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我下乡避祸》 第1章 下乡避祸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鱼儿离不开水呀, 瓜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1975年8月,蝉鸣嘶哑,北京的盛夏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锅。胡同与家属院的电线杆上,大喇叭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这首激昂的歌曲,旋律高亢,却压不住街上行人低垂的头颅。人们走路贴着墙根,目光躲闪,说话压着嗓子,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空气里飘着煤烟、尘土与一种说不清的惶惑,仿佛每一句高声谈笑、每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可能引来无妄之灾。 809医院下属的高知家属院,红砖专家宿舍楼静得反常。楼道里没有往日的寒暄,各家门窗紧闭,连晾晒的衣物都少了几分生气。四楼以下的住户,大多是医院的骨干医师、研究员,几年间走的走、斗的斗,如今剩下的人,个个如惊弓之鸟。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进单元门,白色短袖洗得微微发旧,灰色西裤熨得笔挺,布鞋沾着路上的浮尘,却依旧规整。他是李泽宁,留洋归来的医学博士,医院心外科的顶梁柱。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指尖微微发颤。 门应声而开,妻子沈清芷迎上来,眼底满是焦灼,声音压得极低:“怎么样?” 李泽宁摇摇头,反手带上门,反锁。他拉起妻子微凉的手,并肩坐到褪色的布面沙发上,客厅里的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不散满屋的压抑。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清芷,我想让承霄去下乡。” 沈清芷一怔,睫毛猛地颤动:“怎么这么突然?” 李泽宁长长叹出一口气,胸口起伏,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咱们恐怕要躲不过去了。” 躲不过去什么,沈清芷心里比谁都清楚。夫妻二人都是海外名校毕业的医学博士,归国投身建设,却在运动里被贴上一串触目惊心的标签。如今总理病重,再也无人能护他们周全,风暴眼看就要砸到头上。 “下放到哪?”她追问,指尖攥得发白。 李泽宁依旧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墙面上褪色的毛主席像:“不知道,听组织安排吧。” “能不能找找关系,把承霄安排到好点的地方?大兴、顺义也行,离家近,好歹能照拂……”沈清芷不死心,声音里带着哀求。 李泽宁还是摇头,语气沉重如铁:“咱们现在的情况,谁敢沾边?谁又能沾边?” 一句话,浇灭了最后一点奢望。沈清芷泄了气,身子软软靠在沙发上,喃喃自语:“那怎么办……承霄才十七岁,他怎么受得了……” 李泽宁扶住妻子的肩膀,眼神异常认真,一字一句,像是在剖白心迹:“清芷,你听我说,下乡是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如果咱俩出事,承霄就是反革命家属、黑五类崽子,要被迫跟咱们划清界线,无休无止写检查、写材料,被老师同学白眼、排挤、批斗。那种精神上的折磨,比身体受苦更可怕,更容易把一个孩子彻底摧毁。”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留在北京,他没有户口、没有口粮、没有经济收入,最终的结局也是被街道发配下乡,他那时候的身份是反革命家属,还不如主动下乡,那样他的身份就是支援祖国建设的知识青年。” 沈清芷眼泪终于落下来,打在衣襟上:“真的没办法再周全一点吗?安排去东北也行啊,那边地广人稀,苦是苦,至少能吃饱……” 1975年,人心早已凉透。当年喊着“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建设祖国”的热血,早被日复一日的饥饿、劳累与歧视磨得干干净净。 谁都知道,下乡的去处,全看出身与门路:真正的高官子女,根本不用下乡,出路是参军提干、进机关单位,稳稳当当;稍次一等,去建设兵团、国营农场,有工资、管饱饭、偶尔能吃上肉;再往下,去大兴、顺义,近京城,父母能偷偷接济;有点门路的,往江浙、四川去,工分值钱,日子相对安稳;普通工人、教师家的孩子,多去东北,活不算最重,勉强能糊口;没人没关系的,发配陕北,吃不饱,但大多死不了;而像他们这样成分有问题、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帽子的,只有一个去处——甘肃、宁夏、内蒙的苦寒之地,风沙大、水土差、口粮少,不保证死不了。 李泽宁心里比谁都清楚,儿子这一去,十有八九是西北。他不敢想,那个在书堆里长大、连煤炉都不会生的少年,能不能在戈壁荒滩上坚持下去。 “咱们还有多少钱?”李泽宁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痛,转入最现实的盘算。 沈清芷抹掉眼泪,声音哽咽:“现金三千多,粮票四百多斤。” 他们是海归博士,刚回国那两年,两人每月工资加补贴、侨汇券,能拿到近五百块,在当时是顶格的收入。可惜好日子只维持到1967年,打倒反动学术权威的浪潮袭来,他们首当其冲,若不是总理暗中庇护,早已家破人亡。工资一降再降,变成每月一百多,积蓄一点点耗在打点与度日上,这点钱与票证,已是全部家当。 “准备一下吧。”李泽宁哑声吩咐,“把我那几套半新的衣服也给承霄带上,他个子长得快,明年差不多就能穿了,钱给他拿三千,粮票给三百斤。” “给他买点饼干、罐头路上吃吗?”沈清芷问。 “不用。”李泽宁抬手制止,眼神坚定,“等他回来,我告诉你们应该怎么办。”说罢,他起身走进书房,背影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书桌陈旧,抽屉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学术期刊与外文书籍,只剩下几支笔、一本红皮语录,还有几件舍不得丢的旧物。他摸出一支派克钢笔,笔身锃亮,是回国前导师史密斯教授送给他的。 又拿出一对欧米茄腕表,表盘温润,是当年他与沈清芷的定情信物,曾是他们最珍视的念想。 这些年,家早已被抄过数次。他的西装、皮鞋、领带,妻子的化妆品、首饰、旗袍,刚从友谊商店买回来的照相机,但凡带点“资产阶级情调”的东西,全被抄走、砸毁、没收。能留下的,只有这几样藏在隐秘处的物件,是他们与过往岁月唯一的牵连。 李泽宁指尖轻轻抚过两块腕表,金属冰凉,心底翻涌着酸涩、愧疚与无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书房门轻响,沈清芷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首饰盒。她把盒子轻轻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条红宝石吊坠项链,鸽血红的宝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是她的陪嫁,是娘家留给她最贵重的念想。 “把这个也让承霄带走吧。”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李泽宁抬头,看见妻子眼底的泪光与决绝。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锥心:“我们是不是不该回来?” 沈清芷靠在他肩头,无声落泪。当年一腔赤诚,放弃海外优渥生活,回到百废待兴的祖国,以为能用所学治病救人、报效国家,谁知半生风雨,落得这般境地。 李泽宁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地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第2章 悬崖边的人 “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 李承霄慌慌张张用篮球挡住半张脸,低着头往自己房间冲去。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蹿到近一米八,肩宽背厚,身形挺拔壮实,一身红背心、黄军裤,脚蹬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往人群里一站,就格外扎眼。 李泽宁望着儿子仓皇的背影,心口猛地一揪。他指尖微微发紧,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这个喝牛奶吃面包长大的少年,真的能扛住西北黄土高原的风沙、严寒与饥饿吗? 他缓缓松开怀里的妻子沈清芷,声音沉得像坠了铅:“把承霄叫过来吧,我有要事交待。” 片刻后,李承霄揣着满心不安走进客厅,一眼便撞见父亲惨白如纸的脸色,眼底的疲惫与惶恐藏都藏不住。他心头一紧,忙开口:“爸,什么事?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李泽宁抬眼,目光定定落在儿子身上,一字一顿,清晰而决绝:“明天,我陪你去街道报名下乡。” “轰”的一声,李承霄脑子瞬间空白。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爸!我开学才高二,我还是家里独生子,按政策我可以不去的!” 李泽宁伸手,用力将激动的儿子按回沙发,掌心冰凉,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承霄,你听我说。我和你妈妈现在的情况,已经撑不住了。你现在下乡,不是改造,是避难。爸向你保证,最多三年,你一定能回来。” 沈清芷猛地抬头,声音发颤:“三年?” 沈清芷太清楚丈夫的专业判断,也太明白眼下的绝境——上午陈副院长刚被革委会强行带走,抄家、批斗、劳改,已经明晃晃悬在了自家头顶。她抹了把眼角的湿意,看向儿子,语气软却坚决:“儿子,听你爸的,城里不能待了,去乡下避避风头。” 李承霄今年十七,七岁随父母从国外归国,这十年里,他亲眼见过受人尊敬的父母被人指指点点,见过昔日风光的专家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见过好好的家庭四分五裂。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稍一沉默,便想通了所有关窍,不再争辩,只低声问出最关键的一句:“去哪?” “不管去哪,我和你妈都给你准备三千块钱,还有足够的粮票、布票、油票。”李泽宁语气坚定,“保证你在乡下,不会过得比现在差。” “不用那么多。”李承霄立刻摇头,他知道三千块是寻常工人好几年的工资,更知道家里每一分钱都来得不易。 李泽宁何尝不知,一千块便足够儿子在偏远山区安稳过三年。可他不能留,一分都不能留。一旦自己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必然抄家没收一切,这套809医院分配的住房也会被立刻收回。陈副院长上午被带走,家转眼就被抄得干干净净,他算过,自己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与其等着被抄家、被充公,变成批斗自己的罪证,不如全部让儿子带走——那不是零花钱,是他这个父亲,能给孩子留下的最后一条活命路。 “给你你就拿着。”李泽宁语气严肃,紧接着一字一句叮嘱生存的底线,“但你记住,绝对不能露富。该下地劳动就劳动,该吃苦就吃苦,不能有半点特殊,更不能让人抓住半点把柄。” “钱要分散开藏,千万不能放在知青点。那里人多眼杂,偷东西是常事。” “让你妈把钱缝进你每件衣裤的腰里,被子四角、枕头夹层也各塞一点,每处只放一两百块,就算丢一两样,也伤不了根本。” “我建议你到了地方,先在镇上租一间小土房,把大头藏在那里。平时在知青点装穷,赶集时偷偷过去,馋了、累了,就去那改善生活,那是你的安全屋,谁也不能告诉。” “嗯。”李承霄死死咬住下唇,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李泽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道:“我和你妈的事,日后可能会连累你。但农村天高皇帝远,斗争没有城里凶,消息也未必会传到那里。我打听过,乡下现在大多一个月才一次批斗会,多是走走过场,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知道了。”少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泽宁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崭新的《毛泽东选集》,递到他手里:“别的书都别带了,说不定哪本就会被扣上反动的帽子。到了乡下,只带这一本,最稳妥。” 李承霄握着书,心有不甘:“课本也不行吗?” “别带了。”李泽宁闭了闭眼,久病成医,他如今对那些扣帽子、捏造罪名的套路比谁都清楚,“带课本去,很容易被人说你‘拒绝接受贫下中农教育’‘不安心扎根基层’‘一心想着回城’,到时候百口莫辩。你现在的任务不是读书,是安稳熬过这三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李承霄手指一松,默默将课本放回了书架。 沈清芷起身走进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显得格外沉闷。李泽宁陪着儿子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几套夏秋的旧衣,一床褥子,一床薄被,再多带,便会被扣上资产阶级少爷做派的帽子。冬天的棉被与厚棉衣,只能等他到了陕北再从北京邮寄,明天报完名,再去供销社添置脸盆、牙刷、肥皂之类的日用品,便是全部家当。 晚饭摆上桌,有鱼有肉,雪白的大米饭喷香,是家里再平常不过的一餐,此刻却吃得气氛压抑如铁。沈清芷不停给儿子夹菜,夹了一只肥嫩的鸡腿放进他碗里,声音刚一出口就哽咽了:“多吃点……”话音未落,眼泪便砸在了碗沿上。 李泽宁强压下喉间的酸涩,继续叮嘱:“承霄,现在国家号召去艰苦地方,咱们没门路、没关系,好地方早就被人占完了。城郊公社、国营农场、建设兵团,早就满员了,零星名额都被干部留着走后门。像我们这样站在悬崖边的人家,没人敢帮,没人会拉,只能听天由命,被分到最偏、最穷、最苦的山乡。” “你到了知青点,一定要和其他人同吃同住、同劳动,不能有半点异常,不能挑食,不能怕脏怕累。”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带着为人父母最后的温柔,“我会让你妈陆续给你寄进口奶粉、巧克力、白糖、罐头,你别在知青点吃,赶集时偷偷去出租屋,烧点热水冲杯奶粉,吃口罐头,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李承霄埋头扒着饭,鸡腿再香,也味同嚼蜡。 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失眠。 他从没想过,下乡会和自己扯上关系。几天前,他还在盘算开学读高二的课程,还在想着和院里的伙伴去打球。可现在,他只能相信父亲,只能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别离。 这些年,家属院一起长大的少年,有的参军,有的下乡。他比谁都清楚,下乡远比参军苦——那些回来探亲的知青们,个个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手上全是厚茧,说起山里的苦,连话都说不完整。 他从小没吃过苦,虽不说顿顿珍馐,却也是天天有鱼有肉,能吃到别的孩子见都见不到的进口奶粉、巧克力。他怕西北的风沙,怕硬得烧心的水,怕吃不饱的粗粮,怕又脏又累的农活。 可他更怕的,是十岁那年的噩梦。 一群红小将冲进家里,把父母按在地上拳打脚踢,父亲送他的小西装被狠狠撕碎,他被人逼着和父母划清界限,被逼着去打自己父母耳光。 每一次梦见那个场景,他都会浑身冷汗,从睡梦中猛地惊醒。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少年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夜无眠。他知道,从明天报名开始,他就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京城少年。他要奔赴黄沙漫天的陕北,要藏起一身娇养,要忍辱负重,要在绝境里,为自己,也为这个即将倾覆的家,咬牙活下去。 第3章 沐婉 街道知青办里,一派死气沉沉的冷清。几张办公桌空荡荡地摆在屋中,墙上的红纸标语早已褪得发白发脆,连一只苍蝇慢悠悠飞过去,都显得格外扎眼。这年月,谁会主动踏进来一步?家家户户躲都躲不及,拖都拖不赢,十个硬邦邦的下乡指标压在头顶,干部们整日愁眉苦脸,连饭都咽不下去。 李泽宁带着李承霄一推门,屋里几个蔫头耷脑的办事员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那哪里是看见主动报名的青年,分明是看见自己咬钩的鱼,送上门来的指标。 “哎呀!可算来了,可算来了!” 为首的干部瞬间堆起满脸夸张的热情,快步迎上来,又是拉椅子又是递表格,语气拔高得刺耳,“主动报名!觉悟高!太支持工作了!” 李泽宁看着这群人突如其来的殷勤,心里一片冰凉。 他太清楚了,这不是欢迎,是抓壮丁般的庆幸。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沉声问:“下周这批,往哪分?” 干部一边飞快地翻着登记本,一边笑着打哈哈:“统一往陕北走,大方向是定了,可具体哪个县、哪个公社、哪个村,得出发前两三天才能通知,现在还没往下划呢!” 李承霄悄悄攥紧了手心,陕北两个字,沉得像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手续办得飞快,不过几分钟,红章一盖,名字一签,十七岁的少年,便把自己彻底交到了千里之外的黄土高原上。 父子俩走出知青办,一路沉默着往供销社走。搪瓷脸盆、铝制饭盒、粗布毛巾、肥皂、牙刷,全选最朴素、最不扎眼的样式,多一件花哨的东西都不敢拿。 刚走到货架跟前,李承霄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唤他的名字。 “李承霄?” 他回头一怔。 是同级不同班的姑娘沐婉,她文静、话少,眉眼干净柔和,笑起来格外好看,眉眼弯弯,一口牙齿洁白整齐。 此刻,她手里也攥着一条粗布毛巾,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无措。 “你也来买东西?”沐婉先轻声开口。 李承霄点了点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沐婉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羽毛:“我……我刚从知青办过来。” 李承霄猛地一怔:“你也报名了?” “嗯。”姑娘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我报了下周那批。” “你也去陕北?” “应该是。”沐婉勉强笑了笑,那笑意却轻得发飘,没有半分轻松,“我家三个孩子符合条件,去年街道上拖了一年,今年实在拖不住了,说必须走一个。家里没办法,只好抓阄……我抓着了。” 李承霄没说话。 他一瞬间就全都明白了。 沐婉的父母是日报的编辑,文化口的人,这两年正是被冲击得最厉害的一群人。成分悬在半空,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人人避之不及,和他家的处境几乎一模一样。街道不敢惹那些根正苗红的硬骨头,专挑他们这种半倒不倒、有苦难言的家庭下手,一抓一个准。 没有热血,没有理想,没有奔赴远方的豪情。 一个是家将倾覆,被迫避难。 一个是三选一抓阄,抓中了,便只能去。 两个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少年人,就在供销社拥挤的货架前,安静地撞上了彼此一模一样的命运。 李泽宁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敢问,也没敢多劝,只默默将手里的搪瓷盆放进竹筐里。 这年头,谁家又不是一肚子苦水无处可说呢。 沐婉抱着自己选好的东西,轻声道:“那……火车上再见吧。” 李承霄点点头,声音平稳:“好,火车上见。”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转身,走进八月闷热而沉重的风里。 前路是黄沙漫天的陕北,是陌生闭塞的山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三年。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默默走下去。 回到家中,沈清芷已经开始悄悄藏钱。一千块被分成细小的几份,仔细缝进衣服夹层、被褥四角、枕头内层,剩下的钱和粮票,她打算等确定了具体下乡地点,再一起塞进厚棉被和棉衣棉裤里邮寄过去。 李泽宁则翻出了家里所有的侨汇券,准备全部换成进口奶粉与巧克力——那是他能给儿子留下的,最隐蔽也最实在的活命底气。 第二天,李承霄去找平时一起打球的两个同学告别,三个人靠在胡同口的墙根下,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承霄,你真要下乡了?” “嗯,报完名了,去陕北。” 赵跃进长长叹了口气:“唉,这事儿摊谁头上谁难受,你说现在城里头,谁家不是拼了命躲避下乡?” 林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复杂:“我算是留下了。我爸明明身子没大毛病,硬是托人开了慢性病证明,办了病退,工龄提前截住,让我顶班接班。为了我能留城,我爸也算把后半辈子都搭上了。” 赵跃进压低声音:“林南她姐林妙妙更不容易,为了不下乡,家里托人找了个门头沟的工人,突击结婚。连恋爱都没谈过,见了两次就领证。嫁过去那天,她姐哭了一路,可好歹不用去西北啃黄土了。” 林鹏接着说:“我们院还有个小子更绝,托人在医院开了肝炎假条,一查就是‘不适宜剧烈劳动’,知青办拿他一点办法没有,直接把名字划了。还有个更狠的,故意弄成轻微工伤,残算不上,但下乡肯定不收。” “还有参军的,”赵跃进又道,“只要政审能过,穿上军装,街道立马不找你了。可现在成分卡得死,一般人家根本没门。” “我哥当初想读技校留城,名额少得抢破头,最后还是被人顶了,照样得走。” 结婚、接班、病退、参军、读技校、装病、自残…… 这一年,城里的年轻人为了留城,什么招都用上了。可招数再多,也得有关系、有路子、有人肯帮、有人敢拼命。 李承霄一言不发,只是低头踢着脚下一颗小石子。 这些路,他一条都走不了。 父亲自身难保,班接不了; 结婚,年纪不够,也来不及; 装病,他壮得像头小牛,根本装不出来; 成分悬在半空,参军、读书,统统没指望; 送礼求情,更是连敢收的人都没有。 别人是千方百计留城, 他是万般无奈,主动下乡避难。 林鹏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承霄,你去吧,熬几年,听说早晚能回来。” 李承霄轻轻点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嗯,我知道。”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这一去,不是下乡,是逃命。 第4章 天真 出发那天,北京站人头攒动,锣鼓喧天,却盖不住满场沉甸甸的离愁与压抑。红旗招展,标语刺眼,送别的家属挤在栏杆外,哭的哭,叮嘱的叮嘱,一片乱糟糟的喧嚣。 李承霄背着简单的铺盖卷,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海魂衫加一身洗得干净的黄军裤,沉默地立在队伍里。李泽宁和沈清芷一左一右陪在他身边,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担忧,却不敢多说一句,只反复轻拍着他的胳膊,千言万语都压在心底。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声轻唤。 “李承霄。” 他一回头,便看见了沐婉和她的父母。 沐婉换了一件浅灰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颊微微泛红,依旧是那副干净又带着几分天真的模样。她母亲眼睛红红的,一看便知刚哭过,父亲拎着行李,神色沉重。 两边父母目光一碰,瞬间便懂了彼此的处境——都是风雨飘摇的家庭,都是被迫送孩子远赴陕北避难,同命相怜,不必多言。 沐婉母亲走上前,声音轻轻发颤,带着恳切的托付:“承霄,我家婉婉性子软,没出过远门,也不懂世事,这一路,还有到了乡下,麻烦你多照看她一点,拜托你了。” 李承霄稳稳应道:“崔阿姨放心,我会看着她的。” 沈清芷连忙点头:“孩子们一路作伴,互相照应,互相照应。” 李泽宁只沉沉一句:“放心,我会嘱咐他。” 他明白,这一句托付,是两个母亲,把女儿最后一点安全感,交到了他手上。 检票声响起,知青们开始排队上车。 沐婉抱着两只沉甸甸的布包,跟在李承霄身后,脚步轻浅,却藏着掩不住的不安。 火车哐当哐当开动,窗外的父母越来越小,最终缩成模糊的影子。沐婉鼻子一酸,眼圈立刻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等车厢稍稍安静下来,她立刻把布包抱到腿上,小心翼翼拉开拉链,眼睛亮晶晶看向李承霄,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与天真: “李承霄,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呢。” 李承霄低头一看,包里塞得满满当当——桃酥、饼干、水果糖,还有几瓶玻璃瓶装的橘子罐头,甚至装了一小袋白面馒头,全是北京家里能带的、最顶饿的东西。 沐婉还在兴冲冲地说: “我妈给我装了一路,说到了知青点,让我分给大家吃,大家就能对我好一点,也能好好相处。” 她说得认真又纯粹,像一只从未见过风雨的小鸟,以为拿出吃的,就能换来安稳。 李承霄望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无奈地轻轻闭了闭眼,指尖按在眉心,无声叹了口气。 心底只有一句话: 这孩子,也不先打听打听知青点是什么地方,那些老知青都是饿急眼的狼,她就敢这么带东西…… 他没忍心直接泼她冷水,只压低声音,语气轻却郑重: “沐婉,这些东西,路上能吃,到了知青点,不能拿出来。” 沐婉愣住,一脸不解: “为什么?我就是要分给大家的呀。” 李承霄看着她天真的模样,心里又软又涩,只能低声点醒: “知青点不是家里。你带多少好吃的,只要一拿出来,就全是大伙的,你一口都剩不下。今天分完,明天他们还会找你要,你拿不出来,就是小气、自私、搞特殊。这些东西,你藏好,自己能吃,千万别往外拿。” 沐婉抱着布包,呆呆望着他,好一会儿才慢慢明白过来,眼睛一点点暗下去,手指轻轻攥紧了包带。 她从小在报社大院长大,读书写字,温和单纯,从不知道,连一口吃的,都要这样藏着、掖着、小心翼翼。 李承霄见她失落,语气放软了些: “路上你可以吃,到了地方,听我的,别乱拿出来。真要分,也只能一点点、偷偷给,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 沐婉轻轻点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后怕: “……我知道了。” 火车轰隆隆向西开去,穿过平原,驶向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原,驶向他们最终的落脚点——陕西省延安地区甘泉县下寺湾公社闫家沟村。 这几天,李承霄特意拜访了好几家有知青在陕北的人家。 黄土高原、山沟沟、缺水、风沙大、地广人稀、穷、脏、交通不便、欺生、打架……这就是他打听到的全部实情。 比他预想的还要差不少。 别的都能忍,缺水是真的难办。 他看了一眼正没心没肺吃着罐头的沐婉,心里轻轻一沉。 真不知道,这姑娘到了闫家沟,该怎么活。 李承霄忽然开口:“沐婉,一个月不洗澡,你能接受吗?” “什么?”沐婉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他没再重复。 没听清楚就算了,眼见为实,到了地方,她自然会知道是什么光景。 其实李承霄不是没动过逃跑的念头。 有人跟他说,广东那边,为了躲下乡、躲批斗,这几年逃去香港的,少说也有十万人了。 香港政府实行抵垒政策,偷渡者只要成功跑到市区,就算“抵垒”,直接给合法身份、发身份证;只有在边境被抓,才会被遣返。 李承霄心动过。 因为他的姥姥、姥爷,还有小姨,都在香港。 可转念一想,便熄了念头。 没有介绍信,出北京到河北都算盲流、算偷渡,更别说千里迢迢去香港。 1965年,他跟着父母从美国经香港返回北京,在香港停留时,见过姥姥姥爷和小姨沈清兰。 那时沈清兰曾苦劝姐姐姐夫留在香港,说国内风浪大,怕他们回去活不下去。 父亲却很坚定:“我们是靠学问吃饭的,只要好好做事,总能活下去。” 小姨没再劝。 有些路,人不自己撞一次,是不会回头的。 她只是默默去新华社香港分社帮他们办好了归国手续,一路送到罗湖桥头。 李承霄至今还记得,小姨站在桥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第5章 陕北 李承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全是漫天漫地的黄土。他肩上压着沉甸甸的扁担,两头挑着满桶的水,在陡峭的黄土坡上走了又走,前路望不到尽头,后退也退不回去。肩膀又酸又胀,像是要被压断,他刚咬牙把扁担换到另一侧,吊着水桶的麻绳突然“啪”一声脆响,彻底崩断。 水桶直直往下坠,他慌忙伸手去抓,身子却被人轻轻一推,猛地从梦魇里抽离。 李承霄惊醒过来,脑子还昏沉发懵,下意识转向身旁的沐婉。见她耳根红得像染了胭脂,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忖难道是自己睡相难看,竟说了梦话惊扰了她? 他压低声音,气息微乱:“怎么了?” 沐婉的脸更烫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慌乱的波光,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对面不知何时坐上来一对二十多岁的夫妻,看着和气朴实。女人先开了口,语气轻快又热络:“你们这是去哪儿?” “去陕北,插队。”李承霄如实答道。 聊了几句才知道,女人叫李红,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男人叫洪卫兵,是陕北本地人。两人刚从北京探亲结束,正要回陕北。更巧的是,他们也在甘泉县,距离李承霄和沐婉要去的知青点,不过三十多里路。 话题一扯开,便绕回了那些翻涌的旧时光。 洪卫兵笑了一声,笑意里掺着几分怀念,又裹着浓浓的自嘲:“我们俩啊,六六年大串联认识的,那时候不上课不上班,全国到处跑,嘴上喊着革命,其实……跟疯玩也差不离。” 李红跟着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旧时光的柔光:“那时候真叫风光。红袖章一戴,火车随便上,一分钱不用花。到哪儿都有红卫兵接待站,管吃管住管开水,粮票都省了。说句实在的,吃喝玩乐,全是国家兜着。” “我们从北京一路串到上海,又去韶山,最后去了延安,年轻,胆儿大,以为革命就是这么回事,天天热热闹闹的。” 李承霄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心里却沉甸甸的。 洪卫兵轻轻叹了口气:“可那好日子也就撑了仨月。六六年年底,上头一说停止串联,免费车、免费饭一夜之间全没了,接待站也撤了。大家各回各家,后来该上班上班,该下乡下乡……一晃,快十年了。” 李红轻轻碰了他一下,对着李承霄和沐婉无奈一笑:“你们现在,跟我们那时候可没法比喽。我们当年是国家花钱让我们到处跑,你们现在……是要自己去土里刨食吃。” 李承霄没接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当年大串联,全国上千万人停课停产,免费乘车、免费吃住,把铁路挤瘫痪,把财政拖空。 可是当年闹得最凶的,不少是干部子弟,等后来安置,兵团、农场这些好地方早被他们占了,拿工资、吃商品粮。轮到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只剩陕北、云南、内蒙这些最苦最偏的地方。 眼前这对是例外,李红是为了爱情,真心实意扎根在了这片黄土地上。 沉默片刻,李承霄开口:“红姐,陕北……到底是什么样?” 李红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沉了几分:“咋说呢,咱陕北就是个苦地方。山大沟深,路全是羊肠小道,去公社十几里地,全靠两条腿。住的是土窑洞,冬天漏风,夏天返潮,虱子跳蚤一抓一把。吃的是玉米、糜子、高粱,白面一年分个三五斤,也就逢年过节敢动一动。菜,常年只有腌酸菜,油星子少得可怜。” “干活全靠人力,天不亮上山,天黑透了才回窑,挣的工分刚够糊口。学大寨,天天修梯田、挑粪、开荒,累得直不起腰。钱?一个工值几分钱,一年到头,手里摸不着几个现钱。” 沐婉脸色一白,这和她想象中意气风发的陕北,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红看她模样,又补了几句,专拣女娃在意的说:“陕北这地方,最磨女娃。风大、沙大、太阳毒,再嫩的脸蛋,吹上一天就又干又红,起皮裂口子,冬天疼得钻心。城里那种白白净净的皮肤,在这儿待上半年,全变成黄土色,手粗脸糙。” 沐婉声音发颤,带着藏不住的不安:“姐,我听说陕北缺水……一个月能洗几回澡?” 李红轻轻摇头:“这儿,几乎不洗澡。不是不爱干净,是没水、没地方、没条件。夏天最热的时候,找个河湾水窖,偷偷擦一擦就算顶讲究了。冬天冻死人,几个月不洗都正常。身上汗味、土味、虱子,都是标配,谁也别嫌谁。” 她顿了顿,又轻声劝:“妹子,听姐一句,把头发剪短点。这边水金贵,洗头得省着用,长头发不方便干活,还招虱子。这边女娃,大多是齐耳短发。我以前头发比你还长,刚嫁过来那会儿,洗一次头,被我婆婆骂半天,说大牲口都不敢这么糟践水。” 洪卫兵在旁补了一句,话糙理真:“你以为上山下乡是夏令营?她说的是我家,你们知青点,只会更差。” 李承霄早前跟家里几位插队陕北的长辈聊过,知道李红和洪卫兵说的句句是实话,可眼见沐婉吓得脸色发白,还是下意识开口安慰:“没那么严重,红姐逗你呢。” 洪卫兵笑笑没说话,站起身掏出烟,对李承霄抬了抬下巴:“要不要来一根?” 李承霄轻轻摇头:“谢谢兵哥,我不会。” 洪卫兵转身去了车厢连接处,李红见他走远,立刻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得近乎严肃:“你们到了知青点,可不能明目张胆处对象。”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沐婉慌忙开口否认。 可李红只当她是年纪小、脸皮薄,只望着李承霄,一字一句,沉得像钉进心里:“你们要是真想谈,也只能藏着掖着偷偷谈。记住姐一句话——千万别在陕北结婚。”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与惋惜:“我是没辙了,这辈子就钉在这儿了。你们还年轻,别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没一会儿,洪卫兵回来了,李红立刻收住话头,重新笑着跟两人说起陕北的风土人情。 可此刻,李承霄和沐婉的心思,早已飘得无影无踪。 两人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撞。 只一瞬,又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移开视线。 空气忽然变得软乎乎的,裹着一丝甜,又掺着一点涩,在窄小的车厢里慢慢发酵。 谁都没有再说话,可沉默里,全是彼此乱了节拍的心跳声。 那层蒙在两人心头许久、谁也不敢戳破的窗户纸,被外人轻轻一捅,便透了光。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发烫的羞。 第6章 陕北插队生存指南 李红很健谈,一路之上,把陕北插队的生存铁律,一桩桩、一件件,全掏心窝子讲给了李承霄和沐婉听。 “第一条,先把心扎透——陕北,不欢迎你们。 不是你们不好,是你们一来,就多了张嘴抢粮食。 村里地就那么点,收成就那么点,本地人自己都吃不饱,你们一来,就分走他们一口救命粮。 他们面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从踏进村口那天起,忘记北京,忘记学生,忘记家里疼你们的爹娘。 你们就是农民,就是来土里刨食的。” 她说这话时,一旁的洪卫兵微微点头,显然是打心底里认可。 “第二条,干活,往死里干,干到他们认你。 干不动也得干。 肩膀磨破、起血泡、磨成老茧,手上裂口子、渗血,那都是入门证。 只有跟他们一样,天不亮上工,天黑下工,挑粪、拉土、修梯田、扛麻袋, 他们才会高看你一眼,才会给你记工分,分粮时才不会刁难你。 你偷懒一次,他们记你一辈子。” “第三条,不要相信知青点的知青,他们不是伙伴,是竞争者。 管住嘴,别发牢骚,别显摆你有文化、有见解,更别对任何事乱发表看法。 你在知青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呈堂证供。” “第四条,绝对不能公开谈恋爱。 知青点最忌讳这个。 一谈恋爱,就是作风不正、思想落后, 推荐、招工、上学、回城,啥好事都轮不上你们。 真有那心思,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 偷偷摸摸都得小心翼翼,绝不能摆到明面上。” “第五条,别看书,别学习,至少别明着学。 这年头,爱看书、想学习,会被当成异端, 说你不安心扎根,是小资产阶级情调。 要看,就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偷偷看, 别让人抓住把柄。” “第六条,所有东西,都要藏好。 粮票、钱、肥皂、糖果、针头线脑、家里寄来的包裹, 全都锁起来,藏严实。 不是人坏,是穷怕了、饿怕了。 你不藏,转眼就没,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第七条,千万别跟本地村民硬刚。 别吵架,别顶嘴,别觉得自己有理就能争。 队长、支书、会计、保管员,这些人手里攥着你们的活路。 工分、口粮、柴火、取水,全在人家一句话。 得罪一个,整个村子都能给你穿小鞋。 嘴巴甜一点,手脚勤一点,不吃亏。” “第八条,也是最后一条:别在陕北结婚。 一结婚,户口落下,知青身份作废, 就算以后有回城机会,你们也回不去了。 我是自己选的,我认了。 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家,还有盼头。 别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李红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轻,却更沉: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吓你们,是不想看你们走弯路。 在陕北,能活下去、能熬到回城,就是本事。 听话,照做,少说话,多干活。 熬一天,是一天。” 沐婉听得格外认真,那模样,像是随时能掏出本子,把李红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晚饭时,沐婉又把随身带的吃食分了些给两人。 李红看了李承宵一眼,似笑非笑:“到了知青点,看好你对象,别让旁人吃得渣都不剩。” 沐婉瞬间面红耳赤,头都不敢抬。 李承霄没辩解,只默默点了下头。 早先沐婉去上厕所的间隙,李红曾悄悄跟他说:“沐婉这小丫头,是个美人胚子,你可看好了。” 李承霄那时并没觉得沐婉有多惊艳,只觉得她生得干净,牙齿又白又齐,笑起来格外好看。 李红笑他没见识,说沐婉年纪小,还没长开,再过两年,妥妥的大美女。 自那以后,李承霄再看沐婉,便多瞧了几眼—— 好像,还真是越看越顺眼。 对象就对象吧,反正自己也不吃亏。 洪卫兵收了李承霄一个肉罐头,也不再藏着掖着,掏了几句真正的干货。 他眼神沉了几分,压低声音: “现在全国都在学大寨,这是死命令,是政治。 你们不用真懂大寨是啥,也不用喊多响亮的口号,只记住一条: 村里让干啥,你们就干啥;让咋干,你们就咋干。 修梯田、垫地基、挑土、送粪、平整土地…… 这些全是大寨工、义务工,没有工分,也不给粮, 但必须出满,一次都不能落。 你们是城里来的知青,村里人本来就防着、看着。 你们记死—— 所有重活、累活、显眼的活,一定要往支书、大队长眼皮子底下干。 别躲在后头偷懒,别往没人的角落钻。 领导站哪儿,你们就往哪儿冲; 领导看得见的地方,肩膀压破也要扛; 领导看不见的地方,稍微喘口气,没人说你。 这不是滑头,这是规矩。 活儿干在明处,支书一句话, 你就是思想好、觉悟高、安心扎根、能吃苦的好知青。 以后评先进、推荐、哪怕有个招工名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你要是躲懒、耍滑,还带着城里人的娇气, 不用别人告状,队长看你一眼,你这一年就算完了。 在陕北农村, 政治表现,就是你干活的样子; 群众基础,就是你能不能跟他们一起往死里累。 你们把大寨义务工出满, 把活儿干在领导看得见的地方, 不用半年,村里没人再把你们当外人。 这就是最快、最稳、最不会出错的——融入集体的路。” 洪卫兵见沐婉听得认真,想着夫妻俩也吃了人家不少东西,便又特意对她叮嘱: “你个女娃娃,不用跟男娃一样死扛。 你要讨喜、懂事、嘴甜一点。 他们去出义务工,你就在家熬一锅绿豆汤送过去,不用人人都顾到,村支书、大队长在哪儿,你就送到哪儿。” 顿了顿,他看向两人,语气重了几分: “你们想在陕北活下去,就把‘我是北京来的知青’这点优越感,扔进茅坑里去。 你们要和村民干一样的活,出一样的力,他们才会认可你们,你们才能活下去。” 说完,洪卫兵瞥了李红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许多年后,李承霄再回想起这一幕,才猛然明白,那眼神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警告。 第7章 知青点 哐当哐当颠簸了二十多个小时,绿皮火车终于缓缓停在了延安站。 踩在站台的那一刻,李承霄和沐婉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街道虽旧,几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像是政府机关,孤零零地立在黄土坡上,电线杆与人来人往的烟火气,心里那点悬着的希望,总算没彻底塌掉。 他们与洪卫兵、李红夫妻道别,带队干部清点完人数,将这一车四十来人正式交接给延安知青安置办。当晚,所有人统一住进了延安招待所,凑合着歇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众人又被塞进一辆敞篷卡车。 四个小时的土路颠得人骨头缝都疼,终于抵达了下寺湾公社。 一落脚,两人的心先凉了半截。 所谓公社,不过是几条黄土路、几排低矮土坯房,风一吹,漫天黄尘卷着草屑乱飞,连棵能遮阴的大树都少见。天是灰黄的,地是昏黄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细密的沙粒,吸进肺里,全是干涩的土腥味。 没等缓过神,他们又被领上了一辆牛车。 同去闫家沟的还有两个北京男知青,一个叫陈野,眼神总若有若无地往沐婉身上瞟。若是平常,李承霄压根不会在意,可火车上李红那几句点拨,早让他把这干净清秀、笑起来格外好看的姑娘,悄悄当成了自己的对象。 他低头对沐婉低声道:“换个地方。” 说完便不动声色地坐到两人中间,硬生生隔开了陈野的视线。 另一个男生叫陆长征,细聊下来,竟是李承霄发小赵跃进的小学同学,两人几句话便热络起来。 老牛慢悠悠甩着尾巴,木车轮碾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吱呀作响。 又是两个小时的晃荡,路越走越偏,景越走越荒,放眼望去,只剩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黄土坡。 沐婉紧紧攥着衣角,脸色一点点发白。 李承霄望着望不到尽头的荒坡,心底那点少年意气,正被漫天黄沙一点点埋掉。 直到牛车停在一片破旧窑洞前,真正的绝望,才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几个早来的知青听见动静,从窑洞里探出头。 李承霄只扫了一眼,心便直直沉进了底。 一个面黄肌瘦,脑袋大得不成比例,胳膊细得像枯麻杆,脸上浮肿得发亮,眼皮肿得眯成一条缝,眼神木讷呆滞,毫无活气,笑起来露出一口焦黄的牙。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整个人就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一般。 这哪里是什么知识青年,分明是一群饿久了、熬得快断气的饿死鬼。 带队的老农朝最靠边一孔窑洞指了指:“你们先住这儿。” 李承霄弯腰钻了进去。 只一瞬间,险些被扑面而来的怪味熏得退出来。 一股混杂着霉味、土腥味、臭汗味、尿骚气,还有淡淡的屎臭味,闷得人胸口发紧。窑洞里阴暗潮湿,墙皮大块大块脱落,地面坑坑洼洼,只铺着几层发黑的干草,连一床像样的炕席都没有。角落里堆着破烂被褥,散发出久不清洗的馊臭。 灶上一个老知青懒洋洋抬手,在头上随便挠了两下,手指一捻,捏起一只圆滚滚、吸饱了血的跳蚤。他看都不看,随手丢进嘴里,咔嚓一声嚼碎,面无表情,像在吃一颗无足轻重的豆子。 “新来的?”他含糊开口,语气麻木得吓人,“习惯就好,这儿别的没有,虱子跳蚤,管够。” 李承霄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就是他们要扎根一辈子的地方。 不是书里写的火热天地,不是想象中的革命圣地。 是吃人的黄土,熬人的穷,看不见头的苦。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踏进这孔窑洞开始,他们在北京拥有的干净、体面、骄傲,全被这股呛人的臭味,碾得渣都不剩了。 走出窑洞,沐婉正弯着腰,双手扶膝干呕。 不用想也知道,女生那边的窑洞,也好不到哪去。 旁边一个女知青斜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资产阶级大小姐做派。” 刚来就被扣上这么一顶帽子,绝不是什么好事,沐婉立刻强行止住干呕,眼圈微微发红,可怜巴巴地四处张望,寻找李承霄。 陈野和陆长征也从窑洞里出来,脸色同样难看,显然对这地方满意不到哪儿去。 一个老知青连忙出来打圆场,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可算把你们盼来了,点长说了,晚上包玉米面饺子,给你们接风。” “宿舍长还没下工,等他们回来再给你们分铺位。” “咱们知青点原先十三个人,八女五男,加上你们四个,正好十七个。” 这人叫崔浩,六八年就下乡了。刚才出言嘲讽的女生叫乔亚丽,嚼跳蚤的那个是孙立国,还有一个七二年过来的老知青,叫张涛。 没多会儿,地里上工的知青们收工回来了。 男生大多是一模一样的打扮:黄胶鞋、七分裤、大草帽,有的套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背心,有的干脆光着膀子,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 崔浩忙着给新人介绍:“点长兼男宿舍长王建军,女宿舍长张桂英。” 一男一女站到人群前面,看年纪也是六八年第一批下来的老知青,没有浮肿,也没有太瘦,精神头比刚才几人好很多。 王建军板着脸,语气不容置疑:“男的住东边窑,女的住西边窑,晚上不许串窑,不许打闹,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四人齐声应道。 李承霄三人跟着王建军进了男窑,分好铺位,又听他简单交代了几句规矩。王建军看了眼手表,沉声道:“离吃饭还有两个半小时,愿意歇就回窑躺会儿,想透气就在门口老槐树下待着,别乱跑,别进老乡家串门。” 众人散了开去,三三两两坐在知青点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没人打闹,没人说笑,气氛沉闷又压抑。彼此不熟,一路累到虚脱,心里又懵又慌,只觉得漫天黄土呛人,前途一片灰黄。 李承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王建军、乔亚丽,还有另外两个男生,明显凑成了一个小团体,坐在一起低声聊天。八个女生挤在另一头,男生们则散成好几拨。 他心里轻轻一叹。 没想到,小小一个知青点,也是个小小的江湖。 第8章 出工 晚饭果然是玉米面饺子,素馅,只有点剁碎的酸菜和一星半点盐调味,连半星油花都看不见。饺子皮又粗又硬,咽下去时刮得喉咙发紧,吃到嘴里又柴又涩,几乎尝不出半点粮食的香气。 李承霄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心里却一点点凉透了。 这就是所谓的接风宴,是整个知青点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 连一丁点肉星、一滴油都舍不得放,可想而知,平日里他们的日子,过得是何等窘迫。这里的穷,不是挂在嘴上的空话,是一口就能吃出来的心酸,是藏在每一口寡淡食物里,熬不尽的艰难。 天黑透了,黄土坡彻底沉入昏暗,知青们各自默默回窑。 李承霄一踏进男窑洞,那股混杂到刺鼻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不是随地大小便那种直白的脏臭,而是一种闷在人身上、捂在衣服纤维里,成年累月洗不掉的味道——是长久不洗澡、不洗衣物捂出来的臭脚丫子味、酸腐汗味;是出汗、沾土,排泄物不经意蹭在裤腰裤腿上,因为没水清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复发酵出来的淡腥臊气;再混着窑洞本身的霉味、土腥味、发霉干草的闷味,在密不透风的土窑里闷成一团,稠得像浆糊,吸一口都呛得人胸口发闷。 不是他们不讲卫生,是这里的水,金贵到连喝都要省着用,更别提洗身子、洗衣服。一盆水,早上洗脸,中午擦手,晚上泡脚,最后还要攒着喂牲口,半点都不敢浪费。衣服从冬穿到夏,从干净穿到发黑发硬,能抬手掸掉浮土就已经算是讲究,哪里还敢奢望水洗。 李承霄挨着墙角坐下,身下的干草又硬又扎,隔着薄薄的裤子,硌得骨头生疼。身边的知青一个个往炕上倒,很快响起疲惫粗重的呼吸声,可那股让人窒息的味道,却一刻也没有散开。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火车上李红那句句扎心的忠告,是沐婉强忍干呕时泛红的眼眶,是下午那个老知青随手从头上抓下跳蚤,面无表情丢进嘴里的画面。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旁边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有人在身上不停抓挠,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虱子,是跳蚤,是这片黄土坡上,人人都摆脱不掉的常客。 李承霄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忽然想起沐婉,想起她从前干干净净的模样,想起她白白净净的脸,想起她下午忍不住干呕,又怕被人说娇气,硬生生憋回去的可怜样子。 她在隔壁的女窑,是不是也闻着同样让人窒息的味道? 是不是也睁着眼,一夜不敢熟睡? 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不敢再往下想,一想,心就揪得发紧。 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含糊嘟囔着梦话。有人痒得实在受不住,窸窸窣窣地抓着衣服、挠着胳膊。臭脚丫子味、酸汗味、腥臊味缠缠绕绕,一股脑往鼻子里钻,挥之不去。 李承霄睁着眼,一动不动望着窑洞顶上黑乎乎、不断掉渣的土坯。 北京的柏油路,北京的楼房,北京家里暖烘烘的灯光……好像已经隔着几辈子那么远,远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轻轻攥了攥手,掌心粗糙发干,还带着白天搬行李时磨出来的细微痛感。 这里没有干净,没有体面,没有骄傲,没有半点属于少年人的轻松。 只有熬不完的苦,吹不完的黄沙,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坡。 而他,必须在这里,咬牙活下去。 天刚蒙蒙亮,灰沉沉的亮光勉强透进窑洞,男窑里就响起了王建军粗哑不耐烦的嗓子:“都起了!上工集合!再磨蹭队长要骂人了!” 知青们揉着发沉的眼皮爬起来,一夜辗转难安,个个脸色憔悴,眼皮耷拉着提不起精神。窑洞里那股臭脚丫子味、汗腥气、干了又湿的衣裤骚味,经过一夜密闭闷捂,非但没散,反而更加浓重,呛得人头晕。 没人有心思讲究,每个人都只是用袖口随便抹了把脸,便跟着老知青,沉默着往生产队场院走。 天边刚泛出淡白,大队长已经背着手站在土坡上,身后跟着生产队长和几个队干部,神情严肃。他目光沉沉扫过新来的几个知青,一眼就落在了李承霄身上——个头高,肩膀宽,腰板挺直,看着就结实有力,不像其他知青那样面黄肌瘦、弱不禁风。 大队长伸手一指,声音洪亮:“那个高个子,叫什么名字?” “李承霄。” “李承霄,身子骨不错。”大队长点点头,语气干脆利落,“今天你就跟老社员李大爷去挑水。把队里牲口棚、知青点、磨坊那几口大水缸全都挑满,水在两里外的河沟,路不好走,你多担待点。” 旁边几个老知青闻言,偷偷对视了一眼,全都没作声。 挑水,看着不像修坝、扛石头那样是明面儿上的重体力活,可两公里土路来回,一担一担往回挑,一天要跑十几趟,腿能跑断,肩膀能直接磨破皮、渗出血,不是身板硬实的人,根本顶不下来。 但李承霄什么都没说,只是挺直腰板,稳稳应了一声:“行,我去。” 大队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去吧,跟着李大爷,好好干。” 王建军在旁边不高不低补了一句,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大队长这是看重你,好好表现,别给咱们知青点丢脸。” 李承霄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关照,是试工。 是大队长在掂量他,考验他,看他这个北京来的知青,到底能不能吃苦,能不能留得住。 能不能在闫家沟站稳脚,第一脚,就看今天这趟水。 两公里的路,全是起伏不平的黄土坡,上坡陡,下坡滑,路面坑坑洼洼,一脚深一脚浅。扁担一压上肩膀,两头装满水的木桶瞬间往下坠,沉得他肩膀猛地一缩。没走半里地,肩头就传来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着,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他咬着牙,绷紧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往前挪。 不敢慢,不敢停,不敢露半点娇气。 一趟,两趟,三趟…… 队里的水缸一点点满起来,他的肩膀从刺痛到麻木,从麻木到僵硬,衣服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又被黄土吹干,留下一圈圈发白的汗渍。 黄土呛进嗓子,渴得喉咙冒烟,可他不敢多喝一口水——喝多了就要跑更远的地方方便,耽误工夫,也惹人闲话。 带路的李大爷看他一声不吭硬扛,不喊累不叫苦,黝黑的脸上暗暗点头,忍不住夸了一句:“这北京娃,能扛事,是个好苗子。” 李承霄只是埋头挑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不能怂,不能让人看扁。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脊梁发烫。 一担担水,从两里外的河沟,挑进黄土坡上的村庄。 他不知道,此刻在女知青那边,沐婉也被安排了最轻、却最磨人的活——择菜、烧火,给下地的人准备午饭。 姑娘一边择菜,一边总忍不住往挑水的路上望。 她看不见人,只看见一道高高的身影,在黄土坡上一趟一趟,来来回回,从没停过。 第9章 再来点 太阳爬到头顶正中,已经快晌午十二点了。 李承霄还在一趟趟挑水,扁担压在肩上,早已从刺痛变成麻木,两条腿肚子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在打颤。他咬着牙不肯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活干好,融入村集体,这样接下来三年的日子才会好过。 李大爷看在眼里,实在不忍心,轻轻喊住他:“承霄,歇了吧,别挑了。” 李承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串,滴在黄土上。他还想硬撑:“大爷,水缸还没满呢。” 李大爷摆摆手,语气里是过来人才懂的实在与心疼:“傻小子,干活不是拼命。你这是头一天,劲一下子全豁出去,撑得再狠,下午就瘫了,明天连炕都下不来。干活得会匀劲,细水长流,不是一锤子买卖。你看看你,肩膀都磨破了,脚底下也得起泡了。再硬扛,伤一感染,连工都出不了,那才叫耽误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句最实在的话:“大队长要看的是你能长久干,不是一天把自己累死。听大爷的,回去收拾收拾伤口,歇半个时辰,下午才有劲。” 李承霄这才缓缓点头,把扁担轻轻靠在土墙边。 他郑重谢过李大爷,拖着灌了铅一样发沉的腿,慢慢往知青点走。 一进男窑,他先咬着牙把鞋脱了。 袜子早被汗水浸透,紧紧粘在皮肤上,轻轻一扯,就是钻心的疼——脚底已经磨出好几个透亮的血泡,有的被鞋底蹭破,渗着淡淡的血丝。再摸向肩膀,衣服早已和破皮的地方粘在一起,布料一掀,火辣辣的疼瞬间窜遍全身,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从行李最底层翻出那个从北京带来的小药包,碘伏、纱布、棉签,都是临走前母亲一样样仔细塞进去的。在这连喝的水都金贵到按瓢算的地方,这一小包东西,比什么都珍贵,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他用棉签蘸上碘伏,轻轻点在破皮的肩膀和磨破的血泡上。 消毒水的刺痛猛地炸开,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脊背挺得笔直,却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消完毒,又小心地用纱布把最严重的地方裹好,动作轻而稳。 一套处理下来,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 李承霄刚把碘伏和纱布匆匆塞回包裹,门外就传来一阵极轻、极小心的脚步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一抬头,沐婉正站在窑洞门口,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她看了看窑里其他人,把声音压得很低,细声细气:“李承霄,你喝点水吧。” 李承霄心里一暖,立刻起身走了过去。 接过碗,他一口喝下去—— 刚入口,眉头就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黄土高原的水,是真硬。 一股子浓重的土腥味,涩口、发苦,喝进喉咙里糙得慌,像是吞进了半口细沙。水里带着很重的碱味,咽下去之后,舌尖都发麻发木,远比不上北京城里自来水半分清爽,可他还是一口咽干净,把碗递回去。 沐婉捧着碗,指尖微微攥紧,小声问:“累不累?挑水是不是特别苦?” “没事,我力气大。”李承霄怕她担心,刻意轻描淡写,把疼和累都藏起来,“你呢?一上午都干什么了?” 一问这句,沐婉眼圈瞬间就有点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们……早上不让我洗脸。 说我今天刚来,破例让我刷了回牙, 往后再想刷牙、洗脸,都得自己去河边打水, 还不能多用……” 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却又不敢大声抱怨。 长到这么大,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连洗把脸、干净清爽一会儿,都成了奢侈。 李承霄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心一下子就软了,又沉又疼。 他放轻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稳: “没事,以后水我来挑。 你要洗脸、要刷牙,都跟我说。” 沐婉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黑夜里亮起的一点星光。 正午的日头从黄土坡上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安安静静的, 在这又穷又苦的闫家沟里,成了唯一一点暖。 知青们陆续回了窑洞,一个个喊着累,半死不活地躺在大通铺上,喘气声此起彼伏。没多一会儿,窑外就传来“哐哐哐”的敲盆声,是开饭的信号。 知青们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子,拿着饭盒,有气无力地往灶房那边凑。 掌勺分饭的是一个叫周斌的男知青,看着蔫蔫的,不太爱说话,眼神总有些躲闪。 一口大黑锅摆在土台上,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清汤寡水,旁边配着一小盆寡淡的咸菜。 周斌拿着长柄铁勺,挨个给大家盛饭。 队伍前面的人,碗里都只有浅浅半碗,他在锅里刮了又刮,也多不出来一勺。 轮到王建军、乔亚丽,还有跟他们走得近的刘长水时,周斌手里的勺子明显顿了顿,铁勺往锅底一沉,满满当当盛了一大碗,堆得尖尖的,连咸菜都多给了两筷子,毫不避讳。 周围几个老知青全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没人敢吭声。 李承霄故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面,不动声色地看着。 一遍看下来,心里清清楚楚。 小团伙一共四个: 男宿舍长王建军, 女知青里最刻薄的乔亚丽, 再加一个刘长水、一个周斌。 正好四个人,牢牢把持着知青点的饭、水、工分、话语权。 其他人要么不敢惹,要么懒得争,全都默默捧着半碗稀汤,敢怒不敢言。 刚来的陈野和陆长征也没意见,这大概跟家庭教育有关吧,妈妈挂在嘴上的都是“别出去惹事。” 李承霄瞥了眼两人,都一米七多,白瞎了这么大个子。 一个地方插队的知青,家庭状况都差不多,哪怕老三届那帮有高干子弟被忽悠到陕北了,也通过各种方式调走了。 留下来的都是普通家庭,有什么不敢惹的。 轮到李承霄时,周斌眼神躲闪了一下,还是按老规矩,给了浅浅半碗。 李承霄并没有离开,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周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开口说: “再来点。” 第10章 上纲上线 李承霄是最后一个打饭的。 周斌抬眼瞄了瞄他高高大大的个子,心里先虚了半截,赶紧把勺子往锅底一刮,把剩下的米粒全都扒拉给李承霄,凑起来也才大半碗。 “没了,就这些了。”周斌低着头,想赶紧把人打发走。 李承霄端着碗,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平静却带着压人的力道: “我不是要剩的。你们吃多少,我就吃多少,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分,我只跟你们一样。” 周斌脸色一下僵住,支支吾吾:“真没了……就这么点。” “没了?” 李承霄视线往旁边石台上那碗满得冒尖的大碗一扫,再落回周斌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你把你自己那碗,拿出来。” 周斌一下子慌了神,僵在原地不敢动。 这边动静一闹,王建军立刻迈步过来,脸一沉,摆出宿舍长的架势: “李承霄,你想干什么?第一天就想闹事是不是?” 李承霄看都没看他,只盯着周斌,淡淡开口: “我不闹事,我就要公平。你们吃满碗,我也吃满碗。要么,现在给我盛一样的;要么,咱就别吃饭,直接出去打一架。” 他声音不大,可那股硬气往那一摆,再加上一身壮实骨架,谁都看得出来——这主儿不是能随便吓唬住的。 王建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真要打,他们三个捆一起,都未必是李承霄的对手。真闹到大队长那里,他们私下分饭不均的理先就亏了。 乔亚丽在旁边脸色难看,却也不敢乱插嘴。 空气僵了几秒。 王建军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周斌一眼。 周斌吓得一哆嗦,只能不情不愿地拿起自己那碗满的,往李承宵饭盒里倒了一大半。 李承霄掂了掂饭盒,分量差不多了,没再说话,转身就往角落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吼,没闹,没骂人。 可整个知青点的人都看明白了: 这个新来的北京知青,不好惹,也不糊涂。 想欺负他,没那么容易。 李承霄不是莽,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王建军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只能私下解决,就算他们四个一起上,自己也不见得吃亏。他快一米八的个子,一百四十斤的身板,那三个男生除了王建军,剩下两个也就一百斤出头,一个乔亚丽更是可以直接忽略。 他们不敢真跟他撕破脸,万一收拾不了他,新知青和老知青里,保不齐有人会站到李承霄这边,那才是真正的麻烦。他们最该做的,只会是拉拢。 李承霄走到沐婉身边,默默拨了小半碗小米粥给她,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她是我的人。 之后,他端着自己的碗,蹲在墙根下大口吃了起来。 这也是李红夫妻教他的——人们喜欢同类,陕北老乡看到肯蹲在墙根吃饭的北京知青,心里会自然多一份亲近。 沐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跟着蹲过去。在她眼里,这样吃饭,终究有些丢人。 李承霄刚吃完饭,沐婉就递过来两块水果糖,轻声说:“下午要是累了,就吃一块。” 说完,伸手接过他的饭盒:“我帮你洗。” 不一会儿,她又端着饭盒回来了,盒里还冒着热气。 “我看他们都是把饭盒涮干净了再洗,你也喝了吧。” 李承霄接过饭盒,笑了笑调侃道:“刚来一天就学会过日子了,上山下乡还真锻炼人啊。” 沐婉白了他一眼:“快喝,喝完了我去洗,不然到最后全是浑水了。” 李承霄把饭盒晃了晃,将里面混着米粒的涮锅水一口喝下。 这水味道实在不行,一股糊锅巴味,涩的嗓子发紧,他心里暗暗盘算,下午得问问李大爷,看谁家有醋,买一点喝。 中午那顿小米粥的风波刚过,知青们各自歇了没一会儿,刘长水就贼兮兮地找了过来。 “李承霄,建军哥叫你过去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李承霄心里跟明镜似的,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走了过去。 王建军靠在墙上,摆出一副拉拢的架势:“你这人挺实在,力气也大,以后在知青点,跟着我们,不会亏了你。” 李承霄抬眼,语气平淡,分寸摆得明明白白:“我没别的想法,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不惹事,不掺和,也别欺负我。我自己不吃亏就行,别人的事我不管。” 这话一说,既不低头,也不硬刚。 我不找你们麻烦,你们也别来惹我;其他人不敢反抗,是他们的事,我不替谁出头,但我自己的权益,一分不让。 王建军几人对视一眼,心里有数了: 这人不是刺头,不是软蛋,是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谁碰跟谁急的主。 没再多说,李承霄转身扛起扁担,继续去挑水。 下午太阳更毒,他一趟趟跑着,肩膀疼得发麻,直到傍晚才干完活。临走前,他特意多挑了一桶干净水,悄悄拎到女窑旁,喊出沐婉。 “拿着,想洗头就用这个。” 沐婉又惊又喜,眼睛都亮了。 可刚要接,女宿舍长张桂英快步走了过来,把她轻轻拉到一边,语气平静,却也不容置疑:“沐婉,你现在不能洗头。” 沐婉一愣:“为什么?” 张桂英声音放低,说得实在: “第一,所有人都没水洗头,就你洗,是搞特殊,其他人心里会不平衡,会记恨你。 第二,这要是被人看见,往上一报,就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小资情调,帽子一扣,你我都吃不消。” 沐婉脸色白了白。她刚来,不懂这里的厉害,没想到洗个头,都能被上纲上线。 李承霄一听,也明白过来,这不是为难,是真为她们好。 他想了想,把那桶水往地上一放: “行,听你的,这水,明天早上大家分着洗脸,人人有份,不算特殊。” 张桂英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不少。 等人走后,李承霄才压低声音,轻轻对沐婉说: “你要是实在忍不了,等晚上收工,我偷偷带你去河边洗,没人看见。” 沐婉脸颊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漫天黄土的苦日子里,这一点点藏起来的温柔,比什么都珍贵。 第11章 鸡蛋 傍晚收工,知青们拖着一身疲惫,跟着社员们一起往大队部走。黄土被踩得漫天飞扬,落在头发上、脖子里,又被汗水浸成泥印。 记分员已经坐在门口那张破旧的小桌前,手里攥着磨得卷边的旧本子,生产队长也在一旁站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谁干了多少活,心里都有数。 喊到李承霄时,队长看他一身汗、一身土,裤脚卷着,肩膀上还留着扁担压出的红印,却从始至终没偷懒、没叫苦、没掉链子,微微点了点头。 “李承霄,挑水,8分。” 按说他这一身力气、这一趟趟跑断腿的工作量,给满工10分都不为过。可规矩就是规矩——新来的知青,头一天再能干,也只能是8分。这是队里的惯例,也是对新知青的考验。李承霄心里清楚,没多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就算应下。 晚上开饭,周斌彻底学乖了。 不等李承霄开口,他主动上前,给盛了满满一大碗小米粥,分量跟他们四个核心人物一模一样,堆得尖尖的,半点不敢克扣。 其他知青看在眼里,也没什么意见。李承霄端着碗,没说话,安安静静找了个角落蹲着吃完,寡淡的小米粥下肚,勉强压下肚里的饥饿,却压不住浑身的酸疼。 天彻底黑下来,黄土坡一片沉寂。 窑洞里头那股闷了一天的味道实在呛人——汗臭、脚臭、衣裤发酵的腥臊味混在一起,喘口气都觉得憋得慌。大家宁愿在外面吹风,也不愿多待一刻,全都凑在外面空地上歇着。 有的坐着发呆,有的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没灯、没乐子、没书看,只有风吹过黄土坡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 李承霄慢慢走到沐婉身边,声音放得很轻:“这一天下来,能适应吗?” 沐婉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发空,望着黑漆漆的远方,声音细弱: “适应也得适应,不适应也得适应。来了这儿,还能怎么样呢。” 李承霄沉默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想不想洗澡?我现在就可以偷偷带你去河边。” 沐婉身子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看四周黑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不远处坐着的几个知青,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别再搞特殊了。 等……等我实在受不了再说。” 她怕给他惹麻烦,更怕再被扣上什么不该有的帽子。在这里,任何一点出格,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李承霄没勉强,只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里,他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心里悄悄下定了主意。 夜里倒是出奇地安稳。 李承霄累了整整一天,骨头像是散了架,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发胀,往炕上一躺,眼睛一闭就沉沉睡了过去。别说虱子跳蚤咬,就算真有什么动静,他也未必能醒。 沐婉也累得够呛,从城里娇养的姑娘,突然变成连洗脸水都要省的知青,一天下来早已筋疲力尽,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青白,尖锐的哨子就刺破了清晨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硬生生从睡梦里拽出来,揉着发沉的眼皮,麻木地穿衣、下炕。 生产队长照旧安排活儿,一眼就看中了李承霄——个子高、力气大、踏实肯干,不耍滑不偷懒。 “李承霄,还去挑水。” 他没二话,扛起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担,跟着李大爷就往河沟方向走。肩膀上的伤还在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了中午开饭,锅里不再是前一天的玉米糊糊。 土筐里摆着一个个玉米面窝头,颜色发黄,又干又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旁边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 周斌看见李承霄过来,手里动作顿了顿,然后从筐里挑了两个大的递过去,眼神躲闪一下。 李承霄接过,点了点头,找了个避风的墙根,习惯性蹲下吃饭。 沐婉端着自己那个小小的窝头,慢慢走了过来。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委屈:“我……我东西被人偷了。” 李承霄眉头一下子皱紧:“丢什么了?” “一个水果罐头,还有一包饼干。” 他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知青点就这么大,一间屋住这么多人,人多眼杂,吃的最金贵,一不留神就被人顺手摸走。这种事没法查,查也查不出来,真闹开,只会惹一身闲话,反倒落个小气挑剔的名声。 李承霄放低声音,沉稳地帮她盘算: “别声张了,找不回来的。你手里剩下的那些零食、罐头,也别放着了,下午我跟李大爷买醋,顺便让他帮个忙,把你那些东西全换成鸡蛋。鸡蛋耐放,还能慢慢吃,比放在这儿被人偷强。” 沐婉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能换吗?” “李大爷实在,不会坑咱们。让他记着数,咱们慢慢拿,谁也不知道。” 两人就这么悄悄商议好。 下午挑水歇脚的时候,李承霄把这事跟李大爷一提,老人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李大爷在心里粗略一算,最后折算下来,一共换了五十个鸡蛋,外加两瓶醋。 李大爷也是个精明人,不说买卖,只说“帮你们存着”,谁也挑不出理,谁也抓不住把柄。 五十个鸡蛋,在这穷得叮当响的黄土坡上,就是一小笔沉甸甸的家底。 沐婉心里一下踏实了不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李承霄对沐婉轻声说:“快去把东西拿来,下趟让李大爷顺路送回家去。” 他也是怕沐婉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再丢什么东西。 看着沐婉转身离去的纤细身影,李大爷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撞了撞李承霄的胳膊: “成霄啊,你这娃,挑媳妇的眼光是真不赖。” 李承霄脸上一热,连忙摆手,有些不自然: “大爷,您别乱说,我们就是同学,一起从北京来的。” 李大爷笑得更乐了,也不戳破,只摆了摆手: “我懂,我都懂。咱们这儿没那么多穷讲究,不封建。 你们愿意处就处,愿意搞对象就搞对象,只要别闹出格的事,别让人抓了把柄,没人管你们。” 话说到这份上,李承宵也不再辩解,只挠挠头,嘿嘿笑了笑。 等气氛松快下来,他才认真开口,语气诚恳: “大爷,您要是方便,再帮我个忙。 您再给我凑五十个鸡蛋,再买一瓶酱油,也都存在您那儿。 我们俩想吃的时候,就过来找您,您帮我们蒸个鸡蛋羹,滴上两滴酱油就行。您看中不中?” 李大爷一听,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 “那还有啥不中的?鸡蛋羹,软和,香,养人!城里来的娃就爱吃这口。 就是这五十个鸡蛋,我得跑好几家凑,咱村一家就几只下蛋鸡,一下子拿不出来这么多。” “不急,大爷,您慢慢凑。”李承霄说得踏实,“我一天也就吃一个,够吃就行。” 李大爷拍了拍大腿,爽快应下: “妥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鸡蛋我给你们收着,天天新鲜的,不动你们的。 想吃鸡蛋羹了,喊一声,我给你们蒸得嫩嫩的,酱油管够!” 李承霄心里一下子暖烘烘的。 李承霄挑起水桶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李大爷的背影,日头底下,那背有些驼了。他心里忽然热了一下,没再往下想。 第12章 张晶晶 李大爷把肩上的空担子往墙根下一放,抹了把脸上的汗,粗声粗气地吩咐:“我先回屋拿点东西,一会儿还得去地头转一圈,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李承霄应了一声,看着李大爷晃悠着走远,四周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树上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太阳烤得地面热气往上翻,他浑身上下早被汗水浸透,褂子黏在背上,又痒又腻,难受得抓心挠肝。他往四周扫了一圈,田埂上没人,路边的草棵子里也静悄悄的,连个过路的老乡都没有。 心里那点憋了一天的念头,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河湾就在不远处,水声哗哗,清清凉凉,光是听着,都觉得舒坦。 他心一横,左右再确认一遍没人,猫着腰就往河湾僻静处钻。那一段河岸弯进去,被柳树和灌木丛挡着,平时少有人来。他三两下脱了褂子,又蹬掉裤子,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河里。 河水刚没过胸口,凉丝丝的,一碰到发烫的皮肤,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燥热瞬间就散了大半。浑身上下的汗泥被活水一冲,顺着水流往下飘,李承宵舒服得差点哼出声。他往水下沉了沉,只露出个头,伸手搓着胳膊、脖子、后背,每一下都带着说不出的畅快。下乡这么些天,天天挑水、扛活儿、晒太阳,他还是头一回这么痛快地洗一回。 正洗得忘乎所以,身后忽然炸起一声吼,嗓门大得能震飞树上的鸟: “李承霄!你个瓜怂!赶紧给我上来!” 李承霄吓得一哆嗦,腿肚子都差点抽筋。 他慌忙回头,只见李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岸边,黑着脸,吹胡子瞪眼,那模样像是要当场把他拎起来揍一顿。 李承霄赶紧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肩膀以上,讪讪地笑:“大爷……我就洗洗,这水是活的,流得快,不霍霍人……” “活的也不行!”李大爷气得跺脚,手指头都快指到他鼻子上,“你知道这河是干啥的不?全村人吃水、洗衣、牲口饮水,全都指这一条河!你在里头泡着洗身子,那叫糟践水,叫大不敬!让队长看见,非拉你开批斗会不可!” 李承霄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是真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城里河水多,随便洗,可在这穷乡僻壤,一条河就是全村人的命根子,半点马虎不得。他不敢再犟,赶紧手脚并用地往岸上爬,水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等穿得整整齐齐,他挠了挠头,心里还记挂着另一件事,憋了半天,小声试探着问了一句: “大爷……那,我媳妇她想洗澡,可咋办?”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 一着急,顺口就把“媳妇”两个字喊出来了。 李大爷先是一怔,跟着就气笑了,伸手指头戳了戳他脑门:“你个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还没咋地呢,就媳妇媳妇地叫!真要是让人听见,看不给你扣个耍流氓的帽子!” 李承霄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眼巴巴看着他。 李大爷瞪了他半天,终究是心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给他指了条明路:“村西头刘寡妇,她家有个小院,院里有口压水井,压出来的水干净,院子又僻静,平时就她一个人带个娃过活。你们要是真想正经洗个澡,不被人说闲话,就去她家。” 李承霄眼睛一下子亮了:“刘寡妇?我们……我们不认识她啊。” “不认识我带你们去。”李大爷哼了一声,“她一个女人家,拉扯个孩子不容易,你们下次去,别空手,给娃揣块糖、带个馍,她心善,嘴又严,不会往外瞎咧咧。” “哎!”李承霄连忙点头,“我记住了!谢大爷!” “记住就好。”李大爷又瞪他一眼,“以后再敢往河里跳,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赶紧的,挑水去!下午工分还想不想要了?” 李承霄不敢耽搁,乖乖跟着李大爷回去继续挑水。 下午的日头更毒,晒得人头皮发麻。 中午那通洗澡,人是清爽了,可来回一折腾,本来就累,力气更是跟不上。一担一担的水从河边往地头挑,脚步比头一天沉了不少,步子慢,歇的次数也多。李大爷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帮他搭把手,可李承霄自己心里有数——今天这活儿,肯定干不到昨天的量。 等到傍晚收工,去大队部记工分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底。 今天,八成是拿不到那八个工分了。 记工分的桌子摆在大队部门口,老槐树底下凉快点。可今天坐在桌子后面的,不是昨天那个戴旧帽子、说话慢吞吞的老汉。 换了个年轻姑娘。 扎着两根麻花辫,干净利落,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扎得整整齐齐。眉眼亮堂,皮肤不算白,却透着一股健康的韧劲,坐在那儿低头记账,笔尖在本子上划得飞快,手脚麻利,一看就是从小在家务和农活里磨出来的。 李大爷往旁边挪了挪,低声跟李承霄交代:“这是村支书张守田家的二闺女,叫张晶晶,昨天家里有事请假,会计替了一天班。” 李承霄“哦”了一声,没多想,往前一站。 张晶晶闻声抬眼。 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顿。 眼前这个男知青,个子比村里大多数小伙子都高,肩膀宽,腰板直,就算累了一天,脸上也没有那种麻木的疲态,反倒透着一股城里带来的清俊精神。就算一身汗湿、沾了点泥点,也和村里那些常年风吹日晒、皮肤粗糙黝黑的庄稼汉子不一样。 她笔尖很轻地顿了半秒,脸上没露半点多余神情,声音平静清亮: “叫啥?干的啥活?” “李承霄,挑水。” 张晶晶低下头,在本子上一划,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李承霄,八分。” 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活干少了怎么还给八分? 李承霄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张晶晶却又轻轻抬眼,多看了他一眼。 没笑,没说话,只是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便收回视线,继续喊下一个人。 第13章 表白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天刚擦黑,天边还留着一点淡红的余晖,像被晕开的胭脂,慢慢融进沉沉的暮色里。 白日里烤得人喘不过气的暑气,终于随着日落一点点退下去,晚风从村外的田垄上吹过来,掠过成片的苞谷地,带来一阵淡淡的青草香,吹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坦。 村里忙活了一天的人家,大多已经吃过晚饭,端着碗、拿着蒲扇,三三两两地出来乘凉。苞谷场上渐渐聚了些人影,大人凑在一块儿唠着家常,说着地里的庄稼、队里的工分,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空地上追跑打闹,笑声清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给安静的小村子添了几分烟火气。 李承霄和沐婉刻意避开了人多热闹的地方,一前一后,慢慢走到晒谷场最边上,找了个靠麦秸垛的角落坐下。 松软干燥的麦秸铺在地上,坐上去暖暖的,不硌人。苞谷叶子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衬得夜晚越发安静。 两个人挨得不算远,也不算太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大声的交谈,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像傍晚的风,柔柔软软,又缠缠绵绵。 李承霄往高高的麦秸垛上一靠,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显摆: “跟你说个好事。” 沐婉轻轻转过头看他,眉眼柔和,眼睛轻轻弯着,像盛着傍晚最后一点光亮,声音温温柔柔: “啥好事?” 李承霄嘴角往上挑了挑,语气轻描淡写,可眼神里却明晃晃地飘着一点小得意: “我今天……洗澡了。” 沐婉一下子就直起腰,眼睛唰地一下亮了,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惊喜,连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又立刻意识到什么,慌忙压低,带着几分急切: “真洗上了?在哪儿洗的?” 下乡这些日子,她最难熬的从来不是繁重的农活,不是粗淡的饭菜,而是没法痛痛快快洗个澡。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出工出力,一身臭汗,衣服换洗不过来,身上黏腻腻、汗津津的,那种难受,比累断腰还要磨人。一听见“洗澡”两个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就挑水那条河。”李承霄看着她惊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不过刚洗到一半,就让李大爷给逮住了。” 沐婉一愣,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 “逮住了?” “嗯。”李承霄点点头,语气也认真了几分,“李大爷说,那是全村人的饮水河,洗衣、做饭、喂牲口全都靠它,不能在里头洗身子,说我那是霍霍水,要是让队长看见,非拉去开批斗会不可。” 沐婉刚亮起来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小火苗。 她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麦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也是……这里不比城里。” 看她那副蔫蔫的、失落的样子,李承霄心里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凑了凑,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 “我问李大爷了,像你这样,想洗澡又不方便,该咋办。你猜,大爷给我支了个啥招?” 沐婉缓缓抬起头,眼里又重新燃起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希望,轻声问: “啥招?” “村西头刘寡妇家。”李承霄放轻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她家有个小院,还有一口水井,平时就她一个人住,院子僻静,没人随便乱瞅。李大爷说,去那儿洗,最安全,也最体面,每次过去,给她家孩子带点吃的就行。” “刘寡妇……”沐婉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茫然,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来才两天,连村里人头都没认全,连人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没事儿,我都安排好了。”李承霄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又亲昵,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和体贴,“我让李大爷买了五十个鸡蛋,明天上午我跟他说,中午蒸两碗鸡蛋羹。咱们午饭过后过去吃,顺便让大爷领着认认门,熟了以后就方便了。” “真成了,下次你去洗,我就在院门口给你望风。”李承霄声音放得更柔,眼神专注地落在她身上,“有人来我就咳嗽一声,你在里面安心洗,谁也近不了你的身。” 沐婉脸颊微微一热,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的红晕,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李承霄看她耳尖都一点点泛红,心里那点喜欢压都压不住,像野草一样疯长,又忍不住往她跟前凑了凑,距离近得气息都快拂到她的头发上。 “对了,还有个事。”他声音放得又软又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几分摆明了的心意,“李大爷还跟我说,这边其实不咋管谈对象,只要不闹出格,就没人管。”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迟钝的人也听得懂。 他不是在讲村里的规矩,是在认认真真地问她。 问她愿不愿意,和他好。 沐婉整个人都僵住了,身子微微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心跳得飞快,一下接着一下,重重撞在胸口,慌得她手足无措。 脸烫得像发烧,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子,连后颈都微微发热。 她不敢应。 那个年代,女孩子家,脸皮薄,心思重,哪能这么直白就点头答应。 可她心里也清清楚楚,自己一点儿都不想拒绝。 又甜,又慌,又羞,又怕,乱糟糟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沐婉强压着心头的慌乱,下意识想转移话题,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自然: “咱们是不是应该搭李大爷个人情?人家帮那么大忙。” 李承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回头去公社的时候给他买瓶酒吧,有个村里人照应着,咱们的日子能好过点。” “嗯。”沐婉连忙点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继续顺着话往下说,“正好我想去公社寄封信。” “寄信不用着急,等邮递员送信的时候让他带回去就行,等家里寄包裹的时候再去公社吧。”李承霄轻声说,“想来咱们出发之后,家里人就会把冬天用的厚被子,棉衣棉裤寄过来,按现在的邮寄速度,至少得半个多月才能到。” 沐婉轻轻“哦”了一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又轻声问:“你给家里的信写了吗?” 李承霄目光一凝,直直看向她,眼神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语气平静,却像一颗小石子,狠狠砸进沐婉的心湖里: “写了,我告诉他们我喜欢你。” 沐婉整个人猛地一震,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眼神里的心意明明白白,坦荡又热烈,没有半分躲闪,她整个人都像被放在火上烤着,坐都坐不住,站也站不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憋了半天,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轻轻“呀”了一声,像只受了惊的小鸟,慌慌张张地猛地从麦秸垛上站起来。 “我……我先回去了!” 声音都带着几分控制不住的慌乱,飘乎乎的。她手忙脚乱地捋了捋衣角,又胡乱理了理耳边碎发,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连一句正经道别都没有,低着头,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一样往知青点的方向跑。 背影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慌乱。 李承霄愣在原地,看着她慌慌张张跑远的身影,直到那道纤细的影子消失在沉沉暮色里,才慢慢回过神。 他没追,也没喊。 只站在微凉的晚风里,伸手摸了摸鼻子,一个人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甜。 第14章 咱俩是一对 李承霄一推门,屋里刚才还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弦,瞬间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噼啪一跳的声音。几个知青胡乱收拾了一下手里的东西,闷头往炕上一躺,被子一拉,只丢下一句干巴巴、带着明显疏离的话: “睡了睡了,明天还要上工。” 李承霄愣在门口,脚步顿了顿,只当他们是累了一天,懒得说话。他没再多问,也没再多看,默默走到自己铺好的位置,和衣躺下,闭眼睡觉。 他从小的生活条件,和这里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他自小身体底子好,篮球、游泳、长跑样样拿得出手,体能远超一般城里孩子,更别说这些娇生惯养、没下过地的同龄人。一天重活下来,他是累,肩膀疼,腿也酸,但咬咬牙,还能撑得住,不至于垮掉,休息一夜便能恢复个大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上工的哨子刚吹响,沐婉就悄悄找到了李承霄。 姑娘脸色有点为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承霄,昨天晚上……我听到她们说,你刚来就拿八工分,有点太出风头了。” 李承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不服:“我出力干活,跟老社员干得一样多,李大爷拿十工分,我拿八工分,怎么就叫出风头了?” 沐婉低下头,声音更轻:“我也不知道,我就听见这一句。” 李承霄盯着她,眼神一沉:“她们孤立你?” “没有。”沐婉连忙摇头,耳根却悄悄泛红,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若蚊吟,“只是……只是她们觉得咱俩是一对,有些话不能在我跟前说。” 这话一落,李承霄脸上的紧绷瞬间化开,眉头舒展,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笑容越扬越灿烂。 原来不是她被排挤,只是因为自己,连带着她都成了别人眼里的“异类”。可这非但没让他烦躁,反而让他心里一暖——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有个人站在他这边,比什么都强。 这天的活,依旧是挑水。 李承霄跟在李大爷身后,一担一担地往地头送,脚步稳,腰杆直,不偷懒不耍滑。趁着歇脚的空当,他终于把压在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李大爷,我有个事儿想问问您——为什么我昨天活儿干得少,也给我记八工分?” 李大爷放下扁担,抹了把汗,看了看四周没人,才压低声音,跟他掏了心窝子: “你头一天上工,干的活不比我这个老庄稼把式少,可按咱们村里的老规矩,新来的知青,哪有一上来就给八分的?本来该给你定六分,让你慢慢熬资历,这是规矩。” 李大爷点上烟袋锅,抽了一口,说道:“可大队长那是啥人?人精明着呢,他知道你们城里娃脸皮薄、心气高,要是直接给六分,怕你心里有疙瘩,觉得受委屈,回头不干了、闹起来,队里也麻烦。所以这是特意高看你一眼,把你当壮劳力对待,直接给了你八分。” 李承霄静静听着,没插话。 李大爷继续说:“但这八分也不是白拿的。这两天你腿疼没缓过来,活儿干得少了点,为啥还记八分?那是大伙儿念着你第一天的功劳,给你留着面子呢!这叫‘底分’,只要你人来了,不躺平、不逃工,大伙儿就不至于让你空手回去。” “可你也别把这当成长久之计。”李大爷语气郑重了几分,“要是以后天天都这么磨洋工,不出半个月,大队长肯定把你这底分降成七分、六分,到时候再想涨回来,那可就难喽!” 李承霄点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不过你也别灰心。”李大爷话锋一转,又给他指了条明路,“这工分是有奔头的。只要你咬牙挺过这阵子,以后挑水、锄地都能跟上大伙儿的节奏,这就稳住了。但要想拿满十分,光靠挑水可不够!你还得过两道坎。” “第一,打坝修梯田。等到冬天农闲,队里组织人去打坝、修梯田,那是真正的硬仗。你得在那种苦活累活里冲在前头,让大家伙儿都瞧见你的拼劲儿,大队长才会点头给你往上涨分。” “第二,出义务工。这是最关键的一条。你要是指望躲清闲,不想去出那个‘义务工’,那你这辈子都别想拿满分!那种苦差事,才是检验是不是真爷们儿的试金石。只有那种时候你不撂挑子,大伙儿才真心服你,大队长才能名正言顺给你记最高的十分!” 一番话,听得李承霄豁然开朗。 他瞬间就把前因后果全想通了:按规矩,知青刚来就是六分,可自己第一天实打实干出了十分的力气,给六分说不过去。再加上中午吃饭时和老知青起冲突那件事,大队长怕他闹出事,才特意给了他八分底分,算是安抚,也算拉拢。 中午那点小事,半天功夫就传到大队长耳朵里。 这知青点,看着不大,水还挺深。 但李承霄非但没怕,反而心里踏实了。 起步就是八分,他已经跑赢了绝大多数同期下来的知青,他很满足,也很清醒。 他立刻对着李大爷郑重表态:“大爷,您放心,我不是偷奸耍滑的人,我保证好好干活,绝不拖队里后腿。” 李大爷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点点头:“你这娃,跟别人不一样。” 就这一句话,比什么夸奖都管用。 李承霄趁热打铁,语气诚恳:“大爷,中午您帮我们蒸俩鸡蛋羹吧,开工前我们过去。您再带我们去刘嫂子家认认门,放心,不会让您白帮忙的。” 李大爷一听,眼睛立马眯成一道缝,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你这娃娃,说啥外道话,顺手的事。” 李承霄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帮的忙。 他早不是那个只会捧着书本、练着体魄的城里少爷了。这十年风雨,家道起落,人情冷暖,把他的心性磨得透亮——谁是真帮他,谁是假客气,谁在暗处等着看他笑话,他一眼就能辨出七分。 挑水的扁担压在肩上,沉是沉,硌得肩膀生疼,却压不垮他的腰杆。 他跟着李大爷,一步一步踩在黄土坡上,脚下踏实,心里也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知青点那几个人,无非是见他一来就拿八分,眼红、不服、又不敢明着闹,只好背地里搞孤立。软刀子割人,不痛,却膈应人。 可李承霄压根没往心里去。 在这穷乡僻壤里,知青抱团没用,老乡认你,才是真的立足。 李大爷愿意跟他掏心窝子,讲工分的规矩,点破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就等于把他往村集体里拉了一把。这份情,他得接住,更得用好。 这几天,顿顿都是玉米面窝头,晚上就是玉米糊糊。干硬的窝头剌得嗓子生疼,咽下去,胃里也不舒服,长时间不见一点油水,人浑身都发虚。 李大爷跟他说过,现在还算农闲,队里一天只做两顿饭,省粮食。再过差不多二十天,就到秋收了,那时候活儿重,一天三顿饭,两顿干的,能吃饱。 二十天。 李承霄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觉得自己恐怕坚持不了那么久。 体力消耗大,营养跟不上,再硬的身子也得垮。鸡蛋羹是救命的,但光靠鸡蛋也不够,必须再淘弄点别的吃的,填饱肚子。 跟村民搞好关系,就能搞来吃的,现在是村民对他的考察期,既然开了个好头就一定要坚持下去。 他有钱,有底气,不在乎多付出点代价。 第15章 酸枣 李承霄和沐婉到了李大爷家时,李大爷正逗着小孙子狗剩玩,见两人进来忙说:“鸡蛋羹在锅里热着,拿出来就能吃。” 李承霄把两个瓷碗端了出来,腾腾热气裹着蛋香一下子漫开,在陕北微凉的空气里飘出老远。鸡蛋羹蒸得又嫩又匀,像一块微微晃动的嫩豆腐,表面光润发亮,连一点蜂窝都没有。 金黄的蛋羹凝而不老,嫩得能晃出轻颤,只闻着那股子纯粹的蛋香,就让人嘴里发馋,连饿了好几顿的胃都跟着轻轻抽了一下。 沐婉站在一旁,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在顿顿都是窝头咸菜的日子里,这一碗热气软嫩的鸡蛋羹,简直是顶稀罕的宝贝 鸡蛋羹刚出锅不烫手,温度正好入口,他把碗端到沐婉身前。 然后大口吃起自己那碗,刚吃了两口,发现李大爷的孙子狗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桌旁。 孩子也就五六岁,盯着黄澄澄的蛋羹直咽口水,却不敢上前。 李承霄把自己面前大半碗鸡蛋羹推到狗剩面前,说:“吃吧。” 这一幕正好被过来找孩子的李大爷看到。 李大爷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你们城里娃补身子的,娃小不用!” 李承霄按住碗,笑的温和又实在,一句话说得妥帖至极: “大爷,孩子正长身子,比我们金贵。 我们年轻扛得住,一口两口的不算啥。 以后在村里扎根,少不了麻烦您, 孩子就跟我自家娃一样,吃点东西算啥。” 沐婉也在旁边轻声帮腔:“大爷,就让孩子吃吧,我们俩分一碗就够了。” 李承霄跟着补一句,更稳、更让人舒服: “以后日子长着呢,只要有我一口,就少不了孩子的。” 李大爷眼眶一下就热了, 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娃……” 李大爷看着小孙子捧着鸡蛋羹吃得香,心里热乎,转身就从炕头摸出一个布袋子,哗啦倒出一捧红彤彤的酸枣。 “尝尝,山上摘的,酸中带甜,解饿。” 李承霄捏了一颗,递到沐婉嘴边,自己也吃了一颗,酸得眉眼轻轻一挑。 “不错。” 他笑着跟李大爷说: “大爷,这酸枣好吃。您要是还有,往后您多给我们攒点,就当我们俩的零嘴。 您甭客气,多少我们都要,我们俩年轻,能吃。” 话说到这儿就停,不提钱、不提票、不提代价。 李大爷是人精,一听就懂: 你这是照顾我,给我送人情,让我以后有东西就拿给你们。 李大爷当即就笑: “行!山上多的是!我让我家那小子天天去摘,管够你们吃!” 吃完鸡蛋羹,李大爷把碗碟收拾利落,抱着眼巴巴还在回味的小孙子,领着李承霄和沐婉往坡下走,一路绕到刘寡妇家。 刘寡妇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过日子,家就一孔小窑洞,院角打了一口小水井,水不算旺,只够自家吃喝洗衣,再多就紧巴了。 李大爷先开口,把来意说得透亮: “承霄这孩子头回下乡,城里娃爱干净,知青点人多眼杂,他对象一个姑娘家,洗澡实在不方便。我想着你这儿清净,井水稳当,就让姑娘过来洗洗,不白麻烦你。” 刘嫂子人爽快,也懂分寸,笑着应了,却也把话说实在:“大爷都开口了,哪能不行。就是我这井小,水金贵,只够我们娘俩日常吃喝,不敢多糟蹋。姑娘要来洗,我没二话,就是水得你们自己挑,我这边实在供不上。” 李承霄立刻点头:“嫂子放心,我们自己打水,绝不麻烦您,也绝不糟蹋水。”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两块用纸包着的奶糖,塞到刘嫂子家孩子手里。 糖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孩子攥在手里,立马笑开了。 刘嫂子假意推辞:“这咋好意思……” “嫂子,一点小东西,给孩子解馋。”李承宵笑得稳当,“以后常来麻烦您,少不了孩子的。” 刘嫂子这才收下,脸上更热络了: “行!那以后姑娘随时来,门我给你们留着。只要有水,尽管用!” 打过招呼也该上工了,从刘嫂子家出来,拐过矮土墙,李承霄先停下脚步,看向沐婉,声音放轻: “你看这地方还行不行?行的话,以后你要来洗澡,我帮你打水,在门口给你守着,保准安全。” 沐婉脸颊微微一热,往四周看了看,轻轻点头: “行,这儿清静,有你看着,我放心。” 可她很快又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不安: “就是……我要是洗得太干净、穿得太清爽,回去知青点,会不会更被她们说闲话?显得我跟她们格格不入。” 李承霄笑了笑,语气稳得让人安心: “怕什么?咱们干干净净做人,本本分分干活,不偷不抢,不比谁低一等。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你只管舒服、安心,比什么都强。真要有人找茬,有我呢。” 沐婉心里一暖,也就不再纠结。 两人往回走时,李承霄从兜里摸出李大爷刚塞给他们的那布包,打开,红彤彤的酸枣滚在手心。 他拿起一颗,递到沐婉嘴边。 沐婉看了他一眼,轻轻咬住,酸得眉眼微微一皱,却又很快化开一丝甜。 “有点酸。” 李承霄自己也吃了一颗,舌尖一麻,酸得通透,反倒把这几天窝头咸菜的寡淡冲散了不少。 “酸是酸,可咱能吃上这个,就该知足了。” 他望着眼前漫山遍野的黄土坡,语气平静,却带着看透世事的清醒: “咱来这儿,菜没有,水果没有,细粮更稀罕,能有一口野枣嚼着,就不错了。” “这黄土高原就这模样,没什么大树,只有些矮灌木,野枣、酸枣,已是老天爷肯给的最好的零嘴。” 沐婉静静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还能求什么呢。 有人护着,有口热的,有几颗酸中带甜的野枣,在这茫茫黄土坡上,已经是难得的安稳。 李承霄把布包往她手里塞了塞: “你拿着,饿了就吃两颗,咱先熬着,等秋收一到,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李承霄想让沐婉和刘寡妇接触一下,如果人品没问题就在她这里搭个伙,刘寡妇自己带个儿子过的挺艰难的,她应该会同意。 第16章 8.5分 李承霄把想法和沐婉说了一下,让她和村里的婶子嫂子也接触下,熟了以后把她们手里好吃的,都买过来。 李承霄和沐婉都不缺钱,想吃好喝好没问题,现在缺的是门路,总不能天天去公社吧。 李承霄拿出一封信,对沐婉说:“邮递员来了帮我寄出去。” 沐婉的脸腾一下又红透了,她知道他信里写了什么。 下午日头更毒了,黄土坡上连一丝风都没有。 李承霄一边挑着水,一边摸出兜里的酸枣,丢一颗进嘴里,酸得提神,也能稍微压一压肚里的饿意。 可没走几步,肚子忽然咕噜噜——一阵闷响, 一股胀乎乎的劲儿往下坠,他才猛地一拍脑袋: 坏了,自己来到闫家沟,已经整整三天没上厕所了。 粗粮干硬、缺水、劳累,再加上突然换了水土,城里娃哪受得了这个。 他赶紧放下扁担,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李大爷挠挠头: “大爷……我得去方便一下。” 李大爷正擦着汗,一听就乐了,笑着骂了句庄稼人最常说的玩笑话: “你这娃!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刚挑两桶水就憋不住啦?” 李承霄脸有点热,只能老实点头:“真憋不住了。” 他又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声音更小了: “……大爷,我没带卫生纸。” 李大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地头沟边的土坡,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卫生纸?咱这山沟沟里哪有那金贵东西! 随便找块光滑点的土坷垃,蹭一下就中了! 人人都这么过来的,不碍事!” 李承霄站在原地,彻底愣住。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知道,上厕所还能这么“解决”。 可看着李大爷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他也没法再矫情,只能红着脸,快步往沟坎后面的荒草坡钻去。 用了土坷垃,又用各种叶子清理了一遍,李承宵脸一阵发烫,总觉得没清理干净,他打心底里就迈不过那道坎。 从小家里父母都是医生,讲究卫生刻进了骨头里,哪怕落到这黄土坡,也实在没法那么对付。 他悄悄绕到不远处河沟边的芦苇丛里。 确认四下无人,才飞快地在水边简单清理了一下。 等收拾妥当,才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地头,挑起水桶继续挑水。 李承霄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有些体面,不能摆在明面上,只能偷偷守住。 在这儿活着,不光要能吃苦,还得学会藏起自己的习惯,别让人家觉得你异类、矫情。 卫生纸现在是个金贵玩意,他也只带了两卷,弄不好供销社都买不到,李承霄决定留下来给沐婉用吧,自己媳妇自己心疼,也不知道爸妈会不会给自己寄点过来。 傍晚收工,张晶晶抱着记工本回家,一进窑洞就装作随口跟她爹提: “爹,咱队里仓库不是缺个人照看吗?再过些日子秋收,粮食、麻袋、工具都得有人管。我看今天挑水那个李承霄,人勤快、不偷懒,脑子也灵,让他试试呗?” 张守田正吧嗒着旱烟,眼皮一抬,烟锅子往炕沿上一磕,笑了: “哦?给你记个工分,你倒替别人谋起好活来了。 ——我看你是看上人家了吧?” 张晶晶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急得直跺脚: “爹!你瞎说啥!我就是看他能干,为队里考虑!” 自家闺女什么心思自己还能不知道?张守田嘿嘿一笑,没再戳破,只慢悠悠道: “行,明天我亲自去瞅瞅那娃。 真要是块料,不用你说,我也用。” 第二天一早,张守田特意绕到地头,远远打量李承宵。 小伙子个子高、腰板直,挑着两桶水走得稳当,不叫苦不叫累,歇着时也不偷懒瞎聊,还帮着李大爷收拾工具。 再私下跟大队长一打听,都说这城里娃实诚、肯出力。 张守田心里有数了,当场拍板: “让李承霄,从明天起,去队里仓库看着,顺便帮晶晶搭把手。” 第二天早上,得到消息的李承霄一下子愣了。 仓库那是轻省活、干净活、有面子的活,多少老社员都抢不上,怎么就轮到他这个新来的? 他哪里知道,这是支书家闺女一句话,支书亲自相看过的结果。 队里仓库这会儿确实清闲,离秋收还有小二十天,里面空荡荡的,就几堆旧麻袋、几把锄头镰刀。 张晶晶坐在小桌前记工分,李承宵就在旁边打扫、整理、归置东西。 没活干的时候,俩人就站着闲聊。 那年代男女聊天,也没别的花样,说白了就是慢慢查户口,但问得含蓄、实在: “你家是北京的?” “嗯。” “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父母,都是大夫。” 张晶晶心里一动——大夫,那是文化人,难怪气质不一样。 她又问: “以前在城里,都干过啥?” “上学,打球,没下过地。” “那你这体力倒挺好,挑水都不怵。” “还行,撑得住。” 张晶晶就喜欢他这股不娇气、不傲气、话不多、做事稳的劲儿。 越聊,她越觉得: 这城里的知青,比村里那些毛头小子强太多了。 李承霄也只当是干部关心知青,规规矩矩有问必答,态度客气又礼貌。 他完全没往别处想,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支书家闺女悄悄看上,还被支书当成“准考察对象”打量了一圈。 傍晚收工的哨子响过,社员和知青们三三两两往回走,队里的仓库渐渐安静下来。 屋里就剩了李承霄和张晶晶。 白天人多眼杂,大伙的工分都当着面记完了,唯独李承霄的,她特意留到了最后。 小方桌上摆着旧记工本,张晶晶垂着眼,握着铅笔的手指轻轻一顿。 别人都是整分,轮到李承宵这一行,她笔尖落下,清清楚楚写了: 8.5 分 李承霄就在旁边站着,一眼就看见了,连忙开口: “晶晶同志,我还是八分就行,不用多给我记。” 张晶晶头也没抬,声音轻轻的,却很稳,只够两个人听见: “现在是看仓库,要管工具、看门户,比挑水多一份责任,该 8.5 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算是给双方都留个台阶: “这事别往外说,队里规矩,我按实情记。” 说完,她把记工本合上,轻轻锁进抽屉。 抬眼时,飞快看了李承霄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耳尖微微有点发红。 李承霄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哪能不明白。 这哪里是规矩,分明是悄悄向着他。 第17章 确定关系 张晶晶低头锁好记工本,那一声轻响,像轻轻敲在李承霄的心口上。 8.5分。 不多,就半分,可拿在手里,烫得慌。 他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从特意把他调到清闲的仓库,避开外头日晒雨淋的重活,到每天留到最后,单独给他记工分,再到这旁人没有的半分优待,桩桩件件,都早已超出了普通同志间该有的关照。在闫家沟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一点好就能传得人人皆知,更别说这般明目张胆的偏向。 可人家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喜欢,没提过半句私情,全是“工作需要”“队里规矩”。他就算想拒绝,都找不到由头。真要板着脸说“我不用你照顾”,那叫不识抬举,叫给脸不要脸,传出去,他在闫家沟别想立足。 支书家的闺女,这份好意他接不住,也推不掉”。这份好,受着不安,拒了不敢。李承霄站在原地,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别扭,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心里早就有人了。 是那个和他一样从城里来、安安静静,说话轻声细语,会跟着他一起蹲在田埂上啃酸枣,会担心洗澡太干净被人说娇气、说脱离群众的沐婉。俩人一同下乡,彼此太熟悉,熟悉到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没挑明,没公开,可眼神一碰,心意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正因为没挑明,他现在才更难受。 人家没表白,没拉扯,只是默默对他好,他连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都说不出口。没凭没据地先拒绝,那算什么?自作多情?还是故意臊人家姑娘的脸?传出去,只会说他一个知青,端着架子,看不起本地姑娘。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压在心头。李承霄暗暗咬了咬牙,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拖一天,亏欠就多一分,误会就深一层。他得赶紧和沐婉把话说开,把关系定下来。不是急着轰轰烈烈,是得把态度摆出来,让旁人一看就明白——他李承霄,心里已经有人了,装不下别人。 这样,不耽误谁,不伤害谁,也不算辜负了这份悄悄递过来的好意。 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一点点漫上来,目光不自觉地往知青宿舍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那点别扭、慌乱、为难,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股笃定。有些话,该说了。 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 沐婉一整晚都被同屋的女知青缠在一处,几个人挤在炕上说话、缝衣服,李承霄愣是没找到单独说话的机会。他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终究没好意思进去,只能憋着一股劲,等第二天。 直到第二天早上分配工作,人群乱糟糟的,他才逮着空隙。可周围全是人,话不能明说,他只能压低声音,凑到沐婉耳边: “婉婉,你要不要写信回去,说说咱俩的事?” 沐婉小脸一红,飞快四下打量,确定没人听见才小声道:“过些日子再说吧,咱们才来这儿第五天。” 也是,崔阿姨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他多照顾沐婉。才五天就写信说处对象,沐婉的父母怕是要直接杀过来收拾他了。 现在说不明白,只能等中午人少的时候。 刚到仓库,张晶晶就悄悄凑了过来。 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飞快把一个温热的鸡蛋塞进李承霄手里。动作轻,速度快,脸颊微微一红,只低声说了句:“给你的。”不等李承霄推辞,她已经转身走了,回到记分的位置上,低头写着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李承霄捏着那颗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站在原地,手心都发烫。在这缺吃少穿的年月,一个鸡蛋比什么都金贵。不收吧,辜负一片好心,让一个姑娘家脸往哪儿搁?可收下,心里又跟扎了根刺似的,沉甸甸的,全是亏心。 好容易熬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捧着碗蹲在地上,李承霄挤到沐婉身边,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婉婉,咱俩处对象吧。” 沐婉心虚地四处瞟了瞟,小声推拒:“不是说过几天吗?” 李承霄本来想干脆坦白,把张晶晶的事和盘托出,可脑子一转就知道不行——沐婉只会以为他是拿她当挡箭牌,不是真心。他不能让她这么想,半分都不行。 他只道:“一会你跟我一起上工。” “干嘛?” “让你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他想快刀斩乱麻,这种事拖不得,让张晶晶亲眼见一见,有些话,不用说就明白了。 沐婉轻声应下:“我还想让李大爷给蒸个鸡蛋羹。” “嗯,你去跟他说,蒸三个,换点酸枣吃。”他语气自然,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见到李承霄带了个姑娘过来,张晶晶迎出来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声问:“李知青,这位是?” “我对象沐婉,她说想来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一句话,说得平静,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张晶晶听了介绍,脸色几不可查地白了白,默默把手里的铝制饭盒往身后藏了藏,那里面是她一早准备好,想给他带的干粮。她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记她的工分。 李承霄见她没说话,转头对沐婉道:“看到了吧,你不是要找李大爷吗?快去吧。” 下午的仓库,气氛沉闷得厉害,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屋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这是李承霄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体面,干脆,不撕破脸。有没有用,只能看明天。 好消息是,沐婉这边,算是彻底定了。 晚饭后,两人避开人群,走到村口僻静的地方。沐婉心里打鼓,终究还是忍不住问: “你中午为什么跟那个姑娘说,我是你对象?” 李承霄不敢说实话,更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只是拿她当挡箭牌。话到嘴边,早换成了另一番真心:“好不容易找个这么俊的媳妇,我不得出去显摆显摆?” 她还是不放心,眼神飘着,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咱俩才认识几天……你是不是在乡下太孤单了,才想着靠近我?” 他立刻就急了,语气沉下来,是实打实的认真:“我确定,我就是喜欢你。” “你喜欢我哪儿?” 他愣了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实话:“我就喜欢你的牙,又白又齐,一笑特别好看。” 沐婉当场就懵了,心里直嘀咕:哪有人谈恋爱,先喜欢上牙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踏实。喜欢哪儿不是喜欢,只要有一处是真心的,就够了。她忍不住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牙齿,在夕阳下格外好看。 李承霄心头一软,忍不住追问:“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嗯。”沐婉的声音低不可闻,脸埋得更低。 “什么时候?高一?” “不是。” “初三?” “不是。” “你不是初一就喜欢我了吧?” “哎呀,你别问了,再问我走了。”她羞得伸手去推他,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就这么,没郑重许诺,没当众宣告,却在心里,悄悄把对方给认定了。 在这个年代,真正的“确定关系”,是要回家告诉父母,然后双方父母见面才做数,他们现在还做不到,也不敢。 但有些东西,早已经越过了那句“我们在一起吧”。 心照不宣,比什么都牢靠。 第18章 挑大粪 另一边,张晶晶一回家,脸就拉得老长,饭也没吃几口,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 支书张守田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咋了?谁惹我闺女不痛快了?” 闺女抿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没事。” 没事才怪。 前几天还哼着小曲,今天蔫成这样。 媳妇凑过来小声嘀咕:“前儿还高高兴兴,今中午还揣了个大白馒头出去,回来就成这样了。” 张守田脑子一转,心里“咯噔”一下—— 除了那个北京来的知青李承霄,还能有谁? 前几天闺女就总往仓库跑,记工分特意留到最后,他早看在眼里,只当是姑娘家心思,没点破。 今天这模样,十有八九是在知青那儿碰了钉子。 张守田沉着脸抽了几口烟,才说:“行啊,我看看这北京娃有多大本事。” “咱闺女看上他,那是他的福气!他们城里娃有啥可牛的?”媳妇也跟着气:“你去问问清楚,别让闺女受委屈。” “问啥问!”张守田脸一沉,烟袋锅子往炕沿一磕, “有些事不用问,给他挪挪地方,他就懂了。” 第二天一早派活,大队长说: “仓库那点轻活用不着那么多人,让李承霄去挑大粪,积肥去。” 一句话,轻飘飘,却比啥都重。 周围社员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吱声。 知青们更是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派活,这是整人。 李承霄心里也一清二楚。 不用问,准是张晶晶回家说了啥,支书护犊子,给他穿小鞋来了。 他没闹,没吵,没辩解。 只是默默接过扁担,低头去了粪场。 有些亏,在人屋檐下,不得不吃 八月下旬的陕北,太阳毒得能把地皮烤化。 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明晃晃的日头悬在头顶,烤得人头皮发疼,空气里全是燥热的土腥味,吸一口都烫嗓子。 李承霄换上一身最旧的衣裳,扁担往肩上一压,刚走到粪场边上,那股子直冲脑门的臭味就炸开了。 腐臭、腥臊、土腥混在一块儿,熏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恶心,弯腰舀粪。 粪桶一沉,沉甸甸的重量直接坠在肩膀上,勒得皮肉生疼。 扁担是硬木的,没半点软垫,刚走两步,肩头就传来一阵钻心的麻痛,像是有根钉子往骨头里扎。 土路被太阳晒得又干又硬,一脚踩下去,尘土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挑着两桶晃荡的粪水,一步一步往地里挪。 汗从额头往下淌,流进嘴角,又咸又苦,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衣裳早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又被太阳烤得发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 最遭罪的还不是累。 是那股子甩不掉的臭。 臭味钻进鼻子里,渗进衣裳里,沾在头发上、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路过的社员远远就躲开,看他的眼神带着嫌弃、看热闹,还有几分心知肚明的同情。 李承霄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敢停,不敢歇,不敢甩脸子。 一停下,肩膀更疼,一喘气,臭味更浓,一抬头,就能撞上旁人异样的目光。 他只能埋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扁担在肩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很快就变成了青紫。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一阵阵翻腾,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 长这么大,在北京城里,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什么时候挑过这种脏得不能再脏、臭得没法形容的东西? 可他不能倒。 一倒,就真成了别人眼里的软柿子,真成了看不起陕北人的城里娇娃。 更对不起,在知青点里,偷偷替他揪心、一眼一眼往地头望的沐婉。 太阳一点点往头顶挪,日头最毒的正午,他还在一趟一趟地挑。 肩膀麻木了,腿肚子打颤,浑身臭不可闻。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累到没脾气,臭到没尊严,苦到没声音。 中午吃饭的时候,沐婉都捂了一下鼻子,觉得不妥又把手放下。 今天还要去李大爷那吃鸡蛋羹,李承霄一身臭汗、一身尘土,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往孙大爷家挪。一路无言,沐婉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什么也没问。 还没进门,那股冲鼻的臭味先到了。 李大爷听见脚步声,掀帘出来一瞅,眉头当场就皱紧了,明知故问: “娃啊,你这是……挑粪去了?” 李承霄勉强笑了笑,没敢往屋里多走,怕熏着老人: “大爷,我在门口站会儿就行。” “进来!怕啥?”李大爷招招手,示意他进来,端上早已蒸好的鸡蛋羹,香气压下了一身臭味。 老人看着他红肿的肩膀、发白的脸,压低声音,慢悠悠问:“因为啥?” 这话问得轻,却一针见血。 李大爷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人老成精,什么门道看不明白? 好好的知青被突然发配去干最脏最臭的活,不是得罪了人,还能是啥? 李承霄舀鸡蛋羹的手顿了顿,低头吹了吹热气,语气平静,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我刚下乡,想多挣点工分。苦活累活工分高,我主动跟队里申请的,想早点拿满十工分。” 这话一出口,就站住脚了。 不怕传出去,不怕被人抓把柄,更不会让人联想到——他是得罪了支书的闺女。 李大爷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吃吧,趁热,身子是自己的,别硬扛。” 老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不再多问一句。 有些事,不点破,才是帮人。 有些谎,不拆穿,才是照顾。 李承霄低头一口一口吃着,鸡蛋羹滑进胃里,暖得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举目无亲的山沟沟里,这点暖,比什么都金贵。 直到日头偏西一点,他才放下扁担,扶着墙大口喘气。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又像是从粪坑里滚过一圈。 日头偏西,李承霄放下手里的活,向河边走去,他也不顾李大爷的叮嘱了,把自己里里外外洗干净才是大事。 让他这么入睡,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19章 寡妇门前事非多 李承霄在河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自己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全洗了个遍。河水凉丝丝的,冲在身上,他恨不得把皮都搓掉一层。不光是人,他连身上的衣服、裤子、内裤、袜子,全都脱下来搓洗了一遍。 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个小时,鼻子里好像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味道。他也知道,有些气味不是洗一遍就能彻底去掉的,可眼看天不早了,再不回去,就要错过晚饭了。 刚回到住处,沐婉一眼就看见他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衣服也紧紧贴在身上。她稍微一想,就大概猜到怎么回事。 沐婉轻声说:“你把身上的衣服、裤子都换下来吧,我再给你好好洗洗,晾一晾,明天就能穿干的。” 李承霄也没跟她客气,除了内裤都丢给了沐婉。 等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 他是最后一个去记工分的,听说李承霄今天被派去挑大粪,张晶晶当场就急了,眼圈一红,扭头就往家里跑。 一进家门,她就冲着爹张守田喊:“爹!你是不是故意让李承霄去挑粪的?!” 张晶晶声音又急又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人家又没骗我,又没害我,就是不喜欢我,我俩早就把话说清楚了。你凭啥在背后给人穿小鞋?” 张守田被闺女当面戳破心思,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还硬着嘴辩解:“什么穿小鞋!挑粪是队里轮流干的活,谁都有可能轮到,又不是专门针对他一个人!” “轮流?”张晶晶一点都不退让,“别人怎么不轮流?村里那么多人,偏偏他刚来几天就轮到挑粪?爹,你就是看我心里不高兴,想替我出气。可你这么做,我心里更难受!人家李承宵已经够难了,你就别再为难他了行不行?” 张守田看着闺女一脸认真又委屈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他是真疼这个女儿,可当着闺女的面,又不想丢了自己的面子。 最后,他重重哼了一声,算是松了口:“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是针对他,真是轮着来的,明天,我给他调别的活。” 第二天一早,队里派人专门过来通知李承霄:“李承霄,粪坑那边你不用去了,今天去场院劈柴,收拾柴火。” 李承霄心里清楚,劈柴也是重活,一点都不轻松。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当是组织在锻炼自己。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只要能熬过秋收,让村里的老乡们认可自己,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可真到了场院,他才发现,今天居然是个轻松活。 一起干活的社员叫张建国,今年二十六岁。他指着地上两堆不算多的烂木头,对李承霄说:“今天就这点活,不多。你要是干得快一点,下午都不用再来了,可以好好歇半天。” 李承霄听了,心里微微一动,有点不服气:这是看不起谁呢。 他没多说话,学着张建国的样子,拿起锯子,把长木头一截一截锯成小段,然后再用斧子劈成小块。这几天农活干下来,李承霄已经基本适应了农村的节奏,也慢慢掌握了干活的窍门,不再是刚来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了。现在干一天农活,顶多就是觉得累,再也没有一开始那种肌肉像被撕裂一样的感觉了。 两个人手脚都不慢,紧赶慢赶,终于在午饭前把所有活都干完了。 张建国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挺满意地说:“行啊小子,看着是城里来的,力气还不小,能干。改天有空,到我家里喝酒,我家就在村东头第二家。” 人家连具体住址都报出来了,肯定是真心实意叫他,不是客套。李承霄连忙点头答应:“好,建国哥,改天我去公社割一块五花肉,带上酒,去你家喝两杯。” “不用不用,”张建国摆摆手,“家里什么都有,不用你破费。对了,跟你说个事,下午六点开批斗会,你记得来参加,不来是要扣工分的。” 李承霄愣了一下:“批斗会?批斗谁啊?批斗地主?” 张建国笑了笑,带着点神秘:“哪还有什么地主,地主崽子都差不多没了,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可有意思了,记得早点来。” 李承霄这才想起,这个年头,还有批斗会这么一回事。只是闫家沟这段日子一直安安静静的,他都快忘了。 干完活,李承霄回到知青点,看见沐婉在外面忙活,脸被太阳晒得通红,身上一股汗味。 他心里一软,凑过去,小声问:“下午我没活了,你洗不洗澡?我去给你挑水,咱们去刘嫂子家,好好冲一冲。” 沐婉一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几天她一直盼着能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两人一拍即合,简单收拾一下,就往村头刘寡妇家走去。 他俩都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大大方方的,心里一点歪心思都没有,进院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李承霄一进门就喊:“嫂子!” 刘寡妇正在屋里缝补衣服,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是他俩,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招呼。 “我对象想在你这洗个澡,麻烦你了。”李承霄笑哈哈地说着,顺手摸出三毛钱,轻轻拍在炕沿上,“对了嫂子,你再帮个忙,给蒸三个鸡蛋羹,我跟我对象一人一个,再给山娃一个,等她洗完澡,正好能吃。” 那时候鸡蛋市价也就七八分钱一个,李承霄直接给一毛一个,还惦记着她儿子。刘寡妇看着炕沿上的三毛钱,眼圈一下子就热了。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过日子,吃的用的处处都紧巴,这三毛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 她连忙点头:“行,行,我这就给你们弄。” 刘寡妇握着那三毛钱,心里又感激又心酸,她思来想去,还是没舍得给自己儿子吃,只蒸上两碗鸡蛋羹。 李承霄挑着第一担水回来,倒进院里的水缸,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挑起空桶,准备去挑第二担。 走到半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大爷火急火燎地追了上来,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桶梁,脸色都白了,声音压得又急又狠:“你给我站住!不要命了?!” 李承霄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大爷,我挑水呢。” “挑水?”李大爷气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吼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寡妇家啊!你媳妇在屋里洗澡,外人看不见,就看见你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寡妇院里进进出出挑水!” “在咱这农村,一群人一起来串门、帮忙,那都没事。可你一个大男人,单独进寡妇的门,那就是作风问题!这话要是传出去,你是想把自己送劳改,还是想把人家刘寡妇往死里逼?” 李大爷一字一句说:“水就放院门口!让你媳妇跟刘寡妇自己抬进去,你从今往后,半步都别再踏进这个院子!听见没有!” 李承霄手里的水桶猛地一沉,整个人都僵住了。 刚才那股热心热肠的劲儿,瞬间凉透了后背。 他是北京来的知青,从小在城里长大,只听过“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句老话,却从来不知道,在农村里,这话重到什么地步。 在村里人眼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给寡妇挑水、砍柴、帮重活,不是热心,是越界。 在别人看来,那就等于摆明了要沾人家、要勾连。 在那个年代,在这种封闭的村子里,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毁了一个人一辈子。 他就挑了两担水,却差点捅出了天大的篓子。 李大爷看他脸都吓白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知道这城里娃是真不懂,不是故意的。语气慢慢缓了下来,叹了口气说: “这事也赖我,没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忘了你们城里娃娃不懂这里面的道道,以后记着点就行了。你小子啊,要不是我及时听见信,赶过来拦你,今天下午那场批斗会,批的就是你了。” 李承霄站在原地,握着扁担的手,微微发颤。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白,在这个地方,活着,不光要有力气,还要懂规矩。 有些规矩,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吃人。 第20章 批斗会 李承霄听了李大爷的劝,半步没再踏进刘寡妇的院子,就靠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等着。 午后的日头不算毒辣,风一吹还带着点庄稼地的清苦气息,他靠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扁担的纹路。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沐婉才收拾妥当,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院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李承霄抬眼一看,目光立刻落在了她碗里,原本满满一碗的鸡蛋羹,竟整整齐齐少了一半,只剩下浅浅半碗,顿时皱紧了眉头。 “怎么就半碗?” 沐婉往虚掩的院门里轻轻瞥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院里的人听见:“刘嫂子就蒸了两碗,根本没给孩子留。山娃就扒着门框站在边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碗,口水都快咽不及了,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分了他半碗。” 李承霄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他往前轻轻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问:“你觉得,她是无意忘了,还是故意的?” 沐婉沉默了片刻,脸上也没了刚才洗澡后的轻松,语气格外认真:“要是真舍不得鸡蛋,真不想给孩子吃,她大可以把山娃领出去,或是带到灶房后头,别让孩子在跟前看着眼馋。可她偏偏就把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明知道咱们是城里来的,心善、要体面,算准了咱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馋成那样,却无动于衷。” 李承霄的脚步猛地一顿,踩在地上的黄土里,声音冷了半分,却依旧稳得很:“她是算死了,我们一定会分。鸡蛋她扣下了,能拿去换七八分钱,山娃也照样能吃到鸡蛋羹,最后里外里,人情还落她头上。这不是穷,也不是舍不得,是精明,是拿自己的儿子,赌咱们抹不开面子,赌咱们不好意思跟她计较。” 这一碗小小的鸡蛋羹,对李承霄来说,从来都不是一顿饭,而是一场无声的考试。刘寡妇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他悄悄考察,正在接受一场关乎信任的面试。 前几天,李大爷家的小孙子狗剩,也馋他的鸡蛋羹,那是老人没看住,孩子自己撒欢跑过来的,事后李大爷把家里攒了许久的野酸枣塞给他当回礼,第二次,李大爷早早就把狗剩拦在了屋外,半点不让孩子靠前讨人嫌。 那是实在人,知道分寸,懂得感恩。 可今天刘寡妇这一出,在李承霄眼里,完完全全就是把他当成了冤大头耍。 他不觉得刘寡妇是坏人,也明白这是穷人在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小聪明,是寡妇人家在农村立足,不得不练就的心眼。没这点算计,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根本活不下去。他能理解,却绝不能接受。 今天她敢算计一个鸡蛋,明天就敢偷偷藏起他一斤肉、十斤米。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合作对象,更不是一个可以托付口粮、托付信任的人。 李承霄七岁那年跟着父母从国外回国,转年就撞上了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浪。别人的童年是读书、玩耍、嬉闹,他的童年,却是看人、躲事、夹紧尾巴保命。 十年风雨,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 前一天还称兄道弟、掏心掏肺,第二天就能翻脸揭发、落井下石; 脸上堆着最热情的笑,嘴里说着最贴心的话,背后却能捅最狠的刀子; 有人拿孩子当挡箭牌,有人卖可怜换好处,有人一句话就能把人推入深渊,也有人一言不发默默护人周全。 能在那样的风浪里安安全全活下来,比在和平年代安安稳稳活三十年学到的都多。那是一个把人性扒光了、揉碎了、摊开在太阳底下看的地方,好与坏、善与恶、忠与奸,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李承霄别看年纪小,看人、看事、看人心,一抓一个准。他不是天生就厉害,是被那个时代硬生生逼出来的。 两人沿着村间的土路慢慢往知青点走,一路无话,心里却都有了数。等晃回住处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沐婉要去灶房张罗知青点的晚饭,李承霄则转身扎进了村口的晒谷场,混在村里歇脚的老乡堆里聊天、拉家常。 他没有气馁,只是重新开始寻找——寻找一个老实、本分、懂分寸、不耍小聪明的合作伙伴。 傍晚六点一到,社员们不慌不忙,扛着自家的小板凳,三三两两往晒谷场中间挪,一路上唠的都是谁家的鸡跑了,谁家的菜地旱了,谁家的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松松垮垮的,跟赶大集凑热闹没两样,没一个人把这场会当成多严肃的事。 农村的批斗会是什么流程,村里人人都烂熟于心——先由支书念上级文件,再开始批判人,最后稀稀拉拉喊几句口号,完事散伙回家吃饭,半点不耽误。 村支书张守田往临时搭起的土台上一坐,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慢悠悠地念了起来。什么上级精神、农业政策、思想教育,念得四平八稳,枯燥乏味。台下的社员们该干嘛干嘛,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大娘们坐在一块儿纳鞋底、掐草辫,妇女们抱着哄着哭闹的孩子,小伙子们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开玩笑,没几个人真正抬头听台上念了些什么。 1975年了,村里人早就批疲了,也斗麻了。 地主富农早就没了,反革命也抓得差不多了,轰轰烈烈的日子早成了过去式,如今剩下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面要求必须开,村里就走个过场应付一下,人人都透着一股政治疲劳后的麻木,谁也没往心里去。 冗长的文件终于念完,张守田放下稿子,才算是进入了今天的正题——批人。 让李承霄没想到的是,今天要批的不是什么阶级敌人,也不是什么投机倒把的坏分子,而是村里出了名的调皮蛋,刘家二小子刘二柱。 这小子半大不小,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淘得没边没沿,前几天憋了一肚子坏水,偷偷摸摸溜进亲大伯家,趁着家里没人,对着人家的酸菜缸,撒了一泡尿。一缸脆生生的酸菜,全毁了,半点都不能再吃。 大伯气得跳脚,干脆一状告到了生产队,让支书出面教训教训。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不了纲,也上不了线,不算反革命,不算偷鸡摸狗,就是纯粹缺德捣蛋,不讲公德。 张守田在台上一拍桌子,故意板起脸,提高嗓门喊:“刘二柱!给我上台上来!站好!” 刘二柱吊儿郎当地从人群里钻出来,晃晃悠悠走上土台,低着头规规矩矩站着,嘴角却憋着一股憋不住的笑,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张守田在台上训一句,他就乖乖应一句,态度“端正”得不行,台下的乡亲们早就看乐了,嘻嘻哈哈笑成了一片。 “你说说你!多大的人了!往亲大伯家的酸菜缸里撒尿!缺德不缺德!” “以后还敢不敢干这种混账事了!” “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思想觉悟在哪!公德心在哪!” 所有的训话全是走流程,半点儿力度都没有。社员们在底下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议论的全是闲话: “这小子是真损,酸菜缸都敢霍霍。” “尿过的酸菜可咋吃,大伯这冬天算是没菜了。” “也就是当着人面训两句,还能真把他怎么样啊。” 就连最后喊口号,都有气无力,稀稀拉拉的,纯粹是应付差事,连喊的人自己都觉得好笑。 李承霄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什么批斗会,分明就是全村人凑在一起,乐呵热闹半小时的闹剧。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要命的斗争,更没有他经历过的那种腥风血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走形式的过场。 他想起了李大爷下午说的话。 李大爷说得一点都没错,若不是老人家及时赶过来拦住他,今天站在这台上被批斗的主角,就不是调皮捣蛋的刘二柱,而是他李承霄了。 在这个封闭的村子里,给寡妇挑水、单独进寡妇院子,是实打实的作风问题,是能扣上大帽子的罪过,可比往酸菜缸里撒尿严重十倍、百倍。 不到半小时,张守田就训得口干舌燥,再也没话可说,干脆大手一挥,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行了!记住今天的教训!回去好好反省!散会!” 话音刚落,呼啦一下,所有人立刻扛起板凳,作鸟兽散。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晒谷场,眨眼工夫就空了大半,社员们说说笑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该做饭的做饭,该喂鸡的喂鸡,仿佛刚才那场批斗会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刘二柱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勾着同伴的肩膀嘻嘻哈哈,比受了表彰、得了工分还要风光。 李承霄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晒谷场,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1975年的闫家沟,一个偏僻、安静、甚至有些落后的小村庄。 他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想起远方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然后转身往回走。 第21章 小心谨慎 天刚擦黑,晒谷场上一片昏黄。 收工的社员扛着锄头、背着箩筐,三三两两往家里赶,烟囱里渐渐冒起淡青的烟。场上只剩几个摇着蒲扇乘凉的老人,坐在石碾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被晚风扯得很远,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李承霄下意识往沐婉身边靠了靠,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没人往这边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想带着她往更暗的草垛边去——就一小会儿,单独说几句话,不用藏得那么辛苦。 沐婉却轻轻往后缩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她眼底藏着一丝慌,还有一层压不住的疲惫,像连日劳累后,连欢喜都不敢露得太明显。 “别往那边去。”她声音压得极低,细得像一根线,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天我们宿舍长找我谈话了。” 李承霄动作一顿,心轻轻一沉:“说什么?” “问我下午跟你去哪儿了。”沐婉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轻得发闷,“她说,让咱们注意点,别太张扬……村里眼杂,知青点嘴更多,一旦被人说闲话,扣上作风不正的帽子,咱们俩都完了。” 李承霄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 他不是不懂,只是被人这样明明白白点破,才更觉得堵得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涩味。 他父母有海外关系,背景本就敏感;沐婉家里又是日报编辑、文化口出身,在这年月,笔杆子家庭本就是被重点盯着的一群人,两家凑在一起,全是踩在风口上的身份。 别人谈恋爱,是情分,是正常交往;他们俩走得近一点,就能被人添油加醋,说成小资产阶级情调、不正当男女关系、思想堕落。 一旦作风不正的帽子扣下来,坐实了——以后招工、参军、推荐上大学,所有活路,全都会被堵死。 他自己不怕,可他得替两个人盘算。一旦被扣上乱搞男女关系的名声,社员、队长、村里人都会下意识疏远他,那他想在村里找个稳妥的合作伙伴、安安稳稳待下去的计划,就彻底落空了。 “我知道。”李承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是我没注意,下次我避开点。” 沐婉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很,带着一点委屈,更多的是清醒的怕:“我不是怪你,我是怕,咱们这种家庭,输不起,一步错,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我明白。”李承霄轻轻点头,硬生生压下心里那点想靠近、想护着她的冲动,语气稳得近乎克制,“以后在人前,咱们克制点,不单独走,不往暗处躲,不让别人抓住半句闲话。” 沐婉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又酸又稳。 她不是不想跟他靠近,是不敢。 “等以后。”李承霄望着远处漆黑一片,声音轻,却异常坚定,“等安全了,等能光明正大的时候……” 他没说完,可两个人都懂。 有些话,不用讲完。 晚风一吹,场上的草叶沙沙作响。 明明就站在一起,心贴得那么近,却只能在人前装作再普通不过的同志关系,连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 这不是不爱。 是在这个年代里,最小心翼翼、也最稳妥的爱。 …… 第二天中午收工,日头毒得晃眼,土路被晒得发烫。 社员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赶,知青点一片乱糟糟的,有人喊着饿,有人拍着身上的土,有人直接往炕上一瘫。 沐婉趁着人群混乱,快步走到李承霄身边,手指飞快一递,把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塞进他手里。 “家里来的信,我帮你领的。”她声音里难得带着一点轻快,眼底也亮了些,想来她自己也收到了家里的信,连日的压抑里,总算有了点甜。 李承霄拆开信,是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都稳,内容全是最平常、最不会出错的家常话:棉衣、棉裤、厚被褥已经寄出,顺带寄了肥皂、毛巾一类的日用品,叮嘱他在乡下照顾好自己,踏实上工,听队里安排,少惹闲话。 只有中间一句,写得格外隐晦: “有些事,当面说清比藏着掖着好,免得旁人无端猜度,反倒误事。” 旁人看,这就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叮嘱。 可李承霄一看就懂。 这是父亲在点他。 结合出发前,家里就提过——知青点人多手杂,东西多,容易丢,让他找机会在公社租个地方放东西。 如今家里寄来的东西不少,日用品还好说,还有些进口奶粉,巧克力,真放在知青点,丢了是小事,被人眼红、被人乱猜测,才是天大的麻烦。 可在公社单独租间房,又绝对不能偷偷摸摸。 租了房子不去住,隔个三五天去一趟,反而更容易被人往特务、间谍、私下串联上猜。这年头阶级斗争的弦人人都绷得紧,房东一个多想,直接举报,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反倒大大方方一句话: “知青点东西多,乱,我在公社租个小房放包裹。” 说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谁也挑不出理,谁也没法乱扣帽子。 真只是放些衣物日用品,房东也不至于贪图他那点东西。 想通这一节,李承霄把信随手揉了揉,走到知青点的灶台边。 灶膛里还有没熄尽的火星,他把信纸轻轻伸进去。 火苗“腾”地一下蹿上来,纸张一点点卷缩、焦黑、烧成灰,随着炊烟一起飘出门外,散得无影无踪。 不留痕迹,不留把柄,不留后患。 沐婉正好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惊了一下:“你怎么给烧了?” “信我看了,留着干嘛?” 沐婉一瞬间就懂了。 他们两家的信件,都是会被邮局、公社抽查的对象。信里眼下看着没什么,可今天没问题,不代表明天没问题。万一哪天家里出事,被人翻旧账,这一张薄薄的纸,就能被有心人抠出上百种罪名。 她没再多说,默默把自己手里的信也掏出来,轻轻丢进灶膛。 火苗一卷,字迹瞬间吞没。 活下去,安安稳稳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对了。”沐婉看着熄灭的火星,轻声说,“我们几个女知青打算明天去公社买点东西,你去不去?” 李承霄心里一动。 昨晚刚说好不能张扬,单独跟她去肯定不行。可跟着几个女知青一起,人多眼亮,正大光明,他正好趁这个机会,甩开众人,悄悄去把房子租了。 不是信不过沐婉,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抬眼看向她,小姑娘才来不过十天,脸已经清减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些,看着就让人心疼。 李承霄语气不自觉软下来,带着几分宠溺:“去,你想吃羊肉泡馍,还是肉夹馍?” 沐婉眼睛一下亮了,几乎是脱口而出:“都吃!” “嗯,吃大碗的。” 第22章 租房 请假很顺利,一伙人一起去,理由正当,就是买些日用品,队长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批了,让他们明天一早七点出发,搭生产队去公社的顺路牛车,一人一毛钱车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几个人就收拾妥当,在生产队场院集合。牛车早就套好了,老黄牛慢悠悠甩着尾巴,车板光溜溜的,坐上去硬邦邦凉,可在这群知青眼里,已经是难得的“交通工具”。 一个个爬上车,坐稳扶好,车把式一声吆喝,牛车“吱呀吱呀”地上了路。 一离开闫家沟那片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黄土坡,几个女知青一下子就活泛起来,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声音压不住地轻快。这个说要买块结实的肥皂,洗工作服耐用;那个说毛巾快磨破了,得换条新的;还有人念叨着要买几尺黑线、几个扣子,衣服破了总得补。压抑了十几天的沉闷、疲惫、想家,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全都随着风散了几分。 李承霄默默坐在牛车最后面,双腿微微分开,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路边不断后退的土坡、枯树、荒草。听着她们难得轻松的笑声,他心里轻轻一叹。 对他们这些被困在这片土地上的知青来说,十天半个月能去一趟公社,就是最奢侈、最难得的享受。 一个叫宋妍的女知青忽然回头,促狭地看向他,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李承霄,你一个男知青,跟着我们一帮女的去公社干嘛?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眼神溜溜地往沐婉身上瞟,明摆着是打趣两人关系近。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轻笑声,气氛一下子暧昧又热闹。 李承霄面不改色,一本正经,语气极其坦然:“吃肉,早上到了先吃一顿,回来之前再吃一顿,这叫利益最大化。” 宋妍被他这直白又务实的回答噎得一乐,噗嗤一声笑出来:“就知道吃!你这人,脑子里除了吃还装啥?” “吃饱了,才有力气上工。”李承霄淡淡回了一句。 一车人都笑了,刚才那点暧昧的试探,被他一句话轻轻巧巧地挡了过去。 牛车慢悠悠晃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摇到了下寺湾公社。 一进街口,人明显多了起来,土路上有挑担的农民、骑自行车的公社干部、进进出出的供销社职工,比村里热闹十倍。车把式回头喊了一声:“下午两点还在这儿集合,别迟到!”说完,赶着牛车去牲口棚歇脚,丢下几人就走了。 刚才还在笑话李承霄“就知道吃”的几个女生,都跟在他身后进了国营饭店。 饭店不大,一股面香、肉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墙上刷着标语,几张木头桌子擦得不算干净,但在这群天天啃粗粮咸菜的知青眼里,跟天堂差不多。 墙上用粉笔写着价目,清清楚楚: 羊肉泡馍:一碗两毛五,另加二两粮票。 肉夹馍:一个两毛,另加一两粮票。 没有一个人犹豫,所有人都是同一个选择:都要。 在闫家沟熬得久了,别说肉,连点油星都少见,早都快忘了肉是什么滋味。这会儿往桌前一坐,闻着锅里飘出来的香味,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热气腾腾的泡馍端上来,汤浓肉烂,馍吸满了汤汁;肉夹馍外皮焦脆,里面的肉炖得软烂入味。几个人吃得头都不抬,连说话的功夫都舍不得留,仿佛要把这阵子亏空的油水,一口气补回来。 吃饱喝足,一行人歇了口气,才终于想起正事。 李承霄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又拿出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一起推到沐婉面前:“你帮我买三瓶酒,一包奶糖。” 买酒要酒票,糖要糖票,李承霄和沐婉都没有,但是老知青知道哪能换。 糖票、酒票、肉票、烟票、布票,全都是地方票,按省、按县、按公社发放,根本没有全国通用一说。外地人、新知青,刚下来根本分不到本地票证,有钱都没地方花。 而全国唯一真正通用、走到哪儿都有人认的,只有全国通用粮票。那东西在当年比钱还好使,是硬通货,是“票中之王”。可就算有粮票,也得有门路、有人教你怎么换,初来乍到的新知青,就算再有钱,也别想轻易吃上一口五花肉、喝上一瓶酒。 女知青们说说笑笑,朝着供销社的方向去了,人影渐渐走远。 等人都彻底消失在街口,李承霄才从饭店门口站直身子,慢悠悠踱了两步,心里正琢磨着,该怎么自然地打听租房的事。 就在这时,国营饭店里忙活的大师傅擦着手、解着围裙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眼看见还杵在门口的李承霄,立刻笑着打趣:“小伙子,你对象她们一帮女的都走了,你咋还在这儿蹲着?不跟着去逛逛?” 李承霄也不恼,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语气说得实在又接地气:“她们买些针头线脑、洗漱用品,我一个男的跟着也不方便,也帮不上啥忙。再说,也买不了多少东西,买多了拿回知青点也是乱,人多手杂,丢不丢的先不说,惹人眼红,反倒麻烦。”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发愁一样,把早就在心里盘好的话顺嘴带了出来:“再过一阵子,我爸妈还得给我寄包裹,棉衣、棉裤、厚被子,乱七八糟一大堆,我正犯愁呢,那么多东西全搁知青点,实在不放心。” 大师傅一听,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啪”地一拍大腿:“哎哟,那可太巧了!” “巧啥?”李承霄故作疑惑。 “我爹妈就在后边街上住,家里正好空着一间西厢房,不大,但干净、干燥,还能上锁。你要是不嫌弃,我一块钱一个月租给你,专门放东西!” 李承霄心里稳稳一落——真是瞌睡来了,直接有人送枕头。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惊喜:“真的?那我能过去看看不?合适的话,我就定下。” “走!这有啥不行的!” 大师傅十分爽快,领着他就往后街走。路不远,拐了两个弯,不到十分钟,就进了一个安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齐,两间红砖小厢房,里面啥家具也没有,空荡荡的,却胜在干燥、避光、僻静,一看就适合放东西。 院里住着一对六十多岁的老两口,头发都白了,背有点驼,看见生人进来,有点拘谨,老实巴交的,一看就是一辈子不出远门、不惹是非的本分人。 最关键的是——老两口不识字。 不识字,就看不懂包裹上的地址、字据、字条,就算东西放在这儿,也不会乱猜、乱琢磨; 老两口本分老实,不爱出门,少跟人打交道,自然也不会乱传闲话; 更稳妥的是,他们儿子是公社这边的公职人员,吃公家饭的,一家人最看重名声和前途。真要是偷拿点东西、或者嘴不严乱说什么,第一个受连累、丢工作的就是他们儿子。这么一算,老两口比谁都会谨慎、比谁都会守规矩。 不爱出门,能帮忙看家;不识字,不会多心;儿子有公职,不敢乱来。 这地方,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大爷,大娘,这房我看挺好。”李承霄不绕弯子,直接把话说亮堂,“我先说清楚,我不住人,就放些衣物、包裹、日用品,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您也别按一块钱一个月算了,我直接给您十块钱,包一年,一次给清,省事,您也不用老惦记着收租。” 老两口跟旁边站着的大师傅对视一眼,都乐了。 十块钱一年,在这地方不算少了,而且对方只放东西,不常住人,干干净净、没麻烦,这样的好事哪儿找去? “中!中!听你的!”老头连连点头,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你放心放,我们帮你看着,丢不了!” 写收据,交钱,事儿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定了。 李承霄找房东要了几张旧报纸,回来把厢房的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外面一点看不见里面。 心想:回头让沐婉换张工业票,买把锁装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院子里,轻轻吐了口气。以后那些东西,总算有个地方放了。 第23章 突然的委屈 东西买齐了,抬头看了看日头,离下午两点集合的时间还早得很,公社街上人来人往,尘土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女孩子们逛得脚酸,既不想再挤进去供销社,街上也没什么能歇脚的好去处,索性三五成群凑在邮局阴凉的墙根底下,安安静静站着说话。 对这群下乡的女知青来说,不用顶着日头上工、不用看村干部脸色、不用憋着气小心翼翼说话,就这么在公社街上随意站一会儿,吹吹微风晒晒太阳,已经是下乡以来难得的放松时刻。 李承霄没有跟女孩子们挤在一起,只独自站在不远处,背靠着斑驳的土墙,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沐婉身上。沐婉无意间抬头,恰好对上他深邃的视线,心头轻轻一跳。李承霄没说话,只是朝她轻轻甩了甩头,示意她跟自己走,说完便转身慢悠悠向前走去。 沐婉心里一暖,快步跟了上去。 “有换到工业票吗?”李承霄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稳。 沐婉轻轻摇头:“没,不过我知道找谁换。” 两人折返身又进了供销社,沐婉熟稔地找到刚才帮她换过票的熟人,顺利换来了两张工业票,攥在手里薄薄两张,却比什么都实在。 供销社门口聚着好几位当地的老乡,地上摆着几只简陋的竹筐、荆条篮,里头全是农家自产的好东西:红彤彤的大枣,颗粒饱满的花生,还有一篮筐新鲜鸡蛋。这些东西不用票,只要给钱就能买,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算得上是顶顶实在的好物。 沐婉盯着那些干果,眼睛里藏不住馋意,却又带着几分犹豫,小声跟李承霄念叨:“我刚才也没敢买……买多了怕拿回知青点被人顺手拿了,丢了心疼;买少了又不值当跑这一趟,实在纠结。” 李承霄没多说什么,直接迈步朝那些老乡走过去,声音干脆:“老乡,称一斤大枣,一斤花生。” 老乡手脚麻利地称好,用粗糙的黄纸一包,鼓鼓囊囊两大包,沉甸甸的满是烟火气。李承霄递了一包给沐婉,自己把另一包揣进兜里:“咱俩分了,就揣兜里当零嘴,不往知青点拿。平时上工歇着、晚上躺在炕上没事,掏出来吃两颗,解解馋,也没人看见。” 沐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落进了细碎的阳光,轻轻应了一声“嗯”,小心翼翼把枣子揣进随身的斜挎包,好像揣着一小份偷偷摸摸、甜滋滋的欢喜。 她嘟着嘴,又带着几分可惜和委屈开口:“刚才还有个卖野兔的,被别人抢先买走了。” 李承霄无奈笑了笑:“买走就买走呗,咱们知青点也不能单独开火,拿回来也没法做。” “我当时在犹豫,要不要买回去让李大爷帮着做一下,就愣了那么一会儿,就被别人买走了……”沐婉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懊恼。 李承霄沉吟片刻:“李大爷家六口人,一只野兔一共才几口肉,不让谁吃都不合适。得找个人少的人家,悄悄帮忙做了才好。”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打算回头去找张建国问问,看村里谁家方便帮忙做吃食,自己只拿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留给人家当辛苦费。 