,专心训练,做距离池渡最近的第二名。
时隔多年,池渡和连楷再度见面,复熠久违想起这么一号角色,回忆过后发现,自己不得不承认,连楷是个看起来相当能唬人的家伙。
在军政子弟云集的第一军校里,连楷的来头都算数一数二的大,不端着架子,风度翩翩,实力出众,讲义气,这些标签都为连楷赢得了不小的呼声。
他打掉连楷的牙的时候,连楷鼻血刚止住,说话漏着风,还反过来安慰他:“意外而已,别在意,训练里磕磕碰碰的太正常了。”
只掉了一颗才是意外。
他不是觉得池渡会喜欢连楷,但他心里就是有团火在烧,喘不上气。
时迁给他出主意,让他将计就计找人演场未婚妻的戏码,池渡吃醋了他们就能顺势复合,还好这主意根本不管用,不然心里难受的就是池渡了。
神经绷紧到极致,临近崩断时,复熠突然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要冷静。
别在池渡附近露出池渡不喜欢的表情。
冷静下来。
想想池渡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如果是池渡……
池渡的做法……
复熠盯着地面的一粒石子,瞳仁颤动,眸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完美地模仿池渡了。
他无法像池渡那样说出:“你再跟谁谁接触,我就打断你的腿!”
一定要模仿,大概只能壮着胆子说一句:“你再跟谁谁见面,我就打断你弟弟的腿!”
……
清晨,一觉醒来,池渡得到两个消息。
一个来自连楷,说事情已经办妥,让他只管等命令下来就行。又明里暗里打听,怎么突然想参与接待帝国使臣的事了。
另一个来自方家。
池渡赶到医院的时候,护士正在帮复熠换药,顺便嘱咐着注意事项,诸如要注意伤口不能碰水,这段时间不要随意走动,腿大概多久才能恢复……
复熠垂着眸子,闷声不说话,金色的发丝散在额前,乖乖坐在那里,看起来格外可怜。
像极了十四年前那个断了腿的孩子。
11. 第 11 章
——不是像,他就是。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味,池渡靠在门口,等换药的护士也出去了,彻底只剩两个人,缓缓开口:“你今年二十七岁。”
言尽于此。
一个成年Alpha军官,大白天一不小心摔断了自己的腿,这种话也就能骗骗小时候的复熠。
长大的也能骗,自欺欺人。
复熠仰头望着站在病房另一角的池渡,没吭声。时间缓慢流淌,半晌,他看到池渡闭了下眼,抬脚朝自己走过来。
池渡抬起手,复熠没动,最终落下的只是头顶温柔的抚摸。
复熠定定地看着池渡领口的那粒纽扣,听到身前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像是来自十四年前的妥协。
池渡生气的时候大多看不出他有多生气。
其实连高兴的时候也看不太出痕迹,他总是冷静的,简直像放任情绪波动的存在对他来说都是种罪过。
复熠渴望获得池渡的关注,打他骂他都好,只要知道池渡还愿意管他,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这种迫切想得到池渡关注的焦灼欲念,与从小许下的要成为像池渡那样冷静克制的大人的誓言相悖,于是复熠长大后总是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而解决矛盾的第三种方法,放弃纠结相信本能,他最不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的本能。
自分化成Alpha的那天起复熠就明白,他注定要用尽一生抵抗生来就被编写进基因里的本能。
尽管看穿了复熠的把戏,池渡还是肩负起照顾复熠的责任。
和平时期,只是中尉,工作量比战时轻松得多,池渡的效率又一向高,处理完军队的事务就到医院照顾复熠。
他们的朋友莫高在这家医院就职,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消息,趁着休息时间下楼探望。
池渡拎着饭盒站在病房门口,病房里面传出莫医生痛心疾首的声音:
“……把你打成这样了?!腿都断了,太残暴了……”
池渡推门进去,莫高猛地后退两大步,差点儿跌在复熠骨折的那条腿上,就像看到猫的老鼠,大喊一声:“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贴着墙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复熠惊喜地从床上跳下来,伤到的那条腿被固定住了动不了,他就单腿蹦过去,笑容灿烂,不小心踩到拖鞋,一头撞进池渡怀里。
半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池渡身体略微后倾,说道:“回去坐好。”
复熠假装自己单脚站不稳,下巴压在池渡肩上,笑着说:“哥!”
池渡果然没再推开他。
在对爱情和亲情的界限最模糊的年纪,复熠用一声声“哥”来提醒自己,他们是兄弟,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不能越界;多年以后,等他们真的退回兄弟关系,他又开始用这声“哥”让池渡放松警惕,博取同情。
复熠想:我真是个混蛋。
他把池渡抱得更紧了。
“哥,中午吃什么?”
池渡对照顾一个断了腿的人得心应手,当年他抱得动十三岁的复熠,现在扛起二十七岁的复熠也毫无压力。
把不听医嘱偏要随意走动的病号平移回床上,池渡熟练地用枕头垫在复熠背后,又把桌板放下来,饭盒打开,整整齐齐摆好,最后把筷子递出去。
复熠接过筷子,却迟迟没吃,池渡想着兴许是不合口味,复熠突然转头看着他说:“哥,对不起。”
他没说具体是对不起什么,又或是有太多原因,千言万语凝聚成了这一句话。池渡也不问,随手拉过椅子在一旁坐下,语气平淡:
“吃。”
那个字仿佛穿梭了时光,复熠晃了个神。
池渡看他还不动筷,皱眉问:“要我喂你?”
原来还可以这样,复熠心里这么想,但不敢真这么干。
他吃着饭,心想:早知道就该把胳膊一起摔断才对。
复熠吃着饭,池渡去洗水果,刚关上门,光脑弹出来一连串的讯息。
【你是不是该复查了?这周抽空过来一趟吧。】
【攻击行为也是Alpha精神力错乱的显著特征之一。】
【虽然你不是Alpha,但你的攻击力跟Alpha没差。】
【药按时按量吃,别多也别少。】
【你千万控制住自己,别把复熠打死了。】
【那个棒槌,你打他他都不知道要跑,切记手下留情!】
【你用束缚带吗?要不然你再来领一份吧?】
莫医生坐在办公室里,等了又等,终于收到一句回复。
【没有时间,下个月。】
【???】
【到底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啊!】
【为了复熠的生命安全,在你那个要命的日程表里加一项复查,求你了。】
池渡回到病房,手握住门把手,一道担忧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门缝渗出来。
“小熠,怎么伤成这样……”
透过门上的一小块玻璃窗,能看到有两个人站在病床旁,正围着复熠说话。
两个人池渡都见过,复熠的生母和复熠的未婚妻。
水滴顺着洗好的苹果砸在地面,悄无声息。门外的人后退半步,转身离开。
他走到楼梯间,过了一会儿,身旁的门忽然开了。
“你好啊,还记得我吗?”探头进来的Omega说,“前两天吃饭见过一面。”
池渡礼貌地点了下头,不准备多谈什么,跟那人错身而过时,那人说:“我知道,你是方熠的前任。”
捕捉到关键词,池渡本能转头,眼神微冷。
慕铭倒是毫无压力,耸耸肩:“其实吧,我跟方熠的婚约还没定下来呢,那天在餐厅是方熠让我跟他打个配合,他想跟你复合。”
池渡:“所以?”
慕铭坦坦荡荡:“打配合是打配合,我这个人从来不用假货,也从来不说假话,我那么说,是真准备跟他结婚,不然谁陪他干那种蠢事。”
慕铭等了一会儿,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慕铭:“?”
池渡:“还有事吗?”
慕铭:“???”
池渡淡定地走了,慕铭拔腿追上去,他比池渡矮小半个头,想跟池渡并排就要时不时跑两步。
“哦!我知道了,你去搞BO恋,有了新欢,所以对方熠不感兴趣了?”
慕铭陷入思考:“不对啊,你要是不想复合,那你在这里干嘛?专门来嘲笑他的啊?”
一抬头看到那张冷玉似的脸,慕铭自己就推翻了这个猜想。
这人看着不像能干这么没品的事的人,哪有上赶着嘲笑前任的。虽然一个Alpha大白天平地摔断了腿是挺搞笑的,尤其是方熠这人看着挺严肃正经的……更好笑了。
方夫人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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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亲自送她出去的,慕铭是看到刚门外有个人影闪过,才随意扯了个理由追出去。
他们一前一后回病房,复熠立刻说:“哥!”
晚半步进去的慕铭恍然大悟。
“恋爱不成情义在,你们两个结拜了?”
复熠转头,凝视:“?”
……
复熠是个年轻力壮的Alpha,还是个常年保持训练的军人,身体素质好,配合当代医疗技术,两天后就出院了。
虽说已经进入骨骼恢复期,但据医生分析,不知怎么,复熠恢复得没有预期中那么好,可能是个体差别,不用太在意,彻底恢复也就是早两天晚两天的事。
池渡早前已经明确说了让复熠回自己家住,但不包括一个瘸了腿的复熠。
复熠的临时居住卡被延长了,心安理得地继续假装自己没带钥匙。
晚上,池渡正用光脑搜寻有关兰斯洛使团的消息,浴室猝不及防传出“砰”的一声巨响。
池渡立刻起身,浴室的门没锁,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正扶着浴缸尝试起身的复熠。
复熠身上还挂着泡沫,大概是洗到一半不小心摔了,一边顾着腿一边想站起来,见池渡进来,神情错愕。
池渡把复熠扶起来,他的衣服也被打湿了,白色的泡沫沾在身上,浑然不在意,让复熠坐下,挽起袖子,十分自然地替复熠洗起头发。
他很擅长做这种事,即便上一次做已经是十四年前。
复熠仰起头,泡沫水流进眼睛,他无意识地眯着眼,无形之中感受到一股危险,下意识喃喃了一声:“……哥?”
声音撞在瓷砖,是回音还是复熠的声线真的在发抖,池渡分不清了,也没什么分清的必要。
他轻柔地揉搓着金色的发丝,泡沫从指缝溢出来,包裹住手掌:“我不会跟你复合,是做弟弟还是做陌生人,你自己考虑清楚,想好了再跟我说。”
复熠张了张口,池渡打开花洒帮他冲去头发上的泡沫,也一并把颤抖的声音冲散了。
折叠床买得很值,这么快就又派上了用场,只不过睡折叠床的人换了个人。池渡晚上就靠在折叠床上,复熠有什么动静他就坐起来看一眼,直到天明。
复熠在他家养病的这段时间,每每结束工作后回到家,就能看到坐在门口沉思的身影。
十四年前,复熠也像这样坐在门口或者趴在窗口等他回家。
寒风锐利地刮着,能硬生生刮掉脸上一层皮,可隔着风雪看到那双迸发出光亮的绿眼睛,寸草不生的冻土上,竟然也开出了花。
那时候,池渡曾不止一次想:这样的人,简直不像垃圾星上该存在的人。
多年后,事实证明,这个人真的不该属于垃圾星,也不该属于他。
……
半个月后,复熠的腿彻底恢复,池渡也对复熠下了最后通牒。
清晨,池渡换上军装,出门之前,他对还在装睡的人说:“再不选,那就两个都别选了。”
“我去工作,腿好了就自己做饭,中午我不回来。”
——同一时间,兰斯洛帝国使团正式抵达联邦。
使团走出飞船,为首的青年黑发黑眸,眼尾有颗痣,伸了个懒腰,跟旁边的下属吐槽:
“我倒要看看盛均那家伙搞什么鬼,还偏让我哥来!”
“——我偏不遂他的愿!”
12. 第 12 章
兰斯洛使团的休息室,兰斯洛二皇子早早入座,翘着二郎腿吃葡萄,跟旁边联邦的工作人员聊天——虽然是他单方面的聊天。
正讲到“我认识个人,整天张口他哥闭口他哥,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暗恋他哥”的时候,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兰斯洛·盛均!”
前来商讨要务的兰斯洛使臣吼了一嗓子,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后面跟着的随从们倒是见怪不怪,对视一眼,一人一侧,熟练地把门关上了。
当初二皇子愤怒地说你们送个孩子过去还真好意思,又忧郁地表示要亲自护弟弟去联邦,结果十四皇子原封不动回来了,二皇子赖在联邦不走了。
大臣们被这一通操作弄得脑袋嗡嗡响,半夜坐起来都想问一句那位到底是想干什么!
使臣抬手抓盛均的衣领:“你这家伙,又——”
气流掀起额前的发丝,盛均看着挡在前方的身影,指尖捏着的葡萄掉回盘子里也没发觉。
手腕猝不及防被握住,动弹不得,使臣才发觉旁边竟然还有个人,刚要发作,一转头看清那人的脸,眼睛顿时瞪大了。
“这……”他的气势一下降下来,揉了下眼睛,“你……”
两人都是黑发黑眸,其实细看之下长得并不算极其像,气质也截然相反,可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在照镜子的感觉。
“傅望,怎么是你来啊,你哥呢?”盛均问。
还以为来的会是长得更像的那个,场面没能变得更戏剧性,盛均有些失望,不过这个效果也差不多,反正都是看热闹,怎么看都是看。
“你少骚扰我哥了!”
傅望回过神,甩了甩手腕,骨头“咯嘣”响了一声,顾不得疼,把跟盛均算账的事也抛在脑后,他上下打量面前的人,问题一连串地冒出来。
“你叫什么?”“哪来的?”“家里都有什么人?”“有没有姓傅的?”“你今年多大?”
他实在急性子,没等对方回答,其实池渡也没准备回答,又扭头问起盛均:“你搞什么名堂?从哪整出来这么个人?这不会是……”
盛均无辜地摊摊手:“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傅望翻了个白眼,一转头,面前那么大个活人竟然没影了。
“人呢??”
门外的随从推门进来提醒:“会议要开始了。”
接待兰斯洛使臣的工作不算复杂,这主要源于池渡充当的角色只是背景板,他不用跟被派遣来的使臣对话,不用代表联邦发言,双方明里暗里的夹枪带棒都与他无关。
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不给桑园上将添不必要的麻烦,不是为了给自己惹麻烦,做完职责内的事,他还得回去处理复熠。
那才是他真正该管的事。
会议正式版开始,双方的代表友好握手。这次会议的主题十分明确,兰斯洛帝国派使臣来,是为了敲定模拟赛的事。
联邦和帝国目前的实际掌权人都是主和派,战争是结束了,但双方军事该发展发展,防着对方开战也还是得防。
于是他们提出了一个构想:用模拟战场来代替真正的战场,美名其曰交流学习,促进共同进步。
以往这种模拟技术大多应用于军校演练和全息游戏中,用模拟出来的场地代替真正的战场进行比拼,既能证明自己的实力,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也能趁机摸对方的底,互相牵制。
会谈进行得异常顺利,联邦代表和帝国代表互相说着官话,两道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在会议厅内扩散开。
池渡双手环胸,靠在墙边,目光落在那位帝国代表身上,这会儿看起来,倒是跟刚刚凶神恶煞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叫傅望,是珀尔公爵的次子。”旁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本该坐在最前面的兰斯洛二皇子悄无声息出现,衣服上的暗纹在昏暗的角落里也仿佛流转着光晕,有样学样地倚着墙。
“这家人最显著的特征就是黑发黑眸,这在星际倒不算特别罕见。”
盛均用余光瞥着旁边的人,拖着长音意味深长道:“但也没那么常见。”
期待的画面没出现,池渡只是淡淡提醒:“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盛均顿时被这句话弄得没兴致了。
“桑园到底拿什么收买的你?他救过你的命?”
池渡没再搭理他。
会议临近尾声,模拟赛的事就这么定下来,具体细节有待商榷。
双方代表合照时,池渡悄然离开了。
回家途中,光脑弹出一串提醒。
一半是莫高问有没有时间来医院检查,说最近有个新技术,说不定有一劳永逸的治疗方案;
另一半是盛均问怎么走了,说还想介绍兰斯洛的朋友给他认识呢,又问难道你不想认识一下吗,对方可是非常想认识认识你呢。
回到家,池渡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白墙,停了一会儿才关上门。
复熠走了,意料之中。
他对这种逃避行为并不满意,他追求效率,但从十四年前的相遇开始,他就对复熠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还没来得及换下军装,门口传来声响,池渡转头,略微诧异。
按他在日程表里规划的,复熠会立刻接个短期任务,名正言顺出去躲个十天半个月,等想明白了,也就自己知道回来了。
这样也好,这件事该尽早解决,越快越好。
池渡后退半步,转身去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人,眉头微不可见地一蹙。
门外的人金发仿佛闪着光,同样拥有绿色的虹膜,但并非池渡预想中的那个人。
“你好,方熠在吗?”