可话音刚落,沐婉忽然眼圈一红,眼泪汪汪地瘪起嘴,委屈巴巴地开口:“我不想挨饿,不想过成知青点那些老知青那样……” “怎么了?”李承霄被她突如其来的委屈弄得手足无措,心瞬间揪了起来。 沐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发颤:“我昨天来例假了,肚子疼得厉害,我问宿舍里的姐姐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宿舍长告诉我,她来这儿的第三年就闭经了……我们九个女知青,现在已经有三个闭经了……” “她们身上还有妇科病,关节疼、头疼、浑身没劲,可都舍不得花钱治,刚才到了卫生所,也就只敢买几片最便宜的止痛片扛着……” 沐婉越说越难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李承霄心头一沉,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别怕,有我呢,我肯定让你吃饱饱的。” 李承霄读过些医书,早就看出来,那些老知青身上,早就积了不止一种病痛。长期重体力劳动压弯了腰,营养不良熬空了身子,风吹日晒磨糙了皮肤,再加上看不见尽头的下乡生活带来的精神压抑。 她们明明不过二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气色却差得吓人。脸色发黄、发灰,没有半分年轻人的红润,眼底带着散不去的疲惫和灰暗,有的人双手粗糙得像四五十岁的农妇,布满裂口和老茧,有的人站久了都微微发晃,身子虚得撑不住力气。 长期劳累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女孩子们的月经早就乱了,更有人直接闭经,年纪轻轻就落下一身治不好的病根。只是这种难以启齿的苦楚,谁也不会明着说出口,全都悄悄藏在心底,咬着牙硬扛。 并不是每个知青都有家庭的支持,就说沐婉这样,家里每个月能寄来十块钱接济的,在知青里已经是顶级条件。 逢年过节给十块钱、捎几张粮票,已经算得上是家里拼尽全力在照顾。 有的知青家庭跟失联了差不多,要么是自顾不暇,要么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根本给不了下乡的孩子任何帮助。 所以她们有病不舍得治,也没钱治,只能硬扛,也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人为了逃避下乡,想尽了一切办法。 李承霄完全能理解沐婉心中的恐慌,她怕眼前老知青的现在,就是自己的明天。明明买得起一只野兔,不过是犹豫了片刻就被别人买走,想到自己可能要一直挨饿、落一身病根,委屈和害怕就再也藏不住。 沐婉哭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正靠在李承霄怀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忙轻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心跳快得厉害,心里又羞又乱,刚才怎么就忍不住靠在他怀里了呢。 李承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脸颊,柔了声音:“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再去吃碗羊肉泡馍,加个肉夹馍,吃完就该集合回去了。” 沐婉饭量小,一碗泡馍就够了,她特意让服务员把肉夹馍用牛皮纸严严实实包起来,揣进包里,打算留着晚上饿了再吃。 返程的牛车在土路上晃晃悠悠,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慢悠悠晃回闫家沟。刚下车,两人就正好遇到了张建国。李承霄立刻迎了上去,热情地打招呼:“建国哥!” 张建国笑着应道:“去公社了?买什么好东西了?” 李承霄不动声色地把张建国拉到僻静角落,从包里拿出一瓶事先准备好的酒,悄悄递了过去:“建国哥,我想求你帮个忙。” 张建国没有伸手接酒,却拍着胸脯爽快表态:“只要哥能帮上的,肯定帮!” 两人其实本就没那么熟,李承霄原本的打算,是先请人吃顿酒慢慢熟悉了再开口,可今天沐婉哭得实在让人心疼,他再也等不下去,只想尽快把吃食的事情落实。 李承霄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哥,你也知道,我们知青天天吃不饱,今天专门去公社吃了碗羊肉泡馍见见荤,可总不能天天往公社跑啊。哥你在村里熟,有没有什么门路弄点吃的?放心,兄弟绝不让你白帮忙,不管细粮、肉、菜还是果子,我都要,不过得麻烦帮我弄熟了,我给哥三成当辛苦费。” 张建国想了想:“你说的都是些金贵东西,不好弄,我得先问问。” 李承霄见他松了口,心里一喜,直接把酒硬塞进他手里:“哥,我按正常价收,麻烦嫂子帮忙做熟,我和我媳妇去你那吃,三成辛苦费,要钱要东西都行,绝不亏了你。” 张建国点点头:“行,我先去问问,你等我信儿。” 李承霄也知道,自己今天确实着急了,还没摸清底细就贸然出手,实在有些冒失。可一想到沐婉刚才眼泪汪汪、害怕挨饿的模样,他就觉得急点也没什么。 他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她哭了。 第24章 野兔肉 李承霄拎着两瓶酒寻到李大爷家,将酒递了过去,又照着跟张建国说的那番话,拜托李大爷帮忙寻些吃食,还特意叮嘱他蒸两碗鸡蛋羹,次日中午过来吃。 快走到知青点时,迎面撞见了大队长。大队长打量了他一眼,开口吩咐:“李承霄,明天跟大柱、强子他们去拉煤,一早村口集合。” “好。”李承霄应声应下。 回到住处,李承霄转头告诉沐婉:“我刚找了张建国和李大爷,托他俩帮咱们弄点吃的,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们三成辛苦费。” 沐婉微微蹙眉:“你之前不是说,李大爷家里人多,不方便吗?” 李承霄笑了笑,解释道:“李大爷人实在,大不了让他做好了装饭盒里,咱们不在他家吃,也就不尴尬了。对了,明天中午去他那儿吃鸡蛋羹。” 沐婉又轻声问:“你跟张建国很熟吗?” 李承霄怎会不知她心里的顾虑,温声安抚:“放心,就算吃亏上当,也就一回。况且眼看就要秋收了,到时候你也要下地干活,吃不饱肚子可不行。” 次日天刚亮,李承霄便赶往村口集合,算上他一共五人,里头只认得刘大柱——正是此前往酸菜缸里撒尿的刘二柱的亲哥哥。 五人拉着板车,一路走了整整一上午,才抵达西山煤场。 装好煤炭时,日头已升到头顶,社员们三三两两蹲到树荫下,纷纷从怀里、布兜里摸出干粮:玉米面馍、煮土豆、咸菜疙瘩,全是家里婆娘头天夜里备好的,分量刚够自己果腹。 李承霄孤零零站在一旁,两手空空,心里瞬间慌了神。压根没人告诉他,拉煤中午回不去,更没人提醒要带干粮。 他张了张嘴,想跟旁人匀一口吃食,可看着每个人手里那点仅够自己充饥的干粮,再想想拉煤是极耗力气的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万幸他背着斜挎包,里头装着前一天买的花生、大枣和糖块,好歹能垫垫肚子。 可这点东西根本不顶饿,李承霄饿得心口发空、双腿发软,返程拉车时脚步虚浮,全凭着一股韧劲硬撑。 等拖着排子车跌跌撞撞回到闫家沟,整个人几乎脱了力。 刚踏进知青点的院子,沐婉就快步迎了上来,眼眶红红的,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她没多言语,悄悄将他拉到僻静处,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两颗温热的煮鸡蛋。 “我听人说,拉煤要自带干粮,没人跟你说……”沐婉的声音有点颤,“我怕你中午饿着,一早就去找李大爷,托他帮我煮的,一直给你留着。” 李承霄心头一暖,将沐婉揽进怀里,刚碰到他,沐婉慌忙挣脱,脸颊通红,小声道:“有人看着呢。” 说完便把两颗鸡蛋塞进他手里,转身跑开了。 李承霄吃完鸡蛋,身上才渐渐有了力气。他暗自回想,大队长派活分明是临时起意把他加上,却不厚道地没提中午无法返程、需要带饭的事。同行的四人也闭口不言,说到底还是彼此不熟,旁人没义务提醒他。 看来必须跟村里的人搞好关系,关系顺了才有饭吃,眼看秋收在即,繁重的农活更需要充足的吃食补充体力。 转天早上分派完农活,张建国把李承霄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兄弟,刚套着只野兔子,你要不要?” “多少钱?” “四块。” “成,中午让嫂子做好给我送过来,我现在给你钱。” 李承霄数了五块二递给他,又特意嘱咐:“哥,往后有好东西多留意着点,我和我对象两个人吃。” “好嘞!”张建国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 李承霄今天的活计,是把各小队送来的农具送到铁匠铺修理。秋收前夕,生产队都会提前检修农具,毕竟接下来要连着干重活,工具不顺手会耽误农事。锄头、镰刀、犁、耙这类农具,但凡有缺口、松动或是变钝的,都要重新锻打、打磨、更换零件。 前一天他们拉煤,也是为这个做准备。 到了仓库,李承霄又碰到了张晶晶。他心里对张晶晶着实感激,如今他的工分依旧按8.5算,若不是之前的事,他甚至觉得张晶晶会是最合拍的搭档,凭她的本事,定然能弄到不少吃食。 跟张晶晶打过招呼,李承霄便开始往铁匠铺运送待修的农具,不到十点就干完了活,随后再把修好的农具送回仓库。这是他插队以来,干活最轻松的一天。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大队长昨天坑了他一把,心里过意不去,特意给了个轻省活。 李承霄闲得无事,便回了知青点。沐婉和另外三个女知青正忙着做饭,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目光直直地落在沐婉身上。 沐婉被他看得双颊绯红,干活也频频出错,不是水瓢掉在地上,就是勺子失手滑落。 张桂英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对着李承霄呵斥:“滚远点,别在这儿耽误沐婉干活!” 宋妍在一旁打趣:“沐婉,李承霄看你的眼神都快拉丝了,咋就这么稀罕你呢。” 沐婉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只顾着手里的活计。 张桂英见李承霄纹丝不动,火气更盛,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刷锅水就朝他泼去。 李承霄吓得猛地窜了出去,小板凳被泼得湿透,也没法坐了。 “你们这儿倒是热闹得很啊。” 李承霄回头一看,张建国拎着个饭盒走了过来。 他连忙把张建国拉到僻静处,张建国打开饭盒,里面盛满了炖兔肉,清炖的野兔肉压不住淡淡的草腥味,在这缺油少辣的年月,也没有更好的做法了。 “你嫂子炖了一个多钟头,快吃吧,饭盒明天还我就行。” “倒我饭盒里吧。”李承霄说着拿出自己的饭盒,将兔肉倒进去,装了大半盒,盖好盖子放进挎包,对着张建国道:“麻烦张哥了。” 午饭时,李承霄像献宝一样拿出野兔肉,沐婉眼睛一亮,惊喜地问:“这是什么肉?” “野兔肉,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沐婉直直地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眼泪在眸子里打转。 李承霄笑着逗她:“感动了吧?等回城了你就嫁给我。” 沐婉低着头小声嘟囔:“不要,我妈说要三转一响。” 李承霄眉眼温柔:“我有啊,等你嫁给我,把我妈当年的陪嫁给你。” 沐婉低下头小口吃着兔肉,脸颊泛起一片红晕。 李承霄唇角不自觉挂上了笑意,连眉梢都透着轻快。他看着沐婉,只觉得她眼底的光、说话时的小动作,无一不在悄悄告诉他——她的心,已经偏向了他这一边。 第25章 买鸡蛋 李承霄将空饭盒放在地上一块石头上,他侧过头,目光不自觉落在沐婉身上。姑娘垂着眉眼,小口小口啃着炖得软烂的野兔肉,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像被秋日的阳光轻轻染过一般。看着这一幕,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吃完兔肉,沐婉端着饭盒走到水缸边,用细沙一点点刷洗干净,再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擦干水渍,才轻轻递还给李承霄。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地洒在知青点的院子里,晒得人浑身发懒。女知青们都在屋里歇晌午休,屋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翻身的动静。张桂英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嘟囔着天太热,闷得慌;宋妍则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针线,细心缝补着磨破的衣角,时不时抬眼打量一眼院中的两人,嘴角噙着打趣的笑,随口说两句俏皮话,每一次都能惹得沐婉脸颊更红,低头不敢看人。 李承霄也识趣,没再凑到灶台边惹张桂英生气,只是搬了块干净平整的石头,坐在院角的阴凉里,安安静静盘算着秋收前的事情。 拉煤那天从早饿到晚、眼前发黑、双腿发软的滋味,还牢牢刻在骨子里。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秋收,绝不是轻松的活儿。整整一个月高强度的劳作,每天起早贪黑,在田地里摸爬滚打,没有足够的吃食打底,没有一点营养补充,别说是沐婉这样从小没受过苦的城里姑娘,就算是他这具身子,也未必能稳稳扛下来。 他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逞能,不是出头,而是安安稳稳活下去,健健康康撑过秋收,同时还要护住身边这个女孩。 刚来村里十几天,人生地不熟,说话没人听,做事没人帮,稍微不注意就要被排挤、被刁难、被暗地里使绊子。他必须尽快和村里的社员处好关系,多一条路子,就多一口口粮,多一份安稳。 正默默思忖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仓库保管员路过知青点,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承霄,铁匠铺的农具都送完了吧?大队长让你下午去晒谷场翻晒麦种,提前为秋收预备着!” “知道了,这就过去!” 李承霄应声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尘土。 沐婉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快步从屋里走出来,从墙头上取下一顶磨得光滑、边缘有些起毛的草帽,踮起脚尖,轻轻给他戴在头上。她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额角,带着一点微凉的软意。 李承霄一路走到晒谷场,场上已经有不少社员在忙活。刘大柱和几个熟悉的社员正拿着木锨翻晒麦种,金黄的麦粒在阳光下铺开一大片,风一吹,微微起伏。见他过来,刘大柱憨厚地笑了笑,顺手递过来一把干净的木锨: “承霄,昨儿拉煤累坏了吧?大队长今儿特意给你派的轻活,也算体恤人了。” 李承霄接过木锨,握在手里试了试轻重,顺势搭话:“还行,扛得住。就是昨儿没人跟我说要带饭,在外面饿了小半天,那滋味可不好受。” 刘大柱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嗨,都怪我们忘了。咱们社员常年出远门活,一个个都习惯了自带干粮,压根没往你这刚下乡的知青身上想。下次再派这活,我提前喊你,给你递个信。” 李承霄心里一暖。 这是拉近关系的最好机会,也是在村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他没有故作客气,也没有显得过分热络,只是自然地笑了笑,真诚道谢:“那就多谢大柱哥了,回头我弄点好吃的,咱们一起尝尝。” 几人一边翻晒麦种,一边唠着家常。从队里的秋收安排,说到天气好坏;从各家各户的口粮紧巴,说到谁家的媳妇能干、谁家的孩子懂事。 李承霄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耐心听着,偶尔搭一两句嘴,却把这些琐碎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哪些人能交,哪些人要躲,他心里慢慢有了数。 不过小半天功夫,他便和几个社员熟络了几分,不再是那个刚来村里、连话都少有人愿意多说的外来知青。 算起来,他下乡也有十几天了。 挑粪、割草、送农具、拉煤、翻土地,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和村里的老乡基本混了个脸熟。可真正能说得上话、算得上有几分交情的,也就时常关照他的李大爷勉强算一个。 这里不是城里,不是你有本事、有脾气就能立足的地方。 要活下去,要活得安稳,要护住想护的人,就得低头,就得隐忍,就得一步一步慢慢熬。 快下工的时候,张建国神神秘秘地寻了过来。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凑到李承霄身边,压低声音:“兄弟,我跟你说个事,你还要鸡蛋不?” 李承霄手上的活没停,平静回道:“鸡蛋还有点,暂时够吃。你那边能不能弄到细粮?大米、白面都行。” 张建国一听就苦笑摇头,语气十分实在,也十分无奈:“兄弟,你是真不知道咱这地方的难处。大米白面那都是顶稀罕的东西,谁家要是有个两三斤白面,都得锁在柜子里,老老实实留着过年包饺子,平时谁舍得拿出来?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也就鸡蛋能勉强凑出一点,别的真不好弄。眼看就要秋收了,你们知青一个个身子骨薄,不吃点好的、不补一补,怕是真撑不下来。” 李承霄点点头,心里明白他说的是实话。 他顿了顿,问道:“张哥,秋收一共要干几天?连收带种,得多久?” 张建国想都没想:“收完秋,再接着秋种,前前后后差不多得一个月。这一个月,可是一年里最熬人的时候。” 一个月。 李承霄在心里默了一遍。 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长一些。 他不再犹豫,直接开口:“那你给我弄一百个鸡蛋。不用麻烦,到时候白水煮熟就行,一天吃几个,扛饿,也顶用。” 张建国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生怕他反悔一样,连忙接话:“最近鸡蛋不好收,家家户户都金贵着,价格可能要高一点,一毛一个,你看行不行?” 市价七分的鸡蛋,卖到一毛,确实贵了。 但李承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行。”他语气平静,“一百个鸡蛋,再加三成辛苦费一共十三,你收好,钱不是问题,你能给我弄来、弄稳当就行。” 张建国一下子笑成了一朵花,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拍着胸脯保证:“兄弟,你敞亮!你放心,以后有什么好东西,我一定先给你留着,谁我都不给!” “那就多谢张哥了。” 他不是冤大头,更不是傻子,一毛一个的鸡蛋贵不贵,他比谁都清楚。可他现在要的不是便宜,是稳妥,是能实实在在拿到手的营养。秋收有多苦多累,他还没有亲身体会,可他见过那些下乡多年、面黄肌瘦、腿脚浮肿的老知青。 知青点那点口粮,只能让人勉强活着,不至于立刻饿死。 可他要的不是活着,是健健康康地撑过去,是不浮肿、不病倒、不垮掉,是安安稳稳等到机会到来的那一天。 张建国这一百个鸡蛋,再加上李大爷那边能凑出来的,他和沐婉一天差不多能分上六个。 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会不会被人眼红? 第26章 回不去 晚上,李承霄把自己的打算轻声告诉了沐婉。 姑娘听完,微微蹙起眉,眼里带着一丝不安,小声担心:“咱们这么吃,会不会太招眼了?影响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李承霄不以为意,声音放得更轻,“不让他们看见就行。咱们现在没肉、没油、没细粮,只能靠鸡蛋补一补。你知道那些老知青为什么浮肿吗?那不是累的,是严重缺营养,缺蛋白质,长期营养不良熬出来的。不想变成他们那样,就老老实实把鸡蛋吃了。” 沐婉轻轻“哦”了一声,沉默了一小会儿,又小声嘟囔:“可是……我不爱吃鸡蛋黄。” 李承霄忍不住低笑一声,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没事,我帮你吃一个。” 沐婉抬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轻轻纠正:“两个。” “好!”他一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知青点里竟来了一个小小的惊喜—— 居然加了早饭。 只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眼下既不过节,也不逢年,往常这个时候,连口热水都要自己烧,突然有早饭吃,实在是反常。 更让李承霄意外的是,派给他的活也格外轻松—— 捡柴火。 不是上山砍,只是出去捡地上掉落的枯树枝、小木棍,这种轻省的活,以前一向都是女知青在干。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却也没多问,跟着社员们一起出了村,走了好久。 刘大柱正好和他一组,一边弯腰拾柴火,一边给他这个新来的知青慢慢科普:“承霄,你不懂,咱这叫收一收、养一养。秋收前这几天,不能干重活,得让大家缓缓劲,多垫一口吃的,养足力气,这叫备战秋收。秋收那一个月才是拼命的时候,现在把人累垮了,粮食收不上来,全队一冬天都要饿肚子。队长这时候要是敢派重活,能被社员们骂死。” 李承霄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我懂了,就是让驴先喘口气。”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社员接话接得飞快,笑得一脸朴实:“不光喘气,还给你加草料呢!” 几人一齐哄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田埂上散开,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压抑和疲惫。秋日的风轻轻吹过林间,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连阳光都显得温和了几分,不似盛夏那般毒辣,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不一会,一人捡了一捆树枝子,刘大柱他们两人也不着急回去,直接坐在树下歇脚,掏出了烟袋锅。刘大柱朝李承霄比划了一下,烟锅在手里转了转:“抽一口?解解乏。” 李承霄摆摆手,说:“不会。” 那股浓烈呛人的旱烟味,能扎进衣服里,扎进皮里肉里,好几天都散不掉,李承霄可享受不来。他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人唠着家长里短,说着队里的琐事,默默把这里的规矩、人情、门道一点点记在心里。 三个人直到快饭点了才慢悠悠回了村子,刘大柱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是生产队给大家伙的福利,这几天都没什么正经活,队里也不会管得太严。李承霄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有多悠闲,秋收就有多累。眼下这几天的松弛,不过是为了接下来一场硬仗做准备。 一回去,他就找到李大爷,悄悄托对方从明天开始,每天帮他们煮两个鸡蛋,要是有大米白面,也帮着留意下,山枣酸枣这类能存得住的野果,也多备一些。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水果蔬菜,在眼下这个环境里,想保住一个健康的身体,没那么容易。 下午上工的时候,李承霄瞅准机会,凑到刘大柱身边,压低声音问:“大柱哥,咱这附近,哪儿能弄到点新鲜蔬菜啊?天天咸菜,嘴里快淡出鸟了。” 刘大柱像看怪物似的瞅他一眼,脸色一紧,赶紧往四周扫了一圈,才压着嗓子斥道:“你可别瞎说了!种菜、卖菜,那都是资本主义尾巴,谁敢明着搞?逮住就是批斗,游街,谁担得起这个罪名?” 李承霄心里一沉,还是追问了一句:“那平时就一点菜都没有?” “有也是队里种那点儿,先紧着公社、县里、干部食堂调拨,轮到咱们社员、知青手里,能有多少?烂菜帮子都不见得能轮上份。”刘大柱叹口气,跟他交底,“咱这儿就一个活法——两缸咸菜、一缸酸菜,等天冷了分点白菜、萝卜、土豆,往菜窖里一扔,省着吃能扛一冬。想顿顿吃新鲜菜?那是做梦。” 李承霄还是不死心,心里最后一点念想还没灭:“那……野菜呢?地里总该有吧?” 刘大柱直接乐了,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摆了摆手:“野菜?你现在还想吃野菜?春天一冒头就被人薅干净了,夏天长点也被掐光,这会儿早秃得比地还干净。本地人比你饿,比你精,比你更知道哪儿能抠口吃的,哪还轮得到你?” 李承霄这下彻底明白了—— 不是他找不到,是这地方,根本就没路可找。 所有能入口的、能补营养的路子,全被堵得死死的。 一听连野菜都被薅得干干净净,他心中那点可怜的盼头“唰”地就没了,整个人蔫了下去,情绪明晃晃挂在脸上,半天都缓不过来。原本还想着,实在不行就挖点野菜顶一顶,现在连这点指望都没了。 晚上打饭时,沐婉一眼就看出来他不对劲,轻轻碰了碰他胳膊,声音细弱:“承霄,你怎么了?” 他先是强撑,扯出一个淡淡的表情:“没事。” 可沐婉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担忧,一遍又一遍地问。李承霄终究没瞒住,憋了半天,才低声憋出一句:“没怎么,就是……咱这儿,连口菜都吃不上。” 沐婉也沉默了,她何尝不是天天啃咸菜,吃得嘴里发苦,胃里反酸。许久,她声音轻得发飘,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委屈,几乎要被风吹散:“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正端着碗等着打饭的知青都静了。 原本稀稀拉拉的说话声,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晌,王建军苦笑着接了话,语气里满是麻木和绝望:“回去?你们就别想了。”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一条条掰碎了说:“招工?名额少得可怜,轮得到咱们?都是有关系有门路的早占了。参军?政审、推荐,哪一样是咱们普通人家能碰得上的?病退?那得真瘫了残了才行,装病一查一个准,到头来还得被扣上帽子。上学推荐?那更是千里挑一,轮十轮都轮不到咱们头上。” 他叹了口气,声音又冷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人心上: “有能耐的、有关系的,早几年就拍屁股走了。能留在这儿的,都是没路可退、没门可钻的。咱们啊,就死了这条心吧——短时间内,谁都回不去。” 风一吹,院子里几个人都没说话,只剩满地沉默。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把知青点小小的院子裹得严严实实。 第27章 一毛一 秋收在即,地里的庄稼早已黄透了尖,风一吹便翻起层层金浪,人人都在忙着收拾农具,只待开镰收割。 这天午饭后,几个人都聚在生产队屋前磨镰刀。张建国蹲在青石板上,磨刀石蹭得沙沙作响,李承霄在一旁打下手,递水、擦灰、整理镰柄,手脚麻利。 张建国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兄弟,我这几天凑得差不多了,七十来个鸡蛋,等今儿我媳妇从娘家回来,就够数了。” “太好了,麻烦建国哥,也麻烦嫂子多跑一趟。”李承霄心里踏实了些,只当这钱花得值当。 “这有什么,都是自家兄弟。”张建国拍着胸脯,“缺什么尽管跟哥说,这十里八乡的,没有哥摸不熟的路子。” 话音刚落,李大爷揣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慢悠悠晃了过来,趁旁人不注意,手一翻,两个带着余温的水煮蛋飞快塞进李承霄掌心,低声嘱咐一句“拿好,趁热”,转身便走,动作利落得不留痕迹。 这一幕快如闪电,可张建国眼尖,眼角余光一扫,看得一清二楚。 等李大爷的身影走远,他手里的磨刀石猛地一顿,抬眼似笑非笑看向李承霄:“承霄,刚李大爷塞给你的是什么?” 李承霄没藏着,摊开手掌,两枚白净圆润的水煮蛋安安稳稳躺在手心。“前些日子托李大爷帮我存了点,日常吃两个补补身子,不敢都堆在一处,太招眼。” 张建国一看,心瞬间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神色极不自然。 他之前给李承霄弄鸡蛋,一毛三一个算价,明着赚了笔辛苦差价,可如今瞧李大爷随手就能拿蛋,价格铁定比自己低得多——他那点小心思,这下算是彻底露馅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张建国干咳两声,眼神飘忽,连忙堆起笑找补:“啊……我懂,多找几家存着稳当,不惹闲话,你这想法没错,稳妥。” 怕李承霄就此断了生意,他急忙话锋一转,拍着胸脯打包票:“不过哥跟你说,鸡蛋不算啥稀罕东西,哥还有别的路子。等过两天秋收一开镰,我去沟边地头转转,运气好能掏着野兔子窝,再不济刺猬也能弄几只,都是实打实的荤腥,补力气!” 李承霄心里跟明镜似的,早把张建国那点小算盘看得通透。三分钱的差价不算什么,可这人心太黑,他心里已然打定主意,等秋收一结束,便绝不再与这人来往。 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淡淡一笑,语气客气又疏离:“那就有劳建国哥费心了。” 一旁的刘大柱蹲在墙根底下,镰刀磨得嚯嚯作响。浇水后的磨刀石淌下青灰色的石浆,他将刀刃翻过来,拇指肚轻轻一刮,试了试锋口,锋利得很。 村里的路全是黄土,日头一晒,暄得跟面粉似的,人一走便腾起细烟。远处一道人影从黄尘里钻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脚后跟带起一溜尘土。 “刘大柱!刘大柱!” 刘大柱抬起头,眯眼望向远处。 来人是隔壁院的老三媳妇,跑得胸脯起伏,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大声喊:“你妈让你赶紧回家!你姨托人给你领了个姑娘,在家等着你呢!” 刘大柱当场一怔,手里的镰刀“哐当”往地上一扔,腾地站起身,鞋底子在土里胡乱搓了两下,拔腿就往家跑,连农具都顾不上。 老三媳妇在后面急得喊:“你倒是把镰刀带上啊!” 李承霄弯腰捡起他扔下的镰刀,在手里掂了掂,冲着老三媳妇的背影努了努嘴,笑着说了句:“相个亲,跑得比兔子还急,这是好事将近了。” 旁边的张建国没应声,把嘴里叼的草棍换了个边,半晌才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个字:“屁。” 李承霄转头看他。 张建国吐掉草棍,往地上一指,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你数数,这是他第几个了?五个?六个?我早数不清了。咱这村子穷得耗子都搬家,谁家正经姑娘愿意往火坑里跳?” 一旁的宋富贵听不下去,闷声反驳:“穷咋了?咱不也照样活着?” “活着是活着。”张建国往远处田埂上啐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无奈,“人家外头的生产队,十分工值一毛八、两毛,听说有的地方能到两毛五。咱呢?一毛一。同样是汗珠子摔八瓣,凭啥?就凭咱这地薄,不打粮食。大柱他妈急,大柱也急,可急有啥用?你浑身是劲儿,姑娘看不上的,就是你这一毛一分的工分。” 宋富贵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低下头,继续磨着那柄能照见人影的镰刀。 晚上吃完饭,晒谷场上浸着一片凉意。 女知青们凑在一起乘凉聊天,东拉西扯了半天,话题终究还是绕回了最扎心的两个字——回城。 沐婉也在人群里,宋妍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想再多聊一会儿。李承霄见她走不开,便挨着边上静静坐下,默默陪着。 聊着聊着,气氛一点点沉了下去。 宿舍长张桂英长长叹了口气:“咱在这儿熬了快十年,就走了一个,还是去公社小学当代课老师。” 话音刚落,乔亚丽便发出一声尖冷的笑,满是阴阳怪气:“代课老师?她是怎么当上的,你们心里真不清楚?那名额,是陪睡陪出来的!” 有人跟着叹气,有人低头不语。乔亚丽目光一转,酸溜溜的话直勾勾往沐婉身上飘:“谁让咱长得没人家好看呢?咱没那脸蛋子,自然没那路子。有些人啊,随便笑一笑,没准就有人稀罕着、捧着……”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李承霄脸色未见半分怒色,反倒异常平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沉得像砸在地上: “你刚才那话,是在污蔑基层教育战线的革命同志,还是在公然造公社党委的谣?你说人家是‘睡出来的’,意思是我们贫下中农选出的公社干部,都成了藏污纳垢的官僚?你这是什么阶级立场?这是对无产阶级专政的公然挑衅。” 一句话落地,四周静得连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乔亚丽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周围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没人敢帮腔,没人敢插嘴。 宋妍连忙上前打圆场,声音发虚:“就是随口玩笑话,承霄你别往心里去……” 李承霄没再看任何人,目光轻轻落在沐婉身上,他伸手轻轻牵住沐婉的手腕,在众人沉默的注视里,转身离开了晒谷场。 在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里,一个人的上升,会被所有人视为对自己的剥夺,在这种心态里,她当上老师就是“抢”了别人的机会。 所以恨她,是应该的,骂她,是解气的,说她陪睡,是让她变得活该的。 所以“陪睡的”这种话,根本不是事实判断,是情绪出口。是那个年代、那个环境里,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唯一能朝别人扔过去的石头。 乔亚丽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不觉得自己在造谣,她觉得自己在主持正义——替所有没跳出去的人,出一口气。 风从晒谷场上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拉着沐婉的手,没回头。 第28章 相亲闹剧 刚吃完午饭,村里头就炸了锅。 狗叫声、吆喝声、女人的嚷嚷声搅成一团,顺着风飘满了整个村子。李承霄跟着知青点的几个人,顺着动静往村东头凑。 还没走近,就看见前头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裹在尘土里,听不清具体骂的什么,但那调门又急又冲,不用想也知道,准是干起来了。 跑近了才看清,场子中央已经扭成了一团。 刘大柱正红着眼揪着陈木匠大儿子陈满屯的领口,指节都攥得发白,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嘴里吼得震天响:“你他妈缺不缺德!那是老子先相的亲!你凭什么横插一杠子!” 陈满屯也不是软柿子,反手一把攥住大柱的手腕,狠狠往外掰,脸色同样难看:“你相你的,我相我的,碍着你什么事了?人家姑娘自己乐意上我家,你有本事找姑娘说理去,跟我横什么!” 两人僵在原地,谁也不肯先松劲。 旁边更乱,陈木匠的小儿子陈满仓和刘二柱早已经滚在地上,你揪我头发我踹你腿,浑身沾满黄土,活像两头刚从泥里爬出来的土驴,吼得嗓子都哑了。 陈木匠本人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扁担,横在自家门口,一脸护犊子的凶相,却又不敢真往上冲。刘大柱他妈干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一边哭一边拉长了声音数落:“欺负人呐——老天爷睁睁眼啊——这是往死里逼我们孤儿寡母呐——” 她哭归哭,眼睛还时不时往人群里瞟,看有没有人上前劝。 围观的人看得兴高采烈。 有的踮着脚往里死瞅,有的扒着别人肩膀探头探脑,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干脆爬到墙头上坐着,晃着腿,兴奋得直跺脚,就差拍手叫好。女人们凑成一堆咬耳朵,嘴上啧啧叹气,眼睛却一刻不离场中央,生怕错过半点儿热闹。 “到底咋回事啊?” “哎呀你还不知道?就昨天给刘大柱相亲的那个姑娘,先相的大柱,没看上,转头就去了陈木匠家,当场就相中陈满屯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快了吧!” “那还有假?前脚从刘家出来,后脚就踏进陈家门,媒人都没拦得住。刘家还是今儿中午才得知消息,这不立马就打过来了。” “啧啧啧,这姑娘,也是真不藏着掖着……” “也啥?人家姑娘又不傻!刘大柱家有啥?几间破土房,一年到头挣那点工分,勉强糊口。陈木匠家呢?人家有手艺!木匠活干一天,主家又管饭又给现钱,比死扒着地里强十倍,这账谁不会算?” “那倒是……换我,我也选陈家。” 人群正议论得热火朝天,忽然有人压低嗓子喊了一嗓子:“别吵了!大队长来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刚才还挤成一团的人群,瞬间像被刀劈开一样,自动闪出一条窄道。 大队长沉着脸,脸上挂着一副谁都欠他二百块钱的表情,背着手,一步一步走进圈子中央。他往那两家人身上淡淡扫了一眼,一声没吭,就这么站着。 可就这一眼,刘大柱和陈满屯同时松了手。 刘二柱和陈满仓还在地上滚得热火朝天,大队长走过去,二话不说,照着两人屁股一人狠狠一脚:“滚起来!丢人现眼!” 两人立马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耷拉着脑袋,乖乖站到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队长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沉得吓人:“都挺有劲儿啊?劲儿没处使是吧?行,过两天就开镰,你们两家,专门负责村东头那三十亩地,一个人顶两个人干,我看你们还有没有力气打架。” 刘大柱他妈哭声一下子小了,抽抽搭搭地抬头,眼神里带着怯意。 陈木匠也悄悄把扁担往身后挪了挪,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吭声。 大队长走到刘大柱跟前,盯着他看了半天,语气沉了下来:“你委屈,我知道。可这婚事是人家姑娘自己选的,你找陈家撒气,就能把姑娘抢回来?你是靠拳头娶媳妇,还是靠日子娶媳妇?” 刘大柱低着头,攥紧拳头,一声不吭。 大队长又转向陈木匠,语气也没客气:“你家也有不对的地方。明知道刘家刚相过亲,你们就不能缓两天?非得当天就见?急什么?赶着投胎?” 陈木匠赶紧赔上笑脸:“大队长,这事儿真不赖我们,是媒人直接领上门的,我们总不能把人家往外赶啊……” “行了行了。”大队长不耐烦地摆摆手,根本不想听这些扯皮,“我不管你们谁对谁错。我就问一句——马上要开镰了,地里的粮食都熟透了,你们是打算在这儿打个三天三夜,还是明天老老实实下地干活?” 没人敢吭声。 “我问你们话呢!”大队长猛地提高声音。 刘大柱他妈委屈地小声嘟囔:“那、那我家大柱不就白让人欺负了……” 大队长猛地扭头瞪她,眼神一厉:“欺负?谁欺负你了?人家姑娘看上谁,那是她的自由!这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抢媳妇!你看不惯谁,就要跟谁拼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吓人:“我再多说一句。你们要是再敢闹,耽误了秋收,粮食烂在地里,全队都跟着挨饿。到时候,我直接送你们去蹲笆篱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瞬间噤声。 那个年代,“蹲笆篱子”这几个字,比什么打骂都管用。 大队长见彻底镇住了场子,语气才稍稍缓和一点:“行了,都散了。该回家回家,该磨刀磨刀。大柱,满屯,你们俩,握个手,这事儿从今往后翻篇。” 刘大柱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陈满屯也扭过脸,一脸不服气。 大队长眼睛一瞪:“我让你们握手!” 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飞快碰了一下,跟摸了烧红的烙铁似的,立马缩了回去。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憋着笑。 大队长挥挥手,不耐烦地赶人:“散了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打架?都回去准备秋收!” 人群慢慢松动,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可嘴里依旧热烈地议论不停。 “你猜这事儿最后咋收场?” “咋收场?姑娘都认准陈满屯了,还能改?” “那刘大柱可太亏了。” “亏啥?他穷是真穷,姑娘不跟他,能怪谁?” “话也不能这么说……” “那你说咋说?你去跟刘大柱说,他那一毛一的工分,跟人家两毛五的一样值钱?你骗鬼呢!” 议论声渐渐远去。 李承霄站在人群外头,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看着刘大柱低着头,蔫头耷脑往家走,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看着陈满屯被他爹拽进院里,院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目光。他看着大队长背着手,慢悠悠往村部走,走几步还回头瞪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上的黄土又暄又软,一脚踩下去,轻飘飘的。 后天,就要开镰了。 到那时候,不管是闹翻天的刘大柱,还是娶上媳妇的陈满屯,所有人都得弯着腰,在这片黄土地里拼命刨食。十个工分一毛一,谁也不会多一分,谁也不会少一分。 只是陈满屯的家里,很快就会多个媳妇,多份烟火气。 而刘大柱的那把镰刀,还孤零零地扔在墙根底下,没人去捡。 第29章 家信 人群渐渐散去,热闹落了场,黄土路上只剩满地浮尘。 李承霄心里沉甸甸的,刚目睹了刘大柱一家的憋屈与无奈,正低头往知青点走,忽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李承霄!你的信!还有取件单!” 他猛地回头。 是公社的邮递员,骑着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帆布邮袋,正朝他招手。 李承霄快步走过去接过,指尖一触到信封,心就先往下一沉。 薄薄一封书信,外加一张邮政包裹领取通知单。 他自己寄出的信还没到家,怎么突然又来了一封? 他强作镇定,谢过邮递员,走到僻静背人处,拆开了信封。 吾儿承霄: 见字如面。 陕北秋深,霜风渐紧,闻秋收在即,劳作必重,千万爱惜身体,粗茶淡饭亦要按时下咽,切勿透支气力。家中一切尚安,勿挂。 近日整理书斋,将旧年所藏西文典籍、手稿札记一并打包寄往你处。此为多年伏案所得,于今家中已无存放之便,托付你妥善藏置,秘不示人,切勿外借,亦不可在人前翻阅。权当闲时解闷,不必深究,只替我们留存即可。 家中票券已换为全国通用,连同手头余钱、常用物资一并寄你,以备不时之需。细粮、棉布、药品、油料等,皆选经久耐存之物,供你劳作补身、日常支用,量力花销,不必节俭太过。 我们近来深居简出,闭门静养,不问杂事,只求平稳度日。你在乡间,更需谨记:寡言、慎行、守拙、藏锋,凡事退让三分,不与人争长短,不逞口舌之快,埋头度日,平安即是最大福气。 包裹沉重,分处藏匿,贵重零碎务必收在隐蔽之处,不可外露张扬。你心智沉稳,我与你母素来放心,只需再多加谨慎,万事以自保为先。 今后书信宜简不宜繁,无事少写,言多必失。家中若无特殊音讯,便是安好,你不必挂念,安心度日即可。 望你身强体健,万事隐忍周全。 父 手书 母 同嘱 正是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沉稳依旧,可字里行间的隐晦与谨慎,他一眼就读懂了。 深居简出,闭门静养,不问杂事。 旧物不便存放,尽数托付于你。 票证已换全国通用,物资一并寄去。 书信宜简不宜繁,言多必失,若无消息,便是安好。 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李承霄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一股无力感猛地涌上来。 哪里是整理旧物。 哪里是不便存放。 这是家里要出事了。 父母怕是已经被盯上,才连夜把最珍贵的外文医书、研究手稿、全部钱粮票证,一股脑往他这儿寄——这是在保命、保心血、保他这个儿子。 可他远在陕北黄土坡,别说搭救,连一句安慰的话都寄不回去,连父母如今是好是坏都无从知晓。 一股无力感猛地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低头看向那张包裹单,眼神一凝。 后天,就要开镰秋收。 一旦开镰,就是连轴转一个月,天不亮下地,天黑透才回,人困马乏,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公社。 要是拖到那时候,包裹无人领取,直接被退回。 那里面是父母半生的心血,是全家最后的家底,是救命的东西,绝不能退。 必须明天去。 必须赶在开镰前,把包裹取回来。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把信和取件单仔细折好,揣进贴胸的衣袋里。 事到如今,别的都顾不上了,他得去找大队长—— 请假,明天去公社取包裹。 他径直来到大队长家,进门便直说事由:“大队长,家里给我寄了三大包过冬的东西,邮局催着去取,再不去就要退回了。我想请一天假,去公社把包裹取回来。” 大队长抬眼瞥他一眼,又低头磕了磕烟锅。 “后天就开镰了,你这时候往外跑?” “实在没法子。”李承霄语气平稳,“都是棉衣棉被,再不取退回去,今年冬天就没法过了。我一早去,傍晚准回,绝不耽误秋收上工。” 大队长琢磨了片刻,也知道知青过冬离不开这些东西,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早去早回。秋收一开镰,想出门都没机会了。” “谢谢大队长。” 李承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跟着村里去公社拉粮的大车一道出发。 一路颠簸到公社,先去供销社买了把锁,又直奔邮局,将三个沉甸甸的大包裹,一口气扛到自己早前短租的小院里。 三件包裹分量压手,全是扎实的冬衣与吃食,寄件信息只写了个模糊地址,半句没提父母身份,稳妥得很。 跟房东打了个招呼,关紧院门,他才一一拆开。 两床厚实的棉被,两件军大衣,两套崭新的棉衣棉裤,护耳棉帽、加厚棉手套、厚毛线袜一应俱全。 四桶进口奶粉,两大盒巧克力,两包白糖,几罐牛肉罐头,几袋蜜饯果干。 最底下压着消炎药,还有两瓶进口多维片、四瓶维生素C——正是他眼下最缺的东西。 更底下,藏着三样对父母意义特殊的物件:一支派克钢笔,一对欧米茄腕表,还有一条红宝石项链。 一张小小的字条,写明两千块现金与全国通用粮票,分别缝在哪床被子、哪件棉衣的夹层里。 李承霄一样样清点妥当,锁上门,又去邮局旁的杂货铺,买了一只旧木箱和一把新锁,让老板帮忙捆了一捆旧报纸,折返小院。 他将一床厚棉被、一件军大衣、一套棉衣棉裤,连同棉帽、手套、袜子、棉鞋一并装进木箱,又塞进去几罐牛肉罐头,塞得满满当当。 随后把旧报纸对折裁开,按两勺奶粉、一勺糖的比例,仔细分装好。 进口多维片的外包装尽数撕掉,这个年头,任何带洋文的东西都是隐患。 巧克力没法拆包装,只能嘱咐沐婉,吃的时候务必小心,包装纸一定要烧掉。 不是李承霄太过小心,是这个年代,每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 第30章 自己扛 李承霄到供销社门口,称了五斤炒黄豆,又买了两斤红枣,都是顶饿又耐存的吃食。东西零零散散不好拿,他干脆又挑了一个结实的斜挎包,把零碎物件一一装进去。等收拾妥当,他怀里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静静坐在邮局墙根下的青石板上。 烈日当头,晒得黄土发烫,四周静得只剩下蝉鸣和远处马车驶过的轱辘声。他反复回想那封家信,父亲沉稳却隐晦的字迹一遍遍在眼前浮现,心一点点往下沉。从字里行间的谨慎与托付里,他几乎能断定,父母恐怕已经被盯上,甚至快要被定性了。 他很想立刻冲进邮局,翻出纸笔写一封回信。想问家里到底怎样,想问他们是不是受了委屈,想告诉他们包裹已经收到,想一遍遍叮嘱他们千万保重。可那股冲动刚涌上心头,就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不能写。 万万不能写。 父母在信里已经把话说得明白:书信宜简不宜繁,言多必失,若无消息,便是安好。这哪里是寻常叮嘱,分明是拿命换来的提醒。家里如今的处境,用脚想也能猜到几分凶险。他这一封信寄回去,一旦落在革委会的人手里,人家能从字缝里揪出八百条罪状。他一时的担心与牵挂,到头来只会变成刺向父母的刀。 写,是痛快一时; 不写,才是护他们周全。 烈日灼灼,黄土坡一片沉默。他就坐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半点不露。不回信,不是不孝,是他如今身在千里之外,唯一能做的、最隐忍也最理智的孝顺。你们拼尽全力护我性命,我便如你们所愿,安稳活着,绝不添乱,绝不成为你们的软肋与把柄。 坐了许久,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李承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进旁边的国营饭店。他点了一个肉夹馍,又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他闷头吃饱喝足,又特意给沐婉打包了一个肉夹馍,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扛起那个旧木箱,踏上返回闫家沟的牛车。 一路颠簸,回到知青点时,沐婉早已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姑娘立刻上前,两人合力把沉重的木箱子抬进窑洞,放稳在墙角不起眼的位置。李承霄左右看了看,拉着她走到院角无人处,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余温的肉夹馍递过去。沐婉眉眼一软,反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温热的水煮蛋,悄悄塞到他手里。 “李大爷那边的鸡蛋,记好账了吗?”李承霄低声问。 “记好了,一笔都没落下。”沐婉轻声应着。 李承霄看着她,温声说道:“以后我主外,你主内。” 沐婉脸颊微微一热,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了一个“嗯”字。 到这一刻,她已经彻底接受了这段刚刚萌芽不久的关系。 可李承霄心里再清楚不过,即便再心动、再踏实,他也不能把父母可能出事的猜想告诉她。 他看着沐婉低头收东西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告诉她有什么用?让她跟着一起担惊受怕?万一哪天说漏了嘴……他不敢往下想。 他不能拉着任何人,一起掉进这看不见底的深渊。所有担忧、所有不安、所有无力,他只能自己扛着,扛到哪天扛不动了,再说。 李承霄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挎包里拿出分好的东西,悄悄递到沐婉手里。 沐婉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眼神微微一动,压低声音道:“这巧克力是友谊商店的东西,你家还有侨汇券?” 李承霄没有多解释,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收好了,背着点人。” 沐婉刚把东西收好,忽然想起一事,轻声提醒:“对了,下午六点晒谷场开秋收动员大会,咱们一起过去吧。” 不到六点,晒谷场上就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男人们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镰刀,女人们挎着荆条筐,老人和孩子蹲在墙根下,黄土被踩得细细扬扬,一股大战将至的紧绷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却又透着一股不敢放肆的谨慎。 大队长搬来半块磨盘往场子中央一站,居高临下往人群里一扫,刚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瞬间掐断得干干净净,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都支棱起耳朵听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明天鸡叫头遍就下地,天不亮开镰!村东三十亩,村西四十二亩,分片到人,责任到垄,谁负责哪一块,都给我记死了!一步都不能错,一点都不能马虎!”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扫过全场,语气越发沉重:“地里的庄稼已经黄透了尖,再拖两天,一场风、一场雨,一年的血汗就全烂在地里!到时候,咱全队老少,都得勒紧裤腰带喝稀汤!谁耽误秋收,谁就是砸全队的饭碗,工分一分没有,大会上公开做检讨,谁说情都不好使!” 场地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卷着尘土,从人群缝隙里轻轻掠过。 大队长话锋稍缓,却依旧硬邦邦的,带着庄稼人最实在的诚意:“秋收是拼命的活儿,队里不亏大家。这阵子,一天三顿全上干的,咸菜管够,就是让大家吃饱扛活儿,不亏力气,不亏身子!” 这话一出,人群里才悄悄松了口气。在这穷山沟里,顿顿干饭,已是生产队能拿出的最大心意。 “知青也一样!”大队长特意朝知青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提高几分,“到了地里,都是挣工分的人,别拿城里身子当借口!李承霄、沐婉、宋妍,你们几个明天跟着大部队,不许掉队,不许叫苦,不许躲懒!” 李承霄微微颔首,平静应了一声:“知道了,大队长。”身旁的沐婉轻轻攥了攥衣角,眼底藏着几分对重体力活的忐忑,却依旧站得挺直,没有半分退缩。 “今晚都回去把镰刀磨利,把鞋穿扎实,早点歇着养精神。”大队长最后一挥手,干脆利落,“明天一早,开镰!” 人群缓缓散开,夕阳把整片黄土坡染成一片温暖又苍凉的深金。有人低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苦累,也有人念叨着顿顿干饭的踏实,日子虽苦,可只要有收成,就有盼头。 李承霄转头找到同队的张建国,托付他以后每天帮忙带六个水煮蛋,张建国满口答应下来。 李承霄走在人群最后,望着漫山遍野熟透的庄稼,心里沉甸甸的。明天就要开镰了。他望着漫山遍野熟透的庄稼,想起那封信,想起小院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沐婉,什么都没有说。 第31章 无根浮萍 散会之后,天色已经擦黑,生产队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飘着久违的粮食香。黄土坡上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却吹不散窑洞里渐渐升起的暖意。今天特殊,是秋收前最后一晚,队里破例,给所有人蒸了黄米馍馍。 这在闫家沟,已经是顶顶高档的吃食。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队里才舍得蒸上一回,寻常日子里,能喝上一碗稠一点的米汤,都算是改善伙食。如今为了明天开镰有力气,大队也是咬着牙拿出了家底,就盼着所有人能吃饱扛住累,把一年的收成牢牢握在手里。 窑洞里飘着黄米独有的甜香,一个个圆滚滚、黄澄澄的馍馍摆在粗瓷盆里,冒着淡淡的热气,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除了馍馍,锅里还炖了一大锅土豆,油星子不多,可盐味足,炖得烂乎乎的,就着黄米馍馍,正好下饭。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里,这样一顿饭,已经算得上是人间滋味。 知青们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热乎的黄米馍馍,就着一碗炖土豆,吃得安静又认真。平日里稀汤寡水惯了,肚子里常年没什么干货,这一顿,对他们来说算得上是过年。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咀嚼声,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把力气攒进身体里。 李承霄掰了一小块馍馍,慢慢嚼着。 黄米的软糯在嘴里散开,可他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父母的信、包裹里的家底、北京那边看不清的风浪,像一根细细的麻绳,在他心口缠了一圈又一圈,越勒越紧。他不敢表露半分,只低头吃着,目光偶尔落在沐婉身上,又飞快移开,生怕被人看出一丝异样。 沐婉吃得很轻,动作细柔,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碗里几块大一点的土豆,拨到了他的碗边。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快得像一阵风,却暖得很实在。 李承霄抬眼看向她,姑娘已经低下头,假装专心啃着馍馍,耳根却微微泛红,连耳尖都透着一点浅粉。他心里一软,没说话,只是把那几块土豆默默吃了下去。 这年月,日子苦,风浪大,人心难测,可这点偷偷摸摸的温柔,竟成了黑暗里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所有人都在为明天的秋收攒着力气。 只有李承霄,一边扛着即将到来的重活,一边藏着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 黄米馍馍再香,也填不满心里那片空荡荡的不安。 他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爸妈,你们千万要撑住。 我在这儿,也会好好活下去。 “你是不是有心事?” 沐婉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一直留意着他,从开会到吃饭,他眉宇间那股压不住的沉郁,她看得一清二楚。 李承霄沉默一瞬,低声回她: “我在想,刚才大队长点名,为啥单单把咱们三个知青拎出来说。” 沐婉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 “许是你干活靠谱,大队长心里有数,才特意提一句。” 就这一句,李承霄瞬间明白了。 不是看重,不是关照,是他已经太扎眼了。 他这段日子刻意跟老乡走得近,帮着干活、学着说话、学着处事,放下城里知青的身段,一点点融入村里的日子。他本是想抱紧老乡的大腿,在闫家沟站稳脚跟——毕竟知青们大多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真遇上事,还是老乡能帮衬一把,换口粮、换个鸡蛋、多一条活路。 可他没想到,自己这份“懂事”,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出风头。 知青点里本就心思杂,谁都怕被比下去,谁都怕被当成典型,谁都不愿在队长眼里显得懒惰无用。他越是踏实,越是合群,就越容易被当成异类,被悄悄记在心里。 “我不是想出风头。”李承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无奈,“我只是想跟老乡处好关系,真要有事,他们能拉咱们一把。咱们这些知青,手无寸铁,无根无基,不靠老乡,还能靠谁?” 沐婉沉默了片刻,脚步慢了半拍,望着渐渐沉下来的夜色,轻轻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是为了咱们好。 可你别忘了——咱们要是没有知青点,没有这一群人,就真是无根的浮萍了。 老乡再亲,终究是外姓;知青再疏,也是一起从城里来的人。 真到了风浪来的时候,能靠在一起的,还是咱们自己人。” 李承霄脚步一顿。 这句话,轻轻巧巧,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心里,让他瞬间清醒。 他只顾着向下扎根、向老乡靠拢,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在村里活下去,却忘了自己的根,本就在知青这群人里。太靠近老乡,会被知青排挤、孤立;太疏远老乡,又会在村里寸步难行。这中间的分寸,原来比割麦、比扛活、比藏包裹更难拿捏。 他转头看向沐婉,暮色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担忧。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想的要稳。 “我知道了。” 李承霄轻轻点头,声音里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安定。 “以后,我心里有数。” 李承霄听完沐婉那番话,心里一下子透亮了。 知青点确实是他的根,是他在闫家沟唯一的“自己人”。真到了出事那天,老乡未必敢伸手,最后能站在一起、互相遮风挡雨的,还是这帮从城里来的、同命相连的人。 可他抬眼望了望天边沉下去的落日,残阳把黄土坡染得一片暗红,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不想缓和,不是不想解释,是真没时间了。 明天鸡叫头遍就要下地,一开镰就是连轴转一个月。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回来,累得沾炕就睡,连吃饭都睁不开眼,哪还有功夫坐下来谈心、解释、拉关系?话说多了都是虚的,只会让人觉得他装、假、刻意,反倒弄巧成拙。 想明白这一层,李承霄反倒松了口气。 关系不用急着修,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他转头对沐婉轻声说: “你说得对,知青点是咱们的根。 但秋收这阵子,谁都顾不上谁,多说无益。 我不多解释,也不刻意凑上去, 干活往前站,吃饭跟着走,不躲、不抢、不特殊。 先把这最苦的一个月熬过去,比什么都强。” 沐婉点点头,很懂他的意思,眼底带着几分认同: “嗯,先顾活,再顾脸。 你只要不把自己孤立出去,就没人真把你当外人。”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秋末的凉意,黄米馍馍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炖土豆的味道朴素又温暖。明天一早,一场关乎一年生计的硬仗就要打响,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积蓄力气。 李承霄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把心里所有的不安、担忧、牵挂,全都死死压在心底。父母的安危,家里的风雨,包裹里的家底,知青点的分寸,老乡间的距离……所有的一切,他都只能自己扛着。 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露怯。 从明天起,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埋头干活的陕北知青。 藏起锋芒,藏起心事,藏起所有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安安稳稳,熬过这个秋天,熬过这段看不到头的岁月。 夜色渐深,闫家沟陷入一片安静。 第32章 开镰第一天 鸡还没叫三遍,村子就先醒了。 男知青这边的窑洞里,几人从土炕上挣扎着爬起来,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昨夜那顿黄米馍馍撑不起太久的力气,只余下浑身发空的乏。李承霄醒得最早,他轻手轻脚摸过墙角的镰刀,指腹蹭过磨得发亮的刃口,冰凉的铁器让他瞬间清醒。 另一边,女知青的窑洞也亮起微弱的灯光。沐婉和宋妍默默整理着水壶、粗布帕子,谁都没多说话——今天是开镰第一天,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天边还是一片墨蓝,星星稀落,冷风顺着土坡往骨头缝里钻。 大队长的吼声穿透半个村子:“下地——开镰——!” 全村老少扛着农具往地头涌,人影黑压压一片,脚步声震得黄土路发颤。 李承霄跟着男知青走在中间,不靠前、不落后,严格按着自己定下的规矩:不冒头、不偷懒、不特殊。 到地头时,天刚蒙蒙亮。 漫山遍野不是麦子,是沉甸甸的谷穗——陕北这时候收的是谷子,脱壳才是小米。 金黄一片,压得秆子弯了腰,看着喜人,也压人。 大队长往垄口一站,嗓门震得谷叶发抖: “都听好!男的割谷,女的捆扎!分片包干,责任到垄! 李承霄、沐婉、宋妍,你们三个跟着老劳力一块,别掉队、别磨蹭!” 三人齐齐应了一声。 分工清清楚楚: 李承霄割谷,沐婉和宋妍在后面捆扎。 一声令下,整片谷地瞬间响起“唰唰唰”的声响。 李承霄弯下腰,左手一把揽住谷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斜切入根,干脆利落一拽,一小捆谷子便落在手里。他动作不算最熟,却稳、准、匀,一看就是私下里偷偷练过。 可腰不给情面。 不过半炷香,后腰便像是被钝棍反复敲打,酸、胀、痛一路窜到脊梁。城里长大的身子,哪受过这种从天亮弯到天黑的酷刑?旁边已有知青直起身,扶着腰龇牙咧嘴。 他没停。 一停,就再也弯不下去。 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涩得发疼,他胡乱抹一把,继续闷头割。谷芒扎进手腕、脖子,又痒又刺,可比起腰上的剧痛,这点痒已经不算什么。 沐婉就在他身后。 姑娘身子单薄,负责捆谷。 把割下的谷子码齐、用谷蔓子捆紧、码放整齐,这活看着轻,可架不住一刻不停。她手指细,被干硬的谷秆磨得发红,不一会儿便起了细细的刺痕。 她不敢慢。 前面割得快,后面捆不上,就会堵路、拖后腿,被队长点名。 沐婉咬着唇,一捆接一捆,指尖勒得发白,额前碎发早被汗水打湿。 另一边的宋妍更不济,动作慢、力气小,捆出来的谷捆松松垮垮,没一会儿就慌了神,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承霄耳听身后的动静,心里明镜似的。 两个女知青都撑不住。 他故意稍稍放慢速度,不抢快、不冒进,让她们能跟上节奏。 既帮了忙,又不显得刻意出头。 太阳越爬越高,晒得后背发烫。 汗水浸透衣裳,黏在身上,又闷又臭。地里只有喘息声、割谷声、捆扎的摩擦声。有人手上磨出水泡,一碰就抽气;有人腿麻到站不稳,扶着谷捆半天缓不过神。 李承霄的掌心也火辣辣的。 刀柄磨红一片,皮下已经鼓出泡,他只是换个握法,继续闷头干。 在这片黄土地上,能干,才能活;能扛,才不被欺。 终于熬到晌午。 送饭的老乡挑着担子过来,竹筐里是热气腾腾的窝头,木桶里是凉白开,还有一罐子咸菜。所有人瘫坐在地头上,灰头土脸,浑身是土、谷屑、草渣,跟从土里刨出来一样。 李承霄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沐婉端着窝头轻轻走过来,两人离得不远不近,既不显眼,又能说上两句话。 “你还行不行?”李承霄低声问。 “能撑。”沐婉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倔劲。 她把自己馍馍掰了小半块,悄悄往他手里塞:“你割谷费力气,你多吃点。” 李承霄又轻轻推回去:“你也要捆一天,别饿着。” 推让轻得看不见。 这年月,男女走得近本就扎眼,更何况在全队眼皮底下。 军用水壶里是泡好的奶粉,斜挎包里还有张建国带的六个水煮蛋,两个人做贼般补充着能量。 歇了不到一袋烟功夫,队长的吼声又起: “都起来!早割完,早歇着!” 一片唉声叹气,却没人敢不动。 下午日头更毒。 腰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弯下去就直不起来。 宋妍彻底跟不上了,捆得歪歪扭扭,脸色发白,眼看就要哭出来。 沐婉也撑得摇摇欲坠,手指勒得通红,胳膊发酸发抖。 李承霄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割完自己这一垄,直起身,装作活动腰的样子,往两个姑娘这边扫了一眼,语气平静自然: “这边堆太多了,我帮你们理一理,不然捆着费劲。” 一句话,既帮了忙,又不显得特殊照顾。 他把散乱的谷秆码齐、拍平、归拢整齐,让她们捆起来省一半力气。 动作自然、合理、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理。 大队长远远瞅了一眼,反倒点头: “李承霄这小子,懂配合,眼里有活!” 一句话,反而坐实了他踏实靠谱。 沐婉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悄悄一暖。 夕阳终于往西沉。 直到大队长吼出一声“收工——”,所有人瞬间像抽了骨头,瘫倒一地。 李承霄直起身的那一刻,眼前猛地一黑,腰像要折断,他扶着谷捆缓了许久才站稳。手心的泡磨破了,黏糊糊的,和汗水、尘土混在一起,刺痛钻心。 往回走时,队伍拖得老长,人人垂头、拖腿,像一群失了魂的影子。 回到村里,男女知青各回各窑。 男知青窑里,一有人沾炕就直接睡死过去,连饭都不想吃。有人呻吟,有人叹气,有人默默看着手心的水泡发呆。 李承霄没立刻躺。 他先去打了凉水,简单擦了脸和手,处理了破掉的水泡,又把自己的水壶灌满,这才靠着墙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开镰第一天,熬过去了。 沐婉在女知青窑里,简单收拾完,悄悄走出来,在门口望了一眼。 李承霄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没有说话,没有靠近,只一眼,便都懂了。 累、疼、苦、撑着。 还有,彼此都在。 夜色慢慢笼罩闫家沟。 油灯一盏盏熄灭,整个村子沉入疲惫的寂静。 李承霄躺在土炕上,浑身疼得睡不着,却只能闭着眼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是一模一样的苦。 后天,也是。 大后天,依旧是。 整整三十天秋收,才刚刚开始。 他没敢说心里的慌。 身体的累,咬咬牙能扛; 可北京那边一点消息没有,父母是安是危,像一根细针,时时刻刻扎在心上。 不敢写信,不敢问,不敢表露半分。 他只能在心底轻轻念一句: 爹娘,我撑住了。 你们也要撑住。 窗外风声细细,黄土无言。 开镰第一天,过去了。 而这场漫长的苦役,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3章 麻木 日子一进第七天,人就不再喊累了。 不是不苦,是苦得太久,神经已经钝了,天不亮摸黑起身,男知青窑里连叹气声都少了。 谁都懒得说话,懒得睁眼,套上衣服、拎起镰刀就往外走,像一群被设定好步调的影子。李承霄依旧是醒得最早的那一个,指尖触到刀柄上被磨得光滑的木痕,已经不用再刻意提醒自己坚持——身体早替他记住了节奏。 女知青那边的窑洞同样安静。沐婉和宋妍揉着发僵的胳膊,默默捆好自己的帕子与水壶。前几天的疼还在,指尖被谷秆勒出的硬茧一层层叠起来,胳膊抬一会儿就发酸,可谁也不再掉泪,不再抱怨。 熬到这时候,哭没用,怨也没用,只剩下硬扛。 天边刚翻出一层淡白,全队人已经扎进谷地。 金黄的谷浪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永远割不完。 大队长早已懒得再喊,只远远站在地头盯着。 李承霄、沐婉、宋妍三个人依旧固定成一组:他在前头割,两个姑娘在身后捆扎。经过几天磨合,三人间已经形成了不用言说的默契。 李承霄割得稳而匀,不快不慢,刚好让身后两人能跟上,又不至于显得他刻意放慢。谷秆在他手里成了听话的东西,镰刀起落,唰唰声响连成一片,手心的破茧磨出新的硬皮,反倒不再那么疼了。腰依旧酸,依旧沉,可他已经学会用胯骨顶着劲,把重量分散开,不至于一瞬间垮掉。 沐婉捆谷的动作熟练了很多。 指尖虽依旧发红,却不再轻易被划破,抓起谷穗、码齐、绕藤、勒紧,一整套动作做得流畅又安静。她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慌慌张张,只是脸色常年带着一丝疲惫的白,额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眉间,偶尔抬眼,目光会下意识往前头那个背影望一眼。 只要看见李承霄稳稳地割着,她心里就莫名踏实一点。 宋妍依旧弱些,动作慢,力气小,捆出来的谷捆也不如沐婉紧实,可她也咬着牙撑,不再掉泪,不再拖全队的后腿。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配合着,一前两后,埋在无边无际的谷地里,成了黄土坡上一组不起眼的剪影。 累到麻木,人心反倒简单了。 前几天还隐隐存在的隔阂、计较、攀比,此刻全都消失不见。知青们顾不上猜忌谁出风头,顾不上议论谁跟谁走得近,顾不上挑谁的毛病——所有人都只剩半条命,能把自己这垄活儿扛下来,已经用尽全部力气。 李承霄要的,正是这种状态。 不显眼、不突出、不被盯、不被议论。 他就混在人群里,像所有普通劳力一样,弯腰、割谷、直腰、喘气,再弯腰。 不多做,不少干,不抢功,不叫苦。 唯一不同的,是他藏在口袋里的那点小心思。 歇晌的时候,大家瘫坐在地头上,啃黄米馍馍、喝凉水,一个个灰头土脸,连睁眼都费劲。李承霄从不往人堆里凑,总是找个背风的小土坡坐下,离人群不远不近,既不显得孤僻,也足够安静。 沐婉会抱着自己的馍馍,不动声色地挪到他附近。 两人不并肩,不紧挨,只是隔着两步远,各自低头吃东西。 就在这无人留意的间隙,他会极快地伸出手,往她手边丢一两颗炒黄豆,或是一粒干红枣。动作快得像风吹过,连旁边的宋妍都未必看清。 沐婉指尖微顿,飞快攥进手里,低头继续啃馍馍,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浅红。 那点甜,太小,太轻,太隐蔽。 小到不足以被人发现,轻到不会惹来半点闲话,却足够在累到麻木的日子里,给她撑住一点力气。 他不敢给她奶粉,不敢掏多维片,更不敢拿出巧克力。 在几十双眼睛底下,任何一点特殊都会变成祸端。他只能用这种最不起眼、最像顺手捎带的方式,一点点给她补着力气,像在狂风里护着一点小火星。 沐婉心里全都明白。 她从不问,从不提,只是在他直腰喘气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的水壶往他那边推一推;在他谷秆堆得略乱时,顺手帮他理得齐整些;在夕阳落山、全队往回走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能撑住。 两人之间没有情话,没有靠近,没有多余动作。 只有一种在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沉默的照应。 李承霄偶尔会在直腰的瞬间,往北京的方向望一眼。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谷浪,穿过连绵的黄土坡,落在看不见的远方。 父母依旧没有消息,没有信,没有任何音讯。 信里那句“无消息便是安好”,像一根细弦,时时刻刻绷在他心上。 他不敢松,不敢问,不敢流露半分担忧,只能把所有牵挂压进心底,跟着这片土地一起沉默。 累到极致,人是不会胡思乱想的。 只有在夜里,躺在土炕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意识模糊的那一刻,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不安才会悄悄冒出来。 家里怎么样了? 父母还好吗? 他不敢深想,一想就睡不着。 只能强迫自己闭紧眼,把心神拉回到明天的谷子、镰刀、黄米馍馍上。 活下去,撑下去,熬完这三十天。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事。 第十天傍晚,夕阳把谷地染得一片金红。 最后一捆谷子码好,大队长远远喊了一声收工。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力气,直接瘫坐在谷捆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李承霄直起身,腰依旧酸得发僵,却已经能稳稳站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沐婉垂着手喘气,脸色依旧发白,却眼神安定;宋妍扶着谷捆,累得说不出话,却也撑到了最后。 三个人都熬过来了。 风掠过谷茬,带着尘土与余温。 十天过去,秋收刚过半。 苦还没到头,累还没到头,可人心已经沉了下来,不再慌,不再乱,不再怕。 李承霄拍了拍身上的谷屑: “走吧,回村。” 沐婉轻轻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汇入疲惫的人流,融进渐渐沉下来的夜色里。 没有话,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麻木里藏着的坚持, 疲惫里藏着的照应。 第34章 三年后,北京见 熬到第二十天,这片黄土塬上的人,已经被秋收磨得只剩最后一口气。 天依旧是墨蓝未亮就起身,男知青窑里静得吓人,往日里偶尔的抱怨、呻吟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麻木的疲惫。每个人都像一具只会动作的躯壳,套上褂子、拎起镰刀,机械地跟着人流往谷地走。 李承霄依旧醒得最早。 他身上的肌肉早已僵成一团,腰一弯就钻心地酸,手心的茧子厚得能抵住刀柄,可眼神却比前十天更沉、更稳。他不说、不喊、不喘,只是把镰刀攥得更紧——他知道,最熬人的时候,来了。 地头的谷浪依旧望不到头,可人心已经绷到了极限。 大队长站在垄口,脸色也比往日疲惫,只哑着嗓子喊了一句:“都撑住!剩最后小半片地了,熬过去,就缓过来了!” 没人应声,所有人默默弯腰。 李承霄照旧在前头割谷,手腕起落稳得像上了发条。沐婉和宋妍在身后捆扎,三个早已形成默契的身影,埋在金黄的谷浪里,一颠一移,沉默得让人心疼。 这一天,是真的顶不住了。 不远处,一个城里来的女知青先是扶着谷捆喘气,接着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是娇气,是累到精神崩溃。 还有个男知青中暑头晕,扶着腰干呕,脸色惨白如纸。 老乡们也个个面色发黑,嘴唇干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谷地,只剩下割谷的唰唰声和粗重到极致的喘息。 沐婉也到了极限。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捆谷的手指微微发抖,每勒紧一根谷藤,都要咬着唇缓一瞬。胳膊早就抬不起来,腰也像要折断,可她死死咬着牙,没坐下去,没掉眼泪,没拖后腿。 李承霄把身后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回头,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加快了半分手速,割得更齐、码得更整,让沐婉少弯腰、少费力、少折腾力气。他把谷秆分堆分得极细,捆起来轻松一半,又故意把自己这一侧多割一段,把压力悄悄接过来。 光明正大,不露痕迹。 谁都挑不出理,只有沐婉心里清楚——他在护着她。 她抬眼,望着那个挺直却疲惫的背影,鼻尖一酸,又狠狠忍住。 手里的动作,又稳了几分。 晌午歇脚,所有人瘫成一片,连黄米馍馍都咽得费劲。 有人啃两口就扔在一边,有人直接躺在地上昏睡过去。 李承霄拉着沐婉,走到最偏、最背风的土坡后。 他没说话,先从口袋摸出两颗炒黄豆、一粒干红枣,飞快塞进她手里。 “含着,别嚼出声。” 沐婉轻轻点头,攥在手心,暖意一点点从指尖传上来。 这二十天,鸡蛋、奶粉水、悄悄化开的糖、藏在馍里的碎巧克力…… 她全都受着,也全都记在心里。 正是这点看不见的滋养,才让她在所有人都垮掉的时候,硬生生撑住了。 “我能行。”她声音轻,却异常坚定。 李承霄看着她发白却倔强的脸,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就在这时,远处土路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车铃响。 邮递员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摇着铃,一路喊到地头: “信件!包裹单!李承霄的信——!” 所有人都没力气抬头,只有李承霄,身子猛地一僵。 信? 家里的信? 他几乎是瞬间站起身,脚步都有些发急,却又强迫自己放慢速度,装作平常模样,朝着邮递员走去。 每一步,心跳都在疯狂加速。 是爹娘? 他们还能写信? 接过信封的那一刻,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信封很薄,地址写得潦草,邮戳日期是十天前。 十天前…… 十天前,家里还能寄信出来! 李承霄攥着信封,快步走回土坡后,背对着人群,指尖微微发抖地拆开。 只有短短几行,字迹仓促、潦草、用力极重,一看就是在极匆忙、极隐蔽的情况下写的: 承霄吾儿: 家中一切尚可,勿念。 沐婉这姑娘稳重踏实,若真心喜欢,便大胆相处珍惜,爹娘皆认可。 再熬三年,相信爸爸,三年后,北京见。 万事自保,藏锋守拙。 父 字 短短几行,没有多余废话,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李承霄心上。 第一瞬——惊喜。 爹娘还在!还安全!还能给他写信! 第二瞬——揪心。 字迹太慌、太急、太乱。 语气太淡、太简、太警惕。 分明是在被监视的情况下,冒险写出来的。 “三年后北京见”——这是父亲给他的定心丸,也是暗号。 第三瞬——坚定。 他不是一个人扛。 爹娘在等他,沐婉在身边,三年之约在前方。 再苦、再累、再险,他都能熬。 李承霄把信纸按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一直沉郁平静的脸,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极淡、极轻的光亮。 他转头,看向身后一脸担忧望着他的沐婉,把信纸递给她。 李承霄望着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沐婉,再等三年。” “三年后,咱们北京见。” 沐婉猛地一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鼻尖微微发酸,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却滚烫: “好。 我等你。” 没有拥抱,没有拉手,没有多余动作。 只有谷地的风,吹过两人的发梢,把一句承诺,轻轻落在黄土坡上。 歇晌结束,哨声响起。 李承霄直起身,重新攥紧镰刀。 这一次,他腰不酸了,腿不软了,眼里的疲惫被一股极强的定力取代。 他割得更快、更稳、更有力。 沐婉跟在他身后,捆谷的动作也重新焕起力气。 累依旧累,苦依旧苦,可心里有了光,再黑的路,也能走下去。 夕阳落下时,最后一垄谷子也见了底。 大队长望着成片割完的谷地,终于松了口气,哑着嗓子喊: “成了!秋收,快到头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微弱却真切的欢呼。 李承霄站在谷茬地上,望着北京的方向,轻轻在心里说: 爹,娘,我等着。 三年后,北京见。 晚风卷起尘土,掠过无边的黄土塬。 这一场快把人拖垮的秋收,终于要迎来尾声。 而一场长达三年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秋收终 连着熬了三十天,当最后一垄谷秆被齐齐割倒在地时,整片黄土塬上的人,几乎都有种活过来的错觉。 天依旧是微凉的晨雾起身上工,依旧是一身尘土、满手老茧,可所有人的腰杆,都在这一刻悄悄松了劲。漫山遍野的谷子终于收尽,只剩下齐刷刷的谷茬,在风里立着,像一场漫长苦役的休止符。 大队长站在地头,看着满地码放整齐的谷捆,那张黑沉了整整一个月的脸,终于露出了点松快的神色。他攥着烟袋锅,狠狠吸了一口,声音敞亮地喊遍全场: “成了!今年秋收,圆满拿下!没烂一颗穗,没误一天工,咱闫家沟,都是好样的!” 一句话落地,地里终于爆发出一阵微弱却真切的欢呼。 有人直接瘫坐在谷捆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有人揉着快要断了的腰,忍不住骂两句累,可语气里全是松快;连平日里最寡言的老乡,脸上都露出了实打实的笑意。 一年的指望,终于牢牢攥在了手里。 知青们更是像脱了层皮。 一个个又黑又瘦,衣裳磨破,手掌布满厚茧,有人肩膀晒脱了皮,有人腿肿得穿不进鞋,可没人再抱怨,没人再掉泪。 好几个知青撑到收工哨响,直接一屁股坐地上,再也不想起来。 李承霄直起腰,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腰腹的酸痛依旧钻心,胳膊沉得抬不起来,可他眼神清亮,周身那股绷了整整一个月的紧绷,终于缓缓散开。他回头望了一眼,沐婉正扶着一捆谷子轻轻喘气,脸色依旧泛白,却眼神安定,没有半分垮掉的模样。 这三十天,她累到极致,却从未掉队。 累得手指发抖,依旧咬牙捆完每一捆;累得头晕眼花,依旧不肯坐下歇太久。 他在前面悄悄多割、多理、多分担,她在后面默默撑住、跟上、不添麻烦。 两人没说过几句贴心话,却在日复一日的汗水里,把彼此的心意,磨得扎扎实实。 宋妍也撑到了最后,虽然脸色憔悴,却也安安稳稳熬完了全程。 大队长远远看了他们三人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可那眼神里,已是明明白白的认可。 李承霄、沐婉、宋妍,这三个被他特意点名的知青,没偷懒、没耍滑、没掉链子,扎扎实实,扛下了最苦的日子。 李承霄走到两人身边,声音平静安稳: “结束了,收拾一下,回村。” 沐婉轻轻点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被谷秆磨得粗糙,却异常稳当。 她抬眼看向李承霄,目光轻轻一碰,无需言语,都懂这三十天的不易。 队里的劳力开始把谷捆往晒谷场运,牛车、驴车、人力扛,尘土飞扬,却热闹得踏实。今年收成厚实,晒谷场上很快堆成了一座座金黄的谷垛,远远望去,像黄土坡上鼓起的金色小山头,看着就让人心安。 接下来几日,便是翻晒、脱粒、扬场。 不用再天不亮下地,不用再弯腰割谷捆扎,活计轻了不少,所有人终于能缓缓劲。知青们也不用再绷到极致,每天跟着晒谷、翻谷,偶尔还能趁着歇晌,坐在谷垛边喘口气。 李承霄依旧话少,依旧低调。 他不再刻意靠近谁,也不刻意疏远谁,只是跟着大伙一起干活,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前几日知青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别扭与猜忌,在一场死里逃生般的秋收后,早已烟消云散。 累到极致后,人心反而简单、宽容。 没人再计较他是不是出风头,没人再猜忌他是不是抱老乡大腿。 所有人只认一个理——能在秋收里咬牙扛到底的,就是实在人。 李承霄悄悄把那封潦草的家书,贴身藏在衣襟最深处。 “三年后,北京见。” 这句话,成了他撑过所有苦累的底气。 他知道父母尚在,知道他们在等他,知道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小心、所有的藏锋守拙,都没有白费。 歇晌的时候,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沐婉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两人不说话,望着晒谷场上飞扬的谷糠,听着老乡们的说笑声,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李承霄轻轻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秋收完了,接下来就是翻地秋种。” 沐婉轻轻“嗯”了一声:“再难,也比割谷强。” 他沉默片刻,又轻声道: “信我收到了,我爹娘……他们都认得你,也认可你。” 沐婉的脸颊瞬间微微一热,耳根悄悄泛红,却没低头,只是望着远处的谷垛,轻轻点了点头。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温柔又安稳。 “他们说,再等三年。”李承霄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三年后,咱们北京见。” 沐婉转头看向他,眼晴亮亮的: “我等你,多久都等。”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甜言蜜语。 在这片晒得发烫的黄土地上,在刚熬过一场炼狱般的秋收后,一句“我等你”,比世间所有情话都更沉、更真、更戳心。 夕阳慢慢落下,把晒谷场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谷垛静静立着,炊烟缓缓升起,知青点的窑洞飘来淡淡的饭香。 李承霄站起身,伸手轻轻扶了沐婉一把。 动作自然,分寸得当。 “回吧,”他说,“今晚能好好睡一觉了。” 沐婉站起身,跟着他,慢慢走在洒满夕阳的土路上。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安静却默契,疲惫却有光。 黄土无言,岁月沉重。 可熬过了这场秋收,熬过了眼前的苦,他们终于看见,远方那一点光。 三年之约,北京相见。 他们会等,会熬,会好好活着,直到重逢那天。 晚风轻轻吹过黄土坡,带着谷香,带着安稳。秋收,终。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36章 守护 秋收刚过,队里给社员放了两天缓假,不用上工。天刚蒙蒙亮,李承霄就叫上沐婉,一起往大队长家去。 大队长正蹲在院门槛上抽烟袋,看见两人过来,神色平和。这一场秋收熬下来,这两个知青踏实、肯干、不叫苦不偷懒,早落在他眼里,成了靠谱的人。 “大队长,想请个假,去公社一趟。”李承霄站得规矩,语气平稳,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家里早前寄了包裹,单子到了好几天,秋收紧不敢耽误,现在想去取回来。” 大队长烟袋锅在鞋底一磕,挥挥手:“去吧去吧,秋收完都松松劲。东西沉,俩人搭伴稳当,早去早回。” 没问是什么,没问为啥俩人去,没问要去多久。 在陕北乡下,知青家里寄被褥衣物,再正常不过。 两人应声,转身出村,这两天去公社的人多,生产队的牛车,驴车都在这等着,一车五六人,够数就出发。 到公社邮局,李承霄递上那张压了多日的包裹单。工作人员翻找片刻,从里屋拖出一个鼓囊囊的大包袱——两床军绿色棉被捆得扎实,边角磨得有些旧,却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家里人细心打包的。 李承霄伸手一搭,便觉出分量。 他立刻懂了。 书,全藏在被子夹层里。 不多,也就七八本,英文、德文,薄薄一摞,被棉花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半点痕迹都不露。被子缝隙里,还塞着奶粉、水果糖、几块肥皂、几卷雪白的卫生纸,全是知青点最缺、最金贵的东西。 “沉,我来。” 李承霄把包袱接过来,稳稳扛在肩上,神色自然,领着沐婉绕到公社后院僻静处。那间不起眼的小屋就在角落,少有人来,安静、隐蔽、安全。 他掏出旧铜钥匙,轻轻打开门锁。 门轴“吱呀”一声,像一道隔绝尘世的界限。 一进屋,李承霄先把门关严、落锁。 四下无人,两人才真正松了半口气。 他把包袱放在炕沿,慢慢拆开捆绳。 两床军被摊开,七八本外文书册露了出来。纸页泛黄,封面平整,显然被精心保护过。有些书脊上还留着父母当年的藏书印,字迹温和,带着岁月的温度。 沐婉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书皮,声音压得极低:“都是叔叔阿姨给你留的?” “是。”李承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涩,“抄家前抢出来的,藏了好几年。这次冒险寄过来,怕我在乡下断了根,也断了念想。” 这不是书。 这是父母半生的学识,一生的心血,是他们在风雨里拼命护住的火种。 可在眼下这个年月,这又是一颗随时会炸响的雷。 英文、德文、外国文字、封资修的名头…… 一旦被人发现,被人举报,不用多问,直接扣帽子、批斗、审查,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私藏外文书籍,在村里就是天大的祸事。 在文革这个特殊年代,冒死藏下这些德文原著和研究笔记,这些书稿是父母的精神支柱,是他们生命价值的体现,甚至比生命还重要。他们把它们寄给儿子,是一种最高的信任和托付——儿子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延续他们精神生命的人。这不仅是物品,更是他们的灵魂和毕生追求。 这个举动背后,也可能包含着父母未说出口的期望:“我们这辈子完了,但希望你能继承我们的衣钵,替我们继续走下去。” 这无形中给儿子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他接过的不仅是书,更是父母未竟的梦想。 父母并非不知道风险,但他们别无选择。在保全“精神火种”的渴望和对儿子现实处境的担忧之间,他们或许有过挣扎,但最终还是让“保全火种”的愿望占了上风。这个“雷”,就是他们明知危险,却不得不传递给儿子的爱与负担的结合体。 “不能带回知青点。”李承霄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放这儿最安全。” 沐婉点点头,伸手帮他把书一本本理齐,靠墙码好。每一本都轻拿轻放,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宝。她懂这种珍惜,也懂这种恐惧——那是在黑暗里,唯一能照亮前路的光,也是随时能把人烧成灰烬的火。 被子重新捆好,只把吃的、日用品挑出来,装成普通的生活包裹,等下带回村,谁也看不出异样。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李承霄沉默片刻,从贴身衣襟内侧,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裹着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 一对擦得锃亮的手表,静静躺在掌心。 “这是我爹娘当年的定情信物。” 他望着沐婉,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他们在信里说,认得你,认可你,让我好好珍惜你。” 沐婉的呼吸微微一滞,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我没什么能给你。”李承霄把女款那只轻轻递到她掌心,“这表,你戴着。我戴另一只。” “咱们看同一个时间,一起熬,一起等。 三年后,北京见。” 沐婉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接过表。 她慢慢抬起手腕,把表带轻轻扣好。 李承霄也抬起手腕,两只同款旧表,在安静的小屋里,滴答、滴答,同步走着。 同一秒,同一分,同一颗心。 “我戴着。”沐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一直戴到北京。” 李承霄望着她,眼底那片压了许久的沉郁,终于化开一点微光。 两人把小屋收拾干净,书藏好,门锁死。钥匙被李承霄贴身收好,这是他们共同的秘密,共同的退路,共同的底气。 走出公社时,日头已经升高。 两人扛着一床看起来普通至极的被褥,走在回村的黄土路上。 手腕上的表,贴着皮肤,稳稳走着。 第37章 黑五类 两人在公社小屋里把书藏稳妥,李承霄望着那两床厚实的军被,忽然看向沐婉,声音放得很轻: “难得来一趟公社,正好有信纸笔墨,你就给家里写封信吧,别让你爸妈寄棉被了。我这儿两床被子,足够咱们两个人过冬。” 他说“咱们”,说得坦荡自然,半点不越界,却字字都是替她盘算。 “真要寄,就寄点最普通的针线、布料、肥皂,不起眼,最安全。” 沐婉心里一暖,轻轻应下:“好,我听你的。” 两人在公社邮局旁的小店买了几张信纸、信封,又简单买了点盐、火柴、针头线脑一类零碎,顺路在公社食堂吃了两碗羊肉泡馍——这在乡下已是顶好的解馋饭,汤浓肉香,馍泡得软乎,两人吃得安静又踏实。 吃饱喝足,东西买齐,两人又坐上牛车回闫家沟。 一回到村里,李承霄把能露面的东西放下,转头就去了李大爷家。 秋收刚完,秋种紧跟着就要来,身子不能空,鸡蛋必须续上。 之前那两百个鸡蛋,刚好吃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 李大爷正在院里收拾柴火,见李承霄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熟稔的和气。 “大爷,跟您商量个事。”李承霄语气实在,不绕弯子, “之前那点鸡蛋刚吃完,秋种马上开始,没点营养顶着,真扛不住。我想再寻摸点。” 李大爷手上一顿,抬眼瞅他: “哦?你找张建国给你弄鸡蛋了?” “是。”李承霄坦然承认,不藏不掖, “我知道他心黑,价往高里开,拿我当冤大头。但秋收那阵我是真离不开鸡蛋,他黑归黑,关键时候能给我弄来东西,能救命。这个亏,我认。” 他顿了顿,把自己真正的盘算说透: “但总找一个人,太扎眼。我想在村里多找几家分散着来,不显眼,不特殊,也落不下话柄。 而且……我还有个想法。要是谁家能帮我做口热饭,我出米出面,做好了装饭盒里,我和沐婉在外面吃就行,也省得在知青点里惹眼、招人闲话。” 李大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赞许: “你这娃,脑子清醒,懂分寸,也知道避嫌。难得。” 老人蹲下身,摸出烟袋锅,点着了,才缓缓开口: “你想找的人家,我这儿还真有一个。只是我跟你说明白,你心里得有底。” 李承霄立刻凝神听着。 “村西头,离大村远,住着娘儿俩。 当家的是国民党的兵,1944年抗日,打仗死的。人是抗日死的,没错,可身份不对——是国民党。 解放以后,成分就落下来了,算黑五类、历史不清。 家里就剩个老娘,快六十了,还有个闺女,今年四十整,因为成分不好,婆家不敢要,一直没嫁出去。” 李大爷声音压得很低: “她们娘儿俩,住得偏,人胆小,成分差,不敢惹事,不敢多嘴,更不敢坑人、偷东西。 你让她们给你做饭,谁也挨不着谁,谁也看不见。 你不用给多少钱,给点粗粮、玉米面、旧衣裳、旧布头,就顶天大的人情了。她们敢接,也懂得感恩,更懂得闭嘴。” 李承霄心里一下子透亮。 这家,简直是为他量身找的。 “谢大爷。”他站起身,郑重拱了拱手, “您这条线,比啥都金贵。” 李大爷听完李承霄的话,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能陪你去,”老人声音压得很低,“她们家成分差,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凑过去,反倒让人看见,说我跟黑五类走得近,连累你也说不清。你是知青,名声金贵。” 李承霄立刻明白,点了点头:“大爷,我懂,我自己去就行。” “记住,她们住得偏,话少,你别吓着她们。”李大爷叮嘱了一句,“说话和气点,她们胆子小。” “我晓得。” 从李大爷家出来,李承霄没耽搁,转头就跟沐婉说了一声。两人没声张,顺着村边的土路,往西边偏僻的地方走。越往深处,住户越稀,最后在一片土坡背后,看见两间孤零零的旧土窑。 院子简陋,收拾得却干净,一看就是常年谨小慎微的人家。 沐婉轻轻敲了敲破旧的院门。 里面传来一阵轻而谨慎的脚步声,开门的是那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脸色有些黄,眼神怯生生的,一看就知道是常年被人看不起、怕惹事的模样。后面还站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弓着腰,一脸紧张。 “你们……你们找谁?”女人声音都在发轻。 李承霄语气放得格外平和,不摆架子,也不显得刻意亲近: “大姐,大娘,我们是村里的知青,我叫李承霄,她是沐婉。我们过来,是想跟你们商量点事。” 女人和老太太对视一眼,更紧张了。 李承霄直截了当,把话说得明白、实在、不绕弯: “我们知青点吃饭不方便,菜也少,想找个稳妥人家,帮忙做口热饭。我出米、出面、出粮,你们帮忙做好,我每天过来拿。 另外,你们家里要是有鸡蛋、野菜、青菜,也可以卖给我,有多余的粮、菜,我都能收。 你们要钱,我给现金;要粮票、粗粮、细粮,我都能给。绝不亏着你们。” 沐婉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声音温温柔柔的,让人放心: “我们就是想安安稳稳吃口热饭,不惹事,也不会连累你们。” 那女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批斗,不是找茬,是来跟她们做安稳买卖的。 老太太颤巍巍开口,声音发哑: “真……真不嫌弃我们家?” “我只看人实在不实在,别的不管。”李承霄说得稳稳当当,“你们本分、老实,我就愿意跟你们打交道。咱们安安稳稳,互不添麻烦。” 娘俩一下子就松了口气,眼圈都有点发红。 多少年了,没人敢这么平平静静跟她们说话,更别说上门找她们帮忙、给她们送活路。 女人连忙点头,声音都有些哽咽: “中,中……我们给你做,保证干净,保证不乱说,谁也不告诉。” “菜我们有,院里种点,坡上挖点,鸡蛋我们也慢慢攒着,都留给你们。” 李承霄看她们说话实在,眼神坦荡不藏奸,心里也落了实。 这一家人,胆小、谨慎、成分差、住得偏,正好符合他所有要求。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承霄点头,“我下次过来,给你们带细粮、玉米面、旧布片。你们日常缺什么,也可以跟我开口,只要我能办到,不惹事的,我都帮衬。” 女人连忙应着:“中,中!我们一定给你把饭做好!” 双方没多啰嗦,几句话就把事情敲定。 不立字据,不声张,不串门,不显眼。 做好了饭,李承霄过来拿;有菜有蛋,直接交易。 离村子远,人看不见,嘴又稳,最安全不过。 李承霄和沐婉告辞离开。 走出一段路,沐婉才轻轻说: “看着挺可怜的,也实在。” 李承霄轻轻“嗯”了一声。 “可怜归可怜,稳妥归稳妥。 她们安稳,我们也安稳。” 第38章 王桂香 第二天,队里依旧放着秋收后的缓假。天刚亮透,李承霄就叫上沐婉,再往公社一趟。 该置办的东西,他心里早算得一清二楚,一趟跑齐,不留尾巴。 到公社粮店,他一样样称好: 大米 10 斤——他和沐婉吃的细粮 白面 10 斤——蒸馍、擀面用 玉米面 10 斤——专门给王桂香母女当酬劳 又在供销社和肉食点配齐了能立刻下锅的东西:一大块猪肉、半斤豆油、一包盐、一小瓶酱油、葱姜各几棵。既然要让人家做饭,就得把料给足,不能让娘俩空着手干着急。 两人拎着沉甸甸的布包,没回村,直接绕去村西头那两间孤零零的土窑。离主村远,僻静,人迹少,正好。 院门虚掩,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李承霄轻敲了两下门,开门的还是那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今天换了身洗得发白的打补丁褂子,眼神依旧怯生生,却比头一回多了几分安稳。 李承霄把几包粮食往石桌上一放,语气平和,话分得透亮: “大姐,昨天说妥的,我先把粮送过来。这大米、白面,是我和她吃饭用的;这10 斤玉米面,是给您和大娘的酬劳。以后我按时送过来,绝不让你们白忙活。” 身后的老太太张氏也挪了出来,一看桌上堆着的细粮,眼圈当场就红了。多少年,家里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厚实的口粮。 李承霄看向那女人,轻声问: “还不知道大姐怎么称呼?” 女人低着头,小声答:“我叫王桂香。” “桂香大姐。”他稳稳叫了一声,礼数周全,不亲近不疏远。 他把那块猪肉和油盐酱姜也拿出来,往桌上一放: “这些是今天的菜料,您随便炒两个热菜,我们晚上就在这儿吃一口,换个口味,吃完就走,不多耽搁。” 王桂香连忙接过去,手脚麻利地进了灶房。不多时,窑洞里飘出油香、肉香,在这穷山沟里,已是难得的安稳滋味。 趁着菜还没好,李承霄把最要紧的规矩一次说死,句句都是为两边稳妥着想: “桂香大姐,咱们把往后的日子也定死,谁也不乱来: 第一,一天只吃一顿,就定在中午。队里歇晌那一个钟头,我和沐婉过来吃,吃完立刻回地里上工,不在这儿多待,不串门,不闲聊,不显眼。” “第二,每天吃完,就把第二天的菜定下来,您照着做就行,粮、菜、蛋我陆续给您带过来,不用您操心原料。”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饭做好,我们自己过来吃、自己来取,您千万不要往知青点送。知青点人多眼杂,您一露面,反倒惹闲话、惹麻烦,对您对我都不好。咱们就安安静静,我到点来,吃完就走,谁也看不见,最稳妥。” 王桂香听得连连点头,一句不差全记在心里: “中!我全记住了!一天一顿,中午来,我不给您送,我谁也不告诉!” 张氏也在一旁颤巍巍地应:“知青同志放心……我们娘俩嘴最严……” 没一会儿,王桂香把菜端上来:两盘热炒,一碗米饭,干净、入味、火候正好。两人在院里石桌上安安稳稳吃了一顿安生饭。 一口热菜、一口米饭,有油香、有咸味,这才是正常过日子的滋味。 沐婉吃得安稳,忍不住轻声夸了一句: “桂香大姐,您手艺真好,比我们在知青点瞎做的强太多了。” 王桂香被夸得不好意思,脸微微一红,连连摆手:“就是家常便饭,不值当夸……” 李承霄也跟着点头,语气真诚: “确实好吃,干净、对胃口。以后我们就在这儿吃顿踏实饭。” 吃完饭,沐婉收拾碗筷的时候,轻轻拉了一下李承霄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我们让人家拿咱们的菜炒,咱……还给她们钱吗?” 李承霄声音放轻,却格外笃定: “肯定不能亏着人家。她们不容易,咱有一口,就不能让她们饿着。 她们需要啥,咱就给啥,缺粮给粮,缺布给布,缺钱就给点钱。 真要是咱们占了便宜,后面再多给点东西补上,绝不让她们吃亏。” 沐婉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彻底踏实了。 李承霄起身,对着王桂香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中午吃什么你做主,我们准时过来,我们有想吃的会告诉你。” “中!”王桂香送到门口,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悄悄抹了一把泪。 走出土坡老远,沐婉才轻轻开口: “有热饭、有菜、有干净地方……像过日子了。” 李承霄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平静。 “她们安稳,咱们才能安稳。” 风掠过黄土坡,安静无声。 从这天起,他在闫家沟,才算真正有了一口属于自己的热饭、一条不露痕迹的后路。 顺着僻静的黄土坡往回走,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 左右无人,远离了村子,也远离了所有目光,两人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沐婉走得慢,脚步轻轻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刚吃完热饭的安稳。 李承霄看了看四周,确认荒坡上没人,喉结轻轻动了动,试探着,悄悄伸出手。 指尖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沐婉身子微顿,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浅红,却没有躲开。 他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有些薄茧,却软而细腻;他的手宽大温热,带着镰刀磨出的硬茧,牢牢将她的手裹在掌心。 没有用力,没有攥紧,只是安安稳稳地牵着。 一路沉默,谁都没说话,只静静往前走。 手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心跳悄悄快了几分,连风吹在脸上都变得温柔。 沐婉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藏不住的甜。 李承霄侧头看了她一眼,紧绷了许久的眉眼,终于化开一抹极淡的温柔。 在这片荒凉的黄土坡上,没有旁人,没有规矩,没有目光。 只有两个熬过苦累的人,安安静静牵着彼此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39章 秋种 歇了两天,闫家沟的秋种,便紧跟着拉开了架势。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哨子便刺破寂静。大队长站在土坡上,嗓门裹着冷风喊得透亮:“都到村后粪场集合——今天送粪、撒粪,为种麦打底子!” 一句话,全队人都皱了眉。 割谷子是累,可送粪撒粪,是脏、臭、熏人。黄土坡上积攒了一整年的农家肥,堆得像小山,黑稠黏腻,气味冲得人睁不开眼。这活儿最是熬人,却又是种麦前万万少不了的一道关。 几个女知青当场就皱起了眉。 李承霄没躲没缩,抄起扁担和粪筐,站在了最前头。 他心里清楚,这种又脏又累、人人躲着的活儿,他必须往前站。藏锋归藏锋,可真到了卖力气的时候,缩在后面,只会被老乡戳脊梁骨。 沐婉也跟着拿起小筐,脸色微微发白。她不怕累,可那股刺鼻的腥臭味,还是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李承霄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大筐往身前挪了挪,替她挡去大半股臭味。 粪场里尘土混着腥气乱飞,人人脸上、衣上、鞋上,不一会儿就沾得黑黄一片。男劳力挑重担,女劳力撒粪、散土,整个地头臭气熏天,连说话都带着一股闷味。 李承霄挑着满满两筐粪,脚步稳当,一趟趟往地里送。扁担压在肩上,沉得硌骨头,臭得呛喉咙,可他依旧不躲不闪,闷头干活。 旁人都躲着臭烘烘的粪堆,他偏偏往最里头走,把最脏最累的一段,悄悄揽在自己身上。 沐婉在一旁撒粪,动作轻,却认真。她尽量离得远些,可依旧免不了沾一身味儿。鼻尖通红,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承霄时不时抬眼望她一眼,见她撑得住,便又低下头,继续闷头挑筐。 一上午下来,人人一身臭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知青里早有人唉声叹气,脸色难看得厉害。 终于熬到歇晌。 大队长一声喊,大伙立刻扔下工具,瘫坐在地头上,啃着干硬的窝头,就着冷风往下咽。又累又臭,嘴里没一点滋味。 李承霄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沐婉轻轻偏了偏头。 两人没说话,心照不宣,悄悄起身,绕开人群,往村西头走去。 一进王桂香家那僻静的小院,腥臭的粪土味瞬间被一股温热的饭香取代。 王桂香早把饭菜热好,摆在石桌上: 白米饭、炒青菜、一小盘鸡蛋,干干净净,热气腾腾。 沐婉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几分。 一上午的臭、累、苦,在这一口热饭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快吃吧,还是热的。”王桂香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殷勤。 李承霄点头,拉着沐婉坐下。 白米软糯,菜香入味,鸡蛋嫩香。 外头是漫天粪土、冷风苦累,这里却是安静、热乎、安稳。 沐婉小口吃着,忍不住轻声说: “要是天天能吃上这口,再累也能撑住。” 李承霄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软: “慢慢熬。 有热饭,就有盼头。” 连着几天,闫家沟全队都扎在了秋种里。 最熬人的送粪、撒粪一过,紧接着便是耕地、耙地、播种,一环扣一环,半刻不得闲。 黄土坡上,牛拉着犁杖深翻土地,把黑臭的农家肥全翻进土里,土块被犁铧划开,翻出湿润的新土。男人们扶犁、赶牛,女人们跟在后面打碎土块,平整土地。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忙碌的人影,尘土飞扬,却透着踏实的收成气。 李承霄依旧冲在最前面。 扶犁、赶牛、整地,跟在老社员后面,做得比本地后生还稳当。他不偷懒、不耍滑、不抱怨,手上磨出新茧,肩膀压得发红,也只是沉默着把活儿干到最好。 沐婉也跟在妇女堆里敲土块、清草根,稳稳当当,从不掉队。 两人隔着老远,偶尔目光一碰,便各自心领神会,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真正到了播种那天,全队都绷紧了弦。 冬小麦的种子拌好,由经验最足的老乡掌耧,两人一前一后拉着耧车,顺着犁好的地垄匀速前行,麦种均匀落入土里,不多不少,正好是来年的盼头。 沐婉学着撒粪肥、覆薄土,动作轻柔却认真。 李承霄则帮着拉耧、扶耧,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 风吹过刚种好的麦地,带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来年的希望。 一连数日苦战,当最后一垄麦地播完、覆土踩实,大队长终于站在地头,长长舒了口气: “成了!冬小麦全种下了!今年底肥足,墒情好,来年准是好收成!” 整片地里,瞬间响起一片松快的应声。 所有人都累得脱了形,却个个脸上带着笑意—— 一年中最苦最重的秋收、秋种,终于彻底结束了。 按照队里的老规矩,秋种收尾,会给全队放两天短假,让大家缓一缓筋骨、洗洗脏衣裳、收拾收拾家里。 而假一满,接下来要上阵的,就是义务工。 修渠、修路、修梯田,全是集体出工、不计工分、必须到场的硬任务。 歇晌的路上,两人慢慢走着,四下无人,李承霄自然地牵住沐婉的手。 她的手微凉,带着泥土和麦种的气息,他紧紧握着。 “秋种总算完了。”沐婉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松快。 “嗯,”李承霄点头,掌心稳稳裹着她的手,“歇两天,就要出义务工了。” “累吗?” “不累。”他侧头看她,眼底带着极淡的温柔,“有热饭,有你,不累。” 沐婉脸颊一热,轻轻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夕阳下的黄土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秋种落幕,义务工将至,可他们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踏实、更笃定。 熬过黄土,熬过风霜,熬过苦累, 他们的日子,正一点点朝着光亮走去。 第 40章 义务工 两天假期,李承霄先去公社补齐了物资,特意称了一斤肥膘猪肉,打算让王桂香包顿饺子,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和沐婉。 公社小屋的门锁得严实,里面的东西都安然无恙,李承霄把剩下的那盒巧克力小心收进包里,这东西比鸡蛋管事。 接下来便是痛痛快快洗个澡。沐婉照旧去了刘寡妇家,烧上一大锅热水,把秋种沾在身上的泥土汗臭彻底洗干净。临走时,她给了刘寡妇三毛钱柴火钱——这价钱不算便宜,北京城里华清池洗个澡也才两毛六。她又跟刘寡妇换了些青菜和鸡蛋,一并拎去王桂香家。 起初因为鸡蛋羹那点小事,李承霄总觉得刘寡妇精明市侩,凡事都要算计,可这一个多月在村里摸爬滚打,他渐渐看明白了,这乡下地方,谁又没点小心思、小算盘? 在这物资匮乏到极点的年代,对刘寡妇这样拖家带口的女人来说,一颗鸡蛋就是活钱,能换盐、换火柴,孩子生病时更是顶得上半个指望。她那些斤斤计较,从不是贪婪,只是被穷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他渐渐明白,那些算计不是坏,是穷逼出来的。只要不踩过界,该交易交易,该帮忙帮忙。 中午赶到王桂香家时,饺子已经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上。王桂香母女正端着碗吃饭,桌上只有两个高粱面馍、一碗小米粥,外加一碟咸菜。 见两人过来,王桂香连忙起身招呼:“李知青、沐知青,可算来了,我这就给你们下饺子。” 饺子煮好端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王桂香笑了笑:“你们趁热吃,我去院后收拾收拾。”说完便退了出去,不多言,不打扰。 一斤肉包了五六十个饺子,两人吃刚刚好。李承霄也没跟王桂香母女虚情假意推让。 她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他格外舒服,刘寡妇的精明算计他也不反感,就连张建国那副吃相难看的模样,也能勉强理解,只是再也不会深交合作。 李承霄自己,又何尝不是向生活低了头?从前的意气风发,早被磨成了泥土的颜色。 沐婉摸着微微鼓起的肚皮,声音里裹着从未有过的满足:“好饱。” 李承霄望着她,轻声道:“明天就要出义务工了。有李大爷每天一个鸡蛋,有桂香姐的热饭,这十天应该能好过些。” 沐婉脸色微凝,压低声音:“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义务工不算工分,老知青大多都是去走个过场、磨磨洋工,你可别太卖力,显得太扎眼。” 李承霄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能为了迁就他们的情绪,就跟着一起陷在烂泥里。” 那些待得久的老知青,最长的已经七年,回城无望,身体和精神都被日复一日的苦累磨垮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可李承霄不一样。他信父亲说的三年之约。为了父母,为了自己,他绝不能自暴自弃。哪怕只是为了在村里站稳脚跟、好好活下去,他也不能当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沐婉听完,心先是猛地一紧,随即又一点点软下来,眼眶微微发热:“可你也别太拼命,别逞强。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我怎么办?” 李承霄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胳膊:“放心,我有分寸,绝不会把自己累倒。” 天还没亮透,村口的大喇叭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刺耳的声音划破清晨的雾霭。 义务工是去村外几里地的河坝加固堤坝,不算工分,全凭公社摊派。知青点里,几个老知青磨磨蹭蹭地起床,嘴里骂骂咧咧,一脸不耐烦,穿衣服都透着一股敷衍。 李承霄早早收拾妥当,粗布褂子扎进腰里,布鞋绑得紧实,手里还拎着一把磨得锋利的铁锹。 沐婉把泡好奶粉的军用水壶递给他,轻声嘱咐:“别硬扛。” “知道。” 一行人稀稀拉拉往河坝走。老知青们一路走一路抱怨,脚步拖拖拉拉,摆明了要混日子。到了地方,村干部简单分派了地段,众人便散开干活。 其他人刚挖几锹土就找地方坐下抽烟唠嗑,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李承霄。 只见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埋头苦干。泥土湿冷黏重,一锹下去沉得很,他却挥锹有力,铲土、装车、夯实,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偷懒。 一锹下去,湿冷的泥土被整个翻起来,他甩甩汗,又是一锹。 汗水很快浸透了后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土里。 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啧啧,这李承霄可真积极,想当先进想疯了吧?” “就是,义务工还这么卖力气,装给谁看。” 李承霄权当没听见,手上的活儿半点没停。 沐婉在不远处搬石块,听得心里发紧,却又不敢过去劝,只能默默加快手里的动作,尽量多分担一点。 中午歇晌,别人都找阴凉地躺着,李承霄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王桂香趁人不注意递来两个饭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那么热乎了,凑合吃。” 这肯定是她起大早特意做的。李承霄轻声道:“谢谢你,桂香姐。” 王桂香摆摆手:“吃完了饭盒给我,明天我再给你们带饭。” 说完,她便转身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坐下吃饭。 李承霄抬头望向远处的村子,又望向头顶的天。 三年。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别人可以摆烂,他不行。勤快不是装,是给自己多一分立足的底气。 下午开工,李承霄依旧是最卖力的那一个。大队长路过,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主动递过一瓢凉水:“小李知青,能干!” 李承霄接过水,道了声谢,仰头喝下半瓢,抹了把嘴,又转身扎进了尘土里。 夕阳西斜,收工的哨声响起。 老知青们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往回挪。李承霄扛着铁锹,身上沾满泥土,却腰板挺直。 沐婉快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满是汗渍的脸,心疼又骄傲:“累坏了吧?” 李承霄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还好。第一天,扛得住。” 晚风拂过,带着河坝上的泥土气息。 这十天的义务工,只是漫长日子里的一小段。 但他每一步,都要走得扎实。 第41章 我跟你们不一样 天刚蒙蒙亮,去往河坝的路上,本村的老乡一个个扛着工具走得飞快。 这条水渠、这道坝,是要引山水灌自家田的。那是来年的收成,是一家人的口粮。他们不用谁催,个个都憋着一股劲,恨不得一天把十天的活儿都干完。 知青这边,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拖拖拉拉,松松垮垮。铁锹扛在肩上像要散架,有人干脆找个背风的土坡一坐,抽烟、唠嗑、打盹,太阳不晒到屁股绝不挪窝。 在他们眼里,这渠浇不到他家的地,这坝护不着他家的屋。累死累活,图什么? 只有李承霄,从头到脚都跟他们不一样。 他混在本村的老乡堆里,铁锹挥得又快又稳。挖土、清泥、垒坝、夯实,一招一式都跟着老把式学,半点不掺水。老乡们看在眼里,嘴上不说,手里却暗暗多帮他搭了几分力。 日子一晃,到了义务工最后一天。 整条河坝都快成型了,老乡们干劲更足,汗珠子摔八瓣,都想赶在收尾这天多干一点。可一旁的知青们,依旧是老样子——东倒西歪,嘻嘻哈哈,连装样子都懒得装。 大队长巡过来,一看这场景,脸当场就黑了。他指着稀稀拉拉的知青堆,气得声音都发颤: “你们看看!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这是修你们以后要用的渠!是浇你们分的地!一个个杵在那儿晒太阳,十天义务工,就这副德行?!” 他喘了口气,目光一偏,落在满身是泥、却腰板笔直的李承霄身上。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却带着实打实的认可: “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人家小李知青!同样是北京来的知青,都知道把这儿当回事,闷头干到底!再看看你们——像话吗?!” 一句话,炸了。 老知青们脸上挂不住,眼神一下子就阴了。没人敢上前跟大队长顶嘴,可所有的火气,全都暗暗对准了李承霄。 等人一走,阴阳怪气立刻就围了上来。 “哟,先进分子,被大队长点名了,风光啊。”“真能装,这么卖力,是想让大队把你供起来?” “我们可比不上人家,心大着呢。” 话一句比一句刺人。 李承霄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泥和汗,眼神冷得像冰。他没躲,没退,就站在坝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开口: “我没错!我跟你们不一样。” 坝上的风还带着土腥味,卷着田埂间的草屑与尘土,刮在脸上微微发疼。老知青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不远处,一道道冷飕飕的目光像淬了冰的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李承霄的背上,刺得人脊背发紧。 李承霄就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胸口仍在微微起伏,方才那句决绝的话还悬在风里,把他和知青点所有人的情分,彻底拦腰斩断。他把话说绝,把路走死,从今往后,偌大的闫家沟知青点,他便只剩孤身一人,再无半分情面可讲。 沐婉只是安安静静地,轻轻上前一步,稳稳站到他身侧,肩并肩贴着他,和他一起,直面那些冰冷刻薄、充满敌意的视线。 “我都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麦芒,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砸在李承霄心上,“你没有错。” 李承霄猛地侧头看她,眼底尚未褪去的锋利与戾气,在撞进她清澈又笃定的眼神那一刻,如同冰雪遇暖阳,一点点软下来,化开来。 这世上,总算还有一个人,不问是非因果,不权衡利弊得失,不问值不值得,只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沐婉抬手,用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轻轻擦去他脸颊上沾着的泥点,指尖微微发颤,却半点没有退缩躲避,就像她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姿态,坚定又温柔。 “他们要烂,就让他们烂在这泥地里。 你要往前走,我就跟着你,一步都不落下。 三年,我陪你一起等,等风停,等雾散,等我们回家。” 话音落下,她微微仰头,望着他汗湿贴在额前的碎发,望着他紧绷凌厉的下颌线,眼里盛着的,全是不加掩饰的信任与倾心。 周围冷眼旁观的人、脚下的河坝、成片的田地、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子,好像一瞬间都退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她。 李承霄的心猛地一沉,沉进孤注一掷的决绝里,又猛地一热,热得胸腔发烫,几乎要溢出来。 他再也没忍住,伸手,指腹轻轻扣住她柔软的后颈,微微低头,虔诚又珍重地吻了下去。 两个在异乡苦苦支撑、举目无亲的年轻人,第一次把心彻底掏出来,紧紧贴在一起。 唇瓣相触的瞬间,很轻,很软,带着一点尘土的涩、汗水的咸,却烫得惊人,一触即焚,烧得两人心口都颤巍巍的。 沐婉的耳朵瞬间红透,一直红到耳根,羞怯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连呼吸都放轻。 李承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剩风与她能听见: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从今往后,他和她,真正成了一条命、一条心,风雨同舟,生死相依。 这世间太多伴侣,在面对冲突与非议时,第一反应永远是权衡利弊、息事宁人,劝你妥协、劝你忍让、劝你委曲求全。 可沐婉的选择,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信任,是不计后果的支持,是哪怕全世界都与你为敌,我也站在你身前护着你。 这种毫无保留的偏爱,对于一个刚经历决裂、内心孤独到极致的李承霄来说,无异于黑暗寒夜里的一束光,照亮了他所有的坚持与孤勇。 能在关键时候,毫不犹豫站到自己身边的女孩,值得他用一生去珍惜,去深爱。 义务工最后那天的狠话一出口,李承霄就清楚,自己在知青点里,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往后的日子,他干脆彻底独来独往,活成了知青点里最特立独行的存在。 老知青们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寒冬里的冰,酸话、怪话、背后的指指点点与闲言碎语,从来没有断过。可他们也只敢在暗处嚼舌根,没人敢真的上前找事。 李承霄个子高,身体壮实,平日里沉默寡言,眼神一沉就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硬气,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好惹。那些知青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只剩苟且与懦弱,他们连和李承霄正面打一架的力气与心气都没有。 他们摆烂,他们绝望,可心底还揣着回北京的最后一点幻想,生怕打架惹上处分,彻底断了返城的路。 李承霄不一样,他的笃定与自信,来源于父亲专业的判断——三年之内,一切都会结束,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眼下要做的,只是养好一副健康的身体,守着身边的沐婉,安安静静等那三年期满。 沐婉从不说“你别这样”“你服个软就好了”“忍一时风平浪静”这类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他躲着人群,她就跟着他安静;他受冷眼,她就陪着他一起承受;他往前走,她就亦步亦趋,紧紧跟着。 来到闫家沟快两个月,李承霄也渐渐摸清了这里的底线,只要不碰“反革命”那条谁也惹不起的红线,两个知青谈恋爱,在偏僻的农村里,基本处于没人管的状态。 两人的关系也就变成了半公开,所有人都知道他俩是一对。 这天夜里,月色清浅,天边挂着一弯淡淡的半弯月亮,清辉洒在田埂上,覆上一层温柔的银纱。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脚步轻缓,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吹过的声音,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沐婉忽然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其实……我挺怕的。” 李承霄立刻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眉眼温柔得让人心尖发疼。 “怕什么?”他放软了声音,轻声问。 “怕你吃亏,他们闲下来就骂你。”沐婉低着头,脚尖轻轻蹭着田埂上的泥土,语气里满是牵挂。 这几天,她跟着他受冷眼、被孤立、被人指指点点,却从来没有抱怨过半句,没有喊过一声苦,没有过半分退缩。 李承霄心里一软,像被温水泡过,伸手,指腹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更不会让他们伤到我分毫。” 沐婉缓缓抬头,一下子撞进他眼底深深的温柔与宠溺,那目光太烫,太真诚,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月光与晚风相伴,清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他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带着满心的珍视与爱意。 唇瓣轻轻碰在一起,很轻,很克制,带着一点泥土的凉、晚风的柔,却烫得两人心口不住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温柔。 慢慢地,这个吻变得很久,把彼此的牵挂、心意、承诺,以及往后余生的岁岁年年,都轻轻系在了一起,再也解不开。 沐婉的耳朵瞬间烧得通红,羞怯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口,连指尖都在发烫。 李承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生的承诺,落在她耳边: “等三年期满,我一定带你一起回北京,回我们的家。”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棉花,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为什么你这么笃定是三年?” 李承霄指尖微顿,望着她清澈的眼睛,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把不能言说的理由说出口,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坚定无比:“是我爸的专业判断,他说三年之内,一切都会好起来,肯定错不了。”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什么,终究没开口。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坝上的风依旧吹着,月光洒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第42章 荒唐 农闲时节,地里没什么重活,社员们大多缩在家里歇着,知青点更是清闲得能听见风刮过窗棂的声响。李承霄没跟着那群老知青闷在屋里耗日子,他找了个实在活——帮村里的饲养室铡草、添料、扫牲口圈。 沐婉则在一旁帮着搓草绳、整理草料,安安静静陪着他,两人各忙各的,心里却踏实。 正低头铡着草,村子东头忽然“噼里啪啦”响起一串鞭炮声,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农闲里格外显眼,烟味儿混着土腥气飘过来,透着一股子热闹喜气。 李承霄停下手里的铡刀,抹了把额角薄汗,转头问旁边正添草料的老周头:“周大爷,这是谁家放鞭炮啊?村里有喜事?” 老周头直起腰,往鞭炮响的方向望了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牙:“是村西头陈木匠家,他家大小子陈满屯,今天娶媳妇呢!” 李承霄心里一动。 农村结婚,再穷也得割斤肉、炖锅菜、蒸点白面馒头,那可是难得的荤腥。 农村随礼,一块钱不算少了,凑过去随个礼,混口热乎饭吃,正好改善改善生活。 他当即就跟老周头念叨:“周大爷,我跟陈满屯平时也照过面,也算认识,我过去随一块钱礼,凑个热闹,顺便吃口饭改善改善生活,您看行不行?” 老周头一听,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点为难:“承霄啊,估计是够呛!你是不知道,咱们农村办喜事,穷啊,东西都可丁可卯的算着,一斤肉都得切成薄片数着用,菜是按人头备的,馒头也是数着蒸的,根本没预备多余的。你这突然去,人家也没法招呼啊,不是不欢迎,是真没东西招待。” 李承霄愣了愣,却也没打退堂鼓。 他把铡刀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那我不管,我也过去看看,凑凑热闹,真要是不方便,我就回来,也不添麻烦。” 说罢,他拉起沐婉说:“走,吃席去。” 两人进了陈木匠家院子,就看到一圈人在看热闹,李承霄拉着沐婉挤了进去。 院子里,王德厚正对着陈满屯说话,陈满屯今天穿了一身新褂子,胸口别着朵红纸花,脸上却笑不出来,低着头。 “满屯,我跟你说的事儿,你考虑过没有?”王德厚背着手,语气不像是训人,倒像是在商量事儿。 陈满屯抬起头:“大队长,我今儿结婚……” “我知道你结婚。”王德厚打断他,“可上个月我就给你打过招呼了吧?这个月的批斗会,指标得完成。你跟刘大柱打仗那事儿,正好是个由头。本来定得好好的,你俩一人一个台,你批他他批你,一晚上完事儿。” 陈木匠从灶房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条抹布:“大队长,大队长,孩子结婚是早就定下的……” 王德厚叹了口气:“老陈,我没说不让他结婚。可你得替我想想——今儿晚上批斗会,公社盯着的,必须得开,人我都定好了,就他俩。现在满屯结婚,刘大柱一个人,我批谁去?” 陈木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德厚接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上个月公社开会,每个大队都分了任务。咱大队小,找不出几个够格批斗的。地富反坏右,就那么几个,月月批,批得人家自己都会背稿子了。好不容易逮着满屯和刘大柱打仗这事儿,我想着,正好,换换人,也新鲜新鲜。” 他顿了顿,看了陈满屯一眼:“我提前给你打招呼,就是让你有个准备。谁知道你挑这时候结婚?” 陈满屯的媳妇——新娘子——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陈木匠抹布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大队长,那……那今儿晚上咋整?” “咋整?”王德厚挠挠头,“我正愁这个呢。人不够啊。刘大柱一个人站上去,底下群众问‘跟你打仗那个呢’,我咋说?说他结婚去了?这不闹笑话吗?” 灶房那边,帮忙的女人都不敢大声说话。门口几个等着随礼的村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那儿干瞪眼。 有人憋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王德厚听见了,扭头瞪了一眼,没找着是谁。他回过头,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老陈,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非要跟满屯过不去。他结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可这任务……” 他又挠挠头,忽然说:“要不这样,满屯,你今儿晚上能不能抽空去一趟?就走个过场,站一刻钟,让大伙儿批两句,然后就回来接着入洞房。刘大柱那边我让他少说两句,不耽误你多少工夫。” 陈满屯脸都白了:“大队长,我这……我这洞房花烛夜,去挨批斗?” 王德厚自己也觉得不像话,摆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陈木匠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刘大柱呢?” 王德厚沉默了半天,闷声道:“刘大柱一个人也得批。大不了让他站台上,底下群众喊两句口号,完事儿。”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就是这任务完成得不好看。公社要是问起来,我只能说,本来有两个,跑了一个。” 李承霄站在一旁,把这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一块钱花不出去了——这气氛,谁还吃得下席? 可他也没走。他就那么站着,心里头冒出个念头:原来批斗会也跟交公粮似的,有指标,有任务,完不成得挨批评。 陈满屯结婚,大队长不是生气,是发愁——愁的是人不够,任务完不成,上边交代不过去。 这事儿荒唐,可荒唐得让人笑不出来。 他把那一块钱又揣回兜里,拉上沐婉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王德厚的声音,还是在安排什么:“那就这么着,晚上七点,大队部,让刘大柱先上去,稿子我那儿有现成的,改个名儿就行……” 第43章 举报 回到饲养室,老周头见他空手回来,脸上还沉,便问:“咋了?没吃上?” 李承霄摇摇头,低声把刚才看见的一幕说了:“陈满屯今天结婚,大队长找上门,要今天批斗他,说是任务早定好了,俩人正扯皮呢。” 话音一落,老周头手里的草叉“哐当”一顿,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先是往门外望了望,确认没人,才把声音压得极低,皱着眉,长长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人家一辈子就结一回婚,咋能这么办事……” “这叫啥事儿啊……娶媳妇的日子,不让人安生……” 他顿了顿,不敢再往下说重话,只是狠狠叹了口气,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草屑,声音闷得像堵在胸口: “没法说……没法说啊…… 这年头,啥都能成任务,连点人情味儿,都快挤没了……” 说完,他又急忙往四周看了看,拿起草叉继续干活,只是那背,显得更驼了,眉头也一直没松开。 李承霄就当听了个笑话,且看今天的批斗会刘大柱怎么唱这独角戏。 李承霄万万没有想到,这场荒唐的批斗会,到了下午,竟会硬生生扣到自己头上。 同他一批从北京下乡的陈野,攥着一封刚收到的家信,脸色发白,眼神又慌又阴,一路小跑着直奔大队部。 这人向来小心眼,他嫉妒李承霄上来就拿八工分,更嫉妒李承霄有沐婉那么水灵的对象,前两回往家里写信,句句都在抱怨李承霄爱出风头、不合群、跟老知青对着干。 三番五次提他的名字,陈野的家长留了心眼,悄悄托人打听,这一打听不要紧,竟打听出——李承霄的父母,前几天刚被打成了反革命。 消息随着家书寄回来,陈野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也像是抓到了一把能把李承霄彻底踩下去的刀。 他攥着那封信,一头撞进大队部,对着大队长和村支书,声音都在抖: “书记!大队长!我举报!李承霄他是黑五类狗崽子!这是我家来信写的,清清楚楚!” 支书接过信,和大队长凑在一起看了两眼,脸色没怎么变,只是沉。 陈野急着表功:“今天晚上不是要开批斗会吗?陈满屯那事不像话,就批斗李承霄!他成分有问题!” 村支书把信折好,往桌上一放,语气淡得很: “陈野,这事不能乱说。一封家信,算不得实证,反革命这三个字,是能随便安在人头上的?” 大队长也跟着摆手:“李承霄那小伙子我知道,农闲都不偷懒,主动来揽活干,踏实、有力气、不惹事,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问题的,你先回去,这事我们心里有数。” 陈野不甘心,还想纠缠,他张了张嘴,被支书一瞪,又咽回去了。 “没实证的事,别到处嚷嚷,影响不好。” 硬生生把人打发走了。 大队部里就剩支书和大队长两人,气氛才真正沉下来。 大队长往炕沿上一坐,皱着眉抽烟:“李承霄这小子,我是真觉得不错,踏实能干,懂规矩,怎么突然就成了反革命家属?” 张守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 “空穴不来风。但咱们不能凭一封私人信件就抓人批斗,那要出大乱子的。” “可万一要是真的呢?”大队长眉头拧得更紧,“咱们要是捂着不报,将来上面查下来,咱俩都得吃瓜唠,担不起这个责。” “只能先压着,悄悄核实。”支书沉声道,“在没拿到公社正式文件之前,就当没这回事,别声张,更不能拉去批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怎么稳妥处理,谁也没注意,大队部的门帘外头,站着一个人。 是村支书的女儿,张晶晶。 她来送水,刚到门口就听见“李承霄”三个字,脚步一顿,手攥紧了壶把。里面的话一句句传出来,她脸色一点点变白。等听到“批斗”两个字,壶差点掉地上。她想冲进去,可腿像钉在地上。最后终于忍不住掀帘子,声音都带着急腔: “爹!大队长!李承霄他不是那种人!你们不能信别人胡说!爸你得帮帮他!” 支书吓了一跳,立刻抬眼瞪她,语气又急又厉,却不敢大声: “谁让你听的!大人说事,小孩子别插嘴!” 张晶晶眼圈都红了,还想再说。 支书直接一挥手,压着声音断了她的话: “回家再说!这事回去我跟你慢慢说!现在别添乱!” 大队长也在旁打圆场:“晶晶,你先回去,你爹心里有数,不会冤枉好人。” 张晶晶站在原地,攥着手,急得浑身发僵,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她看着爹沉得吓人的脸,只能一步三回头,满心慌乱地走出大队部。 傍晚的风有点凉,李承霄拉着沐婉往草垛后面走,想避避风说会儿话。他不知道,就在刚才,有人举报了他。也不知道,有一场针对他的风暴,被两个村干部硬生生压了下去。 傍晚的批斗会最终还是开了,但主角既不是李承霄,也没法是正结婚的陈满屯。 大队长和支书商量来商量去,只能折中找个台阶下——把原定的刘大柱拉来,再让陈满屯亲弟弟陈满仓出来顶个名,替哥哥应个景。 陈满屯穿着红布条,正拜堂呢,哪能拉出来批,全村人都笑掉大牙。 昏黄的煤油灯往大队部墙上一挂,稀稀拉拉围了一圈人。刘大柱耷拉着脑袋站前面,陈满仓还是个半大孩子,缩在一旁,脸憋得通红,又怕又想笑。 支书照着稿子念了两句,口号有气无力喊了三声,底下社员们有的搓草绳,有的纳鞋底,还有人偷偷嗑瓜子,嘻嘻哈哈凑了个热闹。 有人小声嘀咕:“人家哥娶媳妇,让弟弟来挨批,这叫啥事啊。” 另一人赶紧拽他一把:“别吱声,完事儿回家吃饭。” 全程稀松拖拉,连骂都骂不起来,嘻嘻哈哈糊弄了整整半小时,大队长一看表,手一挥: “行了,认识到错误就行,散会!” 刚想走,转身又提了一句:“明天分冬菜,每家出个人。” 人群“轰”一下散开,比开会时积极十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也没往心里去。 这场本该严肃的批斗会,就这么变成了闫家沟村一场荒唐又好笑的过场戏。 而暗处盯着的陈野,攥着拳头,脸都气青了—— 他费尽心机举报李承霄,结果批斗会连李承霄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这么草草收场。 他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散去,手里那封信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没人理他,连看都没人看他一眼。这种被无视的屈辱,比被拒绝更难受。 第44章 上门女婿 村支书张守田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得哐哐响,火星子簌簌往下掉,沉闷的声响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扎耳。 他老婆李翠莲在灶台边刷碗,她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顿了半拍,随口嘟囔了一句:“黑灯瞎火的,谁又惹你了?跟个烟袋锅子置气。” “还有谁,那些不安生的知青!”张守田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下意识往门外黑咕隆咚的院子里瞟了一眼,确认外头没人,才敢接着往下说,“陈野那个小子,今天跑大队部闹,说李承霄是……黑五类狗崽子,要开批斗会。” “黑五类?”李翠莲手里的刷锅把子猛地一顿,水花溅在灶台上,她转过身,脸上满是吃惊。 张守田又狠狠磕了一下烟袋锅,语气里满是烦躁和无奈,“帽子硬生生扣过来了,我能咋办?我是能堵住陈野那张烂嘴,还是能堵住村里刮来的这股子歪风?真闹到公社去,咱谁都兜不住。”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重又急,炕沿、桌角都被他撞得轻轻晃动。 “怕就怕这个,真没事儿,皆大欢喜。万一有点啥风声,上头来查,说我张守田包庇反革命家属,我他妈找谁喊冤去?我这支书还想不想干了?”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闺女张晶晶端着一碗凉白开走了出来,小姑娘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慌乱,她把碗轻轻往桌上一放,声音细若蚊蚋:“爹,喝水。” 张守田连眼皮都没抬,压根没理那碗水,只是盯着她,语气带着审视:“你要干啥?” 张晶晶肩膀微微一颤,不说话,手指头死死抠着碗沿,指节都泛了白,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李翠莲一看这模样,心里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手里的抹布往锅台上一摔,语气又急又气:“晶晶,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李知青?” “我……”张晶晶猛地抬起头,小脸憋得通红,眼眶里的水汽一下子就涌了上来,雾蒙蒙的,可话却咬得死硬,半点不藏着掖着,“我喜欢他!我就喜欢李承霄!” “放你娘的屁!” 张守田勃然大怒,一脚狠狠踢翻脚边的长条板凳,板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声音震得屋里都颤了颤。他指着闺女,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一个支书的闺女,看上这么个东西?他是什么成分你不知道?反革命家属!黑五类!你是瞎了眼,还是活糊涂了!” “这不是没定性嘛。”张晶晶的泪珠子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桌子上,洇湿了一小片桌面,声音却软下来,带着哭腔的尾音,“爹,你找找大舅,帮帮他好不好?大舅在县里,他肯定有办法。你就打听着问一句,就一句……” “你以为你大舅是天王老子啊?啥事都能管,还能管到北京去?”张守田吼得嗓子都哑了。 “咳咳!”李翠莲立刻不愿意听了,把腰一叉,瞪着丈夫,“没有我哥,你还当不上这支书呢!现在用用他的关系,怎么了?” 张守田狠狠瞪了自己老婆一眼,却硬是没敢还嘴,只憋出一句:“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妇道人家懂什么!” 自打大舅哥当上县革委会副主任,他在家里的地位是一天不如一天,老婆说话都比他硬气。 张晶晶抹了一把眼泪,依旧不死心:“爹,就大舅一句话的事儿,肯定能帮上忙。他真的不是坏人,干活踏实,对人也客气,从来没惹过事……” 张守田盯着闺女,忽然冷冷抛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他有对象?”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张晶晶心口一疼,可她依旧梗着脖子,满脸倔强,眼泪流得更凶,却半点不服软:“那我也喜欢他!我就是喜欢!”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张守田气得扬起手,巴掌高高举在半空,眼看就要落下去。 “她爹!”李翠莲一把拽住张守田的胳膊,指甲差点掐进肉里,又扭头冲闺女吼,“你个死妮子,你知道个啥?那是人命关天的事儿,是闹着玩儿的?成分问题,那是闹着玩儿的吗?你给我滚回屋去!” 李翠莲一边骂,一边拼命给闺女使眼色——快走,别等你爹真动手。 “我不管!”张晶晶一抹眼泪,袖子蹭得脸上花一道白一道,“他要真出了事儿,我……我也不活了。” 说完,她一跺脚,捂着脸转身冲出门去,“哐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等张晶晶走了,张守田的火气也慢慢泄了,他弯腰把踢倒的板凳扶起来,重重坐在炕上,一言不发地往烟袋锅里装烟丝,指尖都带着几分无力。李翠莲走过来,拿起火柴给他点着火,火苗一闪,照亮了他满脸的愁容。 抽了大半袋烟,张守田才沉声开口,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丫头,之前不是说放下了吗?咋又稀罕上了,还要死要活的。” 李翠莲坐在炕沿边上,轻轻叹了口气:“你哪懂闺女的心思?喜欢上一个人,哪那么容易说忘就忘。再说那李承霄,天天在她眼前晃,想忘也忘不掉。” 顿了顿,她又说,声音里带了点过来人的感慨:“不过我要年轻二十岁,我也喜欢。那大高个,那身板,一看就有劲。脸也周正,眉眼清秀,比咱们村那些土坷垃里刨食的强多了。” 张守田瞥了她一眼,语气不耐烦:“人家有对象!再说了,真要是成分有问题,多好看、多能干也不能要,那是引火烧身!” 李翠莲眼珠子一转,忽然往张守田身边挪了挪,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盘算:“她爹,你先别急着骂,我觉得咱闺女说的,也不是不行。这事儿,说不定还是个好事。” “行了,你别跟着犯浑!”张守田愁得眉毛都皱成了一团。 “你闭嘴,听我说完!”李翠莲立刻瞪了他一眼,语气硬了起来,自从她哥当了副主任,这家里她说话也算数。 张守田当即张了张嘴,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闷头抽了一口烟。 李翠莲这才满意,继续低声盘算:“你想啊,李承霄那人,长相个头、干活出力,那都是没的挑,咱这村里找不到,十里八乡也难寻。” “人家有对象!”张守田又烦躁地拔高了声音。 李翠莲凑近他,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他不是成分不好吗?那姑娘还能死心塌地跟着他?城里来的知青,有几个是真心的?风往哪边吹,人往哪边倒。他俩一准得散——咱们闺女不就有机会了?咱们招个上门女婿多好。” 张守田抽烟的动作猛地一顿,夹着烟袋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想想,”李翠莲继续掰扯,“他爹娘是反革命,进去还能出来吗?这几年里头死多少?谁说得清?他一个知青,无依无靠的,成分又不好,回城回不去,在村里受人白眼。这时候咱家要是拉他一把,给他个安身的地方,他能不感恩?能不好好跟咱闺女过日子?” 张守田不吭声了,烟袋锅子悬在半空,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他确实想给张晶晶招个上门女婿。自己就俩闺女,老大前年嫁县里了,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这小闺女实在不舍得嫁出去,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是能招个女婿上门,往后老了有个依靠,香火也有人续。 李承霄这个人,他打心底里认可,踏实、能干、懂规矩、力气大,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比起村里那些吊儿郎当的小伙子,强了不止十倍。 可万一呢? 张守田思忖良久,烟袋锅子里的火早就灭了,他还叼着烟嘴发呆。 “先查查他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别是那些知青瞎传的。这种事,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要是真有问题,咱再另说;要是没问题,那些嚼舌根子的,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李翠莲眼睛一亮,立刻拍了大腿:“这就对了!明天我就去趟县里,找我大哥,让他打电话往北京那边问问。” 油灯昏黄,映着夫妻俩各怀心思的脸。 屋外的风还在刮,带着坝上独有的土腥味,吹得窗纸哗哗作响。里屋,张晶晶趴在炕沿上,哭得眼睛红肿,心里一遍遍念着那个身影;而外屋,一场关于李承霄命运、关于张家盘算的谋划,已经悄悄拉开了序幕。 第45章 围猎 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李承霄和沐婉,再次坐上了去往公社的牛车。这些日子吃得不错,沐婉比刚来时圆润了些,气色也愈发好。只是陕北的风太过凛冽,她的脸颊比初到之时略显粗糙,带着几分干涩,肤色也不再像在北京时那般水润透亮,添了层淡淡的暗黄,像是被日光与劲风细细“烤”过一般,透着股质朴的韧劲。 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从身后传来,李翠莲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牛车上的人纷纷打招呼,有喊婶子的,也有叫嫂子的,热闹得很。 李承霄也连忙开口:“婶子,这是去公社?” “去县里嘞。”李翠莲眼角的笑意藏不住,越看李承霄越觉顺眼,可瞥见坐在他身边的沐婉,那点高兴劲儿又淡了几分——这小妮子,确实长得比自家闺女俏。 李翠莲脚下稍一用力,自行车便甩开牛车,朝着县城的方向轻快地驶去。 牛车晃晃悠悠到了下寺湾公社,两人下车后先往供销社去,路过之前租的小屋时,还是拐进去看了看。东西放在这儿终究不太让人放心,可除了这里,李承霄实在想不出更稳妥的地方。 那些英文、德文的医学书,此刻都成了定时炸弹,绝不能带在身边。可这些,也是父母拼了性命想护住的东西。 李承霄拿起一本德文医书翻看着,书页上的文字他都认得——父亲是海德堡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医学博士,自小就教他学德语,这些书他早已读得烂熟。 只是不知父母如今境况如何,会不会挨饿受冻? 正怔忡间,沐婉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声音温软得像一团棉絮:“叔叔阿姨不会有事的。” “嗯,不会有事的。”他低声应着,声音里却藏不住一丝发颤。 他转过身,撞进沐婉盛满担忧的眼底,那目光像一汪温柔的泉,将他心头翻涌的焦虑与恐惧慢慢抚平,寻到了一个安稳的出口。他微微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额角,带着彼此呼吸交织的温度。 “婉婉,”他声音沙哑,“有你在,真好。” 沐婉踮起脚尖,用指腹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漫出来。“我一直都在。”她轻声说,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承霄的心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只剩最本能的冲动。他微微低头,吻在了沐婉的唇上。 …… 两人回到闫家沟时,已是下午四点多。看沐婉走路时小心翼翼的模样,李承霄憋着笑,故意逗她:“要不我背你回去?” 沐婉脸颊一红,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嗔道:“再乱来就不理你了。” 李承霄笑着讨饶:“那你先回去歇着,我把东西给桂香姐送过去。” 不远处的张晶晶看到李承霄回来,悬了一天的心稍稍放下,可瞥见他和沐婉之间那股亲昵劲儿,眼圈唰地就红了,悄悄别过了头。 李翠莲直到擦黑才从县里回来。今天虽被哥哥数落了一顿,却也吃了颗定心丸,一路上心情极好,哼着小曲就进了家门。 吃过晚饭,李翠莲把张晶晶打发回屋,又把张守田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我哥今天打了好几个电话,事情都弄清楚了。那两口子不是反革命,定的是‘反动学术权威’,在送往农场劳改的路上翻车了,俩人都没了。他们是从美国回来的,国内没什么亲戚,李承霄现在就是个孤儿了。” 张守田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缓缓道:“这倒算是个好消息,可这从美国回来的,会不会风险太大?” “我哥也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什么人的主意都敢打,简直是打灯笼进茅房——找屎(死)呢,嘿嘿。”李翠莲想起李万年当时暴怒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收住,“不过我哥说了,李承霄的档案是清白的,只要他不参军、不上大学,没人会翻他的底细。” 张守田皱了皱眉:“你忘了那个叫陈野的知青?就是他举报的李承霄。” 李翠莲不以为意:“一个小小的知青,你还治不住?”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张守田倒不怕陈野耍横,可若是对方偷偷写举报信递上去,这事就难办了。他问道:“那你哥怎么说?” “你还指望我哥什么事都替你办妥?”李翠莲白了他一眼,“不过他说,这事得慢慢来,北京来的知青,大多傲气着呢。” 张守田低头抽着烟,思忖了许久,才道:“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唉,你别光顾着自己知道,倒给我说说啊。”李翠莲急道。 张守田凑到她耳边,低声讲了自己的打算。 李翠莲听完,点头道:“行,那我跟闺女说说去。” 张晶晶见李翠莲进来,忙不迭问:“娘,大舅怎么说?” 李翠莲在她身边坐下,反问:“你先说说,你们才认识几天?也没怎么来往,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他长得好看,个子又高,还懂得疼媳妇……”张晶晶越说声音越小,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李翠莲暗暗叹气——这傻闺女,他疼的是自己媳妇,又不是你。嘴上却道:“今天你大舅帮着问了,他爹娘的事定性了,是‘反动学术权威’,还是从美国回来的。你大舅说他不同意,你们俩不能在一起。” “那怎么办啊娘?你一定要帮帮他!”张晶晶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李翠莲无奈道:“你说你这丫头,长得又不丑,什么样的找不到,非要找他?” 张晶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李翠莲心软了,拍拍她的手:“你要真喜欢,也不是不行。但得让他心甘情愿给咱们家当上门女婿才行。” 张晶晶连忙摇头:“他那么优秀的人,怎么能当上门女婿?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李翠莲心里叹气——女大不中留啊,这还没怎么着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嘴上却安抚道:“你放心,只要你听娘的,保管让他对你言听计从。” 夜色渐深,张家窑洞的油灯还亮着。 第46章 噩耗 天儿一天比一天凉,眼瞅着就要入冬,生产队里早早就张罗着备柴火。 李承霄攥着柄磨得发亮的斧头,在队部院子里闷头劈柴。一斧重重落下,干枯的榆木段应声裂开,木茬四溅,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知青褂上。他胳膊结实有力,落斧又准又稳,不过小半天,脚下就码起了整整齐齐一堆柴块,方方正正,透着股踏实劲儿。 正歇口气擦汗,院门口慌慌张张跑过来宋富贵,扯着嗓子就喊:“承霄,别劈了!支书叫你赶紧去村支部一趟,有急事!” 李承霄愣了愣,把斧头稳稳靠在柴堆上,随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心里暗自犯嘀咕:这节骨眼上找我,能出什么事? 一进大队部的门,屋里的气氛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支书张守田坐在八仙桌旁,脸色沉得像积了乌云,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而旁边站着的,正是素来跟他不对付的陈野。 李承霄刚要开口问,张守田先抬了眼,烟袋锅子往桌沿重重一磕:“承霄,你坐。陈野,有话现在就当着面,说清楚!” 陈野脸涨得通红,往前挪了半步,眼神躲躲闪闪,却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支书,我……我举报,李承霄他爸妈,是反革命,已经被打倒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里,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李承霄眉头猛地一拧,心里咯噔一下,可还没等他开口,张守田先沉了脸:“你听谁胡咧咧?这种话能随便乱说?” 陈野咬了咬牙:“我爸妈来信说的……我们都是北京来的。” 李承霄心猛地一沉。都是北京城里的人家,陈野父母真想打听,消息自然错不了。可他不能认。 他压着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死撑的稳劲:“我爸妈是早年从海外归国的医学专家,一九六七年那会儿确实受过冲击,但总理当年亲自下过政策,他们都在保护名单里,这事县里、市里都有备案,做不了假。” 他微微挺直脊背,目光直直逼视着陈野:“你说我爸妈是反革命,可以。拿红头文件来,盖着红章的正式文件,我当场认,绝不狡辩。拿不出来,就是造谣、污蔑、乱扣帽子!” 陈野被他这股凛然气势一压,瞬间泄了气,支支吾吾半天,再也说不出一句硬话。 张守田把烟袋锅子狠狠一按,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指着陈野就厉声训斥:“陈野啊陈野!没凭没据的事,你也敢跑来大队部乱举报?我看你是闲的。” “我告诉你,”支书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村干部不容置喙的威严,“今天这事,就当你是听了闲话、一时糊涂。往后再让我听见你,或是外头谁再嚼这种没影的舌根,散播这种混账谣言,我第一个收拾你!到时候别说我不给你留脸面,直接按扰乱生产处理!” 陈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头垂得快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知、知道了,支书……” 张守田不耐烦地挥挥手:“先回去,往后少搬弄是非!” 等陈野灰溜溜地走了,张守田站起身,绕过桌子,反手“咔嗒”一声把大队部的门反锁,脚步沉重地走到李承霄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旱烟味。 他轻轻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忍:“承霄,叔不瞒你,其实陈野前天就来了一次,我昨天让你婶子去县里打电话确认过了——你父母,确实被定性成了反动学术权威。 十多天前,押送去农场改造的路上,车翻了,人没了。” “人没了,你……节哀吧。”张守田叹了口气,“叔觉得你这孩子踏实、本分,是个好孩子,叔能做的就是先替你瞒着,能瞒多久算多久。” “回去吧,好好干活。往后……往后真瞒不住了,你也别怨叔。” 李承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 父母死了? 怎么可能死了?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张守田,恨不得从对方脸上找出一句“骗你的”,可看到的只有满眼的沉重与惋惜。 张守田又拍了拍他的肩:“别太熬着自己,下午放你半天假,回去歇歇吧。” 李承霄魂不守舍地走出大队部,整个人都飘在了半空。脚底下像踩着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乱响,全世界的声音都隔得老远。支书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把没有刃的钝刀,在他脑子里反复割着——你父母……没了。 他的天,塌了。 浑浑噩噩挪回知青点,院门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迈不动那一步。 沐婉正好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瞅见了他不对劲。李承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无光,整个人失魂落魄,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跟平日里那个沉稳可靠的青年判若两人。 “承霄?”她心头猛地一紧,刚放下水盆快步上前, 就见李承霄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她倒了下来。 “承霄!” 沐婉慌忙伸手去扶,却被他带着踉跄着撞在土墙上,吓得声音都发了颤。她踮着脚,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颊,急得眼眶发红:“李承霄!你醒醒!承霄!你别吓我!” 她又是掐人中,又是轻声呼唤,好一会儿,李承霄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一聚焦,看清眼前人是沐婉,那道强撑了一路、快要崩断的心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他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抱住沐婉,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压抑了一路的悲痛彻底炸开,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是喊,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绝望,沙哑、破碎、撕心裂肺,听得人鼻尖发酸。 沐婉的心紧紧揪成一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陪着他无声落泪。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翠莲皱着眉走了进来,一看见两人抱在一起的样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沐婉,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沐婉犹豫地看了看怀里还在不住发抖的李承霄,终究还是轻轻挣开,跟着李翠莲走到院外僻静的墙角下。 李翠莲往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得近乎冰冷: “沐婉,你是个明白人,有些话我不得不跟你挑明了说。李承霄家里的事,你知道了吧?他父母被定性成反动学术权威,人已经没了。” 沐婉心里一惊,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跟他走得近,有感情,可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李翠莲语气重了几分,“他现在成分有问题,根子上不干净!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前途要紧,不能跟着他一起栽进去,毁了自己一辈子!” “你得为自己考虑,往后,不准再跟他这么亲近,更不能在人前搂搂抱抱、拉拉扯扯。