门内门外,两人穿着如出一辙的军装,唯有肩章有所差别。
许是看出他的审视,门外的人补上了自我介绍。
“打扰了,我是方熠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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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崇少将抬手展示自己带来的礼品,尚未公开发行的特效药,还有一些珍稀的补品,表明来意:
“听说方熠受伤了,在这里养伤,我来看看他。”
**
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去雅塔星系的复熠隐约捕捉到外面的动静,打了个激灵,惊疑不定盯着门口看了几秒。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做弟弟和做陌生人,他哪个都不想选,为今之计只能跑,多拖一天就多一天想计策,他脑子没有池渡那么好使,只能从长计议。
他知道池渡不会介意他多逃避几天,这几天估计都在池渡的日程安排内。
他怕的其实是,逃避做决定的时候,他开始认为池渡的决定是正确的。
叮咚。
门铃响了。
不是会允许他先拖延个十天半个月的吗?!
复熠当机立断打开窗,三两下翻出去,落地无声。
他的腿过了半个月才好全,全靠他坚持不懈地演戏。
复熠轻手轻脚往外走,又有些不舍,这一走又是好久不能见面,他想再看池渡一眼。
脚步一慢,耳朵就捕捉到更细微的声音。
“是这个地址没错啊……”
那不是池渡的声音。
也不是哪个朋友的声音。
更何况朋友们都知道池渡不喜欢外人突然上门,不请自来是池渡的大忌,得提前申请,得到了池渡的允准才敢登门,没人会莫名其妙跑到他们家门口。
复熠立刻掉头,绕到前院,看到正按门铃的人,差点儿直接转身继续潜逃。
他绝对是世界上最熟悉池渡的人。
那个人……有那么一瞬,他竟然觉得那个人长得有点像池渡。
复熠心跳加速,没由来地开始心慌,提高音量掩饰不安:“你是谁?”
那人扭头看过来,反问:“你谁啊?”
一开口就没那么像了。
复熠上下打量那人,试图证明自己刚刚只是太想池渡了才产生的错觉,但越看就越有种若有若无的相似,他心烦意乱,强调:“这是我家,你想干嘛?”
“……住的怎么是个黄毛,走错了?”
傅望在心里对盛均骂骂咧咧,问什么都不说,还得他自己来调查地址,他掏出张照片问:“你知道这人住哪吗?是这附近没错吧?”
那一看就是偷拍的照片——画面中的人没看镜头,双手环胸靠在墙边,姿势随意却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正垂眸思索。
复熠语气沉下来:“你是什么人?找他想干嘛?为什么偷拍他?”
“哦,这人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哥。”
……
池渡正跟方崇谈话,气氛最微妙时,两人同时收到了紧急联络。
副官:“你弟跟兰斯洛来的使臣打起来了,怎么处理?”
莫高:“你弟信息素暴乱了,人命关天,赶紧过来!”
13. 第 13 章
“我就说他那个信息素根本不正常,哪有Alpha免疫信息素的?让你们来做个检查跟我想害你们似的,一个两个都不来!”
科研院的隔离室外,莫医生的吐槽一连串吐出来,滔滔不绝。
池渡静立在单向玻璃前,右手掌心贴在玻璃墙上,被关在里面的Alpha垂着头,金色的发丝遮住眼睛,看不出具体神情,唯有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在呼吸。
池渡定定看了一会儿,问:“人命关天?”
“哦,是指我的命。他一拳头下去我能死三回,我想着他要是彻底失控了,你能当场揍他一顿,就像军校那会儿那样,指不定就打醒了呢。”
莫医生反复查看复熠的指标,各项数值居高不下即将爆表,可一抬头,隔离室里的Alpha分明安静坐着,简直可以当场出院。
莫高深觉自己被做局了,学医的时候说好的爱人的眼睛会欺骗你但检测的数据绝对不会骗人,现在数据和病患压根儿对不上号!
他第八次检查仪器是不是坏了,边拆边说:“你是没看见啊,他一开始跟疯了一样。”
顿了一下,莫高的神色微妙变了,咽了下口水:“但他突然就平静下来了。”
“池渡,我的意思是说,是在一瞬间,他突然就平静下来了,但他的各项指标根本没降,从医学角度上说,他现在跟没有理智毫无区别,可表面看着偏偏很正常。”
玻璃墙里映出浅浅的人影,依稀能看出神色平静,仿佛跟被关在里面的人缓缓重合了。
池渡放下手,转头问:“我能把他带回去吗?”
莫高露出此生最慈悲的微笑,笑容里多少带着点儿释然:“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是不是忘吃药了?”
“你想进去看看我都得算算你们两个谁会打死谁,你跟我说你要把他领走?路人甲乙丙丁的命也是命,这家伙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都得感谢他现在改姓方了!”
莫高亮出病历,指了一下名字那栏:“话说,他这身份信息怎么还是复熠?我叫顺口了有时候反应不过来,不过他不是早就改名成方熠了吗?”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滴血毫无征兆砸在隔离室纯白的地板上。
整个过程其实是无声的,这面墙能把信息素隔绝干净,更何况是声波,但池渡冥冥之中有所感应般骤然转回头,亲眼看到那滴血落下来。
视觉捕捉到那滴血放慢速度迸溅开的瞬间,声音也仿佛一并在脑中响起。
——啪嗒。
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独自坐在隔离室内的复熠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的耳膜嗡响,头痛欲裂,神经撕扯着,脑子如同一团纠缠不清的旧毛线,可一道无形中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盘旋着:
你要保持冷静。
保持冷静。
别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会被信息素控制的Alpha。
池渡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简单原谅你了。
池渡……
池渡……
第二滴、第三滴鼻血接连砸在地面。
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双军靴。
头重得像是灌了铅,复熠勉强仰头,眯着眼睛,还是看不清。
鼻血还在流,他傻笑着说:“哥,你回来了。”
身前的人摸了摸他的头发,一如往初。
“方熠。”
复熠的身体陡然一僵。
耳边的嗡鸣声刹那间远去,眼前波光粼粼的河岸也不见了,池渡的声音无比清晰,视野恢复清明,脑子却仿佛还停留在混乱中。
复熠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你叫我什么?”
他比池渡高了半个头,脸色阴翳得吓人,无法遏制的错愕和混杂着不可置信的愤怒煽动着情绪和信息素乱窜,顶级Alpha的力量扑面而来。
监测仪器瞬间一起爆发警报,守在外面的莫高眼皮狂跳,拔腿往外跑:“要死……隔离室请求支援!麻醉剂镇定剂信息素稀释喷雾准备,人命关天!……要死,要死,我就说了别进去了!!”
“方熠?方熠?!……你果然不想要我了!!”
复熠呼吸急促:“连你起的名字都不让我叫了吗?!你说你另一个父亲姓复,用这个姓给我起名,以后我就是你弟弟了!”
复熠几乎是喊出来的:“是你先的!是你先告诉我,你可以不止是我哥的!我哪里做错了你可以告诉我,我都会改的!”
泪顺着他右颊滑下来,只有一滴,他用力抹了一把,下一滴已经沿着泪痕滑下来。
“不是你先吻我的吗?明明是你先……”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面前的池渡表情还是冷静的,衬得他如同野兽,中间只隔着半米不到,却仿佛隔开很远。
复熠突然深吸了一口气,表情瞬间冷静下来,唯有那道在灯下闪着微光的泪痕证明情绪曾经存在。
他脸色发白,无意识后退,小腿撞在椅子上,摸了两下椅子,摸索着慢慢坐下来,才没跌倒。
池渡还在那里站着,复熠试探性地抬手环住池渡的腰,反复确认自己的手没被甩开,他才敢轻轻把头靠上去。
“对不起,哥,对不起,我该保持冷静的……”
隔离室墙角,“咔嚓”几声,白雾迅速扩散,几秒后便填满整个隔离室。
等白雾逐渐淡化,莫高看到里面还站着的人,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你还是人类吗?我怕闷不倒他还特意加大的剂量……”
受到药剂影响,池渡看起来更机质感了,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可他的手还稳稳扶着靠在他身上的Alpha的后背,那是一个完全将其纳入保护范围的姿势。
莫高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几步:“能碰吗?让吗?……检测仪器爆了,你要是现在心理上接受不了,我等仪器恢复也来得及,这个不急。”
莫高太阳穴突突跳,心想到底谁才是Alpha。
池渡也不回答,垂眸看着复熠,问:“他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原则上说,现在就可以。方上将亲自致电,让我们什么都不用理,有问题他来担责,方家的人就在外面等着把人接走了。”
莫高瞄着池渡的表情,斟酌着说:“我的建议也是先把他放在方家。”
“主要是吧,他进来之前在跟兰斯洛的使臣打架,那个使臣不小心跑到你们家院子里了,他正要出门执行任务,撞了个正着,Alpha的领地意识你懂的,这不就出事了嘛……不过好消息是打完了送医院也是他送的,哈哈……”
伤害性不仅大,侮辱性也是极高。
池渡淡淡“嗯”了声。
莫高估摸着这是没事了的意思,打了个手势,两个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迅速抬着担架进来了,想把那个昏迷的Alpha放上担架,但怎么都扒不开他抱住那个中尉的手。
更奇怪的一幕发生了,那个中尉只是轻轻拍了两下,昏迷的Alpha就自动解锁了。他们顿时松了口气,正要把人挪到担架上,那个中尉突然蹲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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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个Alpha背起来。
两人一同看向莫医生,莫医生摇摇头,他们便悄无声息退下了。
莫高跟着池渡往外走,是陪同也是防止出事,他发现只要把池渡的思维逻辑往易感期的Alpha一套就好理解多了。他不敢保证池渡不会把复熠当场劫走,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不盯紧了,那他的升职、他的加薪、他的未来就要离他而去了!
莫高看着池渡的侧脸,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你是不是把他逼得有点儿过了?”
他在隔离室外面听不到复熠说了什么,但复熠一看到池渡就开始崩溃,很难不往他们两个的感情里联想。
他是知情的,池渡要分手,复熠不敢违抗又不想分,还找了他恋人时迁帮忙出谋划策。
“我是说,池渡,你是不是对他太严格了?”他原本想说残忍,又觉得这么说对池渡也很残忍,临时改口。
“你要说让他去死他一丁点不带犹豫的,但你说分手那不是要他的命吗……你一没移情别恋,二没想跟别人结婚,你也还是处处照顾他,好端端的干嘛分手呢?”
池渡越走越快,莫高小跑着在后面追。
“大家做朋友这么多年,都知道你话少,但复……方熠对你不一样啊,他跟你不止是朋友,你什么都不告诉他,连病了也不让他知道……”
池渡脚步太快,莫高没追上,在原地喘了口气,冲着那个背影喊道:
“A3精神力紊乱又不是什么大病,军队里十个Alpha里五个都得过这个病,不会传染也不是绝症,一万个里也就一个控制不好得深入治疗,让他知道一下怎么了?我说句公道话,你们两个体质都不正常,谁也别嫌弃谁!”
池渡背着复熠走远了。
莫高亲眼看着池渡把人交给了方家来的人,松了口气,竟然还是方崇少将亲自来接,方家对这个小儿子是真挺上心。
莫高摇摇头,今天这出戏码告一段落,他拍着胸口往办公室走。这会儿惊魂未定褪去了,再回想隔离室里的画面,无异于他的一篇论文在攻击另一篇论文。
“一个不像Alpha的Alpha,一个不像Beta的Beta……”
“这都什么事啊!”
**
复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很少做梦,也讨厌做梦。
垃圾星不是个适合做梦的地方,想太多就容易接受不了现实的落差,怕梦醒来,怕面对现实,然而这里的人其实连幻想的时候也想不出富足美满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只能想想每顿饭都能吃上挤了奶油的面包。
童年时他的理想是成为一个脚踏实地的人,努力学习、努力工作,长大以后要凭借自己的双手带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属于他的东西他拼尽一切守护好,不属于他的东西绝对不宵想,踏踏实实过完一生。
池渡的降临就像他人生中第一场美梦。
只要和池渡在一起,没有什么目标无法实现、没有什么地方无法抵达。从垃圾星到主星系,从无家可归到成为军官,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与池渡密不可分,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池渡赋予他的——包括活着的意义。
在池渡给他的这场美梦里,连爱上兄长这种荒唐事都是可以被准允、甚至是可以得到回应的。
“小熠……”
“……熠?”
梦醒了。
复熠缓缓睁开眼,看到了华丽的天花板,以及两双带着担忧的绿眸。
“方熠,你感觉怎么样?”他血缘上的那位兄长说。
14. 第 14 章
此次事件,往小了说,一个Alpha打了另一个Alpha,往大了说,那就是联邦的军官打了帝国的使臣。
在这节骨眼上发生这档子事,首选方案当然是推那个军官出去担责,但那个军官竟然好巧不巧是方家人,那再难摆平的事,如今也摆得平了。
方家长子前不久刚提的少将,由他亲自出面协商致歉,身份正合适,诚意也给足了。
再怎么说都是那个使臣先擅自进了别人家的院子,从一开始就不占理,挨打是打输了又不是没还手,双方都给个台阶,一起下去就得了。
但帝国使臣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他连面都没露,只派了个随从出来传话:“你们这有个姓池的军官,让他来跟我谈,除了他谁都免谈。”
离开兰斯洛使团的住处,新上任的次级副官一头雾水,把各部军团想了个遍,连二十七附属星系驻守官的大名、绰号都依次数了两遍,还是没想起来哪个姓池。
“我立刻去查是哪个——”
“不必了。”方崇少将沉声打断。
次级副官心中疑惑,看到少将比出发去商讨前还要严肃的面色,把问题咽了回去。
这件事只极少数人知晓,结果当天中午,方崇就收到了池渡的联络申请。
这个人随着失而复得的家人一同出现,曾是他弟弟的恋人,存在感极高,直到看到空白的通讯记录,方崇才诧异地发现,这竟然还是池渡第一次主动联络他,或者说,主动接触他们家。
方崇往门口瞥了一眼,副官心领神会,一把搂过新来的次级副官的脖子,似笑非笑地把人带走了。
面对过度简洁直白的询问,方崇坦言:“我的本意是不想再为方家的事给你添麻烦,前不久让你照顾我弟弟已经够麻烦你了。”
对方态度冷淡,就像他来做这件事天经地义,只说:“时间,地点。”
挂断通讯,方崇坐在原处,眼前忽然闪现过两天前他去科研院领人时的画面。
他亲眼见过Alpha信息素暴乱的场景,也曾经确诊A3精神力紊乱,去的时候做好了最糟的打算,但预想中画面并没出现。他站在隔离区外,寂静的长廊,一道平缓的脚步声传出来,那个Beta背着他的弟弟走出来。
登上飞行器前,他鬼使神差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身影竟然还在原地,见他转头也没有丝毫反应。
顺着那束目光,他看到了尚在昏迷中的弟弟。
**
兰斯洛使团访问期间住在中心塔附近的特定住所,盛均曾在那里住过,池渡来过一次,不需要人引路。
天空飘着雨丝,气温较平常更低,他穿了件长款风衣,是从前线撤下来那年买的。一模一样的风衣外套他买了两件,搬走的时候拿错了,穿着没那么合身,但衣摆随着步伐扬起时,不仅没衬得人瘦削,反而添了几分他身上罕能窥见的散漫洒脱。
池渡的理念是明天有明天的事要做,于是极少将什么事拖延到第二天再做,上一次推迟是没直接向复熠提出分手,再上一次,大概可以追溯到没立刻把十三岁的还不叫复熠的复熠赶出家门。下午他分别从盛均和连楷那里得到同个消息,两分钟后已经在联络方崇,傍晚就踩着夕阳抵达了使团的住处。
传闻中身受重伤、连门都出不了的兰斯洛帝国使臣穿着他见联邦总理的礼服出来迎接,笑容洋溢。
池渡在檐下收起伞,雨水顺着伞面一路汇聚到伞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傅望脸上的笑容被风吹进来的细雨冲淡了。
就算再神经大条也看明白了,人家压根没准备跟他坐下谈,拔升的兴奋劲儿被冷风吹得摇摇欲坠。
傅望一拍脑门,后知后觉想起,这人是在联邦的地界长大的。虽说只是个不起眼的中尉,但以前也代表过联邦跟帝国打仗,一时间心里觉得别扭也正常。
他对自家人总是多几分耐心和体谅,脸上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
“你——”他是个急性子,难得一次自己还没开口,反被对方抢了先。
“我是来代,”池渡顿了一下,仿佛对那个名字还不熟悉,“方熠,我代他向你致歉。”
傅望“嗤”了一声:“他们还真好意思让你来替不相干的人道歉啊,别管那个了!快跟我说说你的事。”
“你今年多大?结婚没有?有没有孩子?孩子多大?”傅望想起最要紧的事,“你爸他人在哪呢?怎么这么多年也不来封信?”