你必须跟他划清界限,知道吗?” “不然,别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将来招工、推荐、上大学,哪一样不查三代、不看成分?你要是跟他缠在一起,这辈子都别想出头!” 沐婉垂着眼,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院子里,李承霄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一阵阵的哽咽。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村支书在替他瞒,可他这样的身份,一旦暴露,只会连累身边的人。 他忽略了满脑子的混乱与痛楚,默默起身,打了盆冷水,双手捧起冷水狠狠往脸上泼去。 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沐婉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边是生离死别、走投无路的心上人,一边是冰冷现实、不容违抗的规矩与成分。 她站在瑟瑟的秋风里,一动不动。 第47章 送礼 冷风卷着枯树叶擦过沐婉的裤脚,她就那样立在风口里,鬓角的碎发被吹得凌乱。 李翠莲方才的话还砸在耳边,句句都是让她和李承霄划清界限,作为村里的妇女主任,这是她的本职工作,可沐婉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冷意。 直到手脚都被风吹得发麻,她才缓缓转身走回屋里,一抬眼,就看见原本躺着的李承霄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 沐婉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侧的小板凳上坐下,唇瓣刚动了动,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就被李承霄轻轻抬手制止了。 他不用问也知道李翠莲来的目的,逼着沐婉和他断了往来罢了。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多余的言语,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喝完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稀粥。 随后便一同往王桂香家走去,准备去那里吃午饭。 李承霄越是这般平静淡然,沐婉心里的担忧就越是翻涌。她太了解他了,越是心事重重,就越会装作若无其事,这份冷静背后,藏着的是对她的顾虑,是对未来的惶恐。 走到半路,沐婉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李承霄微凉的手,掌心紧紧贴着他的,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我愿意跟你一块儿,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李承霄的身子猛地一僵,当即停下了脚步,垂眸看着攥着自己的那只小手,眼底满是错愕。 他沉默片刻,喉结滚动,吐出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不行?”沐婉仰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执拗。 “我会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沐婉斩钉截铁地回应,没有半分退缩。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看了许久,久到沐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沐婉就安静地等着他,等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又认真:“李承霄,你看着我。” 李承霄缓缓抬起头,撞进她清澈又坚定的眼眸里。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冲动?才说要陪着你?”沐婉一字一句地问,眼神里满是认真。 “我想好了。”沐婉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从今往后,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挨整我陪你挨整。你回不了城,我也不回。” 话音落下,李承霄的眼眶瞬间红了,素来隐忍的他,此刻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情绪,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婉婉……”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沐婉打断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担心连累我,担心我以后后悔,担心我爸妈知道了会生气会反对。这些我都想过,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我都想清楚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水,干干的,却亮得惊人,像黑夜里最璀璨的星,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不走。” 下一秒,李承霄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臂膀用力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我父亲说这场运动,撑不过三年,他是学医的,他看的是人,不是政治。” 李承霄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不明白其中深意,后来我才懂,他是让我好好活着,咬牙撑住,活到三年以后。”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仿佛抱着这世间唯一的光,语气郑重:“你给我三年。三年以后,如果这场运动真的结束了,如果我能堂堂正正站起来做人——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 沐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哽咽着开口:“如果……” “没有如果。”李承霄立刻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爸的判断,从来不会错。” 她吸了吸鼻子,依旧执着:“我还是想陪着你,你能坚持三年,我也一定能。” 李承霄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不忍瞒她,低声道出了真相:“是陈野举报的,支书说先替我瞒着,什么时候瞒不住了,再说。” 沐婉没有丝毫犹豫,语气依旧坚定:“那我们还是在一起,瞒不住了再说。” 李承霄心头一紧,语气带着急切:“咱们都是北京来的知青,陈野知道了,用不了多久,其他人也会知道,等真的瞒不住了,一切就晚了,你现在必须跟我划清界限。” 沐婉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委屈与不安:“承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要你,三年……”李承霄刚想继续劝说,沐婉却忽然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她不知道三年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面临多少风雨,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只想和眼前的人在一起,不离不弃。 “承霄,我爱你,你尊重我的选择好吗?”沐婉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恳求,又继续耐心劝说,“你想啊,北京那边会无缘无故发公函过来,说明你父母的情况吗?根本不会!在所有人眼里,你还是支援祖国建设的优秀知青,你的档案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污点。” 李承霄心里清楚,沐婉说的都是事实,可陈野若是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不断往公社、县里举报,村支书张守田还能一直护住自己吗?一旦县里派人下来调查,一封调查函发到北京,所有的事情都会暴露无遗。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想让这些烦心事影响沐婉,只能轻声道:“先吃饭吧。” 冷静下来细想,如今唯一的突破口,就在村支书张守田身上,没有证据的举报,上级不会轻易重视,顶多就是派人来询问一番,只要张守田把调查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就能护住他周全。 即便心里装着烦心事,午饭时李承霄还是硬着头皮吃了两个白面馍馍。一来这几天农闲,知青点的伙食又变回了两顿稀粥,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二来他更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倒下,他还要保护好沐婉,要撑过这三年,要给她一个未来。 李承霄和王桂香闲聊了许久,从她口中得知了不少关键信息:若是自己父母的罪名真的被坐实,他大概率要搬出知青点,村里的脏活、累活都会落到他头上,不过工分倒不会有太大损失,该是8.5分还是8.5分,只是再也别想涨到十分工了。 这点困难对李承霄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想个办法稳住张守田,让他愿意一直护着自己。 回去的路上,李承霄看着身旁的沐婉,斟酌着开口:“你说,我给村支书送一块手表,行不行?” 沐婉闻言,瞬间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憋了好久,才声音细细地说道:“可……这是你爸妈的定情信物,你一直贴身带着,怎么能送人……” 李承霄见状,立刻知道她误会了,连忙轻声解释:“我手里有钱,再去买一块新的给他就行,如今村里,只有他能护住我。” “那你的钱够吗?要不我写信让我妈从北京寄点过来?” “够了,不用担心。”李承霄笑着安抚她,只是眼下还有个难题,买手表需要工业票,而且还得专程去县里的百货大楼才能买,他心里盘算着,下次去公社的时候,去找供销社门口倒票的彭爱国问问,总能想办法凑齐票据。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太阳晒在身上,有了些暖意。 第48章 三分钟 张守田家里,刚吃过午饭,桌上还摆着几只粗瓷碗,沾着些菜汤与馍渣。张晶晶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碗筷,摞成一叠,端着往外头走,去院角的水槽边清洗。 屋里只剩下张守田和媳妇李翠莲。 李翠莲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女儿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凑到桌边:“我中午看着他俩一起出去了,黏黏糊糊的,看样子是分不开了。” 张守田没急着接话,慢悠悠掏出烟袋,装上一锅旱烟,用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圈。烟味在不大的屋里散开,压得人心里发沉。 “先看看。”他只吐出三个字。 李翠莲急了,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子狠劲:“要我说,这俩就是不知道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真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下月批斗会,把他俩弄上台亮亮相。” 这话刚落,张守田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有没有脑子?把他搞臭了,对咱们有什么好处?咱们还怎么招他当上门女婿?” 李翠莲被吼得一噎,心里不服气,嘴上却不敢硬顶,只能憋着一股恶气,阴恻恻地说:“那就……那就把那个丫头搞臭!让她名声扫地,看她还怎么缠着承霄!” “放屁。”张守田冷冷打断,在桌腿上重重敲了敲烟袋,烟灰簌簌往下掉,“你想让他往后好好跟晶晶过日子,就不能结死仇,不能把人往死里得罪。恶人,也轮不到我们来做。”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过几天,我让王德厚来当这个恶人。” “王德厚?他能听你的?”李翠莲一脸不信,“那人滑得跟泥鳅似的,好处少了都不带动弹的。” 张守田抬眼,鄙夷地扫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多用用这儿。” “你……”李翠莲一口气堵在胸口,她张了张嘴,想骂又骂不出来,可她是真想不明白,张守田到底要怎么把王厚德当枪使。这老东西,成天就会拿这种眼神看她,好像她多蠢一样,真是欠收拾。 她还想再说几句,张守田已经把烟袋别在腰上,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推门径直走了出去,半点没给她留面子。 另一边,知青点。 李承霄堵在了正要扛着工具去上工的陈野面前。 他没什么多余动作,只轻轻抬了抬手指,目光落在陈野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你过来一下。” 陈野当场就慌了,脚像钉在原地一样,动都不敢动。他左右飞快瞟了一眼,其他知青要么低头假装整理东西,要么默默挪开目光,全当没看见。在这知青点里,谁也不想惹上麻烦,更不想掺和进李承霄的事里。 “快点。”李承霄又催了一声,声音不高,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陈野哆嗦了一下,眼神慌乱地看向李承霄。李承霄察觉到沐婉的担心,侧过头,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示意她放心。 他没再继续说话,转身就往不远处的土堆后面走。 陈野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是真没想到,举报不仅没把李承霄拉下来,反而把自己逼到了这步田地。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他当初打死也不会乱张嘴。犹豫了几秒,他终究还是畏畏缩缩地跟了上去。 等两人站定,四下无人,李承霄才缓缓转过身。 眼神一沉,语气瞬间冷得像黄土高坡腊月里刮的风,冻得人骨头疼。 “陈野,你别天真了。 你以为把我搞下去,你就能顺顺利利回城?” 他往前站了半步,距离压得极近:“真闹起来,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全身而退。你父母就是普通人,没权没势,连调阅档案的资格都没有。你手里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空口白牙想咬人?” “你举报我,我反手就能告你诬告。到时候公社来人,咱俩各说各的,最后多半各打五十大板。处分写进档案,你这一辈子,就真要老死在这黄土高坡上。” 陈野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承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扎进他心里:“我爸妈没了,回不回城,对我有什么区别?我就在这儿待着,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都等得起,我耗得起。” “但你耗得起吗?” 他盯着陈野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字字诛心:“你爸妈还在北京等你回去吧?”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别再来招惹我,别在背后乱嚼舌根恶心我。大家相安无事,各过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你非要逼我——”李承霄眼神一厉,“那咱们就一起烂在这儿。你以后别想参军,别想招工,别想推荐上大学,咱俩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保证,你日子天天都‘精彩’。”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承霄猛地出手,一拳扎扎实实打在陈野腹部。 “唔——” 陈野整个人瞬间佝偻下去,像只被抽了骨头的虾米,疼得倒在地上,发出压抑又痛苦的闷哼,眼泪都疼出来了,却不敢大声哀嚎。 李承霄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把陈野一个人晾在冷风里。 沐婉早就在不远处等着,一见他回来,立刻满脸担忧地迎上来:“承霄……” 李承霄神色平静,甚至还带了点淡淡的笑意:“打个赌,三分钟他能自己走出来,算我输。” 沐婉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真的抬起手腕,盯着表盘认真看时间。快到三分钟的时候,她还真小声地倒计时: “10、9、8……3、2、1。” 刚数完,陈野果然卡着三分钟的点,一瘸一拐地从土堆后面钻了出来。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胡乱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 等他抬起头,一眼撞上李承霄那张带着淡淡冷笑的脸,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转移视线,脑袋埋得低低的,脚步加快,慌慌张张地往工地方向逃去。 沐婉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看向李承霄:“你打他了?” “一下。”李承霄语气淡淡,“够他记一辈子,应该不敢了。” “那刚才是不是我赢了?”沐婉眼睛亮晶晶的。 “嗯,你赢了。”李承霄点头,“想要什么奖励?” 沐婉歪了歪头,轻声说:“你背着我,在村里转一圈。” 李承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盯着她的脸,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婉婉,你爱我,我知道,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你现在要做的,是在大家眼皮底下,和我保持距离。” 他声音放轻,带着藏不住的顾虑:“万一哪天出了问题,你安全,我才能全力自保,你懂吗?” 沐婉没反驳,只是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像阵风一样掠过去,又立刻退开,俏皮地眨了眨眼:“那我就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亲你。” 李承霄心头一软,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转而叮嘱:“那块手表是国外的,不一定有人认识,但你也小心点。万一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哈尔滨牌的。” “嗯,都听你的。”沐婉乖乖点头,“你下午不去上工吗?” “支书放我半天假,我回窑洞歇一会儿。” “好。” 第49章 没那么脆弱 知青的窑洞阴暗潮湿,空气里飘着一股土腥、汗臭与霉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只是比李承霄刚来时那种呛人的气息淡了些许。 李承霄平躺在土炕上,目光直直盯着黑乎乎的窑顶,脑子里乱作一团,反反复复回想这阵子发生的一切。 父亲催他下乡时的急迫,那封字迹潦草的信,还有那些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书,……桩桩件件,都在无声印证张守田那些话的真实性。 可父母……真的不在了吗? 一想到这里,他心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喘不上气。 张守田又为什么护着自己?是没有正式文件下来之前的缓兵之计,还是有别的理由。 李承霄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 在他看来,陈野已经被吓破了胆,短期内绝不敢背后搞小动作。只要稳住张守田,这次危机就算暂时揭过去了。 思绪纷乱,人也跟着疲惫不堪,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竟又梦到了父母。 梦里是他刚回国那年的光景,天很蓝,阳光很暖,父母穿着他记忆最深的那身衣裳,立在光影里,温和地望着他。 父亲开口,声音清晰得不像梦境,一字一句,扎扎实实砸在他心上: “承霄,三年之内,一切都会结束,你要照顾好自己。” 李承霄猛地想张口喊一声爸,想伸手抓住他们,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手臂像灌了铅,怎么也触碰不到那近在咫尺的身影。 一股巨大的恐慌与无力感猛地攥住他,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猛地一挣,从梦里惊醒,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窗外太阳已经西斜,把黄土坡染成一片昏黄,时间已是下午四点多。 心口依旧砰砰狂跳,梦里那股绝望与不安挥之不去,沉甸甸压在心头。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长长吐了口气,起身抓过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打算出门去河边冲一冲,让冷水浇醒自己纷乱的心神。 他刚挑起扁担,准备去河边拎水,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唤: “承霄,你去哪?” 沐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去河边洗澡。”李承霄回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天这么冷,会冻感冒的。”沐婉立刻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胳膊,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没事,我身体好。”李承霄笑了笑,试图让她安心,“再说不是还有药吗,真病了也不怕,顶一顶就过去了。” “那我也去。”沐婉半点不松口,态度很是坚持。 李承霄无奈:“那河还没脚脖子深呢,我能有什么事,不用担心。”他说得略微夸张,事实上河水确实不深,他第一次洗澡时水也就到大腿,如今天气转冷,水位下降,差不多只到膝盖位置,想淹都淹不着。 沐婉还是不放心,眼珠一转,找了个理直气壮又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去帮你看着衣服,万一被风刮走,或是被谁顺手拿了。” 李承霄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一笑,心头那点沉闷散了不少,终究没再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往河边走去。 风掠过黄土坡,卷起细碎的沙土,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少年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光。 十月底的陕北,气温已经很低。 像李承霄、沐婉这样家庭条件好些的,身上还能穿件厚实毛衣,多数村民和知青早早就套上了棉袄。条件差的只有一件棉袄,从入冬穿到开春,一穿就是小半年,领口袖口磨得发毛,布面油光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来。 路上刚巧碰到李大爷带着宋富贵挑着水桶往河边走,几人搭着话,一路同行。 听李承霄说是去河边洗澡,宋富贵嘴快,脑子一热就嘿嘿一笑,口无遮拦: “你们小两口这是要去洗鸳鸯浴啊?” “富贵!” 李大爷当即厉声喝止,脸色一沉。 这种玩笑在乡下可是大忌,真传出去,扣上个作风不正的帽子,明年批斗会都不用再找别人。 宋富贵也瞬间吓醒了,连忙赔笑,头点得跟捣蒜一样:“李知青、沐知青,我嘴贱,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千万别当真。” 李承霄神色平静,淡淡解释了一句:“沐知青怕我衣服被风刮走,主动过来帮我看着,她这是助人为乐。” “对对对,助人为乐!”宋富贵连忙跟着附和。 李大爷两人还要继续挑水,李承霄便就近打了一桶水上来,就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准备擦身。 他觉得先擦下半身最是稳妥,等估摸着李大爷快回来时,再穿上裤子,不至于失礼。 沐婉站在一旁,原本还小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帮你擦后背?”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耳根。 可一抬眼,却见李承霄伸手开始解裤带, 少女瞬间臊得满脸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哪里还敢多待一秒,转身就往旁边的土堆后面躲,一颗心跳得又快又乱。 等李大爷和宋富贵挑着空桶慢悠悠回来时,只看见沐婉缩在土堆后面,手足无措,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既不知道李承霄洗完没有,也不知道该不该出去,进退两难。 宋富贵本能又想开口调戏两句,刚咧开嘴,就被李大爷一个冷眼狠狠瞪了回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直到李承霄收拾妥当,喊了她一声,沐婉才红着脸,低着头,慢慢走了过来。 李大爷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压低声音,一脸郑重地叮嘱: “承霄啊,以后你们俩可不敢这样。你光棍一条,不在乎旁人说什么,可沐知青是姑娘家,名声比什么都金贵。这事由着别人胡说八道,传出去,她这一辈子的清白就全毁了。” 李承霄神色一正,点头应下:“我知道了,李大爷,以后我会注意。” 他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件事,语气自然:“大爷,往后要是有大米、白面、肉之类的,也帮我留意着弄点,我就少跑几趟公社了。” 李大爷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他:“你这娃子可不能这么造钱,你一个人吃的用的,比我们一大家子都费。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咧,娶妻、过日子、打点人情,哪一样少得了?” 李承霄轻笑一声,说道:“总不能亏待我媳妇不是。” 李大爷一眼戳破他那点小心思:“你小子别拿别人当幌子,就是你自己馋。” 三人一路聊着,慢慢走回了知青点。 见四下无人,李承霄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我知道你好,所以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没那么脆弱。”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昏黄的天,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又异常坚定: “我父母拼了命想保住的,一直是我。我活得好好的,他们也就放心了。” 沐婉心头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也明白,今天要是没有李大爷在场、及时拦住宋富贵,这话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不堪入耳的样子。什么一起洗澡、乱搞男女关系,在农村这是顶天的大事,传播速度比风还快。这种谣言,对姑娘家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一旦沾上,一辈子都洗不清。 她低下头,声音怯生生的:“我错了。” 李承霄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瞬间软成一片。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只有两人听得懂的宠溺: “傻瓜,不用认错,咱们人前避嫌,人后怎么样都行。” 沐婉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心跳再次失控,羞得连忙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一句: “才不要……” 第50章 瞌睡来了递枕头 外头的知青和社员都还没下工,连脚步声都听不见。李承霄抬眼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土炕,朝站在门口的沐婉低声吩咐:“去拿把剪子进来。” 沐婉很快取来一把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小剪刀。李承霄弯腰将自己的厚棉被铺到炕上,他示意沐婉沿着棉被边角小心拆开一个小口。 等小口拆好,李承霄微微俯身,修长干净的指尖探进厚实的棉胎深处,在松软的棉花里摸索了片刻,很快触到一块硬实的东西。他指尖一勾,轻轻抽出来,竟是一叠用两层塑料布仔细裹紧、封得严严实实的钱。塑料布拆开的瞬间,崭新的票子整整齐齐叠在一起,不多不少,整整二百块。 李承霄连数都没数,直接把钱往沐婉手里一塞,说:“让我丈母娘买块女式手表寄过来,就说是我要送礼用。” 沐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想推辞:“不用这么多……我这儿还有钱。” “放你那里最安全。”李承霄直接打断她的话,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沉稳,“再说也不能让我丈母娘往上搭钱。” 这是李承霄反复权衡后才做出的决定。张守田知道他父母双亡。一个没爹没妈的人,平时就不少花钱,忽然掏出一块手表送人——那不是送礼,那是告诉人家:我有钱,快来抢。 这年头,就条件好点的家庭,每月给下乡知青寄生活费,知青手里大多没多少钱,没人会打主意,从北京寄来的手表,只能说明沐婉家有钱,自己以后大鱼大肉,在他眼里就是吃软饭,而不是自己手里有钱。 第二天一早,生产队准时派活,张守田站在土坡上远远瞥了一眼。李承霄面色如常,半点看不出刚经历父母双亡的悲痛,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张守田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暗暗咂舌:这小子心是真狠,亲生父母没了,居然能做到面不改色,沉得住气,藏得住事,将来说不定是个能成大事的狠角色。可这样的人,自己真能拿捏得住、驯服得了吗? 等派活的人群渐渐散去,张守田推过墙角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跨上去往公社赶。今天公社有重要会议,专门传达学习上级最新政策,他得赶在八点前抵达,不敢耽误。 这天李承霄被安排去挑水,许久没和李大爷一起干活,两人一路走一路聊,气氛倒也轻松。走着走着,李大爷又忍不住提起花钱的事,皱纹爬满的脸上满是恳切,拿他当亲侄子一般叮嘱:“承霄啊,你听大爷一句劝,不能成天吃细粮,粗粮细粮混着吃,能省下不少钱,在这陕北地界,吃得太好容易招人眼,万一被扣上个享乐主义、资产阶级作风的帽子,那可是天大的麻烦,躲都躲不掉。” 李承霄心里明白,李大爷是真心实意为他好,说的都是乡下最实在的生存道理。可他没法跟老人解释,自己从前的日子顿顿有肉、衣食无忧,如今不过是勉强吃饱,根本算不上享乐。 他只能顺着话头,语气诚恳地解释:“李大爷,您也知道陕北本来就穷,我们知青更难,一天两顿稀粥,喝下去一泡尿就没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您看我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是真吃不饱,要是没家里接济,说不定真要折在这黄土地里了。” “我爸妈都是医生,工资不算低,他们就我一个孩子,哪能忍心看我饿出毛病?所以每月给我寄三十块钱,我媳妇沐婉家里也会贴补一点,两个人加起来,也就是是混个吃饱饭,真算不上享乐,更跟资产阶级作风不沾边。” “三十块?!” 李大爷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好半天说不出话,最终只剩下沉默。在他们村里,一户人家辛辛苦苦干上一整年,工分换算下来也就三十到五十块钱,李承霄一个月花的钱,顶得上普通农户全家一年的收入,这让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老人实在难以想象。 沉默许久,李大爷才叹着气开口:“看你这模样身板,也不像从小吃过苦的,要不也长不了这么高大壮实。有条件吃点喝点,也是应该的,只要不犯规矩就好。” 三十块,是李承霄考虑过才说的。说二十也行,但他怕两个人二十不够。他没算过自己已经花了多少,只知道手里这些钱,支撑到回城肯定花不完。 至于回城以后怎么办—— 他英语精通,德语也不错,做个翻译总行吧,实在不行就出国啃老,那么多亲戚,还能让他饿死? 他没告诉李大爷这些。说了,李大爷也想象不出来。 李大爷想象不出来他以前过什么日子,也想象不出来他以后要去哪儿。 所以他就说一个月三十块。 这个数,李大爷能懂。也够了。 他更清楚,饿肚子久了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父母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那他就必须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另一边,去公社开会的张守田却是哼着轻快的调子回村的,脸上藏不住的得意,只觉得老天爷都在帮自己,正瞌睡呢就有人递枕头。 他一回到大队部,反手就把破旧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风声。回头看向坐在桌旁的王德厚,他随手把今天开会记的笔记递了过去。张守田是扫盲班出来的,文化不高,笔记写得乱七八糟,字迹歪歪扭扭,连他自己都未必认得全。 王德厚拿起来扫了一眼,眉头一皱,直接扔回桌面,不耐烦道:“别给我看这个了,你直接给我传达一下上级精神就行。” 张守田慢悠悠走到桌子后头坐下,摸出腰间的烟袋锅,一点点往里面填着金黄的烟丝,语气神秘又带着几分得意:“今天这个会,可有点意思。” 王德厚心里一紧,当即掐灭手里的烟,从凳子上起身,凑到桌前压低声音:“怎么说?上边是不是又有新指示了?” 张守田没急着回答,点着烟袋深深抽了两口,烟雾缭绕中,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眼神阴鸷:“上边吹风了,说咱们这几年,阶级斗争搞得不扎实,不少人开始翘尾巴,忘了本分。” 王德厚脸色瞬间变了变,声音都有些发紧:“这话……是冲谁说的?” “冲谁?”张守田冷笑一声,烟锅在桌沿轻轻一磕,“冲所有人!说是有些地方批斗只会走过场,深挖阶级问题不动真格,该查的不查,该报的不报,敷衍了事。现在命令下来了,让各大队回去立刻自查,必须拿出真东西、真典型,不能再糊弄!” 王德厚瞬间不吭声了,眼睛死死盯着桌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心里开始打鼓。 张守田又抽了口烟,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回来的路上就想,咱们村这些年太平日子过惯了,人心都散了。上边要真东西,咱们就得拿出真东西,绝不能让人家说咱们村落后,说我这个支书、你这个大队长不得力、办不成事。” 王德厚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那……那拿谁当典型?” 张守田没有直接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空荡荡的晒谷场,沉默了片刻。半晌,他才开口吩咐:“我先让各生产队把名单理出来,谁家成分有问题,谁平时牢骚怪话多,谁跟外面的人来往密切,全都一一报上来。” 说完,他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住,突然回头看向王德厚,语气轻飘飘却带着锋芒:“老王,你说……李承霄这小子,要不要趁机批一下?” 王德厚心里咯噔一下,飞快思忖着张守田的真实用意,斟酌着开口:“不好吧,知青是上边派下来的,咱们没凭没据地批斗,万一闹到公社,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张守田伸手指了指他,又气又笑地骂道:“你啊你啊,就是个滑头,一辈子不得罪人,什么事都想往后缩。” “行,得罪人的事我来做,我亲自去找两个合适的批斗目标。”张守田语气一沉,重新安排,“不过李承霄这边不能就这么晾着,陈野之前已经举报过他一次,咱们要是不做点样子,万一陈野再举报,咱们就被动了。” “这样,你安排一下,让李承霄从知青点搬出来,单独住到村头那间空窑洞里。不算批斗,算是接受监督改造,上面问起来,咱们也有说法,不至于落人口实。” 王德厚心里跟明镜似的,张守田这是明摆着借他的手整治李承霄,把脏活累活、得罪人的事全推给他。可他权衡利弊,比起得罪上头派来的知青,他更不愿意得罪本村的社员。 如今要动真格深挖阶级问题,村里除了人人都能欺负、毫无背景的王桂香,另一个目标不管选谁,对方都敢指着他的鼻子骂街。这次不是以往走个过场的假批斗,是上边要求动真格,一旦选错人,很容易引火烧身。想到这里,王德厚只能默默点头,把所有顾虑压进了心底。 第51章 各有算计 王德厚把李承霄叫到大队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深冬的傍晚来得格外早,灰蒙蒙的天色一点点压下来,把整个黄土村裹进一片沉寂里。冷风顺着墙根刮过去,卷起地上的碎草和细土,打在人脸上微微发疼。大队部是一间老旧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子中央,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在空旷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承霄推开门走进去时,王德厚正蹲在一条长木凳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呛人的烟味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久久散不去。看见李承霄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往旁边空着的板凳随意指了指,语气平淡地吐出一个字:“坐。” 李承霄没有动,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王德厚也没有强求,自顾自地猛抽了两口烟,随后把烟锅在凳腿上重重一磕,火星簌簌落在地上。他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探出头往左右两边仔细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有旁人,才轻轻合上木门,还顺手把门闩扣紧。屋子里瞬间暗了几分,气氛也跟着沉了下来。 “承霄,”他转回身,脸色严肃了不少,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喉咙说话,“叔今天叫你过来,是给你透个风。” 李承霄抬眼看向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前两天,有人偷偷跑到大队部举报你。”王德厚的语速很慢,目光紧紧盯着李承霄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说你父母有问题,是反革命。” 还是陈野那事?他面上依旧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眼底深处,悄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王德厚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别紧张。那人空口白牙,一点凭据都没有,被我当场就给撅回去了。我跟他说,再敢在这里造谣诬告,我直接把他交到公社处理。”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是,今天支书去公社开了会,上边的风声又紧了。要求深挖严查,动真格,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走过场。万一那个举报人不死心,再往公社、县里写信告状,我们大队的工作就彻底被动了。到时候上面派人下来查,问我们有人举报为什么不处理,我们根本没法交代。” 王德厚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所以支书和我商量了一下,只能先让你从知青点搬出来。” 李承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王德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劝慰:“承霄,你别多想。这不是说你有问题,更不是定你的罪,就是让你暂时避避风头。等这阵风过去,上边查清你干干净净,你再搬回知青点,谁也不会说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叔心里有数,让你搬出去,是委屈你几天。可这也是为了你好,也让我们大队好做事。你是个明白人,应该能懂。” 李承霄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明白。谢谢叔。” 王德厚松了口气:“谢就不用了。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地方我给你找好了,村东头老孙头家那间空窑洞,你先过去住着。” 李承霄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王德厚又在身后叮嘱了一句:“承霄,这几天自己注意点,少跟人来往,少说话,安安稳稳等风头过去。” 李承霄回头看了一眼,王德厚已经重新蹲回木凳上,又点起了一袋旱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让人看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李承霄推开门走出去,冷风瞬间灌进衣领。他没走几步,迎面就撞见了张守田。张守田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的,一看见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语气格外亲切:“承霄,王德厚找你了?” 李承霄点了点头。 张守田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伸手把他拉到路边的墙根下,声音压得极低:“他都跟你说了吧?” 李承霄再次点头。 张守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承霄,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王德厚那人嘴笨,说话不会拐弯,你别听他瞎咧咧。” 不等李承霄开口,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小了:“今天公社的会开得厉害,上边逼着各村出典型、动真格。我是实在没办法,总得安排两个人出来应付一下,不然村里一个动静都没有,上面肯定要追责。实话跟你说,我刚才就是去找合适的人了,再怎么样,我也不会让这种事落到你头上。” 他看着李承霄的眼睛,语气十分诚恳:“叔说护着你,就一定护着你。让你搬出去,纯粹是避风头,不是把你当坏人。等这阵子过去了,你该回知青点回知青点,该干什么干什么。” 张守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还没吃饭吧?天这么冷,一会儿我让晶晶给你把饭送过去,再带床厚被子。老孙头家冷,你一个人住,别亏着自己。” 李承霄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送了,让知青点把我的口粮给我就行,我自己可以开火。” 张守田摆摆手:“这事明天再说,你先回去收拾,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李承霄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清明。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风更冷了。 回到窑洞时,几个男知青正围在炕边闲聊,见他进门抱起被褥和帆布包就要走,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想开口问,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们和李承霄本就不熟。 等李承霄折返回来搬木箱子时,沐婉已经得到了消息,所有知青都聚在院子里,神色复杂地等着他。沐婉站在最前面,眼里满是担忧。李承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毛巾、牙刷、搪瓷缸等日用品轻轻交到沐婉手里,让她帮忙保管,随后自己扛起沉重的木箱,朝着村东头走去。 与此同时,张守田一回到家,就把妻子李翠莲和女儿张晶晶叫到了跟前。他神色严肃地安排道:“她娘,你去村东头老孙头的窑洞盯着,李承霄搬过去你就回来告诉我。” “晶晶,你去灶台热两个白面馍,再炒个菜,多放猪油,别舍不得。” 张守田压低声音:“等他安顿好了,让晶晶把饭送过去,和他亲近亲近,看看他态度。” 张晶晶一听说能去见李承霄,眼睛瞬间亮了,二话不说就窜到灶台边忙活起来,添柴、热锅、切菜,动作麻利,脸上藏不住地欢喜。 张守田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家闺女这点小心思,在沉稳内敛的李承霄面前,根本不够看,还是要自己出手调教。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对李承霄来说,搬出知青点,只是一个开始。 第52章 支书家傻闺女 老孙头家的窑洞早已废弃多年,土坯墙裂着宽窄不一的缝隙,破旧的木门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摇摇欲坠。屋里的土炕塌了大半,满地散落着碎土与干枯的杂草,四面漏风,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冷得像个冰窖,半分住人的样子都没有。 沐婉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着眼前的破败,眉头紧紧蹙起,心底一阵发酸。这地方也太简陋了,根本没法住人。 她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怎么回事?就不能明天再搬吗?连打扫都没打扫……” 李承霄反倒对这处地方十分满意。搬出来独自居住,便能自己开火做饭,想吃什么便做什么,等他的口粮定量发下来,再也不用天天喝两顿稀粥。 于他如今的处境而言,搬出来独居已是最好的选择。若不是条件实在不允许,他恨不得让沐婉也一同搬来,两人安安稳稳过小日子。 粗略一算,修整这孔破窑洞,再添些新家具杂物,约莫要花上六七十块。这笔钱在旁人眼里是天文数字,可对李承霄来说,并不算什么负担。 他轻声对沐婉道:“你先回去吧,明天收拾收拾就好,缺什么后天去公社供销社买。” 不远处的墙角,李翠莲早已冻得透心凉,在心里把沐婉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暗骂那小浪蹄子在窑洞里待了足足十几分钟才肯出来,害她在冷风里干等。 等她火急火燎跑回家时,张晶晶已经做好了晚饭。她没听张守田的叮嘱,特意做了一大碗自己最拿手的油泼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李翠莲看在眼里,心疼得直抽气,忍不住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对你亲娘都没这么上心过!” 张守田在一旁沉声道:“去吧,给他送过去,顺便说说话,探探他的态度。” 张晶晶小心翼翼把盛满面的粗瓷碗放进竹编篓里,怕路上凉了,又仔细盖上一块干净的笼布,这才快步出了家门。 李翠莲拉着丈夫的胳膊,忧心忡忡:“他爹,你说能成吗?咱这傻闺女,怕是拢不住那知青的心啊。” 张守田面色平静:“先看看再说。这几天公社有任务下来,忙过这阵,我会让他明白,咱们家对他好,全是看在闺女的面子上。” 老孙头的空窑洞坐落在村东头,土坯垒砌的墙面斑驳破旧,窗户纸破了两个大洞,昏黄的烛光从破洞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拉出一道微弱的光。 张晶晶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稳了稳慌乱的心跳,才轻轻抬手敲门。 “谁?”屋里传来李承霄低沉的声音。 “是我。” 屋内静了一瞬,紧接着木门被拉开。 李承霄站在门口,看清来人是张晶晶,微微一怔。 张晶晶立刻把手里的竹编篓往前递了递,小声道:“我爸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李承霄低头看了眼碗里的面,没有伸手去接。 “不用了,我说过,我自己开火做饭。” “你刚搬过来,哪能马上就吃上饭?”张晶晶不由分说,把编篓塞进他手里,“刚出锅的,趁热吃。” 李承霄低头望着篓里香气扑鼻的油泼面,站在原地一时语塞——他是真的饿了。 张晶晶也不走,就站在门口,踮着脚往窑洞里张望。 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两人就这么静静站着,晚风掠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张晶晶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你进屋吃吧,面一会儿就凉了。” 李承霄抬眸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轻声问:“你吃过了吗?” 张晶晶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我吃过了。” 李承霄没再多说,端着竹编篓走进窑洞,把碗放在灶台1。 张晶晶依旧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他回头看向她:“进来坐一会儿吧。” 张晶晶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抬脚走了进去。 窑洞里只有一条板凳,李承霄让她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 张晶晶抬眼望着他,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油亮的面条,轻轻送入口中。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又默默吃了一口。 张晶晶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好吃吗?” 李承霄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吃。” 张晶晶瞬间笑开,眼睛弯成了两道甜甜的月牙。 “是我做的。我怕你们知青吃不惯咱陕北的饭,特意多放了点油。” 李承霄没再接话,只是低头安静吃面。 张晶晶坐在板凳上,细细打量着这孔破旧的窑洞,絮絮叨叨地规划起来:“明天让俺爹派几个人过来给你收拾收拾,把门换换,灶台也得重新盘一个……” 李承霄淡淡拒绝:“不用麻烦支书了。” “天这么冷,还得添些柴火。灶台也能改小一点,用着方便,以后我来给你做饭也行,再添个柜子、炕桌、板凳……”她越说越起劲,眉眼间满是温柔,仿佛在布置属于自己的新家。 “对了,夜里冷,我回去再给你抱一床被子过来。”其实出门时她就想好了,多跑一趟,就能多跟李承霄说几句话。 “不用,我有被子,还有军大衣。”李承霄再次拒绝。 一碗面,他吃得很快。张晶晶坐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意就没淡下去过,比自己吃了还要开心。 吃完面,他放下碗筷,抬眸看向她。 张晶晶立刻起身,走过去端起空碗,语气轻快:“明天早上我再给你送早饭过来。” 李承霄张了张嘴,正要拒绝。 张晶晶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端着碗快步走出了窑洞。 李承霄站在门口,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晚风微凉,拂过脸颊。 张晶晶几乎是蹦跳着跑回家的,连吹在脸上的夜风,都带着甜甜的味道。 看着自家闺女笑得像朵盛开的山花,张守田心里也松了些,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张晶晶满脸欢喜:“他跟我说了好多话,还夸我做的面特别好吃!” 夫妻俩对视一眼,神色各不相同。李翠莲满脸志在必得,张守田却心里有数,知道闺女这话里掺了不少水分,李承霄那样的人,绝不可能跟她说太多话。 “爹,你明天找几个人去给他收拾一下窑洞吧,门窗都坏了,墙上还有两道大缝,炕也得修,灶台、柜子、炕桌、板凳都得添……” “停停停!”张守田急忙打断她,“你知道你说这些得花多少钱吗?” 张晶晶满不在乎:“爹,你先借给他,回头让他还你就是了。” 张守田无奈:“他拿什么还?” 张晶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和他一起还!” 张守田听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初真是鬼迷心窍,才想着招李承霄当上门女婿。 第53章 粗暴的拒绝 李承霄昨天晚上睡的并不安稳。 不是因为窑洞冷,陕北的冬夜本就寒得刺骨,他早该习惯。可风从破了角的窗纸缝里钻进来,直往头顶上刮,冷意渗进骨头里,搅得他心神不宁。这四面漏风的破窑洞,像一只随时会塌下来的手掌,把他困在里头,半点安全感都没有。 他早早醒了,但是比他醒更早的是张晶晶,李承霄一开门就看到了门口磨盘上放着两个暖水壶,一瓶热水一瓶凉水。 张晶晶什么心思他清楚,接受她的好意只会让两人纠缠不清,但是昨天吃了她的面让李承霄陷入了被动。 他本来该说:“我不要你的面,也不要你的感情。”但他吃了张晶晶的面,给了她希望,今天又送来了水。 可以买,给她钱,公平交易,很遗憾,对于张晶晶来说,她只看到了你接受了她的好意,至于怎么接受的并不重要,接受了她的好意等于接受了她。 李承霄想明白这件事,出了一身冷汗,一碗面把自己陷入了绝地。 现在好像明确拒绝是损失最小的办法,因为第一次没有拒绝,可能要经历几轮拒绝才会成功,对张晶晶会伤害更大,但对李承霄是最有利的。 他爱沐婉,所以要保沐婉,所以去伤害另一个女孩。 现在硬着头皮拒绝,顶多回去被沐婉埋怨两句: “当初让你别乱吃别人的东西,你看现在麻烦了。” 嗔怪几句,撒个娇,这事就能翻篇。 可要是为了体面、为了不伤人,继续跟张晶晶拖泥带水, 今天收水,明天收菜,后天就说不清了。 到那时候,只会让张晶晶越陷越深,就不是抱怨那么简单了。 沐婉会寒心,张晶晶会痴心,他自己两头不是人。 一个是他拼了命要护着的人, 一个是他给不了半点希望的人。 长痛不如短痛。 宁可现在冷着脸,把人得罪透, 也好过将来,让三个人一起万劫不复。 被心上人抱怨两句,总比弄丢她强。 不知什么时候张晶晶已经进了院子,她抬头看他,脸上带着笑:“饼子刚出锅,你趁热吃……” “我不吃。” 他打断她,声音不高。 张晶晶的笑僵了一下。 李承霄看着她,没躲眼神。 “昨天的面,我不该吃。今天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张晶晶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想明白了。我那碗面,不该吃。吃了,就是给你希望。这是我不对。” 张晶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现在送来的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壶,又指了指她手里的笸箩,“我都不要。以后你送什么,我都不要。” 张晶晶攥着笸箩边儿的手,指节泛了白。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有对象了,你应该知道。” 风从院子外头刮进来,吹得笸箩里的饼子冒的热气往一边斜。 张晶晶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李承霄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张晶晶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把笸箩往磨盘上一放,转身就走。 “壶……壶你留着用吧。天凉,热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但没回头。 她没说下去。 李承霄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动了动。 他弯下腰,把两个壶拎起来,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轻轻放在地上。 “壶你拿回去。我用不上。” 张晶晶没回头。站了一会儿,弯腰把两个壶拎起来。 然后她走了。 李承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院墙,看不见了。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磨盘上那只笸箩。 玉米面饼子的热气,还在一点点往上冒,香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又淡去。 他走过去,端起笸箩,走到院子外头。 一抬头,目光却撞进了一双安静得近乎幽深的眼睛里。 沐婉正静静站在不远处,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李承霄心里一沉,没有躲闪,径直走了过去,站在她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都看见了?” 沐婉不吭声,就看着他。 “昨天她送了碗面来,我饿极了,没想那么多,就吃了。今天她又送来水,我才反应过来,我昨天那碗面,给了她错觉。我今天把这事断了。” 沐婉还是不说话。 李承霄没再解释。 因为他知道,解释没用。事是他做的,锅就应该他背。沐婉生气也好,寒心也好,都是他该受的。 他就在那儿站着,等她开口。 还是沐婉心软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异常清醒:“你想怎么办?” 李承霄抬眼,苦笑了一下:“事情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办,认打认罚呗。” 沐婉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锐利:“你说说,你错在哪了?” “不该吃别的女孩给的东西,让你担心了。”李承霄答的干脆。 “我觉得,你刚才欠张晶晶一个道歉。”她语气很稳,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当然,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是将来,如果有机会,在心平气和的时候,跟她好好道个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她喜欢你,这不是错。她天不亮给你送吃的、送热水,这也不是错,她唯一错的,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可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 “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她,就把她当成一个麻烦,随手处理掉。” “她是个人,是个活生生、付出了真心的人。就算不喜欢,也值得一个认真的、当面的、把话说透的交代,而不是粗暴的拒绝。” 李承霄脸色很不好,他想通了一件事:“我得罪支书了,以前不知道他为什么替我隐瞒,现在知道了,是因为他闺女喜欢我,他才帮我,现在陷入死局了。” 沐婉望着李承霄,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张晶晶的父亲是村支书,但这不该是你道歉的原因。”她顿了顿,目光清亮,“道歉的唯一缘由,是你确实做错了事,而且这个错,实实在在伤到了她。” 李承霄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你听我的,你要置身事外,我不用花费额外的精力保护你,关键时候你还能帮助我,我没事,最坏的结果就是挨批斗呗,我挺的住。” 沐婉一阵感动,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分明已经慌了神,却在短短时间中做出了选择——保全自己。 李承霄的方案是当前的最佳方案,可沐婉不能那么做,他们两个不是合作伙伴,是恋人,是爱人。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转过来,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现在,听我的——把那个笸箩送回去,然后去大队部请假,今天咱们得好好收拾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 “不要慌,我会陪你一起扛。” 第54章 情债 张晶晶一路跑回家,进了屋就把自己摔在炕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翠莲正在灶台边和面,一看闺女这样,手里的面盆往灶台上一顿,围裙都来不及解就冲进来:“咋了?谁欺负你了?” 张晶晶不吭声。 李翠莲眼珠子一转:“是不是那个李承霄?他咋你了?” “娘,你别问了……”张晶晶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问咋了!”李翠莲急了,“我闺女一大早给他送吃的送喝的,他还敢给脸不要脸?我找你爹去,让你爹收拾他!一个知青,还想在咱村安生待着?” 张晶晶猛地坐起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娘!” 李翠莲被吼得一愣。 张晶晶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他没欺负我……他只是……只是不喜欢我。” “他凭啥不喜欢你?”李翠莲更气了,“我闺女哪儿配不上他了?” “他有对象了。”张晶晶低下头,“人家俩好好的,是我……是我非要往上贴。” 张晶晶抬起头,声音轻轻的:“他不是坏,他只是……不喜欢我。这不是他的错。” “我明知道人家有对象,还往上凑,错在我。” 李翠莲愣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但骂完,眼眶也红了。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伸手把闺女的脑袋揽过来:“行了行了,不就一个男人嘛,咱不稀罕……” 李承霄和沐婉站在院墙拐角处,隔着土墙,屋里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过来。 “……不是他的错……” “……错在我……” 李承霄端着那个笸箩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沐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屋里的哭声小了,脚步声往院里来,两人赶紧放下笸箩闪身躲开。 回去的路上,李承霄一直没吭声。 走到窑洞门口,蹲下来,半天才闷出一句:“我这人情,欠大了。” 沐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背,轻声说:“是情债。” 李承霄抬起头,苦笑:“哪有情?” 沐婉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说的不是男女之情,是人家用真心待你,你用道理拒她;她用体谅还你,你用愧疚接住。这叫情债。” 李承霄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请假去。你说得对,这窑洞是该好好收拾收拾。” 李承霄从大队部请完假,拐到仓库门口。 门半开着,张晶晶背对着门,正在里头归置东西。筐啊、锹啊、扫帚啊,堆了半屋子。 李承霄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在门框上敲了敲。 张晶晶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扭过头去,继续忙手里的活,跟没看见似的。 李承霄没往里走,就站在门槛外面。 “我来借把扫帚,还有铁锹,把窑洞收拾收拾。” 张晶晶没吭声,手上动作不停。 李承霄顿了顿,又说:“还有件事。” 张晶晶还是没回头。 李承霄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不高,但很稳:“今天早上,我不该那么说话。” 张晶晶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说我不该拒绝你。”李承霄继续说,语气有点笨拙,但诚恳,“是我不该……那么冷着脸,跟打发什么似的。你一大早送吃的送水,是心意。我不该那样对你。” 张晶晶背对着他,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微微有点红。她看着李承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别过脸去,指了指墙角:“扫帚在那儿,铁锹靠门后头。自个儿拿。” 李承霄点点头,迈过门槛,走过去拿东西。 张晶晶就站在那儿,没帮忙,也没走开。 李承霄拿了扫帚和铁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 张晶晶还是那副冷着脸的样子,但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李承霄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他刚迈出门槛,身后传来张晶晶的声音,不高,还有点哑: “下次要借什么,白天来。傍晚我锁门。” 李承霄脚步顿了顿。 他没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门响。 不是摔的,是轻轻掩上的。 李承霄扛着铁锹往回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想起沐婉说的:“她是个人,是个活生生、付出了真心的人。” 今天早上,他把这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了一件需要处理掉的“麻烦”。 而现在,这个被他伤害过的人,冷着脸,但没让他空手走。 她说“自个儿拿”,而不是“没有”。 她说不让傍晚来,但没说永远别来。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善意了。 李承霄扛着工具往回走的时候,一抬头,看见沐婉站在不远处的路口,她没问,就看着他。 李承霄走过去,说:“借到了。” 沐婉点点头,也没问过程。 两人一起往回走。 走了一段,沐婉轻声说:“她还好吗?” 李承霄想了想,说:“不好,但也没我想的那么糟。” 沐婉没再问。 这就够了。两个人都懂。 李承霄拿着借来的扫帚,往窑洞里一站,刚抡了两下,灰尘就腾起来了,呛得他直咳嗽。 沐婉站在门口,拿袖子捂着口鼻,眼睛都睁不开。 李承霄停下来,看看这四面漏风的墙,又看看塌了一半的炕,再看看歪歪扭扭的门框,头都大了。 他转过头,对沐婉说:“这么着不行。咱俩干到天黑也弄不完。” 沐婉放下袖子,看着他。 李承霄想了想:“你去帮我找陈木匠,你跟他说,让他来一趟,我找他干活。” “干什么活?” “让他来看看。”李承霄指了指塌了的炕,“这个我不会修。门也得换,墙上好几道缝子得堵,灶台也得重新弄。他是木匠,但盘炕他可能不一定懂,让他给找个会盘炕的,一块儿来。” 沐婉点点头,转身就走。 李承霄在后头喊:“你就说工钱好商量!” 沐婉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第55章 陈木匠 沐婉找到陈木匠时,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锯木头。四十来岁的人,精瘦精瘦,一双手爬满老茧,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两个儿子在一旁打下手,一个搬木料,一个递刨子,动作麻利得很。 沐婉站在院门口,把来意一五一十说了。 陈木匠听罢,把手里的大锯往木架上一靠,拍了拍掌心的木屑,点头应得爽快:“行,我知道了。” 他转头喊老大:“满屯,你会盘炕吧?” 陈满屯老老实实点头:“会,跟舅姥爷学过。” “那好。”陈木匠又看向小儿子,“满仓,你跟着你哥打下手,搬东西、和泥都行。” 俩儿子齐声应了。 陈木匠这才望向沐婉,问得直白:“那知青,给钱不?” 沐婉连忙点头:“工钱好商量,绝不亏着你们。” 陈木匠咧嘴一笑,没再多问,抄起锯子继续忙活:“成,吃了晌午饭我们就过去。” 中午开饭前,张守田拎着两袋粮食摔进了窑洞,脸色难看,语气更冲:“先给你二十斤,欠的下月补上。” 李承霄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一个月四十斤细粮定量,扣掉这几天吃的,剩不下多少。眼前这两袋,粗粮多、细粮少,说是欠着下月补,下月指不定还得被克扣,那十几斤口粮,基本就算没了。 原先他还能中午去知青点喝碗小米稀饭,这么一弄,连口热汤都混不上了。 张守田这是明着告诉他——闫家沟,我说了算。 不过对方也算留了手,真要往死里整,批斗会的名额里,铁定有他一个。 还好他另有去处。 李承霄喊上沐婉,拎起那两袋粮食,径直去了王桂香家。 谁知王桂香一见面就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开口:“李知青,对不住……明天我可能没法给你做饭了。” “明天村里开批斗会,我得写检讨,我不识字,写的慢……” 李承霄立刻明白了。 这次批斗两个名额,一个落在王桂香头上,要不是张晶晶拦着,另一个铁定是他。谁让他俩,是村里唯二的“黑五类”崽子。 “桂香姐,没事,你忙你的。”李承霄笑了笑,语气轻松,“我明天本来就要去公社,也不过来吃。” 王桂香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谢谢你,李知青。” 吃过午饭,陈木匠带着两个儿子准时上门。 陈满屯一进屋就直奔土炕,蹲下来敲了敲炕面,又趴下身子往炕洞里瞅了瞅,起身便道:“塌得厉害,底子都空了,得全拆了重盘。” 陈木匠则去查门窗。门框歪歪扭扭,窗纸早烂成了碎絮,风一吹呼呼往里灌。他绕着窑洞转了一圈,墙上裂缝、灶台歪斜,全都看在眼里,回头问李承霄:“你想怎么收拾?” 李承霄挠挠头,说得实在:“我就想能住人,挡风、保暖、能做饭睡觉。叔您是行家,该怎么弄就怎么弄,多少钱您直说。” 陈木匠背着手在窑洞里踱了一圈,嘴里念叨着活儿:盘炕、重做门、修窗框、堵墙缝、改小灶台……活不算大,但杂,费工夫。 “四十块。”陈木匠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李承霄没还价,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窑洞,忽然说:“叔,要不这样,您多受累,顺手把这窑洞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 陈木匠先是一怔,随即乐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你小子,倒会算账,这是把我们爷仨当小工使唤呢?” 旁边的陈满仓立刻蹦了出来,小脸绷得紧紧的,义正词严地喊:“你这是想当地主老财!剥削劳动人民,这是封建复辟……” 话还没喊完,陈木匠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陈满仓一个趔趄,直接扑在了那塌了一半的土炕上,疼得龇牙咧嘴。 “小兔崽子!”陈木匠指着他骂,“刚学两句新词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人家知青出钱,我们出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叫公平交易!再敢胡咧咧,老子今天揍死你!” 这趟活两天不到就能干完,能挣家里一个多月的嚼谷,这浑小子竟敢乱扣帽子,要是搅黄了,陈木匠打死他的心都有。 陈满仓挨了一脚,立马蔫了,再也不敢乱蹦新词。 李承霄笑着打圆场:“对,叔说得对,咱们公平交易,绝不沾剥削那套。” 陈木匠这才挥手吩咐:“老大,你先砸炕、清炕洞;老二,你去河边脱泥胚。等干完,顺手把这窑洞收拾出来。” 俩儿子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开干。 李承霄站在旁边,一时竟插不上手。 陈木匠看了他一眼,指派道:“你去挑水吧。修灶台和泥、盘炕都要水,窑洞没水可不行。” 李承霄点头应下。 院里只有一口破缸,缸身缺了大半,连一半水都装不了,顶多盛两桶。这废弃的窑洞,好东西早被人搬空了,能剩下这口破缸,全因它破得没人要。 他没得选,只能将就用。 水桶是去知青点借的,他实在没脸再去找张晶晶开口,便把沐婉留在了知青点——这粗重活,她一个姑娘家也帮不上忙。 一下午,陈木匠量好门窗尺寸,便带着陈满屯专心拆炕。 旧炕整个砸开,炕洞里积年的烟灰、油泥、碎土坯一筐一筐往外掏,抬到院外倒掉。尘土飞扬,爷俩却干得麻利,不多不少,一下午刚好清得干干净净。 天色擦黑时,陈木匠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李承霄道:“李知青,今天就到这儿。泥胚得晾两天才能用,两天后我们过来盘炕,顺便把门给你装上。” 李承霄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开口:“叔,您干木匠活,家里有没有多余的下脚料?眼看要入冬,我没柴火,怕是熬不过去。” 陈木匠皱了皱眉:“一冬天烧的可不是小数,谁家都紧巴巴的,不敢说有富余。” 在李承霄这儿,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没谈拢的价。他直接问:“叔,您帮我估个数,一冬天得多少柴火,我花钱买。” “怎么也得二三十块钱的量,不是小数。”陈木匠说,眼中却有精明的算计。 李承霄点头:“我也是没办法。这样,叔您先帮我买二十块钱的,不够再说。” 陈木匠想了想,松了口:“这么着吧,我家先匀你五块钱的柴火,你先用着。你们是来支援建设的知青,不能让你冻着。我让俩小子多跑几次山上再捡点,剩下的我帮你问问乡亲们,各家匀一点,你这个冬天就能熬过去了。” 李承霄连忙道谢:“叔,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哎呀!”陈木匠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才想起什么,“炕砸了,你今晚睡哪?” 他转头喊陈满屯:“老大,去抱两捆干草过来,让李知青凑合一两晚上!” 李承霄站在空荡荡的窑洞里,看了看塌掉的炕,又看了看陈木匠,到底没说什么。 第56章 别吓着我娘 沐婉攥着半饭盒小米粥匆匆赶来,这是她省下来的晚饭,一口没舍得动,全给李承霄留着。 李承霄打开角落里那只旧木箱子,翻找半晌,摸出三盒铁皮牛肉罐头——这是他手里仅剩的物资。 “我明天去趟公社,该买的都置办齐。”他低声说。 沐婉立刻皱起眉:“你现在这处境,这么大手大脚花钱,太扎眼了。” “我要求不高,”李承霄语气平静,“能吃饱,能健健康康活着,就够了。别人怎么看,我已经不在乎了。” 沐婉轻轻叹口气:“这要求还不高?就连村支书,都不敢天天吃细粮。” 李承霄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以前只当是寻常日子,如今才知道,竟是奢望。如果连健康活着都算罪过,那我回国……” 沐婉脸色骤然一变,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闭嘴!在闫家沟,你过的就是神仙日子。别提回国之前,半个字都别提。” 李承霄抬眼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你听清楚,”沐婉的语气带着急色,又藏着心疼,“你父母是响应号召回来建设祖国的,他们是英雄。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抹杀他们的功勋。想活得像个人,就得先学会像影子一样走路。” 李承霄长长叹了一声,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铺着的干草里。 许久,他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重新变得清明,朝沐婉轻轻招了招手,声音软了下来: “过来,陪我躺一会儿。” 沐婉脸颊一红,往后退了半步:“你别想干坏事,我要回去了。” 次日一早,两人搭上了去公社的牛车。今日要采买的东西不少,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样样都缺。 他们先去了租住的小屋,屋里能用的东西早已所剩无几,一来是清点物资,二来是确认安全。沐婉磨磨蹭蹭不肯进门,李承霄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她又气又羞,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红着脸低声道:“不行,上次我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知道了。”李承霄收了笑意,“那咱们去供销社,今天东西多。” 到了供销社,李承霄一样样报着要买的物件。彭爱国一张张往外拿票证,往来次数多了,他早已摸清两人的知青身份,随口笑着调侃:“你们小两口这是打算在陕北扎根了?” 李承霄顺着话头,压低声音问:“彭哥,你手里能弄到吃的吗?要实在点的。” 彭爱国愣了愣:“能是能,可你们俩能吃多少?值当费这个劲?” 李承霄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彭爱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沐婉,被李承霄轻轻拉了回来。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我给你想办法。” 这些日子,李承霄实打实花了不少钱。修屋的料、日用的杂件,再找老乡换盛米面的瓦瓮、装水的水缸、腌菜的坛子,外加二十块钱的柴火,林林总总加起来,竟花了一百多块。 在闫家沟,没人敢这么花销。可李承霄顾不上了,他的念头简单又执拗——吃饱穿暖,健健康康活着,除此之外,一切都得给这条底线让路。 就连批斗,他也想通了,不过是丢几句脸面,又不掉肉、不少吃喝,便是天天批,他也受得住。 东西太多,李承霄花了一毛钱,请车把式把牛车直接赶到窑洞门口,一样样搬进屋,又特意把给王桂香的那份分出来,单独放好。 他手里有钱,可生存的本事却差得远,不认得能吃的野菜,也不会腌咸菜酸菜,王桂香这个盟友,他必须牢牢稳住。 简单收拾妥当,晒谷场上的批斗会,准时开始了。 张守田坐在土台正中,先捧着报纸念了大段政策,调子压得低沉肃穆,无非是清查历史问题、狠抓阶级队伍。等念完,他朝旁边冷冷一挥手,民兵连长便带着两个年轻民兵,将娘俩押上了台。 前头站着的是快六十岁的张氏,头发花白凌乱,自始至终垂着头,眉眼低垂,一言不发,像一截被风霜打僵的枯木。无数次批斗早已磨尽了她所有气力,只麻木地等着这场羞辱结束,好安安稳稳回家。 她身后是王桂香,脸色灰败,眼神浑浊迟钝,连一丝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守田一拍桌沿,厉声呵斥,罪名劈头盖脸砸下来:“你男人是国民党旧军人,历史不清,属阶级异己分子!你身为家属,长期隐瞒不报,性质恶劣!” 没有申辩,没有哭喊,更没有人提那句说了无数次、却从无人肯信的话——她男人是打日本人死在战场上的。 张氏依旧垂着眼,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王桂香只是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将母亲护在身后,声音干哑平静,没有愤怒,只有麻木的哀求: “别吓着我娘,她年纪大了。要批就批我,怎么处置都行,别为难她。” 民兵连长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狠狠往旁一扯,几下推搡,力道不重,却足够伤人,足够羞辱。王桂香踉跄着被拉开,既没哭,也没闹,更没再提半个字关于抗日的话——那话说了千遍万遍,没人听,没人信,多说一句,只会罪加一等。 她就那样僵着身子,任由人拉扯,目光死死黏在母亲身上,反反复复,只念着一句: “别碰我娘……批我就行……” 台上口号此起彼伏,张氏始终低着头,仿佛早已认命。 批与不批,罪与无罪,辩与不辩,早就没了意义。 熬过去,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却静得可怕。 都是一个村里住了一辈子的乡亲,谁不知道这家男人早年间死在抗日战场,丢下孤儿寡母苦熬了几十年?可没人敢出头,没人敢吱声,连私下交头接耳都不敢,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地上的尘土。 口号是干部们带头喊的,乡亲们大多只张嘴不出声,或是有气无力地附和几句,应付了事。 没有人往台上扔东西,没有人冲上去打骂,更没有人真的恨这对苦命的娘俩。 都是苦水里泡大的人,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不敢说,不能说,也说不得。 有相熟的乡亲,眼角偷偷往台上瞟,看着老太太木然垂首,看着王桂香被推来搡去,只一遍遍护着母亲,心里揪得发疼,却只能慌忙扭过脸,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整个晒谷场,只剩下村干部的呵斥、民兵的拉扯,和一片沉得喘不过气的沉默。 乡亲们不闹,不骂,不起哄, 他们用最无声的沉默,陪着这娘俩,一点点熬完这场漫长的批斗。 第57章 中医 村支书张守田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些:“下一个,贺仁和!” 被叫到的老人缓缓走上前。他身形清瘦,背微驼,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刻满了风霜,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温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粗大,指尖却带着常年行医留下的薄茧——那是一双摸了一辈子脉、救了一辈子人的手。 贺仁和不是本地人,早些年从关中逃难而来,凭着一手扎实的医术在村里扎了根。他懂脉象、会针灸、能开方,不管是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是妇女孩子的疑难杂症,到他手里大多能药到病除。他看病从不嫌贫爱富,穷人没钱,赊账也行,实在困难的,干脆分文不取。村里人私下都叫他“贺先生”,敬重他,也依赖他。可在这样的特殊时期,越是德高望重的人,越容易被推到风口浪尖。 他不像王桂香母女那样有明确的问题,可在这个年代,要找一个人的不是,从来都不难。 张守田把手里的几张纸往桌上一拍,开始当众宣读贺仁和的“问题”。每一条,都说得煞有介事,每一条,都踩在当时最敏感的神经上。 一共四条。 贺仁和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辩解,也没有失态。他早已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从最初的愤怒不解,到后来的沉默坦然。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多说一句,反而更添波折。 台下的乡亲们心里跟明镜一样。谁不知道贺先生的好?谁家没求过他看病?谁家没受过他的恩惠?谁家孩子半夜发烧,不是贺先生顶着夜色上门诊治?谁家老人腰腿疼痛,不是贺先生几针下去缓解痛苦?就连不少干部、民兵的家里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 可没人敢出声。 大家都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鞋,看着脚边飞扬的尘土。有人心里发酸,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悄悄叹气,可谁也不敢抬头,不敢说一句公道话。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立场上的错误,是谁都不敢触碰的红线。 张守田见贺仁和一直沉默,以为他是默认了,又厉声追问:“贺仁和,你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了吗?你用旧法子给人看病,影响群众思想,你安的什么心?” 贺仁和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我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看病救人。” 台上静了一瞬。 张守田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搪瓷缸子顿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贺仁和没有再争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比谁都清楚,中医这门老手艺,在这个年代,正处在怎样艰难的境地。 他佝偻着身子站在台上,像一棵被风雨摧残过的老树,枝干虽弯,根却深扎在土里,始终没有折断。 台下依旧是沉默。乡亲们用沉默,陪着这位救过无数人的老中医,熬过这一场难堪的场面。他用这种最温和、最无奈的方式,保留着自己行医救人的初心。 李承霄站在人群后排,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清楚,中医从来不是糟粕,治病救人,更从来都不是错。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清白做人、悬壶济世,反倒成了需要被苛责的事情。 贺仁和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 李承霄心里默默想,这些难堪总会过去。只要人还活着,只要医术还在,只要那些医书还在,总有一天,这门救人的手艺,还会堂堂正正地传下去。 台下的乡亲们也都心里有数,今天的场面归场面,明天家里人一旦有个头疼脑热、急病伤痛,他们还是会悄悄找到贺仁和的窑洞,求他给看看。 散场后,李承霄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想起贺仁和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想起王桂香挡在母亲前面的样子,心里一阵发沉。 第58章 我听爹的 夜色渐浓,窑洞里昏昏暗暗,只点一盏小油灯,火苗在风洞里忽明忽暗,把墙面照得光影斑驳,像极了这年月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心。 贺仁和刚把脖子上那块硬纸板牌子摘下来,随手扔在墙角,牌子上“封建反动学术权威”几个墨字被灯影一照,刺得人眼疼。他缓缓靠在炕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和肩膀被推搡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可他脸上既没有怒,也没有怨,只剩下一身被岁月和运动反复磋磨出来的疲惫。 他慢慢伸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布包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根银针,被常年摩挲得发亮。他指尖轻轻触上去,那颗被推搡了一整天的心,才算稍稍落定。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极轻、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是熟人,且怕被人看见。 贺仁和微微一怔,没敢立刻应声。这年头,夜里敢上门的,要么是求救的,要么是害人的。 门外压低的声音小心翼翼传进来:“贺先生,是我,王德厚。” 是大队长。 贺仁和沉默片刻,慢慢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挪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王德厚左右飞快扫了一眼巷道,确认没人盯梢,立刻闪身进来,反手把门闩死死扣死,后背紧紧贴在门板上,狠狠喘了口气。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口袋,鼓鼓囊囊,一递过来,沉甸甸的分量坠得手腕往下弯。 “贺先生,这是五斤小米,你收着。”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又裹着一层怕被外人听见的慌张。 贺仁和没接,只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王德厚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头不自觉往下低,声音发哑: “今天台上那事儿……对不住你了,贺先生,我也是没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是贴着嗓子眼往外挤: “我是大队长,台上的话我得说,口号我得喊,那是做给上面看的,是公事。可我王德厚心里有数,你贺先生一辈子救了多少人,咱闫家沟老老少少,谁家没求过你?谁没沾过你的光?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心里拎得清。” 贺仁和轻轻叹了一声,依旧没多说什么。 王德厚急了,又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恳切: “你信我,批斗是批斗,那是应付上面。私下里,我从来没把你当坏人。以后村里谁敢真对你动手,你言语一声。还有……家里人、亲戚邻里,真要有个头疼脑热、急病小灾,我还得指望你。咱农民,离了谁都行,离了先生,真不行。” 话说到这儿,人情、难处、实话,全都兜出来了。 贺仁和这才缓缓抬手,接过那袋小米,轻轻放在炕边。 他声音很轻,很平和,不带一点怨气: “我知道。你不用为难。” 就这一句,比千言万语都让王德厚松快。 王德厚又站了一会儿,不敢多留,生怕被人看见惹来闲话:“那我先走了,东西你收好。往后……你多保重,少出门,少说话,熬过去。” “嗯。”贺仁和轻轻点头。 大队长轻轻拉开门,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窑洞里又只剩下贺仁和一个人。 他望着那袋小米,站了很久,枯瘦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布袋,嘴角微微动了动,没笑,也没哭,只眼底那一点冻了一整天的凉,在这昏暗的灯光里,稍稍暖了几分。 批斗会散了许久,村支书张守田才拖着一身疲惫进了家门。 屋里灯亮着,婆娘李翠莲早把热水端好了,见他进门,赶紧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皱巴巴的文件和掉了瓷的搪瓷缸。 “忙完了?”李翠莲低声问。 张守田往炕沿上一坐,长长吐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灯光里散开:“走个过场罢了,真能怎么着?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顿了顿,叮嘱道,“对了,你明天拿五斤玉米面去贺大夫那一趟,话讲软一点,给他说说咱们的难处。以后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没准还得用上人家。” 李翠莲把脸一沉,声音压得尖细,满是不服:“你的事忙完了,咱闺女那口气,你可得给她出!那个李承霄,小兔崽子太不是东西!咱晶晶哪点配不上他?他倒好,横挑鼻子竖挑眼,一点面子不给,把晶晶委屈得躲在屋里哭了好几回!” 正说着,里屋布帘一动,闺女张晶晶低着头走了出来,眼圈还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张守田瞥了婆娘一眼,声音冷了几分:“我心里有数。明天一早,我就派他去掏大粪、扫粪池,让他好好尝尝苦头,磨磨他那城里人的傲气!” 这话刚落,张晶晶猛地抬起头,急得往前一步,声音都发颤:“爹!你又要欺负人!” 李翠莲一听,当场就炸了,伸手狠狠戳了一下闺女的脑门:“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他那么祸害你、甩脸子给你看,你还向着他?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 张晶晶眼圈一红,声音又急又软,带着哭腔辩解:“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愿意找他,是我上赶着,他从来没逼我。他没错,是我一厢情愿,你们饶了他吧……” 张守田看着闺女这副痴情模样,又气又无奈,最后反倒笑了一声,把烟袋锅往炕边狠狠一磕。 “你懂个屁。”他压低声音,一脸胸有成竹,“你听我的,我保证让你心想事成,我整治他,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让他服软,最后乖乖进咱家的门,给咱当上门女婿。” 张晶晶猛地一怔,挂在眼眶里的眼泪都停住了。 张守田盯着闺女,语气笃定,带着十拿九稳的算计:“放心,爹有办法。不出几天,他就得求着娶你。” 闺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急着劝人的劲儿瞬间没了影,咬着嘴唇,轻轻点了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那我听爹的。” 李翠莲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男人的盘算,脸上立刻堆起笑,拍了拍闺女的手: “还是你爹有主意!你就等着享福吧!” 张守田看闺女回了里屋,这才沉下脸,冲李翠莲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更低: “今天李承霄都在外头干啥了?我看他一整天没上工。” 李翠莲立刻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一大早就跟沐婉那丫头坐牛车去公社了,回来拉了满满一车东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花钱修窑洞、盘新炕,出手阔气得吓人。” 她越说越心惊:“这几天他零零碎碎已经花出去快一百块了!咱村里谁能这么造?他一个下放知青,哪来这么多钱?” 张守田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着炕沿,算盘打得噼啪响: “大城市来的,父母以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里藏个三百块,再正常不过。这些天造了一百多,撑死还剩一百多。年轻人不知道过日子,这么挥霍,用不了几天,家底就得空。” 李翠莲眼睛一亮:“那到时候……” 张守田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等他钱花光了,工分挣不上,日子过不下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不靠咱家,还能靠谁?到那时候,不用我逼,他自己就得低着头、弯着腰,老老实实来求咱,心甘情愿给咱当上门女婿。不然,他在闫家沟,一天都活不下去。” 李翠莲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还是你想得远!我还以为你真要罚他去挖大粪,原来是一步步套着他呢!” “挖大粪只是让他先尝尝苦头,磨磨他的傲气。”张守田拿起烟袋,慢悠悠装上一锅烟, “等他钱没了,傲气没了,靠山没了,咱闺女要嫁他,他就只有感恩戴德的份。” 昏黄的灯光把男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肚子的心机盘算,全藏在那沉沉的眼神里。 第59章 习惯 第二天,挑大粪的活,果然落到了李承霄头上。 按理说,这活本该是“黑五类”的专属。可闫家沟地处陕北,哪来那么多成分不好的人,这活便成了全村人轮流顶上。 知青原本是不在轮值里的。早先也试过让城里来的学生干,这帮孩子哪里是干活的料,大夏天一路晃荡,粪水洒得满村都是,整个闫家沟被他们搞的臭气熏天,后来队里便再也不敢让知青沾手。 李承霄人高马大,又有挑水的底子,上次挑大粪就没出半点乱子。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活轮上他理所应当。所以王德厚一开口派他去,村里没人觉得意外。 初冬天气已经转凉,空气里的臭味也淡了不少。李承霄一上午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身体素质摆在那儿,单论挑水挑粪这力气活,已经不比闫家沟的老庄稼把式差。 中午下工,遇上陈满屯。 “李知青,等会儿俺去给你盘炕,今晚保准让你睡上热炕。” 陈家三口抠是抠,却实在勤快,一天假没请,全是趁着下工后的零碎时间忙活。李承霄院里已经堆了不少柴火,还有几袋子刨花锯末,陈木匠说这东西引火最管用。 昨天亏得有这些柴火,不然连晚饭都烧不出来。 李承霄应了声,让他们直接过去就行,院门没锁。 他自己拎上东西,等沐婉喝完那碗小米粥,便一起往王桂香家去吃午饭。 李承霄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桂香姐,昨儿去公社,正好赶上冬储菜上市,明天咱炖大白菜吃。” 这是他头一回在供销社买到菜。这年头割资本主义尾巴,蔬菜供应紧得要命,往常他们赶到公社时都九点多,早就被抢空了。 昨天赶巧冬储菜集中上市,量足,即便这样,他也只抢到两颗蔫巴巴的白菜,和一堆被人挑剩下的土豆萝卜。 就这点菜,也够他们舒舒服服吃上小一周。等再过些日子,气温跌到零度以下,天冷能存住肉,日子就更像样了。 他心里暗暗觉得,这个冬天,应该能过得不错。 回到自家窑洞,陈木匠父子三人已经忙活开了。 陈满仓给父亲打下手,新门快装好了;陈满屯在屋里盘炕。 一见李承霄回来,陈满屯随口笑道:“李知青,你吃得挺不错啊,大米白面,还有肉。” 李承霄眼角一斜,瞥到墙角堆着的米面——方才走得急,忘了藏起来。他下乡快三个月,依旧把大米白面当成平常东西,压根没往心里去,更没想过要藏。 他打了个哈哈:“家里刚寄钱过来,吃点好的。满屯哥,今晚灶台能用不?昨儿我就用石头搭了个临时灶,凑合了一顿。” “没问题,等俺爹腾出手,有人搭把手就快。” “行,那你们忙着,我上工去了。” 李承霄打了个招呼出了院门,没走多远,就遇上了李大爷。 “正找你呢,给你淘换的东西都齐了。” 李承霄道:“李大爷,您让人直接扔我院里就行,我明天再收拾。多少钱,我给您。” 李大爷眉头一皱:“你就这么大敞着门走了?” “陈木匠爷仨在里面给我盘炕呢。” 李大爷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就让他们自个儿在你家?” “怎么了?” “陈木匠那个婆姨,嘴不好。你家里那些东西,让她看见,用不了半天,全村都得知道。” 嘴不好,不只是嘴快守不住秘密,更是能造谣、搬弄是非、口无遮拦,甚至敢往上面告状。 李承霄这才反应过来。真让陈满屯他娘这么一宣传,自己妥妥要被扣上“资产阶级少爷”的帽子。 不过他也无所谓,只要上面不压下来,村干部对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也不知道啊,”李承霄苦笑,“刚才满屯已经看见我的米面肉了。” 李大爷叹了口气:“你以后多注意点。这是陕北,不是北京。你比村支书吃得都好,这哪成?” 李承霄一阵恍惚。 火车上,红姐让他学着融入陕北;洪卫兵也劝他,忘了自己北京知青的身份;如今李大爷又在提醒他,要按陕北的规矩做人做事。 可他做不到。 他可以拼命干活,挣得老乡的认可,却不是为了融入,更多只是为了换口饭、换点物资。 他可以住在窑洞里,却不想天天啃粗粮。 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千万别活成那些老知青的模样。 他甚至给自己定了个标准——只要哪天闻不出知青窑洞那股子怪味了,那就是真的习惯了,那才是最可怕的事。 他需要靠这种生理上的不适,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不属于这里。 一旦连臭味都麻木了,他和这片土地之间,最后那道心理屏障也就塌了。 下午下工,陈木匠父子已经在点火试炕。 陈满屯让李承霄检查,看看倒不倒烟、漏不漏烟,再摸一摸炕面热得匀不匀。 验收合格,就该给钱了。 李承霄问:“满屯哥,柴火就这些?” 陈木匠连忙道:“还有,回头让他俩再给你送两车过来。” “那我先付前面这四十,柴火凑齐了,我再结柴火钱。别人送的话,也让他们下工再送,够数我一并付钱。” 这次李承霄又多花了点,不过也就二十块钱的事,没必要计较。 李承霄打量着自己的窑洞:新门还有点缝隙,回头找块自行车内胎钉上就行。灶膛里还有没熄的柴火,锅里热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好像还缺点什么,这时沐婉推门进来。 终于,有个家的样子了。 李承霄笑,沐婉也笑,一口整齐的白牙真好看。 第60章 我没想当先进 就这样,挑大粪的脏活累活,一连三天,彻彻底底全落在了李承霄头上。 第一天去粪场的时候,他还只当是队里正常轮班,多干点力气活也没什么好抱怨的;第二天再被派去,他咬咬牙依旧忍了,在心里自我安慰,男子汉大丈夫,出点力气流点汗不算什么,权当是磨练筋骨。可真等到第三天清晨,队里派活的人再次喊他去粪场挑粪时,李承霄就算性子再沉稳、心思再迟钝,也终于一点点品出了不对劲的滋味——这哪里是什么轮流干活,分明是张守田,明里暗里故意在针对他、磋磨他。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冷风刮过脸颊,脑子里把前因后果飞快地过了一遍,瞬间就全都透亮了。 无非就是前几日,张守田的闺女张晶晶被他当面拒绝了。张守田心疼自家闺女受了委屈,可碍于知青的身份和队里的规矩,明面上又不能光明正大地拿捏他、为难他,便只能拿这村里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碰的挑大粪活计,变着法子折腾他,想让他吃尽苦头,低头服软。 想通这一切,李承霄原本平静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心里反倒平静了。明白了,就不慌了。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无权无势,孤身一人从城里来到闫家沟下乡,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山沟沟里,寄人篱下,硬碰硬根本没有任何还击的余地,只会让自己落得更难堪的下场。 医学知识他还是懂一些的。 这活再干下去,身子就废了。 他是来下乡接受锻炼的,不是来拿自己的命换那几个微薄的工分的,更不是来被人恶意磋磨成一个废人的。 想通这一节,李承霄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拿定了主意。 正面还击行不通,那就干脆消极怠工。 工分?他不要了。 反正他手里有钱,根本犯不着拿自己的健康和性命,去换队里那几个不值钱、饿不死也富不了的工分。 想罢,他浑身紧绷的力气彻底松了下来,整个人都变得散漫淡然。一整个上午,粪场里的社员们为了工分忙前忙后,手脚麻利的人一来一回挑了七八趟,他却慢悠悠地只挑了一担。扁担往肩上轻轻一搭,他不紧不慢地走出粪场,只要走到闻不到那股冲鼻恶臭、远离粪污的地方,便直接把沉甸甸的粪桶往路边一放,转身往干燥的土坡上一坐,懒洋洋地晒着暖烘烘的太阳歇脚,再也不肯多走一步路,多干一点活。 爱谁谁,这糟心的活,他不干了。 队里的社员大多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是有人在故意整李承霄,也明白这知青心里憋着气,因此没人站出来说闲话,更没人刻意针对他。 有人体谅他的委屈,自然也有人看不惯他的做法,有人就见不得李承霄这般清闲,转头就把他消极怠工的事偷偷举报给了大队长王德厚。 王德厚一听,当即火冒三丈,直接抄近路,把李承霄堵在了挑粪的必经之路上。 “李承霄,我盯你好几天了!”王德厚叉着腰,脸色铁青,声音里满是怒气,“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你这是来上工的?我看你是来逛大街来了!” 李承霄不急不恼,缓缓放下肩上的扁担,双手往兜里一插,也不辩解,只是笑眯眯地抬眼盯着王德厚,眼神平静得让人摸不透。 王德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当即提高了嗓门,厉声斥责:“你这是消极怠工!破坏知青形象!辜负贫下中农对你的培养和信任!” 李承霄收了收脸上的笑意,声音轻淡,却带着一股无力的疲惫:“……我干不动。” 王德厚闻言,当即发出一声冷笑,满脸不屑:“干不动?你干不动,别人怎么都干得了?我看你根本不是身体不行,你这是思想问题!态度问题!是骨子里不想好好改造!” 这一次,李承霄干脆不接话了,垂着眼,脸色死寂一片,油盐不进,任凭王德厚怎么说,都没有半点反应。 王德厚见软的硬的都没用,立刻换了策略,板起脸放出狠话威胁:“李承霄,我告诉你,你这样屡教不改,队里直接给你定个落后知青的名头,到时候取消你招工的资格,推荐上大学也永远没你的份,你一辈子都别想离开闫家沟!” 这是队里拿捏知青最管用的法子,几乎没人能扛得住这样的威胁。可王德厚没想到,李承霄听完,只是缓缓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没想当先进。” 一句话,直接把王德厚噎得哑口无言。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随即被气得脸色涨红,气急败坏地指着李承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叫死猪不怕开水烫!简直无药可救!” 王德厚在社员面前丢了面子,脸上彻底挂不住,狠狠瞪了李承霄一眼,扔下一句“等着队里处理”,便怒气冲冲地转身回了大队部。 李承霄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靠招工、参军或者推荐上大学离开这里,也清楚那些好机会根本轮不到他,他更不需要靠工分勉强糊口。队里真要批斗他,那就批斗,反正现在上面明令禁止武斗,他难道还怕被人骂几句难听的话?只要自己不违法乱纪,任凭谁想拿捏他,都拿他没辙。 他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念头——健健康康地活着。 如果闫家沟的人连他好好活着的机会都不肯给,那他也不打算再装下去了,面子、名声、工分,在性命和健康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此时的大队部里,气氛沉闷压抑。 王德厚坐在板凳上,一个劲地抱怨,满脸烦躁:“这小子真是油盐不进,咱们惯用的政治手段对他一点用都没有,说要批斗他,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软硬不吃,这可咋办?” 他心里早就把张守田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明明是张守田要整人,最后却要他这个大队长出来背锅、得罪人,可他偏偏不敢得罪张守田——谁让张守田有个在县里当革委会副主任的大舅哥。 一旁的张守田默默抽完手里的烟,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眼淡淡定了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定量减半,工分减半。他不是不想干活吗?等他吃不上饭、饿得慌了,自然就知道该求谁、该听谁的话了。” 王德厚闻言,心里微微犹豫,皱着眉开口:“这……真要是饿出个三长两短,知青出了事,上面追究下来,咱们担待不起啊。” 张守田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狠辣:“饿不死,就是饿得慌。人一慌,骨头就软了,到时候不用咱们逼,他自己就会低头。” 王德厚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开口问:"那这事要不要公示一下,跟全队说清楚?" 张守田立刻接话,眼神阴鸷,语气却带着几分"关切": "你刚跟他吵吵完,现在公示对你不好——会有人说你公报私仇。你私下告诉他一声行了,要是有人过问,就说大队今年收成不好、粮食困难,先欠着他的口粮和工分,以后再补。" 王德厚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可不是嘛,刚才太冲动,把柄落人家手里了。他闷头点点头,没再吭声。 消息很快传到了张晶晶耳朵里,她再也坐不住了,心里又急又气,当即红着眼圈跑到大队部,径直找到张守田对质。 “爹!你当初让我听你的,不让我主动找李承霄说话,我听了!你让他天天挑大粪,不让我插手管,我也忍了!可你现在居然让人给他口粮定量减半、工分减半,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是要逼死他啊!”张晶晶声音哽咽,眼里满是心疼和不满。 张守田看着闺女激动的样子,非但没有愧疚,反而一脸笃定,语气阴狠:“对,我就是要逼他,逼得他走投无路、求告无门,他才能知道你的好,才能心甘情愿放下身段,来咱们家当上门女婿!” “你要是再不听话,那你就趁早断了想跟他好的念想,我立马给他安排个轻松的活,过两年让他跟那个女知青沐婉结婚!”张守田厉声呵斥,掐住了闺女的软肋。 张晶晶脸色一白,急忙拉住父亲的胳膊,小声哀求:“爹,你别这么对他,别把他累坏了……” “赶紧回去!”张守田甩开她的手,语气强硬,“年前不许你再搭理他,我向你保证,用不了半年,他李承霄一定会放下所有骄傲,主动来求你,求着跟你好!” 看着闺女委屈离去的背影,他重新点起一袋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第61章 悲凉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小小的窑洞烘得暖烘烘的。锅里的大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顺着锅沿往上飘,在窑洞里绕来绕去,浓稠的米香混着肉粒的鲜气,在冷寂的陕北冬日里,显得格外踏实诱人。李承霄端起粗瓷大碗,小心地盛了两碗粥,轻轻搁在冰凉的石灶台上。 “等会儿再吃,有点烫。” 沐婉靠在灶边,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轻声问:“下午,他们没难为你吧?” 李承霄垂了垂眼,语气平淡:“王德厚说,工分减半。” 沐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冷静得近乎清醒:“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李承霄心里微微一沉,隐约觉得沐婉是在隐晦提醒他,甚至对他今天的做法有些不满。可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难道真要跑到公社去,大喊着他们迫害知青?在这个年月,这种话只会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沐婉什么都好,就是太理性、太清醒,凡事都想找一条最稳妥、最完美的路走。可她再聪明,也只是个下乡的知青,又能有什么通天的办法? “无所谓,”李承霄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咱也不差那点工分。” 顿了顿,他还是轻声解释了一句,怕她真的担心:“放心,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有数。” 沐婉闻言,心头一软,上前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声音低低的:“我不是抱怨你,我是怕你把他们惹急了,暗地里给你穿小鞋,再把你父母的事情抖出来。” 提到父母,李承霄眼神暗了暗。从前在北京,他见多了批斗会上的疯狂,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可他沉默片刻,还是轻轻摇头:“以前我也怕,可闫家沟不一样。他们这儿一个月搞一次批斗会,多半也是应付上面检查。桂香姐那么难,不也好好活着吗?比起她,我已经好太多了。让他们骂两句,又少不了一块肉。” “可我看了会心疼。”沐婉仰起脸,眼底是真切的疼惜。 李承霄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知道你心疼我。以后我不跟他们硬顶着来就是了。张守田八成也是给他闺女出气,过两天气消了,自然就过去了。” 他哪里知道,窑洞之外,张守田心里正打着另一番算盘。 张守田没想到李承霄竟是这么一块滚刀肉,反倒让他觉得有点意思。他本来也没打算真把人往死里逼,真把一个知青逼得太狠,传出去对他这个村支书的名声也不好。再说,他从没想过和李承霄结死仇。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软刀子扎人不疼,却最磨人性子。他就不信,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还能硬气到几时。 第二天上工,派给李承霄的活依旧是挑大粪。李承霄也不恼,照旧摆烂。粪桶往路边一搁,他就往向阳的小土坡上一躺,半眯着眼晒太阳,一副天塌下来都不管的模样。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呛人的旱烟味。 李承霄微微转头,就看见张守田背着手,慢悠悠走了过来。面上的礼数他还是要做足的,当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语气客气:“叔,忙啊。” 张守田站在土坡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李承霄,你行啊,敢跟大队长瞪眼珠子。” 李承霄垂着眼,不吭声。 张守田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你父母那成分……上边正查着呢。我让你挑两天粪,是在堵别人的嘴。”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现在什么形势你不知道?我要不保你,你现在早站在批斗会上了,哪还有机会在这儿晒太阳。” 眼神骤然一冷,带着警告:“但你再这么吊儿郎当下去……我也很难做。” “明天去看仓库,别这么散漫,让人看笑话。你是聪明人,好好想想吧。” 说完,张守田转身就走,半点没给李承霄接话的机会。 李承霄站在原地,心里冷笑一声。 什么意思?恩威并施? 这老小子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成了护着他的好人。 不过转念一想,明天不用再挑粪,总归是件好事。 李承霄心情一好,当天居然主动挑了三趟粪,就当是给张守田一个顺水人情。 傍晚记工分的时候,李承霄故意晚了几步,远远瞥见张晶晶还是给他记了8.5分。 等其他人都散了,他才慢悠悠走过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静:“我瞧见你给我记的是8.5分。今天的活我干得不行,你该按减半记的,怎么还按满的算?” 张晶晶脸色一下子慌了,手足无措:“我……我算错了,我这就改过来。” 李承霄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稳而温和:“你别给我多记。我一个知青,不指着这点工分过活,多点少点真的无所谓。”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可你多记,万一被人查出来,对你、对我都不好,会连累你的。” 张晶晶脸颊一下子红透,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你别出去乱说就行了,我该回去了。” 李承霄看着她匆匆跑开的背影,心里暗自琢磨。 这次没有粗暴拒绝,应该挑不出什么毛病吧? 小姑娘是一片好心,他领情,可有些距离,必须守住。 晚上回到窑洞,他蒸上白米饭,把买的白菜切了半棵,又拿出一点肉,一起下锅炖得喷香。沐婉过来的时候,菜正好出锅,热气腾腾,满窑都是香味。 吃过饭,李承霄收拾好碗筷,往锅里倒了两瓢水,借着灶膛里残留的余温,等水热了就能刷锅。 他刚拿起炊帚,手腕就被沐婉一把拦住。 “你干嘛?”沐婉皱着眉。 “刷锅啊。”李承霄一愣。 沐婉上前一把夺下炊帚,指着锅里:“你怎么这么败家?你看看这水上漂的是什么?” 李承霄低头一看,锅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他心口猛地一酸,莫名地疼。 沐婉家里条件不差,何曾为了一点刷锅水心疼过?可如今在这黄土坡上,竟连这点油星都舍不得浪费。 沐婉认真地说:“明天早上,就用这水熬粥,正好。” 李承霄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声音有些发哑:“咱后天就去公社,买肉吃。” 沐婉小脸瞬间通红,用力推着他,可李承霄抱得太紧,她怎么也挣不开。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沐婉看着他眼角隐约的泪痕,心头一软,轻声问:“怎么还哭了?” 李承霄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 陕北的艰苦与贫瘠,正在一点点潜移默化地改变沐婉,把她曾经的娇贵一点点磨掉。那距离她被彻底同化,还有多远?而他自己,又还能坚持多久? 他摇摇头,把脸埋在她颈间,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事,就是怕失去你。” 沐婉轻轻白了他一眼,脸颊依旧发烫:“我回去了,回去晚了,别人又该编排我了。” 李承霄却不肯放,一把搂过她,低头吻了上去。 沐婉一惊,一边轻轻挣扎,一边含糊不清地低喊:“让人看见……” 他的怀抱太稳,气息太近,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她的挣扎渐渐轻了,最后,竟慢慢化作了无声的回应。 最后还是理智先一步占了上风。 沐婉在他再有下一步动作之前,猛地推开他,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又轻又急:“不行!” 李承霄低笑一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沐婉耳朵瞬间烧了起来,羞得几乎抬不起头,用力将他一推,慌慌张张转身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窑洞内,灶膛里的火依旧温暖,锅里的温水轻轻晃着。 李承霄站在原地,望着她跑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第62章 仓库 张晶晶的“办公点”,就是仓库门口一张旧桌子。社员们干完活,把工具送回来,顺便让她记上今天的工分,看仓库这点活儿,她一个人完全应付得过来。 农忙的时候,她也会去地里转一转,谁在踏实干活,谁在偷懒磨洋工,她都看在眼里。记工分时再结合产量、进度综合评定,尽量做到相对公平。 可现在是农闲,地里没活,仓库也冷清,根本没必要专门安排人看守。 李承霄刻意躲得远远的,低头地整理着工具,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给。 张晶晶看着他刻意疏远的样子,心里有点难受,却又悄悄松了口气。昨晚张守田特意叮嘱她,不许再搭理李承霄,她真怕他一靠近,自己就忍不住破了戒。 李承霄开始摆烂的事,在知青里反倒引起了不一样的反应。王建军过来借铁锹时,还主动跟他搭了两句话。 两人本就没什么交情,以前甚至还闹过矛盾,这会儿突然套近乎,让李承霄很是纳闷。 他琢磨着,对方莫不是看自己把窑洞修好了,想来蹭住猫冬?可再一想又觉得不可能,王建军在知青里当老大当得好好的,犯不着来他这儿。 不管打什么主意,他都不会同意。谁想搬过来,先拿五十块钱再说。 中午,沐婉给他解开了疑惑。 如今闫家沟里,关于李承霄的流言主要有三条: 一是他吃得太好,顿顿大米白面,隔三差五还有肉,在这连粗粮都紧张的村里,简直是神仙日子; 二是他和沐婉光明正大地谈恋爱,别的知青都躲躲藏藏,唯独他俩从不遮掩,一起出工、一起回窑,亲密又扎眼; 三就是最近的事——从前拼命干活、处处拔尖的李承霄,忽然摆烂了,出工不出力,谁也管不住。 沐婉轻声说:“他们以前觉得你太出风头,所以排挤你。现在你跟他们一样了,态度自然就变了,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想占你便宜。” 李承霄哼了一声:“想占便宜没门,抱团也没用。再说我爸妈的事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还敢随便沾边?” 沐婉轻轻叹道:“人就是这么奇怪。你太优秀,把他们衬得一无是处,他们恨你打破平衡,觉得大家一起摆烂才好。现在你也懈怠了,和他们成了一路人,你父母成分不好,反倒成了‘优点’——招工、上大学、参军,你都不会跟他们抢,对你自然就客气了。” “这样也好,都是北京老乡,一直僵着也没意思。” 沐婉望着远处,轻声问:“承霄,你说我们三年后真的能回去吗?” 李承霄语气笃定:“医学上的事,我父亲不会错,三年之内,这场运动一定会结束。” “可运动结束了,也不代表我们就能回去啊。” 李承霄慢慢分析:“闫家沟就这么点粮食,养活自己都费劲,还要养我们这些知青,他们心里本就不乐意。就像我现在什么都不干,他们最多给我定个落后知青,不痛不痒,粮食还得照发。知青第一年有定量,第二年就按人七劳三分粮,不干活也能领大头,对村里来说,我们本就是负担。等运动一结束,不用我们提,他们都会想办法哄我们走。” 李承霄这番话有理有据,并非信口开河。 沐婉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们一起熬过这三年。” 李承霄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熬什么,等下月结冰,我去供销社多买些肉,咱们天天吃肉。” 沐婉脸颊微热,轻轻应了一声:“嗯。” 王桂香家腌着咸菜和酸菜,中午饭两人依旧在她那儿吃。李承霄和沐婉都不会蒸馒头,离不了王桂香搭手;等过完年,还得靠她带着挖点野菜,不然只吃维生素,缺少植物纤维也不行。 “我想跟桂香姐学学做饭。”沐婉轻声说,“总麻烦人家也不是办法。” 李承霄笑了笑:“桂香姐人不错,咱们是互相帮衬。” 他从来不是小气的人,对真心待他的人,一向大方。 两人一路往仓库走,见四周没人,李承霄低头,在沐婉唇上飞快轻啄了一下。 躲在不远处的张晶晶,把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酸得厉害。 她看得再清楚不过,李承霄看沐婉的眼神,是独一份的温柔、认真,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那样的眼神,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过。 李承霄的眼里、心里,全都是沐婉。 可即便明白,她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少女的心事,藏在记工本的一笔一画里,无人知晓。 李承霄和张晶晶待在一起,总觉得别扭。起初他以为是张守田在故意制造机会,可张晶晶压根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反倒让他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不知道,张晶晶不是没理他,那些藏在低头记工分里的悄悄注视,他从未察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冷风一吹,身上仅存的暖意瞬间被吹散。 仓库外的沐婉轻轻打了个哆嗦。 李承霄立刻注意到,快步跑了过去,语气带着心疼:“来了多久了,怎么不叫我?” “刚到,什么时候走?” “现在。”李承霄朝着仓库随口喊了一声,“我回去了。” 不等张晶晶回话,便护着沐婉,一起回了窑洞。 张晶晶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她低下头,在记工本上,李承霄的名字后面,工整地记了一个四分。 不多,不少。 不亲近,不疏远。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 第63章 都是被生活逼的 李承霄到闫家沟插队,一晃已是三个月。 闫家沟算不上民风淳朴,却胜在开放包容,说到底,村里人整日为一口吃食奔波劳碌,压根没闲心去管旁人的闲事。 就连男女处对象这事,村里也格外宽容,从不会扣上“作风不正”“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帽子。唯有两条底线:不同居,不怀孕。只要守得住,两人光明正大地谈恋爱,没人会说半句不是。 闫家沟的乡亲向来秉持“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理儿,小两口你情我愿,外人又何必多嘴。 天刚擦黑,两人便回了那孔属于他们的小窑洞。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橘色光晕晕开一片暖,人影投在土墙上,随着灯火轻轻晃悠。李承霄先把铁锅刷得干干净净,添上凉水,抓了几把小米下锅,引着大火烧起来。不多时,粥水便咕嘟咕嘟冒起细泡,小米的清香慢悠悠飘满整孔窑洞。 他又从木箱里翻出最后一个牛肉罐头,撬开铁皮盖,浓郁的油香混着肉香瞬间炸开,飘得满窑都是。他拿小刀切下一半,细细切成小丁,直接倒进粥里。沐婉在一旁择了几片白菜叶,洗净切碎,也跟着下锅。 转小火慢慢熬煮,小米粥熬得稠稠糯糯,牛肉的咸香深深渗进米粒里,白菜叶煮得绵软入味。一锅热粥在铁锅里微微翻滚,暖黄的灯火映着两人的脸庞,窑洞里安安静静,只剩粥水轻沸的声响,裹着满室踏实的烟火气。 李承霄抬眼问:“今天不回知青点了?” 沐婉轻声应:“不回了,我让宋妍替我打饭,粥也给她留了。现在他们不说你了,反倒开始编排我,说我就是为了一口吃的才跟着你……” 李承霄淡淡一笑:“不用管他们怎么说。参军、招工、推荐上大学,哪样能落到咱们头上?知青点七年,不就走了一个人吗?咱们眼下的任务,就是健健康康活着,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不管是参军、招工还是上大学,根正苗红之外,头一条就是身体健康。那些人早就魔怔了,压根分不清什么才是最要紧的。” 沐婉眼底掠过一丝落寞:“闫家沟把咱们当外人,知青点又把彼此当竞争对手,难道真要像他们一样,烂在这黄土坡里,才算消停吗?” 李承霄沉声道:“大概率是这样。一年就那么几个回城名额,还早被关系户内定了。即便如此,他们也要拼了命抓着那一丝渺茫的机会,那是他们从这泥潭里爬出去的唯一指望。少一个竞争者,对他们来说就多一分希望。” “你回去跟她们说,你留在这儿陪我,不参与名额竞争,她们自然就不会排挤你了。”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他们不是坏,是被日子逼的” 沐婉轻轻叹气:“是啊,我们都是从北京来的知青,本该抱团取暖,到头来,却只剩勾心斗角。” 在李承霄眼里,知青点的老知青钻了牛角尖,明知道回城之路难如登天,却依旧偏执地争抢那虚无的机会。他反倒觉得,该多向老乡学些生存本事——辨认可食的野菜,捞鱼虾、抓泥鳅黄鳝、采野菇、剥树皮磨面做饼,知青点哪怕开块菜地,养上三只鸡,也比整日琢磨着整人强。多想想怎么填饱肚子,远比盯着那些遥不可及的名额实在。 吃过热粥,两人在灯下说了会儿话,沐婉才红着脸跑回了知青点。 次日一早,两人搭上村里的牛车往公社去。 到了公社,两人先去了国营饭店,转头又进了供销社,找彭爱国换了肉票。李承霄让沐婉先在外面等着,等她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彭哥,东西搞到了吗?” 彭爱国拍了拍身上的布包:“给你找了十七个,全是没开封的。要是不够用,洗洗也能凑合用。” 李承霄一阵恶寒,忙不迭付了钱,赶紧告辞走人。 这天依旧没买到菜,就连歪瓜裂枣的萝卜土豆都不见踪影。好在李大爷提前帮着买了两坛子酸菜,勉强能顶一阵子。 当初从知青点搬出来时,李承霄忘了冬菜的事,他甚至忘了哪天分的冬菜,知青们分的冬菜再少,每人也有一百斤白菜、萝卜、土豆,差不多值十块钱。可他懒得跟知青点的人争执——回去要冬菜,势必跟十几个人针锋相对,胜算本就不大,东西进了知青点,便成了大家的,他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一份,难如登天。 索性,李承霄花钱从老乡手里买了酸菜。在他心里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可新鲜蔬菜总得想办法。李承霄凑近彭爱国,拜托他帮忙置办些菜和肉,等下次来公社时带走。 彭爱国面露难色:“兄弟,你说晚了。要是上个月开口,我还能给你张罗些,如今冬储菜早没了,生产队的地窖都封了,肉也不是随时能买到的。” 李承霄连忙道:“彭哥,帮帮忙。我再过半个月才要,那时候天寒地冻,肉也不容易坏。我给你加三成辛苦费,你总不能看着兄弟挨饿吧?” 三成辛苦费,是李承霄屡试不爽的法子。彭爱国盘算了一番,当即应了下来:“兄弟,别指望太多,肉顶多给你弄十斤,菜就更说不准了,谁家都要过冬。” “行!”李承霄满口答应,“彭哥,你有啥弄啥,就我们两个人吃,我不挑。半个月后我过来找你。” 找彭爱国,是李承霄眼下唯一的出路。彭爱国有门路,胆子大,也认钱,换做别人,绝不敢干这投机倒把的事。李大爷向来只帮着存东西,绝口不提买卖,那是老人的生存智慧;可彭爱国敢,他指着这些营生养家糊口。 沐婉站在不远处,看着跟彭爱国从容讨价还价的李承霄,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总能让她心里踏实。 李承霄自己未曾察觉,他也在被这片陕北黄土坡悄悄改变,放在从前,他绝不会跟一个倒腾票证的“不法分子”称兄道弟,可如今,都是生活逼得他不得不低头。 第64章 不派活 一入冬,日头就跟被人拽着往下扯似的,刚擦过西边树梢,黑就漫上来了。不到半袋烟的功夫,闫家沟就被暮色裹得严严实实。 张守田是踩着最后一点天光回来的,棉袄领子竖得老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得发黑的眼睛。他脸冻得发僵,连嘴角都扯不动,一推门进屋,一股刺骨的冷风跟着灌了进来,屋里原本微弱的暖意瞬间散了大半。 李翠莲早就在屋里等着了,坐立不安,耳朵一直支棱着听门外的动静。听见脚步声,她几乎是立刻就迎了上来,脚步放得轻,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怎么样?打听得清楚吗?” 张守田往炕沿上重重一坐,屁股底下的炕席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来回搓了好几下,指节僵硬,好半天才缓过一点知觉,喘了口带着白气的粗气,才慢慢开口: “我去邮局问过了,沐婉那边,她家里,每个月十五号,准时会给她汇十块钱,但是这个月没有汇款单,让你哥打听下,是不是她家也出问题了。” 李翠莲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就是一阵压不住的喜意:“真要是家里倒了,那小妮子可就彻底没依靠了。看她平时文文静静、一副清高样子,没了家里撑腰,还不是任人拿捏。” 张守田没接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一般,继续说道:“李承霄那边更怪,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就只有两次包裹寄过来,没有一笔汇款记录。” 李翠莲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包裹?那……有没有可能,人家把钱直接塞包裹里了?夹在衣服缝里、被子里,谁能知道?邮局又不会一件一件拆开查。” 张守田沉吟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盘算什么:“也不是不可能。城里人讲究,不喜欢把钱明着汇,怕被人盯上,也正常。” 说完,他抬眼看向李翠莲,目光沉了沉:“你那边呢?你托人打听的,怎么样了?有没有摸到什么实底?” 李翠莲立刻来了精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和鄙夷,像是终于抓到了别人的把柄,迫不及待要抖出来: “可算问着了!张建国亲口跟我说的,秋收那阵子,李承霄找他一口气买了一百个鸡蛋!” “一百个?”张守田也惊了一下,眉头微微一蹙。 “可不是嘛!”李翠莲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一天吃六个鸡蛋,这哪是过日子?这是造钱!咱们自己家孩子都舍不得顿顿吃蛋,他倒好,拿鸡蛋当干粮吃。张建国还说,村头李老头也常偷偷给他送鸡蛋,有一回大清早,亲眼看见李老头揣着两个热鸡蛋,悄悄给李承霄送了过去。” 张守田脸色沉了沉,没说话,示意她继续说。 李翠莲越说越快:“村里车把式也说了,李承霄每次去公社,必买肉,大米白面一拎就是好几斤,出手阔气得很。有人亲眼看见,他把这些吃的用的,全送王桂香家里了。” “王桂香?” 李翠莲立刻会意,声音压得更低:“对,那个黑五类,好几个人都撞见了,李承霄和沐婉,中午一吃完饭,俩人就往王桂香那儿钻,门一关,半天不出来。不用想,肯定是在那儿开小灶,吃细粮,吃肉,吃别人连闻都闻不上的东西。” 张守田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缓慢,却带着一股让人心里发紧的压迫感。 “还有更离谱的。”李翠莲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他住的那破窑洞,原先门掉了,炕塌了,跟狗窝似的。这阵子又是修又是补,抹泥、加固、盘炕,里里外外添置家当,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柴火都不用自己弄,是陈木匠花钱给他买的,一捆一捆往窑洞里送,烧都烧不完。你说说,他手里到底得有多少钱,敢这么造?” 张守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父母是医生,在城里算是工资高的。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一百块总有的,按常理,每个月给他寄二十块,也就顶天了。” “那也不对啊!”李翠莲立刻反驳,脑子转得飞快,“他光自己吃,再加上沐婉天天往他那儿跑,两个人一个月差不多也得花二十,那修窑洞的钱,买这买那的钱,哪儿来的?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暧昧和恶意,眼神闪烁:“你说……李承霄和沐婉,天天凑一块儿,躲在没人的地方,同吃同住的,是不是早就……” 张守田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别瞎猜,真有那事也不能说,那不是让咱闺女心里膈应吗?传出去,对谁都不好。依我看,是他父母下乡之前,一次性给了他一笔钱。” “一次性?”李翠莲瞪大了眼睛。 “嗯。”张守田点点头,眼神冷了下来,“看他这花钱的架势,手里头,少说也有三百。” “三百?!”李翠莲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下意识捂住嘴,才没喊出声,“我的娘哎……三百块!咱们村里壮劳力,干一年也就挣三四十,三百块,咱们村普通人十年都挣不出来!他一个半大小子,手里攥着这么多钱,就不怕让人眼红吗?” 张守田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有钱是有钱,可那是死钱。坐吃山空,只会越花越少,花一分少一分。我估摸,他现在大手大脚这么久,手里也就剩一百出头了。等过完这个年,粮票钱票都紧了,看他还怎么横。” 李翠莲眼睛一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压得又细又急:“那咱们……是不是可以……趁机拿捏他一下?” 张守田瞥了她一眼,语气冷了下来,不带一点温度:“明天开始,不给他派活。” 李翠莲立刻附和,脸上露出一丝狠劲:“对!干脆年前都别给他派!让他天天歇着,一分工分都不给他记。没了进项,坐吃山空,手里那点钱早晚花光,我看他还能撑几天!到时候要求着咱们,就得乖乖低头,再也不敢这么傲气了。” “不行。”张守田摇了摇头,老谋深算,“太明显,容易被人抓把柄,说咱们故意针对知青。就这么办——让他歇两三天,再干一天,干一天,再歇几天,断断续续,磨他的性子,断他的指望,还挑不出咱们理。” 他顿了顿,叮嘱道:“这事你别多嘴,别到处宣扬,我来安排。你接着去打听,还有谁跟他有经济来往,谁在暗地里帮他,谁给他送东西、通消息,都给我摸清楚。” 李翠莲连忙点头:“我知道,我明天一早就去问。” 屋里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刮过土墙,刮过树梢,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哭,听得人心里发毛。 张守田望着黑漆漆的窗户,眼神深不见底,忽然叹了一句:“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这几天,风又紧了。” 李翠莲一愣,没反应过来:“啥风?” “政治风。”张守田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地里没活了,公社的指示就下来了——利用农闲,不忘阶级苦,紧绷斗争弦。”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冬闲不闲。要把阶级斗争,搞成群众运动的热潮。” 李翠莲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都轻了:“又要……搞运动了?这日子还没安稳几天呢。” “看这架势,是跑不了了。”张守田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眼神锐利起来,“这阵子,都安分点。说话做事,都把嘴把牢了,别撞枪口上。真要是被当成典型揪出来,谁也救不了谁。”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寒风呼啸,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整个村子。 第65章 读书 队里今天没派活。 知青点里静得吓人,像一潭死水。 男男女女散落在各自的铺位上,有的坐着发呆,有的靠着墙闭着眼,连说话都懒得张嘴。空气里飘着一股沉闷、疲惫、看不到头的味道。 以前在家的时候,再不济,闷了还能翻两本书,看几页纸,心里也有个寄托。 可到了这儿呢? 土炕上,除了铺盖、打补丁的衣服、豁口的碗,半张纸片都难找。 有人实在憋得慌,轻轻叹了一句:“要是……能有本书看看就好了。”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瞬间就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冰面上,连回音都冻住了。 谁都清楚,在这儿,提“读书”两个字,是犯忌讳的。 知青本来就扎眼。 你敢偷偷摸摸看书,立刻就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你不安心扎根农村,说你一心想着回城,说你思想有问题。 小报告一写,往上一递,你就是“反面典型”。 招工没你,推荐没你,上学没你,连条活路都能给你堵死。 举报你,太正常了。 你倒霉了,别人的机会就多一分。 就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变成别人往上爬的垫脚石。 所以大家只能憋着,忍着,耗着。 睁着眼,一天一天熬日子。 想安安静静读几页书,都成了不敢碰的奢望。 在农村,敢把书明晃晃拿出来看,那是找死。 尤其是一九七三年以后,白卷英雄一出,风向彻底变了。 “读书无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论调,像风一样刮遍了每一个角落。 书不是没有,可能还锁在谁家柜子里,可能还摆在图书馆落灰。 可没人敢公开读。 读了,就是“走白专道路”,就是“脱离群众”,就是“思想落后”。 读了也没用——上大学靠推荐,不靠考试,文化考试本身都成了被批判的东西。 无书可读,有书不敢读,读了也没用。 一层叠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好别读书”,成了最安全、最懂事、最政治正确的选择。 谁也不想当靶子。 沐婉却觉得,有些人,就是太矫情。 想读书,确实不容易,复习一下学过的知识还是做的到的。 晚上躺在炕上,别人睁着眼发呆,她闭着眼,在脑子里一页一页翻书。 语文课文,一段一段默背。 数理公式,一个一个推导。 历史年代,一件一件在心里排序。 看不见,摸不着,不留痕迹,谁也抓不住。 实在手痒了,她就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溜出去。 在田埂边,在墙角阴影里,在窑洞背后,捡一截干枯的小树枝。 轻轻在地上划。 写几个字,算一道题,列一个公式。 风一吹,脚一蹭,痕迹立刻就没了。 干干净净,谁也不知道她刚才在这里做过什么。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高考什么时候会恢复。 谁也不敢说,未来还有没有一条靠知识走出去的路。 可沐婉不敢停。 不敢忘。 她这么做,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理想,也不是笃定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她只是不想忘了,自己是谁。 在这片试图把所有人都磨成一个模样的黄土地上, 在日复一日的疲惫、麻木、压抑里, 她只想偷偷地、无声地、固执地,守住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证明她还是她,不是黄土里随便一抓就有的一个影子。 看着知青点里那些早已被生活磨得麻木、只会怨天尤人、一天天混吃等死的老知青,沐婉心里就一阵阵烦躁,这里简直是一个活死人墓。 还是李承霄好。 还是李承霄好。他虽然能折腾,可他有目标,有奔头。在知青点那片死气沉沉里,他像是唯一还活着的人。 她喜欢的,是他身上那股劲儿——那种不属于这片黄土的、活生生的劲儿。 沐婉从压抑的氛围中解脱出来,到了李承霄的窑洞,李承霄正在家里洗头呢,见到她说:“正好,你一会儿帮我擦擦后背,我洗完了你洗。” 沐婉红着脸说:“你怎么这么坏,一天就知道欺负人。” “等河里上冻了,想洗澡就费劲了,趁今天不上工洗洗吧。” 沐婉脸更红了,好像是自己想歪了。 沐婉拧了块温热的布巾,轻轻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后背。 布巾擦过肩胛、脊背,动作轻软,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温柔。 她一边擦,一边轻声开口,像是随口闲聊: “知青点里的人现在他们……都不骂你了。” 李承霄身子一顿,低声笑了下:“不骂我?改骂别人了?” “不是。”沐婉轻轻摇头,手指微微顿了顿,“是改成羡慕你了。背地里都在说,你手里宽裕,吃得上细粮,住得也比别人舒坦,都羡慕你有钱。” 李承霄“哦”了一声,语气平平:“羡慕就羡慕吧,嘴长在他们身上。” 沐婉小声问:“对了……最近有没有人,过来找你借钱?” 李承霄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认真: “有一个,陆长征倒是开口借了。” “那你……” “我没借。”李承霄直接说。 沐婉愣了一下。 他语气平静,却句句实在: “我跟他说,不借。 我家里是能接济点,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个月寄回来那点,刚够咱们两个人花,吃穿用度、修窑洞、买柴火,哪样不要钱?没有多余的往外借。”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你也看见了,这地方,知青哪个能吃饱?老百姓哪家又能顿顿吃饱? 我就算手里有俩钱,也不能随便往外借。 你今天借了一个,明天第二个、第三个就都来了,你借不借? 我这点钱,撑自己都紧巴巴,哪能填得满那么多窟窿。” 沐婉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明白了。 “与其到最后钱借光了,人也得罪完了,”李承霄声音淡下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借。 我得先顾着你,顾着咱们自己,才能在这儿站稳脚。” 沐婉手里的布巾轻轻贴在他背上,心里一暖,小声应: “……你说得对。” 小小的窑洞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和窗外轻轻刮过的风声。 第66章 分家 旁人都是干一天歇一天,李承霄倒好,干一天能歇上两三天,可知青点里反倒没人有多大意见——反正干多干少一个样,混日子罢了。 李承霄更是满不在乎,巴不得天天都不用派活。他兜里有钱、仓里有粮,身边还有媳妇陪着,小日子过得舒坦又自在。 这天,沐婉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脸色难看至极。 李承霄连忙迎上去,伸手揽住她:“怎么了这是?谁惹我媳妇生气了?” 沐婉气呼呼道:“知青点彻底闹翻天了,吵着要分家,最后还是大队长过来,才勉强压下去。” 李承霄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忙把人拉到炕上坐好,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温声说:“别急,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沐婉喘了口气,开口问道:“你还记得咱们新知青有粮食定量,还有生活补助吧?” 李承霄点头:“知道,知青办当时说按当地标准发,钱和粮都没经咱们手,直接拨去知青点了。” “那你知不知道,咱们还有菜金、油票、肥皂票、煤油票?” 李承霄皱了皱眉:“这个还真不清楚,难不成是因为这些东西吵起来的?” 沐婉越说越气:“今天陈野和陆长征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拉着王建军要查账,几句话不对付就吵起来了。那些老知青实在太欺负人,他们什么份额都没有,摆明了是在吸咱们新知青的血!” 李承霄沉吟道:“从第二年开始,定量就停了,生活补助也一并没了?” “没错!”沐婉点头,“他们现在就只有每月最低保障的二十斤粮食,个个都欠着村里的口粮,往后也都是这个数。” 李承霄冷笑一声:“大锅饭大锅饭,说到底,就是老知青变着法占新知青的便宜。” “何止是占便宜!”沐婉语气更重,“他们拿着咱们的生活补助,买新衣服、新鞋子,肥皂牙膏样样不落,甚至还敢去国营饭店吃羊肉泡馍!” 李承霄挑眉:“就为这事吵成这样?” “当然不止!”沐婉叹了口气,“咱们新知青就算男生定量不够,加上补助和各类票证,也能吃得饱,我每个月还能剩点。可现在搞大锅饭平均,所有人都跟着吃不饱。粮食被他们平摊了也就算了,连钱也一并被他们分光花光!” “陈野和陆长征逼着王建军公开账目,他死活不肯,最后被逼急了,直接放话——知青点的钱和粮,进了集体账户就是大家的,不是谁的私产。怎么分、怎么花,得由点里统一安排,按困难程度来,谁更需要就谁多用,还美其名曰为了团结,不能让一个兄弟饿着。” 其他老知青也跟着帮腔,说什么“只盯着自己那点定量,看不见别人难处,就是自私”,“都是一家人,账算太清,人心就散了”。 到最后,连女知青们也不干了,指责男知青饭量大,占了她们的份额,女知青还要洗衣做饭,男知青当大爷,一群人吵着闹着要分家。大队长赶来,劈头盖脸把王建军训了一顿,说他每年都要闹出这么一档子事,转头又骂陈野和陆长征破坏团结,这事才算暂时压下。 沐婉越想越气:“我是真没想到,那些老知青能这么不要脸。” 李承霄沉声问:“最后就这么算了?” “还能怎么样?”沐婉无奈,“被大队长一骂,全都老实了,真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李承霄嗤笑一声:“那两个就是怂货,要么就别闹,要闹就闹到底,闹出个结果来。这么忍气吞声,往后不就任由人家随意拿捏?” 沐婉苦笑:“二对十三,怎么闹?根本闹不起来。” 李承霄眼神一冷:“闹不起来就找公社!王德厚要的是安稳,只要不出事就行,真要是公社那边过问,他反倒不得不解决。最起码,该咱们新知青的钱和票,得拿回来。那两个怂货就是不敢闹,是不是还指望着招工名额能轮到自己?人活在世,得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直接道:“一会儿我就去大队找王德厚,就说咱们俩要分出来单过,让他把该发的生活补助、各类票证都发到咱们手里。我还真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东西。” 沐婉连忙拉住他:“我可不去,丢死人了。再说王德厚也绝不会同意,他张口闭口就是破坏团结。” “屁的破坏团结!”李承霄不耐烦道,“不给老子钱,老子就闹到底,我可不像陈野那两个怂包。” 沐婉急得劝道:“我劝你千万别硬来,万一惹恼了他们,逼着你搬回知青点,你这窑洞刚花钱收拾好,那不就亏大了?” 这确实是王德厚的杀手锏,自己住多舒服,他可不想回全是臭脚丫子味的知青点。 李承霄皱着眉:“可也不能白白不要啊,一个月算下来,可不是笔小数目。” 沐婉叹了口气:“你要找他也行,好好说,千万别闹僵。你可以提一句,咱们俩跟他无怨无仇,别让他给别人当枪使,钱大概率是要不回来的,但说不定能松口,让你回知青点吃饭。你虽说搬出来了,可名义上还是知青点的人,没被允许单过。” 李承霄愣了愣:“可上月的定量,我已经自己领了。” 沐婉无奈道:“听陈野和陆长征说,咱们新知青每个月光补助就至少十块钱,一年还有半斤油,再加上零碎的票证,比定量值钱多了。再说,村支书和大队长能不知道知青点这点猫腻?王德厚都说每年都要闹一次,为什么一直不管?摆明了他们也拿了好处,真闹起来,用处不大。” 沐婉这番话,让李承霄心里瞬间透亮。 刚来时他就觉得不对劲,王建军和张桂英的日子,明显比其他老知青过得滋润,别人都浮肿,他们俩瘦点,但至少健康,刘长水、周斌这两个狗腿子也跟着沾光,原以为只是多吃多占,没想到背地里还藏着贪污的勾当。 他其实可以直接回知青点讨说法,可沐婉说得没错,这窑洞刚花大价钱收拾妥当,真要是把人惹毛了,被逼着搬回知青点,那才是得不偿失。 李承霄坐在炕沿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沐婉:“你说得对。这事不能硬来,得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第67章 单过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洒在闫家沟大队部的土院墙上,晒得黄土墙泛着一层干巴巴的白光。 李承霄脚步不紧不慢地踏进了院子,心里早把等会儿要说的话盘算了好几遍。他来之前就打听好了,支书张守田一早就去公社开大会,短时间内回不来,眼下守在大队部的只有王德厚。这是个绝佳的机会,错过了,再想单独跟王德厚搭上线,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推开门,屋里光线略暗,一股旱烟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王德厚正趴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桌上翻着账本,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等看清来人是李承霄,脸上立刻垮了下来,没半分好脸色,手里的笔顿了顿,冷声甩出一句:“你来干什么?” 李承霄也不恼,反而十分自然地拉过王德厚对面的长条板凳,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熟稔:“叔,我是来给您汇报我近期的思想政治工作的。” 王德厚这才真正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知青。这小子前阵子还闹着脾气,跟队里顶牛,今天居然主动跑来谈思想,倒真是稀奇。他轻挑了下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哦?说说吧,有什么体会?” 李承霄坐得笔直,神情诚恳,开口便直奔主题:“叔,您是知道我的,在陕北就没我这么踏实肯干的知青。挑水、锄地、割草、喂牲口,干啥都是一把好手,从不偷奸耍滑。我是打心底里想扎根咱们陕北,建设咱们闫家沟,真真切切拿这里的父老乡亲当亲人对待。” 这话听着漂亮,可王德厚在村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他瞥了李承霄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明显的嗤笑,满脸都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李承霄也不着急辩解,知道空口白话没用,得顺着对方的心思往下说。他放软了语气,主动低头认错:“前些日子,是我年轻气盛,心里有情绪,说话做事没分寸,惹叔生气了,是我不对。我后来仔细想了想,我去挑大粪,肯定不是叔的意思,根本不是叔故意针对我,叔在平时在劳动和工作里,也没少暗中照顾我、提点我。” 这番话正好戳中了王德厚的心思。他本就不是刻意为难李承霄,不过是按规矩办事,被人顶撞心里不痛快。如今见对方主动服软,还把自己的用意想得通透,脸上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了几分,语气也松快了些:“那就是工作需要,不管是谁,不顺心也不能闹脾气,知青更要带头遵守纪律。” “是是是,叔说得对。”李承霄连忙顺着话头接下去,姿态放得极低,“我知道叔是真心爱护我,怕我走歪路,这份恩情我都记在心里。说实话,我家里的情况,叔您应该也略有耳闻……我父母他们生前是809医院的医生,还给中央首长看过病,人不在了,情份还在,他们的事未必没有转机。” 最后一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王德厚心里。 王德厚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他跟李承霄无冤无仇,犯不上把人往死里得罪。眼下这小子态度恭敬,又主动示好,何不顺水推舟,结个善缘?日后真有什么变故,也留条后路。 想通这一节,王德厚的语气彻底平和下来,带着几分官方的稳妥:“你父母的问题,上级迟早会有明确说法,你现在还是支援农村建设的知识青年,我们队里一视同仁,不会区别对待。” 这话听着普通,可在李承霄耳朵里,已然是中立表态了。对方不刻意打压,不站在对立面,这就够了。 他立刻抓住机会,话锋一转,提起了上午知青点闹出来的事:“叔,上午知青点那档子事,我也听说了,实在太不像话!一群人吵吵闹闹,半点不注意影响,净给您添麻烦,让您为难。” 不等王德厚接话,李承霄又继续说道:“就说那帮老知青,来了这么多年,连麦苗和杂草都分不清楚,下地干活糊弄了事,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个工分,还一直欠着村里的口粮。现在又闹出这种事,影响多不好。我琢磨着,我们新知青的生活补助,能不能直接发到我们各人头上?当然,我只是提个小小的建议,具体怎么办,全听叔的安排。” 他这番话,并非刻意贬低老知青,说的全是闫家沟人人心知肚明的实情。 老知青刚下乡的第一年,上面有定量粮食,有生活补助,完全能吃饱肚子。刚来时,村里的老乡们怕他们不会种地,一个个手把手地教,哪株是麦苗、哪株是杂草,教得仔仔细细。 老乡们比知青更饿,庄稼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宁肯自己多干点,也绝不肯让知青瞎祸害。怎么浇水、怎么施肥、什么时候锄地,全都教得明明白白。 可结果呢?不少老知青依旧不上心,依旧把麦苗当杂草除掉,干啥啥不行,工分挣不到,农活学不会,一年到头混日子,等第一年的定量补贴一停,立刻就揭不开锅,吃不饱饭。 本地农民好歹还有自留地,能养三只鸡,农闲时挖点野菜、扒点树皮充饥,好歹能混个半饱。可那些摆烂的老知青呢?往往半个月就把一个月的定量吃光,然后就开始东家蹭西家要,新知青一到,又变着法子坑新知青的粮食。 新知青之所以轻易上当,也是因为各地下乡政策执行标准不一样。下乡前,知青办的工作人员只会笼统地说有定量、有补助,具体多少、发多久,全看地方。 有的知青办为了完成下乡任务,甚至刻意淡化、隐瞒“第二年起知青所有福利取消”的事实。绝大多数新知青刚到农村,人心单纯,以为农闲吃稀、农忙吃干是老知青的合理安排,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被人算计。 其实,老知青只要肯放下城里人的身段,肯虚心向农民学习,不出一年,完全能学会基本农活,不至于欠村里的口粮,更不至于常年挨饿。可他们偏不,没资本还爱摆烂,反正有队里的保底粮,有新来的知青可以坑,便浑浑噩噩混一天是一天。 当然,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也有知青踏实肯干,后来当上生产队长、村支书,成了远近闻名的种田能手。这恰恰证明,那些常年吃不饱、混日子的,大多是自己的选择。 王德厚对这些内情比谁都清楚,可政策就是政策,他不能擅自破例。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行,知青统一管理、统一吃住,这是上面定的政策,没有单独分开过的先例。” 李承霄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本来就没指望能把补助全部要回来,更不想再回那个乌烟瘴气的知青点。真要是被王德厚勒令搬回去,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立刻退了一步,语气恳切:“叔,您也知道我是个本分人,不愿意跟他们掺和那些烂事,也不想给队里添乱。这样行不行?村里把我每月的定量粮食发足,不克扣、不拖欠,不够的部分我自己想办法解决,只要别饿着我就行。” 王德厚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眼神真诚,不像是耍滑头,心里权衡了一番。这小子干活确实利索,只要肯踏实劳动,不惹事,单独给他发足定量,也不算违反大原则,还能落个人情。他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行吧。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以后下地干活给我勤快点,不准吊儿郎当,不准偷懒耍滑。” “叔您放心!叔安排的工作,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含糊!”李承霄立刻保证,心里一块大石头稳稳落地。 他最低、最核心的愿望,总算达成了。每月能拿到足额定量,也相当于默认他单过了。至于补助,本就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心愿达成,李承霄不肯多耽误,趁热打铁:“叔,那上个月欠我的粮食,我找会计补张条子就能领了吧?” 王德厚挥了挥手:“去吧。过几天队里要组织打坝田,是重活,你到时候给我好好干。” “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第68章 接班 李承霄恭恭敬敬地躬身告辞,转身便直奔会计室补开了领粮单据,随后径直走向保管员处申领口粮。按照当时规定,知青每月粮食定量为四十斤细粮,可农村实际发放向来是四成细粮、六成粗粮,各地比例略有浮动,闫家沟多年来一直恪守这个规矩。 他将本月定量,连同上月拖欠的二十斤一并领出,整整六十斤粮食沉甸甸地抱在怀中,一颗心这才算真正落了地。粮食攥在自己手里,才是实打实的安稳,才是乱世里最硬的道理。 王德厚已然点头松口,至于支书张守田,等他开会归来,生米早已煮成熟饭,再加上有王德厚从中搭腔说和,多半不会再刻意为难。今日这一趟大队部,算是来得值当。 沐婉一推门进来,脸上便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似是替人欢喜,又隐隐揪着心。她带来了一个在知青点里堪称石破天惊的消息——徐红梅要回北京接班了,家里的信已经送到陕北,正式的招工与接班手续,正在路上。 徐红梅能回城,是徐家整整耗了两年光阴、砸锅卖铁才铺出来的一条生路。 她父亲是首钢的老工人,今年才四十七,身子骨硬朗得很,在车间里是一把顶用的力气,工资在厂里也属中上水平。母亲四十六岁,在区里毛巾厂做工,再熬上四年,便能顺顺利利正式退休,领到全额百分之百的退休金。按理说,日子安稳踏实,可全家几番合计,终究咬着牙做了最狠心的取舍——让父亲办理病退,领取百分之七十五的退休金,把这个珍贵的接班名额,留给远在陕北插队的徐红梅。 其实谁都算得清这笔账,父亲在职的工资,远比病退津贴高出一大截。可在那个年代,一个回城的名额、一份端稳的正式工饭碗,比什么都金贵,比什么都难得。 自1973年政策松动,允许职工子女插队返城接班那日起,徐红梅的父母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所有心思都扑在了这件事上。 这两年,徐父几乎跑遍了小半个北京城。 第一步,便是要弄到那张要命的“丧失劳动能力”证明。没有这张纸,病退连想都别想。徐父平日不抽烟不喝酒,可为了这张证明,一条又一条好烟往外送,两瓶藏了多年、逢年过节都舍不得碰的茅台,也咬着牙拎去求人。烟烧尽了,酒喝空了,门槛踏破了,那张薄薄的证明,才终于盖上了鲜红的印章。 证明到手,也只是闯过了第一关。 单位劳资科科长家,徐父前前后后去了不下几十次,门槛都快被他踏平。好话说到口干,礼数做得周全,只为让厂里松口,同意他提前病退,把位置留给女儿。 最难的,还是远在陕北这边的层层关节——生产队长、公社书记、县知青办,一个公章一道关,一道关一层坎。每盖一个章,都要托人、打点、赔着好话,千里迢迢从北京托人捎东西、递话,中间辗转多少人手,花出去的银钱连徐家自己都算不清。 家里本就不厚的积蓄,早早便见了底。为了徐红梅能回城,徐父把工友、朋友、亲戚能借的全借了个遍,欠条压在箱底,厚厚一叠,全家背上了沉甸甸的外债。 为了女儿一条返城路,徐家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落得负债累累。 好在,苦没白吃,路没白跑。 徐父的病退手续终于批了下来,首钢也点头同意接收徐红梅回去接班。消息传到陕北窑洞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替徐红梅松了口气,可她自己,却抱着家里的来信,蹲在炕沿边哭花了整张脸。 眼泪一串一串滚落,沾湿了粗布衣襟。 她哽咽着喃喃,都怪她当初不该写信回家,抱怨陕北苦、抱怨黄土高坡风沙大、抱怨农活累,是她的不懂事,逼得父母拼了命为她铺路。 她还有个未成年的弟弟,原本家里盘算得好好的——等母亲退休,她接母亲的班,弟弟再慢慢等父亲退休,接父亲的班,一家四口,安稳顺遂。可现在,为了她,父亲年纪轻轻便办了病退,少拿工资,扛着一身债务。她一回北京,面对满心为她付出的家人,面对还在等着未来的弟弟,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交待。 徐红梅抹着眼泪,哭得肩膀不住发抖,说她宁愿自己在陕北再熬两年,等母亲退休,也不该让父亲提前退下,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沐婉悠悠叹了口气,轻声问:“这样做,值得吗?” 李承霄沉默片刻,缓缓道:“值不值,要问当事人。他们觉得值,那就值。” 沐婉蹙着眉:“他们还不如多给红梅寄点钱,让她再坚持四年。现在哪里是花钱的事,是将来怎么面对长大成人的弟弟。” 李承霄笑了笑:“要不怎么说咱俩是两口子呢,我也这么想。” 沐婉白了他一眼,嗔道:“不要脸。” 李承霄收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普通人的回城路,太难走了。招工占了大头,可那不算真正回城,只能叫就业,大多是去外地工作,回不了原籍。” “参军、上大学,比招工更难。咱们知青点里,没几个身体经得起折腾的,体检一关过不去,照样走不了。” “所以她父母才死死抓住这个机会,不顾一切想让她回去——他们是怕自己闺女,撑不过这四年。” 沐婉这才想起正事,轻声问:“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李承霄抬手指了指墙角的两个布口袋:“上月欠的和这个月的定量,都在这儿了。” 沐婉点点头:“也行,这么一来,就算是同意你单过了。只可惜,丢了那些补助。” 李承霄淡淡一笑:“不差那点钱,我有钱。” 沐婉转身往灶台走:“晚上吃什么,我去做。” 李承霄望着她的背影,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就喝粥吧,眼下只剩点酸菜。等过些日子彭哥托人买的东西到了,再改善改善。” 沐婉应了一声:“嗯,那就煮大米粥。” 他看着沐婉在灶前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若没有这场上山下乡,他和她大概是要错过的。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个一心只想读书的愣小子——哪会有这样的交集。 第69章 开会 锅里的大米粥冒着淡淡的热气,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吱呀响了起来,通知晚上开会,传达上级指示,每家每户必须来一个代表。 沐婉抬眼看向他:“你去吗?” 李承霄靠在炕沿上,漫不经心:“我去什么,我是知青点的人,让他们代表我就行了。” 沐婉轻轻瞥他:“现在倒想起自己是知青点的人了。” 李承霄换了个话题:“你觉不觉得,这个月的会,比咱们刚来时多了不少?” “许是农闲了,多开开会,思想工作不能放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闫家沟一向宽松,不是公社硬压下来的任务,大队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各小队长、知青点点长报一句学习会开过了,上头便不再追问,至于究竟怎么开、开没开,没人真放在心上。 可今晚这次是大队组织的,摆明了是公社布置的任务。往常一个月也就一两次,这阵子,明显超标了。 沐婉起身要走时,天上悄无声息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李承霄站起身:“我送你回去吧。” 沐婉微微一怔,带点打趣:“哟,今天怎么知道送我了?” 李承霄目光落在她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声音放轻:“以前不是不想送,是你每次都红着脸跑掉,我追不上。” 沐婉脸上一热,伸手掐了他一把,可惜棉衣太厚,力道全被隔住,半点不痛。 “你就知道欺负我。” “我错了,”李承霄低声道,“我保证,以后不让你一个人回家。” 雪下得不大,是绵密的小雪花,落在头上、肩上,悄无声息。不过片刻,土路上便覆了一层软白,踩上去轻沙沙的,没什么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沿着村边小路往知青点走。陕北的冬天黑得早,远远望去,知青点的窑洞还亮着昏黄的灯,屋里隐约有人影晃动。 风不算猛,却冷得扎人。雪花沾在眉梢,微凉,转瞬即化。 一路安静,只有脚步踩在薄雪上的轻响。在这穷山僻壤里,不必多说什么,能这样安安稳稳走一段路,已是难得的暖意。 