池渡只回答了最后一个与他无关的问题。
“他死了。”
傅望脑子里嗡的一白:“这?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
池渡沉默几秒,记忆力太好,对很多事记得太清也是一种负担,太阳穴突突刺痛,他无意识皱眉,回答:“十七年零九个月前。”
傅望还是不敢相信,氛围顿时压抑起来,连雨都不应景地越下越大,风一吹雨全跑进屋檐下了。
“你父亲过去的事你知道多少?”
池渡轻描淡写:“都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来兰斯洛找我们?”
傅望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强压着翻腾的情绪,试图露出笑脸:“你要跟我做个血缘检测吗?”
池渡淡淡道:“没那个必要。”
傅望也说:“我也觉得没必要了。”
血缘是个奇妙的东西。
刚这人撑着伞远远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简直要看呆了,几乎以为他哥亲自来了联邦。
可一走近,明明只有三四分像。
傅望腹诽,毕竟只是堂兄弟,要是比他跟他哥还像那才不正常。
“打架的事,你还有什么诉求吗?”池渡问。
这种情况下,话题竟然能跑回去,傅望无语了,只能告诉自己这位堂兄现在名义上还是联邦的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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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来的,想把任务完成也正常。
嘴里缺的那颗牙还没种上,总觉得说话有点儿漏风,但他也是带着任务来的,总不能真跟联邦闹得太难看,故作大度地摆摆手:“我才不跟黄毛一般计较。”
池渡蹙眉,没多说什么,点了下头,转身撑开伞。
“干嘛?你这就要走了?”直到这时,光顾着看脸的傅望才后知后觉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位堂兄。
全身的行头加起来估计还没他哥一支钢笔贵。
反正他是见不得自家人过成这样。
他追上去说:“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都见到面了那我肯定不能坐视不理,你还要留在联邦吗?看你过得也不像多好,他们也不会接受一个敌……嗯,前敌人的儿子留在自己军队里吧。直接跟我回兰斯洛得了?”
兴许是骤然下大的雨滴砸在伞面的声响干扰,那人没听到最后那个问题,也就没回答,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
池渡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看着蹲在门口的人,他注意到,他们竟然还穿着同一件外套。
他穿走了复熠的那件,复熠自然就穿着他那件,不怎么合身。
有些事就是这样,对他来说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宽松,同样的状况落到复熠身上,就变成了让人喘不上气、看着也滑稽的紧迫。
“哥,我给你惹麻烦了,对不起。”复熠说。
池渡俯下身,把伞递出去:“回家吧。”
复熠脊背僵硬,没接:“到了。”
池渡直接把伞放在地上,直起身,拢了拢衣襟。
“我提醒过你,你不选,那就两个都别选了。”
池渡语气硬得像垃圾星寒流期掺着冰碴的寒风,一路刮透到心脏里。复熠垂着头,反复摆弄手指,十根手指头哪根都无处安放。
半晌,他终于抬起头,天色那么暗都能看出他面色惨白。
“因为你找到真正的弟弟了吗?”
……
复熠曾经认为,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池渡有个亲弟弟。
找上门来的那个人黑发黑眸,让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固执染黑的头发。
他叫池渡“哥”,总有人说他们看着不像一家人,他偷偷染了头发,被池渡按着脖子一点一点洗掉了,但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和方家相认时隔近一年,复熠发现,自己终于能够理解池渡一次次送他去接触方家人了。
恐惧,晕眩,信息素在体内乱撞,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紧,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面对那个自称池渡弟弟的人,痛苦之余,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太好了”的念头。
相遇之前那些年,如果他不是孤身一人就好了。
茫茫星河中,原来也有人一直在寻找池渡……
产生这种念头的时候,仿佛他距离池渡也更近了一步。
15. 第 15 章
雨下到凌晨两点也没见有停的意思,池渡早早关了灯躺下,眉头却越皱越紧,始终没睡着。
他翻身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已经碰到药瓶,听着骤然扩大的雨声,手指微蜷,又收了回去。
屋外,复熠静静靠在墙边,怀里抱着把黑色长柄雨伞,眼睛已经适应了夜幕,失神地望着从房檐坠落的雨珠。
无声的,身旁的那扇窗被点亮了。
他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恍惚间世界变清晰了,可明明尚未破晓,抬头茫然地多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你还准备在外面吵到什么时候?”
熟悉的嗓音响起,复熠连眨了几次眼,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样一场雨,这样一个夜晚,他不该睡得着才对。
隔了足足十几秒,复熠猛地转过头。
“哥!”
窗半开着,池渡站在窗内,双手环胸,柔和的灯光没让他的眉眼变得温和,反而显得分外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池渡的睡衣照旧是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短袖,怕被风吹乱的雨丝淋到池渡,复熠连忙撑开伞,伞柄斜压在肩头,站在窗前仔细挡着。
在池渡面前,他像个犯了错等着老师训斥的小学生,光从窗口投出来,直直打在脸上,又像审讯室里被强光照射的罪犯。
池渡口吻冷淡:“进来。”
他没考虑过复熠不听他安排的可能性,转身去开门,身后突然“咚”一声。
一回头,复熠正从窗台跳下来,手里提着鞋,臂弯里夹着雨伞,对上视线,更显局促。
池渡:“……”
复熠小心翼翼:“……哥?”
池渡没应,找了套衣服,让复熠去洗澡。今晚他重新把衣服整理了一遍才发现,拿错的远不止那件风衣,现在倒是方便了复熠。
复熠惴惴不安地洗完澡,冲散了身上的潮冷,出来的时候,池渡竟然在开酒。
他从没见过池渡喝酒。
池渡拒绝一切干扰理性的东西,复熠都不知道现在是该先惊讶池渡会喝酒,还是先不解这里怎么会有瓶酒。
池渡背后长了双眼睛一般,头也不回道:“去把头发吹干。”
复熠乖乖照做,吹风机的声音停下,再走出浴室时,池渡正靠坐在沙发里慢慢酌饮,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大半。
复熠过去坐下,心脏怦怦狂跳,试探性地往池渡那边挪了几厘米。见池渡没理会他,他又壮着胆子多挪了几厘米,直到几乎和池渡肩并肩靠在一起,池渡还是没制止,复熠却不敢再凑近了。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过去缓慢流淌着的安静不一样,是一种凝固的死寂。
复熠的目光扫过茶几上另一杯倒好的酒,仓皇拿起,一饮而尽。
池渡不喝酒,复熠自然也不喝,他喝得太急,呛到气管,压抑的咳嗽声打破寂静,肩膀止不住地耸动,等缓过来才发现,池渡竟然在看他。
刚想开口,他又一次捂着嘴咳嗽起来。
池渡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直到咳嗽声逐渐停歇也没收回视线。
复熠呛得满脸通红,也可能是酒劲儿上脸,出了层薄汗,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比刚从窗户跳进来时拘谨的模样自然了不知多少。
池渡又抿了一口酒,杯中琥珀色的酒水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复熠的目光却定格在池渡托着酒杯的手指上。
他一直想,一直想送池渡一枚戒指。
不是婚戒也好,没有任何意义也好,甚至不是戒指也好,他一直想送池渡一样东西。
他们两个不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池渡带着那样东西,就仿佛他还像过去那样时时被池渡带在身边。
挑选了很久,也买下来很多,却没有哪一样真正送出去过。无论什么东西对池渡来说都像累赘,于是他只敢在亲密时怀着隐秘的心思,在池渡的手指上留下道不深不浅的齿痕。
复熠突然说:“哥,我可以问吗?”
迷蒙之中,复熠有些惊讶。
他竟然在向池渡寻求答案。
他今晚来,只是想见见池渡。
池渡淡淡道:“你已经在问了。”
复熠强行打起精神,蘸着杯底残余的酒,在茶几上写下一个【复】字,画了个叉,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傅】字。
他抬头问:“对吗?”
茶几上的两个字快速风干,留下浅浅的印迹,池渡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我从来没想过问你家人的事……对不起。”复熠说。
复熠——这个名字是池渡取的。他早就忘了最初用的那个名字叫什么了,复熠就是他唯一的名字,所以即便池渡示意他去把名字改成方熠,他也一直没改。
池渡为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不解为什么不是池熠,池渡说他另一位父亲姓“复”,现在看来,其实是“傅”才对。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就一直理所当然地想,我也是你唯一的家人。”
十四年来,他们很少提及有关家人的话题。
复熠不提,因为他早已放下当初抛弃他的那家人,对后来的方家也生不出归属感,没什么好谈论的,有池渡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池渡不对他提更不值得奇怪。
池渡本就不是热衷于讲故事的人,他永远向前看,永远在行动中,复熠习惯了池渡的只做不说,解不解释根本不重要,只要池渡还愿意带着他就好。
以至于他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出现?
复熠不知道池渡看到那份来自方家的血缘检测报告时是否做过什么,但恢复意识后,他立刻对那个突然出现的“弟弟”展开了调查。
那个人竟然来自兰斯洛帝国。
他和池渡一起生活了十四年,占据半程人生,兜兜转转,他竟然还是不了解池渡。
来自怎样的家庭?两位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相遇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为什么愿意留下他?为什么坚持考军校?甚至是为什么跟他成为恋人,如今又为什么提出分手……
复熠喘了口气,强压下鼻腔的酸涩,目光扫过茶几,探身去拿那瓶酒,想倒酒时,杯口却被旁边伸出的手扣住了。
池渡说:“够了。”
复熠心里憋着股闷气,干脆直接仰头用瓶喝,手里的酒瓶猝不及防飞出去。
一声巨响,玻璃稀里哗啦碎了满地,白墙落下一片琥珀色的痕迹,残余的酒正顺着墙面一点点淌下来。
复熠整个人呆住了,僵硬地转过头,像是脖子里装了个生锈的齿轮。
池渡还是像原本那样靠在沙发里,仿佛刚刚那个暴起夺过酒瓶砸在墙上的人不是他。
他看起来太平静了。
太过平静了。
复熠在这个瞬间产生了一种自我怀疑,也许是他因为酒精的刺激产生了幻觉,那个酒瓶其实是他扔出去的。
他是Alpha,会在信息素的影响下做出这种情绪化的事,也不奇怪。
复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微颤抖,试图从中找出是自己砸了那瓶酒的证据。
“我说够了。”池渡说,语气与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复熠张了几次口才发出声音:“刚刚,刚刚是……”
对上那双仿佛雨夜般透不出丝毫光亮的眼睛,脑子像被暴雨浇透了,他忽然冷静下来,断掉的思绪被重新接上。
时间倒退二十九年,池渡出生那几年是两国形势最严峻的时候,池渡的父亲是兰斯洛国人,甚至出身贵族,池渡为什么会在联邦的垃圾星长大,独自度过困苦艰难的童年?
神经反复撕扯着,复熠深呼吸平复情绪,却吸入了空气中弥漫的酒味。
他不知道喝醉是什么滋味,但他猜大概就是他现在这样。
复熠嘴唇翕动,思绪万千,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清醒的时候,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敢说下去。
“没别的要说的就回家。”
顿了顿,他又说:“就算你把两条腿都摔断,我也不会管你,伞你带走,不要还我。”
说完,池渡起身离开,脚步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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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一顿。
他顺着抓住他衣角的那只手看过去,在对上视线前及时止住。
他皱着眉,想把衣角扯回来,那只手却像缝在了他衣服上一般,衣服已经变形,滑稽地多出一块,那只手还是不肯松开。
池渡准备直接把衣服撕开的时候,复熠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敢问……”复熠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敢问你,为什么要分手。”
“我怕我听了你的理由,觉得你是正确的,不敢不同意,不敢再见你。你一直是正确的,哥,所以我不敢问你……”
池渡的目光远远落在白墙上的酒渍。
“……一直是正确的?”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复熠看到,池渡竟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这样想。”
池渡突然俯下身,距离急剧压缩。落在肩上的手没施加力气,只是轻轻搭在肩膀上,复熠却动弹不得,被迫直视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和你成为恋人。”池渡说。
复熠五雷轰顶般呆住了。
他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不可置信的神情,几乎是瞬间就想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本能想逃离这个空间,被池渡一点一点按回去。
他张了张口,分不清自己是想大口呼吸还是想否认什么,什么都说不出。
池渡神情平静,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就像你说的那样,这段关系是我主动的,我吻了你,让你产生了我们可以成为恋人的错觉,这是我一个人的错,你没做错任何事,也不需要改,该改的是我。”
池渡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一如多年前他们还只是一对普通的兄弟时那样。
“既然做了错误的决定,现在该做的,就是把当年犯下的错改掉……趁着还不算太迟,还没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头顶响起的那道声音透着罕见的温柔,熟悉又陌生:“你一直很听我的话,这次也会听,对吗?”
……
七年前,战场上,死里逃生。
池渡的伤还没好全,人却突然不见了,复熠急得快把整个军营翻了一遍。
傍晚时下起大雨,他才终于在训练场找到了池渡。
他知道池渡有跑步的习惯,但这太超出常规了,他丢掉伞和拐杖,一瘸一拐地想去把池渡拉回来,池渡却坚持跑完了最后一圈。
他不知道在他来之前池渡跑了多少圈,整个人瘫倒下来,缓了一会儿,扶着墙才勉强站起身。
“……我冷静过了。”
池渡浑身都湿透了,脸色发白,声音虚弱:“复熠,你过来。”
池渡按着他的后颈让他低下头,那只手根本没用力气,大概也已经提不起丝毫力气,所以与其说是池渡按着他的后颈,不如说池渡是靠勾住他的脖子才勉强站稳。
池渡捧起他的脸,嘴唇冰得像垃圾星的寒流期。
那个吻只落在他唇角,复熠的眼泪却一下就淌下来了。
那是复熠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流泪。
不是激动,不是感动,更不是难过或是什么其他情绪。那种说不出的情绪在他体内盘旋着,在血管里流转分散,压迫内脏,从眼眶挤出来,跟雨水混在一起,打湿了池渡的颈窝。
半个月后的傍晚,还是那个训练场,他和池渡一起跑步,跑着跑着,他的速度不知怎的慢下来,池渡发现后,停下等他。
迎着晚霞余晖大步走向池渡时,他才慢了很多拍地意识到,那一晚流下的泪,其实是外溢的幸福。
……
“你认为那是错误的吗?”
直到池渡用掌心为他擦去泪水时,复熠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复熠咬紧牙关,抓住那只为他擦拭眼泪的手,仰头看着池渡:“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和我在一起吗?这七年来……”
池渡垂眸看着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复熠恍然想起,池渡怎么会把刚说过的话重复第二遍。
窗外风雨大作,一如七年前的那场雨。复熠落荒而逃。
16. 第 16 章
那晚发生的事只留下墙上干涸的酒渍以及地毯下一小块漏网的酒瓶碎片,复熠没再来过,主星系这么大,住在不同区域,他们也没再碰上过面。
但没了复熠,造访的人反而更多了。
第一个来的是傅望。
“我明天就回兰斯洛了,等模拟赛我再来看你,到时候我带你见我哥。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联系我,我跟我哥说过你的事了,我们全家都欢迎你回家!”
盛均也来过一次。
“池中尉,我查了桑园以前的指挥记录,斯塔特不是你第一次代他指挥了吧。桑园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难不成他真救过你的命?那家伙竟然也有不躲在飞船里的时候?”
池渡在听到“池中——”的时候就已经关上了门。
这个房子迎来的第三位客人是连楷。
不请自来,是连楷倒也不奇怪。当年在军校里,连楷就总是突然笑眯眯地出现在宿舍门口,等复熠一起去训练场。
池渡门开到一半,余光瞥见议员披风上的刺绣,直接关门。
连楷眼疾手快扒住门板,勉强保住最后的沟通通道。
“跟兰斯洛打模拟赛的事你知道了吧,现在在筛选参赛名单,你考不考虑——”
眼见最后一丝门缝也要合上了,连楷立刻改口:“方熠也参——”
门“砰”的一声被关得严丝合缝。
远处的秘书捂住眼睛,不忍直视。
连楷:“……”
怎么连这招都不好使了。
分手了是不一样。
他也不管里面的人听不听得见了,把话说完:“模拟战场你最在行,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池渡,你不该就到这个位置而已,再考虑一下吧,我等你消息。”
两天后,连楷竟然真的收到了池渡的消息。
那时他正跟一些熟悉的朋友聚会,大多是军政圈子里的二代子弟,联系感情的时候也顺便互换一下手里的内部消息,近期最热门的话题当属和兰斯洛的模拟赛。
他们正聊到大名单,连楷的光脑突然弹出条提醒。
竟然是池渡。
“转性了?”连楷刚开始欣慰,看完里面的内容后沉默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连楷从小就是圈子里最潇洒的那个,鲜少见他这副无力惆怅的模样,大家不由静下来,慕铭专门换了个座,近距离看热闹:“怎么了?谁啊?”
连楷按着太阳穴:“池渡。”
“方熠那个前任?”慕铭现在对方熠的兴趣不是一般的大,催促连楷往下说,“他怎么了?”