到了知青点院外,沐婉停下脚步,轻声道:“到了,你快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 李承霄“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看着她走进院门,才转身,独自融进渐深的暮色里。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地静悄悄的,只铺着一层薄薄的白,太阳一照,亮得晃眼,却半点儿热气都没有。 快到中午,沐婉才踩着残雪过来。一进门,李承霄便先开口:“怎么一早上没见你过去?” 沐婉搓了搓手,语气平淡:“天太冷,懒得动。” 话音刚落,李承霄的目光便落在她手上,脸色一下子沉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关节——那里已经肿得通红,皮肤绷得发亮,是冻疮。 “手冻成这样了?”他声音里藏着几分心疼。 “没事,老毛病了。”沐婉想把手收回来,“看着气温不算低,可这儿的寒气往骨头里钻,以前就冻过,一到这时候就复发。” 李承霄没多说,转身从炕边的小木箱里翻出一小盒冻疮膏。 这是父母特意给他备下的。要问李承霄什么东西最齐全,那一定是药——退烧、消炎、止泻,父母能想到的,都一股脑给他塞来了。他自己脚趾也冻,这药膏,本就是为过冬准备的。 “我有这个。” 沐婉愣了一下。这年月,冻疮膏是稀罕物,整个知青点都没几个人能弄到。 李承霄打开盒子,指尖沾了一点微凉的药膏,轻轻往她红肿的手上抹。动作不重,很稳,一点点揉开,把寒气一点点揉散。 沐婉指尖微微发僵,没有躲,就那么安安静静伸着手,任由他细心涂抹。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雪光反射进来,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缠在一起。 就在这时,村里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通知所有社员、知青,午饭后到晒谷场开大会。怕人不来,喇叭里特意强调一句:到场一律记满工分。 李承霄抬眼:“昨晚开会,说的什么内容?” 沐婉摇摇头:“不知道,我没问,她们也没说。” 张守田、王德厚都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狂热干部,心底还留着几分实在人情。他们比谁都清楚,村里人连肚子都填不饱,自己手里又没权没粮,实在帮不上什么大忙。于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喊不完的口号,能不搞就不搞,多给大家留点儿时间,偷偷摸摸搞点副业,好歹能混口饱饭。 李承霄道:“吃完饭咱们还是去一趟,天这么冷还硬开大会,肯定是上头压下来的大事。” 十二月的陕北,天寒地冻。 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风不大,却干得像细沙,刮在脸上生疼。打谷场的地冻得梆硬,跺一脚,脚底板都发麻。 人来得稀稀拉拉,没几个准点。可到最后,人还是凑齐了——不为别的,就为今天这一天满工分,跟下地干活一样。 王德厚站在场边的石碾子上,冻得清了清嗓子,扯着喉咙喊:“都往前凑凑!别戳在后头!今儿这事是公社传下来的精神,重要得很!” 底下人慢腾腾往前挪几步,揣手的揣手,蹲下的蹲下,靠墙根的靠墙根。有人掏出烟袋锅,按上烟叶,按得瓷实。 队长身边站着个年轻人,是公社下来的干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卷报纸,脸冻得通红。 “都别说话了,先唱个歌!”张守田又喊了一声。 有人起了个头,众人便参差不齐地唱起《东方红》。声音不高,有的张嘴不出声,有的跟蚊子哼哼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唱完。 唱罢,公社干部开始念报。 声音拔得挺高,可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李承霄站在后头,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抓住几个词: 反击右倾翻案风、阶级斗争、要搞马克思主义…… 台上念得一本正经,台下早乱了套。 “他二叔,你家林娃子说亲了没?”靠墙根蹲着的两个脑袋凑一块儿,压着嗓子嘀咕。 “没呢,等过了年吧,娃还小。” “二十二不小了,搁以前孩子都满地跑了。” 前头有人回头瞪一眼,两人暂时闭嘴,没过片刻,又低声聊了起来。 另一边,一个婆姨借着人堆挡风,低头纳鞋底,粗针穿过厚布,发出一声轻响。旁边另一个伸头瞅了瞅:“针脚这么细,给谁纳的?” “给我家那口子,鞋底早磨透了。” 台上念到激动处,声音拔高八度,还挥着拳头晃了晃。底下人只淡淡瞥一眼,继续想自己的心事——有的惦记着回去铡草,有的盘算着自留地的粪,有的纯粹冻得发愣,眼神放空,望着场边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发呆。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风也更冷了。王德厚站在石碾子上,冻得不停跺脚,时不时偷瞄公社干部,心里只盼着早点念完。 终于,公社干部念完最后一句,卷起报纸,高声道:“散会!” 底下人一下子活了过来,拍打着屁股上的土,揣着手往家走。蹲久了的先狠狠跺跺脚,脚早麻得没了知觉。 “这就完了?” “完了。” “走,回家喝口热的去。” 纳鞋底的婆姨把针线收好,跟着人群往外走,边走边嘟囔:“回去还得喂鸡呢,这一天,光在这儿坐着了。” 走到场边,有人回头望了一眼。 石碾子空了,只剩队长和公社干部还在原地说话。冷风吹过,晒谷场上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地杂乱的脚印,浅浅印在冻硬的黄土上。 对了,临散会前,还唱了一遍《大海航行靠舵手》。 只是那会儿,大伙儿的心早就飞回家了,唱得比之前更敷衍,嘴张着,真正出声的,没几个。 第70章 冬菜 会散了,李承霄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刚才会上飘过来的几句“反击右倾翻案风”,像块冰坨子直直砸进他心里。昨天他还跟王德厚提过,父母当年给中央首长治过病,未必没有翻案的一天。 今天风向就变了。 光速打脸。 他倒不怕别的,就怕王德厚动摇。他不求对方帮什么,只求他能保持中立,别在背后针对自己就够了。 沐婉轻轻靠过来一点,声音细柔:“想什么呢?” 李承霄收回神,淡淡扯了个借口:“没什么。王德厚说过两天要打坝田。” 沐婉:“前些日子就去了一批人,一人一年二十个义务工,完不成要扣工分,影响评先评优。” 李承霄轻轻叹了口气:“去吧……咱们还要在这生活好几年,不能把人都得罪光。” 沐婉微微一怔:“怎么了?你以前都说三年,今天怎么变成好几年了?” 李承霄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反击右倾翻案风,一传到下面就是反击翻案风,办事人员的理解就变成‘禁止翻案’。我父母的事……” 沐婉立刻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胳膊,柔声道:“放心,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你。” “我没事。”李承霄勉强笑了笑,“人都不在了,翻不翻案,其实也就那样了。我就是替他们不值。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嗯。” 沐婉轻轻应了一声,主动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李承霄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在外边别太亲密吗?” 沐婉声音轻得像风:“宋妍昨天跟我说了,今年招工,人家根本没来咱们知青点。我反正也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回去,不怕犯什么错误了。” 李承霄心头一暖,却还是道:“有机会,还是从这儿跳出去好。至少吃得饱,睡得安稳。” 沐婉轻轻摇头:“现在这样,也很好。” 下乡满两年,是招工的硬杠杠。他们才来四个月,想那些太远,也太虚。 沐婉又道:“今天中午知青点吃窝头,他们说,怕是要派活了。” “十有八九是打坝田。混上十天也就过去了。”李承霄顿了顿,“明天去公社找彭哥,看看菜能不能拿到。” 第二天到公社,还是老规矩——先去国营饭店,再回自己租的小屋,确认一切平安,过了正午才往供销社走。 彭爱国果然靠谱。 十斤猪肉,一百二三十斤白菜、萝卜、土豆,还额外搭了两把粉条。 李承霄激动得一把抱住他:“哥,你真是我亲哥!” 彭爱国嫌弃地一把推开他:“一边去,别腻歪。明年你早打招呼,我这可是求爷爷告奶奶才弄来的。” “好咧!谢谢彭哥!”李承霄痛痛快快付了钱,又挤了挤眼,“哥,还有那个再弄点” 彭爱国挑眉一笑,心照不宣:“行,等着。” 他刚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兄弟,你这些菜,可别冻坏了。” 李承霄一怔:“咋弄?” 彭爱国往墙根一站,语气沉实:“听好,我只说一遍,记牢了,一冬菜不坏。 白菜——不能洗,带着泥最耐放。找个背风、阴凉、不见太阳的墙根,一层层码好,白天盖点干草,夜里压层旧席子。冻不透,也不捂热,就不会烂。 萝卜、土豆——得挖菜窖。没菜窖就挖个土坑,半人深就行,菜放进去,盖一层土,再盖点草。土埋住,地气暖,冻不着,也不发芽、不空心。 别搁屋里。屋里一冷一热,菜最容易坏。也别沾水,沾水就烂。 就俩字——阴凉,埋土。 你们知青住的窑洞冷,更不能随便扔墙角。照我说的做,吃到开春都脆生生。” 李承霄一字一句,全记在了心里。 彭爱国揣着手走远,还低声嘟囔了一句:“城里娃,啥都不懂,这冬天不会存菜,是真能饿肚子的。” 这一趟连米带面加蔬菜,足足二百来斤。车把式脸色不太好看,同车的社员也抱怨没地方坐。 李承霄直接钞能力解决。 掏出一块钱,对那四个社员笑道:“大伙儿挤挤,这趟车费算我的。” 又悄悄塞给车把式一块钱:“大爷,多受累。” 有钱开路,几个人的怨气立刻散了。六个人挤在牛车上,慢悠悠往村里赶。 进村时,车把式问:“给你送家门口?” 他不是第一次拉李承霄了,知道这知青出手大方,每次多跑几步都有好处。 李承霄掏出一毛钱递过去:“送桂香姐那儿。” 以前每次都给,这次也不差这一毛。刚才那一块跟这一毛不是一回事,不能因为这点小钱,让人心里膈应。 车把式鞭子一扬,“驾”一声,牛车缓缓往村外去。 李承霄心里算盘打得清楚:自己不会存菜,彭爱国教得再好,也未必稳妥。不如全放在王桂香那里,想吃再去拿,省心又安全。 他信王桂香分得清,一顿饱和顿顿饱,明白人都懂。 三人几趟把菜搬完,李承霄才把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十斤猪肉递给王桂香。这东西,半点不能露眼。 两人约好明天中午吃包子,李承霄才和沐婉拿上一棵白菜、一斤肉,回了自己的窑洞。 一进屋,沐婉就烧水洗衣服。 李承霄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好意思的毛头小子,内裤袜子都坦然扔给了她。 吃过饭,李承霄烧了一大锅热水,端到沐婉面前:“你给我洗衣服,我给你泡脚。” 沐婉脸颊一红:“不用,我自己来。” 李承霄不由分说,轻轻脱掉她的鞋袜,把她的脚按进热水里。一触到水,他才看见她小脚趾已经冻得红肿。 指尖轻轻揉着,力道放得极柔。 小屋里暖意渐浓,气氛一点点暧昧起来。沐婉被他看得心头发热,轻轻推了他一下,声音细若蚊蚋:“不行……我例假来了。” 李承霄忍不住笑,故意逗她:“你一天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他起身又去锅里舀了瓢热水:“脚拿开。” 倒了一半,轻声问:“试试水温。” 沐婉试了试,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正好。” 李承霄把剩下的水倒回锅里,又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他给沐婉擦干脚,抹上冻疮膏,手指还是舍不得松开。 那双小脚生得极好看,十根脚趾圆润如珠贝,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足弓弯弯的,脚背白皙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他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 沐婉脸一下子烧起来:“你干嘛呀……” “就是喜欢。”李承霄声音低哑,“现在我喜欢你的地方,又多了一处——你的小脚丫。” 沐婉又羞又软:“讨厌,我回去了。” “我泡完脚送你。” 沐婉刚要起身被李承霄按住,他说“两个人在一起,不用事事都立马还清。我自己来就行。” 他坐在炕沿泡脚,沐婉静静靠在他肩头,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第71章 打坝田 十二月中旬的天,西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沟底那汪浅水结着薄薄一层冰碴,看着不深,指尖一碰就刺骨冰凉,人往边上站一会儿,脚底板先麻得没了知觉。 打坝田要清基、要堵水口,全队的壮劳力都得下水。今天带队的是一队队长李铁牛,他站在坝埂上,喊得嗓子都哑了:“都下水!都下水!今儿必须把基脚清出来!” 知青们你看我、我看你,咬着牙挽起裤腿往水里蹚。冰水一漫过脚踝,瞬间透心凉,有人当场就倒抽一口冷气,浑身猛地打颤。 李承霄站在岸边,半步没动。他只听说过打坝田,却从不知道是这般光景——水里飘着冰碴,冷风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真在里头站上一上午,人非得废了不可。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宁肯得罪人,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李铁牛一眼就瞅见了杵在原地的他,火气“噌”地蹿了上来:“你站那儿干啥?聋了?下水!” 李承霄抬了抬头,语气平平静静:“我不下。” “你说啥?”李铁牛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集体任务!修坝田是为全队谋福利,你敢偷懒耍滑?” “我不是偷懒。”李承霄声音不高,却稳得没有半分动摇,“这水太冷了,十二月的天,人下去根本撑不住。真落下风湿关节炎的病根,一辈子都好不了。” “屁话!”李铁牛厉声骂道,“人家都能下,就你金贵?城里来的学生,就是娇生惯养,怕苦怕累!” 旁边有社员跟着劝:“算了,下去应付两下得了,不然队长那边不好交代。” 李承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骂,他听着;吼,他受着;可两只脚,就像钉在地上一般,死活不往水边挪一步。翻来覆去,就只有“我不下”三个字,不顶撞,不撒泼,不闹事,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李铁牛指着他,气得胸口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批也批了,骂也骂了,上纲上线的话甩了一堆,可这人半点不为所动。真拉去批斗?不至于。动手打一顿?犯不上。不让他上工?更不符合规矩。 最后李铁牛狠狠啐了一口,大手一挥:“行!你有种!你就在岸上待着!” 又冲水里的人吼:“别管他!咱们干咱们的!以后下水的活,一律不叫他!就让他在边上看工具、捡石头、打杂!” 李承霄没吭声,寻了个背风的角落站定。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冻坏的是自己的身子,落下的是一辈子的顽疾,工分少点就少点,丢人就丢人,只要腿脚完好,比什么都强。 水里的人越干越惨。不过半个时辰,一个个嘴唇冻得乌青,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连说话都带着抖音。手脚早麻得失去了知觉,只机械地挖泥、搬土、清基,有人腿肚子猛地抽筋,疼得龇牙咧嘴,也只能扶着腰强撑片刻,不敢真的停下。 冷风一吹,湿透的裤脚紧紧贴在腿上,很快冻得硬邦邦,像绑了两块冰冷的铁坨。 李承霄在岸上看得一清二楚。这些人不是不怕冷,是不敢不撑——工分、评语、前途,全都拴在这一汪冰水里,由不得他们退缩。 也就硬撑了两个多小时,有人实在扛不住,腿一软险些栽进水里。李铁牛看这情形,再逼下去非得冻出人命不可,只能黑着脸厉声喊:“都上来!先暖一暖!” 一群人哆哆嗦嗦地爬上岸,浑身滴着冰水,裤脚淌下的水一落地就冻成冰碴。有的人嘴唇紫得发黑,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擤个鼻涕都使不上力气。 下午再吹上工哨,再也没人提下水的事。是真冻怕了,冻透了。 李铁牛也绝口不提,只安排了些岸上的轻杂活。李承霄从头到尾安安稳稳,没挨冻,没受累,顶多被人多看几眼,暗地里骂几句“奸猾”“惜命”。可他毫不在意,冻坏的身子是自己的,顽疾是一辈子的,别人愿意拿身体换工分前途,他不拦着,但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填。 风还在山沟里呜呜地刮,水里冰寒刺骨,岸上虽冷,好歹还能站得安稳。 傍晚四五点钟,天已经彻底擦黑,西北风卷着寒气撞在窑洞的窗户纸上,呜呜作响。收工的社员拖着冻僵的身子往回挪,水里泡过的腿脚一沾冷风,疼得钻心刺骨。 队里临时凑在窑洞里开会,前后也就半个钟头。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照着一圈冻得脸色发青的人。 王德厚坐在炕沿上,脸色黑得像锅底。先是简单交代了明天的活计,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直扫向角落里的李承霄。 “今天打坝田,不少同志表现突出,不怕苦不怕冷,冰水里面一泡就是两个多小时。”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但也有极个别人,怕苦怕累,躲在岸上看热闹,把集体任务当成耳旁风!这种思想,极其错误,要不得!”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谁都明白,这话就是冲李承霄去的。 有人偷偷往他这边瞟,有人低下头装作没听见,也有人心里暗暗解气。李承霄坐在最边上,垂着眼,一声不吭,不辩解,不顶撞,不抬头,一副你骂你的、我听我的淡然模样。 王德厚见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更气,却也没法再上纲上线——真把事情闹大,反而落人口实。最后只冷冷落下一句:“李承霄,今天会上点名批评一次,希望你下次端正态度,别再搞特殊。” 一句点名批评,就算落了定。 短短十几分钟的小会很快散了,人们裹紧衣服,缩着脖子往外走。 点名批评?不过是一句话,一阵风,冻不坏身子,落不下病根。比起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风湿关节痛,这点脸面,他丢得起。 只是他和王德厚好不容易才缓和一点的关系,这下又彻底僵住了。 沐婉轻轻走到李承霄身边,无声地牵了牵他的衣角。李承霄抬眼,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 两人走出很远,确认四周没人,李承霄才压低声音开口:“如果队里安排你去打坝田,你就说例假来了,不方便下水。” 沐婉微微一怔:“怎么了?” “打坝田必须下水,这温度下去能冻死人,你千万不能碰。”李承霄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北京来的知青,哪里真正懂得陕北寒冬里打坝田的凶险。这算不上他临时反悔,是这活本来就不能干。他不挣工分,不评优等,不谋求前途,犯不上拿自己的身体去硬扛。 第72章 不一样的绝望 这么一来,李承霄在闫家沟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成了远近闻名的滚刀肉。有人等着看他笑话,也有人暗地里羡慕——羡慕他手里有钱,腰杆硬,敢说不。 二队队长宋春生一大早,就直奔大队长王德厚那里。 “德厚叔,昨儿一队李铁牛那边的事,您听说了吧?就是那个叫李承霄的知青,冰水硬是不下,铁牛骂了半天,半点儿用没有。今天这活儿轮到我二队了,您可千万别把这人派给我。我带队伍干活,要是有一个人站在岸上看着,其他人心里能平衡?我这队伍还怎么带?您把他调去别处吧,喂牲口、晒粪都行,别让我领他。” 王德厚听完,脸色沉得难看。 “春生,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农田基本建设是全大队统一任务,各小队长轮流带队,他只要还在咱大队一天,这打坝田的义务工,就得出一份。” 王德厚刚在会上点名批过李承霄,如果第二天就不让他去工地,那惩罚反倒成了奖赏——别人在冰水里泡着,他倒落个清闲。这不符合他这个当干部的思路。 他对宋春生沉声道: “他越是不想下水,就越得让他去!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盯着。他不是硬气吗?我倒要看看他能硬几天。你把他带上,也别让他下水,就让他干岸上最累的活——背石头、挖土、运料,一点别让他闲着。工分该怎么记怎么记,但苦力活一样不能少。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这黄土高原的石头硬。” 第二天一早,出工哨子一响,李承霄照旧背上工具,跟着二队的队伍出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不去,就是逃工。 在那个年代,逃工的后果可轻可重——扣工分都是轻的,重了能被扣上“逃避劳动改造”的帽子,直接上升到政治高度。他可以不下水,但不能给王德厚留下更大的把柄。 到了工地,宋春生没给半点好脸色。他不像李铁牛那样张口就骂,却直接把最脏最重的活砸了过来。 “李承霄,你不是怕下水吗?行。看见那堆石头没有?今天上午,你一个人给我搬到坝基那边去。搬不完,中午就别想吃饭。” 李承霄没顶嘴,点点头,默默走了过去。 头一筐,他装得还算满,背起来步子发沉,有些吃力。 他心里有数:不是干不了,是不能干太狠。 干猛了,这活以后就钉死在他身上,还得把身子累伤。 第二趟,他故意少装了小半筐。 第三趟、第四趟,越装越少,到最后就只搭个小半筐,步子稳当,不喘不累,慢悠悠背过去,再慢悠悠走回来。 一整天下来,他人没停过、没歇过、更没明目张胆偷懒。 一趟趟装石头、背石头、放石头。 可真要算起工程量——连半个壮劳力的活都没顶上。 宋春生看在眼里,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说他不干活吧,他从早晃到晚,人影一直在,挑不出半点错; 说他干活了吧,磨磨蹭蹭、轻拿轻放,纯纯出工不出力。 想骂,没理由。 想罚,没把柄。 想再加重活,这人有的是办法慢慢磨。 宋春生盯着李承霄的背影,憋了一肚子火,愣是一句话没骂出来,只狠狠喘了口粗气。 李承霄跟没事人一样,依旧不紧不慢搬着他那小半筐石头。 不偷懒、不顶撞、不叫苦、也不拼命。 一天没闲着,也一天没累着。 他的底线,从来都是不伤身体。 再说了,队里早给他记四分了,他干这些已经不算少。人得罪得差不多了,再使劲也拿不到十分,何苦糟蹋自己。 李承霄心里一直认一个死理: 健健康康活着,是底线。 在身体健康前面,其他一切都得让路。 就这么着,他靠着一手“磨洋工”,把十天义务工硬生生磨了下来。 再看其他知青,可就惨了。 当初硬着头皮下水的,第二天就有冻感冒、发烧躺炕起不来的。 罪没少受,身子垮了,十天义务工照样还得补齐。 只有李承霄,十天全勤,没病没灾,没冻着没累着,安安稳稳扛了下来。 可到最后,大队开全体村民大会,总结表现、通报义务工完成情况,第一个被拎出来点名批评的,还是他李承霄。 王德厚在台上黑着脸,声音传遍整个会场: “个别知青,劳动态度不端正,出工不出力,磨洋工、混日子,对集体任务不上心!这种作风,必须严肃批评,引以为戒!” 没点名,可谁都知道说的是他。 李承霄就站在人群里,低着头,安安静静听着。 挨批就挨批,丢人就丢人。 比起发烧躺炕、比起冻出一身一辈子好不了的病根,这点批评,他根本不往心里去。 别人遭了罪、落了病,工没挣着,活没干完; 他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十天混完,一身轻松。 骂两句,算得了什么。 他现在,跟那些老知青的状态看着像,骨子里却完全不一样。 那些知青,是真看不到希望,在摆烂。 可他们再摆烂,心里还抱着一丝缥缈的幻想: 万一招工能轮到我呢? 万一参军能选上我呢? 万一推荐上大学,领导能想起我呢? 就这一丝幻想,撑着他们忍、撑着他们装、撑着他们讨好。 也正是这一丝幻想,把他们牢牢攥在别人手里。 李承霄不一样。 他是自己把所有幻想的路,提前堵死了。 他比谁都清醒。 但他的“绝望”里,藏着一条扎扎实实的目标: 活着,健康地活着,等到这场运动结束,然后回家。 其他知青:我忍着,万一将来有好结果呢? 李承霄:我忍着,因为将来一定有那一天。 扣工分算什么?被骂算什么?丢脸算什么? 只要腿好好的,只要人好好的,等运动一结束,他就赢了。 王德厚能扣他工分,能骂他,能困住他的人, 可王德厚,扣不住时间。 第73章 遭贼 人一旦彻底摆烂,反倒把什么都想开了。队里不给派工,正合他意;背后有人嚼舌根,他也全当耳旁风。 不过有些人还是要交代清楚的,他跟李大爷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还指望人家帮衬着换点东西。 王桂香这边连解释都省了,如今她和李承霄,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滋味。 闫家沟的老乡们,对李承霄的态度也变了。 有人叹着气说:“这后生,可惜了。” 他们都记得李承霄刚来时的模样:干活从不惜力气,挑粪就挑粪,挖土就挖土,半点不躲不闪。那时候村里人还私下嘀咕,都说这北京来的学生娃,是个实在人。 可后来呢?后来就彻底变了样。 “听说是不肯下水,被队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还跟大队长顶了嘴,闹得僵着呢。” “工分都降到四分了,够干啥的。” 没人说得清里头的弯弯绕绕,只觉得惋惜——好好一个年轻后生,怎么就熬成了油盐不进的滚刀肉? 可有时候撞见李承霄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拎着肉,揣着白面,大伙又犯嘀咕:这小子,倒是一点不亏着自己的嘴。 心里羡慕吗?多多少少有点。可更多的是不解:他哪来的闲钱?就不怕往后日子过不下去? 跟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们,心思就更复杂了。 有的满是羡慕:“他娘的,人家这日子过得,比咱舒坦十倍。” 有的满是嫉妒:“有钱能咋地?还不是被扣工分、挨批斗、被孤立。” 有的满心不服:“凭啥他顿顿能吃肉,咱就得啃干窝头?” 有的就爱看热闹:“看这滚刀肉,还能硬气到啥时候。” 但有个念头,不少人心里都有:这小子,是真不怕。 不怕挨骂,不怕批斗,不怕被村里人孤立。你骂你的,他过他的,该吃肉吃肉,该买粮买粮。这份“天不怕地不怕”,有人瞧不上,可有些人心里,又藏着点说不出口的滋味。 还有那么一个人,看见李承霄拎着肉,只想着:这小子手里真有钱。看见他独个儿住,心里便打起了算盘:这地方,倒是方便下手。 他不在乎李承霄是好是坏,不在乎他为啥不肯下水,更不在乎他工分多少。他心里只盘算一件事:能不能从这小子身上捞一笔。 果不其然,李承霄家遭了贼。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炕上铺的棉被褥子全被撕开,藏在里头的钱,不翼而飞。 丢了小半袋白面,也就两三斤的样子,其余的粮食都还在,墙上挂着的二三两肉也没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村里人干的——面粉和肉揣怀里就能走,若是扛二十斤粮食,一背出门准被人抓个正着。 李承霄也悔自己大意了,原以为钱分散藏着就稳妥,原以为闫家沟的乡亲再咋样也不会做这偷鸡摸狗的事。沐婉早前就提醒过他,别太张扬,他到底没往心里去。 事已至此,总得找张守田和王德厚说一声。两人赶来问丢了多少钱,李承霄沉声道:“四百块,那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两人一听,倒吸一口凉气,四百块啊!闫家沟的庄户人,累死累活十年也挣不下这么多,一辈子都未必能存这么一笔巨款。 张守田立刻让人去叫民兵队长,吩咐着排查可疑人员,务必追回赃款,减少损失。可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看你这小子还能硬气到几时! 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知青,大多是幸灾乐祸的心思:这小子终于栽了,谁让他平日里那么狂。 其实早前不是没人找李承霄借过钱,他统一的回话都是:“家里每月就寄二十块,刚够糊口,真没多余的。” 饶是这样,还是被人盯上了,而且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钱来的。 沐婉匆匆赶来,张守田和王德厚只敷衍道:“先收拾收拾吧,村里尽快把小偷抓住。” 李承霄心里清楚,这钱十有八九是找不回来了。还好,他手里还有余钱,这回定要藏得严严实实。 这年头,有钱也不敢往银行存。一来银行也不牢靠,运动闹得凶,银行系统受了冲击,甚至冒出“储蓄利息是剥削”的极左说法,银行一度都停摆了。 二来银行、邮局、供销社的营业员,个个都是阶级斗争的耳目,发现大额可疑资金,向上头和公安报告,是写在培训手册里的规矩。 对他们这些知青来说,把一笔“巨款”存进银行,无异于自曝风险,自己举报自己。 沐婉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到底丢了多少钱?” “应该是四百,棉被褥子里,本该都藏着二百。” 沐婉轻声道:“棉被里的那二百,在我这儿。” 李承霄松了口气:“哦,那就是丢了二百。” 他走到门边,撩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转头对沐婉说:“你把我所有的衣裤都摸一遍,把藏在里头的钱全取出来。” 沐婉转身回知青点借了把剪刀,回来拆了李承霄的衣裤,竟从里头翻出七百块钱。 沐婉又惊又疑:“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爹妈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给我了。”李承霄吩咐,“你帮我把三百缝进我棉袄里,剩下的四百,缝进你的棉袄,往后咱们都贴身带着。” 沐婉道:“要不,我再给你缝点在军大衣里?” 李承霄一边紧盯着门外的动静,一边脱下棉袄丢给她,沉声道:“必须贴身放着,钱太多,我一个人揣着睡觉也不踏实。” 沐婉还想推辞,李承霄看着她,认真道:“就当是我给你的聘礼,你回城以后,得嫁给我。” “好。”沐婉红着脸应下,手脚麻利地把拆开的衣裤缝好,又拆开棉袄,将钱仔细藏进了夹层里。 另一边,张守田在家里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醉醺醺地跟李翠莲显摆:“李承霄那小子完了!今天被人偷了四百块,我看他顶多撑到过年,到时候看他还怎么横!” 李翠莲还没接话,张晶晶跑了过来,一把拽住张守田的胳膊,急着问:“爹,到底咋回事?小偷抓到没有?那么多钱丢了,他往后可咋生活啊!” 张守田喝得头晕眼花,没留意闺女在跟前,一把甩开她的手,指着张晶晶厉声警告:“你年前不许搭理他!等他吃不上饭了,自然会来求你!” 李翠莲连忙帮腔:“就是,晶晶,听你爹的。你现在就是给他一座金山,他也不稀罕;等他饿肚子了,你给他一个窝头,他都得记着你的好。你还小,不急着嫁人,再等等。” 张晶晶低声应了一句,转身默默干活去了。 李翠莲又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问:“那沐婉那丫头呢?” 张守田嗤笑一声:“十块八块的顶啥用?俩年轻人照样吃不饱。再说上个月,她家的接济不就断了吗?你没找你哥打听打听她家的情况?” 李翠莲撇撇嘴:“天寒地冻的,等开春再说。” 张守田刚想瞪眼发火,被李翠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得悻悻地闭了嘴。 第74章 看好你对象 天色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裹住整片原野,细雪碎碎地飘着,不疾不徐,却落得人心头发闷。冷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地扎人,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泛着冷光,天地间一片静悄悄的萧瑟。 李承霄吃过午饭从外头回来,棉衣领口沾了点细碎的雪花,一进屋便带进来一股清冽的寒气。他随手拍了拍肩上的雪,还没来得及坐下,沐婉就已经凑了过来,眉头轻轻蹙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又着急的意味。 “你怎么一点不上火啊?” 李承霄抬眸看她,眉眼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样子。他往炕沿上一坐,声音平稳得很:“上火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也不值得为这点事上火。” “二百块可不是小数目!”沐婉立刻接了一句,语气都重了几分。 李承霄却只是淡淡一笑:“二百对咱们不算什么,就算没有了那二百块,咱们的日子照样过,不会受半分影响。” 他又认真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是因为我父母给我留的钱,才不心疼。你知道的,我英语德语都很好,等将来回城了,随便找份翻译的工作,一个月挣一二百块还不容易?我至于为这二百块上火吗?” 沐婉望着他从容自信的模样,眼底的担忧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倾慕。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嗯。” 顿了顿,她忍不住小声夸道:“你是学习好的同学里,长得最好看的。” 李承霄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自得,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张扬:“就算是学习不好的,也没有比我好看的。” 沐婉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故意逗他:“有,好几个呢,比你好看多了。” 李承霄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点佯装的凶意,眼底却全是纵容:“你欠收拾了。” 就在这时,沐婉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眼里,没有半分躲闪,声音认真又滚烫,像一团小火苗烧在冷天里。 “可是我就喜欢你,从初中就喜欢你了。” 李承霄一怔,随即心头一暖,所有的淡然都化作了温柔的笑意,他低声说了一句:“我也喜欢你。” 他本就不是会为钱发愁的人,手里实打实还攥着两千多块,丢了二百块,顶多心疼一下,连昨晚睡觉都没耽误。比起这点微不足道的损失,沐婉那句藏了许久的喜欢,才是真正让他放在心尖上的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青白的颜色,两人就裹紧了棉袄,坐上了去往公社的牛车。 今天的任务很明确——把出租屋里藏着的钱全部取出来,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吃过一次亏,就得把所有后路都守稳。 一进出租屋,沐婉就把所有衣服被子里的钱一一掏出来,拢在手里数了一遍,整整一千四百块。她捧着那一沓厚厚的票子,眼睛都微微睁大了,满是惊讶地看向李承霄:“你家这么有钱?” “嗯。”李承霄随口应了一声,动作自然地脱下外穿的棉裤,说:“一条裤腿缝三百五。” 沐婉连忙把钱整理好,细心地叮嘱:“留二百吧粮票也留些,咱们平时还要零花。” “嗯。”李承霄点头应下,又转身把屋里剩下的维生素、罐头一样样仔细装进斜挎包里。而母亲的陪嫁、父亲的钢笔,还有那一摞厚厚的外文书籍,都是眼下不能见光的物件,只能留在这儿了。 正收拾着,李承霄忽然想起之前托丈母娘帮忙买手表的事,立刻转头对沐婉说:“给我丈母娘写封信,手表别买了,现在这个时候,送什么都没用,平白浪费钱。” 沐婉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前几天他们来信就说让再等等,我怕你心里不舒服,没好意思告诉你。” 李承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跟他们说一声,别往这边汇钱了,咱俩的钱足够花,不用家里惦记。” 沐婉家的日子只能算过得去,家里三个孩子,上头还有老人要赡养,和富裕两个字不沾边。每月能挤出来十块钱寄给沐婉,已经是竭尽所能,紧巴到了极点。他手里有钱,不花在自己媳妇身上,难道还留着等人偷走吗? 两人收拾妥当,便去找了彭爱国。先是换了紧缺的肉票,又把全国通用粮票换成了地方粮票,一斤能多换二两,在这缺吃少穿的年月,每一点便宜都得精打细算。 彭爱国这次费了好大劲,也只找到四个TT,这东西在市面上根本没处买,全是托关系从已婚夫妻手里一点点换过来的。他把东西悄悄塞给李承霄,又压低了声音,神色郑重地叮嘱:“兄弟,看好你对象,现在这么水灵的小姑娘可不多见,千万小心点。” 李承霄拍了拍的肩膀,语气笃定:“放心,跑不了。” 彭爱国见他没听出自己话里的深意,索性把话彻底挑明,声音压得更低:“兄弟,你可把你对象看好了。我见过别的大队,女知青被当成……怎么说呢,被当成组织发的媳妇。有些村干部,打着关心的旗号,把女知青介绍给村里的光棍。要是不同意,就想法子生米做成熟饭。有的更过分,直接把女知青点当成自己的后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太慌,他们不敢上来就用强,全是看人下菜碟,专挑没后台、性子软、不敢声张的姑娘下手。你记住,千万不要让你对象跟他们单独谈工作。那些性子烈、敢报警的,他们反倒不敢碰,强迫女知青是杀头的大罪,真闹大了,谁都保不住他们。” 李承霄越听心越沉,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他一直以为,知青的苦不过是吃不饱、穿不暖、被人磋磨干活,却从不知道,女知青竟然身处这样凶险的境地。他立刻拱手,神色无比郑重:“谢谢彭哥,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你尽管开口,绝不推辞。” 一股浓烈的后怕席卷了他,他恨不得立刻就问沐婉,村里有没有不三不四的男人往知青点跑。 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又立刻跟彭爱国换了工业票,急匆匆去供销社买了一把锋利的小剪刀,让沐婉带在身上防身。 他把剪刀紧紧塞到沐婉手里,把彭爱国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手心都还带着冷汗。沐婉连忙安抚他,声音温柔又安稳:“咱们大队挺好的,从来没有村干部来女知青点。” “那就好。”李承霄长长松了一口气,却依旧再三叮嘱,“把剪刀贴身放好,别离身,彭哥说了,性子烈的他们不敢惹,谁要是敢靠近你,你就别客气。”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沐婉笑着点头,把剪刀小心藏进衣襟内侧。 在李承霄心里,沐婉是他唯一的软肋,半分闪失都不能有。 这次从公社回来,两人只买了五斤粮食,那块鲜猪肉用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才小心翼翼放进斜挎包里。 其实平日里,他们也从不会把稀罕东西摆在明面上,可同车的人鼻子实在太灵,那淡淡的肉香还是飘了出去。 李承霄依旧是那副坦荡的态度,总不能为了避嫌,就连肉都不吃吧?真有问题,解决问题就是,犯不着委屈自己和身边人。 而李承霄今天又去了公社,还买了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一会儿就传到了李翠莲的耳朵里。她拉着自家男人张守田,满脸纳闷地嘀咕:“她爹,你说这个李承霄,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敢这么大手大脚地花?” 张守田蹲在门口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不定,他慢悠悠地吐了口烟圈,语气不以为然:“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他年纪轻,没有半点过日子的规划,这么造下去,早晚坐吃山空。年前不用理他,眼瞅着就要元旦了,杀猪、年底结算、公社的学习会,我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先晾着吧。” 李翠莲倒是不担心,只要李承霄人在闫家沟,就绝对跑不了,慢慢耗吧。 第75章 学习班 天还没透亮,灰蒙蒙的黄土峁上飘着冷飕飕的白雾,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窑洞里的土炕早已凉了半截,夜里剩的一点热气顺着墙缝散得干干净净。 1976年元旦,没有放假,没有鞭炮声,整个黄土高原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刮过土坡。早上五点半,大队喇叭准时响起,先是《东方红》,接着是公社通知,要求全体社员、知青过一个"革命化元旦",核心就六个字:抓革命、促生产。 李承霄被吵醒,从凉炕上爬起来。他穿上棉袄,拎起掉漆的铁皮暖壶晃了晃,空空荡荡。他叹了口气,往灶膛添了几把干柴,点上火,火苗慢慢窜起,给冰冷的窑洞带来一丝暖意。大锅水烧开后,一部分装进暖壶,剩下的熬稀粥当早饭。 水刚烧开,沐婉裹着厚棉袄跑进来,二话不说把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塞进李承霄胳肢窝:"快给我暖和下,外面太冷了。"李承霄笑着夹住她的手,又伸出温热的手掌捂在她冰凉的小脸上,来回轻轻搓着。 知青点的水缸从没满过,女宿舍更经常缺水。沐婉懒得跟那些人争,干脆每天来李承霄这边洗漱。两人站在灶台边,用兑好的温水简单洗漱,喝完粥,大队长就站在硷畔上喊人出工。 今天的活儿不算重,主要是修梯田田埂、整理村口粪堆,算节日工分,比平时划算。沐婉分配上山捡柴火,李承霄心里惦记着彭爱国之前说的话,怕她一个人出事,专门找人换了活儿,陪她上山。沐婉心里暖暖的,趁没人注意,偷偷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快速给他看一眼,示意她有准备。 下午不用下地,以小队为单位开展政治学习。李承霄被喊回知青点,第一次进女知青宿舍,味道比男宿舍强点,没有刺鼻的汗味、烟味和脚臭味,但也好不到哪去。 王建军站在中间念《人民日报》元旦社论,接着又读上级文件,然后大家一起唱革命歌曲。李承霄挨着沐婉坐在她铺位边上,两人靠得很近,肩膀偶尔碰一下,都立刻轻轻躲开,可躲开之后又忍不住偷偷瞄对方一眼。 这天知青点气氛难得和谐,没人说风凉话,也没人提李承霄丢钱的事。大家聊得最多的是请假回家过年。下乡满一年就可申请探亲,假期半个月到一个月,但大队一到农忙就死活不放人,很多知青熬了两三年都未必能回家。大队怕放太多人跑了不回来,卡得特别严。大家都羡慕徐红梅运气好,她也只能干笑着应付。 今天伙食比平时好,一天两顿干饭,还加了一个菜。但李承霄本来就跟知青点的人不亲近,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起身回了自己的窑洞。他炖了一锅白菜,热了两个白面馒头,饭菜虽简单,却比大锅饭香多了。没过一会儿,沐婉端着自己在知青点打的饭跑过来,两人坐在炕沿上一起吃。 沐婉突然说:"你走了以后,宿舍长让我告诉你,以后别跟村干部对着干。" 李承霄愣了一下:"我没顶啊,就上次没跟着下水,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就够了,"沐婉神情严肃,"张桂英说,按以前规矩,你这种行为直接能扣上破坏上山下乡的帽子,抓进学习班。" "学习班是什么?" "那就是无限期拘留,进去以后什么时候认错、写够检查,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比批斗会折磨人一百倍都不止。坐牢只是失去自由,学习班不光失去自由,每天还要挨斗、挨骂、写检查,没有期限。" 李承霄眉头紧皱,心里咯噔一下。他跟村干部关系早闹崩了,张守田他们一直看他不顺眼,只要抓点把柄就能把他塞进学习班,到时候叫天天不应。 沉默半天,他认真说:"咱俩以后应该保持距离,划清界限,不能让我连累你。现在风头紧,说不定哪天我就被扔出去了。" 沐婉摇头,眼神坚定:"还没到那一步。如果我现在跟你划清界限,你心里会有疙瘩,以后也没法相处。真有那么一天,我会选最好的办法,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李承霄心里又暖又慌:"如果我真进了学习班,我不会硬扛,马上屈服,好好写检查,争取早点出来。" 沐婉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总觉得陕北这边的人对我们知青并不友好。" "是啊,我本来就只想健康活着,没想到在这儿活下去都这么难。"李承霄满是无奈,"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想偷懒摆烂都不行,只能盼着他们忙着过年,没空盯着我。" 他还天真地以为村干部是拿自己没辙才没找他麻烦,哪知道人家根本不是没辙,只是还没到出手的时候。他开始后悔上次不该冲动,要是忍一忍乖乖去挑两天大粪,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只能打定主意以后老老实实装孙子,千万别让村干部挑出毛病,安安稳稳熬到过年。 想了半天,他突然说:"我教你德语吧,以后有人问,你就说我教你说马克思他老人家的家乡话,咱俩的事就说互相有好感,还没正式交往,对外是纯洁的革命友谊,真出事也好抽身。" 沐婉忍不住笑:"现在才说革命友谊是不是太晚了?" 李承霄:"咱俩咬死了这么说就行。现在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势头越来越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闹大了。你身世清白,想脱身很容易,只有先保住自己,才能腾出手来帮我。" "你放心,批斗会对我没杀伤力,我脸皮厚。真进学习班我马上屈服,语录会背,检查会写,肯定能很快出来。" 窑洞里的火苗轻轻跳动,映着两个年轻人的脸。他们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怎样,只能紧紧靠着彼此,盼着平安熬过这个冬天。 第76章 杀猪分肉 腊月初八,天刚蒙蒙亮,黄土坡上就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风卷着寒气往人脖子里钻,冻得人鼻尖通红。徐红梅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回北京的路——这是多少知青盼都盼不来的回城机会,消息一传开,整个知青点的人都涌到了院门口送她。 李承霄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却沐婉硬拉了过来。站在人群里,他看着徐红梅眼里的激动与不舍,几个女知青红了眼眶,一边抹泪一边叮嘱徐红梅到了北京记得来信,那目光里,有不舍,更有藏不住的艳羡——能离开这苦哈哈的黄土坡,回到繁华的京城,是他们这群扎根乡下的知青,这辈子最大的念想。 张桂英陪着徐红梅往公社车站走,一来是送送同乡,二来也顺路采买些过冬的生活用品。两人坐上生产队的牛车,轱辘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慢慢消失在黄土坡的拐弯处。 待牛车彻底没了踪影,送行的人群没了刚才的热闹,一个个垂着头往知青点走。方才满眼的羡慕烟消云散,只剩一声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在冷风中飘散开。谁都知道,徐红梅走了,剩下的他们,还得在这黄土地里,熬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今天,队里还有一件顶重要的大事——养了大半年的那头肥猪,终于要杀了。 这可是入冬以来,整个生产队最让人翘首以盼的喜事。北风裹着碎雪,在黄土坡上呜呜地刮,像是要把人骨头都吹透,可生产队的场院里,却比过年还要热闹。大人小孩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哈着白气,踮着脚尖往中间瞅。 几个壮实的社员早早就把猪捆在了案板上,那猪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叫得撕心裂肺,四蹄疯狂乱蹬,浑身的肥膘都跟着颤,四五个壮小伙按着,都费了不小的力气。杀猪匠是公社里出了名的老手,脸膛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下手又稳又快。只听一声沉闷的刀响,滚烫的猪血“哗啦”一声,精准冲进早已备好的大黑瓦盆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浓烈的腥气混着新鲜的肉气,一下子在整个场院漫开,闻得人心里又馋又慌。 褪毛、开膛、劈半、清洗,杀猪匠一套活儿行云流水,等收拾妥当,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暖融融地照在黄土地上。两大扇白花花、油光发亮的猪肉,整整齐齐挂在木架上晃悠,厚厚的肥膘晃得人眼睛发直,围在旁边的大人小孩,一个个直勾勾地盯着,喉结不停上下滚动,偷偷咽着口水。 这年月,粮食都不够吃,能沾一点荤腥,比什么都金贵,这一口猪肉,更是盼了整整一年。 队长王德厚叼着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站在一旁盯着分肉。会计蹲在小凳子上,手指飞快扒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一笔一笔对着工分和人头,半分都错不得。 “李铁牛,一斤二两!” “宋富贵,一斤!” “王家媳妇,八两!” 杀猪匠手起刀落,一刀刀割下去,秤杆翘得高高的,谁都想多占点肥的。拿到肉的社员,赶紧掏出皱巴巴的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把肉包得严实,攥在手里紧紧的,生怕路上掉下来一星半点。没轮到的,拼命踮着脚往前挤,吵吵嚷嚷,满院子都是盼肉的急切与喧闹。 好不容易,会计喊到了李承霄的名字。 会计低头又扒拉了几下算盘,抬眼扯着嗓子喊:“李承霄,四两!” 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个知青悄悄皱起了眉。杀猪匠手半点不抖,刀尖轻轻一划,割下一小块后臀尖,不多不少,秤杆平平地停在四两的位置,一丝一毫都不差。 “就这么多?”旁边有知青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王德厚眼睛一瞪,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声音粗声粗气:“按工分来!少一分都不行!新来的知青工分本就少,怨不得别人!” 李承霄没多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接过那四两肉。 不大一小块,还带着刚割下来的热气,瘦中带点肥,油汁很快浸透了外层的旧报纸,指尖一攥,温温的、沉沉的,压在手心。 沐婉分的更少,只有三两。李承霄原本盘算着,两人晚上凑在一起,包顿热乎饺子,暖暖和和过个腊八。可沐婉却摇了摇头,轻声说:“算了,知青点都是统一管理,我要是单独跟你开小灶,免不了被人说搞特殊、脱离集体,这名声不好听。” 李承霄也没强求,只把肉揣好,打算先回窑洞。 谁知道他刚回到窑洞,点上柴火灶,沐婉就气哼哼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小脸蛋憋得通红,眼眶都有点湿。李承霄见状,伸手把她冻得冰凉的小手夹进自己暖和的胳肢窝,轻声问:“怎么了?谁惹我们沐婉生气了?” 沐婉委屈得鼻子一酸,小声嘟囔:“还不是那些老知青……明里暗里说我们新知青占他们便宜,他们平时占的便宜还少吗?陈野和陆长征不吱声,我一个人吵不过他们……” 李承霄一听就明白了。老知青在队里干了满一年,工分高,肉自然分得多;他们这些新知青来的不到半年,工分少,肉分的少本是常理。可那些老知青偏偏不提平日,只抓着分肉这件事说事,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承霄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柔地安抚:“别气坏了身子,咱不差那三两肉。等过两天,我去公社再买些肉回来,咱们去桂香姐那里包饺子过年。到时候,中午在桂香姐那吃,晚上回知青点吃,吃完了再回来我这儿吃,让你一口气吃三顿饺子,管够。” 沐婉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的委屈散了大半,仰起脸看着他,软乎乎地说:“嗯,你最好了。” “走了,去桂香姐那吃饭。”李承霄拉着她就要出门。 沐婉却猛地站住脚,摇摇头:“不行不行,今天中午队里分了肉,知青点食堂有好菜,我得先回去打了饭,再跟你去桂香姐那,可不能浪费。” 李承霄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不着急。” 沐婉跑开后,李承霄把手里那四两肉,小心地藏进了一个埋在地下的奶粉罐里。奶粉罐早就撕掉了包装,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洋铁罐子,就算被人挖出来,也看不出什么蹊跷。 …… 王桂香端着热气腾腾的菜饭走了进来,放在桌上后,却没有像平时一样默默躲到一边,而是站在旁边,搓着手,神色有些为难。 沐婉看出了不对劲,轻声问:“桂香姐,你是不是有事儿啊?” 王桂香脸微微一红,咬了咬嘴唇,才小声开口:“沐知青,李知青……我想跟你们换点白面,给我娘包碗饺子吃……” 李承霄想都没想就开口:“桂香姐,说什么换不换的,你多包点,咱们一起吃就行了,都是自家人。” 王桂香却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李知青,沐知青,你们平时就很照顾我们娘俩,白面可是金贵东西,我拿刚分的二两肉,少换一点就行,就给我娘包一碗饺子,够她吃就行。” 沐婉拉着王桂香的手说:“桂香姐,你平时没少照顾我们,这点白面算什么。我们来之前还商量好了,大年三十中午,就跟你和大娘一起吃饺子,热热闹闹过个年。” 王桂香听着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她转身把这事告诉了老娘张氏。老太太一听,撑着病弱的身子,非要亲自过来给李承霄和沐婉磕头道谢。 李承霄和沐婉哪里敢受老太太的礼,慌忙上前扶住,连声说:“大娘,使不得!使不得!等过了年,地里野菜长出来,让桂香姐教教我们怎么挖、怎么吃,就当是谢我们了。” 第77章 福利 过了腊八就是年。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备年,生产队里的农活渐渐松了,可各类学习会却反倒多了起来。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全大队七八百口人,黑压压地挤在寒风里,听着张守田念文件,一开就是大半天,社员们个个苦不堪言。 李承霄隐隐嗅到了运动将至的压力。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倒也无所谓,可必须给沐婉寻一张护身符——万一自己出了事,至少不能让她受半点牵连。 他看向沐婉,低声交代:“你让你爸寄几份近期的《北京日报》过来,就登着他写报道的那几版。你平日里不经意间,跟知青和老乡提一句,你父亲的文章,还上过内参。” 沐婉一怔:“干什么?” “这样一来,在旁人眼里,你就是有背景、有靠山的知青,手段通天,自然没人敢打你的主意,而且通过第三人把话传到张守田和王德厚耳中,显得不那么刻意。” 沐婉立刻皱起眉:“那你呢?” 李承霄望着她,语气沉了几分:“我唯一的软肋,就是你,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便能拼尽全力自保。” 两人心里都清楚,一场风雨,就要来了。 李承霄从不怕运动本身,他怕的,是有人借机为难沐婉。从前不知道女知青处境如此凶险,倒也无所畏惧,可如知道了,便再也放不下心。 眼看就要到小年,大队要结算工分,李承霄盘算着,趁现在大伙手头还空着,先去公社把过年的东西置办齐全,不然家家户户手里一有钱,去公社的牛车必定挤得坐不下。 说走就走。第二天一早,两人便搭上了去往公社的牛车。 吃饱喝足,两人径直来到供销社门口,果然见到了彭爱国。他正揣着双手在冷风里跺脚,李承霄裹得严严实实,走到近前他才认出来,忙迎上来:“兄弟,办年货啊?今天要点啥?” 李承霄压低声音:“彭哥,我想弄两条烟,两斤奶糖,再割点肉。” 彭爱国皱起眉:“你净挑这些紧俏稀罕货,这不是故意给我出难题吗?” 李承霄笑了笑:“彭哥,老规矩,绝不让你白忙活。” 彭爱国摆了摆手:“等着。” 他绕到供销社后门,抬手敲了三下长、两下短。门应声开了一道小缝,里面的人看清是他,才低声道:“进来吧。” 不过短短五分钟,彭爱国便抱着一个布袋子走了出来,将东西塞到李承霄手里:“年前这可是最后一次了。人情这东西,用一次淡一分,你也别让我难做。” “知道知道,多谢彭哥照应。”李承霄说着,拆开包装,顺手塞了两盒延安烟给他。 这些烟,他打算分给村里的小队长、会计、民兵连长等人,一人一盒。他原本群众基础不算差,借着过年缓和缓和关系,总归是好的。 他总要在闫家沟待上几年,总不能把人都得罪死。 在李承霄心里,为了身体健康这条底线,拒绝挑大粪、下冰水,他并没有错。关系僵了便缓和,缓和以后可以再弄僵,反复几次,彼此的底线自然就清楚了,只要不把人往死里得罪就行。 他从出租屋里取了一双新棉鞋,又给沐婉挑了一条鲜红的围巾,权当过年的新衣裳。这死冷寒天的,穿什么都不及一件军大衣暖和。 粮食也备得足,大米、白面、玉米面、小米,各买了十斤,省着点吃,撑到开春完全足够。 一切置办妥当,两人照旧去了国营饭店。只是腊月里人多,招牌的羊肉泡馍和肉夹馍都卖光了,便点了蒜苔炒猪肝和葱花炒鸡蛋,简单对付了一口。 这天风格外大,顺着裤脚、袖口往骨头缝里钻,一路吹了两个多小时,人都快冻得麻木了。 回到窑里,李承霄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烧水,想让屋里暖和起来。沐婉忽然伸手,探进他的衣领里取暖,冰凉的小手贴在皮肤上,他也不恼,只笑着威胁:“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沐婉咯咯地笑,眉眼弯弯:“我等着你收拾,谁怕谁。” 李承霄回头看了她一眼,沐婉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他收敛了笑意:“别急,跟你说件正事。” “谁急了……”沐婉羞红了脸,抽回手在他背上轻轻捶了一下,又悄悄把手塞回他衣领里,小声问,“什么事?” “咱们买的奶糖,你拿一包出去。这些日子你认识的嫂子、婶子、大娘,家里有孩子的,就顺手塞两块。”李承霄缓缓道,“一来,帮我挽回点名声——我不是一开始就偷奸耍滑不干重活,是有人故意针对我,四个工分我肯定不愿意下水。” “二来,你或多或少,提一提你父母的工作,为年后你爸寄来的报纸做个铺垫。” 沐婉想了想,轻声道:“你这话虽然是事实,可说出来倒像抱怨。老乡们眼里,只有你真做出事来,才会真心对你改观。” 李承霄点头:“我说是抱怨,你说,就是事实。春节前后我会再出手,还是那句话,不能把人都得罪绝了。” 沐婉有些担心:“有把握吗?” 李承霄自嘲地笑了笑:“谁知道呢。原本我以为,彻底摆烂也能活下去,没想到还有学习班这玩意,那便不能再浑浑噩噩了,只能不断适应,不断调整。” 沐婉望着他:“你不是最怕被这里同化吗?” “是啊。”李承霄眼底掠过一丝黯淡,“火车上洪卫兵劝我们,忘了自己北京知青的身份。他是站在陕北人的角度说的,可我试过了——忘了北京知青的身份,就等于放弃了所有希望。” “一样下地干活,社员记十分,我只记八分,我忘了自己是谁,可他们没忘。等发现根本融不进去的时候,我只希望他们能认可我,能跟我换些物资,可他们呢,一个两个,都把我当冤大头宰。” “你知道第一只野兔,我花了多少钱吗?四块钱,再加一块二的辛苦费,一共五块二。后来我才知道,野兔市价就两块钱一只,兔皮能卖七八毛,也就是说,一块二的兔肉,张建国转手赚了我三倍还多。” “还有陈木匠卖的那些柴火,他至少挣了我一半的利。其实我不在乎钱,只要值当,我愿意买,三成辛苦费也是我主动提的,彭哥挣、桂香姐挣、李大爷挣,我都舒心,可旁人赚,我心里不舒服,你明白吗?” 沐婉轻轻点头:“你要的是公平交易。辛苦费你愿意给,可他们哄骗你、两头占便宜,你就不愿意。” “对,就是公平二字。” 沐婉沉默片刻,轻声问:“陕北的农民明明不欢迎我们,可为什么又怕我们过年探亲不回来?跑了不是正好,还少个人分粮食。” 李承霄冷笑一声:“知青下乡是政治任务,他们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不欢迎,是因为我们是来分口粮的——村里这点活,没我们照样干,凭什么养着我们这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 “可对大队干部来说,我们就是送财童子,每个人下来都带着好几百块安置费,把我们往知青点一扔,这笔钱就归了大队,如果知青跑了,大队干部就是政治错误,重大失职,这大队干部也别想当了。” “还有就是……你们女知青,在有些人眼里,本就是上级发下来的‘福利’。” 沐婉白了他一眼,小声怼道:“某些男知青,不也被人当成福利?” 第78章 结算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闫家沟的老规矩,这天全大队要统一结算一年的工分,把全年的收成一笔一笔算清楚。家家户户都揣着满心的盼头,挤在大队部的土院子里,等着领一年到头挣下的钱。 寒风卷着黄土,呼呼地刮过土院墙。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会计坐在桌前,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直响。小队长和民兵连长在旁边维持着秩序,院子里人声嘈杂,吵吵嚷嚷的,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过年之前,办完最后一件大事的热闹劲儿。 李承霄牵着沐婉,安安静静地排在队伍最后面,一点也不着急。 他到这儿才刚满五个月,后来工分又被减半,总分也高不到哪儿去。可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本来就不靠这点工分过日子。在他心里,守住自己的底线,比什么都重要。 等轮到他们俩的时候,会计对着记工本念完名字,笔尖顿了一下,报出了数。 “李承霄,五个月工分折算下来,一共七块二毛钱。” “沐婉,六块五毛钱。” 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再加几枚冷冰冰的硬币,轻轻递到了两人手里。加起来也就十几块钱,可这却是他们两个北京知青,千里迢迢跑到陕北,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干了五个月的全部收获。 沐婉紧紧攥着手里那些软塌塌的毛票,心里一阵发酸。 这六块五毛钱,每一分都是顶着风吹日晒挣来的。五个月下来,连自己吃饭都不够。 李承霄却看得很淡,随手把钱往兜里一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少了。咱们没拼死拼活累坏自己,没委屈自己,能落下这些,已经算赚了。” 风越刮越大,吹在脸上针扎一样疼。 沐婉把冻得通红的小手,缩进李承霄的胳膊弯里,小声嘟囔:“五个月啊,就挣这么点……” 李承霄脚步走得稳稳的,声音平静又有力:“咱们心里有准备,也有后路,不靠这点工分活命。我要的从来不是挣多少工分,我就是想在这山沟沟里,不被这里的人同化,不被别人拿捏,更不能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温柔。 沐婉抬头望着他,心里那点委屈,忽然一下子就没了。 在这漫天黄土、人人都爱算计的闫家沟,他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却把能给她的所有安全感,完完整整地捧到了她面前。 沐婉先把从知青点打来的晚饭放回窑洞,中午的时候,两人一起去了王桂香家。王桂香特意给包了六十个饺子,还留了三斤肉,准备留到除夕再包饺子吃。 到了晚上,两人就把沐婉从知青点打来的饭热了热,随便凑合了一顿。两份菜里,统共就只有三片肉,看着实在有些可怜。 沐婉一边吃饭,一边轻声说:“过年回家探亲的名额定下来了,是王建军和乔亚丽。” 李承霄愣了一下:“就两个人?” “嗯,”沐婉点点头,“宋妍说,他俩是一对,乔亚丽还为王建军打过胎。可那个王建军真不是个东西,动不动就打骂乔亚丽。” 李承霄冷冷哼了一声:“都是自己选的。乔亚丽要是在王建军身上捞不着一点好处,能心甘情愿让他打?” 他顿了顿,又说起别人:“乔亚丽虽说也瘦,可气色还算过得去。你再看崔浩,那小子身子已经彻底垮了,就算将来能活着回城,也铁定是个病秧子,好不了了。” 沐婉轻轻叹了口气:“这地方实在太穷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也难怪那么多人千方百计,躲着下乡。” 李承霄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儿还不算最差的地方。说实话,闫家沟的人还算不错,虽然也欺生,但不干伤天害理的缺德事。” 沐婉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前几天不是有人偷了你钱吗?” “大多数人还是好的,有点小心思、小算计,也是被穷日子逼得没办法了。”李承霄平静地说,“真要是把我扔到活不下去的绝境里,我没准比他们更没底线。” 沐婉好奇地问:“那你会没底线到什么地步?” “我也说不上来。”李承霄摇了摇头,“人最擅长的,就是给自私找理由。真到了那一步,做出来的事,只会比嘴上说的更龌龊。” 沐婉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知道,可就算那样,我也信你不会真变成坏人。” 李承霄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无奈?还是对自己没那么有信心?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李承霄从灶台上拎起水壶,往盆里倒上热水。热气腾地冒起来,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氤氲成一团白雾。他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一点凉的,然后把盆端到炕沿边。 “来,泡脚。”他说。 沐婉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露出一双冻得通红的小脚丫。她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却被李承霄一把按住脚踝,轻轻放进了盆里。 水有点烫,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脚趾头蜷了起来。李承霄没松手,就那么握着她的脚踝,等她在水里适应了,坐到小板凳上,把双手伸进水里,轻轻的揉捏起来。 沐婉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敢盯着盆里晃动的热水,和他那双在水里动作的手。 不一会儿沐婉就面红耳赤,连呼吸都变得不太均匀了。李承霄心中偷笑,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一下一下,不轻不重,揉得她浑身发软。 加过两次热水后,他才把她的脚从盆里拿出来,放到自己腿上,用一块干毛巾擦干净。然后他拿起床头那盒药膏,拧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她小脚趾上,他放轻了手,用指腹慢慢揉开。 沐婉看着他,心里一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吸了吸鼻子,说:“你也泡泡脚,我也给你涂涂药膏。” 李承霄抬起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故意逗她,笑着说:“大姑娘小伙子,在炕上摸脚丫子,摸出事来怎么办?” 沐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脖子都红了。她又羞又恼,抬起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踢在他肩膀上,踢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把脚缩回来。 李承霄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小小的窑洞里回荡,把窗外的风声都盖了过去。 沐婉瞪着他,羞恼地骂了一句:“你就坏吧!” 可她骂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窑洞里,油灯的光晕轻轻晃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第79章 怕什么来什么 学习会照旧开着,李承霄隔三岔五便往知青点跑。次数多了,关系自然缓和不少。最关键的是,李承霄摆出了一副彻底躺平的姿态,这帮老知青便默认他跟自己是一路人了。 宋妍因秋收时和李承霄、沐婉一组,是知青点里少数能跟李承霄说上话的人,也算沐婉为数不多的朋友。她一九七一年下乡,父母是普通工人,家里兄弟姐妹一堆,没人有本事帮她回城。下乡五年,她早已经认命,打心底里接受了——这辈子,或许就要扎根在农村了。 宋妍对沐婉的感情很复杂:一边羡慕她有李承霄这般撑腰依靠,一边又隐隐觉得,这两人跟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她常跟沐婉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句句都是认命,都是认命后留下来的盘算。 孙晓梅是北京某中学一九六九届初中生,一九七〇年下乡。家里成分好,本人又一门心思积极表现,就盼着能被推荐上大学,或是早点回城当工人。她是知青点里有名的“政治积极分子”,每次学习会都带头发言、踊跃表态,学习心得、批判稿更是一手包办。可暗地里,其他人都瞧不上她,背地里骂她“假积极”“一心往上爬”。 这人表面热情昂扬、口号喊得震天响,实则内心焦虑到了极点。积极表现了五年多,回城名额却始终轮不到她。她渐渐开始怀疑,这般拼命表现到底有没有用,却又不敢有半分松懈——怕一停下来,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都前功尽弃。她大概是整个知青点里,唯一一个还没放弃挣扎的人。 孙立国,就是第一天躺在炕上捉跳蚤的那个。他总觉得李承霄是在走自己的老路。刚来那会儿,他也曾是积极分子,只因不满干同样的活,工分却比本地社员少,便被扣上“思想不端正”“拒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帽子。有了这层污点,他自知回城无望,干脆彻底破罐破摔,躺平摆烂。 知青点里还有两个完全没家里接济的——崔浩和张涛。两人不过是吊着一口气苟活,精气神早已经垮了,人也算废了,最可悲的是他们还没达到“病退”回城的标准。 这帮老知青私下里都觉得,闫家沟还算过得去。他们有同学分去别的村,动辄挨打挨骂。在那些社员眼里,知青就是来接受再教育的,而再教育,就是打。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老实了,知青也一样。 隔壁村曾出过一桩事:一个十八岁的北京女知青,在窑洞里跟当地一个小伙子好上了。那小伙子转眼就被抓,当成“破坏知青下乡”的反面典型批斗。没过几天,那女知青却跑到公社,一口咬定自己是自愿的,随后便跟那小伙子办了婚礼。 有人说,姑娘生得漂亮,被村支书盯上,走投无路,才挑了这个小伙子当靠山;也有人说,她是顶不住压力翻了供。内情究竟如何,情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而闫家沟之所以没出过欺男霸女的烂事,全因大队书记张守田惧内——他大舅哥是县革委会副主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外边胡来。另一个头头王德厚,身子早就不中用了。两人一合计,自己捞不着,那就都老实点,说不定还能评上个先进集体。 一场严肃的学习会,渐渐变成了闲话家常、爆料秘闻的聊天会。 村里的小事一桩桩被抖出来:比如杨开岗的媳妇,原是个尼姑。当年破四旧浪潮席卷全国,寺庙、庵堂被砸,僧尼遭批斗、被迫还俗。年轻的尼姑下山后无依无靠,饿得奄奄一息,是杨开岗把她捡回了家,姑娘走投无路,便答应嫁给他。 最后张桂英拍了拍手:“别聊了,唱首歌结束!” 一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唱得铿锵有力,隔着老远,大队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承霄今晚听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压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地,走路都轻快了几分,夜里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第二天,眼看快到中午,沐婉也没来找他吃饭。李承霄正准备出门去找人,宋妍却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快……快去知青点!有人对沐婉耍流氓!” 李承霄的心猛地一沉,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他刚冲出去几步,又猛地折回来,对宋妍沉声道:“你去找民兵队长。” 话音未落,他抄起一根趁手的木棍,发了疯一般朝知青点狂奔。 等他冲进知青点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双目赤红: 沐婉手里攥着剪刀,手腕却被一个男知青死死攥住;张桂英正疯了一样撕扯那男知青,另外两个男知青在一旁死死拉着她;还有一个人,正伸手往沐婉身上乱摸揩油。 知青点里其他人全都站在一旁看热闹,边上还有三个外村的女知青冷眼旁观,眼神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李承霄目眦欲裂,猛地冲上前,一棍子狠狠砸在抓住沐婉手腕的那男知青胳膊上。力道之大,即便隔着厚厚的棉衣,那知青也发出一声凄厉哀嚎,捂着胳膊蹲在地上,疼得直不起身。 他旋即飞起一脚,踹向沐婉身边那人。对方躲闪不及,被一脚踹倒在地,连带着沐婉也被拽得踉跄摔倒。 李承霄无暇顾及沐婉,转身冲向拉扯张桂英的两个男知青,木棍带着风声,直抽其中一人的脑袋。 张桂英吓得魂飞魄散,这一棍子打实了,非出人命不可!她失声大喊:“住手!会打死人的!” 李承霄哪里肯听。对方四男三女,他今日不狠一点,待会儿躺地上挨打的就是他。但他终究收了几分力,木棍精准抽在对方脑袋一侧,那男知青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剩下一人被李承霄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吓破了胆,双腿发软,连连后退,竟自己吓得瘫倒在地。 李承霄懒得再理,转头看向刚爬起来的那个揩油的男知青,一步上前,一脚将其踹翻,木棍一下接一下,狠狠抽在他身上。 棉衣再厚,也挡不住这股狠劲,那男知青被打得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一旁看热闹的知青全被吓傻了,三个外村女知青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互相搀扶着才勉强没瘫在地上。 李承霄每一棍子都抽在了他们心脏上,随着男知青凄厉的惨嚎颤抖。 直到沐婉哭着拉住他,那男知青才捡回半条命。看着沐婉眼眶通红、委屈掉泪的模样,李承霄心头发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转身走向剩下两个还能动的男知青,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揍——现在不打,等民兵来了,就没机会了。 就连边上那三个冷眼旁观的女知青,他也没放过。 一人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扇翻在地。 三个女知青捂着火辣辣肿起的脸,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敢低声呜咽。眼前这个男人太可怕了,简直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等民兵队长赵志成带着七八个民兵匆匆赶到时,正好撞见李承霄抬手扇女知青的一幕。他眉头瞬间拧紧,脸色沉得吓人。 第80章 制止犯罪 北风卷着碎雪,刮过黄土坡上的知青点,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叮当作响,却盖不住院里炸开的吵嚷与哭嚎。 “李承霄!你干什么?” 民兵连长赵志成一声厉喝,震得院角的积雪簌簌掉落。在他眼里,男人打女人是顶顶上不得台面、遭人戳脊梁骨的恶事。 当然打自家媳妇,那是关起门的家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此刻他看着李承霄出手狠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救命啊!杀人了!救命!” 几个没被打瘫的黄石村知青,连滚带爬地扑到赵志成脚边,脏兮兮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裤腿,指甲几乎嵌进棉裤里,鼻涕眼泪混着雪沫糊了一脸,活像见了索命的阎王。 赵志成没理会脚下的拉扯,目光死死盯在院中间那具一动不动的男知青身上。那人直停停倒在薄雪上,身子软得像滩烂泥,他狠狠瞪了李承霄一眼,嫌恶地甩开拽着自己的外村知青,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蹲下身的瞬间,赵志成的心猛地一沉,直接坠到了冰窖里——洁白的新雪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鲜红,顺着雪粒慢慢渗透,看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他迟疑的间隙,李承霄已经大步走到沐婉身边,动作轻柔地将浑身发抖的女孩揽进怀里,温热的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哄着:“别怕,有我在,没事了。” 沐婉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却半点顾不上自己身上的拉扯伤,眼睛直勾勾盯着雪地里的血迹,指尖冰凉发颤,满心满眼都是后怕:她怕那个男知青真出了事,怕李承霄为此坐牢,怕好好的年关变成牢狱之灾。 李承霄自然也看见了那摊血,心口掠过一丝后怕。方才他出手时已经刻意收了力,可对方不经打,直接晕死过去,如今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但他半分不后悔,脑子飞速运转,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已经在心里成型。 “还有气!快,架起来送医疗站!” 赵志成探了探男知青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立刻扭头朝身后的民兵嘶吼。 闻言,满院的人都松了口气,沐婉更是腿一软,靠在李承霄怀里,眼眶瞬间红了。李承霄收紧手臂,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放宽心。 赵志成站起身,指着李承霄,脸色铁青地厉声质问:“李承霄!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承霄没急着辩解,只是抬了抬下巴,看向一旁的张桂英。她是眼下知青点的负责人,又是第一个出面阻拦的人,由她开口最是公正。况且方才混乱之中,张桂英始终护着沐婉,人品端正,绝不会颠倒黑白。 张桂英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迎着满院的目光,声音清亮地开口:“赵连长,这几个人是黄石村的知青,今天过来串门,聊着聊着,几个男知青就对沐婉动手动脚耍流氓,拉扯推搡,李知青是看不下去,才动手制止的。” “我们没有!是他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人!血口喷人!” 黄石村的知青立刻炸了锅,争先恐后地喊冤,企图颠倒黑白。 赵志成瞥了一眼地上鼻青脸肿、衣衫凌乱的几个外村知青,再看看一旁吓得脸色发白、衣角都被扯破的沐婉,心里跟明镜似的,眼底的厌恶几乎藏不住。这些人偷鸡摸狗调戏女知青,被打了还敢喊冤,简直不知廉耻。 赵志成眉头紧锁,懒得再跟这些人扯皮,当即对民兵下令:“把他们一个个架起来,带回大队部!这事没完,等支书和大队长来了,一并处置!” 说完,又转头对知青点的众人沉声道:“你们也跟着去,做个见证。” 风雪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大队部走。动静闹得太大,沿途的社员都裹着棉袄跑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闻讯赶来的张守田和王德厚,都是被人从热炕头上拽起来的,大过年的遇上这种破事,两人脸色黑得像锅底,满心都是不耐烦——这不是平白给他们添堵、给村里惹麻烦吗? 大队部的窑洞里,炉火不旺,冻得人手脚发麻。张守田往椅子上一坐,敲了敲桌面,语气冰冷地开口:“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谁先挑的事?” 依旧是张桂英站出来,条理清晰地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农闲时节知青串门是常有的事,今天黄石村的知青过来,在女生宿舍闲聊蹭饭,本来相安无事。可沐婉要去李承霄那边吃饭的时候,先是对方几个女知青软磨硬泡留人,男知青趁机上手拉扯,言语轻佻,动手动脚,她一看要出事,才赶紧打发宋妍跑去找李承霄。 说到这里,张桂英心里泛起一丝悔意:她知道李承霄护着沐婉,却没料到他下手这么狠,一棍子直接把人打晕,险些闹出人命,如今事情闹大,想收场都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拖拽声,那个被李承霄一棍子抽晕的男知青醒了,头昏脑涨、浑身酸痛地被两个民兵架着,踉踉跄跄地进了屋,往地上一瘫,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张守田扫了一眼屋里横七竖八、鼻青脸肿的七个黄石村知青,语气威严地问道:“张桂英说的是不是实情?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一个尖嗓子的女知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指着李承霄哭嚎:“支书!他胡说!是这个人不分青红皂白冲进来就打人!连我们女人都打,他还算不算个男人!简直就是流氓!” 她的话音刚落,不等众人反应,李承霄眼神一冷,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那女知青的嘴上。力道又快又狠,女知青闷哼一声,直接瘫在地上,嘴巴里瞬间渗出血丝,牙齿都松了,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承霄!你放肆!”赵志成阻拦不及,气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张守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喝止:“胡闹!都给我住手!” 他的不满,并非只针对李承霄的冲动,更不满赵志成的立场——赵志成身为民兵连长,不护着本村的人,反倒帮着外村耍流氓的知青说话,简直是非不分。 李承霄收回脚,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语气沉稳,条理分明:“支书,大队长,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这几个黄石村知青,酒后寻衅滋事,跑到我们知青点调戏女知青,行为恶劣,已经构成犯罪。赵连长接到群众举报,第一时间带领民兵赶来制止他们的犯罪行为,谁知这帮人不知悔改,非但不束手就擒,还公然反抗,殴打执行任务的民兵。赵连长是被迫反击,才制服了这些不法分子。若不是赵连长和民兵同志们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好几名民兵都英勇负伤,他们必须承担责任,赔偿损失!” 这番话一出,满屋子寂静。 赵志成看向李承霄的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这番说辞,把功劳全推他身上了。 张守田眼睛一亮,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是个聪明人!一场恶性斗殴,直接变成了民兵执法制止犯罪,不仅李承霄摘得干干净净,连村里也没了责任,还占尽了道理。 黄石村的知青们刚要张嘴反驳,就被张守田一记冰冷的眼刀瞪了回去,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吭声。 第81章 处理意见 张守田手指不轻不重地敲击着桌面,李承霄这番说辞,字字句句都戳在了他的心坎上。他转头看向缩在角落、脸色依旧发白的沐婉,语气稍稍放缓:“沐知青,你是整件事的当事人,这事,你想怎么处理?” 不等沐婉开口,李承霄已然上前一步,身姿挺直,语气坦荡从容:“依我看,先让他们亲笔写下认罪书,签字摁手印,再把他们黄石村的支书叫来,亲自上门领人,给咱们大队一个正式交代。至于受伤民兵的医药赔偿,双方再慢慢协商。眼瞅着就要过年,犯不着把事情闹到公安局,平白给公安同志添乱,还能顺势让黄石村的支书,欠咱们闫家沟一个人情。至于沐婉同志受的惊吓和委屈,他们身上有什么,就赔什么,也好让这帮人长长记性。” 张守田横了他一眼——这小子,把捞实惠的话说得这么直白,半点不藏着掖着。可心里却对这个法子十二分认可:既占住了道理,又不把事态闹大,安安稳稳过个好年,还能拿捏住黄石村,简直是两全其美。 他抬手敲了敲办公桌,目光冷厉地扫过七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知青,沉声发问:“就按这个办法处理,你们,有意见吗?” 七个黄石村知青早被李承霄的狠辣吓破了胆,这人连女人都下得去重手,心硬手黑得吓人,谁还敢蹦出来说半个不字?全都耷拉着脑袋,活像霜打了的茄子,一声不敢吭。 “会计,写认罪书,让他们挨个签名、摁手印,少一个都不行!”张守田当即厉声下令。 李承霄二话不说,上前就将四个男知青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兜里的零钱、粮票、布票,甚至揣在怀里的半盒烟卷,全都被搜了出来,一个子儿、一张票都没给他们留下。 轮到三个女知青时,他眼神骤然冷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盯着几人,语气带着慑人的压迫:“你们是帮凶共谋,打你们一点不冤,识相点自己拿出来,别逼我再动手。” 三个女知青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和粮票,连藏在衣角缝里的零钱都不敢私留。那个被踹破嘴的女知青迟疑片刻,磨磨蹭蹭摘下手腕上一块旧手表,伸手递了过来。 李承霄见状,眼神瞬间骤冷,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厉声怒斥:“不想活了!到现在还敢算计我!是不是想回头说我抢你手表?” 那女知青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的血流得更凶,心底的阴私被当场戳破,却连哭都不敢哭,只是拼命摇头,吓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 沐婉轻轻拉了拉李承霄的衣角,软声示意他别再动手。李承霄回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的戾气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安稳。 这一幕落在张守田眼里,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李承霄,护短护得明白,做事有勇有谋,还懂分寸,是个能扛事的可塑之才。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拍打着大队部的木窗呜呜作响,可屋里的局势,早已被李承霄拿捏得死死的。七个黄石村知青,不仅坐实了调戏妇女、寻衅滋事的罪名,被打得遍体鳞伤,身上财物更是被搜刮一空,等着他们的,还有黄石村支书劈头盖脸的怒火,以及村里严厉的处分。 张守田转头对赵志成吩咐:“先把他们关在大队杂物间,等黄石村支书过来领人。另外,这几天加强巡逻,外村知青没有介绍信,一律不许放进村。” 说罢,他目光转向一屋子闫家沟的知青,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外村人跑到咱们这儿闹事,调戏咱们的女知青,李承霄做得对,护住了自己人。咱们闫家沟,从来容不得外人骑在头上欺负。” 话音陡然一转,语气严厉了数倍: “但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在那些方才冷眼旁观、不敢上前的知青脸上刻意顿了顿。 “我就想问问,你们其他人,当时在干什么?” “咱们知青点,大大小小七八个男知青,外村人上门闹事、调戏女同志的时候,除了女宿舍的张桂英站出来拦着,还有谁伸手帮过一把?” 他看向张桂英,神色稍缓,微微点头:“桂英,你做得对,回头我让队里给你记一功。” 随即目光再次扫向众人,语气更冷:“你们呢?站在旁边看热闹?当把戏看?” “咱们是一个村的,一个村,就是一个集体。今天他们欺负的是沐婉,明天就可能欺负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今天你们冷眼旁观、袖手旁观,等到你们落难的时候,谁还会管你们?” “要是李承霄今天不在,沐婉一个姑娘家,被人当众欺负,你们也就站在边上看着?” “这事真要传出去,外村人都以为咱们闫家沟的人好拿捏,以后三天两头上门闹事,你们还想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们躲在后面看热闹,丢的不是某一个人的脸,是咱们整个闫家沟的脸!” “行了,我也不多说,你们自己回去琢磨琢磨,什么叫集体,什么叫自己人。以后再遇上这种事,该怎么做,心里都有点数。” “这几天马上过年,都安安分分的,谁也别再给我惹是生非。” 众人从大队部鱼贯而出,正好遇上处理完事情折返的赵志成。李承霄上前一步,将搜出来的半盒烟卷,还有约莫一半的钱票塞到他手里,语气诚恳:“今天多亏了赵哥撑着,这帮人把我对象的午饭都打翻了,我留了点当赔偿,这些够哥几个去国营饭店搓一顿,算是我谢过哥几个出手帮忙。” 李承霄感觉得到赵志成对他的不满,只凭一张嘴恐怕没法改变他的看法。 钱和票加起来不到十块,却足够几人好好吃一顿。赵志成笑了笑没多说,只重重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转身进了大队部。 李承霄牵着沐婉的手,快步追上前面的张桂英,轻声叫住她:“桂英姐,今天的事,真的多谢你。” 张桂英淡淡摆摆手:“都是一个知青点的,应该的。” 李承霄神色认真:“我知道是应该的,但这份情,我记着。以后姐你但凡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张桂英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行,我记住了。” 话不多,却句句实在,情分也到了位。 身后,几个闫家沟的知青压低声音嘀咕起来:“说得好像咱们不想帮忙似的,李承霄那下手架势,谁敢往上凑啊?” “就是,他一个人把人全打趴下了,我们上去干嘛?抢功啊?” 张桂英听得心头火起,停下脚步,冷冷回头丢出一句:“人家动手拼命的时候,你们躲得比谁都快,现在倒是会说风凉话了。” 李承霄连头都没回,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一群扶不上墙的废人,不值得浪费半分心思。 第82章 一起洗 李承霄牵着沐婉的手,悄悄和其他知青分开了脚步。寒风还刮在脸上,可他掌心的温度滚烫,一点点熨贴着她冰凉发抖的手指。沐婉一路都没说话,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那是强撑了许久的恐惧,终于在只剩他们两人时,再也绷不住。 回到李承霄独居的小窑洞,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安静又安全。沐婉再也撑不住那层强装的镇定,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埋在他肩头放声大哭。 哭声压抑又崩溃,像积攒了一整天的惊吓、委屈、惶恐,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李承霄一言不发,只是用力抱紧她,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得天昏地暗。他清楚,今天对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姑娘来说,无异于一场噩梦——先是被外村知青围堵拉扯、言语轻薄,再亲眼看见他动手打人、见血、失控般的狠厉,两重惊吓叠在一起,换谁都扛不住。 怀里的人哭得浑身发软,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许久,她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你没受伤吧?” 李承霄心头一软,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温柔:“吓到你了,对不对?” 沐婉轻轻“嗯”了一声,头埋在他胸口,不敢看他。 她怕的,从来不是那几个黄石村的知青。 她怕的,是李承霄挥棍打人时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是他抬脚踹向女知青时眼底毫无温度的冷冽,是他搜身时冷漠凌厉的模样——那和平日里会耐心给她洗脚、会把热乎饭先端给她、会轻声细语哄她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一边觉得无比安心,知道他会拼了命护着自己;一边又止不住地心慌,怕他哪天真的下手太重,闹出人命,把自己搭进去。 可转念一瞬间,她又狠狠掐灭了这点害怕。 如果今天没有李承霄,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李承霄没戳破她心里的纠结,只是转身从炕边提起暖壶,倒了温热的水在盆里:“先洗把脸,缓一缓,一会我带你去桂香姐那边吃饭。” 沐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我不想吃……没胃口。” “那我给你熬点白粥,暖暖胃。”李承霄语气满是迁就。 沐婉抬起眼,眼眶依旧泛红,小声说:“我想洗澡。” 李承霄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该吃饭了”一般自然:“行,我给你烧水,正好快过年了,咱俩都洗洗,干干净净迎年。” 就是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让沐婉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 在这举目无亲的乡下,他没有把她当成麻烦,没有嫌她胆小娇气,而是把她的一切小事,都当成了自己的事。 她默默走到灶台边,蹲下身帮他添柴。灶膛里的火苗“噼啪”燃起,橙红的火光舔着锅底,映得她小脸红扑扑的,窑洞里的寒气一点点被驱散,暖意慢慢漫上来,笼住两个人。水汽袅袅升腾,狭小的窑洞,暖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谁也没有再提白天那场混乱血腥的闹剧,只静静听着柴火燃烧的轻响,和水渐渐烧热的咕嘟声。 水烧好后,李承霄将滚烫的热水倒进洗脸盆里,又细心兑了凉水,伸手探了探水温,刚好温热不烫人。 “好了,可以了。” 沐婉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她低着头,耳垂红得要滴血,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坚定:“……一起洗。” 李承霄猛地回头看她。 小姑娘垂着眼帘,长睫轻颤,脸烫得厉害,可拉住他袖子的手,却没有松半分。 他沉默了几秒,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温柔与怜惜,最终轻轻点了下头。 “好。” 水声哗哗响起,温热的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窑洞,模糊了光影,也柔化了所有不安。他听着她轻轻撩水的声音,听着她略显局促的呼吸,感受着她小心翼翼、轻轻为他擦拭后背的指尖。 安静里,只有水流声与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沐婉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水汽的软糯:“李承霄。” “嗯。” “……谢谢你。” 他没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许久之后,沐婉窝在他怀里,像只找到依靠的小猫,声音轻轻软软:“你真的很厉害。” 李承霄低头,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故意逗她:“哪方面厉害?” 沐婉脸颊一热,埋在他胸口小声说:“中午的时候……很厉害,刚才,更厉害。” 李承霄指尖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放轻:“还害怕吗?” “不怕了。”沐婉仰起脸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李承霄沉默片刻,还是主动开口,戳破了她藏在心底的顾虑:“你是不是……被我今天打女人的样子吓到了?” 沐婉一怔,没来得及说话,他便继续低声开口,语气冷静又笃定:“在我这儿,犯罪分子不分男女。按张桂英说的,那几个女的就是共谋,是她们先缠着你不放,先帮着男人堵你,她们挨打,一点都不冤。” 沐婉心头一紧,抬头望着他:“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专门冲着我来的?” “嗯。”李承霄眼神冷了几分,“这就是我一开始连她们一起揍的原因。不管是谁把你的消息漏出去的,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为了你,我没有底线,谁敢动你,我就敢废了谁。让他们好好掂量掂量。” 沐婉心里又暖又酸,忍不住往他怀里更紧地拱了拱,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轻声重复:“……谢谢你。” 李承霄轻抚她的背,“我既然怀疑有人通风报信,就必须把隐患掐了,这事后面还要麻烦张桂英帮着盯一盯。” 沐婉小声说:“也不一定是咱们知青点的人……这阵子来串门的外村知青一拨接一拨,王建军也带人出去串过门,我一直来你这儿吃饭,所以和他们没什么交集。” 李承霄淡淡道:“是谁不重要。我只要让周边几个大队的知青都知道,我李承霄,是真敢动手,真敢拼命,这就够了。” 沐婉立刻担忧起来,小手抓住他的衣襟:“可……这样对你影响不好,别人会说你凶,说你蛮横,会不会……” “不会。”李承霄打断她,语气笃定,“事情可以传出去,但黄石村那几个人绝对不敢闹——认罪书还在大队部扣着。再说,从头到尾,我都没参与,全是民兵执法。”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担忧的小脸,声音放得极柔:“我现在的情况,无论怎么做,政审都过不了,也走不了。那些闲言碎语、小打小闹的罪名,对我来说不痛不痒。别人怎么看我,我一点都不在乎。”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句,认真得要命: “我只在乎你。” 沐婉的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湿热。 她再也忍不住,微微起身,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温热柔软的触碰里,她含糊不清、带着哭腔与满心欢喜,轻轻说了一句: “我爱你。” 第83章 年三十 黄石村的支书是下午过来领人的,他进门时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却在跟张守田关起门单独谈了半个小时后,脚步松快地离开了。具体两人如何交涉、拍板,外人一概不知,沐婉也是从知青点几个爱嚼舌根的姑娘嘴里,断断续续听来些边角消息——跟着去的那几个民兵,每个人实打实领了五斤雪白的富强粉。 在这个粮票金贵、白面比肉还稀罕的年月,五斤白面,足够一家老小包上好几顿饺子,蒸上一笼暄软的白面馒头。这实惠,落在谁手里都得攥紧了心窝子感激。 外头传得更明白,黄石村心甘情愿借出三头壮黄牛支援闫家沟春耕,换回去的,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认罪书,至于其他就无从得知了。 那天跟着出勤的几个民兵,揣着白面回家,心里对李承霄的佩服早翻了天。他们站在现场,把李承霄那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一清二楚——明明几人全程没动手、没出力,就凭着李承霄一句“光荣负伤”,平白无故得了这么大的好处。 几人凑在一块儿嘀咕,都说李承霄绝不是那种只会挥拳头的莽夫。动手一打四毫发无伤,事后还能把场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既占了便宜,又占了道理,连村支书都得顺着他的台阶下,这份脑子、这份手段,在闫家沟找不出第二个。 更让他们心服口服的是,李承霄做事够意思。出事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事后还不忘给跟着他的弟兄们捞好处。赵志成说李承霄请哥几个,正月里去公社国营饭店搓一顿,这话一出,众人更觉得李承霄讲究。 张守田看李承霄,是越看越觉得是块难得的好料,可心里那股纠结,也一天比一天重。 在他眼里,李承霄有勇有谋,身手利落,心思缜密,做事狠得下心、又收得住场,占尽便宜还不落话柄。这份本事,对张守田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没有儿子是他心里一根刺,家里缺个顶门立户的人,家业没人继承,死后连个摔盆的都没有,他当支书再威风,回到家也是空的。 他是打心底里想把李承霄留下来,招作上门女婿,撑起张家的门户。可这小子性子野、骨头硬,眼神里藏着不服管的劲儿,半点不好驯服。 张守田想拿捏他、搓磨他,让他明白在闫家沟,到底是谁说了算,让他学会低头、学会听话,日后乖乖为自己所用。可他又怕下手太狠,把李承霄身上那股难得的锐气、狠气、灵气给磨平了。真到那时候,李承霄就成了唯唯诺诺的软骨头,再也不是他欣赏、想要的那个人了。 这个度,该松该紧,该打该拉,张守田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始终拿不准主意。 李翠莲听了他的顾虑,坐在炕头纳着鞋底,语气干脆又强势:“该搓磨就使劲搓磨,别担心什么锐气不锐气。等他进了咱家门,成了咱女婿,腰杆自然就直了,底气自然就足了。可在那之前,必须让他认清规矩,让他求着咱闺女、求着咱张家收留他!” 张守田皱着眉摇了摇头,并不认同妻子的说法,沉默半晌才叹道:“李承霄跟村里那些混小子不一样,再看看吧。” 而李承霄霸道护妻的事儿,早就在闫家沟传遍了。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凑在一起,嘴上念叨的全是他,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与羡慕,他的形象在她们心里一夜之间高大得不像话。 沐婉晚上趴在李承霄怀里,酸溜溜地把这些闲话讲给他听,李承霄只当听了个无关紧要的笑话,嘴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些女人只看见他为沐婉撑腰时的霸道与风光,从不会去想背后藏着多大的风险。因为李承霄不是她们的男人,不用她们担惊受怕、不用她们扛事兜底。 她们不过是拿着李承霄的高光时刻,去对比自家男人的日常。这种比较从来不是为了公平,不过是把对日子的不满、对现状的焦虑,统统投射到对自己伴侣的贬低上罢了。 沐婉心里那道坎也彻底翻了过去,李承霄待她,依旧是从前那般细致温柔。晚上烧好热水,蹲在炕边给她洗脚,轻轻揉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脚趾,给她涂药膏,偶尔还会趁她不注意,低头轻轻亲一下她小巧的脚丫,惹得她又羞又恼,伸手捶他,满屋子都是软乎乎的笑。 这几天田里彻底没了活计,寒冬腊月里,家家户户都缩在屋里猫冬。两人整日腻在小小的窑洞里,耳鬓厮磨,朝夕相伴,感情一天比一天好,TT一天比一天少。 转眼就到了腊月三十。 黄土坡上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枯黄的草尖上、窑洞的顶子上,悄无声息,添了几分年的静谧。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飘起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散开,满是人间烟火气。 上午刚吃过早饭,李承霄就紧紧牵着沐婉的手,怀里揣着托彭爱国买来的三斤猪肉,往王桂香家的窑洞走去。两人打算跟桂香姐一起包饺子,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王桂香家的窑洞早就烧得暖烘烘的,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得满屋子明亮。面早早发好了,蓬蓬松松;案板擦得锃亮,一尘不染;之前特意留下的两斤新鲜猪肉,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三人围在热乎乎的炕桌边,你揉面、我擀皮、他包馅,说说笑笑,家长里短,时光慢得温柔。不多时,两斤肉便包出了整整一百个白胖饱满的饺子,个个捏得整整齐齐,码在高粱秆盖帘上,胖乎乎的,看着就喜人。 正午时分,灶上大锅烧开,饺子一个个翻滚着浮上来,白白胖胖,香气瞬间飘满了整孔窑洞。 四个人美美吃了一顿饺子,直吃的王桂香眼眶泛红。 看着眼前这对贴心懂事的知青小年轻,王桂香心里又暖又酸,悄悄抹了把眼角,只觉得这年,过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踏实。 第84章 守岁 吃过饺子,李承霄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扎着细麻绳的纸包,一层层小心打开——里面是整整三斤上好的新鲜猪肉,膘肥肉嫩,是专门留着过年的。 他把肉轻轻往王桂香的案板上一放,笑得温和又真诚:“桂香姐,上午那锅是大家一起吃的,这三斤肉,咱们再包点,留着明天早上吃。” 王桂香站在一旁,又惊又暖,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上前挽起袖子帮忙擀皮。三个人手脚麻利,配合默契,不多时,又是一百五十个圆滚滚的饺子包好了,一个个摆在干净的盖帘上,油光水滑,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安稳。 包完饺子,李承霄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盆,仔细装了五十个,轻轻推到王桂香面前:“姐,这五十个你留着明天吃。” 王桂香一看当场就急了,连忙伸手往回拨,语气恳切:“使不得使不得!上午已经跟着沾大光了,怎么能再拿你们这么多东西!” “你必须拿着。”李承霄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认真又坚定,“这一年,要是没有你一直照拂我和沐婉,我们俩在这儿过年,指不定多冷清。这点饺子不算什么,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两人推来推去好几个来回,王桂香实在拗不过他,最终只肯留下二十个,剩下的三十个,硬是要塞回李承霄手里:“二十个够了,多了我真不能要。你们俩小两口好好留着,过个热热闹闹的年。” 李承霄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把饺子装好系紧,重新牵起沐婉的手。寒风从窑洞门口吹过,可两人心里,却被这黄土坡上最朴实、最滚烫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全是温柔。 知青点的年夜饭饺子定在晚上,按人头分,一人二十个,不多不少。沐婉领了自己那份,没多停留,便跟着李承霄回了属于他们俩的小家。 小小的窑洞被收拾得干净整洁,灶火一点,暖意瞬间涌上来。两人又下锅煮了三十个饺子,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香气弥漫,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沐婉捧着温热的碗,抬眼看向李承霄,眼睛弯成了月牙:“咱们今晚,是去知青点跟大家一起守岁,还是就咱俩守岁?” 李承霄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低沉又清晰,一字一句,落在沐婉的心尖上: “我就想和你一起。” 除夕夜,闫家沟静得像睡着了。 那年头鞭炮是明令禁止的“四旧”,家家户户都不敢碰,整个村子安安静静,只有零星的犬吠,和北风掠过窑洞顶的轻响,衬得夜色愈发沉静。 “你猜这会儿北京在干什么?”沐婉忽然轻声问。 李承霄想了想:“不知道,应该也在过年吧。” “我妈说,过年要包三鲜馅的饺子,虾仁是托人从海边带回来的,得提前一个月备着。”沐婉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今年……她包没包。” 李承霄没说话,只伸手把她轻轻揽过来,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上。 “想家了?” 沐婉摇摇头,又轻轻点了点。 李承霄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等以后,我带你回去。” 沐婉立刻抬头看他,眼里亮着光:“真的?” “嗯。” “什么时候?” 李承霄没有立刻回答。灶膛里的柴火噼啪轻响,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总会回去的。” 沐婉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油灯柔和的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李承霄。” “嗯?” “等以后回了北京,你娶我吧。” 李承霄沉默片刻,侧过身认真望着她,目光沉而温柔,没有半分犹豫。 “好。” 沐婉一下子笑了,把脸轻轻埋进他怀里,鼻尖一酸,却全是甜。 沐婉靠在李承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来下乡这么久,她从没像此刻这样安稳过。从前在城里过年,有热闹有吃食,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如今在这偏僻的闫家沟,只有一孔窑洞、一盏油灯、一个他,反倒觉得圆满。 “在想什么?”李承霄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混着窗外的落雪声,格外好听。 沐婉仰起脸,望着他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的脸,小声说:“在想,这个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 李承霄笑了,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软的吻:“以后每一个年,我都陪你过。”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跳,把两人的温柔揉进沉沉夜色里。沐婉往他怀里缩了缩,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安心得快要睡着。 李承霄就那样静静抱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着最珍贵的宝贝。他望着窗外轻轻飘落的雪花,望着怀里全然依赖他的姑娘,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 夜半时分,雪停了。沐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轻软:“过年了?” 李承霄低头,温柔吻过她的眉眼,声音郑重而绵长,在这寂静的守岁夜里,一字一句,刻进彼此心底: “嗯,过年了。沐婉,往后岁岁年年,我都守着你。” 沐婉抽抽鼻子,闷闷说:“我该回去了。” 李承霄没动,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拢紧了几分:“我送你。” 穿好棉袄,系好围巾——那条新买的红围巾,衬得她小脸白净,眼睛亮亮的,却藏着不舍。她站在门边,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承霄打趣道:“要不别走了。” 沐婉脸一红,低头去系围巾的穗子,声音闷在毛线里:“不行的……明天一早知青点要集合,点名。” 她知道他舍不得,她也舍不得。可规矩在那儿,她不能让人说闲话。 李承霄没再劝,拿起手电筒,推开窑洞的门。 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进来,冷得人一激灵。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在手电光里打着旋儿,像洒了一地的盐。 两个人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回走。脚底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沐婉走在前头,李承霄跟在后头,手电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前面的雪地上。她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见他在,又安心地转回去。 走到知青点,沐婉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红艳艳的一角,在雪夜里格外扎眼。 “回去吧,天冷。”她说。 李承霄没应,走上前,把她的围巾拢紧了些,指腹蹭过她冰凉的脸颊。 “我看着你进去。” 沐婉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跑回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新年快乐。”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然后转身就跑,围巾在风里飘着,像一团跳动的火。 李承霄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红色的小点越来越远,消失在知青点黑漆漆的院门里。 手电的光还亮着,照着一地碎雪,和两个人踩出来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冻得指尖发麻,才慢慢转身,独自走回那孔还留着余温的窑洞。 第85章 拜年 天刚蒙蒙亮,黄土坡上的残雪泛着冷白的光,零星的鞭炮声,撕破了晨雾。 大年初一,知青按规矩要给村干部和邻里拜年。沐婉领着几个姑娘凑在一处,梳得溜光的麻花辫垂在肩后,使劲拍了拍棉袄上的褶皱,一行人约着出门,要赶个早。 而李承霄早已收拾妥当,独自出了门。 这村里的礼数绕不开,那张守田家,必须亲自去一趟。 张守田见李承霄自己上门,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李承霄躬身拱手:“叔,婶,过年好。” 张守田家眷口多,李承霄挨个给长辈作揖,心里盘算着速战速决。刚想抽身告辞,张晶晶款步走来,一身大红新棉袄,头上扎着红头绳,一根麻花辫俏皮地垂着,满是姑娘家的喜庆劲儿。 “承霄,过年好。”她声音甜糯,身子却不自觉地往他跟前凑了凑。 这未免太亲热了些,李承霄不好纠正她,只得依着规矩回礼:“晶晶同志,过年好。” “坐会儿吧,我给你拿瓜子。”张晶晶不由分说就要去倒茶。 “不了,”李承霄微微侧身,“我还要去给别家拜年。” 出了张家大门,李承霄一眼瞥见村里一众头头脑脑正朝这边过来,他心里清楚,这一拨拜完,接下来便是王德厚家,最后才是回家等旁人上门。 他先去了王德厚家。家里四个孙子一个孙女围在身边,李承霄大方地抓出一大把奶糖分下去,瞬间哄得满堂生趣。聊了几句,见有人上门拜年,便起身告辞,继续沿街走访。 兜里揣着两条烟、一包糖,李承霄如鱼得水。见了男人递根烟,见了孩子塞颗糖,见了婶子便嘴甜地夸:“这新衣裳做的真鲜亮!”一路笑意盈盈,走到了李铁牛家。 李铁牛还没回来,只有媳妇唐抗美在屋里抹桌子擦椅。 “嫂子,过年好!”李承霄立在院门口,笑着喊了一声。 唐抗美抬头一见是他,脸上立马笑成了一朵花:“哎哟,是李知青!快进来快进来,你铁牛哥一会儿就回。” 李承霄进了屋,在炕沿边坐下。唐抗美递过一杯热水,笑眯眯地开了口:“小李啊,年前那事,村里人这两天没少念叨。” 李承霄接过水杯,神色坦然:“让嫂子见笑了,年轻气盛,没忍住。” “没忍住?”唐抗美眼睛一瞪,嗓门亮了些,“你铁牛哥回来跟我说,他要是摊上这事儿,也得动手!他直夸你,办得爷们儿!” “我啥时候说了?”门外传来李铁牛洪亮的声音。 他挑开门帘进来,先是瞥了李承霄一眼,随即板着脸对唐抗美道:“大过年的,瞎念叨啥?” 唐抗美不怕他,往灶台那边努努嘴:“我说啥了?我说你夸人家小李爷们儿,错了?” 李铁牛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重重在炕沿上坐下。 李承霄忙起身打开烟盒,递过一根:“铁牛哥,过年好。” 李铁牛接过烟叼在嘴里,没急着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沉声道:“听说年前那阵子,你挺威风?” 李承霄划着火柴替他点上,把烟盒放在桌上,笑得温和:“威风啥呀,惹了一屁股麻烦,最后还不是靠大队部给兜着。” 李铁牛吸了一口烟,脸色稍缓:“知道就好。” 唐抗美在一旁接话:“你铁牛哥嘴上不说,心里可服你。那天回来直念叨,说这小子是好样的。” 李铁牛瞪她一眼:“你少说两句能掉块肉?” 唐抗美笑着转身去灶台忙活。 李承霄趁热打铁:“我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是吧,铁牛哥?” 李铁牛撇撇嘴:“我看你偷奸耍滑倒是一把好手。” “铁牛哥,”李承霄语气一沉,认真道,“那天的水,我是真不能下。” 李铁牛瞥他一眼:“是怕冷?” “怕冷是其次,”李承霄指了指自己的腿,“我一邻居当年下乡,冬天赤脚下水,现在一到阴雨天,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我还不到二十,要是现在落下病根,老了咋整?” 唐抗美在旁边应声:“听见没?人家李知青是文化人,懂得多。你以后也穿水鞋,别老赤脚下去,等老了有你受的。” 李铁牛没作声,又吸了一口烟,他爹也有这老寒腿的毛病。 李承霄见他松动,又补了一句,直击要害:“再说了,那天满共就四工分,我拼了命干,也干不出花来。不值当。” 李铁牛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抬眼盯着他:“那你想要多少?” 李承霄笑了,眼神亮堂:“你给我八分,我就跟你干得一样多。” “你干多少活,我给多少分。”李铁牛气势却丝毫不输,“你要是能跟我干一样多,我给你记十分。干不够呢?” “干不够,一分不要。”李承霄站起身,目光灼灼,“等春耕的时候,咱俩比比。” “比就比!”李铁牛哼了一声,“到时候可别累哭了。” “谁哭谁是小狗。” 李承霄知道火候到了,笑着起身往外走。刚到门口,李铁牛在后面喊了一声:“你的烟!” 他回头摆摆手:“我不抽烟,给哥抽的。” 李铁牛愣了一下,低头瞅了瞅桌上那包延安烟。 “你小子……”他嘟囔了一句,没再说话。 唐抗美在一旁笑:“人家小李会来事儿,你就收着吧。” 李铁牛没作声,拿起烟盒看了看,最终还是塞进了兜里。 这一上午,李承霄挨家挨户走下来,表面是拜年,实则是在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只要没人再刻意刁难,他依旧是那个踏实肯干的知青。 有了沐婉年前那波“舆论铺垫”,再加上他今天这通“对症下药”的行动,效果已然显见。 沐婉的宣传,是给村里人打了针“预防针”——让大家知道,他之前的消极怠工,是源于委屈和针对,而非本性懒散。这话由旁人嘴里说出来,比他自己辩解管用百倍。 而他的拜年,则是“对症下药”。既然误会解开了,他便摆明态度:不耍滑、不要特权,只想好好过日子。只要大家不整他,开春他照样玩命干。 众人的反应也很微妙:“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过去的事不提了,开了春好好干就行。” 这看似是客套,实则是给了台阶下。因为有沐婉的话在先,他的行动在后,大家心里的疙瘩已经解开了大半。 接下来,就看开春。只要他一上手,还像头三个月那样实干,大家就会彻底信服——这人,确实行。 第86章 不速之客 初二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张守田便和李翠莲领着张晶晶,动身往县城给老丈人拜年。夫妻俩把二闺女留在县城陪着姥爷姥姥吃顿团圆饭,两人则匆匆赶回闫家沟,等着接待大闺女一家。 张晶晶是晚上坐着大舅李万年的吉普车回来的。一进家门,她便一言不发,径直把自己关进了屋里,谁也叫不应。 张守田忙把大舅哥迎进窑洞,沏上热茶、递上好烟,客气地问道:“哥,晶晶没给你添麻烦吧?” 李万年接过烟,眉头微蹙,开门见山:“晶晶是不是谈对象了?” 张守田一愣:“没有啊。” “我今年争取到一个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本想让晶晶去念书,她说不去,问她为什么,她说心里有人了。” 张守田和李翠莲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几分无奈,便把张晶晶偷偷暗恋李承霄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顺带把李承霄介绍了一遍,坦言自家早就有意招他做上门女婿。 李万年听罢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们全家要是都有这个心思,那就再争取争取。我的意思是,人家李承霄要是真有对象了,就别强求。拖到五月底,要是他还是不松口,那就必须让晶晶去上大学——等她出去见了世面,知道外头优秀的年轻人多得是,自然就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守田,我拿晶晶跟亲闺女一样疼,上工农兵大学,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一条出路。你们多劝劝,孩子还小,没见过外头的天地,才钻这个牛角尖。” 张守田心里比谁都清楚,上大学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可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想法是:女孩子终究要嫁人,读再多书,不如找个能顶门立户的男人牢靠。 他对着李万年连连点头:“哥,我们一定好好劝她。” 李万年也不多耽搁,起身道:“我得回去了,明天县里还有事。六月就是上交材料的最后期限,可别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张守田把李万年送到门外,望着吉普车扬起尘土开远了,才转身回院。李翠莲连忙凑上来,忧心忡忡地问:“她爹,你说咱哥说的,靠谱不?” 张守田叹了口气:“上大学是好,可真学成了,人就成国家的了,我这心里……实在舍不得。” 李翠莲也跟着发愁:“可不是嘛,俩闺女都不在跟前,这不白养了一场?” “可李承霄那小子跟沐婉处得好好的,人家死活不答应,咋办?要不,就按咱哥说的办?熬到五月底,实在不行就拉倒?” 张守田闷声应道:“就按这个办。” 可他心里却在暗暗盘算:既不能把李承霄搞臭了,不然上门女婿的事彻底黄了;又不能跟人结死仇,到时候招了上门女婿日子也过不好;还得让那头倔驴乖乖听话——这事儿,真是难办。 另一边,知青们初一下午就闲了下来。 那年头,正经的文化活动几乎绝迹,扭秧歌、吹唢呐、安塞腰鼓、跑旱船、跑驴、踩高跷、闹社火……但凡沾着旧民俗、旧装扮、旧内容的,一律被禁止。 原本还能串个门、聊聊天,也被李承霄搅黄了,附近知青都绕着闫家沟走,知青点越发冷清。 初四中午,闫家沟知青点忽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一进门就点名要找李承霄。 宋妍匆匆跑过来喊他:“承霄,隔壁公社有知青找你,骑了两辆自行车,一共三个人。” 李承霄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墙角摸顺手的棍子。宋妍连忙拉住他:“他们说跟你认识!” 谁呢?李承霄心里犯嘀咕。同学、邻居一大堆,他一时猜不出来。既然说是认识,应该不会动手,他便把棍子放下,跟着宋妍往知青点走。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三个人正跟知青点的知青搭话。其中一个他认识,是他在北京时一块儿打球的好朋友赵跃进。 另外两人,他只觉得面熟,一时想不起名字。赵跃进一看见他,立刻笑着迎上来,狠狠抱了他一下。 “你什么时候也下乡了?”李承霄又惊又喜。 赵跃进苦笑着摊手:“元旦前就下来了,本以为能躲过去,结果还是没跑掉……” 李承霄心里一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另一个知青也走了过来,抬手捶了下他的肩膀,爽朗笑道:“果然是你!我一听这名儿,就知道是你小子!” 李承霄仔细打量片刻,脑子里猛地跳出一个名字——杨卫国,他的初中同学,比自己早一年下乡。 赵跃进又拉过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知青,对李承霄笑道:“还记得陈哥不?” 李承霄摇了摇头,这人确实没印象,看着比自己大好几岁,实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男知青笑了笑,自报家门:“陈平,809医院篮球场。” 李承霄这才恍然大悟。那时候他刚上初中,跟赵跃进几个人在809医院球场打球,碰上一帮大孩子抢场地,两拨人当场打了起来,不出意外,他们几个小孩被揍了一顿。后来陈平被家里人拽着,专门过来道歉。 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转头就忘了仇,后来几人还一起打过一次球,之后便断了联系,没想到竟也一同下乡来了。 李承霄这才问道:“你们怎么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赵跃进捂着肚子,一脸苦相:“先别说别的,有饭没?蹬了一上午自行车,肚子早就饿扁了。” 人家专程冲自己来的,管顿饭是应该的。李承霄立刻找到张桂英,说:“一人一斤口粮,我一会儿就把粮食送过来。” 沐婉和几个女知青连忙去灶房做饭,李承霄则陪着三人坐下聊天。杨卫国的目光在沐婉身上停留了片刻,笑着说:“这是沐婉吧?比上学的时候更漂亮了。” 陈平在一旁打趣:“你小子要是想挨揍,就再多看两眼。” 李承霄心里猛地一惊。 自己这点名声,居然都传到隔壁公社去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保不齐哪个领导看不顺眼他这“作风”,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赵跃进被陆长征拉到一边说话去了,李承霄便陪着陈平和杨卫国闲聊。 陈平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你小子可以啊,跃进一跟我说,我就知道这事准是你干得出来的。那年在球场抢地盘,别人都吓得趴地上了,就你还敢往上冲。” 李承霄想起那次被揍得鼻青脸肿,苦笑摇了摇头:“那时候小,不懂事,愣头青一个。换作现在,我肯定第一时间把球场让出去。” 陈平哈哈大笑:“下乡才半年,脾气就磨没了?这可不是你李承霄的性子啊。” 李承霄目光轻轻扫向不远处忙活的沐婉,淡淡说了一句:“分事儿。” 陈平顺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沐婉,心领神会,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眼光是真不错,冲冠一怒为红颜,是爷们干的事。” 李承霄无奈一笑:“陈哥就别笑话我了,现在回想起来,还一阵阵后怕。” “知道怕就对了。”陈平收了笑,语气沉了几分,“这不是咱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几人吃过饭便不敢多留,还得蹬一下午自行车赶回去。临走前,陈平拍着李承霄的胳膊说,他家老爷子已经平反了,他今年就能回北京,等以后有机会回了京城,一定要去找他。 第87章 走不了的人 送走那三个知青,李承霄回身进了张桂英的窑洞。他没占半点便宜,径直找她要了刚才盛小米饭的碗。她用三碗米煮的饭,李承霄便一分不少,还回去三碗干爽的小米。至于做饭耗掉的水、柴火,还有锅里下饭的酸菜,沐婉给每个知青发了一颗奶糖,给帮忙做饭的两颗,算是补偿。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账目清楚是对他人最大的尊重。 李承霄带着沐婉回了自己家,叮嘱她,晚上把米带回去就行。 沐婉靠在他身边,轻声问:“他们跑那么远,就为了过来看看你?” 李承霄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平淡:“闲的吧,也许是因为孤独。” 沐婉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那你孤独吗?” “还好吧。”李承霄顿了顿,声音轻却稳,“孤独是因为自己彻底陷在黑暗里,看不见一点出路。我不一样,我还看得见一缕光。” 沐婉轻轻蹙起眉,有些不安:“可我怎么觉得,你说的更像是绝望?” “绝望了才会真正孤独。”李承霄淡淡道,“和一群只剩绝望的人聊天,只有一个结果——聊到最后,全是沉默。” 他不喜欢那些来串门的知青。一群“走不了的人”,聚在一起能聊什么?最后绕不开的,永远是那两个字——回城。可每提一次,心就凉一截,希望就少一分,聊到最后,只剩下满屋子的压抑和喘不过气的沉默。 他们除了带来一身的负面情绪,临走还要蹭一顿饭。 他下乡已经半年,离父亲当初预计的三年时间,还有两年半。再熬五个半年,或许就能离开这片黄土地。这么一算,好像也并不难熬。 这半年下来,除了刚到村里那几天吃了点苦,他和沐婉几乎没真正遭过罪。 李承霄伸手,轻轻捏了捏沐婉腰间软乎乎的肉,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你是不是胖了点?” 沐婉脸颊微微一红,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点不好意思:“有点吧,这一个月没怎么干重活,吃得又好。” 李承霄眼底的笑意更深:“你要是长胖了,等将来我回去跟丈母娘提亲的时候,底气也足一些。” 沐婉眼睫轻轻一颤,声音轻却认真:“我已经写信告诉家里了,说你把我照顾得很好,我想嫁给你。” 李承霄心头一软,低头问:“那丈母娘怎么说?” “注意分寸。” 李承霄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一揽,把沐婉轻轻压在自己身下,停了两秒又翻了个身,把人搂在怀里,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的吧。 沐婉红着脸,哧哧地笑,看他一脸故作苦大仇深的模样,只觉得格外可爱。她伸出指尖,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指尖温温软软,落在他心上。 正月初六,大队部又传来通知,全体知青分组开学习会,贯彻上级精神。 晚上,一群人又挤在女知青的窑洞里,开那一场场重复又磨人的学习会。 张桂英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一字一顿地念着。那些高高大大的道理从她嘴里飘出来,干巴巴、轻飘飘的,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连一点声响都留不下,更落不进任何人心里。 念完一段,她抬起头,脸上还强撑着几分严肃认真,扫了一圈围坐在炕边、板凳上的知青:“都说说,大伙儿讨论讨论,谈谈感想。” 窑洞里瞬间静得可怕,连窗外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没人接话,一个个要么低头抠着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垢,要么望着墙根发呆,要么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半晌,张涛实在熬不住这死一样的沉闷,讪讪笑了一声,试图打破僵局:“桂英姐,文件咱也听明白了,差不多就得了。好不容易歇会儿,咱聊点别的呗?” 张桂英立刻横了他一眼,声音刻意拔高:“这是政治学习,要严肃!别吊儿郎当的。” 可话一落,那道被憋住的口子就像被彻底捅开,谁也拦不住了。 有人先扯起工分,抱怨闫家沟的工分不值钱,累死累活一天,换不回一口细粮;又有人接上话,念叨起过年家里寄来的东西,就着酸菜吃一顿饺子,都跟过年一样稀罕;聊着聊着,不知是谁先轻轻叹了一句,话题毫无意外地,一下子拐到了回城上。 一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一潭死水。 “八年了……我来这儿都八年了,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儿。” 话音一落,刚才还叽叽喳喳、勉强撑着热闹的窑洞,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有人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眼神空得没有一点光,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用来麻痹自己的热闹,被这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一下子浇得透心凉。 李承霄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 他压根没参与那些毫无意义的讨论,一直缩在后面,安安静静陪着沐婉,偷偷跟她勾着手指,挠着她的掌心,一点点暖意,只在两人之间流转。别人的绝望,是别人的,他不沾,也不搅。 张桂英看着眼前一张张麻木、疲惫、又带着委屈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鼓励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也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都散了。” 众人默默站起身,一个个低着头往外走。没人说话,没人抱怨,连脚步声都轻得像影子。 这就是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政治学习——从一本正经念文件开始,最后,悄无声息地,淹没在回不去家、看不到头的绝望里。 正月初七,按村里的老规矩,算是正式开工了。 天刚蒙蒙亮,还带着凌晨的寒气,生产队长就在队部的院子里喊上工。知青们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各自的土屋里出来,一个个还带着年里没散尽的懒劲,心里都在犯嘀咕:这大冷天的,地都冻得硬邦邦,地里能有什么活可干? 生产队长站在麦秸垛旁,手里捏着个小本子,慢悠悠地分派活计: “男的,去村西头麦地刨冻土、疏松地边,把去年的麦茬翻一翻,算是给地醒醒劲。” “女的,在家门口搓草绳、编草袋,攒着开春捆庄稼用。” “剩下几个,去牲口屋铡草、垫牛圈,把粪堆归拢归拢。” 全是轻活、慢活、冻不着也累不着的活。 没有抢收抢种时的急吼吼,没有大夏天里的汗流浃背,更没有非干不可的紧迫性。说白了,就是人不能闲着,队里得有个“开工”的样子,给上面看,也给村里人看。 这时候天寒地冻,种子没下,青苗没长,土地还沉睡着,真有力气也没处使。所谓开工,不过是走个形式,给这个总算熬过去的年,画上一个勉强的句号。 一群人散在地里、村口,动作慢悠悠的,手里的活干得松松垮垮,嘴里却没闲着,还在唠着年里那点仅有的甜头:谁家吃了一顿白面,谁家收到家里寄来的点心、肥皂、布匹,谁又偷偷托人打听,今年有没有回城的风声…… 王德厚远远站着看着,也不催,只叼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吐了口烟,叹气: “初七开工,不过是给心收收劲,真要忙,还得等惊蛰地气通。” 在李承霄看来,不管干什么,都比开那让人窒息的学习会强。 也不知道李铁牛是不是故意的,头一天正式上工,李承霄就和他分到了一组,派去积肥、归拢粪堆。 第88章 四分 李承霄跟着他往村外走,脚下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被踩得嘎吱作响。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遮住半张脸。 粪堆在村东头的空地上,两三人高的一大坨,冻得结结实实,表面蒙着一层白霜。走近了,那股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味道直冲脑门——牲口粪、人粪、草木灰、烂草烂叶混在一处,被严寒冻住了大半,可剩下的那点味儿,也足够呛人。 李铁牛往手心狠狠吐了口唾沫,抄起镐头,抡圆了胳膊往粪堆上砸。“砰”的一声闷响,冻得坚硬的粪块只崩下来一小块。 “愣着干啥?干啊!” 李承霄学着他的模样,攥紧镐头狠狠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粪堆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李铁牛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只顾着一下接一下地砸。 两人一左一右,镐头起落,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老远。粪渣子溅到脸上、脖子里,冰凉刺骨,那股冲味儿也随着震动一点点散开,越来越浓。 干了半个钟头,李承霄浑身冒汗,棉袄内里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发凉。 李铁牛也停了手,掏出烟袋锅子,蹲在地上慢悠悠装烟叶。 “不行了?” 李承霄没应声,只是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重新戴好手套,拎起镐头继续干。 李铁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不屑。 又干了一个小时,太阳慢慢爬高,照在粪堆上,表层的冻土化开了一点。可这时候才是最难干的——上面软了,底下依旧冻得梆硬,镐头砸下去,要么滑开,要么直接陷进去,使不上半点巧劲。 李承霄一镐头砸偏,身子猛地往前一栽,差点直接扑在粪堆上。他撑着镐头站稳,大口喘着粗气。 李铁牛走过来,把烟袋锅子递到他面前:“歇会儿。” 李承霄摆了摆手:“不会。” “不会抽烟?”李铁牛像看怪物似的盯着他,“那你活着有啥意思?” 李承霄被他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李铁牛自己吸了一口,眯眼望着那堆冻粪,缓缓开口: “这玩意儿,看着脏,其实是好东西。开春往地里一撒,庄稼全靠它长。” 李承霄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李铁牛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干活不光靠力气,还得靠脑子。你刚才专拣最厚的地方砸,那不累死你?往边上薄的地方下手。” 李承霄愣了一下,打量了一眼粪堆,瞬间明白了。 “再来。”他拎起镐头,换了个方向,专挑边缘冻土薄弱处砸。果然,一镐下去,直接崩下一大块。 李铁牛蹲在一旁抽烟,看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 到晌午,粪堆已经刨开了半边。两人身上沾满了粪渣,那股味道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李铁牛把镐头往地上一戳:“行了,下午接着干,回去吃饭。” 李承霄应了一声,轻轻活动肩膀——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李铁牛忽然开口: “还行,不是光会耍嘴皮子的。” 李承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又走几步,李铁牛补了一句: “不过也别高兴太早,这才刚开始。等春耕,有你受的。” 李承霄淡淡嗯了一声。 风依旧在刮,可头顶有太阳照着,身上暖了些,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傍晚收工,李承霄扛着镐头往回挪,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粪渣溅了一身,那股味道熏得他自己都嫌弃。 走到记分的地方,张晶晶抬头扫了他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一笔,声音平平: “李承霄,今天积肥,四工分。” 李承霄脚步一顿,愣住了。 他看向张晶晶,又转向一旁的李铁牛。李铁牛没看他,目光飘向别处,脸上没半点表情。 李承霄没理会张晶晶,直直盯着李铁牛: “铁牛哥,我今天干了多少活,你是看着的。” 李铁牛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我看着了。” “那怎么还是四分?” 李铁牛没答。 旁边几个等着记分的社员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轻咳一声,有人悄悄挪脚,气氛微妙得紧绷。 李承霄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等着。 沉默片刻,李铁牛忽然把记工本往会计桌上一扔,转身就走。 李承霄冷笑一声,也大步转身离开。 第二天,还是那块粪堆。昨天刨开一半,今天接着来。 李铁牛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抡起镐头就猛干。砸了几下,他忽然觉出不对——旁边那镐头声,节奏不对劲。 扭头一看,李承霄是在刨,可那动作……说不上偷懒,就是慢。一下是一下,稳稳当当,不急不躁,不拼力气,不赶速度,跟练功夫似的。 李铁牛停下动作,盯着他。 李承霄察觉到目光,也停了手,回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 李铁牛皱眉:“你今天没吃饭?” 李承霄:“吃了。” “那怎么跟没吃饭似的?” 李承霄没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镐头,再抬眼: “铁牛哥,我问你个事。” 李铁牛眉头皱得更紧:“啥事儿?” “昨天我干得咋样?” 李铁牛不说话了。 李承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半句回应,轻轻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说完,继续刨粪。还是那个不急不缓的节奏,一下是一下。 李铁牛站在原地,握着镐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你昨天干得很好”?那昨天为什么只给四分?说“你今天得多干”?凭什么? 到最后,他一个字没吐出来,转身闷头干自己的。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个猛砸狠干,一个慢条斯理,谁也不搭理谁。 干到半晌午,李铁牛停下来歇气,又掏出烟袋锅子。他蹲在那儿抽着烟,眼睛却一直往李承霄那边瞟。 李承霄也停了手,没歇,就站在原地,望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坡。 李铁牛吸了一口烟,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心里有气?” 李承霄转头看他,沉默片刻,道: “没气。” “没气你这样?” “哪样?” 李铁牛被噎得说不出话。 李承霄往前走近两步,也蹲下来,和他面对面。 “铁牛哥,咱俩把话说透亮。” 李铁牛抽着烟,没吭声。 李承霄缓缓道: “你昨天跟我说,干多少活,拿多少分。我信了。昨天我干了多少,你全程看着。最后给我四分。” 李铁牛脸上挂不住,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 “那不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李承霄语气平静,“所以我不跟你生气。” 李铁牛一怔。 李承霄继续说: “但你得明白。我昨天拼尽全力,拿四分。我今天按点出力,也拿四分。那你说,我干嘛还要拼命?” 李铁牛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承霄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放心,我不会让村里人说出闲话。该我干的活,我一定干;该上工的时候,我绝不缺席。但拼命的事,我不干了。” 他看着李铁牛,最后轻轻一句: “我得好好活着。” 说完,拎起镐头,重新回到粪堆旁。 依旧是那个节奏—— 一下,是一下。 稳稳当当,不紧不慢。 李铁牛蹲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烟袋锅子,半天没有动一下。 第89章 工作组 李承霄心里憋着一股火,却没法对着李铁牛发作。说到底,这事是他自己应下的赌约,李铁牛拉着他去积肥,明面上是考验他这个城里来的知青能不能吃苦,暗地里,也是想借着出力多的活计,让他多挣点工分,实打实是在照顾他。可偏偏,这份好意最后落得两头不是人。 李铁牛比李承霄还要憋屈。他在知青面前拍了胸脯,说好了干满活就给记十分,结果张晶晶只给记了四分。他在李承霄面前丢尽了脸面,想劝李承霄忍一忍,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换作是谁,拼了命干活却被这样克扣,也忍不下去。 李承霄不需要李铁牛为自己出头,只要把事情明明白白摆到李铁牛眼前就够了。以李铁牛的性子,回家一准会跟媳妇念叨这事,不出半天,整个闫家沟都会知道,知青李承霄拼命干活,却被大队克扣了工分。 他下午记完工分,就径直找到了王德厚请了假,只说自己明天要去公社买些生活用品。明天社员们见他没上工,只会说是大队把知青逼得撂了挑子。 就在李承霄陪着沐婉在公社里逛供销社的时候,张晶晶却被架在了火上烤,全村都知道了,李承霄被她气的又摆烂了。 中午回家,张晶晶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守田正蹲在灶台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见闺女进门,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咋了?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张晶晶没好气地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抱膝闷了好一会儿,心里的委屈和烦躁再也压不住,一股脑倒了出来:“李铁牛跟李承霄打赌,说干满积肥的活就给记十分,李承霄信了,跟铁牛哥干了一样的活,可我只给他记四分。第二天人家就不干了,磨洋工,慢悠悠晃一天,还是四分。现在村里都在说,反正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肯拼命干活?”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音:“他今天干脆连工都没来上,现在全大队的人说我欺负知青!” 张守田依旧抽着烟,一言不发,烟杆在鞋底轻轻磕着,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张晶晶慌了,拉着他的胳膊急道:“爹!李铁牛也憋了一肚子火,今天一整天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见了谁都不搭理。你说我现在该咋办?再这么下去,我在村里都没法做人了!” 张守田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烟袋锅子往土桌上重重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缓缓开了口:“这事怪爹,我给忙忘了,早该让你给他把工分改过来的。” 张晶晶一下子愣在原地,没想到父亲会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张守田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那小子性子太傲,还得再磨一磨,才能踏实过日子。” 一旁的李翠莲听了半天,终于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他爹,你这法子到底管用不?别耽误了咱闺女。” 张守田重新装上一撮烟丝,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烟圈,语气沉稳得让人捉摸不透:“我还有别的法子,那小子,只能做咱们老张家的上门女婿。” 张晶晶猛地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手指绞着衣角,一言不发,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李翠莲皱着眉,依旧不放心:“那眼前这事咋收场?” 张守田没再多解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径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着张晶晶沉声道:“明天,给他记八分。” 交代完,张守田直接去了村口,正好拦住了准备回家的李铁牛。 “铁牛,等一会儿。” 李铁牛停下脚步,脸色依旧难看,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满,却还是客气地站在原地。 张守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纸烟递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开门见山道:“昨天李承霄那工分,是我让晶晶记的四分。” 李铁牛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说话,等着他下文。 张守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那小子太傲,不压一压,不知道天高地厚。但也不能压得太狠,真把人逼走了,对大队也不好看。明天你还跟他一块儿干活,等记分的时候,你主动提一句——就说你看他这两天干活实在、肯出力,跟晶晶说,给他把工分加到八分。” 李铁牛一愣,下意识反问:“我提?” 张守田点点头,语气肯定:“对,你来提。” 李铁牛琢磨了片刻,瞬间就明白了张守田的用意。这话若是从张守田嘴里说出来,李承霄领的是支书的情;可从他李铁牛嘴里说出来,李承霄领的是他的情,他之前在李承霄面前丢的脸面,也能顺顺当当捡回来。 张守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他往后还得跟着你干活,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个人情,你拿着。” 李铁牛站在原地,望着张守田渐渐走远的背影,手里捏着那根纸烟,半天没有动弹,心里五味杂陈。 另一边,李承霄和沐婉在公社里逛得十分尽兴。他把油盐酱醋、肥皂火柴这些日常用品一一补齐,又特意去彭爱国那里添置了两种床上用品。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闫家沟,刚把东西搬进窑洞,沐婉就有些担心地拉了拉他的胳膊:“要不送一些去桂香姐那边吧?放咱们这儿,万一再被人偷了。” 李承霄只是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冷静,淡淡道:“怕什么?第一次丢了东西,他们拦着不让报公安,第二次再丢,他们就只能自己赔了。” 沐婉一怔,满脸疑惑:“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赔?” 李承霄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惊动上面。” 上次丢的那二百块钱,李承霄也找过大队好几次,可张守田和王德厚总是推脱说在查线索,死活不肯让他去公社报公安。 李承霄本就没指望能把钱找回来,也就没逼得太紧。可这件事,也让他彻底看明白了村里的规矩——无论出了什么事,大队都千方百计捂着盖着,生怕被上级知道。 也正因如此,上次黄石村知青那档子事,他才敢出主意明着坑对方。一旦闹到公社上报,轻则黄石村先进大队的评选资格泡汤,重则他那个支书,还能不能坐稳都难说。 两人刚把东西收拾妥当,门外就传来了张桂英的声音,喊他们去队部开学习会。 这些日子,学习会开得格外频繁,几乎隔一天就要开一次,气氛总是压抑得很。李承霄随口问了一句:“桂英姐,有啥内部消息不?咋最近学习会开得这么勤?” 张桂英走进窑洞,看了一眼堆得整整齐齐的生活用品,压低声音提醒道:“我哪来什么内部消息,不过你俩最近还是低调点好,少出风头,有些人啊,见不得别人日子过得舒坦。” “知道了,谢桂英姐提醒。”李承霄点点头,应了下来。 知青点的学习会依旧是老样子,张桂英坐在前面念报纸,其他人围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念完报纸,便是自由闲聊,气氛渐渐松了些。聊着聊着,孙晓梅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透露了一个重磅消息——公社工作组已经下来了,她昨天去公社时听人说的。 这话一出,整个队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李承霄和沐婉。 大家心里都明白,工作组要下来了,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要是有人要倒霉,那必定是他们俩。 空气瞬间凝固,沐婉下意识往李承霄身边靠了靠,李承霄却依旧神色淡然,仿佛被众人盯着的不是自己。他端坐在那里,眼神平静,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第90章 山雨欲来 窑洞里,昏黄的煤油灯光晕轻轻晃动,晃得人眼睛发酸。 李翠莲盘腿坐在炕上,手里纳着鞋底,粗麻线穿过布底,发出“嗤嗤”的闷响。张晶晶靠在被垛上,指尖攥着记工本,页面半天没有翻动一下。 李翠莲抬眼瞄了她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晶晶,你跟娘说实话,你到底咋就看上那个李承霄了?” 张晶晶猛地一怔,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娘!你胡说啥呢……” 李翠莲轻叹一声:“那小子我见过,模样周正,人也机灵。可人家早有对象了,就是那个沐婉,俩人天天走在一块儿,你这是要往里头插啊?” 张晶晶垂着眼,一声不吭。 李翠莲又劝:“再说他那成分,他爹妈是啥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你爹是村支书,你真要跟他缠上,村里人不得戳着咱们家脊梁骨骂?” 张晶晶忽然抬起头,眼底泛着浅红: “娘,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跟你说过的话不?” 李翠莲愣了愣:“啥话?” “我说,我以后要找的男人,就得是……”张晶晶比划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羞赧,“就得是他那样的。” 李翠莲又气又笑:“就凭这,你就认准了?” 张晶晶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 “一开始,就是觉得他长得好,跟村里这些汉子不一样。后来……” “后来咋了?” “黄石村那回,你还记得不?” 李翠莲点点头:“记得,你爹回来念叨了好几回。” 张晶晶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热,语气却格外稳: “那天我就躲在人群里看。几个二流子围着沐婉动手动脚,那姑娘吓得脸都白了,满场没人敢上前。就他,一个人冲进去,二话不说就动手护着。” 李翠莲沉默了,纳鞋底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那是真急了眼,真拿命护着人。”张晶晶轻声道,“我那时候就想,要是哪天我被人欺负了,他也能这么拼命护着我,该多好。” 窑洞一下子静了,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许久,李翠莲才沉沉叹了口气: “可他护的,不是你。” 张晶晶没说话,嘴角扯出一抹涩笑。 李翠莲又问:“他心里有沐婉,你这又是图啥?” “我也不知道。”张晶晶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就是……忍不住。” 李翠莲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重新拿起鞋底,嘟囔了一句: “傻丫头,跟你娘年轻时一个样,傻。” 张晶晶一怔,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李翠莲没看她,一边扯着麻线一边说: “哭啥。娘跟你说实话,那小子是个一根筋,认准谁就是谁,未必能看得上你。” 张晶晶默默擦去眼泪,依旧没作声。 李翠莲放下鞋底,认真盯着她: “你大舅不是给你弄了个大学的推荐信?实在不行,等到五月底,咱就走,去上大学。离开这穷山沟,外头好男人多得是,你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张晶晶低着头,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轻声说: “那……让我再试一次。到五月,我再问他一次。他要是还不答应,我再走。” 李翠莲看着女儿倔强又可怜的模样,心里疼得慌,却也没再劝。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她说完,重新拿起鞋底,嗤嗤的拉线声,再次填满了窑洞。 另一边,李承霄从知青点走出来,心头的阴霾越来越重。 最近学习会一场接着一场,工作组眼看就要进村,明摆着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知青点里本就人心隔肚皮,真到了要紧关头,为了自保、为了表现、为了立功,什么话都能往外捅。工作组一进村,必定抓典型、查作风、挖私下往来,哪怕只是一点亲近,都能被无限放大,扣上作风不正、成分不清的帽子。 他必须把沐婉摘干净。 她家世清白,无牵无挂,只要咬死两人只是同学情谊、革命互助,不清楚他家里的真实情况,顶多也就是开个帮扶会,便能平安过关。 第二天上工,李承霄照旧跟着李铁牛出工,今天派的活是修田埂。 李铁牛心里藏着小九九。 张守田嘴上说给李承霄记八分工,可真到了记分的时候,谁说得准?他特意把活换成修田埂,也是留了后手——这活不算累,真要是只给记四分,李承霄怨气不至于太大;要是他开口帮衬一句,说这小子干得不错,直接给记八分,那他前些天丢的脸面,也能顺势捡回来。 这几天唐抗美没少埋汰他,说他没本事还爱吹牛,他心里憋着火,却不敢跟张守田硬碰硬。王德厚这一两年就要退了,他还指望着张守田扶他坐上大队长的位置。 田埂上,李承霄攥着镐头,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 一镐下去,架势看着十足刚猛,实则只刨开一层浮土,动作不停,节奏稳当,可脚下的土块却半点不见多。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是在磨洋工,出工不出力。 李铁牛站在不远处,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既不能骂,也不能赶,更不能当场拍着胸脯保证“下午给你记八分”。 李铁牛只能装作没看见,背着手在田埂边来回踱步,偶尔咳嗽一声,算是隐晦提醒。 可李承霄手上动作依旧,镐起镐落,姿态做得十足,就是不肯真卖力气。 一直到中午收工,李铁牛也没跟他多说一句。 八分的工分没落在纸上,说什么都是空的。 回去的路上,李承霄和沐婉结伴往王桂香家走,他把自己的打算一字一句说给她听: “两件事,你必须咬死。第一,咱俩不是谈恋爱,就是同乡同学,革命友谊;第二,你不清楚我父母的真实情况,只知道他们是医生。” 沐婉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李承霄沉声道:“从明天开始,咱们在外人面前保持距离。工作组随时可能来,不得不防。” 沐婉忽然笑了笑,眼波温柔:“现在才保持距离,是不是晚了?” 李承霄一怔,随即也笑了。 晚了,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并肩朝王桂香家走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怕的。 下午收工,记分的地方挤挤挨挨都是人。 李铁牛在旁边磨蹭了半天,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挤到张晶晶跟前。 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开口:“那个……李知青今天修田埂,活干得还算不错……” 张晶晶头也没抬,握着笔在记工本上干脆落下一笔: “李承霄,修田埂,八分。” 李铁牛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这就……完了? 他憋了整整一下午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盘了无数遍——怎么开口、怎么铺垫、怎么把李承霄的好说透、怎么让她顺理成章给高分……到头来,全白琢磨了? 李铁牛狠狠一拍脑门。 人家是亲父女,指不定早就在家里通好气了,是他自己急糊涂了。 李承霄从后面快步追上来,顺手递过一支烟:“铁牛哥,谢了。” 李铁牛接过烟,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满意了?” 李承霄笑了笑,语气沉了下来:“铁牛哥,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指着这工分过日子。我谢的,是你拿我当自己人。” 李铁牛微微一怔。 他多少听过李承霄根本不是缺吃少穿的主。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李承霄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刚来那会儿,拼了命地干活,不是为了装样子,也不是傻。我是真打算在这儿扎根,少则三五年,多了,说不定就是一辈子。我想让大伙把我当自己人,不把我当外人,不当祸害。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长着呢。” 他顿了顿,看向李铁牛,眼神坦荡: “铁牛哥,你心里跟明镜似的,谁真心、谁假意,你比谁都清楚。” 李铁牛长长吐出口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我知道了。” 第91章 管饱 工作组迟迟没露面,学习会却一场没落下,一周两三回,次次都开到深夜。 窑洞里灯火昏黄,一盏煤油灯把人影拉得老长,墙上糊着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口号念得震天响,一句跟着一句,像是要把这黄土高原的寂静都震碎,可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事儿,脸上绷着,眼神飘着,嘴上喊得越响,心里越虚。 谁都清楚,这没完没了的学习会,从来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看人,是为了揪错,是为了把人心底那点小心思、小私情、小念想,一点点逼出来。 夜里散会,冷风一吹,人都冻得缩脖子。 黄土坡上的夜,冷得扎骨头,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又疼又麻,一出门口,寒气瞬间钻透衣裳,冻得人牙齿打颤。 张桂英把李承霄和沐婉叫到一边,脸色凝重: “你们俩最近真得注意点,学习会一场接一场,工作组随时都能来。有些人眼睛正盯着你们呢,别给人留把柄。” 她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生怕被哪个暗处的人听了去。在闫家沟这地方,一句话传歪了,就能变成天大的罪名,尤其是男女之间那点事,最容易被人拿住当枪使。 李承霄点点头,语气平静: “桂英姐,我们知道分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慌张,也不辩解,仿佛早把这些明枪暗箭都看在了眼里。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张桂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半点没藏着: “只是桂英姐,有些话我也不妨直说。 现在躲,已经晚了。之前什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刻意避嫌,反倒显得心虚。” 他淡淡一笑,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那是一种看透人心、又懒得遮掩的锐利。 “至于那些盯着我们的人—— 他们尽管动歪心思,尽管去举报。 可他们也得想清楚一件事: 万一,这次踩不死我呢? 万一,我最后没事呢?”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块冰疙瘩,砸在黑夜里。 张桂英心里猛地一紧。 她跟李承霄打交道不算短,知道这年轻人看着斯文,可真逼到绝路,狠起来谁都拦不住,他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任人拿捏的主。 李承霄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影,声音轻,却重得让人不敢忽视: “沐婉就是我的命。” 沐婉没说话,只是安静站在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握得很稳,像是在告诉他,无论怎么样,她都在。 张桂英脸色一变,看着李承霄那副豁得出去、也狠得下来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 这哪里是说给她听的,这是让她把话带回去,敲打那些不安分的知青。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你们……自己小心。” 说完,张桂英转身先走了。 有些话,不用明说,她自然会传到。 夜风更凉了。 李承霄伸手,轻轻握住沐婉的手。 “别怕。”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沐婉抬头看他,轻轻“嗯”了一声,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返回女生窑洞。 她知道,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元宵节。 大队格外开恩,放一天假,不用上工,也不用开学习会,算是给大伙喘口气。 李承霄打算去公社一趟,再买点肉,过年那点肉早吃完了,沐婉却说,她想洗澡。 在闫家沟,洗澡是一件极奢侈的事。 冬天天寒地冻,水比油金贵,别说天天洗,能半个月擦一次身子,都算讲究人。大多数人一整个冬天都不怎么洗,身上早裹上了一层灰土气,麻木得连自己都嫌弃。 可李承霄的窑洞,永远是不一样的。 无论多冷,他窑洞里的水缸永远都是满的,可以随时烧水洗澡。 他顶着香皂特有的味道上工,不怕别人说他“穷讲究”,不怕人嚼舌根说“城里来的知青就是不一样”,更不怕有人暗地里扣帽子,说他这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他怕自己变得跟那些绝望的知青一样,眼神空洞,浑浑噩噩; 怕自己变得跟那些麻木的社员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坡上; 怕自己变得跟这漫天的黄土一样——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 所以他挑水,烧水,洗澡。 用这种近乎固执的方式,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 我是谁。 我从哪来。 我不能就这样烂在这里。 闫家沟两公里外的那条小河沟,是全村生活用水的唯一来源。 像刘寡妇家那样有水井的人家并不多,这些井深几米就能见水,但出水量极小,一桶一桶往上提,半天才能装满一缸,当地人叫“小泉眼”或“微水井”,勉强够一户人家日常吃喝,想洗澡、想浇地,根本别想。 一到冬天,河面冻得结结实实。 村里人都会赶在早晨最冷的时候去凿冰打水,那时候冰最厚,也好凿,等天亮气温一升,冰面反而容易重新冻合,踩上去危险。一般人家一次就打好几天的量,挑回家存在缸里,省得天天往河边跑。 李承霄也是一大早就起了,找大队借了水桶,一趟一趟往回挑水,一趟又一趟,直到把缸装满,锅里也装满。 沐婉是中午才过来的。 李承霄问:“怎么才过来?” 沐婉脸一红,声音小小的:“我早上过来一次,你挑水去了。今天轮到我做饭,没有元宵,只有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碗小米粥。” 李承霄轻声说:“那个拿过去给桂香姐吧。” 沐婉低声说:“咱俩吃了也行。” 李承霄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必要,咱们有细粮吃,干嘛吃窝头?如果有一天我主动吃窝头,那只有一个原因——吃点粗粮对身体有好处。” 沐婉有时候觉得李承霄这些形式上的坚持没有意义,不就是一口水、一顿饭、一次澡吗? 可有时候,她又觉得,正是他这些固执的坚持,让她觉得,她还活着。 吃过午饭,李承霄开始烧水。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水温一点点升上来,整个窑洞都慢慢暖了。 有了上一次,李承霄自然不会像个伪君子似的,让沐婉先洗。 窑洞暖意漫开,水汽袅袅绕着土壁,朦胧里只映出两道柔和身影。水声轻响,暖意裹着彼此,昏黄灯光揉碎在氤氲雾气里,静得只剩心跳,满室都是温柔缱绻的春色。 等沐婉擦干身体,便早早钻进被窝,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看着李承霄。 那眼神温顺,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软意。 李承霄一看就懂,心里顿时大喜。 沐婉太善解人意了。 这些天除了下地就是学习会,好几天没吃肉了,沐婉这意思是——今天管饱。 他转身去找自己的包,上次在彭爱国那买的床上用品还在里面。 沐婉却轻轻把他拉进被窝,声音轻得像耳语: “今天……安全。” 李承霄一怔,随即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心里那点紧绷、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第92章 出租屋暴露了 正月十六的天刚蒙蒙亮,闫家沟的田埂上就飘起了淡淡的白雾,冻了一冬的土地硬邦邦的,踩上去硌得鞋底发响。李承霄揉着发酸的腿,慢腾腾地跟着社员们往地头走,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连扛在肩头的铁锹都觉得沉了几分。 “承霄,快点!” 前面传来李铁牛粗声粗气的喊叫声。 他停在原地等着李承霄跟上来,上下扫了他一眼,当即就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声音裹着晨雾飘出去老远:“我一看你这腿软的样子就懂了!年轻人,身子骨再好也得悠着点,别熬得太狠!” 这话落地,原本低头搓手哈气、议论着年后活计的几个社员,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眼睛里瞬间亮起了看热闹的光。乡下汉子平日里闷头干活,最稀罕的就是这类能打趣的闲话,一个个放下手里的农具,踮着脚往这边凑。 李承霄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又羞又恼地瞪了李铁牛一眼,飞快地把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还没跟沐婉正式办婚礼,这事要是被人嚼舌根,传得歪七扭八,沐婉的名声就全毁了。 李铁牛这才后知后觉地拍了下脑门,猛地闭了嘴。他光顾着打趣,忘了李承霄还是个没明媒正娶的知青,这种浑话要是传扬开,对小伙子和他相好的姑娘都不是好事。 围过来的社员们挤眉弄眼,嘴里开始打着哈哈套话:“铁牛哥,承霄这是咋了?是不是夜里没睡好啊?” “年纪轻就是火力旺,不过可得注意身子!” 荤腥的玩笑话刚冒头,李承霄皱紧了眉,一言不发地往田埂边挪了几步,弯腰抓起铁锹就往冻土上铲,动作又快又重,摆明了不想掺和。 李铁牛见状,立马沉下脸朝那几个社员挥了挥手,粗声骂道:“滚回去干活!一天天的就知道瞎嚼舌根,不想挣工分了是不是?” 社员们哄笑一声,不情不愿地散了。李铁牛没跟李承霄道歉,只是默默挪到他不远处的位置,一锹一锹地刨着田埂。 过了正月十五,年味儿彻底散了,闫家沟的社员们该收心正经上工。可北方的地气寒,土地还冻得硬邦邦,犁不松也种不了,队里分值最高的活,就只剩积肥和修补冻裂的田埂。 这两样活,就不是给知青干的。 没两天,李承霄就被派去了仓库值守,顺带修理破损的犁耙、锄头,为开春的春耕做准备。 又和张晶晶在一个屋檐下工作,两人目光对上。 李承霄心里猛地一咯噔——年前还只是含蓄偷看的姑娘,此刻看他的眼神直白又热烈,盯得他浑身不自在,后背一阵阵发毛。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磨农具,可那道视线黏在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中午下工的哨声刚一吹响,沐婉就来了,她很自然地走到李承霄身边,挽上他的胳膊,动作亲昵,明晃晃地在张晶晶面前宣示着主权。 李承霄看着沐婉略显紧绷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他从来没觉得被两个姑娘惦记是件风光事,反而满是烦心。沐婉这已经是第二次特意来仓库接他了,摆明了是介意、是不安。 他想过跟队长申请换个活,可转念一想就打消了念头——张晶晶要是回家哭上一场,张守田铁定要找自己的麻烦。 思来想去,李承霄干脆找了个由头,跟队里请假去公社买日用品,过完年还没吃过一口正经肉呢。 两个人到公社就三件事,吃,买,看看租的小屋是不是安全。 李承霄和沐婉刚拐进国营饭店旁边巷口,就被李翠莲看见了。 李翠莲赶着去妇联开晚婚晚育的会议。她瞥见两人鬼鬼祟祟地往僻静的小巷里钻,心里顿时犯了嘀咕:这俩人干嘛去? 会议马上要开始了,她也就没往深处多想,蹬着自行车匆匆进了公社大院。 当天夜里熄灯以后,李翠莲躺在被窝里,戳了戳身边的男人,把白天看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爹,我今天在公社看见李承霄和沐婉了,俩人偷偷摸摸往国营饭店后面的巷子里钻,你说……他俩是不是在公社租了房子,偷偷摸摸鬼混呢?” 张守田闭着眼,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你脑子成天就想些乱七八糟的!李承霄自己住一个窑洞,要耍在哪儿耍不开?还用得着特意跑公社租房子?” 顿了顿,他又睁开眼,眉头皱了起来:“说不定是公社有啥熟人,我瞅着李承霄过了个年,不光长高了,脸也圆润了不少,不像是缺吃少穿的样子。” 李翠莲一听,也觉得不对劲:“你不是说他现在无亲无故吗?” “下次他再请假去公社,你悄悄跟在后面看看。”张守田的声音沉了下来,“要是这小子手里真有闲钱、有靠山,咱们以后就更治不住他了,得提前另想办法。” 李翠莲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说:“治不住就算了!等咱家晶晶推荐上了大学,到时候给你找个大学生当女婿。” 张守田没接话,只闷声说了句“睡觉吧”,便转过身闭上了眼。 可他心里却翻江倒海,压根睡不着:闺女要是真上了大学,进了城当了干部,哪里还会回闫家沟这穷山沟沟?等他和李翠莲老了,病了瘫了,身边连个端水喂饭的人都没有,死了连个摔盆打瓦的后辈都没有。思来想去,还是招个上门女婿最靠谱。 而此刻的李承霄,对此一无所知。 他躺在暖和的炕上,浑身舒坦得不想动弹。今天太阳好,沐婉早上就把他的褥子、被子都抱出去晒了一整天,被子里裹着暖暖的阳光味,软乎乎的。 如今的日子,是知青点里其他老知青想都不敢想的。吃的是细粮,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贴身的内衣裤永远洗得干干净净;父母寄来的干净被套,沐婉也总是勤洗勤换,连炕席都擦得一尘不染。 他沉浸在安稳又甜蜜的小日子里,丝毫没有察觉,张守田夫妇的猜忌,已经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朝着他和沐婉,悄悄收紧。 第93章 护身符 沐婉的护身符,总算是盼来了。 就是一张薄薄的《北京日报》。 那张报纸,是跟着公社邮递员那辆半旧二八自行车的铃铛声,一路叮叮当当晃进闫家沟的。 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了她手上。信封边角被压得有些发皱,摸上去硬邦邦的,沉甸甸的,不像是平常家书那样轻飘飘的薄纸,倒像是中间夹了一块硬板,隔着一层纸都能摸到棱角。 沐婉捏着信封,指尖微微发紧,走到墙角僻静处,才小心地撕开封口。 一张折叠整齐的《北京日报》滑了出来。 她缓缓将报纸展开,铺开在自己膝头。二版整整一版,黑字标题《西花厅的日子》格外醒目,字体加粗,一笔一画,都像是一排沉甸甸的铅块,稳稳压在纸上,也压在人心头。文章标题下方,是撰稿与整理的栏目,一行端正的宋体字清清楚楚印着:沐承言。 沐婉就那样静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她的父亲,是远在北京、握笔为生的父亲。 沐婉把报纸仔仔细细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叠,大小刚好能塞进蓝布衫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揣好之后,她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静地朝着村里的仓库走去。 正是午休时分,仓库里避风,是村里人和知青们歇脚扎堆的地方。男人们蹲在墙角抽烟聊天,妇女们坐在草堆上纳鞋底、编筐,等着下午上工的哨声。 沐婉走到宋春生媳妇跟前,轻轻喊了一声:“嫂子,忙着呢。”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纸,平平展展垫在自己膝盖上。 报纸刚一露面,立刻就有人眼尖,一眼扫到了报头上那四个大字——北京日报。 “哎哟!这、这是北京来的报纸?” 旁边正编筐的大嫂手一顿,直接探过脑袋,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在1976年的陕北农村,北京是天边一样遥远又神圣的地方,别说是报纸,就是一句“我在北京有亲戚”,都能让人高看一眼。 沐婉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晰:“我爸在报社工作。”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编辑栏里那三个熟悉的字,“这篇文章,是我爸编的,纪念总理的。” 原本还喧闹的仓库,一瞬间就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沐婉和她膝头的报纸上。 有人识字,凑上前,压低声音念了出来:“《西花厅的日子》……这、这不是总理住过的地方吗?” “是。”沐婉点点头,把报纸又摊开一点,指着版面上那张黑白配图。照片里是西花厅的院门,灰墙青瓦,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可在这群庄稼人眼里,那就是中央、是首都、是天大的地方。 “我爸为了写这篇稿子,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把总理以前的警卫员、身边的工作人员都一一采访过。他说,总理走得太突然,老百姓心里难受,咱们得把他的好,一字一句记下来。” 旁边几个大婶听得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热。 “哎呀,你爸可是个大文化人啊!能给总理写文章,那可是天大的本事!” “这报纸金贵,可不能随便折坏了。” “姑娘,你真是好福气,有这么有出息的爹。” 沐婉只是安静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炫耀的话。 她慢条斯理地把报纸重新折好,动作轻柔仔细,像是在收起一件世间少有的珍宝,再一次揣进贴近心口的口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有羡慕,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几分原本带着的挑剔和打量,在这一刻悄悄收了回去。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用不了一个下午,这件事就会长上翅膀,飞遍闫家沟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会知道:沐婉不是普通的下乡知青。 她的父亲,是《北京日报》的编辑,是能写纪念总理文章的人。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背景,不是谁都能随便拿捏的。 这张报纸,就是她的护身符。 远远地,她看见李承霄从村口方向走了过来。 沐婉立刻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把报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承霄,你看,报纸来了。” 李承霄接过报纸,目光快速扫过标题和编辑栏,嘴角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嗯,不错。老丈人这名字起得好,一听就是宣传口的笔杆子。巧了,我们俩还都是承字辈。” 沐婉脸颊一热,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又羞又恼:“你坏死了,就知道占我便宜。” 李承霄收了玩笑,神色微微沉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有这张报纸在,一般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你,我能放心一点。” 可只有李承霄自己知道,他并没有完全放心。 这几天他把工作组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那些人是什么德行,背地里干过多少阴损勾当、罗织过多少罪名,他比谁都清楚。一张北京的报纸,能唬住村民,却唬不住那些一心要整人的人。沐婉看似安全了,可暗处的风险,一点都没少。 他不说,是不想让她平白害怕。 “过两天,咱们去一趟公社。”李承霄淡淡开口,“找彭哥再弄一条烟。” 沐婉不懂他要做什么,却还是乖乖点头:“嗯。” 李承霄心里,早已盘算起了一个人——李铁牛。 三代贫农,根正苗红,背后又有唐抗美撑腰。在闫家沟这地方,这样的身份,就是最硬的保护伞。他和李铁牛平日里关系还算过得去,只要话说得妥当,不刻意为难对方,这点人情,李铁牛应该会卖。 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趟看似平常的公社之行,会成为他噩梦的开端。 他将要一头扎进一个精心布置、再也无法摆脱的局。 李承霄和沐婉刚从出租屋离开,前后不过两分钟,李翠莲就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院子。她躲在远处看了半天,实在想不通,这两人匆匆进去、匆匆出来,到底在这小破屋里做什么。 房东大娘正在院里收拾柴火,抬眼看见她探头探脑,随口问了一句:“你找谁啊?” 李翠莲立刻堆起一脸假笑:“婶子,我跟您打听个事。刚才那小姑娘,是我娘家侄女,我看她跟一个男的从您院里出去,不放心,进来问问。他们是住您这儿吗?” “不住。”房东大娘擦了擦手,“就是放点东西,临时搁一下。” 李翠莲不死心,趴到门板上,想从缝隙里瞅一眼屋里。可门早被李承霄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什么也看不见。 房东大娘看她那模样,心里起了疑,随口又补了一句:“那姑娘是你娘家侄女?我怎么记得,她是城里下来的知青啊。” 李翠莲脸色一僵,当场露了馅。她不敢再多留,支支吾吾应付两句,转身推起自行车,慌慌张张地骑走了。 她心中盘算,要想撬开那间屋子,只有一个办法——找她大哥李万年。以县革委会的名义上门搜查。 李万年听李翠莲把事情的原由讲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一个知青,不在知青点待着,偏偏花钱租个民房放东西?这里头一定有鬼。当即不再犹豫,带上两名工作人员,跟着李翠莲直奔下寺湾公社。 “哐当”一声,出租屋的小锁被直接砸开。 屋里一目了然:几床被子,几件换洗的棉衣,最扎眼的,是角落里那一摞厚厚的外文书。 李万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在这个年月,只要跟“外国”两个字沾上边,就没有小事。 他弯腰捡起一本笔记本,胡乱翻了几页,虽然看不懂,但看得出来是医学类的笔记,不是反动传单,也没有禁书,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你先回去。”李万年对李翠莲沉声道,“晚上我去你家再说。” 他挥挥手,让工作人员把屋里所有书籍、本子、杂物全都搬上车,又对着房东大娘仔细盘问了半天,确认没有其他隐瞒,才带着人驱车离开。 尘土扬起,一路朝着县城而去。 而此时的闫家沟,李承霄对此还一无所知。 吃过晚饭,天色擦黑,他带着沐婉,慢慢走到了李铁牛家。 手里拎着一包水果糖,一包鸡蛋糕,在农村都是稀罕玩意。 今晚他什么都不求,就是单纯串门。 进了屋,李承霄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提,既不说难处,也不拜托事情,只是陪着李铁牛坐着说话,顺手掏出一包烟递过去。 那是一块五一包的牡丹烟,带过滤嘴,是彭爱国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弄来的稀罕货。 李承霄陪他坐了一袋烟的工夫,便起身告辞。 不急。 先让沐婉和唐抗美慢慢熟悉,把关系处近了,后面的话才好开口。 两人并肩走在回知青点的小路上,就在他们快要走到知青点的时候,远处忽然有车灯划破黑暗。 一辆绿色军用吉普车,朝着张守田的窑洞方向驶去。 第94章 围猎计划 李万年心里总揣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不下去。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下午李翠莲慌慌张张跑过来时,话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他只断断续续听明白——被抄的房子是一个下乡知青的,自家外甥女张晶晶,偏偏看上了这个知青。 事关晶晶的终身,还有一家人的前程,李万年哪里坐得住。天色刚擦黑,他便开上车匆匆赶了过来。 一迈进张守田家的门槛,他连寒气都顾不上拍,眉头一拧,开门见山便沉声问道:“守田,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守田见大舅哥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隐瞒,一五一十,把李承霄的身世、处境、平日为人,原原本本地说了个通透,连李承霄父母被定性为“反动学术权威”的事也不敢隐瞒。 末了,才压低声音,道出了夫妻俩心底盘算已久的主意——想把李承霄招进门,做张家的上门女婿。 这话刚落,李万年脸色骤变,抬起手掌,“啪”的一声重重拍在炕桌上,震得桌上的瓷碗哐当作响。 “胡闹!上次你们怎么不说他父母被定性的事?” 这一声怒喝,吓得正端着搪瓷缸子倒水的李翠莲手一抖,热水险些洒出来。她连忙上前扶住炕沿,陪着笑脸劝:“哥,你消消气,有话慢慢说,别动火。” 李万年没理会她,伸手指着李翠莲,转头对着张守田语气更重:“她一个妇道人家没脑子,你也跟着糊涂?你可是一村之支书,头顶着公家的名头,竟敢想招一个黑五类崽子当上门女婿?你是怎么想的?你这个村支书,还想不想当了!” 李翠莲被亲哥当众骂得脸上挂不住,臊得通红,忍不住顶了一句:“哥,我们张家招上门女婿,碍着你什么事了?至于这么大呼小叫的吗?”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们家这堆破事?”李万年气得胸口起伏,“招这么一个人进门,往后晶晶入党、提干、上学,哪一样不受影响?就连守田这支书的位置,也得跟着受牵连!” “我不入党,也不提干!” 李万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站在一旁的张晶晶脆生生打断了。姑娘梗着脖子,一脸倔强,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李万年瞪了外甥女一眼,疼在心里,骂又舍不得骂,只得压下火气,转向张守田:“守田,你是一家之主,你怎么说?” 张守田掏出烟袋,捏了一撮旱烟塞进烟锅,划燃火柴点着火,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圈白雾,语气沉稳而坚定:“哥,你先别生气,听我把话说完。李承霄这个人,我观察不是一天两天了,踏实、肯干、脑子灵光,处理事情有板有眼,比村里不少壮小伙都稳当。年前和黄石村争地界那档子事,全靠他在中间出谋划策,咱们村才占了那么大的便宜,这事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哥,你也知道,我这辈子没儿子,老早就想给晶晶招个可靠的上门女婿,撑着咱们这个家。我左看右看,觉得李承霄再合适不过,晶晶跟着他,吃不了亏。” 李万年看着张守田一脸笃定的模样,也知道他不是说什么男女都一样的空话糊弄人,语气不自觉缓了几分:“你想招上门女婿,哥不拦着,可他父母那成分问题,是抹不掉的污点,迟早会耽误晶晶一辈子的前途!” “我不要什么前途,我就要他!”张晶晶再次脱口而出,眼神里满是执拗。 李万年又瞪了她一眼:“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害臊。” 他再看向张守田和李翠莲,夫妻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显然是心意已决,谁也劝不动。 一家人意见全都统一了,他这个当大舅的,还能再说什么? 接下来,张守田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轮番把李承霄的好处夸了个遍,从手脚勤快到为人本分,从学识过人到性格稳重,最后才道出他们最看重的一点——“这孩子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好拿捏,最是适合当上门女婿。” 李万年沉默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才缓缓点头:“听你们这么一说,人倒是真不差,可他父母那顶帽子,不是那么好摘的。再说,依我看,这小伙子绝不是你们说的那般容易拿捏。” 李翠莲连忙接话:“哥,我们早就想好了。他又不参军、不招工,成分那东西对他影响不大。再说了,想让他乖乖听话,还能难住你?” 李万年沉默良久,终于松了口,却对着张晶晶沉声道:“晶晶,你必须答应大舅一件事——到五月二十号为止,要是那时候李承霄还没松口答应这门亲事,你就老老实实放下心思,安安稳稳去上大学,不许再胡闹。” 张晶晶立刻皱起眉,摇着头拒绝:“大舅,我不想上大学,我就想跟李承霄在一起。” “胡闹!”李万年脸色一沉,再次厉声呵斥。 张守田连忙打圆场,凑上前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盘算:“哥,我是这么打算的。再过一个月就到春耕了,到时候我以农忙为由,禁止所有人随意外出,再明令禁止任何人私下卖东西给他。他手里就算有钱,在村里也花不出去,跟废纸没两样。等他饿到撑不住了,再让晶晶悄悄给他送吃的、送温暖,我就不信,拿不下这个小伙子。” 李万年闻言,深深看了张守田一眼,眼中竟露出几分赞许:“守田,这几年村支书没白当,懂得合理利用规矩了,这很好。” 张守田继续说道:“等四月份,我再对外说队里粮食紧张,把他的口粮定量直接降到二十斤,这点粮食,撑不了一个月,他铁定熬不住。” 李万年微微颔首,随即又提出了顾虑:“你这个计划大方向不错,可你怎么保证村民们都不私下卖粮食给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要是出双倍、三倍的价钱,总有人会心动。” 张守田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应对的话。 张晶晶眼睛一亮,连忙看向李万年:“大舅,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李万年面色平静,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有办法,但是不敢保证一定成。咱们先把话说死,要是到五月二十号还成不了,你必须去上大学,不能拿自己的前程赌气。” 张晶晶心急如焚,连连催促:“大舅,你快说,到底是什么办法?” 李万年却不再言语,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张晶晶,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僵持片刻,张晶晶终究拗不过他,咬着嘴唇,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得到张晶晶的承诺,李万年才缓缓开口,道出了自己的谋划:“先不用急着对他做什么,第一步,先让他知道,公社那间他一直住着的出租屋被人抄了。我估摸着,那屋里藏的都是他父母留下的遗物,对他来说比命还重要,先让他受这第一波打击,挫挫他的锐气。” “等他心神大乱的时候,我再派工作组进村,让他把现在住的窑洞腾出来,直接把他赶回拥挤的知青点去。然后让工作组先找他谈话,旁敲侧击,给他施压……” 李万年坐在炕沿上,语速不急不缓,一环扣一环,将整套连环计细细道来,整整说了一个多小时。 张晶晶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半天回不过神,心里既佩服大舅的谋略,又暗暗为李承霄揪心。 张守田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叹道:“哥,你这一套连环计下来,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我就不信那小子不乖乖服软。” 李万年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个办法,最妙的地方就在于不让你们老张家当恶人,所有施压的事,都由公社和工作组来做。往后晶晶真跟他成了亲,他也怨不到你们头上,小两口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李翠莲忽然想起一事,忧心忡忡地开口:“哥,那李承霄之前那个对象咋办?我听说她爹是北京日报的编辑,在城里有头有脸,可不是好惹的人物。” 李万年指尖轻轻敲击着炕沿,闭目思忖片刻,缓缓睁眼,胸有成竹道:“放心,这事我自有办法解决。” 张晶晶脸色一白,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大舅,李承霄把沐婉跟眼珠子似的宝贝着,那是他心尖上的人,你可不能对沐婉下手啊……” 张守田也跟着附和,神色凝重:“是啊哥,这小子看着温和,可涉及到沐婉,是真敢拼命的,咱们可不能逼得太狠,免得鱼死网破。” 李万年摆了摆手,语气沉稳:“行,我心里有数,分寸我会把握好,绝不会把人逼上绝路。” 屋内灯火昏黄,几人的身影映在土墙上,沉默中藏着各自的心思,一场针对李承霄的围猎,便在这深夜的农家炕头,悄然落定。 第95章 牵挂 李万年把抄回来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他眼皮耷拉着,声音里没半点温度:“把这些衣服被子都翻出来检查,没毛病就送人,那些书……全烧了,都是些祸害。” 老婆没说话,低头一件件理着。一个小时后,她从一堆叠好的被褥里摸出支钢笔,递了过去。“衣服被子都是好东西,就是里头都被人掏空了。这支钢笔成色不错,你留着用吧,剩下的我给我弟送去。” 李万年捏起钢笔,金属笔身泛着冷光,笔帽上刻着几行洋文他认不得,他摩挲了两下,这笔他不能用,拉开抽屉,随手丢了进去。 日子还是老样子。李承霄依旧按时上工,眼下土地还冻着,活儿不算重,累不着人,只是学习会越来越多。村里开了政治夜校,美其名曰提高社员“政治觉悟”。 说是不强制,可夜校一开课,村干部就跟催命似的上门。不去?那就是思想不端正,扣顶大帽子扣下来,谁都扛不住。 李承霄被折腾得烦不胜烦,眼下能跟沐婉安安静静待一会儿的,只有上下工路上那短短一截路。 王建军和乔亚丽是正月二十七才回村的,晚了整整一周,当晚的政治夜校,他俩就被当众点了名,王建军的点长被撤了,点长的位子给了张桂英。 连着几天折腾下来,知青点的人都嗅出了家乡的味道,那是要有大动作的征兆。 那晚学习会读完文件,全场鸦雀无声。众人的眼神先瞟向李承霄,又转向王建军,活像一群鬣狗盯着嘴边的猎物,各怀心思。 李承霄扯了扯嘴角,笑声里透着彻骨的冷:“别打我主意,我是走不了了,但留下几个,还是能做到的。” 王建军往前站了半步,眉头紧锁:“你们这些新知青不清楚,我来了快八年了,今年是形势最严峻的一年。一句话说错,就是灭顶之灾。我劝你们,千万别抱侥幸心理。” 乔亚丽跟着开口:“咱们都是北京老乡,抬头不见低头见,别互相拆台。” 三人话里话外,都藏着威胁的意味。其他人则态度暧昧,不表态也不反对,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李承霄没再多说,悄悄把沐婉叫了出去。“你和唐抗美现在关系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沐婉点头。 “万一我出事,你就找她帮忙,她要犹豫就给钱,一百不行就二百。” 沐婉脸色一白,抓住他的胳膊:“怎么了?你会出什么事?” “应该问题不大。”李承霄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可王建军都说了,今年形势严峻。那些人恐怕都想把我卖了,他们敢卖我,我就敢造谣他们在窑洞里唱苏修的《喀秋莎》。” “你不会有事的。”沐婉咬着唇,语气笃定。 “我知道。”李承霄沉了口气,“我打听到的消息不多,工作组无非就是疲劳轰炸、车轮战,抠语言漏洞。这些对我没用,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记得。只要我态度好点,主动认个错,背几段语录,差不多就能出来。大不了……” 他顿了顿,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大不了下跪?这话到了嘴边,一想到沐婉,他就说不出口。他一直都清楚,对自己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尊严也好,面子也罢,在沐婉面前,都得往后排。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建军带着男生从女宿舍走了出来。李承霄转身要走,却被王建军叫住。“我跟他们都说好了,不会自相残杀。希望你,也别牵连无辜。” 李承霄抬眼,眼神冷得像冰:“我和沐婉不想当兵,也不想当工人,哪也不去。但谁招惹我们,我就让他永远埋在这黄土地上。” 王建军沉默片刻:“知道了。” 他刚从旁人那听说了李承霄打人的事。这人是个疯子,犯不着惹。李承霄肯定是走不了了,可他王建军,得走。 时间就在下地劳动和无休止的政治学习里一点点消磨。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 这天,李承霄和沐婉去公社采购物资。在国营饭店吃完羊肉泡馍,两人就去了那间租的小屋。可院门一推,他瞬间僵住——门锁没了。 李承霄踉跄着冲进去,推开门的瞬间,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父母拼命保下的医书、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笔记,父母的遗物,都没了。 那一刻,天旋地转。 剧烈的眩晕从后脑勺炸开,像是有人在脑仁里抡起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飞快浮起一层白茫茫的雾,原本熟悉的小屋瞬间扭曲变形,光影在视网膜上晃成模糊的条纹。 生理性的不适接踵而至。 手脚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血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凉。那不是冬日户外的寒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双腿软得像没骨头,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上,疼得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指尖的麻意顺着手臂往上爬,像是无数根细针在密密麻麻扎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感,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猛地顶上来,灼烧着食道,刚吃的羊肉泡馍,吐了一地。 他死死咬着牙,唇瓣被咬得泛白,视线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屋子,眼眶瞬间涨得通红。眼泪混着眼压的酸涩砸下来,落在冰冷的泥地上,碎成几瓣。 “承霄,你没事吧?”沐婉吓得脸色发白,用力拉扯他,想把他拽起来。 李承霄扯出一抹凄然的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可惜了,刚吃的羊肉泡馍。” “你先起来。”沐婉哭腔都出来了,拉着他的胳膊使劲。 “没事。”李承霄强撑着慢慢起身,“你去找房东大娘借个小板凳,我坐一会儿就好。” 他缓了好一会儿,身体上的眩晕、麻木才渐渐退去。 沐婉见他脸色稍缓,才咬着唇开口:“房东大娘说了,是革委会的人把东西都搬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声音平静得可怕:“嗯,等会儿买点米面,咱们回去。” 沐婉看着他,她知道那些东西对他多重要,她眼眶通红:“承霄,你发泄出来吧,别一个人忍着。” 那是父母留给他最后念想,可那是革委会,是他现在惹不起的存在。去要?就是自投罗网,他现在要做的是离开这里。 李承霄攥紧沐婉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咱们走。” 父亲说过——出了事,不后悔,不抱怨,要做的,是消除隐患,按原计划前进。 他才是他们真正的牵挂,只要他活着,父母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 第96章 工作组来了 沐婉扶着李承霄,慢慢走到国营饭店的台阶上坐下,又快步进去要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她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说不出话。 李承霄抿了一口热水,气息稍定,才低声对沐婉道:“咱俩手上的手表,是我爸妈留下唯一的遗物了。可这东西太扎眼,不能见光,要么戴胳膊肘以上,要么戴脚脖子上,千万不能让人看见。” 沐婉用力点头,声音轻却坚定:“我知道了。” 李承霄脸色依旧难看得吓人,彭爱国一看见他,当场就吓了一跳:“兄弟,你这是咋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没事。”李承霄压下喉间的闷堵,“彭哥,有好东西帮我多留意着,今天弄点肉,再买些米面。” 彭爱国拍着胸脯:“放心,有好的肯定先给你留着。” 沐婉很快买了一斤肉、二十斤米面回来,李承霄伸手去提,手臂一软竟没拎起来,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彭爱国连忙上前一把扛起米面,对沐婉道:“弟妹,你扶好他,我帮你们送过去。” 一直送到邮局门口,彭爱国才把东西放下,扶着李承霄坐稳,又递过去一支烟:“兄弟,我看你是遇上事了。听哥一句,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 李承霄接过烟点上,刚吸一口就呛得剧烈咳嗽,咳得肩膀都在抖,好半天才哑声说:“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我顶得住。” 彭爱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顶不住也得顶。咱们是男人,总不能让弟妹替你扛着吧。” 李承霄侧头看向沐婉,她满眼都是担忧,脸色比自己好不了多少。他轻声道:“彭哥,谢了。” 他伸手握住沐婉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对不起,让你跟着担心了。” 彭爱国笑着骂了一句:“你小子是不是人?故意欺负我这老光棍是吧。” 李承霄扯了扯嘴角:“彭哥多大了?” 彭爱国把头一昂:“共和国同龄人,同年同月同日生。” “彭哥又不缺钱,怎么一直不结婚?” “干我这行,今天躲明天藏的,哪个姑娘敢跟我?”彭爱国自嘲一笑。 李承霄压低声音:“彭哥,你最近也小心点。我们天天开学习会,上面风声紧,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搞运动。” 彭爱国脸色微正:“我现在只做熟客。听说工作组已经派下去不少,都是常驻。你这些白面大米,要是被抓到就是事儿,回去一定藏好。还有你媳妇——最近别洗脸了,越不起眼越安全。” 李承霄郑重道:“谢彭哥提醒。” 回到闫家沟,李承霄先把粮食送到王桂香那里,反复叮嘱她工作组马上就到,粮食务必藏严实。 回去的路上,沐婉轻轻问:“承霄,你好点没?” “我没事。”李承霄握紧她的手,“彭哥说得对,我是男人,不能让媳妇替我顶着。” 沐婉仰起脸,眼神认真:“我不能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扛。” “你能。”李承霄看着她,目光温柔又坚定,“你是我的命,我替你扛,是应该的。” 沐婉小声问:“工作组真有那么可怕?” “他们应该不敢动你。”李承霄沉声道,“但你还是听彭哥的,先别洗脸,他在外面混,知道的比咱们多。” 沐婉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依旧是集体学习文件,张桂英念完报纸,所有人讨论的焦点,都绕不开同一个问题——工作组什么时候进村。 不知是谁传来的消息,说这次工作组要常驻,一直待到秋收以后。 刘长水立刻凑上来,脸上堆着小心:“李承霄,工作组一来,你肯定是重点关照对象。别的我帮不上,但我可以作证,你和沐婉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平时来往不多。” “对对对!”好几个人连忙跟着附和。 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示好——他们怕李承霄被逼急了破罐子破摔,真造谣说大家在窑洞唱苏修的《喀秋莎》,那谁都别想走了。 李承霄淡淡开口:“放心,沐婉没事,就天下太平。” 众人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甚至当着两人的面,开始编故事、对口供,统一口径说他们只是一批来的知青,平时很少说话,宿舍管理严格,天黑之后根本不准外出。 工作组还没进村,就已经压得所有人惶惶不安。他们不想陪李承霄一起陷进去,理论上,他们还有跳出这片黄土地的可能。 他们更不敢给李承霄半点造谣的机会——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工作组办事,从来不需要证据。 不是猜的,是他们在北京,亲眼见过。 家里还剩点大米,早上熬点粥,配着咸菜和酸菜,就是一顿饭。 王桂香叮嘱他:“先紧着酸菜吃,再过一个月到四月,天一转暖,酸菜就存不住了,得清坛。” 李承霄还有一小坛酸菜,刚好能撑到那时候。 下午开社员大会,张守田站在台上,宣布了一个让全场窒息的消息: 工作组,明天进驻闫家沟。 一句话说完,台下安静了足足好几秒。 紧接着,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 “工作组又要来?”有人脱口而出,声音里藏不住慌。 “去年不是来过了吗,咋又来了?” “听说这次是常驻,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却没人敢大声,全是压低的嘀咕。一双双眼睛一会儿瞟向台上,一会儿扫向身边的人,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上了年纪的人脸色当场就白了。他们经历得多,比谁都明白“工作组”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挨家挨户搜查、没完没了的批斗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揪上台批斗。 年轻些的虽没那么怕,却也心神不宁,互相递着眼色,心里都在打鼓:这回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地里的活还干不干? 刚才还凑在一起说笑的人,瞬间散了。一个个低着头,快步往家赶,走得快的,已经出了院子。 有人边走边小声嘟囔:“回去把家里那些东西赶紧收拾收拾……” 旁边人立刻狠狠扯了他一把:“少说两句!” 那人立刻闭了嘴。 也有胆大的,散会后凑到张守田跟前,偷偷递上一根烟,压着嗓子问:“支书,这回工作组……主要查啥?” 张守田看他一眼,没接烟,也没说话。 那人讪讪地收回手,灰溜溜地走了。 问不出来,反而更让人心慌。 村子就这么大,消息比风跑得还快。天黑之前,家家户户都知道了——工作组要来了,常驻,短时间内不会走。 晚饭的饭桌上,每一家都多了几句压低的叮嘱: “咱家那些东西,该藏的全都藏好。” “你最近少跟外人来往,别让人看见。” “孩子这几天别往外跑,老实待在家里。” “听见没有,千万别惹事!” 一夜之间,山雨欲来的压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罩住了整个闫家沟。 第97章 处理尾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在闫家沟的土路上。 李铁牛抄着胳膊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粗声粗气地喊人出工。 等了半袋烟的功夫,稀稀拉拉拢过来的人,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 他脸一沉,当场就骂开了:“人呢?都死哪儿去了?还想不想要工分了!” 人群里有人缩着脖子,小声回了一句:“铁牛哥,昨晚家家户户都在杀猪砍树,连夜折腾到大半夜,谁还有力气出工啊……” 李铁牛一下子噎住,骂声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村路,风一吹,几片枯叶滚过脚边。 脑子里猛地蹦出自家后院那几棵去年刚栽下的枣树苗。 他不再多话,转身就往家里赶。 他也得回去“处理尾巴”。 这边没人派活,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李承霄一把拉住沐婉,转身就往回走。他也得处理尾巴。 那些床上用品,全都埋进地下的奶粉铁罐里,看这架式,工作组不走是用不上了。 昨天买的肉还没动,用油纸包好,先送到王桂香那里寄存。 家里剩的大米还有三四斤,本来够撑几天,他想了想,也一并拎上。 两人快步走到王桂香家。 李承霄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桂香姐,你对新来的工作组,了解多少?” 王桂香正在灶边添柴的手一顿,眼底瞬间翻上来一股压不住的恨意,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不是人,都是牲畜。” 她大口喘了几口气,强行压下情绪,转头紧紧盯着沐婉,一字一句,说得极重: “沐知青,他们要是找你单独谈话,千万不能去。 实在躲不过去,也一定要拉着人陪着,绝不能一个人跟他们进窑洞、进大队部。” 就两句话,把工作组的底儿扒得干干净净。 李承霄心猛地一沉,后背隐隐发紧。 沐婉有个北京日报编辑的父亲,这个护身符还管用吗? 他又问:“我昨天听社员说,都回家藏东西,他们……还抢东西?” 王桂香嗤笑一声,眼神里全是看透世事的冷:“李知青,你放心,这种事我见多了,不会损失太大的。” 李承霄不再多问,告辞离去。 刚回到村里,就看见一辆草绿色吉普车,直直停在大队部门口,轮胎碾着黄土,格外扎眼。 车门一开,下来两男两女。 不用猜,这就是工作组了。 张守田满脸堆着不自然的笑,把四人迎进大队部。 没过多久,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刺啦刺啦”响了起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全体社员、全体知青,立刻到晒谷场集合开会!重复一遍,立刻到晒谷场开会!” 不到半个钟头,晒谷场上就挤得满满当当。 男女老少,站的站,蹲的蹲,没人敢大声喘气,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娃娃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捂住嘴低声呵斥。 台子上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四把椅子,寒酸又严肃。 张守田站在桌边,手心都在冒汗。他清了清嗓子,往下压了压手: “都安静,安静!今天开个全体社员大会,大家欢迎县里来的工作组!”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掌声。 四个人从大队部里走出来,两男两女。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三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口别着一支锃亮的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得吓人。 后面跟着个瘦高个男人,二十出头,目光贼溜溜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再后面是两个女同志:一个三十多岁,齐耳短发,走路带风,脸绷得像块石板;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一直低着头,跟在最后,看不清模样。 张守田连忙侧身介绍:“这位是工作组的林组长,林建华同志!” 林建华微微点头,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像一把冷刀,从人群头顶掠过,最后落在知青那一片。 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社员同志们,我们是县里派来的基本路线教育工作组。从今天起,就驻在咱们闫家沟。” 台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 林建华继续说:“这次进村,是落实中央精神,开展基本路线教育。 一抓学习,提高政治觉悟;二抓查摆,有问题整改,没问题警醒;三抓生产,把咱们村的日子搞上去。希望大家积极配合。” 他语速平稳,字正腔圆,像是背过无数遍的官样文章,可听在众人耳里,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旁边那个瘦高个往前凑了一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刘广智,宣传组的,以后学习、读文件、开会,都由我负责,大家多配合啊。” 说话间,他的眼神又飘向知青队伍,来回打量。 不少人心里一紧——这是盯上知青了。 那两个女干部自始至终没开口。 短发的妇联干部站在一旁,神情冷硬;年轻的宣传干事依旧低着头,像只受惊的雀儿。 台下开始有细碎的嗡嗡声。 “工作组……去年不是刚来过一趟吗?” “嘘——别乱说,不想活了?” 张守田连忙再次压手:“行了行了,都别议论。接下来几天,工作组要挨家挨户走访,也会找人谈话。大家好好配合,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顾虑。都散了吧,回去该干啥干啥。” 人群慢慢散开,没人敢跑,也没人敢多留。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安。 刘广智站在台边,目光黏在女知青堆里。 沐婉低着头,紧紧跟着张桂英往外走,能清晰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钉在自己背上,她不敢抬头,只把步子放得更快。 李承霄故意落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 经过台前时,他若无其事地抬眼,扫了一眼台上四人。 目光恰好和那个年轻女知青撞在一起。 她身子微微一僵,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 李承霄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在一处避风的土堆后坐下,安静等着沐婉。 一路上,他把能想到的忌讳、说辞、应对办法,反反复复跟沐婉交待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拉住她的手,眼神认真得近乎沉重,又一次强调那句他说过无数次的话: “沐婉,你记住——你就是我的命。只有你安全了,我才能全力自保。” 沐婉用力点头,声音轻却坚定:“我知道了,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工作组进村了,两人在岔路口默契地分开,各回各的窑洞。 李承霄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看见张守田坐在院中那盘破磨盘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显然是专门在等他。 烟味混着土腥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一场看不见的较量,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第98章 回知青点 李承霄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迈步走进院子,一边从腰里摸出钥匙开窑洞门锁,一边平静开口: “叔,有事?” 张守田跟着进了屋,目光下意识在窑洞里扫了一圈。 窑洞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尘不染。水缸满满当当,灶台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干柴,炕上铺着干净席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连边角都捋得笔直。墙角立着一只上了锁的木箱子,沉稳规矩。 张守田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后生,是真会过日子。 “是有点事。” 张守田往炕沿上一坐,掏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往里头填着烟叶,语气听着随意,话却沉: “工作组那几个人,你也见着了吧?两男两女,总得有个正经地方办公。大队部那两间屋,又潮又暗,还漏风,不合适。” 李承霄没接话,只是蹲下身,往灶膛里轻轻添了一根柴。 火星子噼啪一跳,映亮他半边侧脸。 张守田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在狭小的窑洞里慢慢散开: “我跟林组长商量过了,觉得你这窑洞最合适。独门独院,清静,离大队部也近。他们白天在这儿办公,晚上那两个男同志,也能在这儿住。” 李承霄添柴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守田身上,连称呼都自然而然变了。 “张支书,你的意思是,让我搬出去?” 张守田被他那双沉静得不见底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移开目光,吐了口烟: “也不是真让你搬出去……就是临时腾一下。等工作组撤走了,你再搬回来,不就行了?” “临时?” 李承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多久?” 张守田只顾抽烟,不吭声。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李承霄往前轻轻踏了一步,压迫感悄无声息压过来,“张支书,你给我一句准话。” 张守田被他逼得有些下不来台,当下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重重一磕,声音沉了下来: “承霄,你别为难我。这事是上头定的,我一个小支书,能有什么办法?” 李承霄看着他,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轻轻扯了扯,冷得发涩。 “张支书,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啥事儿?” “这孔窑洞,我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张守田一怔,没接话。 李承霄抬手指向灶台那面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面墙,当初裂了一道大口子,风直往里灌,是我一捧泥一捧泥,糊了三遍才堵严实。那铺炕,塌了半边,没法睡人,是我花钱,重新盘的炕。那窗户,纸烂得精光,是我自己掏钱买了窗户纸,一点点糊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水缸、灶台、门窗上。 “还有这水缸,这灶台,这院子里的一切,全是我一双手一点点收拾出来的。” “我花了多少钱,我不提。我费了多少工夫,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张守田闷头抽烟,一言不发。 李承霄静静看着他: “现在说让我腾,我就腾。行,我可以腾。但我这孔窑洞,不能就这么白给人用吧?” 张守田眉头一皱,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李承霄,你这是在跟组织讲条件?” 李承霄不退让: “张支书,我不是跟组织讲条件。我只是觉得,这窑洞是我一镐头一镐头修出来的。现在说让就让,总得有个说法。” 张守田猛地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往兜里一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说法?你是知青,觉悟要高,别学那些落后分子,动不动就讨价还价。” 李承霄只是看着他,沉默。 张守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猛地回头,扔下最后一句: “你今晚就搬去知青点。窑洞还是你的,等工作组走了你再回来。好处?没有。你要是真想不通,去找林组长说去。” “砰——” 门被重重带上,震得窑洞里的空气都颤了一下。 四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的柴火,在噼啪燃烧。 李承霄蹲在灶台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团跳动的火苗。 火烧得极旺,暖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他在心里默默算账。 窑洞,是保不住了。 补偿,也要不到了。 张守田把话彻底堵死了——你不服,就去找工作组。 去找工作组?那不是讲理,是自投罗网。 他就那么蹲了很久,久到腿都发麻。 而后缓缓起身,关紧屋门,回到灶台边,继续烧水。 灶火熊熊,把小小的窑洞烘得暖黄。他把滚烫的热水倒进洗脸盆,试了试水温,慢慢脱了外衣。 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孔自己亲手修好的窑洞里洗澡。 他洗得极慢,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慢。 一寸一寸,细细搓洗,像是要把这大半年来的辛苦、安稳、隐秘与期盼,全都揉进这盆热水里。 沐婉没有来。 他心里清楚,工作组一进村,他们必须立刻避嫌,不能有半点牵扯。 也好。 她不在,他才能安安心心做这件事。 洗完澡,他没有擦身,就那么浑身湿淋淋地站在炕前,水珠顺着脖颈、脊背往下淌,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端起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洗澡水,走到炕边。 轻轻掀起炕席。 然后,他端稳脸盆,慢慢地、稳稳地,将一整盆热水,尽数泼在了炕土上。 一盆不够。 他又舀水,一盆接一盆,直到把整整一缸水,全都慢慢浇在了炕上。 土炕吸饱了水,潮气缓缓往上冒,窑洞里飘起一层淡淡的白雾。 李承霄站在雾气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不能明着反抗,不敢把门卸了,把缸砸了。 他还摸不透工作组的底线,不敢赌,不敢拼。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卑微、无声、几乎无人知晓的反抗。 直到炕里的水慢慢渗下去,表面看不出明显痕迹,他才重新铺好炕席。 抱起自己的被褥,转身走出窑洞。 手指隔着粗布褥子,能摸到一片沁骨的湿凉。 一路沉默走到知青点。 王建军几人看见李承霄抱着被褥进来,都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腾出位置。 王建军上前一步:“承霄,要帮忙不?” 李承霄轻轻摇头:“不用,没多少东西。” 王建军又问:“那你……是要在知青点搭伙吃饭?” “这月定量还没领,一会儿我拿过来。” 王建军松了口气,连忙回头招呼:“都过来搭把手,帮承霄把东西搬过来,天冷,一趟完事。” 几个人跟着李承霄回到他那孔独门独院的窑洞时,全都愣住了。 院子里,堆着足够烧一两个月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 窑洞里,干净、整洁、暖和,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极淡的香皂味。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 李承霄这大半年,过的是怎样一种日子。 他居然还敢洗澡。 第99章 单独谈话 李承霄去大队部领回今天的定量,刚拐进知青点院子,就被王建军悄悄拦在门口,眼神示意他先别出声。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一共十五个知青,男男女女,缩成一团。有人不停地跺脚搓手,有人把手死死揣在袖筒里,脖子往衣领里缩。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 孙晓梅冻得嘴唇发白,下意识往墙根靠了靠,想躲一点风。旁边的知青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裹得更紧。 “吱呀——” 屋门开了一条缝。 宋妍脸色苍白地走出来,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刘广智探出头,目光扫过人群,轻飘飘喊了一声: “张涛。” 张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推门进去。 门“哐当”一声关上,又把寒冷和不安隔在外面。 院子里的人继续等。 沐婉也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李承霄。她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鼻尖冻得通红。李承霄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轻而稳,只一个意思:别慌,别说话,别看我。 谁先进去,谁后进去,都是有讲究的。 先叫平时看上去老实、听话、好拿捏的。 再叫胆小、嘴松、容易被吓住的。 一个个审,一个个放,不准和外面的人通气——这是工作组的规矩,也是最磨人的手段。 李承霄被刻意排在了最后一个。 就是要熬他。 让他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魂未定。等得越久,心越慌,防线越松。 等终于喊到“李承霄”时,他已经在冷风里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手脚早冻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连迈步都有些僵硬。 一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屋里生着火炉,炕也烧得温热。林建华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神色平静。刘广智站在一旁,眼神锐利。黄亚琴和李曼丽坐在炕里头,一个严肃,一个拘谨。 “坐吧。”林建华指了指地上一只矮小的板凳。 李承霄坐下,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林建华翻了翻本子,语气平淡:“李承霄,北京来的,下乡半年多,一个人住窑洞,是吧?” 李承霄点头:“是。” “为什么不住知青点?” “大队安排的。” 刘广智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带着试探:“听说你那窑洞,收拾得相当不错?” 李承霄抬眼看向他,语气稳得滴水不漏: “也就是干净点,最近不是一直在搞‘讲究卫生,消灭疾病’吗?我想着,屋子干净,心才能静,心静了,才能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每天出工前扫扫地、整理一下,也是不给知青队伍抹黑。” 几句话,全是大道理,堵得刘广智一时接不上话。 林建华抬手拦住他,不再追问,合上本子: “行,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需要主动交代的,随时来找我们。” 李承霄站起身,往外走。 刚摸到门闩,林建华的声音从后面慢悠悠飘过来: “明天接着谈。这几天,随叫随到。” 李承霄没回头,推门走进寒风里。 等工作组终于撤走,已经快夜里八点。 众人这才敢张罗晚饭,一锅小米稠粥煮得热乎乎的,一人一大碗,捧着碗喝下去,冻僵的身子才慢慢缓过一点劲来。 吃完饭,谁也没心思闲聊,一个个闷头钻进被窝,知青点里一片死寂。 李承霄躺在炕上,睁着眼回想今晚的一切。 工作组的手段他看得明白——不打不骂,就是熬。 慢慢等,慢慢问,慢慢施压,一点点摧毁人的心神和防线。 他不怕审问,可在冷风里站三个小时,是真冷。 今天问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摆明了是试探、摸底、让人放松警惕。 他心里很清楚,明天,绝不会这么轻松了。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正在地里刨土,镐头刚抡下去没几下,就看见刘广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斜着眼瞥他: “李承霄,跟我走一趟。” 李承霄把镐头往土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声不吭跟着他走。 田埂边上,林建华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捏着笔记本,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 看见李承霄过来,林建华开门见山,连场面话都省了: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窑洞?” “大队安排的。” “听说你窑洞收拾得挺好?” “就是干净点,响应号召讲卫生。” 答案和昨晚一样。 林建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像要钻到人心里去,忽然话锋一转,问出那个真正的问题: “那有没有要揭发的? 你们知青点,谁有问题,谁说过不该说的话,你知道什么,都可以讲出来。” 李承霄心里猛地一沉。 来了。 真正的杀招,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沉默一瞬,语气平实又稳妥: “我一直一个人住,和大家来往不多。平时一起出工、一起学习,没发现谁有什么问题。” 林建华没再逼问,轻轻合上本子: “行,回去干活吧。” 李承霄转身往地里走。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林建华对刘广智说: “下一个。” 他心里瞬间透亮。 这是要车轮战、互相咬。 先重复提问,找漏洞。 再挨个施压,逼他们揭发同伴。 他不知道谁会撑不住,不知道谁会乱说,更不知道别人会把什么脏水泼到自己头上。 但他很确定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知青点里,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 中午歇晌,李承霄和沐婉草草吃完午饭,分头绕路,先后悄悄去了王桂香家。 两个大白馒头下肚,才算真正填饱了饿了一上午的肚子。 李承霄让沐婉先回去,自己站在土坡上,一直望着她平安走进村子,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下来。 沐婉也被工作组找过了。 问她父母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成份、平时都和谁走得近。 上午,也被逼着揭发别人。 李承霄准备离开时,王桂香忽然把他叫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 “李知青,千万别跟他们硬顶。 你要是出事了,就再也没人护得住沐知青了。” 李承霄心头一紧,点头:“我知道,桂香姐,你也多小心。” 王桂香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灯。 她不说,李承霄也懂。 这一关,她多半是躲不过去了。 批斗台,她迟早是要上去的。 第100章 被针对 下午的风小了些,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懒洋洋洒在身上,总算带了点暖意。 地里十几号人,男男女女,稀稀拉拉散在田里。李铁牛蹲在最前头,嘴里叼着根旱烟,半天没挪地方。 李承霄混在人群中间,镐头举起、落下,举起、落下,动作不快不慢,规规矩矩。旁边的人也都一个德行,干两下歇三下,有人干脆拄着镐头杵在原地,眼神放空,望着远处发呆。 “哎,你说今儿晚上学习会还开不开?”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开吧,工作组在这儿,能不开?” “烦死了,天天学到半夜,早上还得上工,人都熬干了。” “少说两句,小心让人听见,吃不了兜着走。” 正小声嘟囔着,田埂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急喊: “都精神点!人来了!” 众人猛地一抬头。 就见李铁牛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往腰里一别,扯着嗓子吼: “都干起来!干起来!别让人挑出毛病!” 地里瞬间乱中有序,瞬间“热火朝天”。 刚才还拄着镐头发呆的,这会儿弯腰猛刨;刚才还站着闲聊的,这会儿抢过犁把子往土里狠戳;连那几个掌犁的老把式都加快了步子,嘴里吆喝着牲口,一副从年头干到年尾、从没歇过的模样。 李承霄也跟着加了把劲,镐头抡得虎虎生风,冻土块在脚下翻飞。 他余光往田埂上一扫——林建华走在最前,面色平静;刘广智跟在一旁,手里捏着个小本子,边走边往地里扫视;后面还跟着张守田,一脸堆笑,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一群人径直走了过来。 “好!好!”张守田指着地里,嗓门扯得老大,生怕人听不见,“林组长您看,咱们闫家沟的社员,干起活来那是真卖力气!” 林建华微微点头,没说话,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过一圈。 李铁牛正好从旁边经过,一身热汗,喘着粗气,冲他们喊了一嗓子:“林组长辛苦!要不要歇歇脚?” 张守田连忙接话:“铁牛,你干你的,林组长就是来随便看看。” 林建华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招呼。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顿了顿,落在李承霄身上。李承霄正弯腰刨地,一镐头下去,一块冻土翻起,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湿泥,动作扎实,不偷不滑。 林建华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刘广智却没动。他站在田埂边上,眼睛在人群里来回瞄,明显是在找人。 李承霄没抬头,只管刨地。 过了好一会儿,刘广智才跟上林建华,往另一块地走去。 等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田埂尽头,地里紧绷的弦“啪”一下松了。 “操,累死我了。”有人把镐头往地上一扔,往地头一瘫,大口喘着粗气。 “你累个屁,就演了那么几分钟。” “演也是累啊,我心跳这会儿还没下去呢。” “行了行了,都起来,再歇会儿。” 刚才还一片热火朝天的地里,转眼就塌了架子,东倒西歪。 李铁牛不知从哪儿又摸出烟袋锅子,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朝工作组离开的方向瞥了眼,又看看地里这群懒懒散散的人,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跟演戏似的。” 没人接话。 风又悄悄刮了起来,太阳被云层重新遮住,地里一下子阴了下来。 快下工的时候,刘广智又晃了过来,往地头一站,朝地里喊: “李承霄,过来一下。” 李承霄扔下镐头,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紧不慢朝刘广智走去。 刘广智盯着他,开门见山:“李承霄,你中午吃完饭,干什么去了?” 李承霄语气平静:“散散步,消消食。” 刘广智明显愣了一下——就一碗稀粥,也配消食? 他抬眼盯了李承霄一眼,语气立刻沉了下来:“有人看见,你和沐婉同志一起出去了。” 李承霄面不改色:“没有,肯定是看错了。” 刘广智脸色一冷:“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主动交代问题。” 李承霄淡淡回:“我没什么可交代的,我没犯什么错吧?” 刘广智瞬间拔高声音,劈头盖脸一顿帽子扣下来: “没犯错?你吃完午饭出去散步消食,你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目无集体、自由散漫、脱离群众、贪图安逸! 身为下乡知青,不主动参加集体学习,不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独自外出、行踪不明,这是资产阶级小资情调,是思想滑坡、立场不坚定的表现! 你这是在和集体、和组织、和革命路线离心离德!” 不过是散个步,硬生生被安了这么多罪名。就算他是在北京见过世面的,也不得不暗叹一声——刘广智这张嘴,早去北京早发达了。 他立刻低下头,语气恭顺,带着十足认错的诚恳: “是我错了,刘干事,我思想觉悟不够,自由散漫,脱离了集体,我深刻认识到错误了。多谢组织及时提醒指正我,我以后一定改正,绝不再犯!” 刘广智一看他这么服软,非但没消气,反而更来劲了。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伸手指着他,语气刻薄: “改?现在知道认错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告诉你李承霄,态度老实没用,问题不挖出来,永远是隐患! 你以为随便散散步就是小事?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故意躲开众人,背地里搞小动作! 我警告你—— 从今天起,你的一言一行都在组织的监督之下! 中午不许擅自离队,不许单独外出,不许跟不明不白的人接触! 再让我抓到一次,新账旧账一起算,直接定性为思想反动! 听见没有!” 李承霄垂着眼,声音放得又轻又顺: “我知道了,刘干事,我记住了,以后绝不再犯。” 刘广智冷哼一声,甩脸子转身就走。 他就是要拿捏李承霄,就是要故意找茬。你越老实,他越要往死里整。 到了晚上,政治夜校。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知青和社员挤了满满一屋子,烟气、汗味混在一起。 刘广智上台领学,念了没几句文件,忽然话锋一转,脸一沉: “今天,我要批评一个人。”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咱们有的知青,表面老实,骨子里自由散漫惯了! 中午歇晌,不参加集体活动,不跟大家在一起,一个人到处乱逛,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消食—— 消什么食?我看你是心思不正! 目无组织,脱离群众,无纪律,无约束,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小资情调,是思想滑坡!” 他没点名,但谁都听得出来,说的就是李承霄。 一屋子人的目光“唰”一下,齐刷刷集中在他身上。 刘广智往台下扫了一眼,故意拖长腔调: “我不点你名,是给你留面子。 但你自己心里要清楚,组织的眼睛是雪亮的,再不改,下次就不是批评教育这么简单了!” 底下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批评错误,分明就是死死盯着李承霄,故意针对、往死里拿捏。 沐婉坐在角落,手心攥得发白,心脏怦怦直跳,一句话不敢说。 李承霄低着头,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这点力度,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第101章 羞辱 李承霄被这么当众一点名,心里就明白,明天这顿饭肯定没法安生了。 夜校一直开到十一点,人困得眼皮打架,他连跟沐婉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明天中午该怎么办,得好好盘算。 躺在炕上,肚子饿得咕咕叫,翻来覆去睡不着。 知青点那点伙食,根本扛不住,不行,晚上也得偷偷加一顿。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瞅准一个空隙,飞快跟沐婉交代:中午你自己去王桂香姐那儿吃饭,帮我带一份回来就行,多捎一个馒头,晚上饿了顶一顶。 他这边负责拖住刘广智——那人今天肯定会死盯着自己。 上午歇口气的功夫,李承霄又偷偷找了李大爷,托老人每天帮他煮两个鸡蛋。 中午歇晌,李承霄蹲在知青点门口晒了会儿太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起身往外走。 刚拐过墙角,迎面直接撞上一个人。 是刘广智。 “哟,李承霄,又出去?”刘广智眯着眼,一脸似笑非笑,“这回是消食,还是散步啊?” 李承霄站住,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 “刘干事,我拉屎。” 刘广智一下愣住了。 李承霄面不改色继续说:“人有三急,您总不能连拉屎都不让吧?” 刘广智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李承霄不等他反应,侧身绕开他,径直往茅房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轻飘飘补了一句: “刘干事要是想跟着,我不介意。就是味儿大,您忍着点。” 刘广智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胸口起伏。 等他走远,刘广智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妈的,看你狂到几时!” 确定甩开刘广智,李承霄立刻快步跑到村口土坡上——这是沐婉回来的必经之路。 说实话,让沐婉一个人去王桂香家,他始终不放心,知道得越多,心里越怕。 远远看见沐婉从村外走来,李承霄等她走近才从坡上下来。 沐婉带了三个大白馒头,半饭盒酸菜。李承霄拿起一个塞回她手里: “这个留着晚上吃。你先回去,我吃完就回。” 说完,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抓起酸菜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下午,刘广智一头扎进工作组办公的窑洞,反手把门带上。 林建华正低头翻材料,头也没抬:“怎么了?” 刘广智往炕沿上一坐,一肚子火气:“林组长,那个李承霄,太难缠了。” 林建华抬眼:“他怎么了?” “我盯他两天了。昨天中午出去,说是散步消食。今天中午又往外跑,我问他去哪儿,他说——拉屎。” 刘广智刻意把“拉屎”两个字咬得又重又刺耳,“你说这怎么整?人家去拉屎,我能扣帽子?说他拉的是资产阶级的屎?” 林建华没忍住,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刘广智更气了:“您还笑?林组长,这人油盐不进,咱们得想办法收拾他!” 林建华把材料一放,靠在椅背上,淡淡看他一眼:“收拾他?理由呢?” 刘广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建华盯着他,语气沉了下来: “上头交代过,可以搞,但不能过分。你懂什么意思吗?” 刘广智点点头。 “那就行了。”林建华重新拿起材料,“该问的问,该查的查。别让人抓住把柄,也别把事情闹大。” 刘广智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建华在后面轻飘飘丢来一句: “他要是真去拉屎,你总不能拦着。但你可以让他拉不痛快。” 刘广智回头,林建华已经低头看起了材料。 他在心里细细一琢磨,瞬间明白了,推门走了出去。 没多久,刘广智就带着李曼丽,在地里找到了李承霄。 两人径直往李承霄面前一站,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 “李承霄,过来。” 李承霄慢慢直起腰,站起身。 刘广智往旁边一让,把李曼丽往前推了半步,阴阳怪气: “李干事年轻,眼睛亮,刚才在地里看得一清二楚。你说说,谁干活最不卖力、最会磨洋工?” 李曼丽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周围一圈人都听清: “是……是李承霄。别人都在使劲刨地,就他动作慢,出工不出力。” 一句话落地,周围几道目光“唰”地射向李承霄。 刘广智立刻脸一沉,指着他,声音故意拔高,恨不得让全大队都听见: “大家都听听!工作组同志看得明明白白! 你李承霄,表面装老实,背地耍滑头,出工不出力,敷衍生产,消极对待革命工作!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这事,全大队都得知道!” 你不是爱单独晃悠吗?不是爱装干净体面吗?我今天就让你在闫家沟,彻底抬不起头!” 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当众羞辱,把脸踩在地上。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得罪工作组,连做人的体面都别想要。 李承霄手指暗暗攥了攥,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 等刘广智骂够了走了,他才默默摸出一支烟,点上。 晚上政治学习,刘广智站在台上,照例念了几句文件。 念完,他目光往台下一扫,稳稳落在李承霄身上。 “今天,我要说个事。” 底下瞬间安静。 “咱们有的同志,自由散漫惯了。中午歇晌,不是散步,就是——拉屎。” 台下有人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广智狠狠瞪了那边一眼,继续发难: “散步是资产阶级小资情调,拉屎呢?拉屎我就不定性了。可你天天中午往外跑,你拉那么多?是不是借着拉屎的名义,在外面搞别的小动作?” 底下又是一片憋笑。 李承霄低着头,一声不吭。 刘广智死死盯着他,拖长腔调: “我不点你名,你自己心里有数。组织一直盯着你呢,别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蒙混过关。” 学习会散场,人群往外涌。 有人从李承霄身边擦过,压低声音打趣了一句: “兄弟,屎太多,也是犯错误啊。” 李承霄没理。 沐婉从后面轻轻走过来,和他并肩走了一段。 两人都没说话。 走出老远,沐婉忽然轻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 “对不起。” 李承霄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片刻,轻轻说了一句: “没事。他管天管地,还能管人拉屎放屁?” 沐婉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眼圈反而有点红。 李承霄声音放轻,叮嘱她: “你自己小心点。” 第102章 隔离审查 等拐进通往知青点的岔路口,四下没人了,沐婉才急忙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飞快塞进李承霄手里。 李承霄掰下一半要递回去,沐婉轻轻推了回来,声音又轻又急: “我不饿,别让别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派活时,李大爷趁人不注意,偷偷往李承霄手里塞了两个热鸡蛋。李承霄借着人群遮挡,转身又把一个鸡蛋塞给了沐婉。 有村里人暗中帮衬,日子总算能稍微好过一点。可粮食依旧不够,他还得再找条来路。张建国那人是狠了点,但路子野,真能弄到东西。等这段互相揭发的风头过去,他得去找张建国想想办法。 可没等李承霄有所动作,刘广智就直接找上门了。 他带着两个民兵,在知青点堵住了李承霄。 “李承霄,跟我们走一趟。” 李承霄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跟着往外走。 沐婉从女生宿舍那边慌慌张张跑过来,脸色惨白,刚要开口,就被张桂英一把死死拉住。 李承霄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便被两个民兵夹着带走了。 门从外面“咔嗒”一声锁上时,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里不是窑洞,是大队部旁边一间废弃的小土屋,平时只用来堆杂物。地上堆着几口破麻袋,窗户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墙角一盏煤油灯忽明忽暗,火苗一晃,满屋子影子都跟着乱晃。 李承霄在地上静静坐了一会儿,开始默数屋里的东西:麻袋、墙角的老鼠洞、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 数完了,他又开始胡思乱想。 沐婉现在肯定急坏了吧,张桂英应该会看着她、陪着她。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建华走进来,身后跟着刘广智和黄亚琴。 林建华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语气冰冷: “李承霄,这三天,你就在这儿待着。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 李承霄抬起头,看着他:“三天?” “三天。”林建华点点头,“想清楚了,交代清楚了,就放你出去。想不清楚,就继续待着。” 李承霄没再说话。 林建华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 “饭会有人送。别想着出去,门口有人看着。” 门再次锁死。 李承霄抬手拍了拍那扇破旧的木门,外面没有任何回应。他凑到门缝里往外一看,两个民兵正躲在不远处背风的地方抽烟。 之前还觉得跟民兵关系还算凑合,真到了这时候,一个个躲得比谁都远。 他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处境。 这一天,他早有预料,心里不是没有准备。至于他们会不会拿自己去拿捏沐婉,他也早有对策。自己没有天大的罪过,无非就是被关上几天。 就这么硬熬了几个小时,天彻底黑了,屋里也越来越冷。 小破屋半点热气都没有,冷风顺着墙缝往里钻,冻得李承霄止不住打哆嗦。 他扯过地上的破麻袋裹在身上,蜷缩着身子,躺在冰冷的地上。 说好会送过来的饭,一直没见踪影。 又累、又饿、又冷,撑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腰上忽然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紧接着,是刘广智不耐烦的声音: “起来!” 李承霄缓缓睁开眼,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刘广智搬来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本就狭小的土屋更显拥挤。 林建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开材料;刘广智坐在一旁准备记录;黄亚琴靠在门边,脸色阴沉。 林建华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 “李承霄,今天叫你过来,不是闲聊。组织上已经掌握了一些材料,你最好主动交代,争取从轻处理。” 李承霄腰杆挺直,神色平静: “林组长,我没什么好藏的。你们问,我如实说。” 林建华翻开一页纸,淡淡开口: “先从家庭说起。你父母,是什么成份?什么工作?有没有历史问题?” 李承霄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我父母的情况,组织上没有正式通知过我,我也不便乱讲。我是主动报名下乡,响应号召来到闫家沟。我来这儿,就是想扎根农村,好好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是可以教育好的青年。” 林建华盯着他,步步紧逼: “有人反映,你一直不愿意和其他知青住在一起,非要一个人住窑洞,是不是想脱离集体、搞特殊?” 李承霄不慌不忙,条理清晰: “住窑洞,是大队、是张支书当初亲自安排的。当时可能是听到了一点关于我家里的风声,知青点人多眼杂,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志,大队才把我单独安排出来。我从头到尾,都是服从组织安排。” 刘广智立刻插话,语气尖酸: “服从安排?可我们去看过,你那窑洞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屋里还有香皂味——这不是资产阶级生活作风是什么?” 李承霄抬眼看向他,语气坦荡,寸步不让:“刘干事,我认为,干净不叫资产阶级,讲卫生,是上级号召的‘讲究卫生,消灭疾病’。 你们现在住的,不也是我那孔窑洞?你们住着,就是革命办公;我住着,就是资产阶级?” 刘广智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黄亚琴放下笔,开口发问,语气尖锐刺耳: “李承霄,你和女知青沐婉,是什么关系?有人反映,你们经常私下见面、单独接触,有没有不正当关系?” 李承霄面色不变,语气干脆利落: “沐婉同志和我是北京老乡,也是同学。但说私下单独接触、不正当关系——我没有。知青点管理很严,不允许串宿舍,这些你们完全可以去调查。” 黄亚琴皱紧眉头,一时也没再追问。 林建华又换了个角度,声音沉了下来: “还有人反映,你干活出工不出力、磨洋工、消极怠工,对农业生产不积极,这是不是事实?” 李承霄坦然承认,不躲不藏: “有那么几天,我确实干得少了点。 因为我病了,闹肚子,身子虚,力气跟不上。 但在这之前,我一直正常出工、正常挣工分,没偷过懒,没掉过队。 后来身体缓过来了,我也一直在好好干。 我心是正的,只要身子没毛病,我肯定好好劳动,绝不含糊。” 刘广智在旁边冷冷一笑,挖苦道: “病了?我看你是思想病吧?” 李承霄低下头,没有接话。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林建华目光锐利,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你是觉得,组织上冤枉你了?” 李承霄微微低头,态度端正,语气却依旧不退半步: “我没说冤枉。 组织上调查、了解情况,我完全配合,完全服从。 我只是把事实说清楚: 我主动下乡,愿意扎根农村; 住窑洞是大队安排,干净不是资产阶级; 和其他同志都是正常交往,没有违规; 干活偶尔少了,是因为生病,不是态度问题。 我能说的,就这些。 我没做过亏心事,没犯过原则错误。 组织上怎么定性,我都接受。” 林建华盯着他看了很久,屋里一片死寂。 刘广智几次想发作,都被林建华一个眼神狠狠按住。 第103章 消耗战 三个人翻来覆去,就只咬着那几个问题不放。 李承霄回答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在心里掂量,生怕掉进他们挖好的坑里。 不到三个小时,他有点撑不住了。 又冷、又困、又饿、又累,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一样,连站都站不稳。 他哑着嗓子,尽量保持平静: “林组长,我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再这么下去,会熬死的。” 林建华瞥了刘广智一眼。 刘广智不情不愿地推门出去,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结着薄冰的小米粥,“哐当”一声顿在桌上。 “饭早就给你送来了,是你自己不吃,怨谁?” 粥面上冻着一层硬邦邦的冰,用手一戳,嘎吱作响。 林建华淡淡开口:“吃吧,吃完接着交代。” 李承霄望着那碗冰粥:“好,我等冰化了再吃。” 林建华皱了皱眉,对刘广智道:“给他倒点热水。” 刘广智这手段有点过火,只是他不便当众戳破。 李承霄用手指搅了搅粥,小口小口地往下咽。 表面带着一点热水的温度,底下依旧冰凉刺骨,喝进胃里一阵抽痛,可好歹有了点东西垫底。 “继续。” 林建华轻飘飘一句,审讯再次开始。 没有停顿,没有间歇,三个人轮番上阵。 林建华问一遍,黄亚琴问一遍,刘广智再从头问一遍。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语气,同样冰冷的眼神。 一遍,又一遍。 李承霄从站得笔直,到双腿开始发颤; 从眼神清亮,到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冷、饿、困、累,四条绳子死死勒着他,越收越紧。 他的腿在抖,腰在晃,脚尖拼命抠着地,只想多撑一秒。 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 又过了十几分钟,膝盖猛地一软。 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不是坐,不是跪,是双腿彻底脱力,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人是清醒的,却再也站不起来。 刘广智立刻上前呵斥:“李承霄!你起来!谁让你坐下的?!” 李承霄抬不起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站不住了……” 林建华冷冷俯视着他:“站不住,就跪着想。” 李承霄没动,也动不了。 他就那么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三人对视一眼,黄亚琴开口发问:“你和沐婉是什么关系?” 李承霄气息微弱:“老乡,同学,私下没接触。” “有人举报,你们经常私下见面。” 这是个新问题,李承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 他现在精力耗尽,能拖就拖,回答越短越好,只有这样,才不会前后矛盾、露出破绽。 “你父母的问题,你知道多少?” 又是那个老问题。 李承霄没有回答。 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消失了,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带着彻底撑到极限的虚弱: “我……实在撑不住了……让我……睡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他确实累,但还没到极限。他故意说撑不住,是想试探他们的底线。 这话一出,刘广智当场炸了,上前一步,抬脚就往他身上踹了一下: “睡?你还想睡?!李承霄,你搞搞清楚!这儿不是让你享福的窑洞,是让你交代问题的地方! 问题没说清,你还想闭眼睡觉?美得你!” 黄亚琴在一旁冷冷补刀,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现在知道撑不住了?早干什么去了? 想睡觉可以,把你所有问题、所有同伙、所有藏着掖着的事,一五一十全交代出来。 交代干净了,别说睡觉,让你回去躺着都行。 不交代,你就睁着眼给我熬着!” 林建华始终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李承霄,声音平静,却比刀子更冷: “睡不了。 熬不住也得熬。 什么时候想通了、肯说实话了,什么时候再闭眼。” 说完,他朝刘广智示意一眼。 刘广智上前一把揪住李承霄的胳膊,硬生生往上拽: “起来!别在这儿装死! 想睡是吧?我让你睁着眼站到天亮!” 李承霄浑身软得像一摊泥,根本站不住,被拽得晃了两下,又重重滑回地上,大口喘着气。 “你和沐婉什么关系?” 同样的问题,再次砸过来。 李承霄没有应声。 他知道自己身体极限撑个一天一夜没问题,但绝不能表现出来。在这种高压审讯下,硬熬是熬不过他们的,只能抓住一切空隙休息。 于是,他从快问快答,变成一个问题要沉默好几分钟; 再到后来,干脆趁着问话的间隙,微微闭眼打个盹。 林建华看得很清楚——李承霄没有垮。 他审过太多人,有情绪崩溃的,有破口大骂的,有闭口不言的,可像李承霄这样,明明虚弱到极点,情绪却依旧稳得吓人的,极少。 别看他现在瘫在地上,林建华一点都不信他真到了极限。 他心里有数,不熬够两天两夜,李承霄是绝不会松口的。 来之前,李万年特意交代过:要从李承霄身上挖出东西,但不能做得太过分。 他看了眼手表,已经早上六点。 “小黄,小刘,你们加个班,我中午过来换你们。” 李承霄也听见了,一动不动。 现在对他来说,不动就是休息,低消耗才能活下去。 连情绪波动他都刻意压着——心稳,消耗才小。 你们爱怎么审怎么审,反正我的事,够不上劳改。 林建华走后,刘广智成了主力,黄亚琴靠在门框上,昏昏欲睡。 没了林建华压着,刘广智彻底放开了。 他拉过椅子往李承霄面前一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一会儿问家庭,一会儿问窑洞,一会儿又扯到沐婉,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李承霄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嗓子干得冒烟,只反反复复那几句: “不知道。” “没有。” “不清楚。”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 问了十几遍,他就回了十几遍。 刘广智半点新东西都没掏出来,火气“噌”地一下直冲头顶。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油灯都被震得晃了晃。 “李承霄!你这是消极对抗! 你什么态度?! 组织在这里给你澄清问题,你就这么糊弄?! 我告诉你,你这是顽固不化、负隅顽抗! 是彻底站在人民对立面!” 黄亚琴被猛地惊醒,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嘟囔一句:“小点声……” 说完,换了个姿势,又靠在门框上睡了过去。 第104章 钥匙 刘广智的精气神,半点比不上李承霄。熬了整整一夜,他的状态早已到了崩溃边缘。 越是追问,他越心慌;越是心慌,他越急躁。思绪如同乱麻,瞬间断了线。 他开始语无伦次,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问了五六遍;眼神发直,身躯摇摇欲坠,站在原地都像踩在棉花上;火气越是升腾,人反倒越是虚浮。 他先撑不住了,声音嘶哑如破锣,脚步虚浮打晃,眼皮重得像挂了铅。最后,他猛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同样瘫在地上的李承霄,气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一声怒吼,反倒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他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李承霄见状,拖过几条破旧的麻布袋盖在身上,沉沉睡去。 门外,沐婉心急如焚。李承霄一夜未归,她虽记着那句“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但哪能真的不动。思来想去,她咬咬牙,去找了唐抗美。 “嫂子,能不能让铁牛哥帮打听下,李承霄关在哪儿?给他送口热的也行。” 唐抗美放下手中的活计,语气沉稳,带着一丝安抚:“承霄前几天就嘱咐过我。他说,只要没被送走,什么都不许你做,他若是真被送走了,那也让我护好你。” 沐婉急得眼圈泛红:“可是……” “放心,”唐抗美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坚定,“承霄不会有事的。” 沐婉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 …… “吱呀”一声,小土屋的门被猛地推开,林建华走了进来。 刘广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黄亚琴也揉着惺忪睡眼睁开了眼。 林建华扫了一眼屋内的三人,目光最终落在躺在地上的李承霄身上,淡淡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刘广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满腔的怒火只能憋在胸口。 林建华缓步走到李承霄面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他是真的睡着了。 他直起身,淡淡地看了刘广智一眼。 刘广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林建华没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门,到了门口,才缓缓回头,扔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我去吃饭,一会儿换你们。” 刘广智僵在原地,猛地一脚狠狠踹在李承霄身上,以此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戾气。 李承霄被踢得瞬间惊醒,一下坐直身子,揉了揉后腰,夸张地哀嚎:“疼!怕是断了!” “住手!”黄亚琴厉声喝止,“小刘,你干什么?”她是来工作的,可不想受刘广智连累。 她转头又对李承霄翻了个白眼:“别嚎了,棉衣厚得很,哪能真踢疼你。” 李承霄倒不是想赖上他们,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歇着,躺着就比站着强。 黄亚琴撇了撇嘴:“我劝你别死扛了,早点交代清楚,早点出去。沐婉还在外面等着你呢。” 这娘们不是啥好人,到现在了还挖坑呢,说什么都是错,李承霄索性闭目养神,任凭风浪起。 不多时,林建华和李曼丽前来换班。黄亚琴见状,轻轻对林建华摇了摇头。 林建华开了口,话却是说给李承霄听的:“你们回去休息吧,夜校结束了再过来换班。” 言下之意很明确:不交代?那就接着耗。 李曼丽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轻轻放在李承霄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先吃点东西吧,别把自己熬坏了。” 李承霄也不矫情,拿起窝头就往嘴里塞。许久未进食物,他狼吞虎咽,差点噎得翻白眼。 “水……水……”他拼命朝林建华挥手。 林建华倒了一搪瓷缸子热水递过去,淡淡道:“慢点吃,交代完了就能出去。” “林组长,”李承霄咽下嘴里的干粮,艰难开口,“我真没什么可交代的了。要不,您说我该交代啥,我都认。” 林建华却猛地一把抢回了搪瓷缸子。 “吃完我就交代!”李承霄连忙抓住他的手腕。 两个窝头,他吃了十多分钟;那一缸子热水,也被他喝了个底朝天。 “可以说了吧?”林建华放下缸子,面无表情。 “我还想……上个厕所。” “憋着。” “那我就尿这儿。”李承霄破罐子破摔。 “你敢耍流氓!”李曼丽一声怒喝。 这话吓得李承霄瞬间僵住,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尿意也瞬间回笼。真是一句话的事儿,哪句都是死罪啊。 林建华重新翻开本子,继续追问,语气冷了几分:“你对你父母的问题,知道多少?” “我从未接到过组织的定性通知,”李承霄如实回答,“这件事是从村支书张守田那里听说的,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 “有人举报你,说你有资产阶级少爷作风!”林建华的目光锐利如刀,“吃大米白面,还经常吃肉!” “白面是我的定量,”李承霄一脸无奈,“大米我连见都没见过,肉更是没吃几次。关键是,我也没肉票啊!” 话合情合理,可在林建华这里,这不重要。他早已把李承霄划为了不老实那类人——有人举报,你就得交代,事实是什么,他不在乎。 我知道你说的可能是真的,但我不管。我问你,你就得认。不认,就是态度不端正。 林建华合上本子,死死盯着李承霄,语气陡然加重:“李承霄,我问你,为什么有人单单举报你,而不举报别人?” 李承霄一愣,这问题,怎么答? “这说明什么?”林建华步步紧逼,“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身上有问题,人家才会举报。你现在跟我讲定量、讲肉票,不过是给自己找借口!” 李承霄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坚定:“林组长,我不知道是谁举报的,也不知道举报了什么。但您刚才说的那些事,我确实没做。我要是做了,我认。可我没做,您让我认什么?” 林建华脸色一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承霄,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不在于你做没做,而在于你有没有这个态度!有人举报,说明群众对你有看法。你现在不认,就是跟群众对着干,跟组织对着干!”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像一块巨石压了下来:“你好好想想,是要继续这样硬顶,还是老老实实承认错误,争取宽大处理。” 说完,他回到座位上,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李承霄,等待着他的屈服。 屋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承霄低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林组长,您说我态度不好,我认。我觉悟低,不会说话,让您生气了。但您让我认的事,我真的没做。您要是非让我认,我认也行。可认完了,您信吗?” 林建华愣住了。 这问题,把他问住了。 是啊,如果他随便认一个,林建华会信吗?他认了,报告怎么写?“李承霄承认自己吃过大米白面”?可刚才他自己说了,那是定量,不算问题啊。 林建华看着李承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缓缓回头,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再叫我们。”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李承霄独自坐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他心里清楚,这一关,还没过。 他们还会来。 还是那几句话,还是那样磨。 直到他“态度软下来”,直到他“认错”,直到他们能写出一份像样的报告。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逻辑。 而此刻,他好像终于摸到了那把破局的钥匙。 第105章 识时务 林建华压根没真信李承霄能挖出多大的罪,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流程的闭环和能交差的成果。 这一天他把李承霄审来审去,愣是啥硬货也没审出来,手里的卷宗还是一张白纸,上头怎么问?他没法交代。 李承霄心里更清楚,这局是死的。 认“吃肉”?立马牵出肉票,牵出彭爱国,供出彭爱国,两人彻底完蛋;不供,那就是“态度不端正”。 这就是个死循环,跳不出去。 所以,他只能认“态度不好”这条。 林建华推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了一句:“想好了?” 李承霄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林组长,我思前想后,心里实在有愧。刚才我态度确实生硬,让您受累了。我承认,我这脑子转不过弯,政治觉悟太低,对组织的纪律和精神理解不到位。”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开始层层拆解: “就拿我父母的事来说,我虽然主动申请下乡,想着要扎根农村、接受再教育,但说实话,我心里对家里背景的复杂性认识不足,缺乏起码的政治敏感性和警惕性。没能时刻把阶级斗争这根弦绷紧,这确实是我的思想病根,我以后一定深刻反省,加强学习。” “还有吃饭的问题,林组长您批评得对。我只顾着填饱肚子,没意识到自己吃定量白面的行为,在群众眼里就是享乐主义,就是不朴素。虽然我没拿票也没乱花,但形式上确实引起了误会。这个错我认!我保证!从今天起,细粮粗粮掺着吃,以后坚决不再吃独食,绝不搞特殊化!” “至于外边传的那些风言风语——说我和沐婉同志关系怎么样怎么样的。我检讨,我嘴笨,没和女同志们保持好距离,造成了不良影响,我向您保证,往后我一定谨言慎行,公私分明,绝对不给组织招黑,彻底杜绝这类流言蜚语!” “最后还有一点,就是干活偷懒的毛病。我承认,我之前确实有‘磨洋工’、出工不出力的思想,贪图安逸,不想吃苦。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就是懒病!我认罚,以后我一定把农活学扎实,多劳多得,用实际行动把工分补回来!” 李承霄抬起头,眼神坦荡,语气诚恳:“林组长,大道理我也不多说了,上面这些错,条条我都认,态度也端正。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就当是交了一次深刻的‘思想作业’,只要能宽大处理,怎么罚我都认。” 这一招叫“给虚不给实,认过不认罪”。 李承霄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思想有问题但本性不坏,急需管教”的后进青年。 林建华心里的石头瞬间落地——这小子一点就通,是个识时务的。 林建华脸色缓和下来,点点头:“嗯,算你还有点脑子,知道深浅。刚才那番话还算有点觉悟,没白教育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从容:“你再想想有什么还需要交代的,主动交代。” 说完,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李曼丽收拾好纸笔,紧随其后。 李承霄长舒一口气,摸出兜里剩下的半支过滤嘴烟,点上。他知道,晚上还有刘广智和黄亚琴那一关,得接着演。 天刚擦黑,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李承霄眼疾手快,立马把烟蒂塞进兜里——这可是“享乐主义”、“资产阶级作风”的铁证。 刘广智一进门就拍了桌子,火气冲天:“李承霄!你到底交代不交代?!” 李承霄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疲惫的红,声音沙哑得厉害:“刘干事,您让我交代什么?您说,我认。行不行?” 刘广智被他这一噎,愣了一下。 旁边的黄亚琴脸色冰冷,冷声呵斥:“认什么认?你以为认了就完了?我们要的是你主动交代,是你思想上的根源,不是在这儿讨价还价!” 李承霄低下头,声音更沉了:“黄同志,我真不知道该交代什么。您要是觉得我有问题,您告诉我,我认。” 刘广智咬牙切齿:“你再好好想想!你下乡这一年多,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李承霄想了半天,一脸茫然:“没有。我平时不怎么说话。” “那有没有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没有。”李承霄答得飞快,“我就干活、吃饭、睡觉。” 刘广智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换了个角度:“那你有没有什么思想上的问题?” 李承霄抬眼,想了想,轻声道:“有。我有时候……想家。” 刘广智眼睛瞬间一亮,一拍大腿:“想家?想家就是不安心扎根农村,就是思想动摇!这就是问题!认!” 李承霄立刻点头:“您说得对,这是思想问题,我认。” 刘广智刚要顺着这个坑往下挖,忽然又觉得不对劲——他认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配合演戏,让人根本没法深入。 他转头看了一眼黄亚琴,黄亚琴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刘广智只好压下火气,又问:“还有呢?” 李承霄又“认真”思索了片刻,道:“我有时候干活累了,想歇一会儿。” “这就是偷懒!消极怠工!”刘广智立刻上纲上线。 “您说得对,这也是问题,我认。”李承霄依旧是那副认错态度极好的样子。 刘广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李承霄牵着鼻子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没劲。 黄亚琴在旁边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她站起来,冷冷丢下一句:“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走出门外,她对刘广智淡声道:“这人,不是咱们能挖出东西的。” 刘广智愣住了:“那怎么办?” 黄亚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怎么办?报告上就写‘态度端正,问题不大,建议加强教育’。” 刘广智急了,声音拔高:“那沐婉呢?!” 黄亚琴眼神一厉,盯着他:“沐婉跟他没关系。你少打歪主意。” 刘广智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看着黄亚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李承霄依旧没被放出去。但他态度极好,也不再反抗,只是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他想,自己还能怎么办呢?先补个觉吧,感冒头晕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林建华拿着李承霄交代的材料,走了进来,语气带着几分满意:“我看了你交代的材料,还算有点觉悟,早这样不早好了?” 他走到李承霄面前,语气放缓:“你要记住,你有这个态度,组织就给你路走。” “回去好好写一份深刻的检讨,把你刚才交代的这些思想问题、生活作风问题,条条框框写清楚。重点要体现出你痛改前非、紧跟组织的决心。” “写好拿来我看,只要态度端正,这事就算过去了。” 终于可以走了,李承霄踉跄着起身,扶着冰凉的土墙定了定神,只觉得天旋地转。感冒的头晕混着一夜的透支,让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外面的风一吹,额头的烧意更甚。他深吸了一口混着泥土与寒气的冷风,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一路向知青点走去,他懒得再计较什么规矩与是非,只想快点回到被窝里,把自己裹紧,补一场天昏地暗的觉。 第106章 走投无路 李承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知青点的。 腿像灌了铅,头重得仿佛压着块巨石,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转。他扶着斑驳的土墙,一步一挪,每一步都踩得极沉。 终于回到知青点,蹭到自己的铺位,他往上一躺,像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便没了动静。 灶台边,孙晓梅正忙活,忽然抬头问:“桂英姐,刚才是不是李承霄回来了?” 张桂英刚从灶台边转身,闻言立刻走到男宿舍门口,朝里探头望。李承霄的铺位在最里侧,被子鼓成一团,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眉头一蹙,没往里进,对孙晓梅道:“去,跟沐婉说一声。” 孙晓梅立刻跑到田埂上找到沐婉,压低声音:“李承霄回来了,好像病得挺重。” 沐婉脸色骤变,手里的锄头一松,几乎是跌倒,忙跑回知青点,径直冲到李承霄的铺位边。低头一看,他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重又急,像憋着一团火。 她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烧成这样,怎么没人管?!”沐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颤。 同屋的崔浩等人纷纷别过头,没人接话。 沐婉顾不上这些,翻出李承霄装药的挎包,找出退烧药和感冒药。她小心地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把药喂进他嘴里,又递过几口水。 李承霄迷迷糊糊咽下药,身子一软,又倒回铺位,一动不动。 下午下工时,李承霄的烧没退,沐婉又喂了他一次药,才匆匆回了女宿舍。 如今这情形,她不敢多留,刘广智成天盯着她,稍有不慎,便是授人以柄。 第二天中午收工,沐婉正想找个由头去男宿舍那边瞧瞧,张桂英便走了过来,一把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去吧。”张桂英语气坚定,“你别乱动。” 张桂英进了男宿舍。 李承霄还躺着,脸色没那么赤红了,但依旧昏沉。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些,却依旧烫手。 她又给他喂了药和水,坐了许久,静静看着他。 他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脸色白得像纸。 张桂英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瞥了眼屋里的几个男人,沉声道:“他要是醒了,让他喝碗粥。别让人死在这儿。” 第三天清晨,李承霄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窑洞的顶,土坯墙,窗户纸透进微弱的光。 他想动,浑身像散了架,连抬抬手都觉得费劲。 这时,旁边递来一碗水。 他转过头,看见张桂英坐在铺边。 “醒了?”张桂英开口,将碗递给他,“喝点水。” 他接过碗,慢慢喝了几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带着疼。 “几天了?”他哑着嗓子问。 “三天。”张桂英看着他,语气凝重,“你烧了三天,差点没挺过去。” 李承霄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 张桂英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沐婉急坏了,好好哄哄她。” 说完,她便走了。 李承霄躺在铺上,盯着窑洞的顶,过了许久,才缓缓牵动了下嘴角,没笑,也没说话。 到了中午,刘广智来了。 他站在男宿舍门口,没进去,只是朝里扫了一眼,语气带着讥讽:“李承霄,听说你病了?” 李承霄靠在墙上,抬眼看向他,没说话。 “我看是装的吧?”刘广智冷笑一声,“刚从工作组出来就躺下,这叫什么劳动态度?” 旁边几个知青都低着头,没人吭声。 刘广智又瞥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扔下一句:“明天要是不上工,你自己掂量着办。” 李承霄靠着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那天他隔着门缝,听见刘广智和黄亚琴的对话了,再加上那晚沐婉那句带着歉意的“对不起”,他什么都懂了——刘广智自打进了闫家沟,就盯上沐婉了。 刘广智是县里的宣传干事,来之前就有人告诉他,说闫家沟有个叫沐婉的女知青长得极漂亮,还提过她有背景,让他别乱来。 可他来了之后,非但没敬畏,反倒觉得这就是老天给的缘分,一个北京日报编辑的女儿,配他一个县宣传干事,正好门当户对。 他有对象又怎样?在他眼里,一个知青算个屁。 于是,他便借着了解情况、偶遇、送小东西这些由头,三番五次纠缠沐婉。可沐婉一直冷着他,他碰了一鼻子灰,怒火便全发泄到了李承霄身上。 李承霄也猜透了,沐婉不告诉他,无非是怕他冲动,惹出更大的麻烦。 第二天,李承霄依旧没上工。刘广智气冲冲找林建华告状,林建华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别总盯着李承霄。他病了就让他歇几天,马上春耕了,其他工作也要跟上。” 林建华的任务完成了,整了李承霄,但是他病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分了。 李承霄又歇了两天,才勉强缓过劲。 男宿舍里臭味熏人,待久了闷得慌,中午休息时,李承霄和沐婉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悄悄聊了几句。 目前来看,刘广智只是骚扰,下地时有唐抗美护着,在知青点有张桂英盯着,暂时还出不了大事。 李承霄没放什么狠话,他知道自己现在斗不过刘广智,只能等机会。 可还有个消息,是昨晚刚公布的——春耕期间禁止请假外出,黄牛都要下地耕田,根本没空拉人去公社。 这消息像块石头压在李承霄心上。 不去公社,就没法补充粮食,指望着知青点那点口粮,迟早得饿死。 他咬了咬牙,还是想试试:“我去找李大爷,让他帮我买点粮。” 沐婉却脸色一沉,低声道:“李大爷前天挨批了,因为给咱收鸡蛋被工作组抓到了,被割了资本主义尾巴,现在自身都难保。” 李承霄心里一沉。 这下,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工作组在村里住着,谁还敢冒头帮他? 第107章 瘟神 傍晚,李承霄在村口堵住了李铁牛。 李铁牛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镐头,浑身是土。看见李承霄,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 “你咋出来了?” 李承霄知道他问的是“病好了”。他点点头,没接话茬,往旁边努了努嘴: “铁牛哥,借一步说话。” 李铁牛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到墙根底下。 李承霄从兜里摸出那盒牡丹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李铁牛接过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夹在耳朵上。 “说吧,啥事?” 李承霄也不绕弯子: “铁牛哥,我快饿死了。” 李铁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承霄继续说: “工作组在村里,没人敢卖粮给我,我去找大队,说每人每月限量采购10斤,那些粮食拿回来就交到知青点,根本到不了我嘴里,我一天就两碗稀粥,撑不了几天。” 他顿了顿,看着李铁牛: “我想跟您买点粮,不用多,够我跟我对象活命就行。现在粮价一毛多,我出三毛。您要是觉得风险大,我再加。” 李铁牛沉默了。 他掏出耳朵上那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承霄,不是我不想帮你。你知道李大爷为啥挨批不?就因为他给你收鸡蛋,被人举报了。现在工作组在村里,谁跟你沾边,谁就是靶子。” 李承霄点头:“我知道。” 李铁牛看了他一眼,又吸了一口烟: “你出三毛?那是找死。别人一看这价钱,就知道是你买的,你要真想买,得按市价来,一分不能多。” 李承霄愣了一下。 李铁牛继续说: “而且不能找我。我是队长,盯我的人多。你要找,找那些家里确实困难、又缺钱的。他们不敢声张,收了钱,把粮给你,谁也不说。”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能成。” 李承霄点头:“谢谢铁牛哥。” 李铁牛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你自己也小心点,现在深挖,你的事还没完呢。” 说完,他扛起镐头,走了。 李承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刮过来,有点凉。 他把那盒烟揣回兜里,慢慢往知青点走。 他知道,这事儿成不成,还不一定。 但至少,有个人愿意帮他问了 第二天中午,刚吃完饭,村里大喇叭广播,让所有人去晒谷场开批斗会。 李承霄听到广播,心里咯噔一下。 沐婉从女生宿舍那边跑过来,脸色发白。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跟着人群往晒谷场走去。 空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台子上站着几个人,工作组的那四位都在,还有几个民兵。中间跪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是谁。 李承霄往前挤了挤,看清了那张脸——王桂香。 她跪在那儿,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身子在发抖,但没哭。 旁边站着刘广智,手里拎着个布包,往台下一亮: “都看看!这是从她家里搜出来的!”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白面,能有两三斤。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 刘广智提高声音: “王桂香,你一个黑五类崽子,哪来的这些东西?说!” 王桂香低着头,不说话。 刘广智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声音阴阳怪气: “是不是有人给你的?谁给你的?说!” 王桂香还是不说话。 刘广智直起身,往台下扫了一眼,忽然提高了调门: “是不是有敌特给你的?让你刺探情报?” 这句话一出,台下瞬间安静了。 李承霄站在人群里,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敌特,沾上这两个字,就不是批斗的问题了,是劳改,是枪毙。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站出来,想说“是我的”。 但他迈不动腿。 刘广智还在说: “王桂香,你老实交代!这些东西是不是敌特给的?你是不是给他们提供情报?” 王桂香终于抬起头。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来,眼睛陷下去。她没看刘广智,目光往人群里扫,像是在找什么。 她看见了李承霄。 就那么一眼,然后她低下头,声音沙哑: “没人给,是我自己攒的。” 刘广智愣了一下,显然不信: “你自己攒的?你一个黑五类,凭什么吃白面?” 王桂香低着头,不说话了。 刘广智又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旁边的林建华摆了摆手,示意差不多了。 批斗会又持续了一会儿,王桂香被喊着口号,低着头,跪在那儿。 李承霄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沐婉在旁边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她不敢看他,也不敢松手。 批斗会结束,王桂香被两个民兵架着,带走了。那些白面,被当众没收。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回头看,有人低着头匆匆走。 李承霄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沐婉站在他旁边,也不敢动。 后来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沐婉跟在他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走出去老远,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往知青点的方向。 风刮过来,黄土扬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第二天,村里更安静了。 没人跟他说话,没人看他,没人从他身边经过时慢半步。 他是瘟神。 他知道。 王桂香的下场,所有人都看见了。谁还敢沾他的边?谁还敢和他交易?谁还敢跟他说一句话? 他靠在知青点的墙上,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他想起王桂香被带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又什么都说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沐婉从远处走过,看见他那样,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她不敢过去。 她知道他心里难受。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天晚上,李承霄把沐婉叫了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两人走到村后那片废弃的窑洞跟前,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 沐婉看着他,等他开口。 李承霄蹲在那儿,沉默了很久,才说: “路都断了。” 沐婉没说话。 他继续说: “桂香姐进学习班了。李大爷不敢了,李铁牛那边,我今天看了一眼,他躲着我走。” 他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天: “没人敢帮咱们了。” 沐婉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没哭。 李承霄转头看她: “所以咱得换个活法。” 沐婉愣了一下:“怎么换?” 李承霄往地上一指: “低消耗。” 沐婉没听懂。 李承霄解释: “少干活,能歇着就歇着,能磨洋工就磨洋工,别跟他们较劲。” 沐婉张了张嘴:“可是……工作组会找你麻烦。” 李承霄点头: “会。但那是态度问题,训两句,扣顶帽子,就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可你要是把身体搞垮了,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沐婉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李承霄继续说: “我现在算明白了,他们整我,不是为了把我整死,是为了让我低头,那我就低。态度不好,我认。干活少,我认。训我,我听着。骂我,我不还嘴。” 他看着沐婉,眼神很平静: “只要人还在,就有办法。” 沐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李承霄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这几天你跟着我受苦了。” 沐婉摇头,声音哽咽: “我不怕受苦。我就是怕你出事。” 李承霄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出不了事。咱还得活着回去呢。” 沐婉点点头,眼泪还是流下来了。 李承霄没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黑漆漆的天。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万一春耕完了,工作组就走了呢。” 沐婉愣了一下。 李承霄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万一呢。” 沐婉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两人又蹲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风刮过来,有点凉。 后来他们站起来,一前一后,往回走。 走到知青点门口,沐婉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承霄站在黑影里,冲她摆了摆手。 她点点头,进了女宿舍。 李承霄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男宿舍走。 推开门,屋里的人都睡了。 他摸到自己的铺位,躺下,盯着黑漆漆的窑洞顶。 肚子里空空的,身上酸酸的,脑子昏昏的。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明天还要接着熬。 第108章 春耕 闫家沟的春天,是被牛铃声和土块炸裂的闷响唤醒的。 一过了惊蛰,风就变了性子,不再卷着雪粒子刮脸,而是带着一股黄土的腥气,呼呼地往人脖子里灌。真正的硬仗——春耕,到了。 对于村里的老户来说,春耕是一年里最累也最提气的时候。牛要饮饱,蹄子要钉好,人要起大早,工分要挣满。可对于吃不饱的李承霄和一众知青来说,这却是一道逼命的鬼门关。 天刚蒙蒙亮,灶房的烟囱还没冒起烟,公社的哨子就先响了。 “上工咯——刨地咯——” 拖着长腔的吆喝声,隔着半条村道传过来。李承霄是被这声音硬生生从梦里拽出来的。他醒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响,胸口瘪得厉害,胃里空落落的,反酸水往上涌,烧得喉咙疼。 饿。 到了春耕这种重体力活,不吃饱根本撑不住,这几天一天两顿干的,也顶不住。 他摸了摸肚子,那片皮肉贴着脊骨,凉飕飕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大部队往外走。 地里,已经排开了长长的阵势。 黄牛被从牛棚里牵了出来,身上套着崭新的麻编套具,牛角上系着红布,走一步,脖子上的铜铃铛就“叮铃当啷”响一串。牛是好牛,黑的黄的,膘肥体壮,眼睛亮得像灯笼。 老把式们牵着牛,手里扶着长长的木犁。木犁铧进土里,翻起一层层厚实的黄土,土块被拍得粉碎,那是真正的“开墒”。 这才是闫家沟的力气活。 扶犁。 这是个技术活,也是个拼命活。 腰要塌下去,背要弓起来,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根犁柄上,眼睛要盯着前方的直线,脚下还要配合牛的步伐。扶得好,犁深一寸,土细一分;扶不好,要么断犁,要么耕得歪歪扭扭受批评。 李承霄站在地头,看着那一排排扶犁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会扶犁吗? 会个屁。 他连真正的牛都没好好牵过,更别说扶犁,跟着牛走一下午。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吃不饱。 让他去干扶犁的重活? 那就是要他的命。 干不动,慢一点,就是“偷懒”、“态度不端”、“资产阶级少爷作风”。 李承霄心里门儿清。 这时候,不能硬干,只能装傻。 刘广智作为工作组的代表,今天也下了地。他穿着一身挺括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田埂上踱来踱去,像个监工。他眼睛尖得很,专门盯着那些动作慢的、偷懒的。 “大家注意了!今天的任务是耕完东头的三亩地!谁要是磨洋工,下午就扣工分!”刘广智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兴奋。他好像找到了发泄的地方,脸上的肉都在抽动。 老把式们开始分牛。 “老黄牛,分给李家小子。” “黑牛,给张家的。” 轮到李承霄时,那个老把式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这小子,看着细皮嫩肉的,能行吗?” 李承霄立刻露出一脸“我很想干但实在不行”的憨笑,搓着手,半弯腰,露出一副既恭敬又有点怯场的样子:“大爷,我打小没干过这沂,扶犁我怕耕歪了耽误事。我给您打打下手,牵牛、送土、递水,我都行!”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知青都偷偷看他。 心里都在骂:这小子,真会装。 可心里又都羡慕:这招真聪明。 刘广智在田埂上看见了,立马端起架子,走过来呵斥:“李承霄!你怎么不扶犁?大家都在拼命,就你想偷懒?” 李承霄心里一清二楚——我这是吃不饱,硬干也干不动,干坏了还要挨批,不如我就认怂。 他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憨厚:“刘干事,不是我不想干。我这身子骨,从小没干过这活。您看,我这腰,这腿……” 他说着,还故意用力捶了两下后腰,做出一副很疼的样子。 刘广智瞪了他一眼,觉得他就是找借口。 可旁边的老把式看不过去了,插了一句:“行了,让他干点轻活吧。春耕忙,人尽其用。他不会扶犁,就让他给我递水、喂牛,也算出了力。” 刘广智撇撇嘴,他本想发作,但看了看那老把式黑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总不能逼着一个不会扶犁的人去扶,万一耕坏了地,他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这样,李承霄成功“避开”了扶犁,被安排到了田埂边上,负责给牛递水、把耕翻出来的土块敲碎、偶尔帮老把式递递工具。 这活儿,看着不重,其实也累。 但对李承霄来说,这已经是最优解了。 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土块。 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扶犁的人。 他们一个个,汗流浃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后背被黄土染成了灰白。腰弯得像张弓,每走一步,犁柄都要往下压一压。有的知青体力差,干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牛也不耐烦,走两步就停,还要被刘广智在田埂上骂。 李承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是真的吃不饱。 早上两个窝头一碗稀粥,这种体力活,不吃两三个馒头根本撑不住。 他要是硬去扶犁,不出半个时辰,肯定得累瘫在地里。 到时候,刘广智肯定会跳出来说他“装病不劳动”,再给他扣上“思想落后、逃避责任”的帽子,写进报告里。 所以,他只能“偷懒”。 用最笨的方法,装傻,认怂,把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 他敲土块的速度,明显比别人慢。 给牛送草的时候,会慢悠悠地走,甚至停下来,靠在土埂上歇一歇,喘口气。 他的动作,透着一种“我很努力,但我实在没力气”的疲惫感。 刘广智在田埂上看见了,几次想过来骂他,都被老把式拦住了。 老把式也是个实在人,他看得清楚:“这小子虽然懒了点,但不惹事。春耕忙,别折腾了。” 李承霄靠着土埂,歇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升得很高,晒得土发烫,空气里都是黄土的味道。 黄牛的铃铛声“叮铃当啷”响个不停,牛蹄子踩进土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远处,沐婉和女知青们在另一块地里播种,她们弯着腰,动作又快又稳。 他的目光落在沐婉身上。 她的脸被晒得泛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脸颊上。 她手里拿着小铲子,一点点往坑里点种子,动作熟练。 她是真的在干活。 李承霄心里叹了口气。 他现在的“偷懒”,不是为了耍滑,而是为了生存。 吃不饱,硬干就是找死。 他得留着力气,撑过这最累的春耕。 他得等着,等着一个能让他吃饱、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牛还在耕,土还在翻。 刘广智还在田埂上盯着。 李承霄依旧慢悠悠地敲着土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沐婉。 他在偷懒。 他知道。 刘广智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可他没办法。 在这个吃不饱的年代,在这个人人都要拼命的春耕里。 偷懒,就是他唯一的活路。 第109章 恶心 刘广智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击,发出笃、笃、笃的脆响,像一串催命的鼓点。 他斜眼睨着林建华,目光里藏着钩子,恨不能把角落里那个叫李承霄的知青直接拽出来当众示众。 “林组长,你也看见了,李承霄那是什么态度?别人天不亮就上山梁,他倒好,太阳晒屁股了还在地里磨洋工,锄头举得比棉花还轻。这股懒劲儿要是传开了,今年春耕任务谁扛?我看必须好好治治他,杀鸡儆猴,不然这帮城里娃早晚翻天。” 林建华正低头整理春耕进度表,闻言只是淡淡抬眼,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合上笔记本,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广智,你心气太急了。”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等着翻耕的土地,“你看看外头,节气不等人。眼下这时候,每一锄头都是往饭碗里刨食。李承霄是散漫了点,可他锄头没撂下、人没躲着,这就是一份劳力。”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分量:“误了农时就是大罪,这道理你比我懂。真把他整趴下了,地里的活谁干?难道让你我替他翻那三亩荒地?抓生产才是硬道理,其他鸡毛蒜皮、天大的嫌隙,都得给春耕让路。秋收完谷子入仓,你想怎么敲打他,我不拦着。但现在,让他干活,少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幺蛾子。” 刘广智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可被林建华那双沉静又锐利的眼睛盯着,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行,听组长的,先让他把地种完。” 说罢,他悻悻转身离开,背影绷得僵硬,满是不甘心。 林建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春耕期间,一切以生产为重,不准再折腾李承霄。 刘广智再想发难,没有林建华点头,他寸步难行。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李承霄那副样子,软乎乎的,认错比谁都快,却半点不肯低头。刘广智越想越窝火,干脆换了个路子——不直接整李承霄,改恶心他。 他开始天天往沐婉跟前凑,故意在两人面前晃悠,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就等着李承霄忍不住。 只要李承霄敢动一下手,哪怕只是推他一把,他立刻就能扣上大帽子: “工作组干部你也敢打?这是暴力抗法!” 到那时,林建华想保也保不住。 春耕的地里,黄土翻着浪,黄牛喘着粗气,犁铧扎进泥土,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刘广智就像一只赶不走的绿头苍蝇,从地头追到地尾,围着沐婉嗡嗡打转。 他不下地、不搭手,只背着手在田埂上晃,一双眼睛黏在沐婉身上,半刻不肯挪开。 沐婉埋着头点种子,手指飞快,脸色绷得紧紧的,半个字都不愿搭理。 可刘广智浑然不觉,反倒越凑越近,声音刻意放得温吞: “沐知青,慢点儿,别累着。这播种讲究深浅,我教你……” 沐婉往旁侧挪了挪,依旧沉默。 这一幕,落进了全村人的眼里。 社员们停下锄头,知青们直起腰板,连扶犁的老把式都松了犁柄,远远望着这边——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都在等着,看李承霄到底管不管,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李承霄原本在田埂边敲土块,慢悠悠地磨着洋工。 一抬眼看见刘广智又贴了上去,他把小锄头往地上一戳,拍掉手上的黄土,溜溜达达走了过去。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就停在刘广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地里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黄土的轻响,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聚过来,等着看李承霄怎么收拾这个惹人嫌的刘干事。 刘广智半点没察觉身后有人,注意力全在沐婉身上,越说越得意: “沐知青,我听说你父亲是报社编辑?那咱们算同行,我也写过文章,还登过报呢。” 话音刚落,身后轻飘飘飘来一句: “啥报?生产队黑板报?” 一句话落地,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旁边的嫂子、婶子、大娘们“噗嗤”一声全笑喷了,有的捂嘴,有的拍腿,连耕地的黄牛都像是听懂了,甩着尾巴“哞”了一声。 刘广智的脸“唰”地涨成猪肝色,又红又紫,当场挂不住。 他猛地转身,指着李承霄,气得声音发颤: “李承霄!你不干活,跑这儿来干什么!” 李承霄抱着胳膊,慢悠悠抬眼,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心: “看你调戏女知青啊。” “你——你胡说八道!” 刘广智气得跳脚,脖子上青筋暴起,“我是工作组干事,我在指导生产、关心知青!你少血口喷人!” “指导生产?”李承霄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地头听得清清楚楚, “全生产队就你最闲,牛都在耕地,社员都在干活,知青都在播种,就你站在女知青身后‘指导’——刘干事,你这指导,是不是只指导女的?” 周围又是一阵憋不住的哄笑。 社员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心照不宣的意味。 刘广智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推李承霄: “你污蔑组织干部!我现在就以破坏春耕、扰乱生产抓你!” 李承霄眼皮都没抬,微微侧身,轻飘飘躲开。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更狠: “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我刚从工作组出来,病了好几天,刚能下地。 你一动手,明天全公社都知道——宣传干事仗势欺人,打压病弱知青,还当众骚扰女同志。” 他顿了顿,盯着刘广智发白的脸,一字一顿: “你不是想登报吗? 这事要是捅上去, 你就能真的登报了。” 刘广智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百双眼睛明晃晃盯着,他骑虎难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沐婉直起身,轻轻拍掉手上的土,往李承霄身边站了半步。 没说话,却已经摆明了立场。 唐抗美扛着锄头走过来,往地头一横,粗声粗气开口: “要吵回公社吵去!别耽误我们春耕!刘干事,你再在这儿晃悠,我直接往大队部报!” 张桂英也跟着补了一句: “就是,男男女女在地里拉拉扯扯像什么话,传出去谁脸上好看?” 刘广智看着一圈人全都向着李承霄,再看他那副云淡风轻、却寸步不让的模样,又撞上沐婉冰冷的眼神,终于咽不下这口气,也撒不出这团火。 他狠狠一甩手,指着李承霄,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你给我等着!” 说完,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身后,是一片憋了许久的哄堂大笑。 李承霄没追,没闹,没动手。 他就站在那儿,轻飘飘几句话,便把人逼得落荒而逃。 地里的社员们互相递了个眼神,心里都透亮了: 这李承霄,看着蔫蔫的、病恹恹的、还总爱偷懒, 可真动起心思, 十个刘广智,都不够他收拾的。 李承霄低头看向沐婉,声音放轻了些: “没事吧?” 沐婉轻轻摇头,眼底藏着一丝藏不住的软意: “你别惹他……” “我不惹他。”李承霄慢悠悠往回走, “我就是,看不惯苍蝇围着你飞。” 风掠过黄土坡,黄牛脖子上的铃铛叮铃轻响。 春耕还在继续, 可这地里的人心, 早已悄悄偏向了一边。 第110章 破坏集体财产 李承霄望着刘广智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沐婉,心头顿时翻涌着百般滋味,酸涩、愧疚与无奈缠作一团,堵得他喘不过气。 这场对峙,李承霄算不上赢,刘广智也谈不上输。 刘广智虽当众受辱,颜面尽失,可他依旧是工作组的人,手握找茬发难的权力,随时都能卷土重来。李承霄虽是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却把沐婉狠狠拖进了是非漩涡,坏了她的名声——这才是最致命的祸事。 在那个年代,女知青一旦与“作风问题”沾上边,便是洗不掉的终身污点。即便她清清白白,什么都未曾发生,可光是被刘广智那般纠缠不休、被旁人指指点点嚼舌根,就足以让她抬不起头,受尽磋磨。 当晚是知青分组学习的时间,张桂英念完报纸后,李承霄便寻了个由头,将沐婉叫到了屋外。他上前一步,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声音低沉又沙哑,满是心疼:“委屈你了,是我没护住你。” 沐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不委屈。”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李承霄立刻抬手示意沐婉噤声,两人默契地缓缓蹲下身,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李知青,沐知青。”一道压低的声音轻轻唤道。 “桂香姐。” 两人闻声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片刻后,一个瘦小的身影借着夜色走了过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小包袱。 王桂香将包袱递到沐婉手中,语气朴实又温和:“我今儿刚回来,蒸了些白面馍馍,给你们拿了四个,先垫垫肚子。往后我每晚都给你们送点吃的,还在这儿等你们。” 李承霄心头一酸,愧疚地开口:“桂香姐,都是我连累了你,你还这般惦记我们……” 王桂香摆了摆手,浑不在意:“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就是可惜了那些白面,刚拿出来他们就闯进来了。” 沐婉紧紧攥着王桂香粗糙的手,眼眶微热:“桂香姐,他们没为难你吧?” “我都习惯了,你们快吃吧,我先回去了,明晚还在这儿等。”王桂香说完,便摸黑融进了沉沉夜色里。 李承霄和沐婉立在原地,粗布包袱里,白面馒头的香气悠悠散开,暖得人鼻尖发酸。 李承霄知道王桂香手里还藏着些粮食,可他实在没脸再开口讨要。当初王桂香被批斗游街时,他只能冷眼旁观;她被送去学习班改造时,他更是无能为力,如今又怎好意思再接受她的接济? 沐婉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道:“吃吧,先活下去,等咱们熬过这道坎,再好好报答桂香姐。” 李承霄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沐婉小口啃着温热的馒头,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说:“天越来越热了,厚棉袄穿不住了,藏在棉袄里的钱该怎么办?” 李承霄沉吟片刻:“知青点整日都有人,我的箱子上了锁,钱一般丢不了。你先拆出三四百块给我,我有用处。” 沐婉微微蹙眉:“你要拿钱做什么?” “村里人不肯把粮食卖给咱们,我想着拿钱去各家蹭口饭吃,一块不行就给两块。”李承霄顿了顿,继续说道,“张桂英现在是知青点长,我再问问她,能不能让咱们出去一趟,买五百斤粮食,给知青点分二百斤,咱们只留三百斤,看看她愿不愿意通融。” 沐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透着清醒:“她不会同意的。她一门心思只想回城,生怕沾半点污点惹祸上身,绝不会冒这个险。” 李承霄叹了口气:“那就明天干活的时候,问问村里谁家能让咱们吃顿饱饭,咱们给钱,不天天去添麻烦,不方便的话,装在饭盒里带给我们也行。” 沐婉应道:“好。剩下这个馒头,你明天早上吃吧。” 李承霄摇头:“一人一半。” “嗯。” 李承霄不愿再矫情,眼下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不过短短十天,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还时常出现心悸、气短、头晕、浑身乏力的症状,这绝非好兆头,必须尽快想办法填饱肚子。 次日清晨,刘广智又厚着脸皮晃到了地头,背着双手,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傲慢模样。他盯着田里拉犁的黄牛看了片刻,忽然扯着嗓子吆喝道:“那张把头!你家的牛走得慢腾腾的,赶紧抽两鞭子!照这么磨蹭,三亩地得耕到天黑去!” 张把头是村里赶车大半辈子的老把式,年过六旬,脾气比耕地的黄牛还要犟。他本就瞧不上刘广智这副狐假虎威的样子,听了这话,当即把手里的鞭子往地上狠狠一戳,扭过头就破口骂道:“你懂个屁!牛累了一上午,让它歇口气怎么了?有本事你自己上来拉犁,别站在那儿跟个监工似的瞎嚷嚷!” 刘广智瞬间涨红了脸,想开口反驳,可张把头早已转过身,扬手甩了一记响鞭,吆喝着黄牛继续往前耕地,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田埂上,几个社员忍不住捂嘴偷笑。刘广智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至极。偏偏这时林建华从另一侧走了过来,将这尴尬的一幕尽收眼底。 林建华一言不发,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 当晚的政治夜校,刘广智没敢上台,由林建华亲自念读文件。念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动作,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张把头身上。 “张把头,你今天是不是用鞭子抽牛了?” 张把头愣了一下,站起身如实答道:“抽了,牛走得慢,不抽没法耕地啊!” 林建华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抽牛?你可知那牛是集体资产?抽坏了谁来承担责任?你这是蓄意破坏春耕,糟蹋集体财产!” 张把头急得红了眼:“我就轻轻抽了两鞭子,怎么就成破坏集体财产了?” 旁边有社员想上前帮腔,却被林建华冷冷一眼瞪了回去。他语气冰冷地说道:“哪怕只抽一鞭子,也是糟蹋集体资产。我看你是思想态度出了问题,这几天不用赶车了,在家写检讨,好好深刻反省!” 张把头还想争辩,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他梗着脖子站了半晌,最终重重坐回板凳上,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满是憋屈与愤怒。 第二天,张把头果真没出车。 生产队的那辆牛车,孤零零地停在牲口棚外,偌大的村子里,竟没有一个人敢去碰。 李铁牛接连找了好几个壮劳力,想让人临时顶替张把头赶车,可众人全都连连摆手,面露难色。 “铁牛哥,张把头就抽了牛两鞭子,就被停职反省了。我要是去赶车,万一牛走慢了,也被扣上破坏集体资产的帽子咋办?” “是啊,这活儿干不得!干好了是本分,干不好就是大罪过,谁也不敢揽这麻烦事!” 李铁牛在田地里来回转了三圈,心里的火气越憋越旺,闷得胸口发疼。 第111章 绝境 张把头被停职,那辆生产队的牛车便孤零零闲置在棚外,无人敢动。眼瞅着去公社采购的日子近在眼前,家家户户巴望着能捎回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如今这念想彻底断了,日子顿时紧巴了起来。 李铁牛猛地把锄头往地上一戳,震得尘土飞扬,扭头便大步流星朝着大队部走去,嗓门洪亮:“张支书!你得管管这事!” 大队部内,烟雾缭绕。张守田正蹲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脸色沉在氤氲的烟色里。林建华坐在桌边,慢悠悠翻着手里的文件材料,头也不抬。刘广智则靠在墙角,手里捏着个小本子,笔尖在纸上胡乱划着,不知在记录些什么。 李铁牛推门而入,带起一阵风,也不客套,直挺挺地站在屋中央,语气急切:“张支书,张把头被停了赶车的活儿,采购的牛车没人赶。眼瞅着要去公社了,各家各户都等着补给,这事万万耽误不得啊!” 张守田吐了口烟圈,没接话,下意识地抬眼瞥了瞥林建华,面露难色,显然也拿捏不定。 林建华头仍未抬起,依旧慢悠悠地翻着材料,仿佛没听见这一番争执。 倒是刘广智先开了口,语气阴阳怪气,满是讥讽:“李队长,你的意思是,离了这趟公社采购车,社员们就活不下去了?” 李铁牛一怔,急忙摆手辩解:“不是活不下去的事,是……” “是什么?”刘广智直接打断他的话,拔高了声音,理直气壮地搬出那套论调,“贫下中农祖祖辈辈没公社那点补给,不也照样过来了?越穷越光荣,艰苦朴素是咱们的本色!怎么,现在日子稍微能喘口气,就非得三天两头往公社跑?思想觉悟怎么就这么低!” 李铁牛脸色骤变,唇齿翕动想反驳,却被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胸口憋得阵阵发闷。 这时,林建华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紧不慢地开口:“李队长,春耕生产是头等大事,所有人的心思都该放在地里。采购的事,能省则省。再说了,别人家能熬,你家就不能熬?你是不是比贫下中农还金贵?你要是觉得非采购不可,那是不是说明,你思想上还有些……” 他话没说完,可那未尽之语的弦外之音,在场的人全都听得明明白白——这是要扣上“思想有问题”的大帽子。 李铁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紧,拳头在身侧死死攥住,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一旁的张守田咳嗽了一声,出来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铁牛啊,林组长说得在理。春耕是天大的事,采购的事先放一放。大家都克服克服,又不是过不下去的日子。” 李铁牛僵在原地,脚步像灌了铅,半天没挪动一步。积压的怒火与绝望翻涌上来,他最终猛地一甩手,扭头便走,厚重的木门被他甩得“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刘广智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低声嘀咕:“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也敢跟组织讲条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林建华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弄材料,神色淡漠,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张守田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丝燃尽的灰烬落在腿上,他也浑然不觉。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愁云密布。 李铁牛失魂落魄地回到地里,一言不发地蹲在地头,摸出烟袋纸,卷了一支烟,闷头抽着,烟雾缭绕中,满是颓然。 有社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问:“铁牛哥,采购车啥时候出发啊?家里盐都快没了,孩子都等着用呢。” 李铁牛把烟头狠狠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粗声粗气地吼道,声音里满是绝望:“出发个屁!以后都别想了!” 那人愣了一下,瞧着他铁青的脸色、眼底的怒火与疲惫,吓得不敢再多问一句,悄悄退了回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过半日,家家户户都得知了噩耗——公社采购彻底停了,不是暂时停摆,是永久叫停,再也不会去了。 村民们有的蹲在墙角唉声叹气,有的躲在暗处暗自骂娘,可全都敢怒不敢言。工作组在村里坐镇,虎视眈眈,谁又敢去捋这虎须? 李承霄听说这个消息时,正蹲在知青点的墙根下发呆。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头顶灰蒙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空,久久没有动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到了谷底。 采购彻底停了,他手里攒下的钱,瞬间成了一堆废纸。没人知道这禁令会持续多久,往后的日子,怕是一粒米、一口粮都难以弄到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紧接着,又一个坏消息传来。张桂英面色凝重地走进来,沉声道:“今天大队发四月份新知青的粮食定量,只发了一半。往年也是四五月份青黄不接的这两个月欠着,可今年这情况……” 话未说完,气氛已然凝固。大家心里都清楚,往年即便断了定量,还能去公社补给,勉强能过得去。可今年采购停了,这欠着的定量,怕是真的要熬出大麻烦了。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不知是谁低声抱怨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绝望。 “少说两句吧,别惹祸!”旁人急忙拉住他,语气慌张。 李承霄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心里一片冰凉:这是到绝路了啊! 当晚,王桂香又来了,手里拿的不再是之前的白面馒头,而是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 李承霄接过来,指尖触到窝头的粗糙质感,猛地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王桂香没多解释,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就这些了。” 李承霄握着那两个窝头,掌心冰凉,心里却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之前藏的那些白面大米,本就不多。接连送了几次,早已耗尽。如今,她开始拿自己的保命口粮——粗粮,窝头。 李承霄看着手里的窝头,心如刀绞:这不是她多余的,这是她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是拿命撑着他们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桂香姐,你别送了,你自己留着吃”,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王桂香说完,便转身默默走了,背影融进了漆黑无灯的夜色里,渐渐消失不见。 这天晚上,李承霄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脑子里乱成一团,念头转得飞快,绝望之中,忽然闪过一丝微光。 现在,还有最后一条路:半夜偷偷去公社买粮。 这条路风险极大,被发现就是批斗甚至更严重的后果,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生路。 第112章 绝处求生 李承霄是在后半夜动身的。 凌晨三点多,天地还黑得透透的,连一丝星光都没有,整个闫家沟沉在死一般的寂静里。他轻手轻脚从土炕上爬起来,动作轻得像一片影子,生怕惊动同屋的知青。指尖摸到冰凉的门板,他缓缓推开一条缝,侧身一闪,整个人便融进了浓稠如墨的夜色中。 村口守着两间土坯房,是民兵夜里值班的地方,灯虽然灭着,可谁也不敢保证里面的人睡熟没有。李承霄屏住呼吸,绕到房后,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根,一点一点往前挪。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慢,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直到彻底踏出村界,踏上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他才敢缓缓直起腰,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风。 风里带着黄土的腥气,还有远处田野里荒草的味道,灌进空落落的胃里,激起一阵尖锐的饥饿感。 他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村庄早已隐没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没有留恋,没有犹豫,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公社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走了整整三个小时,速度慢得可怜。不是不想快,是实在快不起来。肚子里空空如也,连半点儿干粮都没有,走不了几步就眼前发虚、腿脚发软,浑身提不起力气。他只能走一阵,便扶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喘气,歇上片刻,再咬牙继续往前挪。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时,远处公社灰扑扑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那一刻,他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供销社还关着大门,国营饭店的门口却已经有伙计在扫地。李承霄拖着发软的腿走过去,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坐下,缓了好一阵子,才让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饭店门一开,他立刻走了进去。 “一碗羊肉泡馍,四个肉夹馍。”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长期饥饿后的虚弱。服务员抬眼扫了他一下,没多问,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泡馍和焦黄酥脆的肉夹馍端上桌,香气猛地扑进鼻腔,刺激得他口水直涌。 他抓起一个馍狠狠咬了一口,差点当场噎住——实在是太急了,饿到极致的人,连吞咽都失去了分寸。他强迫自己放慢速度,一口一口慢慢嚼,让粮食的香气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仿佛这样就能多撑一阵子。 一碗羊肉泡馍,四个肉夹馍,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饱了力气稍稍回缓,他把空碗往旁边一推,对服务员低声道:“再打包四个肉夹馍。” 服务员又看了他一眼,依旧没说什么,用油纸包好四个热乎乎的肉夹馍递过来。李承霄小心翼翼把纸包揣进贴身的挎包里,那是给沐婉留的。 供销社准时开门,他走进去,咬咬牙买了二十斤玉米面。不敢多买,多了人家不卖,多了也扛不动,一旦被人撞见,连脱身的余地都没有。二十斤粮食扛在肩上,瞬间压得他肩膀发疼,脚步也沉了不少,可他心里清楚,这是救命的粮,再沉也得扛回去。 扛着粮,他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找到了那间熟悉的屋子。 抬手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彭爱国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看清是他,满脸惊讶:“李承霄?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李承霄没等他把话说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恳切:“彭哥,兄弟求你个事。” 彭爱国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进来说话。” 李承霄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肩上死死扛着那二十斤玉米面,把知青点断粮、定量减半、采购叫停、走投无路的困境一五一十说了。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这次偷偷跑出来,下次再想出来比登天还难。彭哥,你能不能每月帮我送一百斤粮食到闫家沟村西头最外边那家,户主叫王桂香,就说是我让送的,一定晚上去。一百斤粮食也就十多块,我给你五十块,只求你帮我这一回。” 他抬眼看向彭爱国,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整张脸瘦得脱了形,嘴唇干裂得冒了血口子,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沙哑:“彭哥,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彭爱国静静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肩膀上——那不是累的,是饿到脱力撑不住。