“他租我的房子,跟我说把墙弄脏了。”连楷把自己说笑了,“他要赔偿我损失。”
自从池渡搬家,他几次登门拜访,连门都没进去过,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是池渡的房东了。
但对方是池渡,他要是真敢拿租约说事,都不用第二天,顶多两个小时,池渡绝对立刻从他的房子里消失。
池渡知道他是房东以后没直接搬走都算他感天谢地了。
连楷实在纳闷:“好端端的两个人,怎么会没有欲望呢?”
当年他几位亲哥堂哥前后战死,他一夜之间成了家族里仅剩的孩子,军队不敢让他上前线,为了家族发展,议院这边也得有人接,他分身乏术时,池渡和复熠走入他的视野。
一对垃圾星出身的孤儿兄弟,能力出众,毫无背景——至少当时还不姓方的复熠毫无背景,这样来自最底层还有向上爬的能力的人,怎么看都是绝佳的投资对象。
结果正是他最看好的这两个人,对名不感兴趣,对利不感兴趣,时间久了,连楷对推着这两个没上进心的朋友往上走已经生出了执念。
他是真想不明白,要是当个尉官就满足了,那还千里迢迢跑到第一军校,又在战场上死里逃生那么多回干什么,岂不是自己找罪受。
和平时代不比战时有那么多机遇,模拟赛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人削尖脑袋也想进大名单,结果那两个家伙一个硬是跑去了偏远星系执行任务,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另一个连门都不开一切免谈,难得回一次消息说的还是墙。
池渡要是愿意争一争,他去帮池渡把墙刷一遍都行。
要不是这两个家伙的性格离奇到根本无人能模仿,他都快要阴谋论一番,从战场回来的根本不是他当年在军校里认识的那两个人了。
连楷的手指不住地敲着杯壁。
以前还能先用方熠诱导一下池渡,反过来再找方熠说池渡也参加,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当初他们一起参加第一军校的校内赛就是这么组上的队。
现在好了,这兄弟俩一分手,连对池渡提方熠这招也不好使了。
莫非是分手了没动力?
连楷转头,方熠的未婚妻此刻就在他旁边坐着。
他琢磨着,是不是也该给池渡介绍个新人。
他相对熟悉的朋友都在这里了,家世背景也都配得上。
连楷转头看了一圈。
“……”
算了,再说吧。
还不如他呢。
“连楷,喂,连二。”
连楷回过神:“嗯?”
慕铭说:“他租你房子住?分手了方家都不送个房子吗?也太小气了,我送他个房子。”
连楷:“……先不论你能不能送得出去,我送是朋友交情,你送是什么?”
慕铭理所当然:“未婚夫的前任啊,不然呢?又不是送不起。”
连楷点头微笑,更确认了,给池渡介绍个恋人,不能从这里的人里面挑。
他起身,随手把议院披风搭在肩上:“你们玩吧,我回去了。”
“别啊……等一下,等等,你还没说你家推荐谁呢?”
连楷耸耸肩:“我家哪有别人了。”
他说:“我也是正经八百的军校出身啊。”
**
和兰斯洛的模拟赛是联邦军政高层近期最重要的事件,各个派系都活动起来。
选什么人、塞什么人,怎么选人、怎么塞人,塞人的时候怎么能塞得更体面,项项都是学问。
等到大名单摆在台面上做最后的抉择时,他们发现一个怪象。
军队里不少青年中坚力量,不约而同推选了同一个人。
那个人竟然是个Beta。
等这件事随着大名单一并放到元帅面前时,元帅笑呵呵地翻看了那份被单独拎出来的资料。
“履历不算精彩,但也参加过一些重要战役,怎么还是中尉?”
“得罪了桑家,压着不让升,有几年了。”
“大名单里总共有两个尉官,其余都是校官。”副官解释,“本来准备把方崇少将编进去做个领队,不过他推辞说,把机会留给更年轻的后辈。”
副官把另一个尉官的资料找出来,元帅只看了眼贴在上面的证件照就了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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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的小儿子。”
“是。”
元帅扫了眼那份资料:“方家是为了联邦才丢了孩子,随他们吧。”
突然,元帅重新拿起了那个中尉的资料,跟手里另一份对比着看了一遍,重要节点几乎一模一样,但功绩亮眼得多。
他皱眉:“上尉?”
副官说:“也是桑家压着的。”
“本来也该是中尉,这个上尉衔是连家出面运作的,另一个压得太死,没升动,就一直卡在中尉衔了。”
“他们家倒是没变,仗义执言。”元帅若有所思,“连家为联邦牺牲的不比桑家少。”
副官把全部候选人资料整理好,问:“您准备选哪些人?”
……
中心塔,会议厅。
年轻军官们接到命令后聚集于此,只有极少数人才收到了这份秘密通知。
年龄相仿,大多从军校里就打过照面,三两句聊开了,热火朝天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独自占据一角的家伙。
金发异常耀眼,靠在墙边,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通身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沉静和冷淡。
这一小撮人诡异地安静下来,互相对视,都秒懂彼此是想说什么。
“分了吧?”
“我听说是分了。”
“前段时间还跟慕二相亲来着,定下来了。”
安静几秒,有人忍不住先开了头:“那个人还会来吗?”
“他们分手了,还能愿意一起组队吗?”
“别啊,我还想着分了我正好那什么……”
“怪不得你还喷了香水!”
“那他不是闻不到信息素吗?!我喷点香水怎么了,你穿得人模狗样的系个领结你有脸说我?!”
“管他到底是BA恋还是AB恋,分了就先追一下,谈到再说!”
推推搡搡间,门突然开了。
仿佛有所预感般,乱糟糟的会议厅刹那间静下来。
门外传进来道轻快的嗓音:“各位,晚上好啊。”
“切——”会议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嘘声。
“怎么是你啊!”
姗姗来迟、风度翩翩的连议员摊手:“喂,你们在失望什么?”
“出去出去,我申请换人!”
“换个能打的来!”
“亏我还特意喷了香水!”
“你这身价你占这名额?!你去申请当领队啊!”
连楷捂着心口,一副十分伤心的模样:“哎呀,我还以为我非常受欢迎呢,恶语伤人心。”
“不过。”他语气倏地正经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随手往后一指。
“你们要找的人,不是就在这呢吗?”
仿若时间静止的几秒后,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仿佛群魔乱舞。
最后一个前来报道的池渡:“……”
池渡果断转身。
“喂!!??”
“别走啊!!!”
人群之外,复熠看着那些人把池渡围起来,有人在叫学长,有人在叫首席,池渡眉头紧锁,一定是觉得太吵。
他定定地望着那个被簇拥着的人,突然,那个人转过头。
喧嚣之中,他们隔着人影对视,整个世界寂静下来了。
复熠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池渡淡然移开了视线。
复熠的脚步猝然顿在原地。
17. 第 17 章
池渡在第一军校是个异类,这与他是军校里唯一的Beta无关。
进入军校的第一年,对尚未脱去少年意气的青年Alpha们来说,第一次亲眼看到垃圾星的人,还是校史上第一个Beta,轻慢有,鄙夷有,不满有,好奇有,五花八门的目光投过去,心里多少都带着点儿不愿承认的佩服。
当这个人展现出碾压式的强大,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就转化成了介于服气和不服气之间的模糊态。
理论课学不过,实训课打不过,第一名的位置像是被提前锁定了,其他人只能争第二——这就算了,那个第二名不仅也来自垃圾星,竟然还是第一名的弟弟!