沉默几秒,他重重一点头:“行。” 李承霄一下子怔住了,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彭爱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坦荡:“不为钱。就冲你小子有事能第一个跑来找我,这朋友我交了。” 一句话,砸得李承霄鼻尖发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彭爱国摆摆手催他:“行了,快走吧,路上小心点,别被人逮住。” 李承霄点点头,把提前准备好的钱和粮票塞到彭爱国手里,再次扛起那袋玉米面,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彭爱国还站在门口,朝他轻轻挥了挥手。那一刻,黑暗里仿佛多了一点微光。 可回村的路,比来时难上十倍。 二十斤粮食死死压在肩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肚子打颤,腰也直不起来。太阳渐渐升高,毒辣辣地晒在后背上,汗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他走一段就得把粮袋放下,蹲在路边大口喘气,歇够了再咬牙扛起来继续挪。每一步,都耗着他仅剩的力气。 走到半路,他猛地顿住脚步——脸色瞬间煞白。 赵志成带着两个民兵,直直朝他这边跑过来。 李承霄脑子一懵,第一反应是转身跑,可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听使唤,浑身的力气在刚才赶路时早已耗尽。民兵已经大步走了过来,避无可避。 “李承霄?你从哪儿回来的?”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另一个民兵眼尖,一眼瞥见他肩上的粮袋,伸手一把扯了下来,解开麻绳往里一瞧,黄澄澄的玉米面露了出来。“好哇!你竟敢半夜偷偷跑出村买粮!无组织无纪律,胆子太大了!” 李承霄心里一沉,连忙从兜里摸出一包牡丹烟,飞快塞进赵志成手里,低声求道:“哥,行个方便。” 赵志成捏了捏烟盒,脸色缓了缓,压低声音道:“兄弟,不是我不帮你,全村都在找你。不过,我可以让你先去见你对象一面。” 赵志成肯定是闻到他身上的肉夹馍的香味了,能让他给沐婉送过去,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李承霄立刻点头,快步找到沐婉,二话不说把挎包里那四个还带着余温的肉夹馍塞到她手里,声音急促:“现在就都吃了,别留着。” 他怕工作组的人突然赶来,一旦被搜走,就什么都没了。说完又掏出一包牡丹,塞给赵志成:“哥,让那俩兄弟也尝尝,千万别牵连我对象。” 赵志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你,这次可真是闯了大祸,连哥哥我都被你连累了。” 李承霄最终还是被带到了大队部。 屋里静得吓人,林建华坐在桌边翻材料,头都没抬一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刘广智就站在旁边,一看见李承霄进来,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终于抓住了把柄,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问:“李承霄!你半夜跑出去干什么?是不是想逃跑!” 李承霄垂着头,沉默不语。 刘广智得理不饶人,逼近一步,声音拔高了一倍:“说!是不是想逃跑投敌!” 李承霄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刘干事,我没跑。我就是饿得受不了了,去公社买点吃的。” 刘广智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 李承霄继续平静道:“买完我就往回赶,从来没想过要跑。” 刘广智还想再呵斥追问,林建华在旁边轻轻摆了摆手,淡淡一句:“行了。” 他终于抬起眼皮,扫了李承霄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材料,语气不带任何情绪:“粮食没收。回去写一份深刻检讨,晚上夜校当着所有人的面作检讨,检讨完继续下地干活。再有下次,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定下了结局。 李承霄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林建华依旧没有抬头,刘广智站在一旁,满脸的不甘心与悻悻然。 李承霄没再停留,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很晒,明晃晃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大队部门口,眯着眼望向天空,胃里还残留着羊肉泡馍的温热香气,可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条深夜偷偷去公社买粮的路,从今往后,再也走不了了。 第113章 豁出去 李承霄从大队部走出来,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沐婉,脚步不停,直接往村口那块地赶。 早上天刚亮,沐婉发现他不见了,肯定吓得够呛。刚才他被民兵带走的时候,连句安慰话都没跟她说,也不知道这姑娘心里有多慌、多担心。 沐婉远远看见李承霄的身影,立马扔下手里的活,小跑着扑进他怀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失声哭着说:“你可吓死我了……” 李承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开口说:“没事了,就是去大会上做个检讨。对了,你早上的肉夹馍吃了没?” 沐婉从肩上的挎包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肉夹馍,递给他,哽咽着说:“我吃不下,这个你吃,以后可不许再这样吓我了。” 李承霄接过肉夹馍,狠狠咬了一大口,笑着说:“真香,你也吃一口。” 这时候,唐抗美扛着锄头走了过来,看他俩黏在一起的样子,笑着打趣:“差不多得了啊,生怕工作组的人看不见是咋的?” 李承霄刚想开口:“嫂子,要是……” 唐抗美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他:“行了行了,我都知道,你放心,我肯定帮你看好你媳妇,你赶紧忙你的去。” 李承霄今天不用上工,就回了知青点写检讨,晚上要在政治夜校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他自己都纳闷,林建华怎么就罚得这么轻,本来他都做好了被批斗的准备,没想到只写个检讨就完事了。 当天晚上,政治夜校里坐满了人,李承霄站在前面,大声念着自己写的检讨书:“尊敬的领导、各位社员:……我因为嘴馋,偷偷跑出去买吃的,给集体抹了黑。以后我一定饿着肚子干革命,绝对不会因为肚子饿、手发软,耽误集体的生产。” 林建华听完,点了点头说:“嗯,思想认识还算到位,下不为例。” 底下一群知青全都听懵了,这也叫认识到位?刘广智心里觉得这检讨听着别扭,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也就没吭声。 李承霄念完检讨,这事就算过去了,大家纷纷起身往回走。刚走没几步,黄亚琴走过来,把沐婉单独叫住了。李承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还是连累到沐婉了。 他看着沐婉跟着黄亚琴走到仓库的角落,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像他上次那样被关小黑屋。李承霄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沐婉。 这时候,赵志成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李承霄,过来一下。” 李承霄迈步走了过去。 赵志成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压低声音说: “兄弟,哥跟你说个事。” 李承霄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赵志成叹了口气,接着说: “工作组让我多盯着你,说你半夜往外跑,影响不好。以后……我得安排民兵看着你点。” 李承霄一下子愣住了。 赵志成又连忙解释: “你可别怨哥,哥也是没办法,上面下的命令,我不能不执行。” 他看着李承霄,眼神里又是愧疚又是无奈, “我就是提前跟你透个底,往后你多注意点,别让哥为难。” 李承霄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赵哥。” 赵志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压着嗓子叮嘱了一句: “兄弟,有啥难处,别往枪口上撞,熬过去就好了。” 说完,就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李承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了踪影,才掏出一支烟点上,继续盯着仓库角落的方向。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沐婉才快步走了回来。 沐婉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他们问我,是不是我让你去公社买粮食的,还让咱们俩往后注意点影响。” 李承霄拉着她,走到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说:“我给了彭哥五十块钱,让他送一百斤粮食过来,就这几天,差不多就能到了。” 沐婉有点担心:“能成吗?” 李承霄说:“不管行不行,这都是咱们最后的指望了。” 沐婉又说:“今天我跟铁牛哥家的嫂子学挖野菜了,现在大部分野菜我都能认出来了。” 李承霄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着夸她:“我媳妇就是能干。” 沐婉嘟着嘴,撒娇似的说:“你都多久没亲我了。” 李承霄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吻得又深又用力。 过了好半天,两人才分开,沐婉皱着眉头问:“你抽烟了?” 李承霄嗯了一声:“就抽了一根。” 沐婉心疼地说:“你是不是压力特别大?” 李承霄笑了笑:“还好,我肯定能想到办法,明天我也跟你一起去挖野菜。” 其实他心里清楚,野菜能挖多少呢,顶多凑合一顿,根本不顶饿,他现在手里连点玉米面都没有,这么说,只是不想打消沐婉的积极性罢了。 李承霄在心里默默盘算,村里谁家还能有余粮,想来想去也就那几个大队干部,可干部们都怕得罪工作组,根本不敢帮忙。琢磨来琢磨去,他把主意打到了王德厚身上。 王德厚今年五十多岁了,村里人都说他再过一两年就不干了,按理说应该不用怕工作组了。 连着等了两天,李承霄才等到王德厚一个人的时候。他赶紧快步追上去,开口说:“叔,我跟您商量个事。” 王德厚上下扫了他一眼,直接回绝:“帮不了。” 这老头不按套路出牌,李承霄临时改了主意,接着说:“叔,您先听我说完,我想拜您当干爹,这是我孝敬您的。” 说着,就掏出十块钱,往王德厚手里塞。 王德厚赶紧把手甩开,说:“你先说到底啥事。” 李承霄干脆顺着说:“干爹,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我和我对象,想吃两顿饱饭。” 王德厚皱着眉说:“你别瞎叫,我能帮你一次,可帮不了你一辈子。” 李承霄连忙说:“干爹,就十块钱,换两顿饱饭,往后再有想挣这钱的,都从您手里过。” 王德厚摆了摆手:“行了,你小子的钱不好拿。你要是不嫌弃,晚上来我家,就是窝头咸菜,我不要你的钱,把你那好烟给我一盒就行。” “不过我跟你说清楚,就这一回,我这岁数了,怕晚节不保,我是看你小子是个敢豁得出去的人,跟你结个善缘。” 李承霄连忙道谢:“谢谢干爹!” 王德厚赶紧摆手:“你还是叫叔吧,太亲热我受不了,害怕。” 第114章 人人自危 第二天一早,一条消息传遍了家家户户的院落——昨夜民兵抓了个投机倒把份子,当场缴获了一百斤粮食,还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李承霄的心猛地揪紧,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回知青点,抱起藏着三百块钱的棉裤就往外疯跑,只盼着能托赵志成把彭爱国保出来。 他一路急奔到民兵值勤点,远远就看见几个民兵正围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摆弄,心里更是一沉。他强压慌乱,上前给众人散了一圈烟,故作镇定地问:“昨天抓的那个投机倒把份子,关在哪儿了?” “干什么?”一个民兵斜睨着他。 “这不批斗会正缺人嘛,现成的送上门来了。”李承霄随口扯了个由头。 “那小子滑得跟泥鳅似的,没抓住。” 悬在半空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李承霄长长松了口气,摆了摆手:“可惜了,那我先回去了。” “哎,你大热天抱个棉裤干啥?” “晒晒霉气,不穿了收起来。”李承霄随口搪塞过去,脚步轻快地往村口的田地走去。 刚到沐婉干活的地头,就看见刘广智又杵在那儿,李承霄当即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刘干事,你怎么总爱往妇女堆里扎啊?” 刘广智脸色一沉,瞪着他:“李承霄,你不要血口喷人!” 李承霄挑眉打趣:“哟,还会用成语了。” 刘广智被噎得够呛,厉声质问:“你的活干完了?跑这儿来闲逛什么?” “我的活,就是盯着你这臭流氓,不让你骚扰咱们闫家沟的女同志。” 刘广智索性破罐子破摔,仰着下巴一副不服你就来咬我的模样:“我就跟沐婉同志聊了几句,怎么了?你管得着吗?” 李承霄心想这小子长脑子了,再纠缠下去,只会给沐婉带来负面影响。 他当即沉下脸,撂下一句:“行,我现在就去大队部举报你骚扰女同志、耍流氓!” 说完,他转身就朝大队部大步走去。刘广智见状慌了神,知道李承霄是来真的,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李承霄一踏进大队部的院子,就拔高声音喊了起来:“我举报!宣传干事刘广智耍流氓,骚扰女同志!” 这一嗓子,把大队部里的人全喊了出来,林建华阴沉着脸从屋里走出来,语气冰冷:“吵什么?怎么回事?” 刘广智抢先一步辩解:“林组长,李承霄劳动纪律散漫,我批评了他几句,他就怀恨在心,恶意中伤我!” 李承霄不慌不忙,直指要害:“我散漫?刘广智同志,妇女工作有黄同志、李同志负责,你一个宣传干事,天天往妇女堆里凑,这么爱管闲事,要不工作组组长的位置让给你?” 林建华眉头紧锁,懒得听二人扯皮,对着刘广智冷声道:“刘广智同志,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一句话定了调,这也是李承霄眼下能想到,让刘广智暂时安分点的唯一办法,不管有效期多久,至少能让沐婉清静一阵子。 李承霄刚要转身离开,大队书记张守田悄悄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劝道:“承霄啊,你跟工作组闹僵了,对你能有什么好处?我这当书记的,都得看人家脸色行事。” 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李承霄秉持有枣没枣打一杆的理念,当即苦着脸装可怜:“叔,我实在是饿狠了,您能不能支援点吃的?” 张守田面露难色,连连摆手:“你也知道工作组那两个女同志住在我家隔壁,我这书记的位子,要拿掉都是人家一句话,你再坚持坚持,等工作组走了就好了。” 李承霄心里了然,张守田被工作组看得死死的,找他确实没用,便不再多言:“行,叔,那我先回去了,躺着不动,饿的还能慢点儿。” 不等张守田回话,李承霄就转身去找沐婉,彭爱国的事得跟她知会一声,免得她跟着提心吊胆。 彭爱国这次丢了一辆自行车,损失不小,实在不行,自己就把钱赔给他——这世上真心实意对自己的人本就不多,就冲彭爱国肯为自己冒险,这份情,他必须记着。 跟沐婉低声交代完,李承霄抱着棉裤回到了知青点。此刻的他,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有的路都被堵得严严实实,总不能见个人就认干爹吧。 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绝望涌上心头,他第一次有了不想上工的念头。直到此刻,李承霄才真正理解了那些老知青的绝望——他们大概也是这般走投无路,自己现在一模一样。 这段日子,政治学习天天雷打不动,没完没了,看不到尽头。李承霄不敢不去,他的身体早已被折腾得虚弱不堪,再也经受不住一次高强度的审讯和折磨了。 没过两天,生产队的饲养员、老贫农周老头就被勒令做检讨。 起因再荒唐不过——周老头负责照看生产队的几头牛,其中一头老牛年迈牙稀,干活吃力,周老头心疼牲口,摸着牛脑袋叹了句:“老伙计,你也累坏了吧,这天天出早工、晚工的,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就这么一句心疼牲口的大实话,被他小孙子学舌传了出去,竟被工作组抓住大做文章。他们劈头盖脸质问周老头:“天天出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抓革命促生产!你说牲口扛不住,是在影射什么?是攻击轰轰烈烈的集体生产运动!” 不由分说,工作组便给周老头定了性:身为贫农,却站在地主资产阶级立场,发泄对集体化的不满,破坏革命大好形势,思想严重变质。 最终,老实巴交一辈子的周老头,被逼着在社员大会上做深刻检讨,还得保证以后只许心疼革命集体,不许心疼“四条腿的资产阶级牲口”。 风波未平,村里的篾匠“快刀李”又被批斗了。 快刀李的篾匠手艺远近闻名,农闲时在家编竹筐竹篮,为了换点油盐钱,悄悄收了邻村三个徒弟,每人只收了一只老母鸡当学费。师徒四人白天出工磨洋工,晚上就着油灯赶活,编好的筐一部分偷偷拿到集市换粮食,一部分被公社采购站低价收走。 可工作组进村“割资本主义尾巴”,有社员想立功赎罪,偷偷举报快刀李“聚众单干,剥削学徒”。工作组连夜突击审讯三个徒弟,连吓带逼,徒弟们吓得胡言乱语,最后给快刀李定了罪名:顽固对抗集体化道路,私设地下资本主义工厂,妄图复辟旧生产关系。 快刀李被挂着牌子游街,所有的竹料全被拉去一把火烧了,还被罚每天去猪圈铡草,接受贫下中农监督改造。 不知怎的,村里的风气骤然紧张起来,人人自危,走路都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李承霄心里一阵苦笑,只觉得老天爷都在跟自己作对——前几天他找过快刀李,刚说好去他家蹭口饭,转头人就被批斗了,连最后一点能指望的门路,都彻底断了。 第115章 可怜人 村里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工作组扎进村子后,运动一波连着一波,今日批斗,明日游街,谁也算不准下一个会轮到谁家。人人自危,路上遇见都低着头绕着走,说话全压在嗓子眼儿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不知从哪天起,村里悄悄飘起一句要命的话——沾上李承霄,准要倒霉。 起先只是背后窃窃私语,说那知青半夜鬼鬼祟祟往外跑,早被工作组盯上了,谁跟他走得近,谁就得跟着吃瓜落,话越传越邪,越传越真,说他成分本就不清白,说工作组暗地查了许久,说林建华暂时放过他,不过是憋着更大的招。 这些闲言碎语,李承霄没听见,也懒得听。 可他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一件事——他兜里的钱,彻底成了废纸。 头两天,他攥着钱去老赵家,想花一块钱换两个窝头。老赵婆子脸上堆着从前那般客气的笑,嘴里的话却冷得像冰:“哎呀李知青,我们家也断粮了,实在对不住。” 他去王瘸子家。 院门死死关着,王瘸子连面都不露,只隔着门板闷声赶人:“你走吧,我这儿啥也没有。” 他去找李老栓。 李老栓蹲在门口抽旱烟,烟袋锅子明明灭灭,一见他走来,立刻起身往屋里钻,半个字都不肯施舍。 李承霄站在空荡荡的门口,晒了半晌刺目的日头,默默转身离开。 他手里攥着十块钱。 十块钱,在闫家沟,连一个窝头都买不来。 沐婉也在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从东头走到西头,从日头高照走到夕阳西下,一粒粮食都没寻到。 两个人开始饿的拼命喝凉水,一口接一口,试图用冰冷的水填满空荡荡的胃。 第七天,凉水也撑不住了。 肚子里空得发慌,走两步就眼前发黑,金星乱冒。李承霄靠着土墙根喘气,腿肚子打颤,膝盖软得像泡发的面条,连站都站不稳。 沐婉比他稍好些,素来吃得少,饿惯了,也忍得住。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唇,硬憋着没掉下来。 隔天清晨,李承霄刚走出知青点,就撞见了李大爷。 老人挑着担子,像是要往自留地去。他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快步凑到他跟前,压着嗓子丢来一句话: “这两天村里要清酸菜坛子,你要是实在饿,就去村里转转。” 话音落,李大爷挑着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承霄僵在原地,许久没动。 清酸菜坛子。 他瞬间懂了。 开春了,去年腌下的酸菜再不清出来,就要烂在坛子里发酸发臭。家家户户把沉在窖底的坛子抬出来,捞出来的酸菜帮子黄蔫蔫的,带着一股闷久了的酸馊味。女人们蹲在门口,一盆一盆地搓洗,切碎,攥干水分,拌上点苞米面,糊糊弄弄,就能凑合着撑好几顿。 李承霄牵着沐婉,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鼻尖全是这股又酸又涩的味道。 沐婉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指节都泛白。她不敢多看那些盆里的酸菜,多看一眼,脚就挪不动步。 刚迈出两步,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李承霄的心,像被钝刀一刀一刀割着,疼得喘不上气。 他知道沐婉饿。 他自己更饿。前几日王德厚家的那几口窝头,早就在肠胃里磨得干干净净,肚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拐过刘寡妇家门口时,李承霄猛地停住脚。 刘寡妇家刚清完酸菜坛子,洗坛的脏水泼了一地,旁边丢着一堆酸菜老帮子——硬得硌牙,嚼不烂,是人不吃、专门留着喂猪的东西。 四下无人,刘寡妇进屋了。 李承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沐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明白了什么,攥着他袖子的手猛地一紧:“承霄……” “你别看。”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一步步走了过去。 沐婉想去拉他,却没拉住。 她就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蹲下身,从那堆猪食里捡起一块硬邦邦的酸菜帮子,慢慢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嚼不动,就硬嚼。 牙床被粗糙的菜梗磨得生疼,渗出血丝,他也不肯吐。 沐婉的眼泪“唰”地一下砸在地上。 她疯了似的跑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去抢:“你别吃了!别吃了——” 李承霄侧过身躲开,头也没抬,嘴里含着那口酸菜,声音含糊沙哑:“没事。” “你有事!”沐婉哭着喊出声,“你牙都出血了——” 李承霄这才缓缓抬起头。 嘴角挂着血丝,沾着酸菜丝,狼狈不堪,落魄到了极点。他看着她泪流满面,先是一怔,随即轻轻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疼: “别哭。你一哭,我更饿。” 沐婉哭得更凶了。 她抢不过,拉不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蹲在那儿,看着他一口一口啃着地上喂猪的菜帮子,啃得满嘴是血。 下一秒,她也伸手,从那堆菜帮子里捡起一块。 李承霄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干什么!” “你吃,我也吃。” “不行。” “凭什么你可以,我不行?” 李承霄盯着她通红的眼睛,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热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刘寡妇端着水盆出来倒水,一眼撞见了这幕—— 两个年轻知青,蹲在她家门前的猪食堆旁,一个死死攥着另一个的手腕,谁也不肯让谁去捡那地上的酸菜。 她僵在原地,端着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承霄慢慢站起身,嘴角还沾着血丝与菜渣。他想开口说句抱歉,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沐婉也跟着站起,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刘寡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片刻后,她再次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里面不是喂猪的老帮子,是切得整整齐齐的嫩酸菜,上面,还静静卧着两块煮土豆。 她把碗狠狠塞进沐婉手里,扭过脸不敢看他们,声音压得极低: “赶紧走,别让人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给。” 李承霄再也绷不住了。 他一边流泪,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那碗酸菜,吃完后,紧紧抱着沐婉,一遍又一遍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擦干,日子还得往下过。 李承霄拉着沐婉,一家一户地去敲门,低声下气,只求能换一点酸菜。 沐婉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口一个婶子、一声一声嫂子,卑微地鞠躬、作揖,泪水无声地淌了一脸。 李承霄,终于推开了那扇叫作“乞讨”的门。 社员们给了他酸菜,却没有一个人收钱。 不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是看他实在可怜。 第二天,他连工都不去上了,又一次挨家挨户地去乞讨。 什么脸面,什么尊严,什么意气风发,在活下去面前,全都一文不值。 曾经那个骄傲耀眼的少年,早已不在了。 如今站在村子里的,只是一个饿到极致、为了一口吃食低头弯腰的可怜人。 第116章 饿糊涂了 李承霄在村里挨家乞讨的模样,早被人添油加醋传的人尽皆知,等他一脚跨进知青点,一院子人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细得像针,冷得像冰。 有人故意把嗓门扯得半大不小,明着是跟旁人搭话,实则每一句都狠狠砸在他脸上: “真是开眼了,知青当到要饭,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 “丢不丢人啊?咱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当叫花子的。” “工作组本来就盯着他,这下倒好,直接给人递刀子。” 旁边几个女知青也凑作一团,小声嘀咕,时不时抬眼瞟一下沐婉,又飞快低下头,像是撞见了什么脏东西。 “沐婉也是可怜,跟着他一起丢人现眼。” “要我,宁可饿肚子,也绝不出去讨饭,太掉价了。” “以后外人提起知青,头一个想起的就是李承霄要饭,咱们全都得跟着受连累。” 话一句比一句尖,一句比一句冷。 连平日里还算厚道的张桂英,都悄悄拉了拉沐婉的胳膊,让她劝劝李承霄,注意点影响。 沐婉的脸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抠着衣角,头都抬不起来。 她想替李承霄辩解,可喉咙像被一团湿棉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承霄就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怀里紧紧抱着那半袋用尊严换来的酸菜。 他没抬头,没反驳,也没恼。 只是那双曾经清亮骄傲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一潭死水,再掀不起半分波澜。 有人见他不吭声,便得寸进尺。 “李承霄,你好歹也是城里来的,怎么就这么没骨气?” “我们再饿,也没像你这样,低三下四去跟社员要吃的。” 终于,李承霄开口了。 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句,砸得人心里发慌: “我没有错,我跟你们不一样。” 又是这句话。 和那天他站在水坝上,说的是同一句。 沐婉默默走到他身边,声音轻却坚定: “我们跟你们不一样。” 他们确实不一样。 对于老知青来说,挨饿早就是老本行。饿,是常态,是背景音,是活着的一部分。他们能扛,不是意志多坚定,是身体早就学会了怎么熬,怎么在半饥半饱里麻木度日。 可李承霄和沐婉不一样。 他们是吃饱过的人,突然被硬生生断了粮。 他们带着积蓄来的,吃过大米白面,吃过油香满嘴的肉夹馍,肚子里是实实在在养过油水的。然后一下子断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这不是“又饿了”,是身体在经历一场它从未认识过的恐慌——细胞还记得吃饱是什么滋味,细胞在尖叫:为什么没有了? 李承霄有医学基础,他比谁都清楚,更可怕的是什么。 他不只是身体难受,他还知道这些难受意味着什么。腿肚子打晃是热量耗尽,眼前发黑是严重低血糖,牙龈出血是维生素极度缺乏,再往下,就是免疫力崩溃、全身水肿、内脏一点点损伤……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长期饥饿不是“饿得难受”,是会死。 所以他不能等。 不能像其他知青那样,把“硬扛”当成美德。 他知道,扛着扛着,人就真的扛没了。 这份清醒,才是他甘愿抛下尊严的真正原因。 不是软弱,是求生。 当天晚上的政治夜校,林建华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个小本本,声音冷冰冰地念: “这几天,有社员反映,李承霄同志在村里四处走动,到贫下中农家里讨要酸菜。春耕大忙时节,别人都在地里流汗苦干,他却在村里串门游荡——这叫什么?这叫脱离劳动,脱离群众!”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他全然不理,继续拔高声音: “我们有些知青同志,从城市来,带着城里的生活习气,带着资产阶级的享乐思想。刚来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时间一长,饿上两天,扛不住了——就露出本相!就满村要饭!”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问问老知青,他们刚来的时候饿不饿?他们也饿!可他们怎么扛过来的?靠什么?靠无产阶级的韧性!靠对贫下中农的感情!靠相信组织、相信集体!” “可你李承霄呢?你扛不住!你吃饱过几天,就忘了本!就觉得自己不该挨饿!就觉得贫下中农天生该给你吃的!” 他“啪”一声把小本本往桌上一拍: “李承霄,这几天你的表现很成问题!春耕大忙,你不好好上工,满村转悠搞‘物资串连’,到贫下中农家里讨吃要喝,这是什么行为?第一,破坏春耕生产秩序!第二,腐蚀贫下中农!第三,资产阶级享乐思想作祟!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饿两天就忘了本!” 底下人听着,心里暗暗犯嘀咕——饿了两天就叫忘本,那“本”到底是什么?是天生就该饿着? 李承霄缓缓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我检讨,我一定改。谁家能匀口吃的,我给钱。” 林建华的脸瞬间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盯着李承霄,盯了足足好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被气到极致的冷笑。 “行,你不是问谁家有吃的吗?我替你问。” 他转过身,对着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提高了音量: “各位社员同志们,你们都听见了?李承霄同志问,谁家有吃的,匀他一点儿,他给钱。” 全场死寂,没人敢吭声。 林建华等了片刻,轻轻点头: “好,没人吭声。那我再说一句——” 他转回身,目光死死锁在李承霄身上,一字一顿: “今天谁要是私下给他一口吃的,明天我就请谁来开会。不是请他当客人,是请他上台,好好讲讲——讲讲他怎么‘帮助’一个拒不接受批判、当场顶风作案的知青。” “帮助”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咬着冰。 随即他又扫了一圈台下,声音放缓,却更冷、更狠: “大家都不容易,谁家那点粮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但你要真有余粮,真想帮人,行——你拿到会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咱们集体讨论讨论,这粮该不该给,这人该不该帮。” 他再看向李承霄,语气冷得刺骨: “私下给?私下卖?那叫什么?那叫——拉拢腐蚀干部,叫对抗组织,叫破坏运动。你李承霄扛得住,你问问别人,扛不扛得住?”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散会。” 人潮很快散干净。 李承霄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抬起双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脸颊。 饿糊涂了。 这他妈是彻头彻尾的昏招,一句话,亲手把自己最后一条活路,断了。 第117章 李曼丽 春夜的风不凉,反倒带着点化冻后的暖意,软乎乎拂在脸上,本该是舒心的,可落在李承霄身上,只觉得轻飘飘的,没半点分量。 他坐在村口那块被人坐得发亮的青石头上,烟一支接一支,火星在暗夜里明灭,像他心里那点快要熄掉的底气。沐婉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旁,不说话,也不问,只是陪着。她越懂事,他心里越沉。 眼下,真就只剩一条路了——熬。 熬到身体习惯饥饿,熬到肠胃不再叫嚣,熬到大脑不再疯狂分泌饥饿的信号,熬到整个人都学会一种全新的活法:低耗、缓慢、麻木,像地里熬冬的草,不死,也不旺。 可这些话,他半句都不能对沐婉说。 哪个男人,能对着自己心尖上的姑娘,亲口教她怎么习惯饿?怎么接受一辈子吃不饱?怎么认命,从此就做一个在饥饿里挣扎的人? 他不能告诉她,你要学会麻木。 他掐灭烟头,指腹被烫得微微发疼,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涩意,轻声开口: “还有一个月就麦收了。到时候大队不再按月发定量,会一次性把夏粮分下来,咱们就能吃饱。等工作组一走,我再去公社买粮,把欠的都补上。” 沐婉轻轻蹙了眉:“可村里都在传,工作组要待到秋收以后才走。” “不会那么久。”李承霄声音稳得像在骗自己,“社员家里再藏粮,油盐酱醋总不能凭空变出来。上头再严,也得给条活路,迟早要开口子,让大家去公社补给。” 他把地上几个烟蒂一一捡起,埋进旁边松软的土里,像是要把所有狼狈都藏起来。 “明天咱们多挖点野菜,省着点,撑过这一个月,就好了。” 他说得轻,沐婉听得认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个月,是拿命在填。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透,张守田家的窑洞里, 飘着苞谷糊糊香气。 李翠莲扒拉着碗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急火,埋怨着自家男人: “我说他爹,差不多就得了吧!李承霄那小子都快熬干了,外头都传开了,他满村张口,连口饭都要不上!你再这么硬拖着不伸手,真等他饿出个三长两短,弄个病秧子进家门,咱图啥?!” 张守田吧嗒着旱烟,烟锅子明灭,眼皮都没抬一下,老神在在: “女人家懂啥。熬人,就得熬透。等他那点城里带来的傲气全磨没了,等他真明白,谁才是能救他命的人,再说。” 这话一字不落地落进张晶晶耳朵里。 她捧着粗瓷碗,手指死死捏着碗沿,指节都泛出青白。 锅里蒸好的鸡蛋,一共就两个。 张守田一个,张晶晶一个。 她没动,悄悄把温热的鸡蛋揣进衣兜。李翠莲眼角瞥见闺女的小动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低下头,继续扒拉那碗没半点油水的糊糊。 饲养室里弥漫着干草、牛粪和牲口身上的腥气,呛人,却也是李承霄眼下能落脚的地方。 大队照顾他,把他安排过来喂牲口,活儿不算最重,可他这些日子的状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差到了极点。 其实他分到的口粮,并不比别的知青少。 他只是不适应,他还没习惯饥饿,不适应饥饿带来的身体不适。 他能做的,只有拼命压低消耗,躺着、少动、少想,用最慢的节奏,硬撑过这剩下的一个月。 张晶晶轻手轻脚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李承霄……” 她从兜里摸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鸡蛋,轻轻递到他面前。 李承霄的目光落在那圆滚滚的鸡蛋上,喉结狠狠一滚,口腔里瞬间涌出口水,那是身体最本能的渴望。 他想拒绝,想撑着那点可怜的骨气说不要。 可饥饿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由不得他逞强。 他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微微发颤。 “……谢谢。”声音哑得厉害。 “快吃吧。”张晶晶望着他,眼睛里亮闪闪的。 李承霄坐在草堆上,手里攥着那枚鸡蛋,心里天人交战。 他第一念头,是带回去给沐婉。可他也清楚,张晶晶不是傻子,今天他不吃,明天,恐怕就再也没有了。 他慢慢剥开蛋壳,小口小口地吃。 蛋白细腻,蛋黄喷香,那点久违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几乎要让他眼眶发热。 直到他把最后一点蛋清抿进嘴里,张晶晶才小声说: “没吃饱吧……我中午再给你拿。” 李承霄没应声。 他怎会不明白张晶晶的心思。可他现在,连拒绝的骨气都拿不出来。 心思在脑子里百转千回。 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 还有一个人,可以用。 工作组里那个女知青,李曼丽。 她背景不一样,吃得饱,甚至吃得好。只要给够她想要的东西,从她嘴里抠出一口吃的,不是没可能。她也是知青,总归会对同路人多一分同情。 “晶晶……”李承霄刚开口,想打听李曼丽在哪儿,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含糊道,“我吃不饱,要是能……” “嗯。”张晶晶轻轻应了一声,没多问,转身离开。 李承霄在村外堵到李曼丽时,她正靠在墙上晒太阳,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挑着眉笑了。 “哟,稀客。有事?” 李承霄没绕弯子,直截了当:“找你帮个忙。” 李曼丽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点看戏的意味:“说。” “你一天有多少口粮?” 李曼丽一下子笑出了声:“李承霄,你这是要饭,要到工作组头上来了?” “不是要。”他从兜里掏出那十块钱,纸币被他攥了好几天,边角都卷了毛,“我买。” 李曼丽扫了一眼那钱,没接,语气轻得像在说闲话:“一天两个馒头,有时候三个。吃不完,有时候扔了,有时候喂鸡。” 李承霄攥着钱的手猛地一紧。 “你给我留半个就行。”他嗓子干涩发紧,“不用多,每天半个。我给你钱。或者——你有什么要我办的,尽管说。” 李曼丽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然后她忽然开口,轻飘飘一句: “给沐婉?” 李承霄闭了闭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李曼丽笑了,这一回的笑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你们俩,还真是让人嫉妒呢。” 他依旧沉默。 李曼丽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从土墙上直起身,拍了拍手: “行,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村里走,又忽然回头。 “钱你收回去,我不要。” 李承霄一怔:“那你……” “我没说答应你。”李曼丽打断他,语气淡而笃定,“我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前,最后丢下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他心上: “每天半个馒头——你拿什么换,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李承霄独自站在村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十块钱。 他不知道李曼丽到底想要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 这事,有门儿。 第118章 护身符碎了 沐婉捧着李曼丽递来的那半个白面馒头,心里半点欢喜都没有,反倒像揣了块烧得发烫的炭,坐立难安。 她等李承霄回来,把那半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往他面前一放,语气直得没有半点弯子: “李曼丽给我的,你和她……” “我们没事。” 沐婉却直直盯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不是委屈,是憋着一股又慌又硬的劲儿: “你别跟她走太近。” 李承霄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她截住: “村里人都在嚼舌根,你没听见吗?说她不正经,说她能进工作组,是……是有本事。” “有本事”三个字,她咬得又轻又重,像把刀子在舌尖滚了一圈。 李承霄沉默了片刻,只道:“她帮了咱们。” “我知道。”沐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发颤,“可我怕……我怕你也变成他们嘴里那样的人。” 她没明说“怕你跟她有什么”,可那层意思,明晃晃地悬在两人之间,谁都听得懂。 李承霄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猛地一酸。 他比谁都清楚,沐婉的担心,半点都不多余。 那个年月,一个年轻女人凭空扎进工作组,吃得饱、穿得干净、眉眼又生得周正——谁不背后指指点点?谁不往歪里猜?就算是清白的,被人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也全是脏水。 他李承霄光棍一条,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可沐婉怕。 她怕他为了一口吃的,把自己搭进去;怕他为了几分便利,丢了底线;更怕哪天他从外面回来,就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李承霄了。 “我跟她,啥也没有。”李承霄往她身边挪了挪,声音放软,“上次我给她钱,她没要。我问她想让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办到,我办。” 沐婉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承霄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攥得很紧: “我心里有数。犯法的事不干,缺德的事不碰。她要是真敢提那种腌臜要求,我扭头就走,翻脸不认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婉婉,我就一个念头——让你吃口饱饭。就这一条。别的,我都拎得清。” 沐婉的眼泪终于没憋住,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口飞快蹭了一下,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那她……她到底要你干什么?” “还没说。”李承霄摇头,“但你放心,真要是出格的,我死都不会答应。咱就是饿肚子,也不能把自己的人生活埋了。” 他又捏了捏她的手,语气笃定: “还有,我跟她,不可能有别的。谈恋爱,我这辈子,就谈你一个。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沐婉抬起头,眼眶依旧通红,可眼底那股慌神,渐渐散了。 “真的?” “真的。” 她定定看了他许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慢慢靠在他肩上,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那你别一个人扛。有什么事,你得告诉我。” 李承霄伸手搂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声音沉而稳: “好。都告诉你。” 那半个馒头,最后沐婉吃了。 她小口小口啃着,李承霄就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心里却已经把账算得透亮: 李曼丽那边,迟早要有个了断。只要不碰底线,不连累沐婉,什么人情、什么难处,他都能扛。 这些话,他没跟沐婉说。 有些担子,男人自己扛着就好,不必让姑娘跟着揪心。 不管是张晶晶不定时的投喂,还是李曼丽递来的半个馒头,都没能改变他们眼下的处境。 这天一早,李承霄下床时,只觉得双腿沉得厉害。 他伸手按了按小腿,皮肤一陷一个浅坑,好久才弹回来——到底还是浮肿了。 中午,大队部忽然喊,说有沐婉的信。 沐婉赶过去时,刘广智正斜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封信,不急着给。 “沐婉啊,”他慢悠悠扬了扬信,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家里来信了。” 沐婉伸手去接,他却往回一收。 “你爸,是北京日报的编辑吧?” 沐婉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刘广智这才笑了笑,把信递过来:“拿着吧,好好看看。” 沐婉接过信的瞬间,指尖一僵——封口,早就被人拆开了。 她猛地抬眼,怒视着刘广智:“你怎么能私自拆我的信?” 刘广智依旧靠在门框上,连姿势都没换,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哟,这话就见外了。组织上检查信件,不是很正常吗?” 他慢条斯理地教育她,像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所有来信都得过一遍手,万一里面有什么不该说的、不该写的,出了问题谁担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见沐婉脸色发白,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刀: “再说了,我不先拆开看看,怎么知道你爸出事了?我这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免得你当街就拆,哭得天昏地暗,让人看笑话。” 他用指尖拨了拨那道撕开的封口,往沐婉面前轻轻一推: “看吧。” 沐婉僵在原地,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指尖把信纸攥得发皱。 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院当中,半天没动。 一字一句看下去,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最后惨白一片。 刘广智就站在一旁,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她,像猫盯着落入陷阱的老鼠。 等沐婉终于抬起头,眼神都有些散了。 刘广智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 “你爸这事……不小吧?” 沐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广智缓缓点头,像是一切尽在掌握,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在门框上: “行,你回去好好想想。往后在村里,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毕竟,你爸现在……也顾不上你了。” 说完,他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沐婉死死攥着那封被拆开的信,低着头,脚步慌乱地快步离开,背影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刘广智站在门口,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悠悠掏出一根烟点上。 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烟圈。 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自始至终,就没消失过。 回到住处,李承霄接过信,一字一句看下去,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是沐婉上月往家里写信求助的回信。 她父亲沐承言,写了一篇有关大庆油田的报道,被打成“唯生产力论”,现已停职反省。家里自身难保,再也给不了她半点接济,只让她在乡下好好保重,照顾好自己。 李承霄捏着信纸的指节,越收越紧。 宣传口、文化口,本就是风口浪尖,他早有预料。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真的烧到了自己老丈人头上。 沐婉从前那点城里姑娘的底气,那点“家里有人”的安稳,从这一刻起,彻底没了。 她最大的护身符,碎了。 更要命的是,这事,还偏偏让刘广智知道了。 李承霄沉默地把信纸折好,一言不发地走到灶膛边,将那封薄薄的信,丢进了跳动的火苗里。 火苗一卷,信纸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就像沐婉曾经安稳的来路,和他们尚且存有侥幸的日子,一起,烧成了一片空白。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李承霄脸上,明明暗暗。 第119章 我有对象 张晶晶偷偷给李承霄塞吃的这事,到底还是没瞒住,让张守田知道了。 支书家里,搪瓷缸子“哐当”一声磕在桌面上,震得杯沿都发颤。 “蠢货!” 张守田一声怒喝,李翠莲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张晶晶僵在门口,小脸白得像纸,连呼吸都不敢重。 张守田指着她,手指气得直发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跟你舅舅在上面一环扣一环地压他,工作组盯着,民兵看着,眼看着他就快撑不住、低头服软了——你倒好,偏偏这个时候往上凑!” 张晶晶死死咬着嘴唇,下唇都快被咬破了,一声不吭。 “你现在给他喂上口饭,他立马就又有底气了!又有力气扛了!我前面布的局、费的心思,全让你搅黄了!” 张守田气得在屋里来回转圈,布鞋踩得泥土地“噔噔”响。李翠莲见状连忙上前想打个圆场,刚张嘴,就被张守田一记狠瞪逼了回去,半个字都不敢再吐。 几圈下来,他猛地站定,目光沉沉落在张晶晶身上,声音骤然压得极低,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别犟了,收拾收拾东西,去上大学。” 张晶晶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声音又急又倔:“我不去。” “你不去?”张守田冷笑一声,“自己把事办砸了,你怨谁?” 李翠莲心疼女儿,连忙凑上来小声劝:“她爹,要不……先找个人去探探李承霄的口风?他现在那处境,除了咱们张家,他还能依靠谁?说不定再逼一逼,他就松口了。” 张守田沉默片刻,掐灭了手里的烟蒂,沉声道: “让王德厚去吧。” 他心里其实清楚,这事胜算不大。可他实在舍不得李承霄这么好的上门女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最后试一次。 他目光冷冷扫向一旁的李翠莲,女人立刻吓得缩了缩脖子,心里直发虚。 她早该拦着点闺女的,是她心太软,才闹出这档子事。 而另一边,沐婉彻底垮了。 连日的饥饿、劳累,再加上父亲出事的打击,急火攻心,身子一下子就塌了。 先是发起高烧,浑身烫得吓人,紧接着便是止不住的咳嗽,咳得胸腔都疼,到最后,整个人软在炕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张桂英在知青点照顾她,药给她灌下去,烧总算退了,可人依旧昏昏沉沉,睁眼闭眼都是疲惫,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几分。 这事很快传到了刘广智耳朵里。 他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算计,转身就去找工作组组长林建华。 “林组长,沐婉同志家里出了大事,父亲被停职审查,她现在情绪极不稳定,又病倒在炕,思想上最容易出偏差,得赶紧有人去做做思想工作。” 林建华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刘广智脸上堆着公事公办的笑,继续道:“我是宣传口的,做思想工作本来就是我的本行。我去跟她谈谈心,开导开导,免得她一时想不开,再出别的乱子。” 林建华沉默片刻,眉头微蹙,只丢给他四个字: “注意分寸。” “组长放心,我有数!”刘广智连忙点头应下,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转身直奔知青点,推门就进了屋。 张桂英正守在沐婉炕边,见他进来,脸色一僵。 刘广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张桂英同志,我跟沐婉同志谈点组织上的工作,你先出去回避一下。” 张桂英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里满是警惕。 刘广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冷得刺骨: “怎么,工作组的工作,你一个普通知青,也想干涉?” 张桂英咬了咬牙,攥紧了衣角,终究是不敢硬碰硬,只能慢慢站起身,往外走。 可她没走远,就站在门外,死死盯着刘广智的一举一动。 屋里,刘广智慢悠悠坐到沐婉的炕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虚弱不堪的模样,开始了他所谓的“思想工作”。 沐婉闭着眼,一声不吭,一动也不动,像一尊没了生气的瓷娃娃。 …… 与此同时,地头。 王德厚瞅准机会,一把截住了正要下地的李承霄,顺手递过去一根烟。 李承霄接了,却没点,只是夹在耳朵后面,神色平静。 王德厚也不绕弯子,往田埂上一蹲,拍了拍身边的土: “来,承霄,蹲下说两句。” 李承霄依言蹲下。 王德厚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开门见山: “承霄啊,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晶晶那丫头,打心眼儿里稀罕你,你心里不是不清楚吧?” 李承霄抬眼,语气淡却坚定:“叔,我有对象了。” 王德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几分不容置疑的现实: “你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太倔。你现在什么处境,你自己比谁都清楚——工作组盯着你,民兵看着你,村里谁敢明着帮你?再这么硬扛下去,你还能撑几天?” 李承霄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王德厚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锋利: “晶晶成分好,她爹是村支书,她舅在县里当官。你只要松口跟了她,立马就能吃饱穿暖,日子一步登天。你愿意,张家大门随时为你敞着;你不愿意……” 他顿了顿,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碾灭,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愿意,那就继续饿着、熬着。工作组在村里一天,就没人敢帮你。路我给你指了,你自己掂量。” 李承霄沉默了很久,风刮过田垄,卷起一阵尘土,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他缓缓开口,嗓子因长期饥饿而沙哑,却一字一句,稳得像钉进土里的桩: “叔,我有对象。” 王德厚点了点头,没再劝,只轻叹一声: “我知道,沐婉那丫头是好。可你再这么倔下去,两个人都撑不下去。” 他看着李承霄,眼神里混杂着同情与劝告: “你是个聪明人,别干傻事。” 李承霄依旧没说话。 王德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话我带到了,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转身就走了。 李承霄独自蹲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田野,很久很久,一动也没动。 回到支书家,王德厚把李承霄的原话一五一十学给张守田。 张守田的脸瞬间沉得像锅底,黑得吓人。 他闷头抽了半包烟,屋里烟雾缭绕,一句话都不说。 李翠莲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搓着手小声问:“她爹,现在……咋办啊?” 张守田猛地把烟头摁灭在炕桌上,“噌”地站起身,声音冷硬如铁: “让晶晶收拾东西,到时候去上大学。” 李翠莲一愣,连忙劝:“可她……她心里不愿意啊……” “可她什么?”张守田厉声打断她,“人家明着把话堵死了,她还想怎样?死缠烂打?我张守田的闺女,没那么贱!” 里屋的张晶晶听得一清二楚,猛地推开门跑出来,眼眶通红,眼泪挂在腮边: “爹!我不去!” 张守田看着她,脸色铁青,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不去?人家不要你,你赖在这儿干什么?当全村人的笑话?” 张晶晶咬着发抖的嘴唇,哭声憋在喉咙里: “他……他现在只是有难处,等过了这阵子,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张守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乱响,“现在人家把话说死了,半点儿余地都不留,你还指望什么?” 张晶晶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却依旧不肯松口。 李翠莲连忙上前打圆场:“她爹,要不……再给她两天时间,让她自己慢慢想清楚?” “不行!”张守田一口回绝,眼神狠绝,“过两天我就去找她大舅,把上学的材料全报上去,必须走!” 张晶晶猛地抬起头,哭着喊:“我不!我死都不去!” 张守田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冷笑一声,丢下一句足以让她浑身冰凉的话: “你不去是吧? 你不去,我就把李承霄,送学习班去关半年。” 话音落下,张晶晶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120章 沐婉出事 饲养室里飘着干草与牲口粪便混杂的气味,李承霄蜷在厚厚的草垛上打盹。连日饥饿、劳累,再加上心里压着的一堆事,他沾着草就能睡沉,可就算睡着了,眉头也死死拧着,一刻不得安宁。 没等他睡熟,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砸过来,宋妍直接撞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承霄!承霄!沐婉——沐婉她出事了!” 李承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没有半分睡意,只剩一片吓人的冷光。 他几乎是从草堆上弹起来,鞋都没提稳,拔腿就往知青点疯跑。 风在耳边呼呼刮过,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敢想,半点儿都不敢想。 等他跌跌撞撞冲进知青点那间屋,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屋里围了好几个人,乱作一团。 沐婉歪坐在炕沿上,衣衫凌乱,领口歪扭,头发散得满脸都是,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疯了一般警惕,死死盯着围上来的人。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子,剪尖上沾着一点刺目的红。 有人稍微靠近,她就把剪子往身前一横,声音嘶哑发颤,却带着不要命的狠劲: “别过来……你们谁都不准过来!” 谁上前一步,她就抖着身子往后缩,剪子抵得更近。 李承霄眼睛一红,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什么都顾不上,拨开人群就往前冲。 “婉婉。” 他声音放得极轻,轻得怕惊碎了她。 沐婉听见这声,涣散的目光才慢慢聚在他身上。 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瞬间软了一半。 李承霄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她攥着剪子的手。 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给我,婉婉,把剪子给我。” 他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轻轻把那把沾血的剪子抽走,丢到一边。 下一秒,他伸手狠狠将人搂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着她发颤的头顶,一遍一遍低声哄: “没事了……没事了婉婉,我来了,我在呢……” 沐婉靠在他怀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砸在他衣襟上,哭不出声。 旁边张桂英看得揪心,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 “承霄,你先别激动,冷静点——沐婉她……她没吃亏,真的。” 李承霄抬眼,目光冷得能结冰,窑洞里的温度像是一下子降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出来,李承霄要发疯了。 可他偏偏没动,只收回视线,低头温柔地抚着她:“好了,没事了。” 黄亚琴和李曼丽也慌慌张张跑了过来。黄亚琴试着开口劝: “李承霄同志,你不要激动,要相信组织。” 话是这么说,脚步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她们都听过李承霄动手的事,黄亚琴心里早把刘广智骂了个遍。 李承霄语气平静:“我相信组织。你们帮我照看一下沐婉,我出去一趟。” 张桂英急忙拦:“承霄,你别冲动,我来回不到十分钟,沐婉肯定没吃亏,你相信我。” 李曼丽也开口:“刘广智受伤了,已经回县里了,你现在过去也找不到他。” 沐婉抱着他,声音发颤:“承霄,我没让他占便宜,你相信我。” “我信,我信。”李承霄轻声安抚。 足足哄了近一个小时,沐婉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李承霄轻手轻脚起身:“桂英姐,出来一下。” 张桂英压低声音:“下午有人说大队部叫我过去,我来回没用十分钟,回来就没人了。说明沐婉反抗得厉害,他受伤了就跑了。承霄,你不能冲动,想想沐婉,她还需要你。” 李承霄只道:“桂英姐,帮我照顾好她。” 黄亚琴和李曼丽连忙上前拦他。 黄亚琴:“李承霄,你要相信组织。” 李曼丽斜了她一眼,这时候还说这种话,简直糊涂。 她开口:“我跟他谈谈吧。” 李曼丽看向他:“李承霄,你欠我一个人情,跟我谈谈,算你还了。” 李承霄和她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李曼丽说:“李承霄,听说你有好烟,给我一支。” 李承霄掏出烟,给她点上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 李曼丽吸了一口,缓缓开口:“李承霄,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李承霄没说话,只是抽烟。 李曼丽望着远处,声音轻得像飘: “我之前说,你们两个让人嫉妒,其实我更多是羡慕,我一直想,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对象该多好。” 她顿了顿,声音发涩: “我被人强奸的时候,他就在屋外。” “到了闫家沟,听了你们的事,看你为沐婉做的一切,我就为自己不值。我嫉妒沐婉,也羡慕沐婉,她有你这样一个男人拼了命护着。” 她目光投向远方,许久才说:“我不想沐婉走我的老路。” 李承霄语气平淡:“我没冲动。” 他确实没打算乱来,甚至没问是谁把张桂英支走的。 没过多久,张守田和林建华都来了,三人进了大队部,门关得严严实实。 林建华指了指凳子:“坐。” 李承霄坐下。 林建华开口,语气比往常平和许多,甚至刻意放软: “李承霄同志,刘广智的事,组织上已经处理了。他调回县里,不再参与闫家沟的工作,这事,到此为止。” 李承霄看着他,等待下文。 林建华继续道:“当然,沐婉同志受了惊吓,组织上很关心。你有什么想法,可以提。” 李承霄心里冷笑。 想法?他想打死刘广智,想让他坐牢,想让他这辈子再也碰不了女人。 可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说。 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沙哑: “林组长,张支书,我有几个要求。” 林建华点头:“说。” 李承霄一字一顿: “第一,我要和沐婉搬回原来的窑洞。她受了刺激,身体也不好,需要静养。知青点那点饭,养不活人。” 林建华愣了一下,看向张守田。 张守田只顾抽烟,不吭声。 李承霄继续: “第二,我要去公社采购物资。春耕忙,我饿得都浮肿了,干不动活。我要自己买粮,自己开火。” 林建华皱起眉:“你跟沐婉没结婚,住一起不合适。” 李承霄早有准备: “那就我自己回去住,她还在知青点。但我要能去买粮,能自己做饭。我不能再这么饿着了。” 他看着林建华,眼神平静,每一个字却都砸得扎实: “林组长,刘广智的事,我没再追究,但这个事,你们得给我一条活路。” 林建华沉默了很久,看向张守田。 张守田依旧抽烟,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建华叹了口气: “行。你搬回去,采购的事让张支书协调。” 李承霄站起身,微微点头:“谢谢林组长。”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建华在后面补了一句: “李承霄,这事翻篇了,别再往外传。” 李承霄没回头。 推门出去。 外面太阳很晒,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 他攥了攥手心,指节发白。 刘广智的账只能记着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第121章 大学推荐名额 第二天上工,李承霄扛着镐头往地里走,一路上就觉得不对劲。 有人看见他,脚步一顿,低着头绕开走;有人凑在一块儿嘀咕,他一走近,声音立刻掐断。 他没作声,只管往前走。 到了地头,李铁牛正蹲在那儿抽烟,看见他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话没说。 李承霄心里,瞬间就有数了。 他蹲在地头,静静等着。旁边几个人边干活边小声嚼舌,零碎的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了吗?昨天那事儿……” “那还能有假?全村都传遍了……” “啧啧,那姑娘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李承霄攥着镐头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但他没动,一声没吭。 片刻后,他站起身,抡起镐头,一下、一下,狠狠刨进地里。 土块翻起,重重砸在脚边。 旁边的人看他这股闷头狠劲,也不敢再嘀咕,各自散开干活。 太阳晒得后背发烫。他一镐接一镐地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污糟话,沐婉早晚都会听见。 中午收工,他直接去了大队部。 张守田正坐在里头抽烟,看见他进来,没先开口。 李承霄往他面前一站,直截了当: “张支书,窑洞的事,今天能搬不?” 张守田抬眼瞥他一下,点了点头: “搬吧。钥匙在大队部柜子上,自己去拿。” 李承霄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张守田在后面补了一句: “采购的事,明天跟车走。你跟李铁牛说一声。” 李承霄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下午,他把不多的东西搬回了那孔旧窑洞。 工作组住的这些天,水缸干底,灶台冰凉。 他挑了水,想把水缸灌满,可身体实在不争气,只好作罢。 忙活到半下午,才算收拾出一点能住人的样子。 他蹲在灶台边,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去公社该买多少粮。 另一边,张晶晶是被她舅舅李万年专门叫回来的。 她进门时,李万年正坐在炕沿上,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张守田在一旁抽烟,李翠莲端着碗水放在炕桌,大气都不敢喘。 李万年看见她进来,开门见山: “晶晶,今天几号了?” 张晶晶低着头:“十五号。” 李万年点点头:“五月十五号了,还有五天。” 他看着她,语气不容半点儿含糊: “你想好了没有?” 张晶晶咬着唇,不说话。 张守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又沉又急: “人家俩都快搬一块儿住了,你还在这儿等什么?能等出结果?” 张晶晶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 “你什么你?”李万年直接打断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小子不是你能拿捏住的。你不信,非要撞南墙。现在撞明白了,人家心里根本没你,你还要犟到什么时候?” 张晶晶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万年叹了口气,语气稍稍软了些: “晶晶,舅舅不是逼你。是怕耽误你一辈子。你那上大学的材料准备好,二十号之前,你给我一句准话,我就往上递。” 张晶晶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李翠莲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晶晶,听你舅舅的,别再倔了。” 张晶晶摇了摇头,声音发颤: “妈,我再去问他最后一次。” 李翠莲一怔:“你还去?” 张晶晶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点头: “我就问最后一遍。他要是不点头,我……我就死心。”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跑。 李万年望着外甥女这股倔劲儿,无奈摇了摇头: “守田,先把材料准备好吧。等她撞够了南墙,就让她安安稳稳去上大学,别误了孩子的前程。” 张晶晶一路直奔李承霄那孔旧窑洞。 门没关严,她一推就开,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里的人。 李承霄正低头收拾炕边的杂物,抬头看见是她,眉头微蹙,没说话。 张晶晶咬了咬牙,像是把积攒了多少天的勇气,一股脑全砸了出来,声音又脆又抖: “李承霄,我喜欢你。” 李承霄微微一怔,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有对象。” “她都那样了,你还要她?”张晶晶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急,也带着不管不顾的刺,“她都……你还守着她干什么?” 李承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了半截: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张晶晶眼睛一红,情绪彻底崩了,眼泪跟着往下掉,“我哪点不如她?我爹是支书,我舅在县里,我能给你弄粮、弄工分、弄出路!为了你,大学我都不去了,你凭什么不要我?!” “大学?” 李承霄眼神猛地一凝,语气瞬间变了,敏锐得一把抓住了最关键的东西: “什么大学?” 张晶晶一噎,哭着把事情说了: “我舅给我弄了上大学的推荐名额,让我去上大学,是我自己不愿意去……我喜欢你……” 李承霄没再听她后面那些委屈。 大学推荐名额——这几个字,在他心里狠狠砸了一下。 他和沐婉还不知道要在这村里熬多久。 现在谣言满天飞,沐婉本就受了惊吓,再被人戳脊梁骨,她根本扛不住。 刘广智那笔账还没算,往后指不定还有多少脏事等着。 刘广智的事过两天风头过了,工作组翻脸不认账,也不是不可能,自己和沐婉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这个名额,是沐婉离开这里的唯一机会。 大学推荐名额,材料上报就在这五六月份,拖不得。张晶晶不要,这名额转眼就会落到别人手里。 李承霄在短短几秒钟里,就把一切算得清清楚楚。 他要送沐婉走。 他沉默几秒,目光落在张晶晶脸上,那眼神深得让人看不透。 再开口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笔交易,又像一句冰冷的承诺。 “你要是把这个大学推荐名额,让给沐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就跟你处对象。” 张晶晶脑子里只剩下一句——李承霄要跟她处对象。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真的?” 李承霄看着她,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真的,她走了,我和你好好过日子。” 第122章 交易 张晶晶推开门,气喘吁吁,眼眶还红着,脸上却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了”的亮堂劲儿: “爹,娘,舅舅——他答应了!” 屋里三个人同时一愣。 李翠莲最先回过神:“答应了?他答应啥了?” 张晶晶:“他答应跟我处对象。” 张守田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李万年脸色一沉,没出声。 张晶晶急着往下说:“但他有个条件——他让我把大学推荐名额,让给沐婉。” 李万年听完,脸一下子黑得像锅底。 他盯着张晶晶,语气冷得吓人: “你听清楚了吗?他是答应跟你处对象,还是跟那张推荐信处对象?” 张晶晶一懵:“舅舅……” 李万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字一顿: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小子是条毒蛇。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还能从咱身上撕下一口肉——你听听他提的什么条件?让沐婉走!他心里装的是谁,你看不出来?” 张晶晶眼眶一红:“可他答应我了,沐婉走了,就跟我好好过日子。” 李万年冷笑一声:“答应你?那是交易!不是感情!” 张守田在一旁抽烟,一直没说话。 他心里在算账。 李承霄答应了,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问题是——这人是冲着推荐信来的,心里装着沐婉,真进了门,能踏实过日子吗? 他抬头看向女儿,张晶晶满脸泪痕,眼神里却全是豁出去的渴望。 他又看向李万年,对方脸色铁青,显然是不答应。 张守田这才开口,声音沉沉的: “晶晶,你知道他为什么答应吗?” 张晶晶点点头:“我知道,为了沐婉。” 张守田一怔:“你知道,你还愿意?” 张晶晶的眼泪掉了下来: “爹,我不管他是为啥答应。他答应我了,这就是机会。你们不是一直想让他当上门女婿吗?现在他答应了,你们又不愿意了?” 张守田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走到李万年面前,拉住他的袖子: “舅舅,我求你了。他好不容易松口,你就成全我吧。” 李万年甩开她的手: “成全你?我成全你,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他今天能为沐婉算计你,明天就能为别人算计你!” 张晶晶哭着说: “可我愿意。就算他是算计,我也愿意赌一次。” 李万年看着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张守田在旁边叹了口气: “哥,晶晶这丫头,一根筋。咱拦不住的。” 李万年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开口,语气里全是疲惫: “行。让他来家里一趟,我见见他。” 张晶晶眼睛一亮:“舅舅,你答应了?” 李万年瞪她一眼: “我没答应。我要亲自看看,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顿了顿,盯着张晶晶: “要是他真像你说的那样,能好好过日子,我不拦你。但要是让我看出来,他还在耍心眼——这个推荐名额,你趁早死了心。” 张晶晶连连点头:“好,好,我去叫他。” 说完转身就跑。 李万年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对张守田说: “守田,这丫头跟你年轻时一个样,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张守田苦笑一声,继续抽烟。 …… 李承霄站在张家窑洞正中间,面前是张守田、李翠莲,还有坐在炕沿上、目光像刀子一样的李万年。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关,必须过。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沐婉能拿到那个能救命的推荐名额。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叔,婶,我今天来,有几句话想说明白。” 李万年抽着烟,没吭声。 李承霄继续说: “我爹妈那成分,我这辈子,是走不出闫家沟了。我不瞒你们,我稀罕沐婉,稀罕得要命。可正因为稀罕,我不能让她留在这儿,跟我一起受苦。” 他顿了顿,看向张守田: “她那个性子,在这儿熬下去,非熬垮不可,我得让她走。” 张守田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李承霄又转向李万年: “叔,您担心我拿了推荐信就跑?您放心,没有您开的介绍信,我哪儿都去不了。我头上那顶帽子扣着,回城、招工、参军,哪条路都堵死了。我就算想跑,能跑哪儿去?” 他语气平静,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跑不了。我只能留在闫家沟。” 李万年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李承霄继续说: “晶晶对我好,我知道。她为了我,大学都不去,我也记在心里。我不是没良心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最难开口的话: “沐婉走了,我就把她放下。踏踏实实跟晶晶过日子。” 李万年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你说忘,就能忘?” 李承霄迎着他的目光,半点儿没躲: “叔,我这人,说话算话。我答应的事,就一定做到。” 他顿了顿: “再说,忘不忘,重要吗?晶晶图的是我能跟她好好过日子。这日子,我能给。” 李万年沉默了很久。 张守田在旁边开口,声音沉沉的: “哥,他这话,我信。” 李万年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李承霄。 李承霄就站在那儿,不卑不亢,等着他一句话。 最后,李万年把烟头狠狠一摁,站起身: “行,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了。” 他走到李承霄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 “推荐名额,我给沐婉。但你给我记住——你要是敢负了晶晶,我李万年,让你生不如死。” 李承霄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看向张守田: “叔,我还有个条件。” 张守田皱眉:“你说。” 李承霄一字一顿: “送走沐婉之前,我不能跟晶晶在一块儿。” 旁边的张晶晶脸色一白。 李承霄没看她,继续对张守田说: “沐婉还在村里,我要是跟晶晶走得近,她看见……我干不出来这种事。” 他顿了顿: “等她走了,我再跟晶晶处。” 张守田抽烟的手一顿,看向李万年。 李万年没说话,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知是欣赏,还是无奈。 这小子,到这一步,还在护着那个姑娘。 李承霄继续说: “要是能行,给她开个探亲假,让她直接回家等通知书。” 他盯着张守田: “她不能留在这儿。她在这儿,我什么事都安不下心。整天看着她,我……我没办法。”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他不能让沐婉受委屈。 他受不了。 张晶晶站在旁边,眼眶红了,却咬着嘴唇没出声。 她听懂了。 他不是嫌弃她,是还放不下。 但只要他愿意和自己好好过日子,她愿意等。 张守田抽着烟,脑子转得飞快。 探亲假好办,沐婉现在这状况,留在村里也是个麻烦,走了反而清净。 他看了张晶晶一眼。 闺女脸上又是委屈,又是心疼,却没闹。 张守田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到这时候还能替沐婉着想,说明是个有良心的。 有良心的人,就算心里装过别人,也坏不到哪儿去。 他把烟头一摁: “行。探亲假,我给她办。她走了,你再跟晶晶处。” 李万年忽然开口,声音冷冰冰的: “那你什么时候跟晶晶结婚?” 李承霄愣了一下。 李万年盯着他: “推荐信给沐婉,人走了。你总不能一直拖着晶晶。” 李承霄沉默几秒,开口: “通知书到她手里那天,我就跟晶晶结婚。” 他看向张晶晶,眼神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是歉意,也是承诺: “她安全了,我就安心了。安心了,就能好好跟你过日子。” 张晶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点点头,没说话。 第123章 别回来了 李承霄走后,李万年只把张守田和李翠莲叫进里屋,门一关,严严实实,半点风都透不出去。 李万年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抽烟,半天不吭声。 张守田也不说话,蹲在门口,闷头陪着抽。 李翠莲端了碗温水轻轻放在炕桌上,连呼吸都放轻,大气不敢出。 过了许久,李万年才把烟头狠狠摁灭,抬眼看向两人: “守田,翠莲,你们俩给我说说,到底为啥都那么看好那小子?” 他目光落在张守田身上:“你是一家之主,你先说。” 张守田吸完最后一口烟,慢悠悠吐出来: “哥,我觉着,他行。” 李万年盯着他:“行在哪儿?” 张守田把烟蒂往地上一丢,脚尖碾灭,站起身: “第一,他走不了。” 他望着李万年,语气笃定: “他爹妈那成分压在头上,这辈子都别想走出闫家沟。回城、招工、参军,哪条路都堵得死死的。他除了留在这儿,没别的去处。” 李万年没吭声,只是听。 张守田继续说: “第二,他就算留在闫家沟,还有比咱家更好的去处吗?” 他往门外指了指: “我是支书,你在县里撑腰,晶晶模样不差,对他又是一片真心。他不往咱张家靠,难道还去跟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知青挤大通铺?一个人守着那孔破窑洞苦熬?” 李万年抽着烟,脸色稍稍缓了些。 张守田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哥,你再看他这次办的事。” 李万年抬眼。 张守田一字一顿: “刘广智骑在头上欺负人,姑娘都差点出事,他愣是没喊没闹,没动手没上访,沉得住气。转头跟咱谈条件,不动声色,硬生生把晶晶那大学名额给撕下来了。” 他顿了顿: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小子有心计、有城府、还有能耐。一般人做不出来。” “他但凡把这能耐,分出十分之一用在咱家、用在晶晶身上,咱张家以后还用愁什么?” 张守田拍了拍自己胸口: “哥,我缺啥?我不缺钱,不缺粮,不缺地位。我就缺一个能顶门立户、撑得起这个家的男人。这小子,能。” 李万年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转向李翠莲:“翠莲,你说。” 李翠莲连忙往前凑了凑,轻声道: “哥,我跟守田想得一样。那小子是冷、是倔,可他心里有数,不是那种乱来的人。晶晶真跟了他,吃不了大亏。” 她叹了口气: “再说,晶晶那死心眼,非李承霄不嫁。咱就算拦,拦得住一时,拦得住一辈子吗?真把她逼出个好歹,咱后悔都来不及。” 李万年又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复杂。 许久,他才转过身,盯着张守田: “守田,你说的都在理。可我就怕一条。” 张守田抬眼,静静等着。 李万年一字一顿,声音沉重: “他心里,装着那个叫沐婉的姑娘。就算人走了,他心里那个坑,这辈子能填得平吗?” 张守田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哥,填不填得平,咱说了不算。日子长着呢,一天一天过,慢慢就填上了。” 他看着李万年: “他现在肯答应跟晶晶处对象,就已经是迈了第一步。往后咱对他好,晶晶对他好,石头心也能焐热。” 李万年长长叹了一口气: “但愿吧。”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抓紧把沐婉的材料整理好,我尽快往上报,别耽误。” “好。” 张守田蹲回门口,又点了一根烟。 李翠莲走过来,挨着他坐下,轻声问: “她爹,你说……那小子以后,能真心对晶晶不?” 张守田抽着烟,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日头,没急着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沉: “能。” 李翠莲一怔:“你咋这么肯定?” 张守田把烟蒂往地上一扔,淡淡道: “他要是那种没良心、没底线的人,沐婉早完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记别人的好,也护着自己的人。这种人,坏不到哪儿去。” 李翠莲点点头,不再多问。 远处,太阳快要落山,天边染得一片通红。 从张守田家出来,李承霄没有回那孔刚收拾好的窑洞,而是把被褥又搬回了知青点。 窑洞、买粮、自己开火的事,他打算全都瞒着。 他要用一个谎言,把沐婉安安全全送走。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她撒谎。 沐婉这两天精神稍稍好了些,人却越发依赖他,几乎半步都不愿离开他身边。 这个时候,他不能告诉她半点真相——她要是知道,是用他跟张晶晶的交易换来的名额,她宁死都不会走。 李承霄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放得极柔: “婉婉,我跟张支书谈过了。” 沐婉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 “刘广智那件事,村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跟他们争了好几次,张支书最后松口了——算是给咱们一个说法,给你批三个月探亲假。” 沐婉愣了一下:“探亲假?” 李承霄点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你现在就回北京。回家好好养身体,看看叔叔阿姨。在这儿吃不好、睡不好,又不安全。”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勉强扯出一点笑,那笑里带着苦,却又尽量显得安稳: “三个月,足够你把身子养回来。等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带点好吃的。” 沐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发颤: “那你呢?你这三个月怎么办?” 他只轻描淡写: “你不在,你的口粮我还能分着吃一点。饿不着。” 沐婉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哽咽着: “那你等着我,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李承霄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他攥得很紧,沉默了好几秒,才哑声说: “好,我等你。” 沐婉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李承霄紧紧搂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眼睛却望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 今天是五月十五号。 三个月后,就是八月十五。 那时候,大学通知书,也该到她手上了。 他舍不得她,舍不得放开。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舍不得,也得让她走。 经历得越多,看得越透,他就越怕。 怕自己护不住她,怕她再受一点伤害,怕这片黄土,把她最后一点光也磨没了。 他怀里抱着她,心里却在一遍一遍默念: 走吧,婉婉。 别再回来了。 永远别再回来。 第124章 沐婉走了 三天之后,沐婉的探亲假终于批了下来,介绍信也开好了。整整三个月的假期,再加上往返路上十二天的宽裕时日,足够她安安稳稳待在北京,等到那张录取通知书。 那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承霄便陪着沐婉搭上了去往公社的牛车。牛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叮铃晃荡,土路坑洼不平,车身一路颠颠簸簸。沐婉轻轻靠在他瘦削的肩上,眼眶红得发涩,却死死咬着唇,半滴眼泪都没掉。李承霄只紧紧攥着她的手,掌心冰凉,指节泛白,一路沉默,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牛车晃晃悠悠颠了两个多小时,才总算驶进公社。 下车时,李承霄弯腰把她的行李拎下来——不过是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叠着几件单薄的换洗衣物,还有李承霄塞的二百块钱。 “车站在那头。”他抬手指向东边,声音压得很低,“先坐班车去县里,再从县里转火车回北京。” 沐婉轻轻点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脸上,舍不得挪开。 李承霄站在原地顿了片刻,忽然开口:“走,先吃点东西。” 他不由分说拉着她,往街边的国营饭店走。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店里人不多,靠窗的木桌空着,阳光斜斜落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暖黄的光。他让沐婉坐下,自己转身走到小窗口前,声音沉稳:“两碗羊肉泡馍,四个肉夹馍。” 服务员抬眼扫了他一眼,没多话,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两碗滚热的泡馍端上桌,白馍吸饱了浓汤,香气扑鼻,热气腾腾往上冒。李承霄拿起筷子,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肉块尽数拨到她碗中,又将碗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吃吧。” 沐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热馍,刚碰到舌尖又轻轻放下,抬眼看他:“你也吃。” 李承霄只低低应了一声“嗯”,却没动筷,只是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看着她吃。 羊肉泡馍的汤头滚烫,她小口小口地啜着,热气扑在脸颊上,熏得眼尾发红,分不清是汤气灼的,还是强忍的泪意蒸的。他见她吃得慢,又朝窗口招了招手,再加四个肉夹馍,悉数推到她手边:“带着路上吃,车上饿了垫垫。” 沐婉乖乖点头,鼻尖微微发酸。 等她放下筷子,两人便这样静静对望着。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得有些发烫。他忽然抬起手,指腹极轻地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声音哑得厉害:“瘦了。” 这两个字一落,沐婉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断了线,一颗颗砸在衣襟上。“你也是。”她哽咽着回。 李承霄没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说不尽的疼惜与不舍。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吧,别误了车。” 沐婉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到饭店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阳光披在他身上,人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的骨头,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山一样稳。 沐婉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却坚定:“别说了。走吧。” 车站就在几步之外。他把帆布包郑重递到她手里,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多走一步。“别写信,工作组还在村里住着,别让他们抓住把柄。” 沐婉一步步退到车门口,回过头,望着他,一字一顿,清晰而用力:“等我。” 李承霄沉默了一秒。 就一秒。 而后他重重点头,声音沉得像落进土里:“好。” 沐婉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亮晶晶的。她转身踏上车,车门缓缓关上。 班车缓缓开动,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车影越走越远,直到变成土路尽头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风卷着黄土刮过来,凉飕飕地钻进衣领,他站了很久很久,像一尊落了灰的石像。 许久,他才慢慢转身往回走。国营饭店的窗玻璃上,还残留着刚才那碗热汤腾起的水汽,晕开一片模糊的痕迹。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路过供销社,他想找彭爱国换点票,却四处都寻不见人,只能跟另一个票证贩子换了肉票。打听彭爱国的消息,对方只是含糊摇头,说不清楚彭爱国的去向。李承霄心口猛地一沉,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彭爱国十有八九是因为上次冒险给自己送粮食受了牵连,是躲起来了,还是出了事,他不敢深想。 买完东西,他一个人呆坐在邮局墙外的土坡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和沐婉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从相识到相伴,从欢喜到别离,不知不觉间,眼泪无声地落了满脸。临走前那碗还温热的羊肉泡馍,他半点胃口也无,只拎着东西,坐上晃晃悠悠的牛车,往闫家沟回去。 牛车刚驶进村口,张晶晶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关切:“承霄,你回来了。” 李承霄强打起精神,淡淡应了一声:“嗯。”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张晶晶伸手想来接他手里的袋子,他轻轻侧身避开:“不用,又不重。” 回到窑洞,他放下东西,对她道:“等我一下,我去知青点把被褥拿回来。” 一进知青点,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打听沐婉的消息。 “沐婉送走了?” “李承霄,她怎么批了三个月假,这么久?” “沐婉还回来吗?” 李承霄脸色平静,只淡淡丢出三个字:“送走了。”而后抱起自己的被褥,低头快步离开,不愿再多说一句。 等他回到窑洞,张晶晶已经把面团揉得光滑劲道,放在盆里醒着。见他回来,她立刻笑着开口:“晚上我给你做油泼面,你等着,我回家拿几个鸡蛋去。”不等李承霄搭话,她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脚步轻快。 没一会儿,她就回来了,手里攥着四个新鲜鸡蛋,还有一块发好的老面。“我再发点面,晚上给你蒸锅馍馍,你们城里人叫馒头。”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揉面,忙完又解下围裙,“我还得回去记工分,你等着我,我马上回来给你做饭。” 这中间,李承霄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静看着她在窑洞里忙前忙后,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酸涩又不忍。他比谁都清楚,从他算计那个推荐名额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彻底底失去沐婉了。可让他就此接受张晶晶,他做不到,至少现在,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天擦黑的时候,张晶晶才提着家里的擀面杖匆匆回来,一进门就扎进小灶台边忙活。她切了一块肥膘下锅炼油,油香瞬间漫满小小的窑洞。“天热了,你不能一次买这么多肉,等会儿我给你多撒点盐炒熟,能放久一点,不会坏。”她一边翻着油渣,一边回头对他笑,“我做的油泼面可好吃了,你一会儿一定要尝尝。”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给李承霄送饭时的难堪与窘迫,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头也微微垂了下来。 李承霄察觉到她的低落,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短短一个字,让张晶晶瞬间抬起头,脸上又漾起欢喜的笑意。她很快煮好面,泼上热油辣子,端来一碗香气扑鼻的油泼面,放在他面前:“你先吃吧,我一会儿回来给你蒸馒头。” 此刻把她一个人打发走,实在太不近人情,李承霄心里过意不去,连忙开口:“一起吃吧,我自己吃不了这么多。” 张晶晶解围裙的手猛地一顿,眼里瞬间亮起光,惊喜藏都藏不住。她连忙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刚坐下,李承霄就夹了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放进她碗里:“一人一个。” 张晶晶脸颊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先是端起碗大口扒了两口面,又忽然意识到失态,慢慢放慢动作,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往上扬。 小小的窑洞里,油灯昏黄摇曳,油泼面的香气裹着烟火气,漫在空气里。一碗热面,两个人,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在寂静的夜色里,慢慢铺展开来。 第125章 思念 两人正就着昏黄的油灯吃着面,粗瓷碗里飘着淡淡的面香,窑洞不大,却被这一点暖意烘得格外安静。张晶晶吃得慢,时不时抬眼偷偷瞄一眼对面的李承霄,见他安安静静吃面,眉眼间带着一股城里人才有的斯文,心里就甜滋滋的。 就在这时,窑洞外忽然传来李翠莲拔高了的嗓门,隔着土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晶晶,回家吃饭了!” 张晶晶吓得手一抖,赶紧放下面碗,冲李承霄吐了吐舌头,慌慌张张开了门跑了出去。窑洞内的李承霄只听见门外一阵压低了的嘀咕声,女人的斥责、姑娘的小声辩解,混在一起,没一会儿,就听见李翠莲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你个没出息的货!” 声音落下没多久,张晶晶低着头,红着脸推开门,又乖乖坐回了李承霄对面,拿起筷子小口小口扒着面,连头都不敢抬,耳根还泛着淡淡的红。 李承霄默默吃完了碗里的面,起身端起空碗就想去灶边清洗,刚迈开一步,手腕就被人轻轻拉住。张晶晶忙伸手从他手里把碗抢了下来,抱在怀里,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温柔:“你歇会儿,一会儿我洗,不用你动手。” 李承霄愣了一下,轻声道:“我自己洗就行。” “这本来就是婆姨的活,哪有让男人洗碗的道理,你歇着吧。” 话一出口,张晶晶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猛地意识到这话太过亲近,像极了过日子的小媳妇,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碗沿,心跳得飞快,连吃面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起来。 张晶晶是彻底进入了状态,一颗心完完全全扑在了李承霄身上,可李承霄,却始终站在局外,半步都没踏进来。 他没再跟她争洗碗的事,转身走到窑洞门口,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微弱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沐婉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梨涡、说话时软软的腔调、临走时不舍的眼神,桩桩件件,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样吊着张晶晶,实在不是个东西,可他控制不住,只要一静下来,满脑子全是沐婉,怎么赶都赶不走。 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夜色越来越深,窑洞外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李翠莲还是不放心,亲自寻了过来。李承霄心里一紧,知道对方是怕闺女吃亏,连忙上前一步,客客气气解释:“婶,实在不好意思,我不会蒸馒头,没办法,才麻烦晶晶同志过来帮我蒸一锅,耽误她回家了。” 李翠莲站在门口,往窑洞里扫了一眼,脸色算不上好看,语气带着几分严肃:“以后要来就白天来,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待在一个窑洞里,传出去像什么样子?晶晶一个大姑娘,名声还要不要了?” “婶,都怨我考虑不周,您别生气,也别骂晶晶。”李承霄态度放得极低,半点没有城里人的架子。 李翠莲终究是放心不下,索性站在窑洞外等着,一直等到灶上的馒头彻底蒸熟,热气从笼屉缝里冒出来,飘出满院麦香,她才上前一把拎住张晶晶的耳朵,半骂半拉地带着她往家走。 李承霄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过意不去,追上去从屋里拎出白天买的一块肉,硬生生塞了一半到李翠莲手里:“婶,肉买多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您拿回去给叔和晶晶改善改善伙食。” 在李承霄眼里,是公平的答谢,可落在李翠莲眼里,却成了踏实、懂事、会疼人。她嘴上推辞着,心里却把这个未来女婿夸了千百遍,越看越觉得顺眼。 一回到自家窑洞,李翠莲就对着坐立不安的张晶晶开始数落:“你个傻丫头,大晚上往人家窑洞里钻,连自家的围裙都给人拿过去了,真是个败家玩意,你咋不把咱这孔窑洞直接给他搬过去?” 一旁抽着旱烟的张守田也放下烟袋锅,沉声道:“你要想帮他干活,白天大大方方去,晚上绝对不行,万一这事最后成不了,你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做人?” “爹!你瞎说啥!”张晶晶猛地抬起头,脸颊涨得通红,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和坚定,“肯定能成!他对我可好了!” 说完,她再也不好意思待下去,捂着脸一溜烟跑回了里屋。 李翠莲看着闺女的背影,又气又笑,对着张守田叹气道:“你看看,还说要招个上门女婿守在身边,咱这闺女的心,早就飞到人家那孔窑里去了。我敢打赌,用不了几天,她能天天往那儿跑,拦都拦不住。” 张守田吧嗒抽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眼神笃定:“跑不了,只要他人还在闫家沟,那就是咱张家的上门女婿,谁也抢不走。” 当天晚上,两孔窑洞里的人,都睁着眼睛失了眠,一个想过去,一个想未来。 第二天一早,队里派活,李承霄又被分到了仓库。他刚走到仓库门口,就被一个轻快的身影拦住。张晶晶兴冲冲跑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塞到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承霄,给你吃,你这段时间瘦了好多,得好好补补。” 李承霄看着手心里温热的鸡蛋,只拿了一个,又把另一个塞回她手里:“我早上吃过饭了,这个你自己吃。” 张晶晶不肯收,硬是把鸡蛋往他兜里塞,嘴里的话也跟着一连串冒了出来:“承霄,北京天安门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特别大、特别威风?” “承霄,我听人说你是高中生,是不是真的呀?” “承霄,你文化高,能不能教我读书写字?我也想认字。” “承霄……” 一声声软糯的“承霄”,像小锤子一样敲在耳朵边,整整一上午,李承霄的耳边全是她的声音,吵得他脑壳发疼,却又不好表现出半分厌烦。 中午下工的哨声一吹,张晶晶又跟着李承霄回了窑洞。说是帮忙做饭,其实也就是热一热馒头,再从坛子里捞点咸菜,李承霄自己完全能应付,可张晶晶就是不让他沾手,抢着烧火、抢着端碗,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李承霄靠在门框上,又点起了一支烟。他发现自己最近好像真的有了烟瘾,只要一静下来,就想抽,好像只有烟雾能压住心里的闷痛。 没等多久,李翠莲又风风火火赶了过来,二话不说拎着张晶晶的耳朵就往回拽,一路上骂她是赔钱货,早上煮的两个鸡蛋,全拿去讨好别人。 下午上工的时候,张晶晶真的抱了一本皱巴巴的初二数学书跑来找李承霄,她把书递到李承霄面前,眼神带着期待,这是她想了一中午的好办法——只要让他教自己学习,他就会多跟自己说话,就不会总想着那个远在北京的沐婉。 她心里清楚,李承霄还没忘了沐婉,可她不怕,她可以等,也可以慢慢靠近,用自己的方式,把他的心一点点拉回来。 果然,拿起课本的李承霄,一下午都没有走神,握着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教她算数,讲得认真又耐心。 只是偶尔停下来抽烟时,神情会瞬间变得悲伤落寞,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张晶晶一看就知道,他又在想沐婉了。 可她低头一算,他一下午才抽了三根烟,心里又立刻甜滋滋地高兴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的谣言也越传越离谱。 一开始,只是有人偷偷说沐婉回北京后流产了;没过两天就变成了李承霄嫌贫爱富,把沐婉抛在了脑后,转头跟支书家的闺女张晶晶好上了。 这天,李承霄刚从仓库出来,就被张桂英半路截住。她一脸着急地拉住他,语气带着不满和指责:“李承霄,你不能这样对沐婉!她是什么样的姑娘你最清楚,我可以发誓,她没有吃亏,你不能说不要她就不要她了!” 李承霄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苦涩,轻声道:“桂英姐,我知道,谢谢你。” “你知道还这样做?”张桂英提高了声音,“你知不知道村里人现在都怎么议论你?” 李承霄何尝不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他心里藏着不能说的苦衷,终究是躲不过这些非议,却只能压下所有情绪,淡淡说了一句:“沐婉不会回来了。” 没几天,村里就有人开始当着面,打趣着叫李承霄“上门女婿”。这话听在别人耳朵里是玩笑,可张晶晶却觉得是欺负人,只要她在场,一定会涨红着脸替他骂回去,像只护食的小兽。可每次骂完,她又会怯生生地偷偷打量李承霄,生怕自己太过泼辣,让他觉得丢人,惹他嫌弃。 李承霄其实一点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称呼他,名声于他而言,早已没那么重要。只是每次看到张晶晶笨拙地替自己出头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沐婉——想起那个曾经骄傲地站在他身边,轻声说“我们和你们不一样”的女孩,想起他们曾经约定好的未来。 第126章 沉重 在窑洞里休养了几日,身体渐渐缓过劲来,李承霄便主动向队里申请,重新干回体力活。 他只是觉得,整日与张晶晶这般近距离相处,实在太过尴尬,也太过亏欠。 他需要一点时间调整心绪,再去兑现那份沉甸甸的承诺。 眼看就要麦收,队里又传出了禁止请假的风声,李承霄抓紧时间请了假,打算去公社添置些米面。刚坐上牛车,张晶晶便挨着他坐了下来,她只是淡淡扫了一圈周围,那些原本准备调侃李承霄的声音,瞬间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起初张晶晶坐得规规矩矩,可随着牛车一路颠簸摇晃,她的身子不自觉地往李承霄身上靠去,也分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只把她自己闹得脸颊通红,连耳根都染成了淡粉色。 到了公社,李承霄下意识循着旧习惯,先走进国营饭店,径直坐到了曾与沐婉一同吃饭的位置,对着出餐口脱口喊道:“两碗羊肉泡馍,两个肉夹馍。” 直到张晶晶轻轻在他对面落座,他才猛然惊醒,心头一慌。 张晶晶轻声道:“我吃过了。” 李承霄喉结滚动,硬着头皮回:“吃过了也吃点,味道挺好的。” 他没法告诉她,一脚踏进公社,脑海里便全是沐婉的影子,点两份吃食,不过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羊肉泡馍端上桌,热气氤氲,张晶晶默默将自己碗里的肉块尽数拨到了他碗中。李承霄看着碗里堆起的肉,心里又酸又涩,只觉得这姑娘实在太好,是自己亏欠了她。 眼下,能用物质稍稍补偿,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供销社门口,依旧没见到彭爱国的身影。李承霄换好了肉票和布票,张晶晶连忙拉住他,轻声道:“我有票,不用你换。” 李承霄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你的是你的。” 他给张晶晶买了九尺小碎花的确良,让她回去做条裙子,权当是自己的一点心意,一点补偿。 可张晶晶半点不觉得这是补偿,捧着那块柔软鲜亮的布料,笑得眉眼弯弯,看一眼手里的布,又偷偷看一眼身旁的李承霄,只觉得满心都是甜,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张晶晶也细心给李承霄挑了块藏青劳动布,料子厚实挺括,耐磨耐穿,一看就是为他干重活特意挑选的。她指尖轻轻捏着布角,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李承霄,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声音软乎乎的:“你平时干体力活,穿这个结实,不容易磨破。” 李承霄心头一沉,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涩得说不出一句话。他清清楚楚地明白,张晶晶的好,从不是客套,更不是敷衍,是实打实的惦记,是掏心掏肺的真心。可越是如此,他心底对沐婉的念想、对眼前姑娘的亏欠,便越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索,紧紧勒着他的心,让他喘不过气。 牛车返程时,夕阳将黄土高原的土路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张晶晶将那块碎花的确良紧紧抱在胸口,一路都舍不得松开。牛车依旧晃悠,她却不再刻意往李承霄身边靠,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侧过头,偷偷瞥一眼身旁沉默的男人,嘴角便忍不住悄悄上扬,藏不住满心的欢喜。 李承霄攥着车沿的手微微收紧,风里卷着成熟麦子的清香,提醒他麦收在即,繁重的农活很快就要压上肩头。 身旁少女安静的侧脸,温柔又明亮,李承霄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债,也许要用一辈子来偿还的。 张晶晶帮李承霄把粮食搬进窑洞,抱着两块布料转身往家走,走几步便回头望他一眼,眉眼弯弯,像揣了一兜子化不开的甜。 “我先回去收拾一下,一会儿就过来给你量尺寸,我家有缝纫机,赶赶工,麦收前一定让你穿上新裤子。” 李承霄望着她轻快雀跃的背影,心里又软又沉,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没过多久,张晶晶便揣着软尺来了。 窑洞里只有他们两人,昏黄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量到腰围时,她的手臂轻轻环在他腰间,软尺勒得并不紧,却像一根细弦,轻轻绷在了李承霄的心尖上。 量完尺寸,她本该松开手,可那纤细的手臂却反而悄悄收紧,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胸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几分委屈,又藏着几分倔强: “承霄……你别再想她了,好不好?” 李承霄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骤然顿住。 他从没想过她会如此直白,更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怀里的人又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砸在他心上: “你要是想要……我也可以给你。” 李承霄猛地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轻轻推开了她,声音都有些发紧:“不行,你还小……” 张晶晶被他推得后退半步,眼圈瞬间就红了,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看泪珠就要滚落。李承霄心下一软,连忙放缓了语气,低声解释: “我不是嫌弃你,我是不能这么对你。这种事,要等结婚以后。” “那她呢?”张晶晶仰起通红的眼眶,直直望着他,声音带着哭腔,“你和她,也是这样吗?” 李承霄心口猛地一紧。 他避开她灼热的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能岔开话题: “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抓紧帮我把裤子做出来。再过几天就麦收了,我等着穿。” 张晶晶咬着泛红的唇,眼圈依旧湿润,却没有再逼问。 她轻轻应了一声:“哦。” 声音低低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她拿起布料和软尺,走到窑洞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执拗。 “我知道你心里有她。”她轻声说,“可我等得起。”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裙摆轻轻扫过门槛,留下一阵淡淡的、少女身上独有的皂角清香。 窑洞内重归寂静。 李承霄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窗外的风卷着麦香吹进来,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又闷又涩,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第127章 女主人 李承霄拎着刚买回来的一斤猪肉,站在窑洞门口,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天是真热了,日头一晒,土坯墙都发烫,肉搁屋里,撑不过一天就得变味发臭。可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关口,根本买不到菜,除了这点肉,连个下饭的东西都没有。 炒了吃?一顿吃完? 他正对着那块肉犯愁,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张晶晶又回来了,怀里抱着满满一筐土豆,沉甸甸的,压得她微微弯腰,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承霄,今晚我给你炒土豆丝吃。”她把筐往地上一放,笑得眼睛弯弯。 李承霄点点头,指了指案板上的肉:“行,一会儿你切一半拿回去。” “不用,他们不吃。”张晶晶随口答道。 李承霄被她这直白又有点憨的样子逗得低笑一声:“你妈要是听见,又该骂你赔钱货了。” 张晶晶脸颊微微一红,却没反驳,只是麻利地翻出围裙系上,弯腰拿起土豆,低头认真地打皮。 这筐土豆是她精挑细选过的,个头匀称,表皮干净,一个长芽、发青的都没有,一看就是在家就拾掇好了才拎过来的。 李承霄站在一旁看着,脑子里几乎能立刻浮现出李翠莲叉着腰、追在张晶晶身后骂她赔钱货的模样。 有张晶晶在,他倒成了个多余的人。 他默默退出窑洞,蹲在墙根的阴凉地里,摸出烟点上一口。青烟缓缓飘上天空,风一吹就散了。 脚下不远处,土里浅浅埋着一只空奶粉罐。 这孔窑洞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她坐过的炕沿,她用过的瓷碗,她随手搁在窗台上的梳子,甚至连空气里,都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可沐婉走了。 不会再回来了。 而他,也打心底里,不允许她再回来。 暖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麦子成熟的气息,麦收就在眼前了。或许只有把自己彻底扔进没完没了的劳累里,才能暂时忘掉那两份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承诺。 张晶晶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孔窑洞的女主人。 烧水、洗菜、做饭、收拾屋子,样样都抢在前面,半点活儿都不让李承霄沾手,那股细心周到、任劳任怨的样子,活脱脱就是老一辈人眼里最标准的贤妻良母。 这让李承霄没什么存在感。 他不想去纠正她,更不想让她知道,在他心里“女主人”的样子是沐婉那样。 这天傍晚,李翠莲倒是没像往常一样过来抓人,张晶晶一直待到吃完晚饭,才拎着李承霄硬塞给她的半斤猪肉回家。 李翠莲一看见那油光发亮的猪肉,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嘴上却还假惺惺地埋怨:“哎哟,这得花多少钱啊,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不会过日子。” 一旁的张守田抽着旱烟,脸色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担忧:“钱再多,也有花完的一天。他这么个花法,咱们生产队,可养不起他。” 张晶晶立刻接话:“让大舅给他安排个活儿干不就行了?” “胡闹!”张守田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声音沉了几分,“他父母那情况,政审能过得去?再说,你忘了咱们当初把他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张晶晶抿了抿嘴,小声道:“他对我挺好的,今天还给我买的确良布做裙子。” “那只能说明他有钱。” “那他怎么不给你买?” 一句话,直接把张守田噎得说不出话。老人气得烟袋锅在桌腿上狠狠敲了好几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承霄和张晶晶走得越来越近,最看不顺眼的,是知青点那几个人。 以前李承霄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摆烂混日子的,怎么突然之间,就有人上赶着贴上去,又是送吃送喝,又是实心实意地照顾? 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羡慕、嫉妒,又不好明着说,只能在背后嚼舌根,往他人品上泼脏水。 一来二去,李承霄在知青点里,多了个新外号——陈世美。 张晶晶气哼哼地跑过来跟他说:“他们又在背后编排你。” 李承霄倒是一脸无所谓:“人家又没说错,你生什么气。” “你就不生气吗?” 李承霄淡淡看她一眼:“你见过我生气?” “见过。” 两人同时不说话了。 空气里多了一层微妙又沉重的安静。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那个名字,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横在两人中间,谁也绕不开,谁也不提,却谁都忘不掉。 李承霄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表态。 他必须等那张通知书,安安稳稳送到沐婉手里,他才能真正放下心。 真到那一天,他愿意履行自己的承诺。 他轻轻岔开话题,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热死了,我回去冲个凉,一会儿工分你直接帮我记上就行。” 张晶晶立刻道:“你去我家拿点绿豆,煮点绿豆汤解解暑。” 李承霄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去她家拿,摇头:“不用,还没到喝绿豆汤的时候。” “那我回去给你拿。” “真不用……” 话音还没落下,张晶晶已经转身跑远了,小步子轻快,拦都拦不住。 李承霄无奈地摇摇头,去仓库拎了水桶扁担,往河边去挑水。 刚走到河边不远,就远远看见张守田和几个大队干部聚在树荫下说话,神色都不太好看。他隐约听见几句—— “……上游要建水坝……” “……等麦收完,好好收拾他们……” 几人一见李承霄担着扁担过来,立刻闭了嘴,脸色都不太自然。 张守田斜着眼冷冷瞥了他一下,鼻子里重重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那声刚到嘴边的“叔”,硬生生被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李承霄心里有点纳闷。 他没得罪过张守田啊。 顶多就是常使唤他闺女干活,可那也不是使唤,是张晶晶自己心甘情愿要做的,他还管饭、给肉了。 再一琢磨,家里现在的凳子、盘子、盆、漏勺,好几样都是张晶晶从家里偷偷拿过来的。 张守田那声冷哼,十有八九,是因为这个。 算了。 李承霄在心里叹了口气。 都已经这样了,闹不好,他这辈子都要被拴在这个地方。拿他们点东西,又怎么了。 他甩了甩头,挑起水桶往回走。 天这么热,回去冲个透心凉的凉水澡,比什么都舒坦。 等他回到窑洞,张晶晶早把绿豆汤煮好了,正蹲在灶门口扇火。看见他回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点小得意:“你洗完澡就能喝了,我拿了一小盆过来,等过两天麦收忙起来,我天天给你煮一锅。” 她匆匆洗了洗手:“我先回去记工分,一会儿再回来给你做晚饭。” 说完,又一阵风似的,急匆匆跑了。 窑洞内,只剩下一锅冒着热气的绿豆汤,和满屋子安静的烟火气。 第128章 麦收动员 吃过晚饭,张晶晶拉着李承霄回家草草打了个招呼,两人便一道往晒谷场去。 场边早蹲着几个人乘凉,一见李承霄的影子,声音立刻故意抬高了几分。 “哎,你们说说,陈世美跟上门女婿,哪个更顺口点?” 一阵哄笑炸开来。 李承霄眼皮都没抬,只管往里走。 又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飘过来: “人家现在是张家内定的人了,谁敢多说一句?不怕挨揍?” “揍?揍谁?揍刘广智那样?” 笑声骤然一停。 说话的人慢悠悠、一字一顿往他脊梁骨上戳: “刘广智现在在公社待着,小日子滋润得很。当初在村里干下那档子事,现在不照样逍遥?打他的人呢?连个屁都不敢放。” “是啊,当初打黄石村那几个人多威风。现在人就在跟前,怎么不动手了?” 李承霄脚步猛地顿住。 他背对着那几人,僵了几秒。张晶晶急得伸手去拉他,要上前理论,李承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冲动,依旧往前走去。 身后又压着嗓子哄笑起来。 他在场边找了块青石坐下,心头却翻江倒海,指节攥得发白。 那些话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往心上割。 刘广智。 这个名字,是他多少个深夜一想起就睁着眼到天亮的刺。 他不是没想过,打断那人的腿,废了那只手,叫他这辈子再也碰不了女人。 可他不能。 沐婉还在村里时,他不能动——动了,他进去,她就没人护着。 如今沐婉走了,可通知书还没到手。万一他出了事,那封信寄不到她手里,她怎么办? 他只能等。 等那张纸安安稳稳送到她手上,等她真正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用回头。 到那时候…… 张晶晶察觉到他周身沉得吓人的气息,手足无措,只小声道: “你……要不抽根烟吧。” 李承霄心里自有盘算,旁人几句冷嘲热讽,动摇不了他半分。 那天是谁支走了张桂英,他到现在都没追问,就是怕乱了自己的节奏。 那些人,不过是嫉妒罢了。 他犯不着生气,顶多是怜悯。 张晶晶长的是典型的那种能生儿子的长相,胸大屁股翘,模样不算丑,就是有点土里土气的,村里看好她的人家本就不少,如今她成天围着自己转,不招人恨才怪。 李承霄忽然开口: “我麦收要是干得好,你能给我记十分不?” 张晶晶立刻点头:“嗯,我给你记。” “后天就开镰了。” “听张把头说,今年麦子要泡水。” 李承霄一皱眉:“泡水?要下雨?” “嗯。去年冬天、今年春天都没正经下过雨,张把头说,雨十有八九就赶在麦收这月。” 她顿了顿,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你那窑洞,不一定扛得住大雨……要不……你搬我们家住吧。” 一句话说完,张晶晶整张脸都红透了,耳根都烧得慌。 李承霄淡淡道: “到时候再说吧。” 真要漏雨,他宁肯花钱请人修。 天刚蒙蒙亮,大队部大喇叭开始广播:“半小时后晒谷场开麦收动员会。” 广播了三遍后,喇叭里响起《东方红》的歌声。 不出半刻钟,晒谷场上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男人们扛着磨亮的镰刀,女人们挎着草编帽,连平日里少出门的老人小孩,都凑过来看热闹。 土台上摆着一张掉漆的旧木桌,林建华站在桌前,张守田和几个生产队长分列两旁。李铁牛蹲在台边,叼着根旱烟,眯眼扫着底下的人。 等场里渐渐安静,林建华清了清嗓子,开口: “社员同志们,今天把大伙召集过来,就一件事——麦收。”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今年麦子长势好,眼瞅着就能开镰。可麦收不等人,这是龙口夺食,耽误一天,损失就是上千斤。从明天起,全体社员,不分男女老少,全部下地。天不亮出工,天黑透收工,中午只歇一个时辰。” 底下立刻有小声嘀咕,被旁边人一把拽住。 林建华继续道: “今年麦收,工作组全程盯着。谁要是偷懒、磨洋工,别怪组织不讲情面。谁干得出色,工分照记,年底评先进也优先。” 他往旁一侧身,张守田上前接话。 “林组长说得对,麦收是咱庄稼人的头等大事。今年收成好,大伙辛苦几天,麦子入了仓,家家户户才能过踏实日子。” 他话锋微顿,眼神有意无意,在人群里精准落在李承霄身上: “不管是老社员,还是下乡知青,规矩一律一样。干多少活,记多少分。干得好,队里有奖励;干不好,别怪我按规矩办事。” 李承霄立在人群里,脸上没半分波澜。 张晶晶站在不远处,偷偷看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 张守田又叮嘱了几句安全、爱惜粮食之类的话,手一挥: “行了,都散了吧。明天一早,地里见。” 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议论收成,有人叫苦连天,有人悄悄商量明天怎么分工。 李铁牛从台边站起身,烟袋锅在鞋底一磕,径直走到李承霄面前: “你小子,明天跟我一队。” 李承霄点头:“行。” 李铁牛多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张晶晶凑过来,声音轻轻的: “你明天跟铁牛哥一组?” 李承霄“嗯”了一声。 她立刻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去地头给你们送水。” 李承霄本想说不用,可对上她那双眼,话又咽了回去。 好像自从他说了那句“让她走,我跟你好好过日子”之后,他就再也没法拒绝她了。 他只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远处,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晒得黄土发烫。 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金黄一片,风一吹,麦浪翻滚,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金海。 麦收,真要开始了。 第129章 麦收第一天 天还没透亮,鸡才叫头遍,地里已经站满了人。 天边只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露水还凝在麦叶上,踩上去凉丝丝的,没一会儿就打湿了裤脚。镰刀都被连夜磨得雪亮,刃口泛着冷光,往麦秆上轻轻一搭,手腕猛地一用力,“唰——”一声脆响,一排金黄的麦子便齐齐倒在怀里,麦秆的清香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全是干燥的麦芒味、翻起的尘土味,还有人身上闷了一夜、又被晨露打湿的汗味,混在一起,成了麦收独有的气息。 李承霄一弯腰,就没再直起来。 别人割一趟,总要直腰喘口气,抬手抹把汗,扯着嗓子跟旁边人唠两句闲嗑。他却像上了弦的机器,镰刀起落得又快又稳,手臂肌肉绷得紧实,怀里的麦子堆得比旁人高出一大截,捆出来的麦捆方方正正、扎实周正,绳结勒得紧紧的。他不说话,就一个劲闷头往前割,额头上的汗珠子成串往下砸,“嗒嗒”落在干硬的黄土里,瞬间就被吸得无影无踪。 没半个时辰,他就把队里不少种了一辈子地的老社员,远远甩在了身后。 知青点那几个人也在不远处割麦,原本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等着看李承霄出丑。结果见他这么不要命地埋头苦干,速度快得吓人,一个个脸色都沉了下来,嘴里不服气地嘟囔几句,手里的镰刀也只能被迫加快速度,可再怎么赶,也追不上那道闷头往前的身影。 日头一点点爬高,从天边蹭上半空,晒得人头皮发麻,后脖颈火辣辣地疼。后背的衣服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黏又腻,风一吹都凉不透。太阳彻底悬在头顶,强光直射在后背上,烫得像火烧。汗顺着额角、鬓角、脖子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盐水蛰得眼球生疼,他连眨都不眨一下,更顾不上抬手擦,只是一刀接着一刀,机械又狠厉地割下去。 快近晌午的时候,远处小路上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晶晶挎着个竹编水壶,胳膊上还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干净布巾,一路踩着窄窄的田埂匆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就往李承霄那边望,生怕一眨眼就找不到人。 “承霄——歇会儿,喝口水!” 她声音不大,却脆生生的,在一片镰刀割麦的“唰唰”声里格外清晰,一下子就把地里不少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李承霄这才缓缓直起腰,脊椎骨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像是要断了一般。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细碎的麦芒沾在脸颊、下巴上,扎得皮肤又痒又刺,他也没心思去管。 张晶晶快步走到他跟前,赶紧把灌满凉白开的水壶塞到他手里,又飞快把布巾递过去,语气里满是心疼:“快擦擦,看你汗流的,满脸都是土。” 水壶里的水是她一早晾好的凉白开,还悄悄加了半勺糖,甜丝丝的,一口猛灌下去,从干疼的喉咙一路爽到心底,把浑身的燥热都压下去几分。 李承霄仰头猛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下颌线、脖颈往下滴,砸在干透的土地上。 “慢点喝,别呛着。”张晶晶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你也别太拼命了,麦收要好几天呢,累坏了身子咋办。” “没事。”他声音被汗水泡得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早点干完,早点利索。” 旁边不远处的几个社员瞅着这一幕,捂着嘴偷偷笑,互相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看看,这还没定下来呢,就疼上了。” “李承霄这小子,福气可不浅,有人疼有人送水。” 张晶晶被说得脸颊通红,却没躲没跑,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等他喝完水,才伸手把水壶接过来。 “晚上我回家给你煮绿豆汤,多放冰糖,晾得凉凉的给你送过来。” 李承霄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重新攥紧镰刀,弯腰下去,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更狠、更快,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榨干。 张晶晶站在田埂上,望着他那道埋在金黄麦浪里、一刻不停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这片金黄的麦地里,有人偷懒磨洋工,有人暗中较劲比快慢,有人站着看热闹说闲话,也有人藏着一肚子不能说的心思。 只有李承霄,一门心思,只跟眼前的麦子死磕。 他要的不是旁人一句夸奖,不是队里多记几个工分。 他是要用这身使不完的力气,把心里那股憋了太久的火、压了太久的恨、念了太久的思念,全都狠狠砸进这片黄土里。 不想沐婉, 不想张晶晶, 不想刘广智, 更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缠得人喘不过气的烂事。 只要一直割,一直累,脑子就能空下来,什么都不用想。 日头越来越高,悬在头顶正中,地里的影子被缩得又短又小。有人撑不住了,开始蹲在地头歇气,喝水、抽烟、这天太毒。李承霄没歇,依旧弯着腰,镰刀不停。 李铁牛看不过去,走过来,递给他自己的军用水壶:“喝口水。” 他接过来,仰头猛灌几口,又默默递了回去。 李铁牛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劝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沉声道:“别太拼,麦收还长着呢,一天拼完了,后面咋办。” 李承霄点了点头,没说话,又一次弯下腰,继续埋进麦浪里。 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挺好。 下午的太阳最毒,像火盆扣在头顶,晒得地皮发烫,踩上去都烫脚。麦芒扎在脸上、胳膊上,又疼又痒,一出汗更是刺挠得难受。汗流得太多,身体里的水分几乎被榨干,嘴干得发苦发涩,浑身酸软无力,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还是没停。 李铁牛在旁边陪着,也不说话了,只是默默跟着他的速度割麦,像是在用行动陪着他硬扛。 直到太阳慢慢往西斜下去,天边染出一层昏黄的光,地头那一块麦子终于彻底割完了。 李承霄猛地直起腰,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他赶紧伸手扶住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才慢慢缓过来。 李铁牛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来,凑到嘴边,李铁牛顺手给他点上火。他深吸一口,浓烈的烟味冲进肺里,呛得他忍不住弯下腰,狠狠咳了几声。 李铁牛蹲在他旁边,自顾自抽着烟,目光望向远处泛红的天边。太阳已经落下去半边,把云彩烧得通红,连麦田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余晖。 过了很久,李铁牛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小子,今天一个人,割了快两亩。” 李承霄没说话,指尖夹着烟,轻轻吸着。 李铁牛又抽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有啥想不开的?” 李承霄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李铁牛没看他,依旧望着远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心里堵得慌,啥都想不通,就拼命干活,累到爬不起来,躺地上一动不想动,啥烦心事,就都能忘了。” 李承霄沉默了好一会儿,烟蒂烧到指尖才轻轻抖了一下,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试试。” 李铁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和麦糠:“明天还来?” “来。” 李铁牛没再多说,扛着镰刀转身走了。 天彻底黑了,晚风凉了下来,吹过无边无际的麦田,掀起一层层沙沙的轻响。远处村子里亮起零星的灯火,狗叫声远远传来,模糊又安静。 他蹲在麦茬地里,望着漆黑的夜空,脑子里依旧空空的。 累,真好。 累到极致,就不会疼了。 第130章 抢场 天彻底黑透,社员们三三两两拖着身子回村。 李承霄扛着镰刀,脚步虚浮发飘,浑身骨头像被拆过又胡乱拼上,每动一下,肌肉都在发酸发疼。 刚进院子,一股清甜的绿豆香就飘进鼻子里。 张晶晶没把汤送到地里,也没多停留。傍晚做好晚饭,又守着小锅慢慢熬了一锅绿豆汤,放足了冰糖,晾得温凉适口,安安稳稳搁在他炕沿边,自己悄悄回了家。 窑洞里只剩他一人。 李承霄往炕沿一坐,端起大碗绿豆汤,咕咚咕咚几口灌下。 甜丝丝、凉润润的汤水滑过干疼的喉咙,一身燥热与乏累,顿时压下去大半。 他把空碗随手一放,往炕上一倒,脑袋刚沾枕头,眼睛就再也睁不开。 累到极点,人是不会胡思乱想的。 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沉得抬不起的眼皮。 没一会儿,均匀的呼吸便响了起来,睡得死沉,连梦都没有。 这一觉,他睡得毫无知觉。 直到夜雨骤降。 李承霄是被雷声硬生生炸醒的。 他猛地睁眼,窑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雨点砸在窗纸上、屋顶上,密集、急促,像无数颗石子噼里啪啦往下倾砸。 完了。 脑子里只闪过这两个字,人已经从炕上弹起来,摸黑套上衣服,赤脚踩在凉地上,慌乱找鞋。 院门被拍得山响,外面人声嘶喊: “起来!都起来!抢场啊——麦子要淋坏了!” 他一把拉开门,雨劈头盖脸砸下,冰凉刺骨,瞬间浇透全身。 院子里已经人影乱窜,手电筒光柱在雨幕里乱晃,喊声、脚步声、牲口嘶鸣乱成一团。 他跟着人群疯跑向地头。 地里的麦子还没收完,割倒的麦捆还晾在田里,被雨一泡,一年的口粮就全毁了。 跑到地头时,已经有人在拼命抢收。雨幕里黑影幢幢,人人弯着腰,手忙脚乱往一处拢麦。有人嘶吼:“拿草苫子!快!” 李承霄弯腰,抓起一把湿滑的麦子往怀里抱。 雨水浇得睁不开眼,他只凭本能一把一把地拢、一堆一堆地码。 雨越下越大,砸在背上生疼。 衣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冷得人止不住发抖。可他顾不上,只知道不停地抱、不停地搬。 身边是谁在干活,看不清,也没空看。 只有偶尔晃过的手电光,照出一双双沾满泥污的手。 有人滑倒,爬起来继续干。 有人喊着往这边堆,声音转眼被雨声吞没。 李承霄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雨,只有麦子,只有怀里这一捧沉甸甸、湿漉漉的麦秆。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渐渐收势,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 有人哑着嗓子喊:“差不多了!歇歇吧!” 他直起腰,浑身像散了架,手在抖,腿也在抖。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进眼里,蛰得生疼。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心磨破了皮,混着泥、混着血,早已分不清界限。 雨停了。 麦田里一片狼藉,可好歹,麦子保住了。 他撑着站起来,拖着步子往村里走。 每一步,都疼得钻心。 天边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鸡还没叫头遍,大队部那催命一般的钟声,再一次砸在村子上空。 哐——哐——哐—— 一声急过一声,半分情面不留。 “全体社员,晒谷场集合!继续抢收!” 窑洞顶上还在滴着残水,地上一滩滩湿痕。 李承霄是被钟声硬生生拽回神的。 一睁眼,浑身骨头跟散架一般,每一块肌肉都酸得发颤,稍一动,就像被钝棍狠狠敲过。 白天割了一整天,半夜又冒雨抢场,连轴转近一天一夜,力气早被彻底榨干。 嗓子干得冒火,脑袋沉得抬不起来。 他撑着胳膊慢慢坐起,缓了好半天,才没一头栽回炕上。 炕边还摆着昨晚的空碗,绿豆汤的甜香早已散尽,只剩一点淡淡的豆腥气。 胸口的衣服依旧半湿,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窗外风已小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味、麦秆味,还有雨后清冷的寒气。 远处渐渐喧闹起来。 开门声、咳嗽声、骂天气声、大人喊孩子声,乱糟糟一片,却透着一股被逼到绝路的认命与硬扛。 麦收撞上连阴雨,就是庄稼人的劫。 躲不过,只能死扛。 李承霄慢慢下炕,脚一沾地,腿肚子便发软打颤。 他扶着墙站定片刻,把眩晕狠狠压下去。 没有热水,没有热饭,没有片刻喘息。 他胡乱抹了把脸,抓起墙角那把早已磨得更亮的镰刀,往肩上一扛,推门走出窑洞。 天彻底亮了。 路面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一脚下去,粘起大块黄泥,沉甸甸坠在鞋上。 路边的麦子被雨打弯了腰,金黄里透着湿黑,再不收,就要发芽、发霉,一年的口粮全烂在地里。 村口、地头、晒谷场,到处都是人影。 一个个眼睛通红,满脸疲惫,头发凌乱,衣服不是湿透就是皱巴,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 张守田、林建华、李铁牛全都在,脸色比阴云天还要沉。 知青点的人也揉着眼、拖拖拉拉出来,一看见李承霄,眼神复杂得厉害。 这人是铁打的不成? 白天拼命,半夜抢收,这时候还能站得笔直。 李承霄没看任何人。 他走到昨天割到一半的地头,弯腰,攥紧镰刀。 又是一声清脆的“唰——” 麦秆断裂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不喊累,不抱怨,不歇脚。 累到极致,反而没了知觉。 疼到麻木,反而只剩本能。 张晶晶远远跑过来,眼睛也是红的,一看便整夜没睡好,手里紧紧攥着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窝头。 “承霄,先吃一口……” 他头也没抬,只轻轻挥了挥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不用,先干完。” 镰刀再次落下。 又一片麦子整齐倒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白天黑夜,没有累与不累。 傍晚收工的哨声,终于有气无力地响了。 李承霄扛着镰刀,走得比咋天更慢。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浑身的力气被昨日的麦收、淋雨、抢场抽得干干净净。 回到窑洞,他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好,往炕上一倒,整个人直接砸了下去。 衣服没脱,鞋没踢,沾满泥污和麦芒的身子往铺着旧席子的炕上一躺,眼睛一闭,几乎是瞬间就睡死过去。 连日积压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吞没,连梦都做不出来,只剩下一片沉黑的昏睡。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窑洞里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疲惫的呼吸声。 第131章 已抵京 收工后,李承霄拖着两条灌了铅一般沉的腿回到窑洞,门都没关严实,往炕上一躺,连鞋都没脱,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一动不动。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累。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轻轻被推开。 吱呀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晶晶端着一小盆温水,轻手轻脚走进来,每一步都放得极慢,生怕一丁点动静,就吵醒了炕上睡得人事不知的人。 她站在炕边,静静看着李承霄。 脸膛被连日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上还沾着麦秸、草屑和泥点,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硬得像一层壳,领口、袖口、前襟,全是汗渍、泥水和磨出来的麦灰,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轻轻放下盆,蹲在炕边,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人,是真把自己往死里用。 她没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慢慢伸出手,先小心翼翼替他脱下单鞋,再一点点攥着裤脚,把湿透发硬、沾满泥污的裤子褪下来。李承霄睡得太沉,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喉间轻哼了一声,便再没动静。 张晶晶抱着那身又脏又湿的衣服,端到院角的水盆边。 初夏的水依旧凉得刺骨,一伸手,冰得她手指猛地一缩。她咬了咬唇,也不在意,搓上肥皂,一点点揉洗领口、袖口、胳膊上结了硬块的泥印和汗渍。衣服又厚又脏,她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手背都搓红了。 一件件洗干净,拧干,抖开,晾在院里的绳子上。 风一吹,干净的衣裳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干净的肥皂香,在暮色里飘得很慢。 她又轻手轻脚走回屋里看了一眼。 李承霄依旧睡得沉,侧脸对着土墙,眉头舒展了些,紧绷了十几天的神情,终于松了几分,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的重负。她踮着脚,轻轻给他腰上盖好薄被,把掉在炕边的镰刀靠到墙根,又拿抹布把炕桌擦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在炕边,又多看了他一眼,轻轻带上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窑洞里,只剩下熟睡的人,和窗外晚风里轻轻晃动的干净衣裳。 累到极致的人,连被人这样一声不吭、全心全意照料了一身,都一无所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李承霄就醒了。 不是被钟声喊醒,是被浑身的酸痛疼醒的。 他一睁眼,先看见院里绳子上晾着的、已经干透的裤子,干净平整,还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一瞬间,昨晚模糊的碎片在脑子里闪过。 他才反应过来,张晶晶到底做了什么。 这丫头,是不是疯了。 什么事都敢做。 他正怔怔出神,院门直接被推开了。 “你醒了?” 张晶晶端着竹篮子进来,一抬头,一眼看见炕上只穿了条内裤的李承霄,吓得“呀”一声轻呼,脸“唰”地红透,转身就往外退,慌得差点绊到门槛。 李承霄回过神,翻身下来,找了条干爽的裤子飞快套上,上身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红背心,才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张晶晶红着脸,低着头,脚步轻轻走进来,把竹篮子往炕沿一放,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光:“我烙的油饼,趁热吃,可香了。” 李承霄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等一下,我先洗漱。” 他蹲在院里刷牙,牙膏沫沾在嘴角。 张晶晶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抬头望着窑洞顶被雨水浸出的深色印子,轻声说:“你这漏雨了。” “不碍事,塌不了。”李承霄含着牙刷,含糊应了一声。 张晶晶没再说话,指尖在兜里攥了攥,掏出一个信封,轻轻递到他面前: “昨天到的,沐婉到家了。” 李承霄愣了一下,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擦了擦手,伸手接过来。 信封很薄,轻飘飘的,却像有分量。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小张纸条,短短一行字: 已抵京。 他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回信封,指尖微微一顿,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幸亏来个电报,不然都不知道往哪寄通知书。” 张晶晶站在旁边,没说话,脸上那点欢喜一点点淡下去,微微垂着眼,嘴角轻轻抿着,藏不住那一丝落寞。 李承霄看在眼里。 他沉默了几秒,把信封小心收进炕头那只旧木箱里,锁好,转过身,认认真真看着她。 “你等我先把她的事处理完,好不好?” 张晶晶抬起头。 眼眶有点红,鼻尖微微发酸,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用力点了一下头,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李承霄没再说什么,拿起一张油饼咬了一口。 刚烙出来的,还热着,外酥里软,香得很。 可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点噎。 他不是铁打的。他知道。 只是有些事,得一样一样来。 先把该还的还了,该等的等了,该做的做了。 然后…… 再说以后。 麦收终于熬到了头。 地里的麦子全割完了,脱了粒,入了仓。晒谷场上空荡荡的,只剩满地麦糠和被踩实的泥印,被风一吹,卷起细细的尘土。社员们一个个累得脱了层皮,老弱的往炕上一躺,两三天都缓不过劲来,年轻力壮的也浑身酸痛,走路两腿发飘,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只有李承霄,虽然也累到骨子里,却硬生生挺了下来。 村里人私下嘀咕,说这个知青是真邪门。别人累垮、累病、累到偷奸耍滑磨洋工,他却从头拼到尾,一天没落下,一刻没偷懒,像块砸不烂、磨不破的硬石头。 其实道理很简单——吃的、身子、休息,这三样,李承霄全占了。 别人吃窝头就咸菜,啃干硬硌牙的饼子填肚子,他顿顿有白面。张晶晶变着法给他蒸馍、烙饼、煮鸡蛋,隔三差五还偷偷塞点油星子,油水足,力气就跟得上,再累也能扛得住。 别人身子平时就亏,营养跟不上,一累就虚,一忙就倒。他底子本就扎实,年轻力壮,再加上吃得精细,耐力比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还要足。 别人累了只能挤知青点大通铺,吵吵闹闹,翻身都难,根本睡不踏实。他有一孔单独的窑洞,安安静静,关门就是自己的天地,累倒就睡,没人打扰,歇得透。 衣服脏了有人洗,渴了有水送,饿了有热饭,连碗都有人悄悄收拾妥当。 别人是拿命硬扛,他是有人在身后,悄悄托着。 累是真累,累到沾炕就睡,累到浑身酸痛,累到半夜下雨爬起来抢场时腿肚子直打软。可他没倒,没垮,没掉链子,没让人抓住半句把柄。 窗外,麦收后的土地空荡荡的,等着下一季播种。 就像有些人,等着以后。 日子还长。 有些事,急不得。 但该来的,总会来。 第132章 搬家 麦收彻底收尾,麦子尽数晒干入仓,囤得满满当当。 像是老天爷也懂人情世故,当天夜里,便落了一场透雨。 雨点噼里啪啦敲在屋顶,不是麦收时节那种吓人的骤雨,反倒像春雨般温温柔柔、绵绵不绝。 地里被泡得湿软,人根本下不去脚。 第二天一早,大队部那催命似的钟声,破天荒没有响起。 社员们醒来一听外头哗哗雨声,一个个乐得往炕上一瘫,谁也不愿起身。 “可算能歇一天了!” “老天爷开眼,总算让咱缓口气!” 老人在家抽烟、缝补衣裳,妇女们纳着鞋底、拉着家常,就连平日里最勤快的人,也心安理得地赖在家里。 下雨=不用上工,这是庄稼人最踏实、最舒坦的好日子。 整个村子,难得一片安宁。 李承霄醒来时,雨还在下。 窑洞里潮乎乎的。 不用摸镰刀,不用扛扁担,不用往地里奔命,浑身的酸痛一下子涌上来,却不再是被逼到绝境的疲惫,而是终于能松口气的倦怠。 他往炕头一靠,听着窗外雨声,脑子空空荡荡,什么也不愿想。 没过多久,院门轻轻一响。 张晶晶披着一块塑料布,怀里揣着个布包,发梢滴着水珠,笑嘻嘻地站在门口: “今天下雨,不出工,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这场大雨,把所有人都按在了家里歇着,也把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紧绷、疲惫、算计、煎熬,一股脑浇得软了下来。 全村人都在歇。 他也终于,能歇一天了。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敲得窗棂沙沙作响。窑洞里光线柔柔软软,难得有这般清静的时候。 张晶晶打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几块还带着余温的糖糕,轻轻推到李承霄面前。她挨着炕沿坐下,手指绞着衣角,忽然小声问: “承霄,你生日是哪天啊?” 李承霄愣了一下,靠在炕墙上想了想:“六月七号。” 张晶晶掰着指头一算,眼睛一下子睁大: “哎呀,那都过去啦!今年的生日你都没过……” 李承霄淡淡一笑,并不在意:“没过就没过吧,习惯了。” “那阴历呢?阴历是多少?我给你补上。” 这话倒把李承霄问住了。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静: “阴历我不知道。” “啊?”张晶晶一脸不解。 “我在国外出生,爸妈那时候又洋派,打小就只记阳历,从没看过阴历,我自己也不知道对应哪天。” 张晶晶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和村里所有小伙子都不一样。 她点点头,小声道:“那等下次,我提前给你记着,六月七号,我给你过生日。” 李承霄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轻轻一动。 长这么大,他其实没过几个像样的生日。父母忙碌,世道又乱,回国后,也就吃过一回生日蛋糕。 他忽然想起,沐婉的生日也快到了,是阴历五月二十。 “你生日什么时候?” “七月十四。” “我记住了,到时候送你礼物。” “好。” 两人又陷入安静。张晶晶从炕头摸过一本初二语文书:“承霄,你再给我讲讲这课文,上次我没听明白。” 李承霄接过书:“哪不懂?” 那天夜里,雨又下了起来。 李承霄躺在炕上,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一滴水忽然砸在脸上。 他睁眼,又是一滴。 抬头一看,窑洞顶上一块湿痕正慢慢扩大,水珠顺着裂缝往下渗,一滴、两滴、三滴——很快便连成一条细线。 他翻身起身,把炕上的被褥挪到一边,又找来几个盆盆罐罐接水。雨滴砸在盆底,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 他靠在墙上,听着那单调的声响,一宿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张晶晶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满地接水的盆罐,炕上被褥堆成一团,李承霄靠在墙边,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咋了这是?” 李承霄抬手指了指头顶。 张晶晶抬头一看,那条裂缝还在慢慢渗水,不急不缓,却一刻不停。 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搬。” 李承霄一怔:“搬哪儿?” “我爷爷那孔窑洞。”张晶晶往门外一指,“就在村后头,空了好几年,我小时候住过,比这个结实,不漏雨。” 李承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张晶晶已经动手了。 她收起盆罐,卷起被褥,回头冲他喊: “愣着干啥?搭把手!” 两人一趟一趟往村后搬。 被子、褥子、衣物、那口旧木箱、灶上的锅碗瓢盆、墙角码着的柴禾……张晶晶在前面走,李承霄在后面跟着,一路无话。 爷爷那孔窑洞,确实比他原先那间好得多。墙壁厚实,窑顶严实,一进门就干干净净,像是刚被人收拾过。 张晶晶把被褥往炕上一放,拍拍手,脸上带着几分小得意: “怎么样?我说不漏吧。” 李承霄站在窑洞中央,四下打量。 墙上还贴着褪色的旧年画,灶台旁摆着旧碗柜,炕上铺着新席子,连窗户纸都换过。 他转过头,静静看着她。 张晶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 “我前几天来收拾的,想着……想着万一哪天能用上。” 李承霄沉默几秒,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张晶晶抬起头,笑了。 …… 张家窑洞里,张守田站在当中,脸黑得像锅底。旁边几个男人脸色也难看,指指点点,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张晶晶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大气不敢出。 “那是咱爹留下的窑洞!凭啥给他一个外乡知青住?” “就是!咱家好几口人呢,也没见分一间,她一个丫头片子,说搬就搬?” “老二,你这闺女,该好好管管了!” 张守田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越涨越难看。 李翠莲从人群里挤进来,一把拉住张守田,往后拽了几步,压低声音: “你别说话,我来。” 她转过身,对着那几个男人,脸上堆起笑: “他叔,他大爷,你们别急,听我说几句。” 几人盯着她,等她下文。 李翠莲不慌不忙: “这孔窑洞是老爷子留下的,按理说该是大家的。可眼下这情况,你们也看见了——二丫跟那知青,已经那样了。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咱不能装糊涂。” “这样,我和守田商量商量,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回头让守田领着二丫头挨家给你们赔个不是,天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去。” 众人骂骂咧咧走后,张守田狠狠瞪了张晶晶一眼。 她吓得一激灵,她知道她闯祸了,但她不后悔。 从今天起,那孔窑洞,就是她和李承霄的家。 第133章 认命? 那孔窑洞,是张晶晶爷爷一辈传下来的。 张守田上头有个大哥,底下还有个三弟,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哪轮得到一个未出阁的丫头片子私自做主?别说张晶晶,就算是她那两个早已嫁出去的姑姑,都没资格。 她这一声不吭就把人搬进去,等于直接捅了马蜂窝。 张家窑洞里,张守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辈子的脸面,今儿个算是被闺女丢了个干净。 李翠莲端上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轻轻搁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又软又稳: “他爹,气也没用,人都已经搬进去了,咱还能真再把人赶出来?闹得全村看笑话?好歹……那也是咱女婿。” 张守田一拍炕沿,火气直冒: “什么女婿?他点头答应了?!” “你就别嘴硬了。”李翠莲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换个想法想——他肯搬进咱爹那孔窑,那不就等于是认了,自己是咱老张家上门女婿的身份?” 张守田眉头紧锁,最愁的还是外头: “那大哥和老三那边,我怎么交待?” “好办。”李翠莲语气轻松,却透着农村妇人的精明,“一家打发点钱粮,二十不行就三十,花钱消灾,把嘴堵上就行。” 张守田长长叹了一口气,烟袋杆在鞋底磕了磕,声音疲惫: “也只能这样了。” 他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一旁垂着头的张晶晶一眼,举起烟袋杆就想吓唬: “再有下次,我直接抽死你!” 李翠莲一把攥住烟袋杆,往回轻轻一夺,打圆场: “行了行了,孩子也知道错了,先吃饭。” 她又转头劝张守田: “我倒觉得这样挺好,李承霄那小子搬进咱爹的窑,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他认命了,认命了怎么办?还不是要和晶晶好好过日子?” “你没看见麦收那阵子?他干活不比李铁牛差,是个能扛事的庄稼把式,只要心思真搁在咱闺女身上,以后日子差不了。” 张守田脸色稍稍缓和,闷声问张晶晶: “这几天,你们俩……怎么样?” 张晶晶低着头,嘴角偷偷往上翘了翘,声音细若蚊蚋: “挺好的……他还说,我生日要送我礼物。” 张守田一听,心里就有数了——这是连边都还没碰上呢。 他一个当爹的,有些话实在问不出口,只狠狠瞪了李翠莲一眼,把烂摊子丢给媳妇。 喝完粥,他把碗往桌上一撂,哐当一声,阴着脸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娘俩。 李翠莲往闺女跟前一坐,开门见山问道: “晶晶,你跟娘说实话,你和李承霄,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张晶晶脸“唰”地一下红透,往炕里缩了缩: “娘,你瞎问啥……” “拉手了没?” 张晶晶抿着嘴,不说话。 李翠莲一看这模样,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连手都没拉过,那说明这小子心里,还装着那个沐婉。 她当即沉了脸: “你得主动点!别一天天就知道送吃送喝。实在不行,就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张晶晶小声辩解: “他说……等把沐婉的事情处理完,再说。” “他倒是好算计!”李翠莲恨铁不成钢,“一边占着咱张家的好处,一边心里还装着别人!” “娘,别逼他太急。”张晶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傻气的认真, “他对我真挺好的,我愿意等。” 李翠莲看着闺女这副死心塌地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声,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啊你……真是被人吃定了。” 另一边,新窑洞里。 李承霄躺在干爽暖和的炕上,听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雨还在下,可屋里干干净净、严严实实,一滴都不漏。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从今天起,他李承霄,跟老张家,算是彻底绑死了。 住了人家爷爷的窑,欠了人家的情,受了人家的庇护,也等于,接下了人家的闺女。 他翻了个身,心里乱糟糟的。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门轴轻轻一响。 张晶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看你今天搬东西淋了雨,怕你着凉,煮了点姜汤,趁热喝。” 李承霄坐起身,接过粗瓷碗。 一口下去,辛辣顺着喉咙往下烫,一直暖到心口。 张晶晶就坐在炕沿上,安安静静看着他喝,一句话也不说。 屋里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喝汤的细微声响。 喝完,他把空碗递还给她。 她没有立刻走,依旧坐在那儿,抬头望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软得像雨丝: “承霄,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李承霄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那两个字,在心里绕了好几圈,最终轻轻落了出来: “嗯。” 张晶晶一下子笑了,嘴角弯得厉害,眼眶却悄悄红了一圈。 她站起身,端着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 “早点睡。” 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又只剩下雨声。 李承霄重新躺回炕上,望着黑乎乎的窑顶。 家。 他想起北京那个早已模糊的家,想起早逝的父母,想起那个还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沐婉。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过往,都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整个动荡的年代,越来越远。 而眼前这孔结实暖和的窑洞,这个会给他送糖糕、煮姜汤、悄悄收拾好一切的姑娘,才是他伸手就能摸到的现在,和看不清的以后。 他该认命吗?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温柔又固执。 李承霄闭上眼,长长吐出口气。 第134章 往后的日子 雨又绵绵缠缠地下了两天。 地里早已被泡得稀烂,黑黄的泥土吸饱了水,脚一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泥汁能漫进鞋窠里,别说犁地、锄草、下种,人连站稳都费劲。 等到天终于放晴,日头懒洋洋地爬上来,地气混着潮气往上蒸腾,田埂上的湿泥黏得能扯出丝来,拉都拉不动腿。 村里人都清楚,这地没个三五天暴晒,根本晾不干,更别提下地干活。 大队部那催命似的上工钟声,彻底歇了菜。 社员们趴在炕沿上听着外头的动静,一个个乐得直拍腿,脸上全是松快劲儿。 “得,又能歇几天了!” “老天爷这是心疼咱,把麦收累掉的那半条命,都给咱缓回来!” 地里彻底下不去脚,整个村子都闲得发慌。 大队干脆放了宽心假,只喊了一嗓子:都安心歇着,等地皮晒干再说。 第二天一早,张守田的声音从大队部的大喇叭里炸出来,粗哑又响亮,全村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听着!眼下地湿没法耕种,就今天一天空儿!谁家缺柴米油盐、肥皂针线、火柴洋火,赶紧去公社置办!等过两天地皮一干,立马开始夏种、夏整、夏管,一连大半个月连轴转,谁都不准请假,谁都别想偷懒!” 命令一下,村里立刻热闹起来。 统共就三辆老牛车,套上毛色发黄的老黄牛,车轴吱呀吱呀地碾着泥泞的土路,慢悠悠地往公社方向拉。雨后的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一准打滑摔泥里,也就牛车稳当厚重,不怕陷、不怕滑,成了这鬼天气里唯一能出门的交通工具。 社员们扶老携幼,拎着磨得发白的布袋子,挎着竹编小篮子,挨个爬上牛车,叽叽喳喳地商量着要买的东西。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却透着最踏实的烟火气。 张晶晶挤到李承霄身边,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雀跃: “承霄,咱也跟着去公社买点东西吧。” 李承霄点了点头。 他心里也清楚,这天气不趁今天把东西备齐,等夏种一开始,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才回村,真就半点儿空都抽不出来了。 两人跟着踏上中间那辆牛车,木板车轱辘碾过泥坑,晃悠悠地往前挪。一路上,社员们说笑打闹,泥土的腥气、青草的香气、老黄牛身上淡淡的膻味混在一起,成了最地道、最真实的乡下日子。 到了公社,街上早已熙熙攘攘,全是四里八村赶过来置办东西的乡亲。供销社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讨价声、小孩哭闹声搅成一团,热闹得不像话。 李承霄想着买一把新鲜蔬菜,可等他挤到菜摊前,那只旧木菜盒子里,只剩下一层湿漉漉的黑泥,连一片菜叶子都没剩下,被抢得干干净净。 他垂下手,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 张晶晶一眼就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失落,立刻往前凑了凑,笑着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雨后的阳光: “没事,咱不买了!我回去看看我家院角的豆角能吃了不,实在不行,我给你做南瓜花炒鸡蛋,又香又嫩,比买的菜还好吃。” 李承霄被她说得脸颊微微发烫,心里一阵酸涩又一阵发烫。 这些日子,他吃的、用的、烧的柴、垫的草,几乎全是张晶晶从家里偷偷拿来的。他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却要靠一个姑娘接济,怎么想,都像是吃软饭的,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抿了抿唇,语气带着几分固执的认真: “一会儿我到外边买一篮子鸡蛋吧,那个不用粮票,花钱就能买。” “不用不用,我家有,多着呢!”张晶晶连忙摆手。 “你家是你家的。”李承霄坚持,不肯再白白接受她的好,“我自己买。” 张晶晶看着他较真的模样,心里甜甜的,也不再勉强。 她比谁都清楚,这段日子自己往他这儿跑得有多勤,李翠莲天天拿着一根烧火棍,在村口追着她骂,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你个赔钱货!胳膊肘往外拐!养你这么大便宜外人!” 可张晶晶跑得比兔子还快,只要一溜烟冲进李承霄的院子,紧紧关上院门,她妈就只会在门口骂两句,终究舍不得真进来打她、闹她。 每每想起这一幕,她都忍不住偷偷弯起嘴角。 等两人买齐白面,肥皂,火柴这些必需品,往牛车走的路上,张晶晶忽然轻轻拽了拽李承霄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承霄,等这阵子夏种忙完,咱别去公社了,直接去县城吧。” 李承霄低下头,静静看向她。 “我姐在县城百货大楼当售货员,吃的、用的、穿的、使的,啥都有,比公社供销社全乎多了。”她语气里满是期待,又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到时候我领你过去,顺便……把你介绍给我姐认识认识,让她也见见你。” 她说得轻,声音细细小小的,却藏着满心满眼的认真。 那是想把他,带进自己最亲的人面前,带进自己的未来里。 李承霄看着她眼底的光,沉默了一瞬,心头轻轻一动,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牛车在泥泞的土路上慢慢晃着,午后的太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温柔又安稳。 忙过这一阵,去县城,见家人。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往往后的日子里,一步步走了。 第135章 家的样子 一回到村里,张晶晶就跟一阵风似的,甩开步子往自家后院冲。 她家篱笆墙边种着一溜豆角,藤蔓顺着竹竿爬得郁郁葱葱,只是豆角才刚挂果,细细嫩嫩、短短小小的,离能摘还早得很。 可她半点不心疼,踮着脚尖,专拣最嫩最鲜的小豆角往下捋,一串又一串,不管不顾摘了满满一大把。 摘完豆角,她又跑到南瓜架下,专挑那些开得旺、颜色金黄、不结小瓜的公南瓜花,掐了满满一衣襟,黄澄澄的,看着就喜人。 李翠莲在灶房门口一抬眼,当场气得直跺脚,嗓门都破了音: “死丫头!那豆角还没长熟呢!你掐这么多南瓜花干啥?将来还长不长瓜了?你想败家啊!” 张晶晶攥着嫩豆角和南瓜花,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只丢下两个字: “有用!” “你个赔钱货——!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李翠莲抄起灶边的小木棍就要追,张晶晶已经一溜烟钻进李承霄的窑洞,反手把院门一带,靠在门板上笑得喘不过气,脸颊红扑扑的,满是少女的狡黠与欢喜。 李承霄站在窑洞里,看着她怀里抱着的翠绿嫩豆角、黄灿灿的南瓜花,再看她满头碎汗、眼睛发亮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涩,百感交集。 “豆角还没长好,你都摘了,婶子又该骂你了。”他轻声说。 “骂就骂,我不怕。”张晶晶把菜往灶台上一放,笑得一脸得意,“嫩的才好吃,炒出来最香。” 她说完,麻利地挽起袖口,支锅、添柴、烧水、洗菜,动作熟练又利落。李承霄想上前搭把手,她却轻轻把他推到炕边坐下,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温柔: “你歇着,一路坐牛车也累了,我来做。” 灶膛里的干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暖意一点点漫满整个窑洞。 不过片刻,肉炒嫩豆角的鲜香便飘了出来,翠绿鲜嫩,油光发亮,看着就让人咽口水。紧接着,南瓜花炒鸡蛋的香气也涌了上来,金黄的花瓣裹着金黄的鸡蛋,又软又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两小盘简简单单的农家菜往小炕桌上一摆,比国营饭店的菜还香。 张晶晶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睛弯成了月牙,满是期待: “好吃不?” 李承霄重重地点了点头:“你也吃。”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张晶晶收拾好碗筷,又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他,语气笃定又温柔: “晚上我再过来,给你蒸白面馒头。蒸得白白胖胖、暄暄软软的,你明天上工带着,顶饿,扛累。” 李承霄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从豆角到南瓜花,从鸡蛋到白面馒头,这个姑娘把他的一日三餐、冷暖温饱、上工的吃食、下工的安稳,全都一股脑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心疼: “别总往我这儿跑,你娘会生气,村里人也会说闲话。” 张晶晶却笑了,眼神亮得像夜里的星,坚定又执着: “生气我也来,说闲话我也来。你一个人在这儿,无亲无故,没人管,没人疼,我不放心。” 张晶晶拎着剩下的半斤猪肉往家走。 她心里清楚,得回去挨顿训,爹娘的火气撒在她身上,就不会为难李承霄了。再说,吃点豆角南瓜花怎么了?人家还给肉了呢。 每次李承霄买肉,都是整整一斤,切开来一人一半。他自己留半斤,另一半执意让她带回家。 张晶晶把油乎乎的纸包攥在手里,心里甜滋滋的。 在她眼里,这哪里是肉,这分明是未来女婿孝敬丈母娘、老丈人的心意。 可一进家门,她还是乖乖低下头,准备挨训。 果然,张守田脸一沉,烟袋杆一点: “你还知道回来?天天往他院里跑,菜、鸡蛋、啥不往那边拿?我看你是要把这个家都搬空!” 李翠莲也在一旁叹气:“死丫头,真要把咱老张家的脸丢完。” 张晶晶不犟嘴,不辩解,安安静静听着。 她刚摘了家里没长熟的嫩豆角,掐了一堆南瓜花,这事搁谁身上,爹娘都要发火。 等两人骂得差不多了,她才轻轻把那油纸包放在桌上。 油慢慢渗出来,肉香飘了一屋。 张守田、李翠莲一看,脸色顿时就缓了。 这场景,早已不是第一次。他们早就习惯了—— 你吃我闺女拿过去的菜、蛋、粮食,我收你送过来的肉,一来一往,在乡下,这就是认亲的意思。 李翠莲拿起肉,掂了掂,没再凶,只淡淡一句: “你得管着他点,老这么大手大脚花钱可不行。” 可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早就出卖了她。 张晶晶低着头,偷偷笑了。 目的达到了。 她没多耽搁,抱起发好的面,一溜烟又跑回李承霄的窑洞。 一进门,就喜气洋洋地喊: “我来给你蒸馒头!” 她挽起袖子,在案板上用力揉面,面团被揉得又光又韧。 李承霄靠在炕边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暖得晃眼。 “你爹娘……没生气吧?”他轻声问。 张晶晶头也不抬,笑得甜: “没事,我把肉拿回去,他们就不气了。”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带着少女的笃定: “那是你孝敬他们的,他们心里高兴着呢。” 李承霄一怔,也没辩驳什么。 灶膛里火烧得旺,水开了,蒸汽往上冒。 张晶晶把一个个揉好的馒头摆进锅里,盖上盖子。 不一会儿,整个窑洞都飘满了白面馒头的香气。 香得踏实,暖得心安。 她擦了擦手,看向他,眼睛亮晶晶: “等蒸好,你多吃两个。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窗外天色已暗,雨彻底停了。 窑洞里灯火柔和,香气弥漫。 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第136章 县城 六月中下旬,天已经热得发狠。 太阳刚爬上来,地上就像下了火,闷得人喘不过气,一丝风都没有。 一大早,社员们都聚在队部门前等着派活,叽叽喳喳的,眼睛却都不自觉往李承霄身上瞟。 谁都知道,他跟支书家二丫头张晶晶走得近,几乎半个村子都默认,这就是支书未来的女婿。 按往常,派活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多少都会给点脸面。 可今天,张守田站在高坡上,拿着派工单,眼皮都没抬,直接喊: “李承霄。” 李承霄应了一声。 “今天粪坑满了,村东头那几个坑,你去挑大粪,一上午给我清干净。” 这话一落,全场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惊讶。 六月下旬的天,挑大粪是什么活? 太阳毒、气味冲、又沉又臭,挑上两趟,汗流进眼睛里,呛得人直恶心,是全队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 平常都是罚那些偷懒耍滑、不听话的人,从来没有这么为难一个知青,更别说还是跟支书家闺女好着的人。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咋给派这活?” “不是跟二丫头好着吗?这待遇……不对啊。” “难不成……俩人黄了?” “要真是支书女婿,哪能让去挑大粪啊!” 议论声不大,却一句句飘进耳朵里。 热辣辣的太阳底下,李承霄握着扁担的手指微微一紧,没说话,也没反驳。 周围的目光有同情、有看热闹、有惋惜。 大家都认定了—— 这知青,怕是跟张家的事,吹了。 李承霄是知道原因的,昨天张晶晶把他家的柴火推了一车过来,现在谁家柴火也没多余的,忙的没处捡,这可要了张守田老命了 以前偷个鸡蛋菜干还叫偷,村里人也看不见,这次明晃晃一大车柴火推了过去,这叫抢,全村都知道他张守田养了个赔钱货了。 李承霄知道他心里有气,反正挑大粪都是轮着来,干就干吧,只是这味实在是太上头。 中午收工,李承霄一身臭汗、一身味,刚回到窑洞,张晶晶就红着眼冲了进来。 李承霄刚想劝她别生气,张晶晶已经扭头跑回了家,一进门就对着张守田炸了: “爹!你凭什么让李承霄去挑大粪?你凭什么欺负人?” 张守田把烟袋杆往炕沿上一磕,板着脸: “什么凭什么?队里派活都是轮流来,挑大粪人人都得轮,这是规矩!” “我不管什么规矩!”张晶晶眼泪都快掉下来,“反正你就是欺负他!明天我不上工了,李承霄也不上工了。” 张守田一愣,火一下子上来:“你们俩要造反?不上工想干啥去?” 张晶晶梗着脖子,大声说: “我们去县里,看我姐!你把家里那辆自行车借我们!” 张守田一下子没了话说。 大闺女张婷婷嫁到县里三年了,离家不远,却回来得屈指可数。 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怕闺女在婆家受委屈,怕她在县里过得不好。 如今俩孩子主动要去,他想拦,也拦不住。 沉默了半天,他黑着脸,最终狠狠叹了口气: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看看你姐到底在那边过得咋样。” 说完,他不情不愿“哐当”一声把钥匙扔到炕桌上。 “路上小心点,别在外头给我惹事!” 张晶晶一把抓住钥匙,脸上立刻露出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推着二八大杠出了村。 土路还带着昨夜的潮气,骑起来微微颠簸,李承霄在前面骑,张晶晶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一路都乐得合不拢嘴。 快到中午时,终于进了县城。 街道比村里宽,房子也高,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张晶晶轻车熟路,领着李承霄直接进了百货大楼。 一进门,亮堂堂的,水泥地光溜溜,货架一排接一排,布匹、搪瓷盆、香皂、毛巾样样齐全,看得人眼都花。 张婷婷正站在布匹柜台后面,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工作服,戴着营业员的胸牌,一看就是体面人。 “姐!” 张晶晶一声喊,张婷婷猛地抬头,一见是妹妹,还带了个年轻小伙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 “晶晶?你咋来了?” “这是……” 张婷的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带着打量。 “姐,这是李承霄。”张晶晶挽着她胳膊,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我跟他一起来看你。” 又对李承霄小声说:“这是我姐,张婷婷。” 李承霄点了点头,客气叫了一声:“姐。” 张婷婷笑着应下,眼神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张晶晶拉着李承霄往布匹柜台凑,眼睛在一匹匹布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一块藏青色的劳动布上。 “就这个,给你做件褂子。”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厚实、耐磨、还挺括。 “你上工穿,结实、耐脏,还好看。” 李承霄看着她认真挑布的样子,心里一暖,没推辞。 等张晶晶付了布票、把布叠好,李承霄却拉着她,走到旁边卖成衣的柜台。 衣架上挂着一条浅粉色带小碎花的裙子,颜色嫩、料子软,一看就是城里姑娘穿的。 “就要这个。”李承霄对营业员说。 张晶晶一下子慌了,拉着他胳膊小声:“太贵了,别买……” “你给我买褂子,我给你买裙子,应该的。” 李承霄笑了笑,直接把钱递了过去。 裙子一拿在手里,软乎乎、轻飘飘的,张晶晶抱着裙子,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心里甜得快要溢出来。 中午,姐姐姐夫在县城小饭馆请他们吃饭。 姐夫是县农机厂的工人,穿着的确良衬衫,戴着帽子,往那儿一坐,就带着一股城里人的优越感。 一上桌,眼睛淡淡扫了李承霄一眼,话里话外都带着居高临下。 “知青啊,那在农村可不容易。” “天天跟土坷垃打交道,没啥前途,还是得想办法进城。” “我们这县城虽不算大,也比你们乡下强多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句句都透着看不起农村人、更看不起下乡知青。 张婷婷在一旁坐得局促,一直赔着笑,给丈夫夹菜,又忙着招呼妹妹和承霄。她夹菜的手有点抖,声音也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哪句话说错。 李承霄看在眼里,没说话。 张晶晶气得脸都涨红了,攥着筷子,好几次想开口,都被李承霄轻轻按住手。 他只是安静吃饭。 一顿饭吃得别别扭扭。 李承霄推起自行车,张晶晶坐后座,轻轻抱住他的腰。 怀里抱着新布,心里想着新裙子,风一吹,心里所有的委屈都散了。 这一趟县城,就算受了点气,也值了。 第137章 心病 回去的路上,太阳斜斜往西坠,风也凉快了不少。 李承霄骑着二八大杠,张晶晶坐在后座,两只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一路都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声音闷闷的: “承霄,你是不是看出来了……我姐她过得不好。” 李承霄轻轻“嗯”了一声,车把握得更稳了些。 “我姐嫁过去三年了,一直没孩子。”张晶晶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藏不住的委屈,“我娘在家天天睡不着,总怕她在婆家受气、挨骂,怕她抬不起头。以前我还不信,觉得我姐在县里当售货员,体面风光,可今天一见……我才知道,是真的不好。” 她顿了顿,鼻子有点发酸,声音微微发颤: “姐夫那样子,你也看见了。城里人,看不起农村,看不起我们,连带着对我姐也不怎么上心。我姐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办不好。看着她那样……我心里难受。” 李承霄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却笃定: “其实生不了孩子,不一定是女人的事。你姐夫那模样,看着傲气十足,实则外强中干,弄不好,是他自己的毛病。” 张晶晶猛地一怔,在后座上挺直了身子,声音又急又亮: “你说真的?!” “肯定是真的。”李承霄语气沉稳,“我妈是妇科专家,我小时候家里全是这方面的医书,多少翻过一些。” 张晶晶瞬间眼睛发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的光: “那我回去一定跟我爹娘说说!不能让我姐一个人顶个不能生的名声,委屈一辈子!” 两人一路无话,只听得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 等回到村里,天已经彻底黑了,星星稀稀拉拉挂在天上。 张晶晶一进家门,就把今天和张婷婷从见面到分开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跟爹娘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李承霄那句话原原本本搬了出来: “爹,承霄说……生不了孩子不一定是女人的事。他说姐夫那样子,弄不好是他的毛病。” 张守田手里正端着烟袋锅,动作猛地一顿,铜烟锅“当”地磕在炕沿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闺女,眼神里先是震惊,再是不信,最后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憋屈,有不甘,还有一丝被点亮的希望。 李翠莲在旁边一下子炸了,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的?他一个年轻小伙子,懂这个?别是瞎说的吧!” 张晶晶急得脸都红了,连忙辩解: “是真的!他说他妈是妇科专家!家里全是专业的书!他不会骗我!” 张守田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在鞋底狠狠磕了磕,重新装上一锅烟,点着火,狠狠吸了一大口。 浑浊的烟雾在昏暗的油灯下慢慢散开,笼罩着他紧绷的脸。 他想起大闺女嫁过去这三年,每次回娘家都强颜欢笑,眼神里藏着怯生生的委屈。 想起亲家每次见面,话里话外都在挤兑张家闺女不中用。 想起自己身为村支书,在这件事上,头一直抬不起来,憋了整整三年。 李翠莲还在一旁着急地念叨,张守田猛地抬手,制止了她的声音。 他抬眼看向张晶晶,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 “去,把他叫过来。” 没过多久,李承霄被喊到了张家。 他一进门,心里便已猜透了七八分。 张守田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抽烟,没让他坐,也没先开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翠莲站在灶台旁,脸上又是着急又是期待,手足无措。 张晶晶靠在门框边,低着头,一双眼睛却偷偷往他身上瞄,满是不安。 李承霄不慌不忙,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过了好半天,张守田才把烟袋锅往桌上重重一磕,打破沉默: “你跟晶晶说的那话,是真是假?” 李承霄抬眼,平静点头: “真的。” “你咋知道的?”张守田的声音带着逼问。 “我母亲是妇产科医生。我小时候在家,翻过不少专业书籍。” 张守田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把他看穿: “你能肯定?” 李承霄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说话实在不浮夸: “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有很大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张守田: “生孩子是夫妻两个人的事。大姐三年没怀上,绝不能只算在女人头上。这个道理,城里大医院的大夫都懂,县医院能不能检查,我不敢确定,但真要去查,一定能查出缘由。” 张守田久久沉默。 油灯的光跳跃着,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 李翠莲在一旁小声试探:“他爹,要不……” 张守田再次抬手,拦住了她的话。 他重新看向李承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他看李承霄,是看一个能干活、肯踏实过日子的知青,有用、靠谱。 可此刻,他看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看一个能解他家燃眉之急、能给他指活路的人。 这件压在张家心头三年的大事,他这个村支书没办法、没门路、没见识,可这小子一句话,就给了他一个翻身的可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李承霄面前,盯着他看了足足好几秒。 最终,他只沉沉开口: “这事,你先憋在肚子里,谁也别说。先回去吧。” 他没说谢,没拉脸,也没再摆架子。 可那眼神里的松动、认可与托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晶晶连忙把李承霄送出门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她压低声音,满眼亮晶晶的崇拜: “承霄,你也太厉害了!你是不是会治病啊?” 李承霄轻轻摇头: “不会,只是看过一些医书而已。” “那也很厉害了!你爸妈也一定特别厉害。” 这句话落下,李承霄的眼神忽然暗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他们……不在了。” 张晶晶脚步猛地一顿,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瞬间慌了: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李承霄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夜色里的轮廓温和又孤单: “天黑了,路不好走,你不用送我,回去吧。” “哦……”张晶晶小声应着,心里又酸又涩。 李承霄淡淡开口: “我在这儿抽根烟。” 张晶晶一步三回头,慢慢走进了家门。 夜色里,只留下李承霄一个人站在巷口,晚风微凉,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第138章 械斗 这天,李承霄正在地里弯腰干活,土块还没松几下,远处就冲过来一个民兵,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扯着嗓子喊: “都别干了!抄家伙!上田家大队的人打上门来了!” 地里干活的社员们全都一愣,紧跟着炸了锅。锄头、扁担、筐子扔了一地,骂骂咧咧地往村口涌。 李承霄眼神一沉,没多犹豫,抄起脚边的镐,往肩上一扛,脚步沉稳地跟着人流往村口跑。 等他赶到时,村口已经黑压压聚了二三百人,人头攒动,吵吵嚷嚷,空气里全是火药味,紧张得一点就炸。 对面上田家大队也来了一百多号,手里家伙五花八门——木叉、镐把、扁担、粗木棍、甚至还有抡着锄头的,一个个横眉冷目,气势汹汹,摆明了是来拼命的。 对方大队长和民兵连长顶在最前面,正跟张守田面对面呛得脸红脖子粗。 张守田今天是真火了,指着对方鼻子就骂,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你们血口喷人!明明是你们先建水坝拦水,断我们浇地的活路!还恶人先告状!我们没去找你们,你们反倒敢打上门来!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对方大队长也丝毫不怵,脖子一梗,唾沫星子乱飞: “少跟我来这套!就是你们闫家沟的人半夜把我们水坝扒了!今天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两拨人越吵越凶,话一句比一句冲,一句比一句狠。 吵着吵着,有人往前凑,有人伸手推搡,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胳膊碰胳膊,肩膀撞肩膀,场面瞬间乱了。 李承霄本来只是站在人群里,打算看看热闹就算了。 可一秒钟之后,他心里的念头彻底变了。 人群外一阵慌乱,刘广智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摆手喊: “都冷静!都别动手!有事说事!不准械斗!” 李承霄混在人群里,眼睛微微一眯,脑子飞快地盘算起来。 机会来了。 两村械斗,人多手杂,场面一乱,谁也看不清谁下的手。真闹起来,法不责众,顶多各打五十大板,批评教育了事。 他只要趁乱冲上去,一镐把把刘广智的腿打断,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怀疑不到他头上。 这主意,可行。 心里定了计,李承霄脚踩用镐头,用力一掰,镐把稳稳攥在手中,往前挤了两步,运足气,突然在人群里暴喝一声: “上田家是欺负我们闫家沟家没人吗?都打上门了!还跟他们废话什么——干他!” 这一嗓子又响又冲,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草堆。 本来就已经在推搡、火气顶到头顶的众人,瞬间被点炸了。 “干他!” “跟他们拼了!” 喊杀声一起,两边人彻底红了眼,棍棒交错,拳脚相加,瞬间混战成一团。 场面彻底失控。 李承霄攥紧镐把,眼神死死锁定刘广智,借着混乱的人群掩护,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逼过去。 刘广智正慌慌张张拉架,一抬头,正好对上李承霄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神。 只一眼,刘广智心里猛地一咯噔,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眼下这架势,这眼神……分明是冲他来的。 刘广智吓得魂都飞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李承霄刚要追上去,旁边几个上田家大队的人已经挥着木棍、扁担冲了过来,硬生生把他拦住。 路被堵死,人挤人,胳膊都伸不开,眼瞅着刘广智钻进人群,三晃两晃没了踪影。 李承霄眼底一冷,没再强求。 既然跑了,那就先收拾眼前这些找上门的恶犬。 他攥紧镐把,浑身戾气全开,迎着人群就冲了进去。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稳、准、狠,专往对方软肋、胳膊、腿上打。镐把抡开,挡者披靡,每一下都结结实实,闷响不断。 混乱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也不知道究竟打了多久,尘土飞扬,棍棒相撞,喊杀声震得耳朵发麻。 等李承霄回过神来,脚边已经直直放倒了五六个人,一个个抱着胳膊腿在地上哀嚎,爬都爬不起来。 可他自己也没占到便宜。 混乱里不知谁一扁担狠狠砸在头上,额头当场被开了瓢,鲜血顺着眉骨、脸颊往下淌,糊了半张脸,视线都有些模糊。 背上、胳膊上、肩膀上也挨了好几下扁担,火辣辣地疼,衣服被抽得裂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 就在两拨人打得红了眼、彻底收不住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砰——!” 所有人动作猛地一僵,全场瞬间死寂。 只见林建华握着一把步枪,快步冲进场内,枪口还冒着淡淡青烟,他脸色铁青,厉声大喝: “都住手!不许打了!全部放下家伙!” 枪声镇住了全场。 棍棒落地声、喘息声、哀嚎声,乱成一片,却没人再敢动手。 林建华喘着粗气,扫过满地狼藉、哭爹喊娘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浑身是血、站在中间的李承霄身上,眉头狠狠一皱。 少年额头上血流不止,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杆没弯的枪,身边还躺着好几个被他放倒的对手。 “打打打!就知道打!” 林建华气得声音都在发颤,“为了一点水,把命都搭进去值当吗?真闹出人命,你们谁都跑不掉!都要吃牢饭!” 他一边喊,一边指挥着民兵把两边人分开,快速安抚场面,“都先散了!受伤的赶紧回去包扎!水坝的事,公社出面解决,谁也不准再闹事!谁再闹,我抓谁!” 喧闹了半天的村口,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尘土,和一阵阵压抑的痛哼声。 李承霄站在原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视线扫过人群,却再也没找到刘广智的影子。 这一次,还是让他跑了。 第139章 护着吧 张晶晶是刚听到消息过来的,她看见李承霄满脸是血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慌了,魂像被抽走了一半。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过去扶住他,小手抖得厉害,连声音都打着颤:“承霄……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李承霄倒是显得很平静,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淡淡道:“没事,蹭破点皮。” 张晶晶哪里肯信,眼眶一红,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村医疗站走。 才走几步,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一边走一边带着哭腔骂他:“你傻不傻?那么多人往前冲,你逞什么能啊……” 李承霄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任由她拉着。 到了医疗站,赤脚大夫端来温水给他清洗伤口,碘伏擦上去的时候,连旁边的人都跟着揪心。 张晶晶就站在一旁死死盯着,看着血水一盆一盆地换,看着那道深口子翻着微红的肉,看着大夫捏着针,一针一线慢慢缝上去。 她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眼泪却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等大夫处理完离开,她才轻轻走上前,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头上厚厚的纱布,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疼不疼?” 李承霄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秒,她忽然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所有的害怕、担心、心疼,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 李承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抬起手,动作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他什么都没说,可心里那片长久冰冷的角落,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烫得发暖。 没过多久,李承霄被张守田叫到了大队部。 屋里还坐着李有林建华。 张守田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抽着烟,脸黑得像锅底,气氛沉得吓人。 李承霄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张守田把烟袋锅子往桌上重重一磕,声音沉闷: “今天村口那一嗓子,是你喊的?” 李承霄沉默了一秒,坦然点头: “是我。” 张守田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往前一探身: “你知不知道,本来吵两句、推两下也就散了!你这一喊,直接打起来了!现在伤了十几号人,怎么收场?公社要是追究下来,谁负责?” 他自己今天混战中也挨了好几棍子,这会儿一激动,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硬撑着支书的架子。 李承霄没有辩解,也没有喊冤,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听着。 张守田骂了一阵,骂得口干舌燥,也累了,又重新装上烟,闷头抽了起来。 缭绕的烟雾里,他看着李承霄头上还渗着淡红血迹的纱布,眼神复杂得厉害。 这小子,是惹了事。 可他惹事,是为了闫家沟,是替村里出头。 脑袋都被开了瓢,浑身是伤,没喊一句疼。 骂他?骂不出口。 不骂?这口气又堵得慌。 僵持半天,他最终狠狠叹了口气,挥挥手: “行了,滚吧。以后少给我惹事。” 李承霄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刚走到门口,张守田忽然在后面,闷闷地丢过来一句: “……伤没事吧?” 李承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张守田却没看他,依旧绷着脸抽烟,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李承霄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后,屋里只剩下林建华和张守田。 张守田抽着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老林,就这样吧。” 林建华愣了一下:“就这样?他那一嗓子可是捅破天了……” 张守田摆摆手,打断他: “不这样还能咋地?把他交出去?让公社处理?然后呢?咱村的人看着咱把自己人往外推,以后谁还听你的?谁还肯替村里卖命?”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再说了,他挨那几下,你看见没?脑袋开瓢,浑身是伤。他是为村子出头,你这时候收拾他,寒的是全村人的心。” 林建华没说话,脸色明显松动下来。 张守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护着吧,这事,翻篇了。” 李承霄刚从大队部出来,拐角处,李曼丽忽然迎了上来。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还以为你真是个怂包呢。” 她今天没敢往前凑,可也正因为站得远,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李承霄从一开始,目标就是刘广智。 李承霄苦笑一声,掏出烟递给她一支。 李曼丽点上,吸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可以帮你。” 李承霄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李曼丽又继续蛊惑,声音轻得像风:“等工作组回去,我帮你盯着他。” 李承霄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淡淡说了声:“谢谢。” 说完便转身离开。 刚走几步,就看见张晶晶守在院门口,眼巴巴望着他,一见他过来,立刻上前:“你们说什么了?” “她说我不是怂包。” 张晶晶一怔,随即眼圈一软,轻声道:“你回去歇歇吧,下午我去队里给你请假。” 回窑洞的路上,好几个社员主动跟李承霄打招呼,语气热络得很,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嬉皮笑脸,就是曾经当面就喊他“上门女婿”的几个。 张晶晶小声跟他说:“你今天这架打得值,好多人都在夸你呢,说从来没见过知青真正把自己当成村里人的,更别提帮村里拼命打架了。” 她仰起脸,眼神认真又带着后怕:“不过以后,你不许这样了,我会担心的。” “嗯。”李承霄应了一声。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哪是什么为了村子,不过是想借乱报仇罢了。 没想到一点小心思,反倒被村里人误会成这样。 而且现在浑身骨头缝都疼,冷静下来一想,当时确实太急了——就怕两边人被刘广志劝住,没给自己留多想的时间,现在回头看,成功的几率其实小得可怜。 躺回自己的窑洞,张晶晶立刻跟着忙活起来。 她端来一盆清水,抬头看他:“把衣服裤子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说完又红着脸,蚊子似的补充一句:“内裤也脱了吧。” 话音刚落,她先羞得转身跑出了窑洞。 李承霄忍着浑身的疼,慢慢把脏衣服换了下来。 张晶晶正蹲在院里搓衣服,李翠莲忽然走了过来。 看着自家闺女不值钱的样子,她又是无奈又是头疼。 进了窑洞,李翠莲看着李承霄,开口道:“承霄,我明天去县城办事,你和我一起去,顺便再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别落下病根。” 李承霄心里立刻明白了——应该是张婷婷的事,张守田不放心,想让他跟着撑个场面。 他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旁边张晶晶一听,立刻蹦起来:“我也去!” 李翠莲白她一眼:“就一辆自行车,你去什么去?” “我去大姑家借!” 张晶晶说完,撒丫子就往外跑。 李翠莲在后面追着喊:“你慢点跑!我骑车带你去——” 第140章 民兵 第二天一早,天刚透亮,黄土坡上还飘着层薄薄的晨雾。 李翠莲推着家里的二八大杠走在前头,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头装着给大闺女带的小米和晒干的红枣。张晶晶骑着从大姑家借来的半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搪瓷缸子,时不时回头喊一声:“承霄,你慢点,别扯着伤口!” 李承霄坐在张晶晶的后座上,一身海魂衫,军绿色裤子挽着裤脚,一米八多的个子,往车上一坐就格外扎眼。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被朝阳一照,泛着点干净的白。他轻轻扶着车座,怕张晶晶骑得急,把她晃下去。 三人快到村口时,就见赵志成正蹲在老槐树下擦枪,乌黑的步枪架在腿上,被他擦得锃亮。他是村里的民兵连长,三十来岁,嗓门大,做事利落,昨天村口械斗,他也一直在场。 听见车铃声,赵志成立刻站起身,目光先落在李承霄身上,又扫了眼李翠莲和张晶晶,笑着迎了上来:“婶子,这是要去县城啊?” 李翠莲停下车,点点头:“嗯,带承霄去县医院再查查伤,顺便看看大丫头。” 赵志成“哎”了一声,视线又落回李承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带着明显的欣赏。昨天李承霄在村口那股敢打敢冲、还护着村里的劲头,他看得一清二楚,打心底里喜欢。 他往前凑了两步,拍了拍李承霄的胳膊,力道不小,却特意避开了他的伤口:“承霄,昨天那事,你做得不赖!” 李承霄笑了笑,没接话。 赵志成也不在意,话锋一转,压低了点声音,却带着十足的诚意:“承霄,哥跟你说个事。你这天天下地干活,又累又挣不了几个工分,不如……来当民兵?” 赵志成继续道:“民兵比下地强,除了日常训练,就是巡巡村、护护庄稼,轻省多了。而且民兵有补贴,工分也比普通社员高,最重要的是,跟着哥,没人敢再欺负你!” 他拍了拍手里的步枪,语气笃定:“你这身手,这胆气,不当民兵可惜了。比天天跟土坷垃打交道强多了,你好好想想?” 风从黄土坡上吹过来,带着点泥土的腥气。张晶晶眼睛一下子亮了,拽了拽李承霄的袖子,满眼期待。李翠莲也看着李承霄,眼神里带着几分考量。 李承霄心里微动,当民兵倒也不是不行,农忙时照样下地,平时也就训练巡逻,比纯社员自由些。但他嘴上没松口,只平静道: “哥,我考虑下,明天给你答复。” 说完,他扶稳车座,对李翠莲和张晶晶示意了一下: “走吧,别耽误去县城。” 赵志成有点意外,但也没强逼,只笑着摆手:“行,你回去琢磨琢磨,哥等你信!” 三人骑上自行车,顺着黄土路往县城赶。 一出村,张晶晶就忍不住了,侧着头小声问: “承霄,刚才赵连长都那么说了,你咋不直接答应啊?” 李承霄目视前方,稳稳蹬着车: “我还不知道当民兵到底有啥好处、有啥坏处,不能随便应。” 张晶晶立刻来劲了,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好处可多了!当民兵,以后参军优先、推荐上大学优先,工分比下地高,还不用天天晒太阳,队里有啥好事都先紧着民兵!” 她越说越起劲:“反正就是,比当普通社员强一百倍!” 李承霄“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眼角余光轻轻扫了一眼旁边骑车的李翠莲。 李翠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脸色越听越沉,眉头都悄悄皱了起来。 李承霄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李翠莲是打心底里想把他留下来当上门女婿。 要是他真当了民兵,再被推荐参军、上大学,那迟早得离开闫家沟,张家还能捞着什么? 李翠莲心里不痛快,却也没好意思当面拦着,只一声不吭地蹬车。 李承霄看破不说破,只轻轻说了一句: “嗯,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吧。” 一路再没多话。 三人一路颠簸,终于进了县城。 张晶晶轻车熟路,领着李承霄和李翠莲,直接来到百货大楼后门。 张婷婷早就换了班,在门口等着,一见娘和妹妹,眼睛立刻红了一圈。 “娘,晶晶。” 她目光又落在李承霄头上的纱布上,吓了一跳,“承霄,你这头是咋了?” “没事,不小心碰的。”李承霄淡淡一笑。 转眼到了中午,张婷婷去食堂打了饭,端回来四个菜、一盆汤。 李翠莲往桌边看了一眼,没见到大女婿的影子,脸色微微一沉。 张婷婷看出娘的心思,勉强笑了笑,轻声解释: “他今天上班,不能天天请假,不方便。 前两天晶晶来,他已经请过一回了,领导那边不好再开口。”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眼神里那点不自在,谁都看得出来。 李翠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饭刚吃到一半,李翠莲放下筷子,看着张婷婷,语气直接得不容拒绝: “婷婷,下午我们领承霄去县医院看看脑袋,你也一块跟着去,你现在就去单位请个假。” 张婷婷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小声推脱: “娘,我下午还得上班呢,柜台离不开人……” 这话一出,李翠莲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几分急赤白脸的火气: “让你去请假你就去请假!让你跟着去你就跟着去!这点事还用我一遍遍说?” 她是真急了。 一来想让闺女跟着去医院,顺便让大夫给看看身子;二来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跟大闺女说说心里话。 张婷婷被娘一顿训,眼圈微微一红,不敢再反驳,只能低下头小声应道: “……我知道了娘,我这就去请假。” 没一会儿,张婷婷匆匆从百货大楼请了假回来。 李翠莲这才脸色缓和了些,一挥手: “走,去医院!” 一行人出了门,朝着县医院的方向走去。 第141章 医院 一进县医院,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药香,让人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李翠莲当即做出安排:“晶晶,你陪着承霄去外科复查头上的伤,我带你姐去那边查查。” 张婷婷一听见“查查”两个字,脸色瞬间惨白,脚步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声音发紧发颤:“娘,我不去……我又没病,查什么啊。” “没病也得查!”李翠莲脸一沉,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容挣脱,“让你跟着你就跟着,让你查你就查,听指挥就行了,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张婷婷眼圈一红,还想小声挣扎,可胳膊被娘攥得死死的,根本挣不开,只能低着头,任由母亲半拉半拽地带进了妇科诊室的方向。 另一边,张晶晶小心翼翼扶着李承霄走进外科诊室。 医生轻轻拆去他头上的纱布,仔细查看了伤口愈合情况,又轻轻按了按周围的皮肉,随即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处理得挺好,愈合得不错,没有感染。” 说完又随口叮嘱了几句,别碰水、少出汗、别做剧烈活动、按时换药,顺手开了一支外用药膏,复查就算彻底结束了。 另一头,李翠莲带着张婷婷做检查,下午医院里人不多,几乎不用排队,抽血、化验、X光,一套流程很快便走完了。 没等太久,刚到下午三点,所有检查结果就全部出来了。 李翠莲攥着一叠单子,手心微微出汗,紧张地看向医生:“大夫,怎么样?” 医生看过检查单,把病历本往桌上一合,语气笃定地开口:“身体底子壮实,没什么毛病!子宫位置正,发育也好,卵巢功能也完全没问题。你这就是典型的庄稼人结实身子骨,只要不嫌累,生养孩子绝对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没事儿,回去该吃吃该喝喝,身子骨没毛病,就是时候没到。只要两口子都健健康康,孩子迟早会有的。” 李翠莲当场愣在原地,短短几秒钟后,一股怒火“噌”地直冲头顶。 好啊!这么多年,亲家、街坊、就连大女婿都明里暗里嫌弃她闺女不下蛋,原来毛病根本不在自家闺女身上! 刚一出医院大门,李翠莲再也压不住心头火气,把检查单子往怀里一揣,一把拽住张婷婷:“走!上他家去!我今天非得跟他们理论理论!” 张婷婷吓得脸色惨白,使劲拽着母亲的胳膊:“娘,别去了,丢人……” “丢什么人?”李翠莲的嗓门瞬间炸响,“他们一家子欺负你这么多年,说你是不下蛋的母鸡,今天我就让他们好好看看——是我闺女好好的,是他儿子不好使!” 她脾气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住,拽着张婷婷,径直往亲家家里赶。 一进张婷婷婆家门,李翠莲连坐都不坐,直接把检查单子“啪”一声拍在桌子上:“你们自己看!大夫说了,我闺女身子一点毛病没有!这么多年你们一家子冷嘲热讽,欺负我闺女老实是吧?” 亲家两口子瞬间慌了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 男亲家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上前就要去拉李翠莲:“你胡说八道什么!别在这儿撒野!” 他的手刚伸过来,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李承霄上前一步,轻轻一抬手就将人稳稳推开。 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直接把男亲家挡在了半步之外,动弹不得。 李翠莲一看李承霄护着自己,底气更足,指着亲家鼻子一顿痛骂:“当初是谁说我闺女生不了?是谁到处嚼舌根?今天检查单子就在这儿,你们还有什么话说!欺负我娘家没人是不是?我告诉你们,我闺女有娘家,还有人护着!” 她越骂越解气,把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委屈、憋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亲家两口子被骂得哑口无言,缩在屋里,一声不敢吭。 等骂得差不多了,李翠莲狠狠一甩手:“这事没完!回去就让你儿子上医院查!查不明白,别想我闺女再受半点气!” 说完,带着张婷婷、李承霄和张晶晶,气冲冲地迈步离开。 一出亲家家门,李翠莲才长长吐出一口恶气,浑身都轻松了。 “走,回家!” 张婷婷一路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却第一次觉得,腰杆挺得笔直,再也不用抬不起头。 两辆自行车,四个人,一路颠簸,傍晚时分终于赶回了闫家沟。 夕阳把整片黄土坡染成温暖的金黄色,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窑洞里缓缓升起,空气里飘着玉米面与饭菜的香气。李翠莲今天在县城出了一口恶气,心里敞亮无比,脸上也挂着久违的痛快笑意,一进院子就拉住李承霄:“承霄,今晚别回你那窑洞开火了,就在婶这儿吃,省事。” 不等他推辞,她已经转身扎进厨房,一边忙活一边喊:“晶晶,去把炕桌摆上,今天咱炖了土豆炖鸡!” 张晶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不大一会儿,炕桌上就摆满了热乎饭菜,张守田也从大队部回来了,洗干净手坐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暖又和睦。 大闺女那点糟心事,当着还没过门的小辈不方便多提,几个人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早上民兵的事上。 张守田端着碗,看向李承霄,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承霄,早上赵志成跟你说的那事,你心里是啥意思?” 李承霄轻轻放下筷子,神色沉稳,语气恭敬又懂事:“叔,这事我听您的,您说行就行,您说不行,我就不去。” 这话一出口,张守田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立刻露出藏不住的笑意,连连点头:“好,好!懂事,真是懂事!” 他心里别提多舒坦了——这孩子不擅自做主,心里装着长辈,尊重他这个支书,更拿他当自家人。 李翠莲在旁边听得满心欢喜,连忙往李承霄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肉:“吃,多吃点,养好了伤,啥事都好说。” 张晶晶坐在一旁,偷偷望着李承霄,嘴角一直扬着,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心动。 窗外,暮色渐深,黄土坡上的风都柔和了几分。 第142章 巡逻 晚饭后,碗筷收拾干净,李翠莲坐在炕沿上,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她爹,你今天没看见!”她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很,“承霄在边上一站,我这底气足得不得了!那个老虔婆的男人还想上来扒拉我,手刚伸过来,承霄往前一步,轻轻一推,那人直接退了三步,动都不敢动了!” 她边说边比划,脸上全是得意: “你是没看见那两口子的脸色!我指着他们骂了半个钟头,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三年憋的气,今天全出了!” 张守田抽着烟,没吭声,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李翠莲又补了一句,语气笃定:“我跟你说,这女婿,管用!” 张守田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出气了,痛快了,然后呢?” 李翠莲一愣。 张守田瞪着她:“那是她婆家!你骂得那么凶,以后婷婷怎么回去?回去怎么处?两口子还要过日子,你这一闹,人家面上挂不住,心里能没疙瘩?” 李翠莲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守田继续说:“咱离得远,他们在县城,真受了气、挨了欺负,你护得着?你能天天跑去骂?” 李翠莲低下头,不吭声了,刚才那股子得意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 张守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憋屈,我也憋屈。可你这么闹,不是给她撑腰,是给她添堵。” 李翠莲憋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红了眼:“她爹,你说这事儿咋办?女婿要真不好使,咱闺女这辈子就这么熬着?” 张守田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你嚷嚷什么?这媒是谁做的?是她大舅!当初是他牵的线,把婷婷嫁过去的。现在你让我说离就离?她大舅脸上挂得住?” 李翠莲急了:“他不好使,还留着他干啥?” 张守田叹了口气:“这事不能急。先弄明白到底是真不行,还是碰巧没怀上。” 他顿了顿,忽然说:“要不等问问李承霄的意见?” 李翠莲一愣:“问他?” 张守田点点头:“他懂医,今天又在场,看得比咱清楚。再说了,以后是一家人,这种事,也该让他知道。” 李翠莲想了想,也点了头。 第二天上工前,李承霄又被叫到张家。 张守田把事儿一说,末了看着他:“承霄,你懂这个,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李承霄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语气很稳: “叔,这事儿分两步。” 张守田静静等着。 “第一步,让姐夫去查查。”李承霄看着他,“有可能是他真不好使,也有可能是几率小,查清楚再说。” 他顿了顿:“查出来没毛病,那就接着过,谁也别说谁。查出来有毛病,咱再商量下一步。” 张守田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话说得,既没把话说死,又给以后留了余地。最重要的是——让姐夫去查,不是让姐姐去查,这就是把责任往该放的地方放。 他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张婷婷就在娘家待了一晚上,天不亮就被李翠莲用自行车驮着回县里上班了。 李承霄早上刚出门,就接到通知,去民兵连报到——以后除了农忙,不用再下地挣工分了。 消息一传开,村里人羡慕得不行,一路上不少人跟他打趣,话里话外都是:承霄这是要扎根闫家沟,好事将近了。 李承霄只是笑笑,并不多说。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为了当上门女婿,也不是为了混个体面。 他是在等,等沐婉安安稳稳上了大学,等她彻底安全,他才能真正放下心。 至于张晶晶……他心里有感激,有怜惜,却还没到接受的那一步。 赵志成一看他真来报到,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就给他发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一顶军帽,还有一条半旧的武装带。 一米八多的个子,宽肩窄腰,往身上一穿,精气神立刻就不一样了,连路过的张守田见了,都忍不住点头夸精神。 从那天起,李承霄就算正式进了民兵连。 他的日子一下子规律起来。 天不亮就得起床,跟着其他民兵一起出操跑步,黄土坡上尘土飞扬,口号喊得震天响。队列、刺杀、投弹、瞄准,一样样练。赵子成对他格外上心,手把手教他握枪、瞄准、卧倒、匍匐。 李承霄本身体力好、脑子灵,又肯下苦功,别人练一遍,他就练三遍。 没几天,动作就做得标准利落,枪也端得稳,站在队伍里一眼就能被看见。 白天除了训练,就是巡逻。 要么沿着村边的田地转一圈,看有没有人偷庄稼、乱放水;要么去村口、路口值守,登记来往的外村人,防止别的大队过来闹事。遇上刮风下雨也不能歇,该巡就得巡。 累是真累,可比天天在地里刨土强多了。 工分高、吃得饱、腰杆硬,在村里走路都有人高看一眼。 更重要的是,当了民兵,他手里就多了一层身份,多了几分底气。 每天训练结束,别人都累得瘫倒在地,李承霄只是擦擦汗,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很清楚,这一身军装、这一身本事,不是用来好看的。 训练、巡逻、站岗、出操。 日子简单、枯燥,却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 只是有一件事,让张晶晶不乐意了。 普通民兵,每天晚上要巡逻两小时。 以前这两小时,是李承霄陪她说话、坐一会儿、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时间。 现在倒好,李承霄一巡逻,等他回来,天就黑透了,她也该回家了。 张晶晶心里憋着一股小委屈,又不好意思明说,只能每天眼巴巴看着他穿上军装出门,站在门口等,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远处传来民兵收队的脚步声。 她不说,可那点小情绪,全都写在眼睛里。 第143章 缺点什么 这天中午,日头刚过中天,张晶晶又踩着点过来了。 她手里拎着个小竹篮,进门就往灶房钻,不多时,锅里便飘出茄子炒得油亮喷香的味儿。她手脚麻利地盛出来,往李承霄桌上一放,又顺手把他堆在一旁的脏衣裳归拢到盆里。 在外人眼里,这俩人早跟正经过日子的小夫妻没两样了。张晶晶一天最少在他这儿吃一顿,有时候两顿,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样样都替他想得周全。 张守田在自家院里开了块小菜地,种的茄子、豆角、西红柿,一大半都进了李承霄的肚子。李翠莲看在眼里,嘴上跟男人打趣:“咱家这菜,倒像是专门给他种的,还不如让这小子直接来咱家吃,咱好歹还能混口剩菜尝个鲜。” 张守田只是闷头抽烟,笑了笑没接话。 李承霄再怎么也不能真搬去张家吃住。一切都得等沐婉顺利入学、尘埃落定再说。 张晶晶从包里摸出一条牡丹烟,轻轻推到李承霄面前。 “昨天我妈去县里,从我大舅那儿特意给你拿的。” 她现在提起家里人,已经不跟从前那样叫爹娘,改顺口叫爸妈了。 李承霄看了眼那条在乡下算得上顶稀罕的烟,没跟她客气,伸手就收下了。 张晶晶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轻了些:“我姐好像要离婚,心里难受得很,我妈让咱俩抽空过去看看她。” 李承霄点点头:“嗯,过两天去县里买点吃的,正好去看看大姐。” 隔了几日,俩人一起去了县城。 刚进百货大楼附近,李承霄老远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彭爱国。他还在干老本行,只是从供销社挪到了百货大楼门口,眼睛滴溜溜地往路人身上扫,鬼鬼祟祟凑到人跟前低声说话,一看就是在倒票。 “彭哥。”李承霄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彭爱国猛地抬头,一见是他,先是一惊,随即快步走过来:“兄弟,你怎么来县城了?” 李承霄心里一沉,先开口道歉:“彭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把你连累成这样。” 彭爱国摆了摆手,笑得有点苦:“不赖你,是你给的太多了。我这人,拿人好处,就得担风险。” 李承霄二话不说,把兜里所有的钱全掏了出来,皱巴巴的毛票、钢镚凑在一起,也就二十多块,一股脑往彭爱国兜里塞:“那自行车算我的,你损失多少,回头我再给你送过来。” 彭爱国脸色一板:“兄弟,你彭哥还要脸呢。干我们这行,风险都是自己扛的,这钱我真不能收。” “那不一样。”李承霄按住他的手,“那是你替我冒的风险。” 俩人在街边来回推让,你塞过来我推过去,僵持了好一会儿。彭爱国拗不过他,最终还是把钱收下了,叹了口气:“行了,这些够了,以后这事就别再提了。” 李承霄掏出烟,递过去一支,给彭爱国点上:“彭哥,我找你好几回了,都说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彭爱国吸了口烟,烟雾里带着几分后怕:“我害怕啊,我先跑乡下我大姨家躲了两个月,又去我二姑家耗了好几个月。总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这不,才出来重操旧业,今天才第三天,就撞上你了。” 李承霄一笑:“那说明咱哥俩有缘。一会儿找个地方,我请你喝点。”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想起——自己身上的钱刚全塞给彭爱国了,瞬间有点尴尬,下意识回头看向张晶晶。 张晶晶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她这儿有钱。 彭爱国眼睛多尖,立刻抢着说:“哪能让你请!走,我请客!” 两个人为谁买单,一路争到小饭店门口,谁也不肯让。最后还是张晶晶站出来,一句话定了音:“别争了,我请客。” 彭爱国是人精,也不问张晶晶是谁,笑着拱手:“弟妹大气!兄弟,你好福气啊。” 张晶晶脸颊“唰”地一红,低下头去,没好意思接话。 俩人各要了二两白酒。下午还有事,谁都不敢多喝。其实李承霄从前根本没碰过酒,连自己酒量怎么样都不知道。酒一入喉,辛辣滚烫,一路烧到胃里,他强忍着没皱眉头。 彭爱国几口酒下肚,话也放开了:“县城这边抓得是严,倒票的也多,水比乡下浑,可挣得也比公社那边多。只要胆子细点,路子稳点,饿不着。” 李承霄记在心里:“那以后我们买紧俏东西、换票,就直接来县城找你。” 彭爱国一拍桌子:“就这么说定了!” 这一趟出门,李承霄身上分文没有,吃穿行用,全花的是张晶晶的钱。 之后俩人又去看张晶晶的姐姐张婷婷。一进门就看出来,张婷婷状态极差,眼睛又红又肿,明显是刚哭过没多久,整个人蔫蔫的,没一点精气神。 张晶晶心直口快,一上来就劝,没说两句,反倒把张婷婷的眼泪又勾了下来,哭得更凶了。 李承霄连忙拉了张晶晶一把,低声说:“别说了,越劝越难受。” 李翠莲有些话不能跟女儿明说,劝来劝去也没劝到点子上,反倒句句都往伤心事上戳。 李承霄见状,便开口:“姐,我们先回了,你好好歇歇。” 张婷婷声音沙哑:“嗯,路上小心点。” 回去的路上,张晶晶终于忍不住问:“刚才那个人是谁?你怎么把身上的钱全都给他了?” 李承霄言简意赅:“以前欠他的,回去我还你。” 张晶晶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谁要你还了?” 回到住处,张晶晶放下东西,就说:“我回去摘点菜,一会儿回来给你做晚饭。” 李承霄早就习惯了,随口应了一声。摘吧,不吃白不吃。 可没五分钟,张晶晶又空着手跑回来了,一脸无奈又好笑:“我妈说,让你晚上直接去家里吃,还说想吃菜,让咱们自己种。” 张家晚饭不算丰盛,土豆炖豆角、西红柿炒鸡蛋,配着玉米面窝头。 连着去了两趟县城都没买上肉,李承霄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一想到以后有彭爱国这条线,倒票换东西方便多了,心里又盘算着:再过几天,总能吃上肉了。 吃完饭,张晶晶主动收拾碗筷去灶房洗。李翠莲瞅着空,把李承霄拉到一边,眉头紧锁:“承霄,你大姐那要离婚,你说这该怎么办啊?” 李承霄心里苦笑,这事他一个外人,哪好插嘴。可面上还是稳着声:“婶,这事我不好多嘴。” 李翠莲被他一点,立马回过神来,拍了拍额头:“看我,急糊涂了。行,那你回去吧。” 等李承霄走了,屋里只剩下老两口,李翠莲才对着张守田叹气道:“他爹,这李承霄哪哪都挺好,可我怎么老觉得,差那么一点东西?” 张守田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不定,慢悠悠开口:“差什么?他不稀罕咱闺女?” 李翠莲一惊:“他心里……还是忘不了那个沐婉?” “也不是。”张守田吐了口烟,“他可能在等那张录取通知书。” “你想想看,他以前什么样?根本不让晶晶靠前一步,躲得远远的。现在呢?整天跟晶晶在一块儿,吃饭、做事,跟从前大不一样了。我猜,他就是等那张通知书——等沐婉安安稳稳上了大学,他才能放下心里那点包袱,正式跟晶晶处对象。” “这孩子不是不负责任的人。他要是真不想跟晶晶处,早就撇得干干净净,不会跟现在这样不清不楚地拖着。再等等吧,等通知书下来,就都顺了。” 李翠莲听得连连点头,眼里一下有了主意:“那我下次去县里,跟我哥说一声,录取通知书一到,立马给咱送过来。让他早点了了这桩心事,踏踏实实跟咱闺女过日子。” 第144章 北广 七月二十五号,天热得发了狂。 太阳把闫家沟的黄土坡晒得冒热气,蝉鸣扯着嗓子叫,连风都是烫的。李承霄刚从巡逻队回来,一身汗浸透了褂子,贴在背上黏腻难受,还没来得及擦一把,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马达声。 一辆墨绿色吉普车卷着黄土,直直开进了村。 这车在整个闫家沟都是顶稀罕的物件,孩子们呼啦啦围了一圈,大人们也远远站着张望,眼神里全是好奇。 车门一开,李万年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神色严肃,脚步没停,径直就往张家走。 李承霄站在窑洞门口,远远望着那辆车、那个人、那只信封,心脏猛地一沉,跟着狠狠一跳。 他不用猜,也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张家窑洞里,李万年把信封往炕桌上一放,没坐,也没客套,就那么站着。张守田和李翠莲在一旁陪着,大气都不敢喘,心里早七上八下。 李万年目光一转,落在刚进门的李承霄身上,开门见山,一字一顿: “沐婉的录取通知书。北京广播学院,九月份报到。” 李承霄盯着那个薄薄却重千斤的信封,喉结轻轻动了动,没出声。 李万年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扎人心: “通知书到了,她安全了。你之前说的话,还记得吧?”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嘶。 李承霄沉默几秒,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却笃定: “记得。” 李万年点点头: “行。那你说,怎么办?” 空气像是凝固了。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语气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把通知书寄出去,她收到,我就跟晶晶正式处对象。” 李万年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像是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 张守田在一旁闷头抽着旱烟,脸色沉凝,看不出喜怒。李翠莲憋不住,小声怯怯问: “那……那得等到啥时候啊?” 李承霄略一思量: “按政策来。现在先处着,我不会亏待晶晶。” 李万年听完,终于点了点头: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不是逼你现在就结婚,是得有个态度。” 他上前一步,走到李承霄面前,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转身就走。 吉普车再次发动,卷起一路黄土,驶出了闫家沟。 李万年走后,张守田磕了磕烟袋锅,依旧一言不发。 李翠莲急得在一旁直搓手: “他爹,你说他这话……靠不靠谱?” 张守田把烟袋往桌上一放,沉声道: “话说到这份上,就行。剩下的,看晶晶。” 他瞥了一眼李翠莲,“往后你多问问闺女,他俩处得咋样。” 李翠莲连忙点头。 李承霄从张守田家出来,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北京广播学院。倒也对口,像是为沐婉量身订的。只是一想到又要对她撒谎,心里莫名一堵。 忽然一只手飞快伸过来,一把抢走了信封。 李承霄抬头,是李曼丽。她拿着信封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 “真是小瞧了你,真豁得出去,我怎么就遇不到你这么好的男人。” “你干什么!” 张晶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边上,一见这情形,立刻上前一把夺回通知书,紧紧护在怀里,随即伸手挽住李承霄的胳膊,动作干脆,摆明了宣示主权。 李曼丽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谁稀罕似的。” 说完,扭着腰转身走了。 “狐狸精。”张晶晶小声啐了一口,又仰起脸对李承霄强调,“你以后不许理她。” 李承霄无奈地笑了笑,柔了声音: “明天去县里,把通知书寄出去,还有她留在这儿的衣服,一起打包寄走。” 张晶晶仰头望着他,眼睛亮闪闪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明天以后,你是不是就只跟我好了?” 李承霄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回去收拾沐婉的衣物,翻到那条红围巾时,李承霄忽然就失了神,目光落在上面,半天没动。 张晶晶看在眼里,心里猛地一酸,委屈悄悄涌上来,却又不敢问,只能强压下去,轻声转移话题: “我把你的棉衣拿出去晒晒吧。” “不用。”李承霄回过神。 棉衣棉裤里藏着他攒下的钱,那是他最后的退路,绝不能暴露。 他也察觉到自己刚才语气太硬,缓了缓,说: “我给她写封信,你看看。” 张晶晶别过脸:“我不看。” 李承霄认真看着她:“我没想瞒你。我就是……不想让她回来,你懂吗?” 他拿出纸笔,低头给沐婉写信。 婉婉: 通知书随信寄给你,是我花了五百块买的,你只管去上。 收到就去学校报到,别再回来了。这边工作组还在,你回来太危险,我怕我保护不了你,万一被盯上就走不了了。 现在让去公社买东西了,我能吃饱。 这封信是我花钱托人去县里寄的,不会被查。但你回信就不一定了,不是被拆开就是到不了我手里。 你好好念书,等这边消停了,我就想办法回去。 保重。 承霄 李承霄把信递给张晶晶,解释道: “你看看,我后面那句‘想办法回去’,意思是让她在北京安心待着,别过来。” 即便他解释得清清楚楚,张晶晶心里还是堵得慌,酸酸涩涩不是滋味。 她把信轻轻推回去,低声道: “我信你。” 第二天,两人一起去了县城,把信和包裹一并寄走。又去找彭爱国换票,李承霄执意要给他自行车钱,彭爱国却死活不收,板着脸摆手: “走走走,别耽误我挣钱。” 李承霄只好作罢,中午花三块五请彭爱国吃了顿饭。可这点饭钱,跟当初那辆自行车比起来,一百顿也抵不上,这份人情,只能慢慢还。 跟张婷婷打了招呼,两人便回了闫家沟。一回去张晶晶就忙着要去灶房做饭,李承霄却拉住她: “今天去你家吃,把肉拿上。” 这是李承霄第一次主动提出去她家吃饭。 张晶晶眼睛一亮,脆生生应了声“好”,拿起肉,自然地牵起李承霄的手,拉着他就往家走。 小姑娘小脸通红,走几步就偷偷瞄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李承霄任由她牵着,心里默默盘算着,有些话,该跟张守田好好说清楚了。 李翠莲一看见两人牵着手进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乐开了花。 “妈,承霄晚上在咱家吃饭。” “好,好!我这就去弄菜!” 李翠莲完全是按新女婿上门的规格张罗,一口气炒了四个菜,还特意端了一些给隔壁的黄亚琴和李曼丽送去。 李曼丽在那边打趣: “婶,这是新女婿上门啊?” 李翠莲笑得合不拢嘴: “刚处,还没定呢!” 张晶晶听到,羞红了脸。 第145章 成分 张守田踩着饭点进了门,李承霄连忙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叔。”说着便递过去一支烟。 张守田晃了晃手里的烟袋锅子,摆了摆手:“我抽惯了这个。” 这时李翠莲从灶间走出来,笑着招呼:“你们爷俩赶紧洗手吃饭,有话边吃边说。” 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饭菜,张守田看向李承霄,开口问道:“承霄,喝点?” “我最多喝二两。”李承霄应道。 “那就二两。” 张晶晶闻言,连忙起身去给两人打酒。 李承霄放下手里的毛巾,神色郑重起来:“叔,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张守田拿起筷子,抬眼看向他。 “我今天把沐婉的东西和录取通知书都寄走了,还给她写了封信,让她别回来了,信我也让晶晶看过了。”李承霄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她虽说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可还没开学,随时都能回来。” 张守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又想拖?” “不是。”李承霄连忙解释,“我和晶晶该怎么处就怎么处,只是不能让沐婉知道,她要是回来了,我和晶晶就真的没法处了。” “往后她要是来信,您一定要先给我,我来回信稳住她,在她开学之前,绝不能让她知道这边的事。”他看着张守田,语气恳切,“至于开学之后要不要告诉她,全由您拿主意。” 张守田思忖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吃过饭,张晶晶碗都没顾上洗,上前一把牵起李承霄的手就往外走。 李翠莲在身后嗔怪道:“死丫头,又慌慌张张去哪儿?” “给我们家菜地浇水去!”张晶晶头也不回地应道。 自从上次李翠莲说想吃菜自己种,张晶晶便在院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如今菜苗已经长到筷子高了,嫩生生的一片。 浇完菜,她又拉着李承霄往晒谷场去,一路逢人便笑着打招呼。 “大伯。” “婶子。” “嫂子。” 有人笑着打趣:“晶晶啊,哟,手都牵上了。” 张晶晶脸颊羞得通红,却依旧紧紧牵着李承霄,从人群里穿了过去。她在用自己最直白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两人的关系。 李承霄被她牵着,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可既然答应了的事,便不能反悔。 两人在晒谷场边的青石板上坐下,张晶晶小心翼翼地抬眼问:“承霄,你是不是不喜欢刚才那样?” “嗯,有点不习惯。”李承霄如实说道。 “我就是想让大家都知道,咱俩好上了。”张晶晶小声说。 “不告诉他们,村里也早就传开了。” “那不一样,现在是真的了。” 李承霄无奈地笑了笑:“那一会儿再跟他们说一遍。” “不用了。”张晶晶抿了抿嘴,“其实我也觉得有点丢人,可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两人一直坐到很晚,直到晒谷场上的人渐渐散去,李承霄才送张晶晶回家。一晚上大多是张晶晶在说,李承霄安静地听,或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即便话不多,彼此也多了几分了解。 第二天,日头将操场的尘土晒得发烫,民兵连的训练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几门高射炮架在空场中央,黝黑的炮管斜斜指向天空,冰冷的铁家伙往那儿一立,便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李承霄看得心痒,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凑,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炮管。 “站住!” 一声低喝骤然响起,赵志成横过胳膊,硬生生将他拦在原地,眼神严肃得吓人。 “回去,练刺杀去。” 李承霄僵在原地,心里又闷又不服气:“凭啥我不能摸?” 赵志成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语气却格外强硬:“你以为这炮是谁都能碰的?操炮的民兵,必须要过政审。” 短短一句话,让李承霄浑身的力气瞬间泄得一干二净。他不用再多问,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不让他练,是他的出身,连站在高射炮旁的资格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一言不发,转身攥着木枪走向刺杀队列。身后的高射炮依旧在阳光下静静矗立,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明晃晃地划开了身份的界线。 李承霄握着木枪站进队伍,每一次突刺,每一声呐喊,都在与心底憋闷的怨气较劲。身旁操炮的民兵口令铿锵,推拉炮架、瞄准、装填,动作干脆利落,那是被信任、被看重的模样。他余光不经意扫过,心里又酸又涩,指尖将枪柄握得发白。 同样是民兵,别人能触碰保家卫国的重器,他却只能握着木枪练习刺杀。不是刺杀不重要,是那一道政审的红线,将他死死拦在了外面。出身不好,成分不好,便连摸一摸高射炮的资格都没有。 赵志成在不远处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里却藏着复杂的情绪——有提醒,有同情,也有深深的无奈。在这个年月,有些规矩,从来都不是谁都能打破的。 李承霄猛地一声低吼,枪尖带着风狠狠向前刺出。 中午收训,李承霄低着头往家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目眩,他的心却凉得透彻,一路沉默,没和任何人说一句话。 推开门,张晶晶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往常再累,他也会扯出笑容,可今天,他脸色紧绷,眼神黯淡,往炕沿一坐,便半天不发一言。 “咋了?训练不顺心?”她端过一碗温水递到他面前,声音轻柔。 李承霄摇了摇头,强装镇定:“没啥,就是累了。” “你别骗我了。”张晶晶蹲在他身前,仰着头望着他,“你一有事就是这副样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他再也瞒不下去,长长叹了口气,将上午民兵训练、因为政审不过,连高射炮都不能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沙哑:“就因为家里的成分,我连摸一下炮的资格都没有……” 张晶晶听完,眼睛瞬间红了,猛地站起身:“凭什么这么欺负人?我去找我爹!我让他给你做主!” 不等李承霄阻拦,她抹了把眼角的泪,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李承霄坐在屋里,心揪成一团,既抱着一丝希望,又满是忐忑。 不过半个钟头,门被轻轻推开。 张晶晶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微微瘪着,满心的委屈全都写在了脸上。 李承霄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用问,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张守田疼闺女,从小把张晶晶捧在手心里,可一旦碰上原则、规矩、这些事,半分情面都不会讲。他疼女儿是真,可那些不能触碰的红线,他不敢松,更不能松。 张晶晶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了下来,声音轻得发颤:“我跟我爹吵了……他说,这是规矩,谁都破不了……” 李承霄没有说话, 他不怪张守田,不怪赵志成,更不怪任何人。他只是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出身,从来都不是一句“过去了”就能抹去的。 那是一根深深扎在心里的刺,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道鸿沟,有多难跨越。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嘶哑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第146章 困局 李承霄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局,根本无解。 父母早已不在,成份的烙印死死钉在身上,他不是没想过翻案,陈平的父亲不就平反了吗?可逝者已矣,找谁去申诉?政策再变,终究是给活人留的路,死人连个申诉的由头都没有。 他连着抽完两支烟,眉头拧成一团,半点出路都想不出来。指尖刚捻起第三支烟递到嘴边,张晶晶轻轻抬手,把烟抽走了。 “承霄,你真觉得,成分不好的人,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李承霄猛地一怔,抬眼看向她。 她接着轻声说:“我听我爸讲,外头也有成分差的人,硬是凭着自己干出了名堂。” 一句话,戳得李承霄心头一阵酸涩。彻底扎进闫家沟,融进这片土地,或许已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 自打上次打架出头后,闫家沟近一半社员早已把他当成自家人,剩下的即便觉得他是外来知青,敌意也淡了。唯有几个同龄的小伙子,始终看他不顺眼——张晶晶是闫家沟最拔尖的姑娘,如今心向着他,村里那些闲言碎语,大半都是这些人嚼出来的。 李承霄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身边这个长相普通、带着几分乡土气的姑娘,竟是他此刻唯一的靠山。 没有她,他早被工作组反复刁难纠缠,被村里人视作外人,连饱饭都吃不上,更别提如今安稳度日、顿顿有菜的日子。 他必须牢牢抓住她,可这也意味着,要彻底放下沐婉,放下自己的坚持,这意味着放弃希望,他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心里那道坎始终跨不过去。他和张晶晶从不是两情相悦的恋爱,更像一场交易,一场身不由己的妥协。当初拿了她的推荐名额,答应好好过日子,如今她掏心掏肺的好,他推不掉、拒不了,亏欠越积越深,早已困在其中,无处可逃。 罢了,一切等沐婉九月中旬入学再说吧。 他转过身,对张晶晶道:“过两天,咱们去趟县里。” 张晶晶轻声应了句:“嗯。” 两人再次踏上县城的路,照旧先去找彭爱国换票。 这里得说清楚,除了全国通用粮票——俗称“满天飞”,能在全国各地使用,其余各类票证都是地方发行,省、市、县乃至公社各有各的,不仅有地域限制,还有严格的时间界限,月票、季票、年票,一过期限便成了废纸。所以过日子的规矩,就是随用随换,绝不能囤着。 李承霄换完票,随手丢给彭爱国一盒牡丹烟。彭爱国连忙摆手:“哥可抽不起这好烟,刚才我已经赚了你的钱,哪能再拿你的烟。” “彭哥,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咱们是朋友。”李承霄淡淡道。 彭爱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叹一句:“你小子。” 随后两人进了百货大楼。 李承霄看向张晶晶:“今天给你买生日礼物,想要什么?” 张晶晶脸颊微红:“生日还好几天呢。” “提前买了。” 张晶晶轻轻牵起李承霄的手,先走到柜台旁和张婷婷打了招呼。张婷婷脸色不太好,可见两人手牵手过来,还是勉强扯出一抹笑:“晶晶,你们怎么来了?” 张晶晶红着脸,声音细细的:“承霄说,要给我买生日礼物。” 张婷婷点点头:“那你们先挑,选好了喊我。” 张晶晶拉着李承霄走到旁边的柜台,一眼就看中了一条红色的纱巾。售货员拿出来递到眼前,李承霄只觉得质地粗糙,随口问了句:“有没有好点的?” 售货员顿时面露不耐,冷冷回了句:“没了。” 这时张婷婷从一旁走过来,低声对售货员说了句:“这是我妹妹。” 那售货员才不情不愿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条丝巾,一条米黄,一条米白。 “这可是真丝的。”语气倨傲,眼神里的轻视几乎要溢出来,只差把“买不起就别碰”写在脸上。 张晶晶却没看那两条真丝的,固执地说:“我就要那条红的。” 李承霄瞬间明白了,这丫头是在和沐婉较劲——沐婉有一条红色围巾,她便也要一条红色纱巾。 他没法多说什么,只得应道:“那就这条。” 售货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悻悻收起那两条真丝丝巾,那副模样,仿佛在嘲讽他们没钱还要装样子。 李承霄感觉到,张晶晶牵着他的手,暗暗用力攥了一下。 他掏出钱付了账,又拉着张晶晶,挨个买了金凤凰香粉、友谊牌雪花膏、上海香皂、中华牙膏、尼龙袜子、塑料凉鞋。 张晶晶一路都在小声拦着:“太贵了,我不要,真不用买这么多。” 李承霄倒不是为了打售货员的脸,只是觉得,生日礼物只送一条纱巾,太过敷衍。他下乡快一年,消费习惯却丝毫没改,在旁人眼里算得上大手大脚,他心里清楚,却始终不愿为了别人的眼光,委屈自己。即便之前被偷过一次,他也只觉得往后多加小心便是,没必要苛待自己。 张晶晶拎着满满一网兜东西,经过刚才那个柜台时,头扬得高高的,满眼都是扬眉吐气。 张婷婷看着这一堆物件,先是打心底里替妹妹高兴,随即又忍不住心疼钱。 三人找地方吃饭时,张婷婷才轻声说,她已经离婚了,如今住在百货大楼的宿舍里。 张晶晶急着追问,才知道姐姐是净身出户,当即气得红了眼眶,非要拉着姐姐去讨回公道,那股泼辣劲儿,活脱脱又是一个李翠莲。张婷婷连忙拉住她,轻声劝道:“别去了,能离成婚,我已经知足了。” 李承霄心里跟明镜似的。张婷婷的婆家绝不会轻易放人,自家儿子不能生育,这事传出去,儿子以后还怎么娶媳妇?他们自然舍不得这个在家里任劳任怨、伏低做小的儿媳妇,张婷婷若不付出点代价,这婚根本离不成。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出气,是钱。 李承霄二话不说,把身上剩下的不到十块钱和所有票证都塞到张婷婷手里:“姐,我今天就带了这些,你先拿着用。” 张婷婷连忙推辞:“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张晶晶也跟着把兜里的十块钱和粮票掏出来,塞给姐姐:“姐,你就拿着吧,我们该买的都买齐了,一会儿就回村,用不上什么钱。” 第147章 定下来 回去的路上,张晶晶依旧对百货大楼里那一幕耿耿于怀,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承霄,我是不是……又黑又土?” 李承霄侧头看了她一眼,轻声安慰:“我比你还黑呢。你姐白,那是她不下地,你要是不干活,也一样能白。” “真的?”她眼睛亮了亮。 “当然是真的,你们亲姐妹,差不了。” 张晶晶轻轻“哦”了一声,又皱起眉:“那我姐以后可怎么办啊?” 李承霄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彭爱国这人怎么样?” 张晶晶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你瞎说什么!人家要戳我们家脊梁骨的!” 李承霄没再开口。他心里清楚,张晶晶说得没错。张婷婷刚离婚,若是立刻就谈对象,她前婆家必定会抓住机会,往她头上扣一顶“不守妇道”的帽子,好把自家儿子不能生育的丑事彻底撇清,没准会闹到百货大楼,张婷婷的名声就全毁了,而那家的儿子,反倒能干干净净地再寻亲事。 回到自家窑洞放下东西,张晶晶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要不……去我家吃吧?这几天我妈把菜看得跟命根子似的,我偷都偷不出来了。” 李承霄笑了笑:“那正好,把肉带上,去你家吃,咱们还省馒头。” 张晶晶立刻笑开了花,伸手拉住他的手:“对!” 一进张家院门,李翠莲看见李承霄,又看见他手里拎着的肉,脸上顿时堆起笑。可被张晶晶磨磨蹭蹭几句话一说,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叉着腰吼道:“吃什么馒头?!窝头里我都掺白面了,怎么就不能吃了?” 张晶晶连忙拉她:“妈,你小声点。” “还敢叫我妈?”李翠莲伸手就揪她耳朵,“爹娘也不叫了,心都偏到人家肚子里去了!我看干脆把你俩分出去单过算了!” 张晶晶当了真,眼睛一亮:“真的?” 李翠莲气得抄起墙角的烧火棍就要打:“真的!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知羞的赔钱货!” 张晶晶吓得撒腿就跑,院子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邻居们早见怪不怪——谁不知道张家二丫头,一颗心全系在李承霄身上了。 李翠莲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看见李承霄站在一旁笑着看热闹,脸色瞬间缓和下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承霄啊,婶这就给你蒸馒头,就是得稍等一会儿,你不着急吧?” 李承霄连忙道:“婶,不用麻烦,窝头我能吃。” 李翠莲一边往灶房走,一边念叨:“你说你,给晶晶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这不她快过生日了嘛,没花多少。” “你现在是有钱,可花完了呢?”李翠莲停下动作,认真看着他,“咱庄稼人挣个钱难着呢!你这一个月花的,抵得上村里好多人家一年的收入。过日子,得精打细算,路还长着呢。” 李承霄心里猛地一紧。 是啊,路还长着。他一直以为自己顶多在闫家沟待三年就能回北京,钱也是照三年花的。可现在形势变了,他很可能走不了了,他必须得为长远打算,总不能坐吃山空,将来顿顿啃窝头度日。 他思来想去,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口流利的英文。于是开口问:“婶,我英语挺好的,你看大舅那边,能不能帮我找点翻译的活?我晚上抽空干就行。” 李翠莲脸色骤变,猛地冲过来捂住他的嘴,飞快往门口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别胡说!工作组还在咱家隔壁住着呢,让他们听见,你就完了!” 她攥着李承霄的胳膊,指节都捏得发白:“你成分本来就不好,再让人知道你懂洋文,那还了得?里通外国、偷听敌台、私通特务……随便一顶帽子扣下来,你这辈子就毁了!” 李承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他唯一擅长的东西,竟是他最不能展露的东西。 李翠莲见他脸色发白,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带着后怕:“承霄,婶知道你想多挣点钱。可现在不行,真的不行……等以后,等以后风头过了再说。” 李承霄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一个人坐在窑洞门口,沉默地抽了很久的烟。 张晶晶轻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小声问:“我妈刚才跟你说啥了?” 他摇了摇头:“没事。” 她心里明明不信,却没有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张守田刚进了院门,一眼看见这幕,脸立刻沉了下来,压低声音训斥:“没个正形!大白天挨在一起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像话吗?也不注意点影响!” 李翠莲从灶房探出头,瞥了一眼,随口摆了摆手:“你去洗手准备吃饭,小年轻的事,你少掺和。” 饭桌上,张晶晶把大姐离婚、净身出户,还有他们给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张守田看向李承霄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看亲生儿子才有的温和。他放下碗筷,认真问:“承霄,你大姐这事,你怎么看?” 李承霄也不藏私,沉声道:“离了是解脱,只是大姐现在绝对不能谈对象。她那前婆家为了给儿子洗白,什么脏水都敢往她身上泼。” 张守田赞赏地点了点头。 张晶晶在一旁插了句:“你下午还说要把彭哥介绍给我姐呢。” 李承霄无奈一笑:“我就是随口一提,现在肯定不行。” 李翠莲也跟着点头:“嗯,承霄说得对,那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心黑着呢。” 一顿饭吃完,张晶晶又兴冲冲拉着李承霄出门了。 李翠莲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忍不住骂:“这闺女,真是白养了!” 张守田点起烟袋,慢悠悠抽了两口。 李翠莲凑过去,压低声音:“他爹,我看俩孩子感情越来越好,承霄也真心拿咱们当自家人,要不……过年就把他俩的事定下来吧?” 张守田皱了皱眉:“现在提倡晚婚晚育,女的二十三,男的二十五,他俩才多大?” “咱就办个酒席,又不扯证,村里不都这么干嘛!”李翠莲急道,“再说拖下去万一出变故呢?万一那个叫沐婉的丫头回来了……” 张守田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等沐婉开学了,看看承霄的态度再说。” “还看什么看!”李翠莲撇撇嘴,“上次我问他大丫头的事,他还说不好多嘴,这次直接就给拿主意了,说明早把咱当一家人了!” 张守田抽了一口烟,终于松口:“行吧,等过年,叫他过来好好商量商量,不行就趁过年,把事办了。” 第148章 喜欢 张晶晶对他掏心掏肺,张守田和李翠莲更是待他如亲儿子一般,有好吃的先紧着他,有难处第一个护着他。 可李承霄心里那股火,却始终无处宣泄,一股沉甸甸、无力挣脱的压抑,日夜笼罩着他,挥之不去。 他只能把所有憋闷都砸在训练上。练刺杀时,他是最拼命的一个;旁人歇脚喘气,他便独自打一套军体拳,仿佛只有将身体逼到极限,心底的沉闷才能稍稍疏解几分。 这天下午,赵志成在他回家的路上拦下他,声音压得极低:“晚上,到村后那片小树林等我。” 李承霄心里清楚,赵志成绝不会害他,当即点头应下。 夜色深沉,村后的小树林里,树影婆娑,只有偶尔几声虫鸣打破寂静。 李承霄跟着赵志成,先扎稳了马步桩。他浑身绷得像张满的弓,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进泥土里。片刻后,他沉肩收腹,借着腰腹拧转的劲儿,一次次用肩膀狠狠撞向面前那棵碗口粗的槐树。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林子里轻轻回荡,每一下都震得他手臂发麻,胸腔里憋了许久的郁气,似乎也随着这痛楚一点点被砸了出来。树皮刮蹭着他的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赵志成在一旁负手而立,眼神在黑暗中格外锐利,只偶尔低声指点一句:“腰再沉一点,力从地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快而轻,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两人心里都清楚,如今这世道,练武也是“四旧”,是封建糟粕。工作组还在村里住着,天天盯着鸡毛蒜皮找茬,若是被他们撞见李承霄在练这个,怕是要扣上“搞封建迷信”、“对抗组织”的大帽子。前些日子,就因为那“麦田套种”的事儿,工作组硬是把李铁牛、宋春生几个小队长批得狗血淋头。 那天,工作组巡查田地,发现老农们没按他们要求的“种三耧留两耧”搞套种,而是按老法子单一种了小麦,当场就炸了窝,指着鼻子骂这是“严重的对抗组织行为”,非要抓典型。 若不是张守田豁出老脸去求情,那几个队长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在这风口浪尖上偷着教拳、偷着学拳,风险有多大,不言而喻。好在夜里树林隐蔽,真要是有人撞见,也能借口说是“锻炼身体,备战备荒”。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吧。”赵志成看了看天色,压低声音道,“明天晚上,还是这个点儿。” 李承霄收了势,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衣衫。他看着赵志成隐入夜色的背影,心里那股火虽然没灭,却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 两天后的中午,张守田把他叫到家里,神色有些复杂地递过来一封信:“来信了。” 信封还没拆,封口紧紧地封着。李承霄接过来,当着张守田的面,直接拆开了。 信上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看着看着,嘴里不自觉地念叨出来:“‘你在那边还好吗?为啥不让我回去了?’”语气里满是着急与不解。 他本就是故意念给张守田听的,也好一起商量个对策。他抬起头,看向对方:“叔,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去县城拍张照片给她寄去,就说我现在是民兵了,吃得好,比她走的时候也胖了,让她放心,好好上学。明天我就和晶晶去县城拍,你看行不行?” “照片得五六天才能取出来。等把照片和信寄回去,再到她收到,差不多就到九月份开学了。” 李承霄接着说道:“她一开了学,咱们心里也都踏实了。” 张守田抬头看了眼自家闺女,那丫头正委屈巴巴地望着李承霄,眼神里满是期盼。他又转头看向李翠莲,李翠莲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吧。”张守田拍了板。 从张守田家出来,张晶晶跟在他身边,偷偷瞄了他一眼,鼓了半天勇气,才小声问道:“她开学了,咱俩是不是就可以好了?” 李承霄脚步顿了顿:“咱俩不是一直好着吗?” 张晶晶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委屈:“我是说……你对她那样,那种好。” 李承霄沉默了一瞬,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轻声道:“你不要和她比,你很好。” 张晶晶一怔,心里瞬间翻涌起来——既有委屈,他到底还是没忘了沐婉;又有一丝甜,他说她很好。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追着问:“那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李承霄只犹豫了一秒,便开口:“喜欢。” 他不能说不喜欢,事到如今,说不喜欢还有什么意义? 至于这个“喜欢”里有几分是真的,这个问题,他不敢细想。或许是依赖,是感激,是朝夕相处生出的习惯,这些情绪搅在一起。 人在那样的绝境里,感情本就是模糊的,像水里的倒影,伸手一碰,便碎了。 但他能确定,不是他对沐婉的那种喜欢。它更像是一种生存的需要——在冰冷无望的现实里,他需要一个谎言来获得张守田的庇护。 所以他说喜欢。话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真假。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真假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了,她信了。 张晶晶的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她踮起脚尖,飞快在李承霄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李承霄站在原地,风吹过他发热的脸颊,他抬手摸了摸那个被亲过的地方,眼神有些空茫。远处,打谷场的风车在吱呀作响,生活就像这周而复始的劳作,容不得他停下来细想。 第149章 两张照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一层淡青色的雾,山沟沟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李承霄早早起了身,轻手轻脚走到张家窑洞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张晶晶。 姑娘几乎是立刻就应声了,窸窸窣窣一阵收拾,很快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的是李承霄给的买的衣服。 两人推着自行车,李承霄跨上前梁,让张晶晶坐在后座,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车轮碾过村道上的土坷垃,发出轻微的咯噔声,清晨的村子安安静静,只有几声零星的鸡叫,和远处窑洞烟囱里飘出的淡淡炊烟。 一路上两人话不多,可气氛并不尴尬。张晶晶轻轻抓着李承霄的腰侧衣服,脑袋微微靠着他的后背,嘴角一直悄悄扬着,连风刮在脸上,都觉得是甜的。 到了县城,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摆摊的、赶路的、上班的,一派烟火气。两人熟门熟路,径直往照相馆走。 一进门,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几张样板戏风格的照片,红底、庄重、一脸正气,是这个年代最标准的样式。摄影师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见两人进来,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拍照?” “嗯,拍两张。” 师傅让李承霄站定,他特意把洗得发白的衣领理了理,穿上那件半旧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努力挤出一点笑意,拍了张单人照。 “这就完了?”张晶晶站在一旁,看着师傅收起镜头,有些发愣。 “还没完。”李承霄拉着她走到镜头前,“再拍一张合影。” 张晶晶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眼神里全是惊喜,手指不自觉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也要拍?” “当然。”李承霄看着她,语气格外诚恳。 他顿了顿,往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拍这张照片,是给你一个交代,也是给你爸妈一个交代。” 张晶晶瞬间甜得像泡在蜜里,先前那点害羞犹豫全散了,用力点头,脸上扬着幸福的笑,紧紧挨着李承霄站好。 摄影师看着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多话,调整好角度,又是一声轻响。 两张照片,就此定格。 取照片还要等上几天,两人约好时间再来,走出照相馆,走在县城的街上,看着身边像只快活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张晶晶,李承霄心里掠过一丝愧疚。 他停下脚步,拉住她的手,神色忽然严肃。 “晶晶,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张晶晶也收起笑,认真望着他:“啥事啊,这么严肃?” “是沐婉的事。”李承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等照片寄出去,信写好,咱们的目的就到了。让她安心上学,咱们在这儿好好过日子。” 他握紧她的手,加重语气:“所以你千万别去挑衅她,也别去招惹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去惹她,让她闹起来、跑回来,事情就大了。工作组肯定又要抓辫子,说咱们思想不纯、破坏知青团结。到时候,咱们俩……就没法处了,我在这儿也待不下去了。” 这话是实话,是提醒,也是底线,更是他眼下唯一能走的路。 张晶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她单纯,可不傻。 她听明白了——李承霄是在告诉她,不准碰那个远在天边的人,不然,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他,都可能没了。 她咬着嘴唇,眼里泛起委屈,可最终,对他的喜欢和对日子的盼头压过了酸涩。她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 “你放心,承霄。我听你的,我不惹事,我乖乖的。咱们好好过日子。” 李承霄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是安抚,也像是一句无声的承诺。 “走吧,回家。” 张晶晶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仍有酸涩,可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执拗期盼。她信,只要守着这个人,总有一天,他会彻底忘了沐婉,心里只装她一个。 晚饭在张守田家吃。 李翠莲炒了四个菜,满满一桌子,比平时丰盛很多。 可张晶晶今晚却不像往常那样黏着李承霄。她低头吃饭、夹菜,偶尔抬眼瞥他一下,又飞快挪开。话少了,笑也淡了,安静得不像她。 李承霄心里清楚,她还在琢磨白天那番话。 吃完饭,张晶晶破天荒没拉他出去散步,只小声说:“承霄,你先回去吧,我……我跟爸妈说点事。” 李承霄点点头,起身告辞。 他一走,张晶晶收拾完碗筷,坐回炕沿,低着头,把白天李承霄说的话,一五一十讲给张守田和李翠莲听。 说到“别去挑衅她,也别去联系她”那句时,她声音发颤,眼圈红了。 李翠莲一听,当场气得拍大腿:“这兔崽子,还敢威胁你?” 张守田瞪了她一眼,让她别出声。 他捏着烟袋,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丫头,你听他的。” 张晶晶猛地抬头,满眼不解。 张守田把烟锅往桌上一磕,声音沉得像黄土: “他这话,是说给你听,也是说给咱们家听。他不是不让你碰,是不让咱们任何人,去碰那根弦。” 他看着女儿,语气放轻: “晶晶,你得明白——那个沐婉,是他的命。” 张晶晶一下子愣住了。 张守田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他心里还有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招惹她,就是跟他拼命。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闺女该多伤心。 他只能重新点上一锅烟,闷头抽着,烟雾裹住整张脸,看不清神情。 李翠莲在旁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屋里一时安静,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好一会儿,张守田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 “回去吧,早点睡。往后……就按他说的办。” 张晶晶点点头,回了自己屋。 她躺在炕上,盯着黑洞洞的窑顶,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遍遍想起李承霄说那番话时的眼神——认真、严肃,没有半分玩笑。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可心里,就是酸,就是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门外,张守田还坐在炕沿抽烟。 李翠莲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爹,你说……咱招他当女婿,到底是福,还是祸?” 张守田没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长长叹了口气。 烟雾散开,模糊了他整张脸。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被黑夜吞掉。 这一夜,闫家沟静得吓人。 第150章 死了一半的人 日子像村东头那条终年流淌的小河,表面上波澜不惊、缓缓向前,水底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流与漩涡。李承霄的生活,重新落回了一条压抑却有序的轨道。 白天,他是勤恳本分的民兵,训练、巡逻,样样不落人后。他不再是刚下乡时那个沉默寡言、满身棱角的青年,偶尔也会和社员们搭几句话,脸上挂着一抹浅淡、无害又妥帖的笑。只是那双眼睛,深处始终像藏着一口古井,幽暗、沉静,望不见底,藏着他所有未说出口的挣扎与隐忍。 每晚九点,村后的小树林便是他唯一的出口。 “砰、砰、砰——” 沉闷而厚重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规律地响起。李承霄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一层紧实的油光,汗水顺着脊背的线条滑落,砸在枯黄的草地上。他一次次沉肩发力,用整个身体的力量狠狠撞向那棵老槐树,树皮被撞得层层剥落,碗口粗的树干不住震颤。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把白天的伪装、疲惫、不甘与压抑,狠狠砸进坚硬的木头里,砸进这片沉默的夜色中。 赵志成依旧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神里的满意越来越深。这小子是块天生的好料,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韧劲儿足,心气也高。 “力从地起,发于腿,拧于腰,最后才贯在肩上。”赵志成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低沉,“记住这股劲儿,这不是耍把戏的花架子,是保命的本事,也是……将来能出头的本钱。” 李承霄停下动作,背靠树干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汗,没说话。他懂赵志成话里的深意,可此刻他不愿想那么远。他只想把这身骨头练得更硬,硬到能扛住命运一次又一次的摔打,硬到能在这片黄土坡上,站稳脚跟。 那封夹着照片的信早已寄出,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只静静等着远方的回响。他和张晶晶的关系,在闫家沟也成了公开的秘密,张守田和李翠莲看他的眼神愈发热络,几乎已经把他当成了板上钉钉的上门女婿。 这天傍晚,李承霄从公社办事回来,刚路过张家门口,就被张守田叫住了。 “承霄,进来,叔有话跟你说。”老人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郑重与试探。 李承霄跟着进了窑洞,李翠莲连忙端来一碗凉白开,张晶晶坐在炕边,头垂得低低的,手指不停绞着衣角,浑身都透着紧张。 “是这么个事。”张守田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轻轻放在桌上,“沐婉的回信,到了。” 李承霄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可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沐婉说看到他的照片很高兴,瞧着他精神了,也胖了,让他安心在村里生活,她会好好上学,等到过年,就回来看他。 张守田轻轻叹了句:“眼下都快九月了。” 窑洞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李承霄沉默片刻,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叔,我知道。这封信就当没收到,她正式开学后,还会再写信来,到时候再说。” 张守田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踏实的笑,话也直接摊开了:“既然那头的事差不多了,那咱们这边……也该有个说法。你和晶晶,都不小了,你看……”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 李承霄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低着头的张晶晶。姑娘虽然垂着眼,耳朵却红得发烫,身子绷得紧紧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竖着耳朵等他的答案。 “晶晶。”他轻声叫了她一句。 张晶晶浑身猛地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慌乱、忐忑、期待交织,亮晶晶地望着他。 “晶晶,”李承霄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热烈的爱意,也没有半分厌恶,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残酷的坦诚,“你愿意跟我吗?” 这句话,像一道定音的圣旨,又像一份无声的契约。 张晶晶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她用力、再用力地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愿意……我愿意!” 李承霄转回头,对上张守田和李翠莲欣慰又满是满意的目光,语气沉稳而郑重:“叔,婶,既然晶晶愿意,那我李承霄,就对她一辈子负责。我会好好待她,让她吃饱穿暖,不受半点委屈,不被人欺负。”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更像一场交易——一场他与命运达成的交易。 至于爱情?那是奢侈品,更是祸水。他不敢要,也要不起。 “好!好!”张守田高兴得连拍大腿,“有你这句话,叔就彻底放心了!咱们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当晚,张家特意杀了一只下蛋的母鸡,算是简单又实在的庆祝。李承霄陪张守田喝了几杯自酿的烧酒,脸颊泛起一层薄红,话不多,却显得格外踏实。 夜深人静,村里人都已睡去,他独自一人,又来到了村后的小树林。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树干上,被他日夜撞击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一圈又一圈,像一道道愈合又反复裂开的伤疤。 他走到树前,静静站定,深吸一口气。 “呼——” 绵长的浊气从胸口吐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冷硬。 他沉肩、收腹、腰腹猛然一拧,全身的劲力如奔雷般灌注于右肩。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深夜里猛然炸开。 那棵碗口粗的槐树剧烈震颤,枝叶哗哗作响,枯叶簌簌落了一地。 李承霄靠在树干上,感受着肩膀传来的剧痛与麻木。他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过去那个李承霄,那个会为了一段感情不顾一切、满心柔软的李承霄,已经死了。 死在和沐婉分开的车站,死在出身既定、翻案无门的绝望里,死在所有不切实际的希望与念想里。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全新的、冷硬的、为了活下去可以舍弃一切的人。 风忽然起了,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像是要把所有过往、所有执念、所有未说出口的遗憾,全都深深掩埋在这深秋的黄土之下。 第151章 你男人 不知不觉,李承霄来到闫家沟已经整整一年。 这一年,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只是身子更壮实了,吃得比刚来时安稳了,身边的人,从远走的沐婉,换成了眼前的张晶晶。 院里种的蔬菜已经挂果,再过三五天就能摘来吃。张晶晶蹲在黄瓜架旁,盯着那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眼睛弯成月牙,得意地嘟囔:“等咱们的菜下来,就不去我妈家蹭饭了,几根破黄瓜还当个宝,好像谁没有似的。” 李承霄被她逗笑:“你妈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小没良心的赔钱货。” 张晶晶站起身,顺势往他怀里一靠,软声道:“我乐意。” “做晚饭吧,一会儿还要巡逻。” “巡逻完还去撞树?” “嗯。” “那我去找你。” 李承霄轻轻皱眉:“黑灯瞎火的不安全,别去了。” 张晶晶仰起脸,固执道:“你巡逻完来家里接我,就安全了。” “……哦。” 李承霄早已习惯,他从来不会拒绝她。 夜里,李承霄没有独自去小树林,而是如约去张家接上了张晶晶。 姑娘既紧张又好奇,紧紧跟着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夜里的安静。 赵志成一看见两人,脸色当场就变了,快步把李承霄拉到一边,压着嗓子急道: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这地方是能随便带人的吗?万一被人看见,咱俩都完了!” 李承霄低声解释:“她非要跟着,我拦不住。” 赵志成眉头拧成一团,往四周警惕地扫了一圈,咬牙道: “行吧,来都来了,今晚别的啥也别练,就只撞树。动作简单,看不出门道。她要是问,你别乱说话,我来应付。记住,嘴严点,别把事儿漏出去!” 说话间,张晶晶已经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摸着被撞得粗糙发硬的树皮,一脸疑惑: “承霄,你们天天夜里在这儿干啥呀?” 赵志成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下地干活: “没啥,就是练点笨力气。天天下地、巡逻,身子骨不结实不行。我们这就是粗练身子骨,对着树撞一撞、顶一顶,把肩膀、胸口的骨头皮肉练厚实了,人就有劲,扛冻扛累,干活也利索,不是啥稀奇玩意儿。” 他刻意避开“武术”“八极拳”“功夫”这类字眼,只往庄稼人练力气上靠,听着朴实又合理。 张晶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撞树就能结实啊?” “对。”赵志成顺着话往下说,“天天撞一撞,筋骨硬实,气血也活泛,平时扛东西、跑路、站岗,都比别人顶用。这就是咱们庄稼人自己的笨法子,不算啥本事,就是练身板、壮筋骨,别往外说就行。” 张晶晶立刻乖巧应下:“我知道,我不说。” 赵志成这才松了口气,给李承霄使了个眼色: “行了,今晚就练这个。你撞你的,她在旁边看着,别出声,别乱动乱问,早点练完早点回去。” 李承霄“嗯”了一声,赤着上身,走到树前站定。 张晶晶乖乖退到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夜色里,只剩下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在树林间轻轻回荡。 两个时辰练完,李承霄半边肩膀已经撞得又红又肿,泛着一层吓人的暗青。张晶晶看得心都揪紧了,眼圈微微发红,伸手想去碰又不敢,小声道:“都肿成这样了,肯定疼坏了……” 李承霄只是淡淡一笑,披上衣服:“没事,早习惯了。” 回去的路上,张晶晶一直默默跟在他身边,时不时抬头看他的肩膀,满脸心疼。 快到张家门口时,李承霄停下脚步:“以后晚上就别跟着去了,林子里蚊子多,虫子也多,潮气重,女孩子家受不了。” 张晶晶抬头望着他,想说要陪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点头:“那你……你也轻点练,别把自己伤着。” “我知道。”李承霄把她送到院门口,“回去吧,早点睡。” 张晶晶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院子,他才转身,独自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他一路走着,脚步不慢,心里却空落落的,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憋闷。 张晶晶对他好,好得没话说,好到让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 有时候,过度的照顾,反而是一种温柔的推开。张晶晶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什么都不让他插手,本意是疼他、爱他,结果却让他生出一种无形的压力,甚至在这段关系里迷失了位置——他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什么,少了那份被需要的参与感。 反观当初给沐婉洗脚的那个瞬间,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却有实实在在的互动。 恋爱之所以动人,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双向的“麻烦”和“亏欠”。当一方总在说“你别动,我来”时,看似体贴,实则像一堵墙,隔开了彼此真正靠近的机会。 因为爱,终究是在相互的给予中流动的。 天刚蒙蒙亮,暑气已经悄悄漫了上来。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张守田特地点名李承霄今天去挑大粪。 这又咋了?民兵连的民兵全部把目光移向了李承霄。 李承霄心里犯嘀咕,这几天自己表现不赖啊,张守田腰伤了,家里的水缸可都是他挑满的,咋今儿个又犯冲了? 张守田板起脸:“瞅什么瞅?基层民兵的职责是“平时服务、急时应急、战时应战”,现在就是需要你应急,还不赶紧去?” 算了,又不是没挑过,去吧。 可这天气,就是活脱脱的折磨。 太阳很快爬上树梢,热浪裹着泥土的腥气。粪坑边的泥土被晒得干裂,一扁担粪挑在肩上,分量沉得压肩。那股子酸腐的臭味混着暑气,直往鼻子里灌,连喉咙都被辣得发涩。 “承霄!” 一声清脆的呼喊从身后传来。李承霄回头,就看见张晶晶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条刚洗得干爽的毛巾,正踮着脚往这边看,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脸上。 他放下扁担,快步走了过去。 “给。”张晶晶把毛巾递了过来,“擦擦汗,能挡点味。” 李承霄接过毛巾,他刚想说谢谢,就见张晶晶咯咯笑着跑开了。 李承霄心里嘀咕着。以前张晶晶看到他挑粪,总是红着眼跑回家替他“出气”,今天怎么反而送毛巾还笑得这么开心? 积肥点的活也要李承霄干,粪水挑过来,还要掺黄土、拌草木灰,一遍遍地翻搅,堆成高高的粪堆,等着发酵。那股子混合了发酵热气的臭味,混着暑气,辣得人眼睛直流泪。 中午收工,刚到院门口,就闻见一股熟悉的黄瓜清香。 张晶晶已经把饭做好了,端上桌。见他进门,她下意识捂了下鼻子,又赶紧放下,语气带着点心疼:“你先去冲个澡再吃饭吧,我给你晾了凉白开。” 李承霄摆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说:“不冲了,下午还得去,也不知道你爹咋了,看我不顺眼。” 张晶晶哧哧地笑,眉眼弯成了月牙:“那你快吃饭吧。咱家院前的黄瓜熟了,我特意摘的,少放了盐,怕你吃不惯。” 李承霄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舌尖触到那鲜美的滋味,心里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他知道,这时候天热干活累,饭都做得咸,能少放盐,是张晶晶特意迁就他。 吃过饭,张晶晶收拾碗筷,动作麻利。李承霄则半躺在炕头,点上一根饭后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额头上的汗还在慢慢渗出来。 收拾完,张晶晶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说:“我回去了,晚上过来给你洗衣服。” 李承霄半躺在炕头,一口浓烟呼出。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习惯,这个他曾经多么害怕的词,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休息了一会儿,他又抄起扁担出发了。 干到下午四点,太阳偏西,风也凉了些,李承霄就收了工,记分的是张晶晶,他怕什么,洗了洗身上的臭味,就径直去了仓库门口等张晶晶下工。 张晶晶正坐在院里洗衣服,路过的村民四婶端着盆走过来,笑着打趣:“晶晶,又给你家男人洗衣服啊?” 张晶晶抬起头,脸上带着红晕,却能平静地笑着回应:“是啊,四婶你出去啊?” 她已经能坦然面对这种调侃了。只是她自己知道,他还不是她的男人。 第152章 割柴 这天一早,张晶晶就耷拉着嘴,一路飘着步子进了屋,眉眼间那股子藏不住的委屈,快溢出来了。 李承霄正蹲在灶台边烧火,青烟袅袅,锅里的水滋滋冒着热气。他抬头看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咋了这是?谁又给你气受了?” 张晶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脸都憋红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我妈。” “婶又咋了?”李承霄把手里的柴棍轻轻放下。 “她说……说我不管你乱花钱。”张晶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鼻尖也微微发酸,“我就说,我管不了,又没花他们的钱。她倒好,回了我一句,‘你不管我管’。” 李承霄一听,立刻品出了味道。这分明是李翠莲要替自家闺女,教一教未来女婿怎么过日子了。 “她具体管啥了?” “她跟村里人都说了,”张晶晶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颤,“今年冬天,谁敢卖你柴火,大队就扣谁的工分。” 李承霄愣了一下。 张晶晶见他愣住,赶紧解释,语气带着点急:“你去年是买柴过的冬天,你不知道节令。现在都九月了,再不备柴,冬天真熬不过去。我妈她……她也是想让你学会自己过日子。” 李承霄沉默了几秒。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去年冬天的场景——陈木匠挨家挨户替他买柴、灶膛里的火勉强撑过了寒冬。那时候他只想着“熬”,却从没想过,在这片黄土地上,“过冬”是要提前算计、提前准备的大事。 他觉得这不是刁难,是陕北人对“活下去”的本能紧张。 张晶晶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补了一句:“你别怪我,我劝她了,她不听。” 李承霄摇摇头:“不怪你。” 张晶晶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茫然:“那咋办?”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还能咋办?割呗。” 张晶晶愣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像突然点起了一盏油灯。 李承霄看着她,声音放软了些,却带着一股坚定:“明天我出去割柴。你告诉我哪儿有、啥时候该去,我去割。” 张晶晶愣愣看着他,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委屈,是感动,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踏实。 “你……真去?” “嗯。” 她忽然站起来,扑过去抱住他,脸深深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承霄,你真好。” 李承霄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但他心里想的是:这不是好不好,是得活下去。 他得学会这片土地的所有规矩,学会所有能让他撑下去的本事。 捡(割)柴火,只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干脆请了假,扛着扁担、拎着镰刀出了门。 黄土高坡这地方,真叫个有坡没树、有草不旺。放眼望去,全是一道道黄沟、一层层秃黄土坡,植被稀得可怜。想捡根干树枝都难,当地老百姓从来不是“捡柴”,是“割柴”。 李承霄攥着镰刀,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黄土坡往上爬。 他眼里没有树,只有那些贴着地面生长的、硬邦邦的生命——狼牙刺、荆条、苦艾、干枯的蒿秆。 这些东西都矮,都长在崖边、沟沿、乱石缝里,稍不注意就会踩空。 李承霄不得不单膝跪地,整个人趴在坡上,一只手死死抓住一把枝条,防止打滑,另一只手挥起镰刀: “唰——唰——唰——” 镰刀划过枝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割下一捆,他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尖刺,手掌很快被扎得生疼,指尖开始冒细小的血点。 割下来的柴不能乱堆,不能乱撒。 他把它们整齐地码好,用麻绳紧紧捆成一捆。最粗、最硬的放在下面当底,细的、软的铺在上面,捆得紧、压得实,挑在肩上才不会散架。 装满一扁担的荆条和狼牙刺,少说也有几十斤。 他弯腰,让扁担压上肩,深吸一口气,猛地直起身: “嘿——” 腰瞬间弯成一张紧绷的弓。 黄土高坡的路本来就崎岖,全是碎石和松泥,背着几十斤柴,每走一步都要稳住脚。稍一滑,就可能连人带柴滚下沟去,连个救的人都难找。 李承霄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走,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单褂都浸透了。 回到院里,他把柴往地上一扔—— “咚!” 尘土飞扬。 张晶晶飞快跑出来,看到他手上的刺孔、被磨破的掌纹,以及肩膀上压出的红印,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咋割了这么多?你手都扎破了。” 李承霄甩手甩了甩,咧嘴笑,语气轻松,仿佛手上的伤不值一提:“没啥,以前在城里哪割过这东西?这狼牙刺硬,烧起来火旺,够咱吃几顿土豆了。” 他说话轻松,手上的血泡却红得刺眼,掌心里的老茧也磨得更厚了。 接下来整个秋收前的十多天,李承霄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拖着步子回来。周边的荒坡、沟坎、崖边,被他薅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一丛完整的荆条。 最后算下来,也只凑到够烧一个半月左右的柴。 陕北的冬天长,足足五个月。 张晶晶看着他日渐粗糙的手掌,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心疼:“秋收后,大队会发玉米秆、高粱秆,你是满工分,还能再分两三个月的。” 李承霄心里一算:这还差将近一个月的量。 “那就秋收完事,我再弄点。”他咬了咬牙。 “秋收之后就开始搂地皮了。”张晶晶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村里所有老人、孩子、妇女,甚至行动不便的残疾人,都会第一时间冲进地里,搂草根、搂落叶、搂剩下的一点点秸秆屑。这叫‘过筛子’。等你忙完秋收再去,地里连根毛都不剩了。” 李承霄盯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苦笑,又带着点现实的无奈:“那意思就是……没活路了?” 他其实心里偷偷盼着,她能来一句:“要不我回家偷偷给你拿点。” 结果张晶晶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要不,你搬我们家住吧。” 李承霄故意逗她,压低声音:“要不你拿着你的玉米杆搬我这吧。” 张晶晶眼神亮了亮,像是认真琢磨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轻轻摇了摇头:“我妈不会同意的。”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再说,我们家柴也不一定够烧。” 李承霄这才反应过来。 她家隔壁还有俩工作组的女人住着呢。工作组的柴火,是大家凑份子给的,勉强够烧。也就是说,她俩不够了,就要从张守田这边的份额里拿。 怪不得张晶晶不敢接这茬。 这年月村支书也不好过啊。 第153章 沐婉开学 九月中旬,秋高气爽,黄土坡上的谷子、玉米、高粱全都黄透了,漫山遍野翻着金浪,一眼望不到头。大队的秋收,就在这一片金黄里正式开镰。 一声哨响划破清晨,全村劳力一齐涌进地里,镰刀起落,谷秆脆响连成一片。李承霄往地头一站,身形就格外扎眼——个头高、力气足、手脚稳。这段日子有张晶晶天天贴补伙食,鸡蛋、白面紧着他吃,身子养得结实有劲,割起庄稼来又快又齐,一趟下来,直接把旁人远远甩在身后。 他腰杆挺得笔直,镰刀挥得如风,割、捆、码垛一气呵成,动作干脆利落,连村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庄稼把式,看了都忍不住点头夸好。张晶晶就跟在后面做后勤,送水、递毛巾、守着他的干粮,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生怕他累着、渴着。 秋收第三天,沐婉的信到了。 李承霄拿到手时,信封已经被拆过。 信上字迹清秀: 承霄: 收到你的照片了,穿着军装那张,精神得很,比我走的时候壮实多了,我总算放心了。 我分在新闻系,九月十五号开的学。学校挺好,宿舍六个人,相处得都不错。课排得很满,天天都在忙,可心里踏实。 随信寄一张我的照片,军训时拍的,别弄丢了。 天凉了,你多保重,等你回来。 婉婉 李承霄捏着信纸,抬眼看向张守田,一言不发。 信封里,照片没了。 张守田被他看得不自在:“你别这么看我,信不是我拆的。” 李承霄把信递过去,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叔,你以工作组的名义回一封信。就说,既然上了大学就好好读书,李承霄扎根农村支援建设,现在是秋收关键时期,不便回信。秋收结束我们会转告她你来过信,至于回不回信,我们就管不着了。” 张守田接过信,眼神复杂: “这样,能稳住她?” “能稳住一段时间。”李承霄轻轻点头,“等到寒假,再想别的办法。” 张守田沉默片刻,把信收进兜里: “行,我以工作组的名义写一封寄出去,这事就算翻篇。” “嗯。”李承霄淡淡应了一声,“信稿我要过目,不能让她察觉半点不对劲。她要是真回来,我们三个都不好过。” 张守田看着他,忍不住问: “承霄,你心里……不难受吗?” 李承霄沉默几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淡得看不出真假: “叔,日子总要过。” 张守田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李承霄在大队部等了近一个钟头,才把回信的措辞敲定。自始至终,他没问一句照片去哪了。 找到了又能怎样?张守田会容他留着沐婉的照片吗?难道要他亲手烧掉? 他让张守田以工作组名义回信,至少能先拖沐婉一个月。下次她再写信,大可以推说没收到,慢慢让她断了念想。 林建华推门进屋,见李承霄没下地,刚要开口,就被他一道冷冽的眼神瞪了回去。此刻李承霄看谁,都像拿走照片的人。 张守田把信封封死,叮嘱:“你回去干活吧,信我会准时寄出去。”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李承霄只能全撒在高梁地里。 他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手里的镰刀一刻不停,从日头东升,干到夕阳西斜。直到天黑得看不清庄稼,队长吹哨收工,他才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住处,往炕沿上一瘫,整个人都快散架。 他前脚进门,张晶晶后脚就跟了进来。 “我刚给你蒸了一锅馒头,趁热再吃点。明天我早点过来,给你炖锅豆角,中午带着上工吃。” “不用了,啃点咸菜就行,你也够累的。” 张晶晶轻轻靠在他胸前,声音低低的:“你今天……心里不好受吧。” 李承霄知道,她指的是照片的事。 他不是不在意,只是看不看那一眼,早已不重要——沐婉的模样,他刻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回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忙。” “那你记得吃馒头。” “嗯,现在就吃。” 说实话,他是真饿了。秋收是重体力活,高强度高消耗,营养跟不上,人根本扛不住。 可村里大多数人都没这条件,也舍不得。像他这样吃,就算一天干满二十四小时,也是赔账。 李承霄黑了,也瘦了,可身上的肌肉线条却愈发清晰硬朗。自家的粮食早吃了个精光,这几天,都是厚着脸皮在张守田家蹭饭。 他现在饭量比刚来时大了不止一倍,身高又窜了三四厘米,足足有一米八二,体重依旧一百四十斤,却全是紧实的肌肉,力气也比从前大了许多。 手上的茧子,不比常年下地的社员薄;皮肤晒得和本地人一样黝黑,除了一口格外显眼的白牙,就算说他是土生土长的闫家沟人,也没人会怀疑。 李翠莲看着见底的面瓮,对着张守田忍不住念叨: “她爹,这秋收啥时候是个头啊?这小子,也太能吃了!” 秋收后的闫家沟,像一头累极了的牲口,终于能喘口气了。 晒谷场上堆满了脱粒后的粮食,金黄的高粱、饱满的玉米、沉甸甸的谷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男人们蹲在墙根抽烟,女人们凑在一起纳鞋底,孩子们在空地上疯跑,大人们也懒得骂了。 李承霄靠在自家窑洞门口,眯着眼看天。 天高了,远了,蓝得发脆。云一丝一丝的,像是被谁用手撕开的棉花。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糙了,黑了。 张晶晶从院外进来,手里拎着个篮子,里头是刚从自留地摘的豆角和几根嫩黄瓜。她往他旁边一蹲,挨着他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 风吹过来,带着黄土的味道,还有远处牲口棚里传来的干草香。 “你妈今儿没骂你?”李承霄问。 张晶晶哧地笑了:“骂了。说我天天往你这儿跑,比跑自己家还勤。” “那你咋说?” “我说,这儿就是我家。” 李承霄侧头看她,她正低头择菜,脸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他没说话,伸手从篮子里拿了根黄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脆的,带点甜。 “晚上别做饭了,”张晶晶头也不抬,“我妈说让你过去吃。” “又吃?”李承霄看她,“你妈不嫌我能吃了?” 张晶晶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 “嫌。但她说了,能吃是福,养得起。” 远处的黄土坡上,太阳正慢慢往下落,把半边天烧得通红。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窑洞里升起来,歪歪扭扭的,飘进那片红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霞。 张晶晶择完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拎着篮子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 “别磨蹭,早点过来!” 李承霄冲她摆摆手。 他靠在门框上,又咬了一口黄瓜。 第154章 实弹射击 秋收秋种总算彻底落了地,田地里的庄稼归仓,新一季的麦苗也稳稳扎进土里,队里没了火烧眉毛的急活,社员们紧绷了小半个月的弦终于能松一松,大队干脆给大伙连放了两天假,让所有人都歇歇脚、缓口气。 李承霄一听说放假,跟张晶晶一商量,索性骑着自行车往县城里赶一趟——家里的米面油已经见底了,针头线脑、肥皂火柴这些零碎也得补上,趁着有空,正好一趟置办齐全。 到了县里,李承霄先去找了彭爱国,换了些粮票、布票和工业券,约好中午一起找个饭馆吃顿热乎饭。 买完大包小包的吃食和杂物,两人没直接往回赶,特意去看了张婷婷。这段时间张婷婷调养得不错,脸色红润了不少,眼神也有了光彩。 一见两人来,张婷婷立刻笑着迎上来,语气热络又体贴:“晶晶,承霄,秋收肯定累坏了吧,中午别走了,一起吃个饭,我给你们俩好好补补。” 张晶晶连忙开口解释:“姐,承霄他约了朋友一起吃饭……” 话还没说完,李承霄就笑着接了话:“那就一起吧,多个人更热闹。” 张婷婷听了也没多推辞,大大方方应了下来,四个人便一起往县城的国营饭店走。 进了饭店,李承霄先给两边互相做了介绍,点上几样荤菜、一碟花生米、两碗热汤,饭菜一上桌,几人就边吃边聊起来。 李承霄也没藏着掖着,径直把前些日子彭爱国冒险给他送粮食,半路差点被巡逻民兵当成投机倒把抓起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说到动情处,他语气格外郑重:“彭哥,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彭爱国听得摆摆手,笑得爽朗:“咱俩在这事之前就是朋友了,你跟我说这些就见外了。” 一顿饭吃下来,桌上几乎都是李承霄和彭爱国在聊,张晶晶只在被问到的时候偶尔插一两句话,安安静静给李承霄添水夹菜;张婷婷更是话少,始终坐在一旁浅浅笑着,安安静静听着,眉眼温顺,不多言不多语。 吃完饭,四人在饭店门口分开,各自赶路。 骑着车回闫家沟的路上,秋风卷着黄土的气息吹在脸上,舒服得很,可张晶晶却没了刚才的轻松,骑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开口:“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暂时不让我姐着急找对象吗?怎么今天还把彭哥叫到一起吃饭?” 李承霄愣了一下,连忙解释:“真就是碰巧了,绝对没有撮合的意思。” “你还说没有!”张晶晶微微撅起嘴,“饭桌上你把彭哥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是重情义又是靠得住,谁听了不心动?还说没那意思。” 李承霄哭笑不得:“我是真没有,夸两句也是实话。他俩万一真看对眼了,那可绝对赖不上我,我可没当这个媒人。” 张晶晶哼了一声:“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李承霄真没撒谎。他一直记着彭爱国为了帮他,把自己的自行车都搭了进去,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挖空心思就想找机会把这份人情补回去。 一路吹着舒爽的秋风,两人慢悠悠骑回了闫家沟。 十月的天,蓝得透亮,像被清水洗过的蓝布,一丝云絮都没有,高远得让人心里发空。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初冬的干冽,刮在脸上不疼,却钻骨头缝儿,吹得人鼻尖发凉。 村里的大喇叭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滋啦一声响,粗粝的广播声瞬间灌满了整个村子。“全体民兵,立即到大队部门口集合!带上武器,整队出发!” 一声令下,整个大队的民兵就从各家各户涌了出来。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蓝布褂,腰间扎着宽布带,精神头一个比一个足。红旗在队首一挥,红绸子飘得猎猎作响,队伍开拔,一路喊着口号,雄赳赳气昂昂地踩着土路,向着后山靶场进发。口号声、脚步声、说笑打闹声,搅得安静的村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李承霄跟在队伍最后面,脚下的胶鞋踩在铺满碎石的山路上,发出细碎又单调的沙沙声响。他也是民兵,甚至比队里谁都起得早。 可到了集合点,民兵连长赵志成扫了一眼队伍,眉头一皱,粗粝的大手一挥,直接点了他的名:“你,还有后面那两个,去队伍后面维持秩序,别让看热闹的老百姓往前挤。”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他从射击队伍里剔了出去。 李承霄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线,默默退到了路边。脚下的土块被他碾得粉碎,心里那股子热乎气,瞬间凉了半截。 没过多久,先是几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天空——那是基干民兵的半自动步枪在打胸环靶,砰砰砰,干净利落,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敲打在他的心口上。紧接着,靶场那头传来了低沉厚重的轰鸣,是重机枪在平射,枪声闷得震地,枪口喷出的火舌一闪,尘土立刻扬起一片,遮了半片天。 “好家伙!这劲儿,真猛!”旁边几个同样被安排“编外”的年轻人忍不住咋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靶场里瞅,眼睛都亮了。 李承霄没吭声,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他远远看见一个同村的哥们儿,扛着火箭筒,腰杆挺得笔直,脸憋得通红,随着指挥员一声干脆的“放!”,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咻——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耳膜发麻,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又苦又涩,呛得人喉咙发紧。那是属于战场、属于力量、属于被认可的味道。 “啧,真过瘾!这辈子能摸一回这玩意儿,值了!”有人在旁边兴奋地感叹。 李承霄却觉得这十月的风,突然冷得刺骨。 他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看着那群“根正苗红”的兄弟们在靶场上挥洒汗水、轰鸣开火,而他,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看客,守着这十月的秋高气爽,和满地无人在意的空弹壳。热闹是他们的,掌声是他们的,连握枪的资格,都是他们的。 十月的风卷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一股脑灌进李承霄的领口,凉飕飕的,像细针一样扎在脖子上,扎进心里。 “砰、砰、砰……” 每一声枪响,都像是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那不是简单的声音,那是身份,是资格,是别人能堂堂正正端起枪,对着靶子证明自己是个“好样的”,是个靠得住的人。而他,只能站在圈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听个响。 他看见王二牛——那个平时割麦子都没他利索、挑担子都走不稳的家伙,现在端着机枪,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为了胜利!”,那股神气劲儿,刺得他眼睛生疼,心里又酸又堵。 凭什么?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凭什么他家的成分,就像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墙,横在他和所有机会之间?凭什么连让他摸一下枪栓、扣一次扳机的机会都不肯给? 人家在练怎么杀敌,他在练怎么忍气吞声;人家在听指挥员的表扬,他在这冷冰冰的命令——“别碍事”“往后站”。 风更大了,吹得红旗呼啦啦地响,那声音像是嘲笑,又像是无声的催促。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在硝烟里穿梭、意气风发的身影,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从最初的滚烫期待,慢慢变成压抑,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平静底下,是翻涌不息的委屈和不甘。 他不是不想看热闹,他是怕自己看得太入神,会忍不住冲过去。哪怕只是替他们把那堆打空的弹壳捡起来,哪怕只是帮着扛一下枪架,也算没白来这一趟,也算沾过那片靶场的边。 不知什么时候,赵志成走了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出来。有些事,他也没办法。民兵一年总共就两次实弹射击的机会,错过了,就是实打实错过了,再也补不回来。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堵得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迅速调整好心态,抬头看向赵志成,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哥,咱村附近,哪还能割点柴火?” 赵志成被问得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这小子,刚才还满眼憋屈,怎么转眼就问起柴火了?这么没心没肺吗?他还特地跑过来,想着安慰两句,可此刻,竟不知道该说啥。 “西边和上田家大队中间那沟里,柴火倒是多,不过那片地界乱,为了割柴经常打架,闹得凶。就是……前段时间他们村里人刚被你揍过,你一露脸,指定得吵起来。” 李承霄眉头一下子皱紧,语气里带了点发愁:“那怎么办?晶晶她妈都放话出去了,不让社员卖我一根柴火,我家还差整整一个月的烧柴,这个冬天怎么熬?” 赵志成看着他发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又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你小子平时不是挺聪明吗?怎么这会儿还犯糊涂了。那是你丈母娘,还真能逼死你啊?她要的不是柴火,是你的态度!你拿出态度,让她顺心满意了,啥事儿都没有。” “差多少柴火,回去跟大家伙说一声,咱们给你凑凑,也不用买。你回去一人发根烟,说两句软和话,谁还能不帮你一把?” 李承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瞬间拨开了乌云,豁然开朗。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烟,挨个给旁边的民兵们散了一圈,连连拱手:“那就麻烦大家伙了,多谢多谢!” 赵志成笑着喊了一嗓子:“听着啊!明天一早,一人一捆苞米杆,给我扔李承霄院门口去!你们可不能白抽了这小子的烟!” “没问题!赵哥放心!” “包在我们身上!” “不就一捆苞米杆嘛,小事儿!” 几个基层民兵连忙高声应声,烟卷叼在嘴里,笑得爽朗。 旁边围观的村民也跟着起哄:“李承霄,把你那烟也给我散一支,下午我就把苞米杆给你送家去。” “好。” 李承霄一盒烟散了个干净。 就这样一个让李承霄苦恼了整整一个月、愁得睡不着觉的难题,赵志成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彻底解决了。 李承霄心里一暖,郑重地看向赵志成:“赵哥,谢了。” “谢啥。”赵志成摆摆手,语气沉了几分,“你想真正在这儿扎下根来,安安稳稳过日子,还有好多东西要学呢。” 李承霄重重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中午回到家,院子里安安静静,张晶晶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土灶里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冒着热气,她系着旧围裙,正低头切土豆,侧脸温温柔柔的。 看见他回来,姑娘笑了笑,声音软和:“今天中午家里只有土豆了,凑活吃点。明年咱早点种菜,我在院东边也开块地,多种点青菜萝卜。下个月发冬菜,我给你腌一坛酸菜,够吃一冬天。” 李承霄走过去帮着往灶里添了把柴,轻声说:“嗯,柴火的事解决了。赵哥说,民兵连一人送一捆玉米杆过来,咱就够烧了。下午我多拿几盒烟,去给大伙儿散一下,谢谢人家。” 张晶晶手上的动作没停,眉眼弯弯,轻轻应了一声:“好。” 第155章 又来知青了 李承霄刚把最后一捆苞米杆码得整齐,李翠莲那大嗓门便穿透了炊烟:“李承霄,你给我过来!” 声量震天,半个村子怕是都听见了。 李承霄心里咯噔一下,紧忙小跑过去:“婶,咋了这是?” “咋了?”李翠莲叉着腰,下巴颏直指他刚码好的柴火垛,脸色铁青,“我听说你为了这几捆破柴火,散出去三盒牡丹烟?” 李承霄陪笑的脸僵了一下,赶紧解释:“婶,是散了几盒,这不是赵哥说……” “说什么说?”李翠莲猛地打断,拔高了声调,“三盒!你知道牡丹烟多钱吗?一块五一盒!三盒就是四块五!” 她绕着柴火垛转了一圈,那语气恨铁不成钢,“你瞅瞅你这堆柴火,就算花钱买,顶天了也用不了两块!你这不是败家是什么?” 李承霄被骂得一愣,指尖有些发紧,低声嘟囔:“婶,赵哥说了,这是交人情……” “交人情?”李翠莲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交人情有拿牡丹烟交的?那是给你自己抽的好烟!往外散烟红延安就够了!”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包烟,“啪”一声拍进李承霄手里:“记住了,以后往外散,就散这个。带过滤嘴的,你自己留着抽。” 李承霄低头一看,红延安,他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漾开一抹笑意,那是被骂后难得的释然:“谢谢婶。” 李翠莲白了他一眼,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语气软了几分:“不过你那三盒烟也没白搭,柴火是实的,这人情也是实的。以后长点脑子就行。” 李承霄连忙点头,把烟小心翼翼揣进兜里。 这时,灶房的门帘一挑,张晶晶探出头来,冲他做了个鬼脸,小声说:“我妈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骂完就好了。” 李承霄笑了笑,没说话。 “承霄,我给你请假了。”张晶晶走过来,“我妈让咱们明天去趟县城,买点过冬的东西。” “好。”李承霄点点头,“咱家里缺什么,咱们一起买了。” 张晶晶凑近一步,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神秘道:“明天我还去趟大舅那,我给你要两条好烟回来。” 李承霄先是一怔,随即苦笑摇头。心里叹道,一个心偏到了天边的傻丫头,自己这软饭吃到大舅家的上门女婿,倒也是绝配。 翌日,县城。 张晶晶先去了县政府找大舅李万年。十几分钟后,她一脸喜色地跑了出来,撩起衣襟,里面鼓鼓囊囊藏着两条烟。 李承霄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低声叮嘱:“藏好,别让人看见,出去再看。” 两人刚走出县政府大门,阳光斜斜地洒在台阶上。迎面,恰好撞上了一个人——刘广智。 李承霄的脚步瞬间顿住。 刘广智显然也是刚办完事,手里夹着一支烟,正斜倚在墙根的树荫下纳凉。他瞥见李承霄的瞬间,浑身肌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下意识紧绷,往后缩了半步。那是做贼心虚的本能。 但下一秒,他目光扫过身后高耸的县政府大楼门牌,又瞟了瞟四周并无旁人,腰杆瞬间又硬了起来。他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讥讽。 “哟,这不是李承霄吗?”刘广志嗤笑一声,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怎么,又跑县政府来讨公道了?” 李承霄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盯着他。那眼神冷得像冰,在刘广志脸上细细刮过。刘广志心里虚了一瞬,但仗着有这层“保护伞”,故意挺了挺胸,慢悠悠凑上前: “我现在可是公社的驻村干部,李承霄啊,咱们都是熟人了,以后在村里,还得互相照应呢……” 他刻意压低声音,凑近李承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恶意的炫耀:“你能拿我怎么样?这儿是县政府,不是你那野场子。” 说完,他绕开两人,故意把脚步踩得咚咚响,趾高气扬地走了,烟蒂被随手扔在地上,被一脚碾碎。 李承霄站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连指甲嵌进肉里都浑然不觉。张晶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戾气,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指尖触到他滚烫的手腕。 “承霄,别……”她声音发颤,极力劝阻。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在一头即将破笼而出的猛兽博弈。他转过头看了张晶晶一眼,眼神复杂到极致,最终还是将那股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到村里,天色已近黄昏,秋风卷着枯叶在村道上打转。 李承霄没回自家,一头扎进了村后的小树林。 他死死咬住牙关,直到尝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咬破了口腔内壁。随后,猛地抬起手,一拳狠狠砸向粗糙的树干。 “砰!”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惊飞了枝头的寒鸦。树叶簌簌落下。 一下,两下,三下…… 他像疯了一样撞树、挥拳。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对着刘广智嘶吼。手背很快红肿起来,钻心的疼,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树干在震颤,枯叶落了一地,仿佛在这场宣泄中,埋葬了所有的隐忍与委屈。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他才瘫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承霄。”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张晶晶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厚棉外套,就站在光影交错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愣了一下,随后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动作却因为过度透支显得有些踉跄。 “你咋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张晶晶没说话,走过去,将外套披在他肩上,指尖轻轻拂过他红肿的手背,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掉泪。她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李承霄垂下眼帘,看着地上那滩被汗水浸湿的印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脆弱:“回家吧。” 他想打断刘广智的腿,三条腿都给他打断!可理智告诉他,不行。那样自己也会搭进去。 他看了眼身边的张晶晶,心里盘算了许久。如今,或许只能靠她了。可李万年凭什么帮自己?说到底,只能因为他是自己的外甥女婿,这层关系。 李承霄还是没下定最后的决心。这一刻,他与那帮老知青的心态隐隐重合了几分,嘴上说着认命,可心底深处,还保留着一丝对命运的幻想。 往回走的路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张晶晶忽然开口:“听我爸说,下个月还要来一批知青。” 李承霄脚步一顿:“又来?” “嗯,一共三个。”张晶晶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说是响应号召,继续扎根农村。” 李承霄没说话。 怎么又来知青了?这和父亲之前的判断有些出入。难道,这场运动并不会很快结束?风向还有变? “怎么了?”张晶晶察觉到他的异常,抬头问。 “没事。”李承霄很快恢复常态。 第156章 风向变了 第二天中午,村里的墙上突然刷满了新标语 第二天中午,日头刚过头顶,村里的土墙上突然多了一片刺眼的白。 李承霄吃过午饭,扛着木枪要去民兵连,路过大队部时脚步猛地顿住。 墙上刷了快半年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被厚厚一层白石灰严严实实盖住,新写的黑字墨迹未干,顺着墙皮往下淌水,像一道道未干的泪痕: “打倒祸国殃民的‘四人帮’!” “深揭猛批王张江姚反党集团!”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手里的木枪僵在肩头,忘了放下。 风一吹,带着石灰粉的呛味,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 路上行人脚步匆匆,碰见了只敢飞快点头,没人敢停,没人敢大声说话。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谁都懂——变天了。 天,真的变了。 晚上收工,黄土路上飘着炊烟。张晶晶迎面走来,衣角沾着草屑,声音轻轻的: “承霄,我爸妈叫你回去吃饭,说有要紧事跟你说。” 屋里灯昏黄,门一关上,张守田就把烟袋锅子摸出来,慢悠悠点着,吸了一大口,才压着嗓子开口,声音沉得像埋在土里: “刚得的准信儿,上边定了。” 李承霄看着他,没说话,指尖微微收紧。 “‘四人帮’,被抓了。” 张守田“当”一声把烟袋锅往桌沿一磕,火星子跳了一下,“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四个人,一块儿端了。” 李承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拍着他肩膀说的话:“三年之内,这运动就会结束。” 可是他看到的是,旧的运动结束了,新的运动开始了,新知青还在下乡,老知青的归途遥遥无期。 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张守田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林建华被调走了,要接受审查。他前头那些打砸抢、乱整人的事,这回得好好算算账。” 李承霄心口轻轻一动。 林建华对他不算好,可也没往死里整。如今连他都要倒,这世道,到底谁对谁错?过去的一切,算什么? “新来的组长姓郭,三十五,县里派下来的。还带了个年轻人,姓周,跑腿办事的。” 张守田吐出口烟,雾蒙蒙遮住半张脸,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承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次运动,不是冲你们这些成分不好的来的。” 李承霄抬眼,目光一凝。 “查的是‘四人帮’的人,造反派头头,打砸抢的,跟帮派有牵扯的。”张守田用烟袋点了点桌面,“你不在这个圈里。老老实实待着,没人专门找你麻烦。” 李承霄点点头,心里却没松劲。 “但你也要小心。”张守田语气又沉了几分,“这风一刮,人人都要表态。你成分不好,天生就比别人多被看几眼。开会、学文件,低头做人,别出头,别抢话,别给人抓把柄。” 新标语,新口号,新干部,新风向。 他不知道这阵风往哪吹,只知道——他又得熬了。 天黑透了,仓库里挤满了人。 煤油灯昏黄的光晃得人脸上一明一暗,烟气、汗味、黄土的腥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新来的郭组长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个本子,手里捏着支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旁边坐着那个姓周的小年轻,捧着本语录,随时准备记什么。 郭组长三十五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说话不紧不慢,没有林建华那种“咱们是一家人”的客气,也没有刘广智那种阴阳怪气的刻薄。 他就是公事公办。 “今天学习的是中央文件,关于揭批‘四人帮’反革命集团的罪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文件都念完了,现在大家谈谈认识,有什么说什么。” 窑洞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响。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郭组长也不催,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那小周拿起笔,准备记。 过了一会儿,李铁牛咳嗽一声,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四人帮是坏蛋,该批,咱们社员坚决拥护……” 他说得磕磕巴巴,但总算开了头。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社员们轮流表态。有人说得长,有人说得短,有人说完赶紧低下头,生怕被点名问什么。 李承霄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直没吭声。 他听着那些话——批江青、批王洪文、批张春桥姚文元,一套一套的,和半年前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听起来也没什么两样。 口号换了,运动还在。