晚上熄了灯,不知道多少人在宿舍吐槽过,那兄弟俩纯属是来克他们的吧。
天之骄子云集的第一军校,来自垃圾星的Beta是大多同期学员人生中经历的第一个挫折,每天被迫直面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他们才意识到,原来有些事不是生来就理所应当。
学员们各有各的背景,毕业后自然各有各的出路,该升的升,该调的调,越走越高的时候回头一看,当年那个强到不似人类的Beta竟然还只是个尉官,在战场上就算把指挥官打了也不该只是这个级别。
离开军校越久就越清楚当年那对来自垃圾星的兄弟能走到跟他们同一个起跑线有多难,看到那个人军衔比自己低,成功压了昔日的首席一头,爽也爽不起来,只觉得浑身难受,不少人都暗中打听过为什么池渡迟迟没晋升。
能让高高在上的首席承人情的机会可不多,更何况靠着家里的权势赢得也不体面,但尝试打点的人大多无功而返,仅极少数出身最顶尖家族的人窥见到了背后隐藏的打压和针对,时间一久,无人再关注。
联邦和兰斯洛帝国的模拟赛,消息一经传开,就算好几年没见过那个人了,一群人还是背后一凉,脑子里不受控制浮现出一道凌厉的身影。
第一军校校内赛的榜首,十年过去,记录还没被打破。亲眼目睹过那种压倒性的胜利,亲身经历了那种即便超常发挥了也无法取胜的战斗,以至于一想起模拟战场这个词,就会第一时间想起那个曾站在最高处睥睨他们的家伙。
池渡这个人民公敌的存在是十年前这届军校生格外团结和谐的关键因素,是革命失败无数次才形成的友谊。
圈子统共就这么大,能入选大名单的人统共就这么多,等最终名单公布了前来报到,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他们才发觉原来不止自己推荐过那个人,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谁当年没被他打过呢?”有人尴尬地说,“总得找个机会把场子找回来吧,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旁边几人如同找到了突破口,纷纷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不在他们上下三届内的军官越听表情越诡异,总觉得自己是误入了什么邪教现场,忍不住说:“你们到底在怀念什么啊,挨打还怀念,有病啊?”
某个中校当场不服:“他又不是光打我们,他弟他也打啊,梆梆的,一脚就踢飞了。”
“……是亲弟弟吗?”
“诶,你说对了,还真不是!”
于是话题又跑到了昔日的第二名身上。
方家丢了二十多年的小儿子找回来了,当属圈子里近两年最大的新闻。
认亲宴上那位遗落在外多年的小少爷一亮相,一群人嘴里的酒当场喷出来,咳嗽声此起彼伏。
——怎么会是池渡的弟弟?!
回忆军校里的复熠,最脱不开的一层身份就是池渡的弟弟。
那已经不能用弟弟来形容了,简直是池渡衬衫领口最上方的那粒纽扣,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规规整整系好,走到哪带到哪。
虽然都是冷着张脸不搭理人,但那时候他们还算喜欢跟复熠接触,其中不乏池渡越是不让他们靠近复熠他们就越想跟复熠说几句话的缘故。
复熠作为同期里年龄最小的那个,一群家境优渥Alpha对待一个穷困潦倒的小孩总是多几分高高在上的慈悲,更何况这个小孩的哥哥还是个不近人情的烦人家伙。
连楷就是那个正义之士,他第一个在复熠低头听训的时候站出来对池渡说:“你不该这样对你弟弟。”
被池渡的目光扫过去,围观的人噤若寒蝉。两天后连楷在排位赛被池渡暴揍,大概只是普普通通的恰巧忘记点到为止了而已,毕竟下一轮复熠跟连楷对上的时候也没收手。
几个人围在一起回忆到最后,莫名静下来,不由自主偷偷看向靠在墙角的复熠。
如今该叫方熠了才对。
在方熠的对角线,占据了会议厅另一角的池渡正闭目养神,两个人如同复制粘贴一般,表情动作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啊。”
“太像了。”
“都忘了他们长得不像了。”
“这竟然不是亲生的……”
那两人的相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当年的复熠和池渡已经像到了可以让人忽略两人相去甚远的外貌的地步,要不是年龄差太小,他们都快怀疑复熠是池渡亲自生的了,竟然会不是亲弟弟。
得知池渡和复熠谈恋爱的时候,他们怀疑过那对兄弟疯了来真的,都没怀疑过复熠不是池渡的亲弟弟。
连楷正跟许久未见的朋友寒暄着,身后冷不丁有人拍了下他的肩。
看清那人的脸,他有些惊讶。
方熠上一次主动跟他说话,大概可以追溯到军校里池渡被袭击后,找到他表达感谢。
“你是和他一起来的?”
没提名字,但用膝盖想都知道指的是谁,连楷摊了下手:“我倒是想,但你哥也没说他收到命令了啊,在门口碰到的。”
碰上面他才知道池渡进了最终名单。
更奇迹的是池渡竟然接受了邀请。
没人会拒绝这种机会,但那毕竟是池渡。
连楷当然高兴,虽然不知道池渡是怎么被选上的,但池渡无疑是最适合这类项目的人,打出成绩,明年就不至于还卡在中尉衔。
只要池渡自己愿意稍微动一动,他就不信以连家的势力还推不上去。
“我们三个好久没在过一个队伍里了。”连楷感慨。
复熠看向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那个人,军装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头发却没像平常那样梳上去,垂下来的发丝略微遮住眉眼,显得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似乎让一些人——尤其是曾经在军校里见过池渡的学弟,产生了自己可以靠近的幻觉,想过去,却不敢,徘徊不定,荡秋千一般在池渡的周围走来走去。
他也不敢过去。
没能及时做出抉择,自以为是地认为池渡会容忍他暂时逃避,如今的结果就是,不仅不是弟弟,连陌生人都算不上了。
他怕他走过去,池渡会像无视其他人那样无视他。
他原本不准备来。
他对参加比赛不感兴趣,但就像那些人对他说的那样,这是个好机会,他也认为这也许是个好的暂时分散注意力的机会。
这是他从池渡身上学到的方法,只要定下目标,就能忘记所有杂事,专注其中。去偏远星系执行任务没能让他忘记池渡说的那番话,军队将这次模拟赛描述得极其重要,于是接替的同僚一到,他就提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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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主星系。
推开这扇门前,他心中也曾抱有过一丝期冀——万一池渡会来呢?
等真的见到池渡的那一刻,再想起那番话,反而觉得没那么痛苦了。
至少我还在他身边。
至少这段时间,我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身边。
不是弟弟,不是陌生人,那么作为为了模拟赛而组成的临时队友也好,至少他和池渡之间还是存在关联的。
复熠瞥了一眼连楷,就站在这里不动了。
连楷跟几个同期聊得差不多了,准备去找池渡,旁边的人突然说:“我的事,是你告诉慕铭的。”
连楷点点头,那人又说:“说说慕铭的事。”
连楷欣然:“看来你们两个相处得不错嘛。”
复熠扯了下唇角。
池渡那边恢复清净,那个学弟最后还是没敢迈出第一步,连楷也没找到空闲凑过去,复熠松了口气。
他不是觉得池渡会喜欢连楷,只是不想看池渡和连楷有什么交集。不止连楷,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他都无需担心,池渡怎么可能接受一个Alpha?
但与其放连楷去打扰池渡,还不如他自己敷衍连楷几句。
元帅身边的第一副官现身,场面迅速静下来,向他们介绍了规则,还代为转达了元帅的鼓励之词。
联邦为这支精英中的精英队伍配备了最好的团队,池渡看到了穿着白大褂的一脸生无可恋的莫高,甚至还有作为心理医生出场的时迁。
考虑到易感期、身体状态、心理素质等等突发状况,入选人数超过能正式上场的人数,距离模拟赛正式开始还有两个月时间,合训期间的成绩也是争夺上场名额的重要指标。
同时,为了让这些半生不熟的选手快速熟悉起来形成配合,也为了方便统一观察管理,训练期间,他们必须住在一起。
在场的人都是军校出身,对住宿舍倒是都有经验,两人一间,互相监督。
池渡整理好自己的床,转身去整理旁边的床。
床单在眼前扬起,池渡动作一顿,想起自己没有室友。
……就算有,也不需要帮室友整理。
白色的床单缓慢落回床铺,归于沉寂。
池渡看着空荡荡的床,有些出神,门突然被敲响了。
他转过身,按照原计划把物品整理好后,才去开门。
是莫高。
莫医生扒着门,笑容狰狞:“监测队员的身体状况是我的工作,接受定期检查是你的义务,这回看你还怎么敷衍治疗,我的论文!”
连楷转过拐角,远远看到池渡的房间门口站着个穿白大褂的人,是刚在会议厅见过一面的队医。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隐约听到几个字。
“……新的治疗方案……”
他心中诧异,一个冷冷的眼神猝不及防杀来,连楷脚步一顿。
他见过军校里的池渡,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笑着说:“池渡,一起吃个饭吗?方熠也答应了。”
用方熠做借口劝说池渡是他的常用办法,顺嘴就说出来了,但两人分手以后,这招就不管用了。
连楷给自己找补:“同期的几个都来,你要不……”
直到池渡坐上餐桌,连楷还是没反应过来。
整张桌子寂静得可怕,除了各自占据对角线座位的两人还在正常吃饭,其余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筷子不敢抬头,动作极其小心地互换眼神,都一脸懵,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啊。
虽然计划是邀请那个人一起。
……但你怎么还真来了……
你为什么会答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