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几句标准话:“坚决拥护党中央的决策,深入揭批四人帮的罪行,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郭组长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多问。 李承霄坐下,手心都是汗。 学习会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等所有人都表完态,郭组长合上本子,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接着学。” 人群开始往外走。李承霄也跟着站起来,刚要往外挪,那小周忽然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李承霄,你先留一下。郭组长有话跟你说。” 李承霄心里咯噔一下。 旁边的人脚步顿了顿,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走了。 仓库里很快只剩下他和郭组长、小周三个人。 郭组长重新坐下,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坐。” 李承霄坐下。 郭组长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承霄,”他开口,慢条斯理,“北京来的,下乡一年多了。父母是反动学术权威,对吧?” 李承霄点头。 “成分是定了的。”郭组长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但你在村里的表现,我也了解了一下。民兵连干得不错,跟社员处得也行。” 李承霄没说话,等着下文。 郭组长合上本子,看着他: “这次运动,主要查的是跟四人帮有牵扯的人。你不在这个范围里,不用太紧张。” 李承霄心里松了半口气,但另一半还提着。 郭组长顿了顿,又说: “但你成分摆在那儿。这个节骨眼上,更要谨言慎行。开会的时候,表态要积极;私下里,不要乱说话。有什么情况,随时向组织汇报。” 李承霄点头:“我明白。” 郭组长看了他几秒,然后摆摆手: “行了,回去吧。” 李承霄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郭组长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刘广智,你认识吧?” 李承霄脚步一顿,转过身。 郭组长脸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现在是驻村干部,也归我们管。有什么事,可以反映。” 李承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郭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提醒?还是…… 他没敢多想,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推门出去。 外面风大,刮得脸上生疼。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回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 郭组长那几句话,像是给他吃了定心丸,又像是给他脖子上套了根绳。 “有什么情况,随时向组织汇报”——这是让他当眼线吗? “刘广智也归我们管,有事可以反映”——这是暗示他举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新来的郭组长,比林建华难对付多了。 第157章 做决定 郭组长的话,李承霄想了半宿,始终摸不透其中的深意。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民兵连报到,径直去了张守田家。 张守田正蹲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见他大清早登门,愣了一下,起身问道:“这么早过来,是有急事?” 李承霄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往屋里扫了一眼。 张守田瞬间会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领着他走进堂屋,顺手关上了房门。 门一合上,李承霄便把昨晚集体学习会议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郭组长单独留下他,到细细询问家庭情况,再到无意间提及刘广智的种种,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地讲给张守田听。 说完,他眉头紧紧皱起,看向张守田:“叔,他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反映刘广智的问题,还是让我多留意身边情况、及时上报情况?我实在想不明白。” 张守田默默抽着烟,没有急着接话。 他吧嗒吧嗒吸了几口,把烟袋锅子在桌角轻轻一磕,慢悠悠地开口:“你听不明白,才是正常的。” 李承霄顿时愣住了。 张守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郭组长这类人,说话向来不会把话说透。他只是给你提个醒、递个话,剩下的让你自己琢磨。你想通了去做,那是你主动作为;你想不通没行动,他也没落下任何话柄。” 李承霄的眉头皱得更紧,追问道:“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张守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他:“你觉得刘广智平日里的所作所为,该不该好好查一查?” 李承霄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张守田又抽了一口烟,缓缓说道:“这不就清楚了。” 他顿了顿,郑重地看向李承霄:“这事你别亲自出头,你家世特殊,贸然行动很容易被人盯上。我替你去问问你大舅,看看当下乡里的工作要求、整体风向到底是什么样的。” 李承霄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躬身道谢:“麻烦您了,叔。” 自打乡里传来工作整顿、作风排查的通知,村里人原本以为日子能过得安稳些,可谁也没料到,新一轮的乡村工作核查全面铺开后,各项要求反倒比以往更严格、更细致,人人都多了几分谨慎。 白天开集体工作会议,土台子搭在村口的晒谷场上,彩旗整齐排列,广播里一遍遍宣讲着工作纪律与核查要求。新上任的郭组长面色沉稳,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坚定:“全面排查过往工作疏漏,严查违规处事、以权谋私行为,绝不放过任何问题!”台下站满了村民,个个神情肃穆,没人随意交头接耳,都安安静静听着安排,生怕不小心违反了会议纪律。 民兵在会场周边有序值守,现场氛围庄重又严肃。 夜里也依旧不轻松,大队部的灯火时常亮到深夜,一场场工作沟通会接连不断,村干部、党员、村民代表轮流被叫来谈话,进去时神情平静,出来时也都神色郑重。村里的风气日渐严谨,家家户户都格外注意言行,白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夜里都会在心里细细思量,就怕哪里做得不合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过几天,村里就有了动静——真的有人因过往工作违规被查处了。 先是前任大队会计,早前在工作中存在账目疏漏、处事不公的问题,当晚就被召集到会议上,接受批评教育,依规接受处理,消息传开,整个村子的人都心里一紧,意识到这次核查动了真格。 紧接着是隔壁生产队的队长,当年在分配物资、管理生产时存在违规操作,如今一核查便查清了问题,被暂停职务接受进一步调查,家里人出门也都变得小心翼翼。 风气一严,村民们个个都格外谨言慎行。 路上遇见熟人,不敢随意闲聊,只是简单点头示意;夜里早早关门闭户,行事低调;若是半夜家里有人敲门,一院子人都会多几分留意,不敢掉以轻心。 李承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格外清楚:这场工作核查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推进得越来越严格。 以往是规范日常生产、理清家庭情况,现在是梳理过往工作、排查各类问题,以往行事张扬的人,如今都收敛了性子;原本就本分做事的人,也丝毫不敢放松。整个黄土高原上的小村庄,被一股严谨的风气笼罩着,处处都透着紧绷的氛围。 他站在人群后排,指尖微微攥紧。 刘广智平日里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嘴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如今这股严谨的工作核查风气,对别人来说是约束,对他而言,却是难得的契机。 这份人人敬畏的工作压力,不是束缚他的枷锁,而是他拔掉心中那根刺的最好机会。 第二天中午,窑洞里格外安静。 李承霄靠在炕墙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炕沿下的烟蒂已经堆了一小堆。 工作核查的势头丝毫没有减弱,他知道,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张晶晶收拾完碗筷,轻轻挨着他坐下,见他脸色凝重,小声问道:“又在想什么心事呢?” 李承霄没有应声,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炕头的破碗里,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昏黄的油灯光晕洒在她脸上,模样干净、性情温顺,一双眼睛里满是对他的担心。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晶晶。”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想求你帮个忙。” 张晶晶愣了一下,仰起头看着他:“到底是什么事?你尽管说。” 李承霄沉默了几秒,只轻轻吐出三个字:“刘广智。” 张晶晶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太懂了,懂刘广智的为人,懂他曾经对沐婉做下的恶事,更懂这是李承霄心里扎了多年、一碰就痛的刺。 李承霄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我之前在县政府门口碰见他了,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晶晶,这根刺,再不拔掉,我这辈子都没法安心过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现在乡里正在全面核查违规问题,正是好时机。我想……借着这股风气,把他的问题彻底查清楚,让他受到应有的处理。” 张晶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舅舅在县里工作,熟悉相关流程,有办法推进这件事。”李承霄的声音放软,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只要你跟你妈说一声,让你妈找你舅舅帮忙,查查刘广智……他那种人,这么多年做事,身上肯定有不少问题。” 说完,他便静静等着她的回答,空气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几秒过后,张晶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有些冰凉,却握得格外用力,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承霄。”她轻轻开口,声音柔软,却透着无比的坚定,“这种事,你早该跟我说。” 李承霄一时怔住了。 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脸颊轻轻贴着他的胸口,声音轻柔却无比笃定:“我这就去跟我妈说,让我妈赶紧找我舅舅帮忙。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帮你办成。” 李承霄鼻子一酸,轻轻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晶晶,谢谢你。” 张晶晶轻轻摇摇头,闷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糯糯:“跟我不用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黄土高原的刺骨寒意,丝毫透不进这方温暖的窑洞。 李承霄缓缓闭上眼,心里无比清楚: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第158章 绝情信 揭批查的风越刮越紧,村里连空气都绷得发脆。 没过几天,公社果然送来了新知青,一男两女,背着铺盖卷,怯生生地站在大队部门口,脸上还带着城里学生的青涩。李承霄远远瞥了一眼,心里那点关于回城的念想,又淡了一分。 张守田把李承霄叫到家里,张守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 信封干干净净,字迹清秀娟秀,李承霄一眼就认出来,是沐婉的。 他伸手拿起信封,指尖微微发紧,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慢慢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一页多,字里行间全是盼着他、念着他。她说他父亲当初的预言眼看就要成真,说局势一天比一天好,让他再等等。她说她一直在等他回去,等他回到原来的生活里。 信的末尾,一行字格外扎眼,像是用尽了力气写下的: “我很想你,我等你。” 李承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刮过,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他把信往桌上一放,语气平静得吓人:“叔,帮忙拿支红笔来。” 张守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红笔,递给他。 李承霄接过笔,没有犹豫,直接在那行“我很想你”上画了一个圈。一道刺眼的红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狠狠盖在了那行温柔的字上。 他把信推到张守田面前,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叔,我说,你写。” 张守田握着笔,悬在纸上,没动。 “就以工作组的名义写。”李承霄目不斜视,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地图,一字一句,像是在往自己心上割刀子,“沐婉同志:你的来信我们已收到。我们与李承霄同志正式谈过,他已深刻认识到自身错误,决心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请你今后不要再写信骚扰下乡知青,不要再影响他的思想改造。如再有类似情况出现,我们将正式向你的学校发函反映情况。” 顿了顿,他像是怕不够绝情,又补了最后一句: “盖上工作组的章,把她原来的信,一起寄回去。” 张守田握着笔的手顿住,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线:“你可想好了?” 李承霄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漫天的黄沙上,风卷着黄土,把天边染成一片浑浊的昏黄。他像是看着那风,又像是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 “想好了。”他声音轻,却斩钉截铁。 “你心不疼?”张守田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李承霄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咽下了一口带血的沙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粗糙的石头: “疼。但人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沐婉的等待,他还不起了。那是他曾经拼了命想抓住的光,可现在,他手里攥着的是黄土,是仇恨,他走不了,也不敢走。 回城的念想,他丢了。从前的李承霄,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留着拔刺,留着活着,留着在这片黄土地上,把自己的路走到底。 张守田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决绝。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声长叹,提笔落下。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一段感情画上句号。 一封绝情信,就此写定。 窗外的风更紧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口号声,是村里人在学习新文件。那声音压过了风声,压过了一切儿女情长。 李承霄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看着外面昏黄的天色,眼神空洞又坚定。 那封信被他折好,连同沐婉的信一起,塞进了张守田的抽屉里。像是把一段过去,也一并埋进了土里。 那天夜里,揭批查的风声还在村外呜呜地刮,窑洞的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张守田躺在炕上,翻过来覆过去,脊梁骨底下像扎了根刺,怎么也睡不着。 身边的李翠莲被他折腾得没法子,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胳膊肘狠狠杵在他腰上:“大半夜不睡觉,在炕上烙饼呢?翻来覆去的,让人还睡不睡了。” 张守田没动,依旧睁着眼,直勾勾盯着黑漆漆的窑洞顶,声音闷得像从土里钻出来:“翠莲,别睡了,我跟你说个事。” 李翠莲一听这语气,心里先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她慢慢翻身坐起,伸手摸过炕头搁着的火柴盒,“嚓”一声划亮,微弱的火光在窑洞里晃了晃,点亮了那盏豁了口的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一下子漫开,照得土炕、土桌、墙角的粮囤都蒙上一层暖黄,却照不亮张守田脸上沉甸甸的心事。他额头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一道叠着一道,像被犁过的黄土坡。 “到底咋了?”李翠莲凑过去些,压低声音,“白天不是还好好的?新知青来了,信也寄走了,还能有啥心事?” 张守田沉默了半晌,喉结轻轻滚了滚,才把白天那封回信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李承霄怎么指着那行“我很想你”用红笔狠狠圈出来,怎么一字一句冷着嗓子口述回信,怎么硬邦邦地吩咐把原信一并寄回去,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说完,他看向李翠莲,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发慌:“那小子,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李翠莲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对自己心尖尖上的人,能下这种手的。”张守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掉,“北京那丫头,一片真心等着他,信里写得热热乎乎的,他倒好,直接拿大队的公章堵回去,断得干干净净。你想想,那姑娘收到信,得哭成什么样?心不得碎成八瓣?”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上了一层后怕:“翠莲,我越想越慌。他对从前那样掏心掏肺待他的人,都能狠到这个地步……你说,万一将来有一天,他知道是咱故意设局,是咱算计着把他留在村里、拴在晶晶身边,他会不会……对咱也这么狠?” 这话一落,窑洞里瞬间静得可怕。 只有油灯芯噼啪轻响,风在窗外呜呜打转。 李翠莲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张守田都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慢慢伸手,把身上的旧棉被往上拽了拽,严严实实盖住肩膀,像是要裹住这一屋子的不安。 “她爹,你是真的想多了。”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却格外稳。 张守田抬眼望着她。 “那北京丫头,不是他狠心断,是没法不断。”李翠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他选了晶晶,选了留在这黄土高原,就不能再拖着人家姑娘。他断了她的念想,不是狠,是最后一点温柔,是不想耽误人家一辈子。” 她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他对咱家啥样,你眼睛不瞎。晶晶喜欢他;咱使唤他,他从没过半句怨言;家里重活累活,他抢着干;咱骂他几句,他也笑着受着。这些,你都看在眼里。” 张守田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李翠莲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咱当初算计他,为啥?不就是为了晶晶,为了咱家能有个牢靠的男人顶门立户?他现在真心实意对咱好,对晶晶好,这就够了。”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她看着丈夫,一字一句,“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怕出来的。他只要念着晶晶的好,念着咱家的情分,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张守田听完,整个人陷在黑暗里,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慢慢伸手,摸过炕头那杆烟袋锅,装上一锅旱烟,凑到油灯下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烟雾从口鼻里缓缓溢出,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开,遮住了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你说得对。”良久,他才闷声应了一句,“是我想多了,想太远了。” 李翠莲往他身边靠了靠,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睡吧,天一亮,大队还要开揭批查的会,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张守田点点头,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净,伸手吹灭了油灯。 窑洞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只有风声依旧。 过了许久,久到李翠莲以为他已经睡熟,黑暗里,又飘来他极低极低的一句: “翠莲……你说,那北京丫头,收到那封信,真的能断了吗?” 李翠莲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但她心里清楚,从李承霄决定写下那封回信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从前的路,彻底烧了。 他把自己,完完全全、生生世世,留在了这片黄沙漫天的黄土高原上。 第159章 深挖 第二天晚上,仓库里又挤满了人。 霉味、尘土味、劣质烟草的味道搅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煤油灯还是那盏豁了口的煤油灯,一跳一跳地吐着昏黄的光,墙上新刷的标语“深揭猛批四人帮”“坚决打击阶级敌人”在白墙上格外刺眼。 李承霄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坯墙,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像一截沉默的木桩。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粗布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冷风裹着尘土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猛地一歪。三个陌生的身影被推推搡搡地带了进来,脚步踉跄,神色仓惶。 一男两女。男的瘦高个,头埋得几乎要抵到胸口;两个女的,一个扎着短辫,一个留着齐耳短发,脸色都白得吓人,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眼泡微微肿着,一看就是好几夜没合眼。 有人在旁边压着嗓子小声嘀咕,声音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 “新来的知青,昨天刚到的,从城里下放过来。” “啧,这脸色,还没缓过来吧,一路折腾得够惨。” “缓啥呀,一来行李都没放稳,就让拉来参加学习会,换你你也缓不过来。” 短辫女孩被屋里浓烈的烟味、汗味呛得猛地咳了两声,咳得肩膀轻轻发抖。她下意识抬起头,清澈又带着疲惫的目光在黑压压的人群里飞快扫了一圈。扫过一张张麻木、木然、疲惫的脸,直到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时,她忽然硬生生顿住了。 那眼神,层次分明。 先是愣,像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人; 然后是审视,带着城里学生特有的锐利,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怒意,像一团冷火,烧得人脊背发毛。 李承霄微微一怔。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女孩。从来没有见过。 可那眼神,太清楚了——像在看一个叛徒,一个逃兵,一个背弃了理想、辜负了热血、丢了初心的人。 旁边那个短发女孩察觉到不对劲,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嘴唇动了动,低声劝了句什么。短辫女孩狠狠抿了抿嘴,唇线绷得笔直,勉强把目光移开,可脸上的怒意半点没散,依旧紧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李承霄忽然明白了。 老知青们背地里嚼的那些舌根,那些关于他“陈世美”的闲话,那些添油加醋的指责,已经像风一样,传到了新来者的耳朵里。 他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地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把他眼底那点无人看懂的疲惫与苍凉,遮得严严实实。 学习会准时开始。 郭组长坐在台上那条掉了漆的长凳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冷硬刻板的表情,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念文件、讲要求、轮流点名发言。一切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两样,空洞的口号、重复的批判、千篇一律的检讨,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旧机器,嗡嗡地转着,磨着每个人的耐心和精气神。 李承霄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抬头。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愤怒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的细刺,死死扎在他后背上,挥之不去,隐隐作痛。 散会的时候,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外涌,脚步声、咳嗽声、压低的说话声搅成一团。李承霄走在最后,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刚跨出门槛,就听见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人压着声音,对着新来的知青小声嘀咕: “就是他?那个陈世美?”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李承霄脚步没停,更没回头。 他站在仓库门口,抬头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十一月的陕北,夜已经深了,寒风卷着黄土沙砾,呜呜地刮着,猛地灌进领口,凉得人浑身一激灵,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闫家沟的时候。 也是这样青涩,这样惶惑,这样一身热血,以为能凭着一腔孤勇,改变些什么。 那时候的天,好像也没这么冷。 现在呢? 他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 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硬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皮肤糙得像老树皮。 他扯了扯嘴角,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笑里没什么温度,没有自嘲,没有怨怼,只有一点沉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像黄土高原上被风吹干的土。 “年轻人。”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刚一出口,就被呼啸的风吹散了,飘进无边的黑夜里,“你们还要历练呢。” 学习会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赵志成已经好几天没过来教李承霄拳脚了。李承霄倒也无所谓,他本就是为了强身健体,打发这难熬的日子,自己照着记忆里的招式练,也是一样。 每天在窑洞口出一身透汗,累得筋疲力尽,晚上躺倒在土炕上,反倒睡得踏实,连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都能暂时忘干净。 十一月的陕北,风已经刮得人脸生疼,像小刀子割在皮肤上,出门走一圈,眉毛、睫毛上都能挂上一层白霜。可这天晌午,风虽然冷,闫家沟的知青点却像烧开了的水,彻底沸腾了,闹哄哄的声音能掀翻窑洞顶。 王建军蹽着腿一路狂奔过来,棉帽子上、肩膀上沾着厚厚一层黄土,人还没进窑洞,大嗓门先撞了进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县里下来指标了!招工的有份儿,征兵的也有份儿!咱们有盼头了!” 窑洞里顿时炸了锅。 几个平时蔫头耷脑、连饭都懒得吃的知青,猛地从炕沿上弹起来,眼睛瞬间亮得吓人。连一向沉稳的崔浩,都顾不上脚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棉鞋,“噌”地一下冲上前,一把死死拽住王建军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真的?王建军,你可别拿哥几个开涮!招工去哪儿?征兵能去哪?” “告示都贴在大队部公示栏了!还能有假!”王建军狠狠抹了把冻出来的清鼻涕,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唾沫星子乱飞,“矿上要人,砖厂也要人,都是正经单位!征兵嘛,听说是去东北,冰天雪地穿皮大衣,端枪站岗,威风得很!” 大伙儿的心跳瞬间加速,几乎要撞出胸膛。 招工,意味着能吃上商品粮,能脱离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征兵,更是光宗耀祖,能直接跳出农门,彻底离开这穷山沟。这两样,都是他们日思夜想、做梦都敢不敢多盼的好事。 所有人都兴奋得嚷嚷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火朝天。大伙儿一窝蜂似的往大队部涌,要去亲眼看看告示,一路上都在激烈地讨论着谁去报名、谁有关系、谁身体条件好、谁政审能过关,连那几个还没完全适应环境的新来知青,也被这股狂喜裹挟着,满脸期待地跟了上去。 就在一群人挤在大队部门口,伸着脖子往公示栏看时,大队部的木门“吱呀”一声,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是工作组的郭组长。 他往这群吵吵嚷嚷的知青跟前一站,原本沸腾的人群,瞬间像被掐断了声音,死一般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郭组长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旧眼镜,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河水,像探照灯似的,在一张张年轻又慌乱的脸上缓缓扫了一圈,最后,死死落在了刚才最嚷嚷着要找人写推荐信的那个知青身上。 “吵吵啥?”郭组长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名额是有了,可这政审关,不是那么容易过的。” 他顿了顿,那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浑身发毛的审视劲儿,像在打量一群待审的犯人:“尤其是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别光想着走,光想着跳出农门,先好好想想,自己屁股擦干净了没有?” “家庭出身有没有问题?社会关系有没有‘海外关系’?有没有和地富反坏右沾亲带故?” 他特意拉长了音调,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眼神犀利得像刀子,直戳人心窝,“还有——在城里当红卫兵那会儿,有没有卷进什么乱七八糟的派系?有没有打砸抢的底子?有没有私下说过反动话?有没有写过不该写的东西?” 这话一出。 刚才还热火朝天、满心欢喜的知青们,一下子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刚才还满脸兴奋、眼睛发亮的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点点褪成惨白;有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和郭组长对视;有人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指尖冰凉;还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显然是被戳中了心底最害怕的东西。 那段疯狂的岁月,谁的手上没沾过一点灰,谁的心底没藏着一点怕? “组织上这次要‘深挖’,一查到底。”郭组长冷冷抛下这句话,转身便走进了大队部,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人心尖发颤,“谁有问题,谁就别想走。都好好反省反省吧。” 门外,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卷着黄土,呜呜地响着,像哭,又像叹。 刚才那股子冲天的兴奋劲儿、希望劲儿,早就被这冷冰冰的“深挖”两个字,吓得烟消云散。 留在每个人脸上的,只有满心的凉意、恐慌,和对过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问题”,挥之不去的提心吊胆。 黄土高原的风,更冷了。 第160章 冰火 招工征兵的消息传开两天,知青点就彻底熄火了。 不是没人想走,是想走的人,都被郭组长那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透心凉,凉得连最后一点侥幸都冻裂了。郭组长那几句话,像一排钉子,整整齐齐钉在每个人脑子里——家庭出身、社会关系、红卫兵那点糊涂事、历史问题说不清道不明……谁经得起深挖? “深挖”基本等于挖不出事来不算完。 窑洞里静得反常,静得甚至能听见墙角老鼠啃墙皮的细碎声响,在这空旷又封闭的空间里,那点声音被无限放大,刺得人耳膜发疼。几个人并排躺在通铺炕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黑漆漆的窑洞顶,天花板上挂着的那只昏黄小灯泡,坏了一半,亮着微弱的光,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眼睛。 谁也不说话。空气里闷着汗味、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偶尔有人翻个身,草席子被压得“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又是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破这片刻的窒息。 王建军那天的兴奋劲儿,像被戳破的皮球,早就瘪了。整个人蔫头耷脑瘫在炕头,被子裹到下巴,眼神空洞,盯着炕沿下那只掉了瓷的粗瓷碗,半天没动一下。以前他总爱扯着嗓子嚷嚷,说东北的雪、说边防的枪,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一身没处发泄的颓丧。 周斌靠着土墙发呆,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指尖把纸边磨得发毛。他明明翻了一页,目光却还停留在原处,报纸上的字模糊不清,他却一个也没看进去。 那几个新来的知青,更是缩在窑洞角落,像受惊的小鹿。大气不敢喘一口,呼吸都小心翼翼,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惶恐,颧骨泛着不正常的青灰,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恐惧。他们终于明白,这片黄土高原,不是随便说说就能轻易离开的地方。 李承霄不是不想走。 人活着,谁不想往亮处跑?谁不想脱离这泥土地、这苦日子?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来就没打算“能走”。 “成分”那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他额头上、骨子里,洗不掉,揭不开,跑不脱。征兵政审第一条,就是查家庭成分,他父母那顶帽子,像座山,压在他头顶,连抬头看天的底气都少了半截。 和知青点的死寂截然不同,晒谷场上人声鼎沸,红旗插在场子四周,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红得刺眼。民兵整整齐齐站成两排,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棵扎根黄土的白杨树,眼睛里都闪着光。 赵志成一身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站在队伍前头,清了清嗓子,嗓门大得能穿透村口的老槐树:“这次征兵,咱们公社分了三个实打实的名额!都是团级编制,去东北边防!穿皮大衣,扛真家伙,站岗放哨保家卫国!这是多大的荣耀!” 底下的人眼睛瞬间亮成了两盏灯,有人忍不住挺直了脊背,有人悄悄摩拳擦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这几天训练加倍,跑操、队列、体能,一项都不能落下!谁要是敢掉链子、拖队伍后腿,别怪我铁面无私,直接把他刷下来!”赵志成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体检、政审、面试,一关一关卡,一步都不能错!能走到最后的,就是咱闫家沟的光荣!是全家的脸面!” 解散后,民兵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围在晒谷场的草垛旁,激动地议论着,声音里满是憧憬。 “东北那边是冷点,可总比蹲在这黄土坡上刨土强!起码能穿上皮大衣,端上钢枪,不比在这儿受冻挨饿强?” “听说那边伙食好,顿顿有肉有馒头,不用啃窝窝头就咸菜!这谁能不心动?” “我爹认识公社武装部的张干事,回头我让他帮我说说情,到时候政审那边多照顾照顾……” 李承霄站在人群边上,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没凑过去。他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人,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黄土,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赵志成走了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到李承霄面前,压低声音:“你咋不吭声?站在这儿跟个木桩似的,不想试试?” 李承霄接过烟,指尖碰到烟纸,带着一丝凉意。他掏出火柴点燃。烟雾缓缓散开,遮住了他半张脸。 “赵哥,”他开口,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我什么成分,你比我清楚。政审第一条,就过不了,试啥?” 赵志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李承霄说的是实话。这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是一道无论怎么跳都跨不过去的深沟。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李承霄肩膀,没再说话。手掌落在肩上,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李承霄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兴奋讨论的人,心里没什么波澜。 不是不难受,是早就习惯了。他知道,有些门槛,不是靠汗水就能跨过去的,那是命。 阳光直直照在晒谷场上,黄土被晒得发白,泛着一层晃眼的光。远处,知青点的窑洞静悄悄的,门窗紧闭,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坟茔,死气沉沉。 他忽然想起那三个新来的知青,想起那个扎短辫的女孩看他的眼神——那股怒意,那点不解,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 “陈世美。”他轻轻念了一声,舌尖划过这三个字,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嘲讽,又有一点自嘲。 他们还不知道,在这个地方,走不了的人,远比走得了的人多得多。 风猛地刮起来,卷起一片黄土,迷了眼,呛得人喉咙发紧。他把烟头摁灭在脚下的泥土里。 中午,张晶晶做好了饭。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一碟晒得干巴巴的咸菜,还有两个的白面馒头。她把馒头和咸菜放在炕桌上,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端着碗,挨着李承霄坐下。 她抬眼看了看他,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听说征兵的事儿了?” 李承霄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张晶晶看着他,她太清楚他的处境了,也太清楚那两个字的分量了。她怕自己说多了,反而戳他的心,让他更难受。 李承霄拿起另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没事。我本来也没打算走。” 张晶晶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不难过,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猛地靠过去,把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肩膀微微发抖,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走不了,我就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 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声呜呜地响,像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沧桑。 李承霄没说话,只是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手里的馒头捏得紧紧的。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161章 现在好 下午的风依旧刮得邪乎,西北风卷着黄沙,跟长了眼睛似的,迷迷瞪瞪地往脖子里钻。 李承霄刚出知青点的门,就瞅见迎面走来李铁牛,他紧走几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了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铁牛哥,忙着呢?” 李铁牛接过烟,也不点,顺手就夹在了皴裂的耳朵上。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承霄,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调侃:“你小子真有钱,挥霍了一年了,手里居然还能有余钱。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 李承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掸了掸身上的土:“也剩不下多少了,他们快看到了。” “你啊。”李铁牛冷笑一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话锋也直了,“马上又要摊义务工了,这可是硬任务。你小子什么打算?” 义务工。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直直地砸在李承霄的心口。这是新知青的第一道“鬼门关”,是逃不掉、躲不开的硬指标。这片黄土地从来不会对谁手下留情,往往就是从这开始,新人才能真正明白什么叫“下放到此接受再教育”的真实含义。 李承霄点点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笃定的精明:“还能有啥打算?只要别让我下冰水,怎么都行。铁牛哥,你让家里有条件的都穿上水鞋再下去,我绝不坑大家伙。” “行,我知道了。”李铁牛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裹紧了破棉袄,一头扎进了漫天黄风里。 风还在刮,黄土漫天,遮天蔽日。 郭组长那番话,基本等于把知青点排除在了征兵和招工的名单之外。深挖历史遗留问题?怎么挖?人家民兵祖祖辈辈扎根在这儿,能当上基干民兵就已经说明人家根红苗正了。 民兵连那边热闹得像过年一样,但不包括李承霄。他只是按部就班地训练、巡逻、上学习班,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天没个停歇。 晚上回到家,屋里已经飘出了热气。张晶晶正守着灶台,锅里咕嘟炖着白菜粉条,笼屉里摆着刚蒸好的大白馒头。 “要是有肉就好了。”李承霄脱了鞋坐在炕沿上,随口提议,“要不,明天咱俩跑趟县里,买点肉?” 张晶晶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嘴里嘟囔着:“整天往县里跑,我妈又得念叨了。” 李承霄拿定了主意,说:“买点白面,再买点玉米面,掺着吃,不过肉得买两斤,先去县里买一斤,再去公社供销社切一斤。” 张晶晶把菜盛进碗里,轻声说:“玉米面不用买,我回娘家拿点就行。再拿点黄豆,给你发点豆芽吃。” 李承霄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逗她:“你这几天,是不是没挨你妈的骂?是不是觉得皮痒了?” 张晶晶脸一红,把头埋得更低了,只发出了一个软糯的单音:“嗯。” 空气静了一瞬,张晶晶忽然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那个……新来的女知青,上咱家来借粮食了。” 李承霄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眼皮一跳:“你借了?” “没借。”张晶晶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委屈和愤愤不平,“前几天她还来跟我说你不是好东西,今天倒有脸过来借粮食。” 李承霄心里冷笑一声,这就是新知青才能干出来的事。 借粮?借了还不是得充公进食堂?谁来还?。 与其借粮,还不如直接去讨饭,至少那口饭能进自己肚子里。 “才来几天啊,就受不住了。”李承霄嚼着馒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那会儿……硬扛了七天还是十天来着。” 张晶晶抬起头,大眼睛里亮晶晶的,水汽氤氲:“那你那时候,饿吗?” “饿?”李承霄苦笑了一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冷汗津津的,“来之前信了他们的鬼话,不搞特殊,后来饿的眼冒金星,直冒冷汗,才琢磨过来,命最重要。” 张晶晶忽然拱进他的怀里,小小的身子带着暖意,声音软软的:“承霄,你说……是现在好,还是那时候好?” 这小丫头,又在心里较劲了。李承霄说:“现在好。” 张晶晶在他怀里蹭了蹭,满足地轻应一声:“嗯,我也觉得现在好。承霄,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承霄故意问:“哪儿不一样?” 张晶晶脸涨得通红,扭捏了半天,才蚊子似的哼唧:“我……不好意思说,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第二天,两人买了二斤上好的五花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直奔张守田家。 一进门,李承霄就把油纸包掏了出来,喜气洋洋地说:“婶子,今天咱包饺子吃!” 李翠莲正从外面挑水回来,听见声音赶紧跑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四周没人,才急忙关上门,压低声音急道:“承霄啊,你这是干啥!你是没听见风声吗?那个郭组长和以前的林组长根本不是一路人!他要是看见你吃肉,分分钟给你扣一个‘贪图享受、搞特殊化’的帽子!” 她把肉往旁边一推,挥着手赶人:“你们回你们家包去,千万别在我这包!” “婶子,咱们以前不也买肉吃吗?”李承霄有点懵,也有点急,“至于这么紧张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翠莲急得直跺脚,额头上都急出了汗,“一炒肉,半个村子都能闻见香味!以后啊,只能包饺子、包包子,少放肉。” 张晶晶说:“妈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啊!你跟我回去搭把手吧!” “走走走,都走!”李翠莲下了逐客令,“以后都给我长点脑子,别给你爹惹祸!” 两人被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 出了门,张晶晶问:“这可怎么办啊?” 李承霄神情轻松,说“先包五十个送过去,再包咱们自己吃的。”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张晶晶一边走一边抱怨,小嘴里嘟嘟囔囔,“这种活都是我一个人的,你就知道动嘴!” 李承霄赶紧赔笑:“你教我擀饺子包,我就能帮上忙了。” 天黑前,五十个形态各异、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饺子被装进了盆里。李承霄小心翼翼地端着,送到了张守田家。 李翠莲掀开盆盖一看,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嫌弃地说道:“这叫什么饺子?大的大,小的小,还有露馅的!这一下锅,不成一锅片汤了?” 李承霄挠着头,嘿嘿傻笑,有点不好意思:“婶子,我第一次擀皮,不太会……” “你啊!”李翠莲瞪了他一眼,又转头责怪张晶晶,“晶晶也是,你不会就别让你干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吃完饭,记得把晶晶送回来。” “知道了,婶子。” 第162章 不算什么吗 隆冬十二月的闫家沟,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日头斜斜坠向西边的山梁,昏黄的光勉强洒在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地上,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凉。 李承霄估摸着眼下收工的时辰差不多了,裹紧衣襟,慢悠悠地朝着大队仓库的方向踱去。 还未走到仓库门口,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便先一步飘进了耳朵里。那哭声细弱、断续,裹在寒风里,时高时低,凄凄切切的,倒像是村里谁家遭了变故。 李承霄的脚步下意识顿在了原地,目光顺着墙角的阴影往柴火堆那边斜斜一扫,便看清了蹲在地上的人。 是那个前几天刚从城里下来的新来的女知青,留着一头齐耳短辫,皮肤白得跟村里姑娘不是一个色号,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城里娃。此刻她正缩在仓库门口堆得高高的柴火垛旁边,背对着大路,肩膀一抽一抽地剧烈耸动,哭得满脸泪痕。 她身旁还站着另一个姑娘,是跟她一同下乡的同伴,留着利落的短发,身上的褂子同样洗得发白,冻得鼻尖通红。 此刻那女孩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一只手轻轻拍着短辫女知青的后背,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满脸都是慌乱与无措,想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陪着一起难受。 “凭啥……凭啥只给我记三分啊……”短辫女知青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气噎喉堵,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手都烫肿了,我是来支援农村的,又不是来这儿当牛做马遭罪的……” 李承霄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安静地倚在身后冻得发硬的土墙上,双手揣在袖筒里,面无表情地远远看着。 三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活计干砸了。队里的女知青,工分向来四分起步,就连村里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每日也能挣上三四分。只给她记三分,分明是存心羞辱。想来,怕是张晶晶还记着仇。 他正沉默地想着,仓库那扇破旧的木板门突然“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狠狠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一个身材壮实、嗓门粗哑的妇人拎着个半截扫帚疙瘩,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正是队里陈木匠的老婆。 “要哭死一边哭去!别在仓库门口碍眼!”那婆娘的嗓门大得能震塌半边墙,声音粗粝又凶狠,“一天到晚哭唧唧,丧门星似的,烦不烦人!” 骂完还不解气,一脚踹到了短辫女知青身上。 这一脚不算轻,短辫女知青被踹得猛地往旁边一歪,差点摔坐在冻地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卡在喉咙里的哭声却瞬间被吓了回去,只剩下止不住的、细碎的抽噎。 短发女孩连忙上前扶住她,压低声音轻声安抚着。 陈木匠老婆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李承霄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就在这时,张晶晶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倚在墙根的李承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漾开笑意,小跑着来到他身边,而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还在柴火堆旁抽泣的两个女知青,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怎么回事?” 张晶晶往他身边凑了凑,刻压低了声音,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还能怎么回事,就是娇气包一个。今日让她烧火做饭,把手烫了点皮,就不干了,我按规矩记了三分,说我欺负她。”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来这儿好些天了,嫌脏嫌累,嫌饭吃不饱,干活更是吊儿郎当。工作组都找她谈过两回了,半点不改。 李承霄望着那边仍在冷风里低声抽泣的女孩,忽然想起沐婉刚来闫家沟那会儿,也烫过手,她没哭,也没挨踢。 他唇角微微扯了扯,说不清是想笑,还是轻叹。 “那你到底欺负她没?” 张晶晶反倒反问:“你觉得咱们闫家沟大队怎么样?” “挺好的。”李承霄说的是真心话,也是知青点里众人一致的看法。 “咱们大队是穷点,但是不欺生,也不折腾人。” “这还叫不欺生?”李承霄抬手指了指方才的方向,“方才陈木匠老婆那一脚,可是实打实踹上去了。” 张晶晶却满不在乎,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你是没去过别的大队瞧瞧。就说隔壁黄石村,有个知青挑水摔了桶,被生产队长劈头盖脸一顿骂,他犟了两句嘴,竟被队长拿扁担抽得半个月下不了炕。” 李承霄沉默了。在知青点时,他的确听过不少这种事情,闫家沟已经算得上是乱世里的一处安稳地。 两人走出老远,身后那断断续续的哭声,还被寒风卷着,零零散散地飘过来,细弱又无助。 “你说,”张晶晶忽然开口,呼出一口白气,“她能在这儿撑多久?” 李承霄沉吟片刻,望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梁,缓缓道:“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知青里,有人撑不过七天,有人熬得过七月,有人,却要困在这黄土坡里一辈子。 那他自己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布满厚厚的茧子,冻得有些发红,粗糙得如同老树皮。 张晶晶轻轻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十指紧紧相扣,用自己的温度暖着他。 两人一路默然往回走,张晶晶断断续续跟他讲着各地知青的遭遇,快到家门口时,她忽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死个知青真不算什么。” 李承霄身子骤然一僵,头皮瞬间发麻,连带着手脚都更冷了几分。 真的……不算什么吗? 张晶晶转身进了灶房忙活晚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暖光映得小屋亮堂起来,她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李承霄坐在炕沿上,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想起张晶晶方才说的那些事,他心底竟生出几分庆幸——自己能分到闫家沟,也吃了些苦,可最难熬的也就那几个月。 更庆幸当初执意把沐婉送走,那大概是他长这么大,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再留下来,他怕是根本护不住她。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小屋里的暖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开,像那些不敢再想的过往,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第163章 他那活你干不了 风跟淬了冰似的,刮过闫家沟外那片刚封冻的河滩。日头勉强扒开云层,洒在浑黄的河水上,泛着一片冷森森的光。河岸边的冻土硬得像铁块,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震得脚底发麻。 今日是大队定的打坝田义务工,一年二十个义务工,是标准也是底线,不然啥啥轮不上。一路上,李铁牛的大水鞋在冻土里踏出深深的脚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嗓门大得能盖过风声。 “今儿这坝田得打结实点,开春春水一冲,可不能让河堤塌了。”李铁牛回头冲他喊,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河坝那边得先清淤,再垒石头。李承霄你小子力气大,待会儿多搬两趟石头!” 李承霄点点头,他提前跟李铁牛打过招呼,自己这冰下水是肯定不会下的,只能揽下了搬石头的活计。 河湾处被凿开了一个口子,浑浊的河水还在慢悠悠淌着,边缘却结了层薄冰。几个壮劳力正挽着裤腿,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冰水里,手里拿着铁锹铲淤泥、夯堤坝。冰水没过脚踝,他们却跟没事人似的,嘴里骂骂咧咧地干活,额头上却冒着凉气,混着汗水往下淌。 旁边还有几个男劳力,正蹲在岸边搬石头。河滩上散落着不少从土里刨出来的鹅卵石,大的有百十来斤,小的也有十几斤。大家分工明确,下水的负责清淤护坡,岸上的负责搬石头垒坝,各司其职,倒也井然有序。 李承霄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放下肩上的背篓,便开始弯腰搬石头。他专挑那些个头小些的,装进背篓一趟趟往坝基那边运,额头上慢慢渗出细汗,却也没停下。 已经不下水了,这搬石头的活再干不好,村里的闲话又要来了。 李铁牛则扎进了冰水里,他手里挥着铁锨,一锨下去搅得冰水四溅,嘴里还不忘跟岸上的人搭话。 正当李承霄搬着第三块石头时,一阵突兀的问话声从旁边传来。 “你怎么不下来?” 李承霄抬头一看,是个新来的男知青,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挺括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村里那些糙汉子比起来,显得格外“金贵”。他站在水边,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甚至还有点不服气。 这男知青是前几天才到闫家沟的,跟之前那个哭着要走的女知青是一批的,大家都叫他小周。小周看着岸上的人搬石头轻松,又看着水里的人冻得直哆嗦,心里觉得下水干活太遭罪,便一直站在岸边,等着有人给他安排个轻省活。 李承霄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也不想多解释。 李铁牛抬头看了他一眼,扯着嗓子冲小周喊:“他那活你干不了!” 小周却不依不饶,往前凑了两步,指着冰水道:“我看他也没比我壮多少,不就是搬搬石头?我也能搬,我为啥不能跟他一样待着?”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干活的知青都看了过来。李铁牛眉头一皱,把铁锨往冰水里一插,双手撑着腰,从水里慢慢挪上岸。他裤腿上的冰水顺着裤脚往下滴,在地上冻成了一层薄冰。 “你小子懂个啥?”李铁牛喘着气,声音带着几分火气,他看向小周,“你要是觉得搬石头轻松,行啊,你上去替他,搬跟他一样多的石头,你也能不下水。” 小周被噎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窘迫。他刚才看李承霄搬石头,只觉得不费劲,可李承霄装了满满一背篓石头,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斤。 “我……”小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铁牛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李承霄这活,看着轻,其实一般人干不了。你要是能搬得动他那些,你也不用下水;搬不动,就乖乖下来干活,别矫情。” 说完,李铁牛又踩回冰水里,挥着铁锨继续干活。 小周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没敢应声,磨磨蹭蹭地走进水里。 李承霄没理会这边的插曲,依旧埋头搬石头,这批新知青真不如自己那批,专找雷踩。 日头慢慢偏西,河滩上的人都歇了口气。坝基已经垒起了半人高。李承霄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腰。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再去搬最后一趟,却见李铁牛从水里爬了上来,棉袄下摆都结了冰碴。 “李承霄,差不多了,最后一趟就收工。”李铁牛声音沙哑,冻得嘴唇发紫。 李承霄点点头,弯腰抱起一背篓石头。装得满满当当,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刚起身,就觉得胳膊一阵发酸,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这筐石头,少说也有一百二十斤。李承霄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坝基挪,每走一步,脚下的冻土都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棉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又被冷风一吹,冻得他浑身发僵。 好不容易把石头卸到坝基上,李承霄再也撑不住,扶着坝埂蹲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感觉胳膊都快断了,手指冻得僵硬,连弯曲都费劲。 收工的哨声响起,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往回走。李铁牛走在最前面,脚步虚浮,却还不忘回头扶了李承霄一把。 “走,回村喝碗热姜汤,不然这身子要冻坏了。” 李承霄点点头,跟在李铁牛身后,慢慢往村里走。路上,他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没下水。只是这搬石头的活,比他预想的还要累上十倍。 回到家里,张晶晶早已煮好了姜汤,端着一碗过来。 “赶紧喝了,暖暖身子。”她把姜汤塞到李承霄手里,眼神里满是心疼,“今天冻坏了吧?我看你回来脸都白了。” 李承霄接过姜汤,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气。他看着手里的空碗,又想起白天的场景,忍不住笑了笑:“还好,就是搬石头累了点。” 张晶晶瞥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还是冰凉的:“你也是,下次要是累了,就少搬两块,别跟自己过不去。” 李承霄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心里暖暖的:“明天我少装几块。” 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啸,可他这孔窑洞,姜汤的热气弥漫开来,混着彼此的体温,把隆冬的寒意,挡在了窗外。 第164章 宿命 这天晚饭,桌上摆着张晶晶刚炒好的豆芽,油星不多,却透着一股子鲜脆劲儿。 李承霄夹了一筷子,随口问:“这豆芽什么时候发的?” 张晶晶一边扒拉着饭,一边答道:“我妈在家发的。发豆芽得捂着温度,灶火不能断,咱这儿柴火紧,又没法天天守着,我就让我妈帮着弄了。” 李承霄笑着逗她:“你还真是个赔钱货。” 张晶晶歪头瞥他一眼,眉眼弯弯:“我乐意。” 李承霄放下筷子,琢磨着说:“谁会做豆腐?弄两块回来,跟白菜一锅炖,那才叫香。” “我三叔会。”张晶晶语气沉了些,“可自打割资本主义尾巴,谁敢碰这个?他那手艺,还是当年我爷爷掏钱专门送他去学的,想着学门手艺总比刨地强。现在工作组盯着,啥都不敢干。陈木匠都被喊去好几回了,让他交待问题。” 李承霄皱了皱眉:“这次不是批揭查,主要对着四人帮吗?” “我爸和王大伯顾着乡里乡亲的情分,一直没往死里整人,咱们大队也就挖不出什么大问题。可工作组不能白来一趟,总得抓点事儿做做样子……” 当年老爷子一门心思认定,学门手艺才算有活路,砸钱也要让孩子学个一技之长,总比在土里刨食强。谁能料到风向说变就变,老老实实做豆腐,反倒成了资本主义尾巴,搁谁心里都憋屈。 木匠还好些,生产队离不了木匠,算有个正经身份。可陈木匠哪能不接点儿私活?李承霄原先那孔窑洞的木门,就是找他打的,后来又花八块钱买了回来。 这种事真要举报,一抓一个准。陈木匠至今没事,跟贺仁和那个老中医是一个道理——谁家保不齐哪天有求于人,没人愿意把人往死里得罪。 闫家沟风平浪静之下,藏着一整套闫家沟的生存智慧,是整个村子自发形成的生态。大家心照不宣地守着这片小小的安全区,谁要是敢破了这个规矩,那就是跟全村人为敌,是真的脑子坏掉了。 李承霄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问:“你说,咱俩以后就靠种地,能行吗?顶天了也就混个吃饱。” 张晶晶顿了顿,小声说:“我妈老让我说说你……” 李承霄点点头,妥协道:“知道了,以后细粮粗粮掺着吃,省着点。” 他终究还是服了软。不知道还要在这黄土坡上熬几年,手里这点钱,必须留着应急。 他算过,真要是跟张晶晶结了婚,不攒钱的话,两个人勉强能顿顿吃干饭;可万一有了孩子,日子就难了。 连吃饱都成了奢望,这日子,确实难。 只盼着哪天风向真转了,凭他的文化,找份有工资的工作,养活一家人就轻松多了。 张晶晶见他出神,轻轻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李承霄回过神,淡淡一笑:“想怎么挣钱。” “我大舅说,现在世道乱,让咱们少说少做,安稳过日子。” “也只能这样了。” 手里的钱,他更不敢乱花了。 李承霄早已在悄悄为将来打算。曾经他最害怕的,就是被这片黄土地同化,可如今,他却是主动低下头,去适应这里的一切。 二十个义务工累得人直不起腰,可对李承霄来说,还扛得住。家里后勤跟得上,张晶晶把他照顾得妥帖,半点没见瘦。 新来的小周就蔫了,感冒刚好又犯,也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的,照这样下去,过年杀猪怕是连二两肉都分不上。 眼看就要到元旦,政治学习一刻没停。虽然吃不饱,但日子过的很充实,每天六点起床,忙到夜里十一二点,一刻不得闲,连胡思乱想的功夫都没有。 1976年的最后一天,张晶晶风风火火地冲进门,脸上带着几分惊惶,又藏着一丝解气,拽着李承霄的胳膊就说:“刘广智被送去劳改农场了,判了五年!” 李承霄猛地一怔,心里却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痛快——毕竟,动手的不是他。 他沉默片刻,只淡淡说了句:“挺好。” 张晶晶愣了愣:“你不高兴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李承霄语气平静,“他罪有应得。” 这样反倒最好。若是让他熬过这轮批揭查,日后说不定爬得更高,到时候更没法收拾。 张晶晶看着他,欲言又止。 李承霄问:“你想说什么?” 张晶晶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他,声音轻却坚定: “你的刺拔掉了,我想嫁给你。” 李承霄倒是没太意外,只随口应道:“那就嫁。你搬过来,还是我搬过去?” “我搬过来。” “不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哦。”张晶晶乖乖应了一声。 李承霄心里清楚,这一天早晚要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过完年他才十九,张晶晶也才二十。 可从拿自己换推荐名额那一天起,他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一步,躲不掉。 这半年,他从被动接受,接受她所有的好、所有亲昵的靠近,不敢拒绝; 到后来满心亏欠,主动去补偿,给她买小礼物,答应她所有合理、不合理的要求; 是啊,李承霄早就放弃了回城的幻想。这场运动,并没有像父亲预料的那样早早结束,知青依旧在下乡。更何况,他的成分问题一天不解决,任何机会都轮不到他。 这片黄土高坡,大概就是他的宿命。 从送走沐婉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走不了了。 第165章 元旦 元旦这天中午,张守田特意叫李承霄来家里吃饭。 桌上的菜比平日丰盛许多,土豆炖肉咕嘟着香气,白菜粉条油亮入味,还炸了一盘喷香的花生米。李翠莲在灶屋和堂屋之间忙进忙出,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郑重。张晶晶挨着李承霄坐下,脑袋垂得低低的,耳朵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酒过三巡,张守田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重重一磕,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承霄,今儿叫你来,是有件正事要定下来。” 李承霄当即放下筷子,抬眼静静望着他。 张守田先瞥了一眼身旁局促的张晶晶,再转回头看向李承霄,语气沉了几分:“你们俩这么没名没分地混着,不像话。晶晶都快长在你那窑洞里了,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能没闲话?我跟你婶的脸,往哪儿搁?” 李承霄轻轻点头,这事他早有预料,从不是意外。 “叔说得对。”他侧头看了眼张晶晶,姑娘的头埋得更深了,“那就定下来。” 见他应得爽快,张守田脸色缓和不少。李翠莲连忙在旁接话:“现在这形势,酒席是万万办不得的,等以后世道消停了,叔和婶一定风风光光给你们补办一场。” 李承霄道:“我跟晶晶去县里拍张结婚照,再买些水果糖,分给乡亲们,就算把婚事定下了。” 张守田刚要点头应下,李承霄却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叔,我还有一件事,得先处理完。” 张守田眉头一拧:“啥事?” 李承霄重新放下筷子,目光直视着他,表面平静,底下却压着沉底的戾气:“我要揍一个人,打不死,但叔你得保我。” 李翠莲手里的筷子“咔嗒”一顿,僵在半空。张晶晶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了,急声问:“你要揍谁?” 李承霄没看她,只淡淡道:“等我把心里这口气出了,咱俩就安安稳稳过日子。” 张守田闷头抽了一口烟,浓重的烟雾遮住了他半张脸。李翠莲轻轻踢了他一脚,他也没理。良久,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瓮声瓮气道:“……有分寸就行。别让晶晶跟着担惊受怕。” 李承霄郑重点头:“谢谢叔。” 转头,李承霄去了知青点。 屋里只有张桂英和宋妍在张罗晚饭,见他进来,张桂英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毫不客气:“你来干什么?” “桂英姐,单独聊两句。” 两人走到院外僻静处,李承霄开门见山:“沐婉去上大学了,是拿我换的。” 张桂英猛地瞪大双眼,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承霄盯着她:“所以,那天把你从宿舍喊出去的人,是谁?” 张桂英回过神,急道:“你要干什么?沐婉还在等着你呢!” “我要和张晶晶结婚了。”李承霄语气无波,“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张桂英嘴唇颤了颤,终是吐出三个字:“林东升。” “谢谢桂英姐。”李承霄微微颔首,“沐婉的事,麻烦你保密。” 暮色四合,林东升走在回家的路上,刚拐过土坡,就被李承霄拦了下来。 李承霄眼底翻涌的杀机,冻得他浑身发寒,却还是硬着头皮强装镇定:“李承霄,你想干什么?” 李承霄只冷冷开口:“刘广智判了五年。”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砸下来,林东升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拿了他一块钱!我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你饶了我吧!” 李承霄一步步朝他逼近。 林东升慌不择路,哭喊着:“我知道谁偷了你的钱!你饶过我,我告诉你是谁!” 李承霄停在他面前,摸出火柴点了一支烟,火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说。” “是张二癞子!是张二癞子干的!”林东升急不迭地求饶,“那一个多月他天天泡在公社吃香的喝辣的,全是花你的钱!” 李承霄伸出手:“行,起来吧。” 林东升吓得腿软,慌忙伸手想借着他的力气爬起来,可指尖刚一搭上李承霄的手,对方突然猛地攥紧他的手指,狠狠向上一折—— “嘎巴!” 一声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划破了黄昏的寂静。 林东升右手两根手指当场折断,他惨叫着捂住手,蜷缩在地上痛苦哀嚎。 李承霄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冰:“做错了事,就要受惩罚。” 说起张二癞子,闫家沟没人不头疼。 他家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得挑不出半点错。他爹一辈子偷鸡摸狗,五十多岁才老来得子生下他,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张二癞子也不干大奸大恶的事,今天顺两把玉米面,明天摸两个鸡蛋,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便宜,可偏偏拿他没办法——谁让人家成分好呢?批斗吧,罪不至此;不管吧,他就是只甩不掉的癞蛤蟆,膈应人。 李承霄找到他家那孔破窑洞时,张二癞子正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灶膛里连个火星都没有,破窑冷得跟冰窖似的。 李承霄上前一把扯掉他那棉花都漏了大半的破棉被,张二癞子一见是他,立刻耍起无赖:“钱早花光了!你打我我也没钱!你敢动我,小心摊上人命官司!” 真是个滚刀肉。 李承霄没废话,伸手又把他身上那件露着棉絮的旧棉袄扯下来,抱着被子和棉袄转身就往外走。 张二癞子瞬间怂了——这数九寒天,没衣没被,真能冻死人,白白死在这破窑里,太不值。他慌忙爬起来喊:“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承霄回头:“谁告诉你我有钱的。” 张二癞子哆嗦着道:“没人告诉我!是我那天听妇女主任跟人聊天,说你手里有钱,我才起了歪心思!” 妇女主任……不正是张晶晶的母亲李翠莲吗? 村里人都知道他有钱,可他对外只说家里寄的,每月二十块,刚够他和沐婉开销,手里根本没余钱。 李翠莲的话是有心,还是无意? 李承霄盯着他:“不说实话,我现在就烧了这些。” “我真没撒谎!撒一句谎,我断子绝孙!”张二癞子赌咒发誓。 李承霄压根不信他发誓——这人本来也就快断子绝孙了。他懒得再纠缠,把被子和棉袄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李承霄往回走的路上,正巧撞见林东升从医疗站出来,右手手指打着夹板,裹得厚厚的一层纱布。 四目相对,林东升像见了鬼一般,飞快低下头,贴着墙根,灰溜溜地与他擦肩而过。 第166章 结婚照 李承霄回到自家小院时,天已黑透,院角的柴火堆静悄悄的,显然早就过了晚饭时辰。可他一掀开门帘,鼻尖先撞上一股温热的米香与炖菜香——锅里温着的饭菜,还裹着一层不散的热气,像是一直守在那儿等他。 张晶晶听见动静,立刻从灶台边迎了上来,小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声音软乎乎的:“事都办好了?没遇上麻烦吧?” 李承霄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安稳,伸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被灶火熏得微乱的碎发,语气干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明天,咱俩去县城拍结婚照,再顺路买些喜糖回来。” 张晶晶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像被晚霞染过似的,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见她害羞的模样,李承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又问:“你爸妈那边怎么说的?咱们婚后住哪边?” “我想和你住。”张晶晶声音小小的。 这意思就是让搬过去呗。 李承霄点点头,半点不犹豫:“行,等喜糖分下去,我就收拾东西搬过去。” 这话一出,张晶晶的脸更红了,耳垂都透着粉,连忙小声纠正:“不是的……要、要摆过喜酒才可以搬的。” “逗你呢。”李承霄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先吃饭,以后晚归不用特意等我。” 张晶晶却仰起脸,眼神执拗又温柔:“要的。” 桌上摆着一盆炖土豆,汤汁浓稠,土豆炖得软烂入味,筷子一戳就散开,香气扑鼻。旁边放着三个暄软的玉米面馒头,黄澄澄的。李承霄拿起馒头,就着土豆咬了一大口,眉眼舒展,真心实意地夸:“好吃。” “那你多吃点。”张晶晶立刻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大块土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了伺候丈夫的小媳妇。 吃完饭,张晶晶又端起水盆,非要给李承霄洗衣服。她仰着小脸,不由分说地拉他的衣角:“把秋衣脱下来,我给你搓干净。” 李承霄心里明镜似的——这小丫头哪里是洗衣服,分明是不放心,要仔仔细细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受伤。他也不拆穿,顺从地把秋衣脱了下来。 张晶晶踮着脚,从前胸看到后背,认认真真摸了一遍,没看见伤口还不放心,又来回检查了第二遍,确认干干净净、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好了,快穿上吧,别着凉感冒了。” 李承霄套上衣服,忽然想起明天拍照的事,随口问:“我明天拍照穿哪件衣服合适?” “就穿你那套军装。”张晶晶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你穿军装最好看,精神。” “你呢?” “我有一件红衣裳,是我妈早早就给我做的,留着结婚穿的。”张晶晶说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可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微微黯淡了一点。 李承霄眉头微蹙:“现在这情况,穿红的……是不是不太合适?” 特殊时期,一切从简,连婚事都不敢声张,大红衣裳确实扎眼。张晶晶也懂,立刻懂事地点头:“那我穿那套灰布衣裳吧,反正拍出来也是黑白照片,看不出来颜色。” 两人把事情商量妥当,第二天一早就朝着县城赶去。 第一个知道她俩喜讯的是彭爱国,他连忙把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笑得一脸憨厚:“兄弟!恭喜啊!我祝你和弟妹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等摆酒的时候可一定要通知我,哥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李承霄拍了拍他的胳膊,回以一笑:“彭哥,你也要加油了。” 彭爱国挠挠头,笑得腼腆:“快了快了。” 第二个知道消息的是张婷婷,她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般配的两人,眼神温柔又郑重,轻轻说了一句:“承霄,你要好好待晶晶。” 李承霄认真点头:“知道了,姐。” 张婷婷没多说什么,买了一对崭新的枕巾,塞到两人手里,反复叮嘱:“别声张,现在风声紧,等过了这段时间再好好摆酒。” 李承霄心里明白,轻轻点头。现在就是这样的世道,结婚连一句恭喜都不敢大声说,只能藏在心里,悄悄欢喜。 从照相馆出来,两人又去买了两斤水果糖,顺路去了县政府 李万年正在办公室里埋头看文件,眉头微蹙,神情严肃。听见敲门声,他抬头一看,只见张晶晶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沉稳的李承霄,门口还缩着个好奇往里探头的小干事。李万年淡淡摆了摆手,小干事立刻识趣地缩回头,轻轻把门带上了。 “大舅!”张晶晶几步跑到办公桌前,像只快活的小鸟,一把掀开挎包,抓出一大把喜糖,哗啦一声放在桌上,小脸红红的,带着几分羞涩与欢喜,“我俩今天来拍结婚照,特意给您送喜糖。” 李万年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糖块,又抬眼打量了一眼并肩而立、眼神坚定的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着不说话。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张晶晶心里顿时慌了,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小声补充:“就、就是先定下来,不办酒席……等工作组走了,我们再补……” 李承霄站在一旁,身姿挺拔,一言不发,只是稳稳地护在张晶晶身边。 李万年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从桌上捡起一颗糖,慢慢剥开糖纸,将糖块扔进嘴里。 他轻轻嚼了两下,缓缓点头,只说了一个字:“甜。” 就这一个字,张晶晶眼睛瞬间亮了,像点亮了两盏小灯,嘴角压都压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李万年看着外甥女这藏不住欢喜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叹。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步走到李承霄面前。 抬手,他在李承霄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声音沉稳有力:“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大的,性子拗,以后你多让着她点。” 李承霄目光坚定,郑重点头:“我知道,舅。” 李万年又深深看了他几秒,忽然压低声音,语气沉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清:“外甥女婿,这个称呼,你担起来了,就别想着撂下。” 李承霄没有躲闪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却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回道:“不撂。” 李万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恢复成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行了,糖我收下了。回去告诉你爹,现在这形势,低调点没错。等风头过了,再补办也不迟。” 张晶晶连连点头,生怕大舅反悔似的,拉着李承霄的手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李万年忽然又开口叫住她:“晶晶。” 张晶晶连忙回头。 李万年看着她,脸上的严肃淡了几分,语气难得柔和:“好好过日子。” 短短五个字,却让张晶晶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点头,忍着眼泪推门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李万年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那堆喜糖,又伸手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窗外传来外甥女清脆咯咯的笑声,越来越远。他慢慢嚼着糖,脸上的表情深沉,谁也看不透。 从县城回来,两人还特意添置了一对大红皮子的暖壶,崭新锃亮,看着就喜庆。 一进张家院门,李翠莲看见那对暖壶,眼睛立刻笑成了月牙,对着李承霄连连夸:“还是承霄会买东西!眼光就是好,这暖壶真好看!”那语气,完完全全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张晶晶在一旁不服气地撅起嘴,小声嘟囔:“妈,那是我挑的!” 李翠莲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径直拉着李承霄的胳膊,热情得不行:“承霄,晚上就在婶这儿吃。” 李承霄看着旁边委屈巴巴、鼓着腮帮子的张晶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应下:“嗯。” 第167章 两封来信 李承霄和张晶晶定亲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来刮遍了整个闫家沟,大人小孩见了面,三两句总要绕到这桩婚事上。有人说李承霄有福气,娶了支书家的闺女,往后在村里横着走都没人管;也有人背地里叹口气,说好好的城里知青,这是把根彻底扎进黄土里,再也回不去了。 这件事在知青点里炸开了锅,几个知青凑在一块儿,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那股滋味比打翻了五味瓶还复杂。谁都清楚,在这年代,知青跟当地人结婚,就等于亲手掐断了回城的那条路。 羡慕是真的,自打李承霄跟张晶晶好上,又进了民兵连之后,日子过得比他们谁都舒坦,工分挣得多,吃得饱穿得暖,连支书张守田都处处照拂,那日子岂是他们这些知青能比的,羡慕着羡慕着,就悄悄掺进了几分嫉妒,酸溜溜的,堵在胸口散不去。 惋惜也有。那么聪明能干的一个人,就这么把前途搭进去了,搁谁身上不觉得可惜? 一群人最后还是归拢出一个冷冰冰的结论:李承霄那是回城彻底没指望了,娶媳妇、扎根农村,就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出路。可他们不一样,他们还单身,还留着盼头,还等着哪一天政策一变,就能收拾铺盖回城里去。 那一刻,有人轻轻吐出一句和李承霄一样的话:“我们和他不一样。” 这话一出口,其他人纷纷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是啊,他们和李承霄不一样,他们还有希望,还有退路。 张桂英看着李承霄和张晶晶并肩走在村道上的身影,眼神沉得像潭深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疼。只有她知道内情,知道李承霄是硬生生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留在陕北黄土坡,一半系在了远在北京的爱人身上。这种割裂,该有多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民兵连今年征兵,一个名额都没捞着,反倒是招工走了两个,去的是延平煤矿。下井的活儿苦、累、还危险,可架不住工资高、福利好,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这就是顶顶体面的出路。俩小伙子临走前披红挂彩,家里摆席请客,那风头,一下子就盖过了小登科的李承霄。 没过几天,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从天而降,铺天盖地,把整个闫家沟裹得严严实实。老人们蹲在炕头抽着旱烟,连连摇头,说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雪封山、雪封路,家家户户都被堵在窑洞里,出不去,进不来,整个村子静得只剩下风吹雪落的声音。 别人能闲,民兵却不能。 巡逻、清雪、排查危房险情,民兵连的人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浑身是雪,冻得手脚发麻。李承霄被分去主干道清雪,一镐一锹地刨着冻得硬邦邦的积雪,汗水浸透了内衣,风一吹又凉得刺骨。 张晶晶心疼他,每天揣着热乎乎的姜汤,一路踩着雪给他送去。李承霄劝过好几次,让她别跑,天寒地冻的太遭罪,甚至故意不告诉她自己当天的清雪地点,想让她断了念头。可不管他藏到哪,张晶晶总能顺着车辙、沿着脚印,一路找到他,把还冒着热气的姜汤递到他手里,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甜。 一连七天,雪才终于清完,被封了多日的路总算打通。李承霄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到窑洞,一头栽在炕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 张晶晶坐在炕边,看着他疲惫的样子,轻声说:“要不,我化点雪水,给你烧点热水洗洗澡,解解乏?” 不等李承霄回话,她已经端着盆往外走,一盆一盆往窑洞里运雪。小手冻得又红又肿,指节都僵硬了,她就凑到灶台边,一边烤火一边等锅里的雪化成水,水少了,再转身去院里接着搬。 李承霄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软了一下,开口道:“过两天咱们去公社买把铁锹吧,用着方便,开春了,咱们还得在屋后开块菜地,种点青菜。” 张晶晶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着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欢喜。 他说“咱们”,他说开菜地,他是真的打算跟自己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窑洞裡慢慢暖了起来。张晶晶把温热的水倒进盆里,抬眼望着他:“快洗吧,一会水凉了。” 李承霄盯着她,哭笑不得:“你不走,我怎么洗?” 张晶晶站在原地没动,脸颊一点点泛红。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帮你擦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李承霄很清楚,他是真的没准备好。 他耐着性子哄她:“不行,让你妈知道了,该骂你不知羞了。” “可咱俩都已经订婚了。”张晶晶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执拗。 李承霄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软:“订婚也不行,乖,等咱们摆过酒,正式成亲了再说。” 费了好大的劲,他才把张晶晶劝出窑洞。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里的委屈。 李承霄闭上眼,心里乱成一团麻。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拒绝,或许,是心底那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幻想,还在隐隐作祟吧。 隔了两天,天稍稍放晴,路也好走了些,两人一起搭着顺路的车去了公社供销社。李承霄把常用的农具一口气买齐——铁锹、锄头、镰刀、镐头,样样都挑结实的买。 张晶晶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说:“不用都买的,我一直在大队仓库管东西,想用什么,借回来用就行了,不花钱。” 李承霄却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 大队的东西是集体的,天天去借,久而久之就被扣上占集体的便宜,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帽子。更何况,最近工作组还在村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看就要过年了,他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惹麻烦。 买完东西,两人去了公社里唯一的国营饭店,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馍香肉烂,汤鲜味美,是这穷山沟里难得的美味。张晶晶吃得眉眼弯弯,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踏实、最幸福的时刻。 就在他们低头吃饭的时候,公社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把两封来自北京的信,送进了闫家沟大队部。 一封是直接写给李承霄的,寄信人是沐婉。信很短,只有寥寥两行字。 李承霄同志: 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期待着你回信。 沐婉 另一封是写给张桂英的,是沐婉托同学代笔的。 桂英姐: 我是纨纨,就是住在你家后巷穆成功的女儿。我过了年也要下乡了,心里特别没底,想跟您打听打听,乡下到底是什么样子?你们知青点平时都干些什么?吃的住的还习惯吗?麻烦你跟我说说知青点的情况,越详细越好,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两封信需要检查,李曼丽拿在了手里,她扫了两眼,什么也没说,随手丢给了一旁的张守田。 张守田拿起信,他不认识“纨”这个字,也没往深处想,只当是普通的知青问询,直接让张桂英拿走了。 可沐婉写给李承霄的那封信,却让他一下午坐立不安,心里翻江倒海,复杂得难以言说。 这丫头,还不死心,真要是放寒假跑了过来…… 思来想去,张守田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这封信,不能交给李承霄。 这个恶人,由他来做。 他找出纸笔,蘸着墨水,一笔一画,给北京的沐婉回了一封信: 沐婉同志: 我是闫家沟大队支书张守田。李承霄同志已于日前与我女儿张晶晶成婚,随信附上结婚照一张。 李承霄已决心在闫家沟扎根落户,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贡献青春。 你也要好好上学,将来为祖国建设出力,也不要再来信打扰他和我女儿的平静生活。 而另一边,张桂英也拿到了那封写给自己的信。她反反复复看了两遍,才彻底看明白,这是沐婉在打听李承霄的消息。 她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心里挣扎得厉害。 最终,她还是拿起了笔。 她决定,把真相告诉沐婉。 两封来自陕北黄土高原的信,一前一后,踏上了去往北京的路。 一封斩断牵挂,一封揭开真相。 雪落无声,闫家沟的冬天依旧寒冷,而李承霄不知道的是,他拼命藏起来的过去,正随着这两封信,一步步朝他走来。 第168章 结局早已注定 腊月里的北京,风是钻骨头缝的冷。胡同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戳在铅灰色的天上,呼出来的气一出口就凝成白雾,落在睫毛上,转瞬便凉成细碎的水珠。 沐婉刚进家门,母亲崔文静就说:“桌上有你的信。” 沐婉来到桌边,不是一封,是两封,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得发毛,邮戳模糊,却清清楚楚印着同一个地址——闫家沟。 她指尖发僵,先拆开了那封薄一些的。 封口被她拆得有些急,一张的三寸照片“啪嗒”一声,滑落在冰冷的桌面上。 照片里,李承霄还是穿着那件她熟悉的半旧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清亮,多了一层她读不懂的沉郁。他身旁站着一个姑娘,梳着两条粗黑油亮的大辫子,脸蛋圆圆的,带着乡下姑娘特有的朴实红润,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枚月牙,眉眼弯弯,满是欢喜。两人并肩站得笔直,身后是县照相馆那块灰扑扑、带着淡淡折痕的布景布,土黄色的,像极了闫家沟那片望不到头的黄土地。 沐婉的手,毫无预兆地开始发抖。 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信是张守田写的,字迹粗粝直白,短短几行,却字字如刀: 李承霄已与张晶晶结婚。 沐婉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失去所有血色,手抖得不成样子,指尖连信纸都捏不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一串接一串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字。 她僵在原地,喉咙里堵着一团腥甜的气,哭不出声,只有眼泪疯了一样往下淌。 缓了许久,她才颤抖着伸出手,拆开那封更厚的信。 是张桂英的字迹,潦草又急促,一页纸写得密密麻麻,连行距都挤得紧紧的,像是生怕来不及说出口。 “沐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你得知道真相。” “那大学推荐名额,是李承霄用自己换来的。他答应娶张晶晶,换你那个推荐名额。” “他从来没想过要对不起你,他只是……没办法。” “你别回来了,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沐婉看完最后一个字,指尖一松,信纸轻飘飘从手里滑落,飘落在地上,像一片被霜打蔫的叶子。 她就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在冬日微弱的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冷得晃眼。胡同深处传来邻居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又像隔了整整一条无法跨越的岁月长河,模糊又遥远。 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疯了一样扑到床边,开始胡乱收拾东西。棉袄、围巾、布鞋,不管不顾地往帆布包里塞,动作急促又狼狈,像是晚一步,就再也追不上什么了。 “婉婉?” 崔文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沾着面粉,一看见女儿的模样,脸色骤变。 沐婉脸色惨白如纸,眼泪糊满脸颊,头发散乱,双手机械地往包里塞着东西,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 “婉婉!你这是干什么?!” 崔文静冲过来,一把死死抓住她的手。 沐婉不回答,只是拼命挣扎,依旧往包里塞,像是只要收拾好行李,就能立刻冲去火车站,冲回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闫家沟。 “你说话!到底怎么了?!”崔文静急得声音发颤。 沐婉终于缓缓抬起头,眼泪断了线似的砸下来,砸在母亲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妈,他……他结婚了……李承霄他结婚了……” 崔文静猛地一怔,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沐婉颤抖着把那两封信、那张照片递过去,指尖抖得连东西都拿不稳。崔文静接过来,一张一张看,一字一字读,从开头到结尾,从震惊到沉默,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沐婉别过头,继续往包里塞东西,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问他。” 崔文静上前一步,死死拦住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无奈: “你找他干什么?” 沐婉猛地回头,眼泪还在汹涌奔流,眼神里满是委屈、不甘、心碎,还有一丝不肯认命的执拗: “他骗我……他走之前明明说,让我等他……他说他会回来找我……” 崔文静看着她哭到发抖的样子,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得又重又实: “婉婉,你们去下乡那天,在火车站……” 沐婉瞬间愣住,哭声都停了半拍。 “我跟他说让他,好好照顾你。”崔文静望着女儿,眼底泛着水光,“他没食言。他把你照顾得很好。” 沐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文静紧紧握住她的手,握得生疼,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传给她: “他舍了自己的一辈子,把你从那个泥潭里硬生生拽出来,你现在回去,是想干什么?让他白费了所有的牺牲?” 沐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压抑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哭得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 崔文静心疼地把她狠狠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她: “他说他会回来,你就要相信他,不管等多久,你都得信他。这是他用命给你换的希望,你不能丢。” 沐婉趴在母亲温暖的肩上,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所有的委屈、思念、绝望、不舍,全都化作眼泪倾泻而出。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余晖被寒风撕碎,散落在结冰的胡同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知哭了多久,她才哑着嗓子,轻轻喊了一声: “妈……” 崔文静把她搂得更紧,声音温柔却坚定: “妈都知道。妈都懂。你要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那天晚上,沐婉彻底失眠了。 黑暗里,张桂英那句“你别回来了,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像一句魔咒,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是啊,回去了又能怎样。 木已成舟,他已经娶了别人。 可那是她喜欢了整整三年的人啊。 从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事,到下乡黄土地上的相依为命,他是她黑暗里唯一的光,是她贫瘠岁月里全部的温柔。她舍不得,放不下,忘不掉。 可他拼尽一切,就是为了让她离开那个苦地方,拿自己的后半生,换她一个平安顺遂、前程光明。 耳边回响着李承霄的话。 “沐婉,你就是我的命。” “你安全了,我才能全力自保。” 她这样执着,这样不甘心,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她还能等到他回来吗? 等到的,又还是当年那个在黄土地上,笑着对她说“我护着你”的李承霄吗? 可是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他了。 千里之外的闫家沟,冷得比北京更甚。 腊月初八,生产队就分了肉。 李承霄分到了一斤一两,他拎着那块还带着寒气的猪肉,跟着张晶晶,一路走到了张守田家。 一进门,李翠莲就迎了上来,看见两人手里的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连忙接过去仔细挂好,嘴里念叨着: “承霄这份,你们俩平时吃了;晶晶这份,留着小年包饺子;我和你爹的,好好存着,过年再吃!” 她又笑着拍了拍李承霄的胳膊,热络得不像话:“承霄啊,今年过年就别回你那窑洞了,直接来家里过,到时候把你大姐也叫回来,咱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一旁的张守田抽着旱烟,皱了皱眉,低声提醒:“差不多得了,工作组还在咱家住着呢,注意点影响。” 李翠莲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怕啥!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吃肉了,你别扫兴!” 李承霄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淡无波:“那我们也不回去吃了,这肉就一起煮,大家一起吃就行。” 李翠莲笑得更开心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女婿就是知道心疼人!等着,婶这就给你们做饭去!” 一句“女婿”,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李承霄心上。 就这样,原本说好的过年再来,变成了腊八一过,李承霄便名正言顺地住进了丈母娘家。 屋里暖烘烘的,烟火气十足,饭菜香漫满整个小院,张晶晶忙前忙后,脸上始终带着羞涩又满足的笑,看他的眼神,满是少女的欢喜与依赖。 李承霄坐在炕沿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在强迫自己适应,强迫自己融入这个不属于他的家,适应这个身不由己的身份。 结局早已注定,路也早已被堵死。 既然无法回头,那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顺心一点,也让身边这个无辜的姑娘,过得顺心一些。 他闭上眼,将所有关于北京、关于那个叫沐婉的姑娘的记忆,死死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压得密不透风,仿佛这样,就能骗过自己,也骗过岁月。 第169章 外人 吃过饭回到自己家,一进门,张晶晶就搓着冻红的手,蹲在灶台边点火,翻来覆去盘算,嘴里絮絮叨叨,像个满心都是日子的小媳妇: “过两天咱去趟县城吧,快过年了,总得置办点东西。我寻思着,给你扯块蓝咔叽布,做件新上衣;再买两斤水果糖,村里小孩来拜年好分着吃;我再去找大舅要两条好烟,你过年走亲戚、见乡亲总得散烟,总不能空手……” 她掰着手指一样样数,眉眼弯弯,全是对往后日子的期盼。 李承霄靠在炕沿上,安安静静听着,看着她脸颊冻得微红、说话时眼睛发亮的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声音低沉又温和: “怎么不想想给你自己买点儿什么?” 张晶晶小声嘟囔: “我……我什么也不缺,衣裳有穿的,头绳也有。咱得攒钱了,以后……以后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越说到后面,她声音越小,细若蚊蚋,耳朵尖都烧了起来,羞涩得不敢抬头看他。 李承霄心头轻轻一涩,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坚定: “你是新媳妇,头一回过年,必须给你买。我不用,那件旧军大衣,还能穿好几年,不用添新的。” 说着,他伸手把墙角那件军大衣拽了过来,递到张晶晶面前: “你摸摸看,这里面藏着东西,找出来。” 张晶晶愣了一下,依言伸手,在军大衣的布料上细细按压、摸索,指尖从肩膀摸到后背,最后在腋窝的夹层里,摸到一块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她找来剪子,小心拆开缝线,一沓用旧布裹得整整齐齐的钱掉了出来——整整二百块。 张晶晶捧着钱,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惊又喜,声音都忍不住拔高: “承霄!你、你这么有钱啊!” 李承霄立刻伸手按住她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 “小点声,别让外人听见。就这些了,你收好了,攒着。” 张晶晶用力点头,把钱紧紧抱在怀里,抬头望着他,眼睛里全是崇拜与欢喜,脸颊红扑扑的: “承霄,你真好!我给你生儿子,生两个!将来咱也让娃读书,像你一样有文化!” 李承霄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他没告诉张晶晶,这件军大衣里的二百块,只是一部分。 在他贴身穿着的棉衣棉裤夹层里,还缝着差不多一千块钱。 这些钱,他现在不能拿出来,万一…… 张晶晶依偎在他怀里,脸颊发烫,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少女藏不住的期待: “承霄,要不……咱们现在就……” 话说到一半,她就羞得说不下去了。这几天,她总是忍不住往那方面想,两人已定了婚,就差一个仪式,在她心里,早就是他的人了。 李承霄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心里轻轻一叹,轻轻推开她一点,语气尽量温和: “你着什么急?我又跑不了。万一真怀上了,你妈不打死你啊。” 张晶晶眼里的小火苗“唰”地一下暗淡下去,嘴角微微瘪起,有点委屈,又有点不甘心。她愣了两秒,突然红着脸抬手,轻轻捶了李承霄胳膊一下,娇嗔道: “谁急了!我才没有!” 李承霄没躲,任由她轻轻捶打,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自己这身棉衣棉裤里藏着大钱,等再过些日子脱下厚棉衣,张晶晶必定要抢着给他拆洗、缝补,到时候,藏在夹层里的钱一定会暴露。 等哄着张晶晶回了张家,李承霄立刻关上窑洞门,闩紧。他摸出剪子,一点点拆开棉衣棉裤所有的夹层,一沓沓的钱被取出来,厚厚一叠,压在手里沉甸甸的。 李承霄借着月光,把钱分成好几份,小心塞进TT里,扎紧口子,窑洞内外,分头埋好。 这些钱,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后盾,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几天后,两人真的去了一趟县城。 到了县城百货大楼,张晶晶攥着钱,精打细算,最后只给两人各买了一双结实的黑布鞋,除此之外,一分多余的钱都没花。 她是真的在为以后的日子打算,为这个还没正式成立的家盘算。 路过国营饭店,里面飘出饭菜的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李承霄脚步顿了顿,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工作组再过不久就要撤了,工作组一撤,他和张晶晶就得正式完婚,哪哪都需要钱,现实就像一根绳子,紧紧勒着他,半分不敢松懈。 这是他下乡这么久,第一次从县城回来,没买肉,没在国营饭店吃一口热饭。 张晶晶兴冲冲地跑去大舅李万年的办公室,软磨硬泡了半天,又哄回来两条好烟。她把烟揣在怀里,笑得眼睛都弯了,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得意地跟李承霄炫耀: “你看!又省下二十多块!这烟过年散正好,不用咱花钱买!” 李承霄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点了点头。 他烟瘾本就不大,往常三天一包,可过年要散烟,算下来一天差不多一包。闫家沟挣的那点工分,连吃饭都勉强,根本养不起他抽烟。他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把烟戒了。 走着走着,张晶晶忽然想起什么,拉着他的胳膊小声说: “承霄,我刚才跟大舅说了,你有文化,等咱俩结完婚,让他给你安排个轻松工作。” 李承霄心里一动,追问:“大舅怎么说?” 张晶晶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有点不确定: “大舅说……过过这段时间,现在上面太乱,不好安排。” 李承霄听了,心里立刻沉了一下。 这话听着是答应,实则是推脱,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帮亲戚的样子。 但他没多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等等再说吧。” 晚上李承霄独自回到自己的窑洞。 一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自己这窑洞一整天没烧火,炕凉屋冷,跟冰窖没两样。他只得往锅里添上水,蹲在灶膛前烧火,柴火噼啪作响,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可他心里,却越来越凉。 他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浓重的迷茫: 难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闫家沟太穷了,穷得看不到头。靠天吃饭,土地贫瘠,亩产低得可怜,两个满工分,到头来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细粮的吃饱,是真的饱,浑身有劲;粗粮的吃饱,只是撑着肚子,过不了多久就饿,虚得慌。 他想改变,可他没有任何办法。 就算有办法,也没用。 他是知青,身份尴尬至极。说是城里人,却被扔在乡下,说是来建设农村,本质却是“接受贫下农再教育”。没有行政职务,没有政治资本,连户口都挂在集体户里,无根无基,在村里说话都没分量。 他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是不是就不用这样悬着了? 要不,自己要求进步,争取入党,将来当村支书? 张守田现在是村干部,身子骨硬朗,还能干十几年,等他退下来,自己三十出头,正好接他的班。当了干部,就能站稳脚跟,就能让日子好过一点。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个想法认认真真跟张守田说了。 本以为张守田会支持他,没想到张守田听完,只是抽了一口旱烟,皱着眉,一句话就把他堵死: “你这成分,怎么入党?” 李承霄心里一紧,连忙说:“叔,我是这么寻思的,我不是可以教育好的青年吗?好好表现,过两年组织上说我教育好了,不就能入了?” 张守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问:“你是团员吗?” 李承霄喉咙一哽,缓缓摇了摇头。 连团员都不是,成分又不占优势,想入党、想当村干部,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守田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 “承霄,你就踏踏实实跟晶晶过日子,别想些有的没的。” 李承霄没再争辩,低声应了句“知道了”,转身退到院子里。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冷冽的寒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微微咳嗽,却也让他瞬间清醒。 李万年的推脱,张守田的敷衍,都在告诉他一件事,他是个外人。 烟一点点燃尽,灰烬落在脚下的黄土里。 看来,他真的只能这样了。 第170章 规矩 腊月二十六,闫家沟的风卷着碎雪,刮得院门口的柴垛簌簌响。张守田家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大哥张守成和老三张守业骑着自行车,碾着泥路进了院。 车刚停稳,俩人的目光就越过院子,直直落在刚从外头回来的李承霄身上。他身上还沾着外头的寒气,眉峰凝着未散的冷意,见了客人,连忙拢了拢衣襟上前:“大伯,三叔。” 张守成只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像丈量什么似的,没接半句话。张守业倒是扯了扯嘴角笑了笑,那笑意浮在表面,浅得像层薄冰,分明是对着不太要紧的人的敷衍。 灶房里的张晶晶探出头来,麻花辫上沾着点面粉,脆生生喊了句“大伯、三叔”,又像受惊的小兔子似的缩了回去,案板上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忙得脚不沾地。 堂屋里,李翠莲手脚麻利地倒水、端瓜子,脸上堆着热络的笑,眼角却时不时往李承霄身上瞟,那目光里藏着几分期待,又掺着点忐忑,像是在看他能不能妥帖应对这场亲戚间的打量。 张守田靠在炕沿上,慢悠悠点着旱烟,烟圈袅袅升起,他眯着眼,半晌没吭声。 李承霄站在堂屋中央,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索性转身进了灶房,挽起袖子帮着烧火。 灶膛的火苗刚起,堂屋里就飘来张守业不高不低的声音,刚好落进李承霄耳朵里:“二哥,你这家,算是添人了啊。” 张守田吸了口烟,只闷声嗯了一下。 张守成接过话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股长辈的笃定:“添人是好事。不过……有些规矩,该讲还是得讲。咱们老张家的门,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 李承霄手里的柴顿在半空,火星溅了一点在指节上,他没吭声。 张守业跟着笑了,声音里裹着点意味深长的味儿:“大哥,你这话说的,人家能不懂吗?能到咱家来,肯定心里都有数。” 灶台上的张晶晶握着菜刀的手明显一顿,刀刃蹭在案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头盯着案板上的白菜,指节都泛了白。 张守成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有数就好。上门女婿嘛,就得有个上门女婿的样子。该干的活要干,该听的话要听,该站的地方要站对。别觉得自己有点文化,就什么都行。” “哐当”一声,张晶晶猛地放下菜刀,掀开门帘就要往外冲,却被李翠莲一把拽住胳膊。李翠莲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李承霄蹲在灶台边,听着堂屋里那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脸上没半点表情。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橘色的光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情绪。 堂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人家城里来的,有文化,说不定以后还能帮衬帮衬咱老张家呢。大哥,你别把话说死了。” 张守业的声音刚落,张守成就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帮衬?能帮衬什么?他连自己的事儿都弄不明白。” 张守田终于掐灭了烟,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打圆场:“行了,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张守成摆摆手,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让这小伙子知道知道规矩。咱们老张家,讲的就是规矩。” 李承霄依旧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灶膛的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冷硬。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冒着腾腾的热气,他才回过神,往锅里下了把细面条。 晚饭的桌子摆在堂屋,张守成刚扒拉两口饭,又开始念叨。 “承霄啊,”他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嚼着菜,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你往后就是咱张家的人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李承霄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您说。” 张守成咽了口菜,慢悠悠开口:“咱老张家,在闫家沟这地界上,算是有头有脸的。你既然是上门女婿,就得有个上门女婿的样子。在外头,不能给咱家丢人;在家里,该干的活要干,该听的话要听。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说。” 张守业在旁边立刻帮腔,点头附和:“大哥说得对。你看,你是城里来的,有文化,这是好事。但有些事,有文化不一定管用。咱农村,有咱农村的规矩。” 李承霄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大伯、三叔说得对,我记住了。” 张守成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他这么顺从,顿了顿,没再继续说。 身旁的张晶晶一直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米粒粘在碗沿,她一口饭也没吃进去。李翠莲给她夹了筷子炒鸡蛋,她也只是动了动筷子,没往嘴里送。 吃完饭,李承霄主动收拾碗筷,又钻进灶房烧水。堂屋里,张守成和张守业坐在炕沿上喝茶,聊些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盖了新房的闲事,语气热热闹闹,仿佛刚才那些话从未说过。 张晶晶跟在他身后进了灶房,站在他身后,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小声开口:“承霄,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碎。” 李承霄正往锅里舀水,听见她的声音,缓缓回过头。她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鼻尖都泛着红。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个笑,又终究没笑出来。 “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被灶火的噼啪声盖过,几乎听不见。 张晶晶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李翠莲的喊声,让她去给大伯三叔添茶。她只好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承霄继续往灶膛添柴,火烧得很旺,橘色的火苗跳着,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堂屋里那几句反复念叨的话——“上门女婿”“规矩”“该站的地方要站对”。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提醒着他:你是个外人。 他不生气,也不委屈。这些话,他早就听过无数遍。只是今天从亲戚嘴里说出来,才真切尝到那种“全家人都心知肚明,你是外人”的滋味。 他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猛地窜了窜,烧得更旺了。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盛了一暖壶热水,端着走进堂屋。 张守成接过暖壶,淡淡点了点头:“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李承霄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屋。 院子里的天彻底黑了。风刮得更紧,卷着黄土往脸上扑,凉丝丝的。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梁,忽然想起了沐婉。 想起那年除夕,他和她一起守岁,屋里暖灯摇曳,她笑着往他碗里夹饺子,眼里盛着光。 那时候,他心里也有光。 现在呢?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掌心布满老茧,指节还有些磕碰的疤痕,早已不是当年那双握笔的手。 他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自嘲的笑,还是无奈的叹息。 堂屋里传来张守成的笑声,混着张守业的附和,热热闹闹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笑声,只觉得那热闹离自己很远,很远。 张晶晶从屋里跑出来,小声说:“承霄,你别站这儿,风大,冷。” 他看着她,她眼眶还是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眼角的泪却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 “进去吧。” 她点点头,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便攥得更紧了些,拉着他往屋里走。 走进堂屋的瞬间,张守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神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李承霄任她拉着,在炕沿边坐下。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样的日子还长。 他得学会习惯,学会把那些外人的打量、那些规矩的枷锁,都扛在肩上。 而灶膛的火,还在烧着,暖光映着屋里的人,却暖不透他心底的那点凉。 第171章 堵他们嘴 李承霄的目光落在灶房门口,张晶晶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往屋里走,辫子随着动作晃悠,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水珠。 这是闫家沟这个地方,唯一真心实意对他的人。也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是外人,可张晶晶不是。有些话,由她说出口,比自己辩白一百句、一千句都管用。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村里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家家户户都歇了农活,围坐在炕头烤着炭火,嗑着瓜子唠家常,连风都似乎温柔了些。 唯独民兵队的身影,依旧在村里穿梭,脚步匆匆,一刻不得闲——训练、巡逻、排查隐患,冷风吹得脸生疼,却没人喊苦。 李承霄呼出一口白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他感受着肌肉在寒风里绷紧,又在舒展间恢复力量,半点不觉得苦,反倒透着股酣畅的痛快。 心里透亮得很:这和刨地、挑水的农活,完全是两码事。那些没日没夜的体力活,不过是透支身体的消耗,是往后缠人的病根;而现在的训练,是在给自个儿“重塑筋骨”。他懂怎么练才能练出真强壮,不是单纯的累垮。 半年光景,李承霄肉眼可见地壮实了不少,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愈发明显。民兵队的投弹考核里,他的最好成绩冲到了六十二米。 “你小子行啊!”赵志成拍着他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许,“这成绩,全县都能排上号了!” 李承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成绩又如何?实弹演练轮不上他,县里的大比武,也没他的份。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赵志成也不意外,只是又问:“今年春节值班,你选哪天?” “年三十吧。”李承霄答得干脆。 赵志成愣了一下,提高了声音:“你确定?” “我光棍一根,应该的。”李承霄的声音很淡。 赵志成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等你和晶晶完婚,就不安排你值年三十的班了。” 其实李承霄压根不在乎。三十晚上和初一晚上,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裹着厚棉袄,站在风口里冻一宿。 春节本就是“四旧”,自己站岗值班,反倒更安全。他巴不得天天巡逻,躲开老张家那些亲戚的闲言碎语,只是又怕太刻意,反倒落人口实。 这大半个月,他几乎天天在张守田家吃饭。来的次数多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生活习惯差得太远,他晚上总吃不饱,却也不好开口说,只能忍着。 听多了“上门女婿”的称呼,他也渐渐摸透了这地界上门女婿的规矩。说实话,他现在的待遇,比村民嘴里说的那些强多了。 至少张晶晶从没把他当外人看,对他好得没话说。洗衣做饭,缝补浆洗,事事都替他想着。 可他还是想跟张晶晶说说,往后能不能依旧住在自己这个窑洞里。 1977年的春节,大年初一,李承霄还是挨家挨户拜年,只不过身边多了个张晶晶。 天刚蒙蒙亮,鞭炮声就稀稀落落地响起来。说是“四旧”,工作组回去过年了,老辈人还是偷偷摸摸放几挂,图个吉利。 张守田家还是最先热闹起来的,李承霄和张晶晶在家招待完第一批客人才出门。 李承霄穿上他那件的军大衣,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张晶晶从灶房跑进来,手里攥着两根新扎的红头绳,往辫子上缠,一边缠一边念叨: “快点快点,一会儿我大伯他们就该来了。” 李承霄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急什么,拜年得一家一家走。” 张晶晶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那咱们先去谁家?” “你说了算。” “那就先去二奶奶家,再去三婶家,再去……”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他,“你是不是不想见大伯和三叔?” 李承霄没回答,只是伸手帮她理了理辫子:“走吧。” 两人出了门,迎面就是一股冷风。地上还铺着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张晶晶挽着他的胳膊,走几步就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弯弯的,像揣着什么高兴事。 “看路。”李承霄说。 “哦。”她应了一声,继续看他。 第一家是二奶奶家。老太太八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得用喊的。李承霄进屋鞠了个躬,喊了声“二奶奶过年好”,老太太眯着眼瞅了他半天,才认出是张家的新女婿,拉着他的手絮叨了半天,无非是“好好过日子”“别欺负晶晶”之类的话。 张晶晶在旁边听得直笑,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 第二家是三婶家。三婶是个爽利人,一见面就拉着张晶晶问东问西,什么“你们啥时候办酒席”“打算要几个孩子”,问得张晶晶脸通红,李承霄只能站在旁边点头。 出来的时候,张晶晶小声说:“三婶就是嘴快,人挺好的。” 李承霄嗯了一声,没多话。 第三家是李铁牛家。李铁牛正蹲在院里抽烟,看见他俩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兜里摸出两颗糖塞给张晶晶。 “给你俩的,吃了甜一年。” 张晶晶笑着接过来,剥了一颗塞进李承霄嘴里。糖是硬的,有点黏牙。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每进一家门,就得坐下喝杯茶,嗑把瓜子,聊几句闲话。张晶晶嘴甜,婶子大娘叫得亲,李承霄就跟着她,该点头点头,该笑就笑。 太阳慢慢升高了,中午吃过午饭继续拜年 张晶晶走累了,步子慢下来,靠着他走。李承霄也不催,就那么陪着她慢慢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碰见几个小孩子在放鞭炮。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火柴划了半天没点着,急得直跺脚。李承霄走过去,蹲下来帮他点了引线,拉着小男孩退后两步。 “砰——啪!” 小男孩高兴得直跳,连喊“谢谢叔叔”。 张晶晶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小声说: “承霄,你以后会是个好爹。” 李承霄愣了一下,没接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才走回张家。 一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热热闹闹的,老大张守成、老三张守业都来了,正和张守田说着什么。张晶晶的步子顿了顿,抬头看他。 李承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进去吧。” 张晶晶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推开门,屋里的人都看过来。张守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张守业在旁边嗑着瓜子,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 张守田坐在炕上,抽着烟,没什么表情。李翠莲从灶房探出头,招呼道:“回来啦?快坐下,就等你们吃饭了。” 张晶晶拉着李承霄在炕沿边坐下,把他按在自己旁边,紧紧挨着。 张守成开口了,慢悠悠的:“拜年拜了一整天?这是把咱老张家的亲戚都拜完了?” 张晶晶笑着接话:“大伯,我们一家一家走的,走得慢。” 张守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双眼睛,又在李承霄身上转了一圈。 张守业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城里人就是讲究。” 李承霄没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张晶晶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侧头看她,她正低头喝茶,脸微微红着。 这丫头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拉着他的手,就是堵她大伯和三叔的嘴。 饭菜摆上桌,热气腾腾的。 张晶晶拉着李承霄坐在自己身边,手就没松开过。张守成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守业嗑着瓜子,眼神在他俩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也没吭声。 张婷婷端着最后一碗菜从灶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轻声说:“菜齐了,大家趁热吃。” 她刚坐下,张守成的目光就转了过去。 “婷婷啊,”他慢悠悠开口,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你也老大不小了,离婚也有日子了,往后咋打算的?” 张婷婷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低着头没说话。 张守业在旁边接腔:“大哥说得对,你不能总这么一个人耗着。女人家,离过婚更要抓紧,拖久了更不好找。” 张婷婷的脸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张晶晶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就要开口,被李承霄轻轻按住了手。 李翠莲在边上打圆场:“她大伯,三叔,婷婷的事不急,慢慢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慢慢来?”张守成摇摇头,“翠莲,你是当娘的,不能由着她。这女人离了婚,名声本来就不好听,再不抓紧,往后谁要?” 张守业点头附和:“大哥说得在理。婷婷,三叔给你介绍一个?邻村王老五家的大小子,去年死了媳妇,正想找一个。” 张婷婷脸色更白了,手指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张守田终于开口了,闷声闷气地说:“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吃饭吃饭。” 张守业摆摆手:“二哥,我不是挑事。婷婷是你闺女,我能不替她着想?就是提醒她一句,别耽误了自己。” 李承霄坐在边上,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冲他来的,但比冲他来更让人难受。张婷婷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像一截沉默的木头。 张晶晶握着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他侧头看她,她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忍着没出声。 这顿饭,张婷婷几乎没动筷子。 第172章 张二癞子 正月初五,闫家沟的年味还没散透,村口却先有了动静——下乡驻点的工作队回来了。 还在串门拜年的人全都收敛起来,这三个月工作队一直在村里走访摸排,挨家挨户找社员、知青谈话,几番问询下来也没查出什么眉目。如今工作队突然折返回来,谁也不敢贸然出头惹麻烦。 上午巡逻结束,李承霄快步回了自家院子。年差不多过完了,自己开火做饭反倒踏实自在。 他刚点燃灶台生火,没多会儿,院门外传来轻快脚步声,一道温热的身影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张晶晶脸颊贴着他后背,声音软软的:“你在做什么饭呀?” 李承霄抬手轻拍她手背,看向锅里:“热几个窝头,待会儿配点酸菜将就吃一顿。” “家里没油了,”张晶晶凑近灶台看了看,轻声说道,“要不炼点猪油?还是去供销社买斤花生油?” “买块肥肉回来炼油吧。”李承霄随口应下,有猪油拌菜,窝头也顺口不少。 张晶晶动作一顿,抬头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承霄,你是不是吃不惯天天吃窝头?” 李承霄轻轻摇头:“日子总要慢慢习惯。” 她沉默片刻,低声叮嘱:“我爹说工作队过完正月十五差不多就要撤走了。还说临走前多半会整治一个典型立规矩,让我好好提醒你,这几天千万别出头惹事,安稳过日子最重要。” “我知道。”李承霄应声。 他心里很清楚,在眼下这种环境里,安稳从来都最难得。 他盼着工作队早日离开,村子不用整日紧绷压抑。等风波过去,他和张晶晶的婚事,也该好好商量定下了。 没人提前料到,工作队临走要整治的那个典型,早就内定成了村里游手好闲的张二癞子。 张二癞子在闫家沟向来不招人待见,平日里爱占小便宜、手脚不干净,村里不少人都吃过他的亏。今天顺手拿集体几根玉米,明天摸走别家鸡蛋,看人挨批评就跟着起哄讨好,转头又假意示好糊弄旁人。 他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可件件小事都让人心里膈应,全村没人对他有好感。 正月十六一早,大队部门前空地上早早搭好了台子,拉起横幅,民兵守在四周,气氛格外严肃。 李承霄巡逻回家路上,被匆匆跑出来的张晶晶一把拉住袖子:“快走快走,看热闹去!今天要整治张二癞子呢!” 李承霄脚步一顿,微微皱眉:“整治他?因为什么事?” “谁晓得具体缘由。”张晶晶不由分说拉着他挤进人群。 高台之上,张二癞子缩着身子站在中间,两侧民兵看守着他。他一身破旧打满补丁的棉袄,模样狼狈不堪,低着头浑身紧绷,又冷又怕。 工作队郭组长拿着一沓材料,当众高声宣读:张二癞子出身贫苦,本该踏实本分勤劳肯干,却常年好吃懒做、私心贪小,屡次侵占集体公物,败坏村里风气,今日当众依规批评教育。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不少平日里被他占过便宜的村民都十分认同。 郭组长语气愈发严厉,逐条罗列他平日里偷懒耍滑、顺手侵占集体物资、搬弄是非扰乱邻里和睦种种问题。 一连串罪名压下来,张二癞子当场茫然不知所措,嘴唇发抖想要辩解,却被身旁民兵制止住。 郭组长厉声质问:“平日里屡次侵占集体财物,破坏集体规矩,你可知错?” 张二癞子浑身发抖带着哭腔:“我就只是拿过几个鸡蛋几根玉米,没做过别的错事啊……” “贪图公家财物、不守集体规矩,屡次不改,本身就是不顾集体大局!” 一套道理说得张二癞子无从辩驳,只能委屈落泪。 台下不少村民纷纷上前作证,说起他往年偷鸡拿粮占便宜的旧事,积压许久的怨气全都说了出来。 李承霄站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心里不由感慨。 张二癞子本性油滑爱贪小便宜惹人厌烦,所作所为都是小节过错,远谈不上多么严重的罪过,却被当众推出来当作警示众人的例子。很多时候对错好坏,从来不由常理判定。 张晶晶在一旁不以为意:“都是他自己活该,平日里总爱小偷小摸,早就该好好管教一番了。” 李承霄没有多说,只是握紧她的手。他心里明白,很多事情从来无关该不该,只关乎当下时局。 批评教育大会开了许久,全程高声训导、众人表态指责,张二癞子全程垂头落泪无力反驳。 会后他被带着沿街警示众人,身上挂着牌子认错悔过,一步步走在残雪未消的路上。路边孩童跟着看热闹起哄,村里人神色各异,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叹气。 冷风裹挟雪沫吹过,李承霄望着他落寞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凉。 那些随口安上的名头、随意定下的过错,轻飘飘就能压垮一个普通人。 他父母家世特殊,在村里本就格外显眼。今天张二癞子被推出来当众顶风整治,又何尝不是在警醒村里每一个身份特殊、容易被盯上的人。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李承霄独自站在原地。 寒风不停,前路漫长难熬,谁也不知道这样紧绷艰难的日子,还要坚持多久。 第173章 婚期 工作组的身影刚在村口消失,李翠莲就把李承霄叫到了堂屋。 炕桌上摆着一盘炒花生,一壶冒着热气的粗茶,茶碗里飘着几片碎茶叶。张守田坐在炕沿上,吧嗒着旱烟,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李翠莲挨着他坐着,手里攥着块湿抹布,一会儿擦擦桌角,一会儿又放下,眼睛却像黏住了似的,时不时往门口的李承霄身上瞟。 张晶晶被支去灶房烧水了,隔着门帘,能听见她哼着小调,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透着股鲜活的气儿。 李承霄站在门口,脊背挺直,安静地等着两人开口。 李翠莲憋了半晌,终于沉不住气,开门见山:“承霄,工作组走了,你和晶晶的事,不能再拖了。” 李承霄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婶,您说。” 她瞥了眼身旁的张守田,见他没吭声,便自顾自往下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就定半个月后,你们俩完婚。”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眼神却直直盯在李承霄身上,带着几分叮嘱:“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村里的闲言碎语该满天飞了。” 李承霄的心弦轻轻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缓缓点了头:“听婶的。” 李翠莲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又接着抛出早已盘算好的话,语速又快又急:“承霄,往后你俩的工分,都交到我这儿统一算。家里的吃用开销我管,给你们留俩零花钱就行,攒下的钱,将来都给你们小两口。” “行。”李承霄依旧应得干脆,有一点意外是没提搬过来住,看样是张晶晶赢了。 李翠莲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有话想说,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 那没说出口的话,李承霄心里一清二楚。上门女婿的规矩,他早摸透了——往后这个家,他是半个儿子,也是半个外人。该干的活半点不能少,该听的话不能违,该站的立场更不能偏。这些,不用人多言,他自己心里有数。 见他始终沉默,李翠莲反倒有些不放心,追着问:“承霄,你心里还有啥别的想法没?” 李承霄轻轻摇头:“没有。婶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办。” 李翠莲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脸上漾开笑意:“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找先生看黄道吉日,半个月后,风风光光把婚事办了!” 灶房的门帘忽然被掀开,张晶晶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水珠,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妈,你们说啥呢?” 李翠莲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嗔怪:“说你的婚事!还不快去烧水!” 张晶晶的脸唰地红了,缩着脖子缩回灶房,锅碗的碰撞声又再次响起,透着股少女的羞赧。 李承霄站在门口,听着堂屋里的安静与灶房里的热闹交织在一起,心里五味杂陈。 半个月后,他就是这个家的上门女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比刚来时厚了一层,那是日复一日干活磨出来的。指尖又不经意间掠过心头,想起远在别处的沐婉,思绪微微晃了晃。 但这一次,他很快收回了念头。 有些事,想多了也无用,不如踏实过好眼前的日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李翠莲就彻底忙开了。 找风水先生看日子、列单子置办婚事物件、挨家挨户通知亲戚朋友,她进进出出,脚步不停,忙得脚不沾地。张晶晶被她支得团团转,一会儿去公社扯红布做喜帐,一会儿去供销社买喜糖,一会儿又跑回家试新衣裳,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反倒是李承霄,闲了下来。 他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抽着烟,目光落在院里跑来跑去的张晶晶身上。她穿着一身碎花布衫,扎着马尾,脚步轻快,脸上满是又急又喜的神采。 张守田也蹲在不远处,吧嗒着旱烟,爷俩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却透着股微妙的平和。 过了好一会儿,张守田忽然缓缓开口,声音闷闷的:“承霄。” 李承霄转过头,看向他。 张守田望着远处的田埂,没看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以后,好好对晶晶。” 李承霄点点头:“我知道。” 张守田又抽了一口烟,烟雾袅袅散开,之后便再没说话。 这时,灶房里传来李翠莲的大嗓门,透着股欢喜:“晶晶!快过来试试那件红绸袄!看看合不合身!” 张晶晶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雀跃:“来啦来啦!” 脚步声、笑声、锅碗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个院子,像极了即将到来的春日,暖融融的。 离结婚还有五天,通知亲戚的活儿落到了李承霄头上。大舅和大姐都在县里,他便揣着喜讯来了县城。 忙完正事,他在县城的街头略站了站,一时不知该往哪去。县城不大,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疏离。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往百货大楼后门走去。 在百货大楼的后门墙根下,李承霄一眼就看见了彭爱国。 他蹲在那儿,嘴里叼着根烟,眼睛滴溜溜地往过往的路人身上瞄,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李承霄过来,他立刻直起腰,招了招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地方。 “咋又来了?票又不够用了?”彭爱国笑着问,语气熟稔。 李承霄没坐,就站在那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彭哥,跟你说个事。” 彭爱国接过烟,点上,眯着眼看他,语气带了点调侃:“啥事?这么正经。” 李承霄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三月二十号,我结婚,请你喝酒。” 彭爱国愣了一下,烟差点从嘴角掉下来。他赶紧抬手接住,抬眼死死盯着李承霄,看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声音里满是惊讶:“真定了?” “嗯。”李承霄轻轻应了一声。 彭爱国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欣慰,也有感慨。他猛地站起来,重重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行啊兄弟!总算有着落了!”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翻了翻,抽出两张十块的,往李承霄手里塞:“这你拿着!哥给你包个大红包!三月二十号,我肯定到!” 李承霄却往后退了一步,没接那钱。 “彭哥,听我说。” 彭爱国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李承霄看着他,声音很淡:“我是上门女婿。” 彭爱国的动作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李承霄继续道:“你包得大,最后也是落我丈母娘手里。我自己一分拿不着。” 彭爱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李承霄看着他那张恍然又带着点无奈的脸,轻轻扯了扯嘴角:“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也没钱回礼。咱哥俩,别整那些虚的。你就按正常的来,意思一下就行。” 彭爱国看着他,半晌没吭声。手里的那两张十块钱捏了又捏,最终还是揣回了兜里。他又翻出一把零钱,拣出一块钱,递到李承霄手里:“行,就按你说的办。这块儿钱,你拿着买包烟抽。” 李承霄没推辞,接过钱揣进兜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彭爱国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千言万语。 他没说话,却用这个动作,说了所有想说的话。 李承霄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彭爱国在身后大声喊,声音穿透了风:“三月二十号!我一定去!” 李承霄没回头,大声喊道:“哥,早点到,我就请了你一个。” 风刮过来,凉飕飕的,钻进衣领里。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脚步依旧沉稳地往前走。 他知道,彭爱国懂。 有些话,从来不用明说。 第174章 婚礼 三月二十这天,天刚蒙蒙亮,日头还藏在山后头没露头,张家院子里就已经沸沸扬扬热闹开了。 李翠莲天不亮就爬了起来,里里外外一通张罗,大嗓门亮得能传遍半个闫家沟:“桌子都摆齐整!碗筷再擦一遍!花生瓜子往碟子里多抓点,别显得小气!” 张守田蹲在院门口抽着旱烟,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直往村口的路上瞟,时不时抬眼望一望。看见李承霄从那孔空窑里走过来,他立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闷声吐出两个字:“来了?” 李承霄点点头,声音清朗:“爸。” 张守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又蹲回原地继续抽烟,只是嘴角那点紧绷,悄悄松了些。 李承霄站在院门口,身上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布料浆洗得还有些发硬,却衬得他身姿挺拔。没一会儿,张晶晶从屋里跑了出来,一身红袄绿裤,鲜亮又喜庆,粗黑的辫子扎得紧紧的,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她挨着李承霄站定,压低声音小声叮嘱:“一会儿客人来了,你笑得自然点儿,别绷着。” 李承霄侧头看向她,小姑娘低着头,连耳朵尖都染得通红。他抬手,轻轻将她垂落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温温软软。 张晶晶猛地一怔,脸瞬间红得更厉害了,心跳咚咚地撞着胸口。 亲戚们陆陆续续登门了。 二奶奶被孙子搀扶着,颤颤巍巍走进院子,拉着张晶晶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体己话,又抬手拍拍李承霄的胳膊,眯着眼点头,连声道:“好,好,是个踏实孩子。” 三婶嗓门敞亮,一进门就高声笑着喊:“晶晶!新娘子今儿可真俊,天仙似的!” 张晶晶臊得脸都能滴出血来,娇嗔着低唤:“三婶……” 三婶笑着往里走,边走还边回头瞅着他俩,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大伯张守成和三叔张守业也来了。大伯进门时淡淡扫了李承霄一眼,没说话,背着手径直进了屋;三叔在门口顿了顿,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也跟着走了进去。 李承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心里一片平静,没有杂念,只有眼前的热闹与安稳。 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民兵连的兄弟们更是结伴而来,一人手里都拎着点东西,有的提一篮鸡蛋,有的抱一包点心,还有的直接把红纸包的红包往他手里塞。赵志成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兜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红包,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赵哥,这……”李承霄有些推辞。 “拿着。”赵志成摆摆手,语气诚恳,“好好跟晶晶过日子。” 李承霄攥着那个温热的红包,心口忽然涌上一股暖意,沉甸甸的,全是情谊。 快开席的时候,院门口又走来一个人——是彭爱国。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瓶烧酒,走到院门口看见李承霄,咧嘴一笑,爽朗又真诚:“兄弟,恭喜啊!” 李承霄连忙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酒:“彭哥,来了就好,快进院!” 彭爱国压低声音,脚步匆匆:“没来晚吧?” “正好,马上就开席了。”李承霄拉着他往里走,“我给你找个清净位置。” 张晶晶在旁边看见彭爱国,眼睛一亮,笑着迎上来:“彭哥来了!” 彭爱国笑着冲她点头致意:“弟妹,恭喜恭喜。” 张晶晶脸颊微微一红,轻声说:“彭哥快进屋坐,一会儿多吃点多喝点。” 李承霄把彭爱国领到靠墙角的一桌,桌上坐着几位不太熟的远亲,正嗑着瓜子闲聊。他凑到彭爱国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彭哥,你就在这儿坐,民兵那桌离得近,你吃你的,别往那边凑,省心。” 彭爱国心领神会,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轻轻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承霄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门口继续迎客。 席间一片热热闹闹,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李翠莲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笑得嘴都合不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张守田也喝了几杯酒,脸颊泛起红晕,平日里话少的人,此刻也跟亲戚们聊开了。 李承霄跟着张晶晶一桌一桌敬酒,一圈下来,酒意上了头,脸颊通红,脚步也微微有些发飘。 走到民兵那桌时,赵志成一把拉住他,非要他再满饮一杯。李承霄推却不过,只好仰头又喝了一杯。旁边一个民兵端着酒杯,目光不经意往墙角那桌瞟了瞟,忽然随口问道:“那边那个,是承霄的朋友?” 李承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低头吃饭的彭爱国,便轻轻点头:“嗯,是我一个朋友。” 那民兵又多看了一眼,低声嘀咕:“瞅着有点眼熟……” 赵志成连忙摆了摆手,打圆场道:“眼熟就眼熟呗,今天来的都是客,喝酒喝酒!” 那民兵便没再多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彭爱国坐在墙角的位置,始终低着头吃饭,筷子没停过。他明明没往民兵那边看,后背却一直绷得紧紧的,手心都冒出了薄汗,每一口饭都吃得小心翼翼。 旁边一个远亲笑着跟他搭话:“你是承霄的啥人啊?” 彭爱国抬起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语气平稳:“朋友,在县里上班。” “哦,县里来的啊,那可是有出息的人。”那远亲点点头,不再多问,“多吃点,别客气。” 彭爱国笑着应下,又继续低头吃饭,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顿饭吃得战战兢兢,总算熬到了席散。彭爱国站起身,朝着李承霄的方向远远点了点头,便快步往院外走,一刻也不多留。 刚走到院门口,李承霄就追了上来。 “彭哥,这就走了?” 彭爱国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爽朗的笑:“走了走了,下午还有事要办,你好好陪着新娘子,不用管我。” 李承霄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那你路上慢点。” 彭爱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张家院门,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身上。他靠在院墙根下,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 院子里依旧热闹非凡,笑声、划拳声、碗筷碰撞声,搅和成一片温暖的烟火气。他静静听了片刻,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转身消失在巷口。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天已经擦黑了,暮色笼罩了整个闫家沟。 李承霄瘫坐在炕沿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疼。张晶晶端着一碗温热的水走过来,挨着他轻轻坐下,把水碗递到他手里,声音软乎乎的:“累坏了吧?” 李承霄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他摇了摇头:“还行。” 张晶晶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小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承霄,今天我真的好高兴。” 李承霄低下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满足与幸福。他抬手,在她的头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柔而坚定:“以后,我天天让你高兴。” 张晶晶猛地一怔,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微微发酸,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 窗外,一轮圆月缓缓升上夜空,月光亮堂堂的,清辉洒遍整个院子,铺了一地洁白的银霜。 第175章 人代牛 婚假那点短暂温存,不过是窑洞外的晨雾,太阳一露头,便散得干干净净。李承霄回到生产队时,正是三月最料峭的时节,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地皮尚未完全解冻,可春耕的战鼓,已经擂得震天响。 今年的春耕动员会,气氛格外地闷。少了黄石村支援的三头壮牛,队里的牲口根本不够使唤。张守田蹲在磨盘上吧嗒着旱烟,烟雾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众人:“牛不够,地不能误。公社下了令,民兵连出人,咱们搞‘人代牛’。” 李承霄站在队列里,心猛地一沉。他虽是基干民兵,却万万没料到,这“铁饭碗”还没捂热,就要被当成牲口使唤。 第二天天还麻麻亮,生产队的高音喇叭便炸响了《社员都是向阳花》。李承霄和十几个被抽调的民兵,像套牲口一般,被勒上了那副沉甸甸的拉杠。 那是粗麻绳拧成的背带,死死勒在肩头,另一头连着笨重的木犁。牛拉犁四蹄蹬地,人拉犁却要腰弯成九十度,双手攥紧犁把,用全身重量去啃硬邦邦的冻土。 “承霄,你带头!一二三,拉——!” 宋春生一声号子,十几个汉子同时发力。脚下冻土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犁铧艰难切入土层,翻出黑褐色的泥浪。 起初还能凭着血气硬撑,可不到半个时辰,李承霄便觉得肩膀像被火燎过一般剧痛——麻绳早已磨破棉袄,直接嵌进了皮肉里。肺里像塞了团干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气。 他喘着粗气回头,身后的民兵个个脸憋得通红,眼珠几乎要瞪出来。张建国踉踉跄跄,骂骂咧咧:“这哪是春耕,这是要人命!比拉练还狠!” “都别泄劲!”张守田扛着铁锹走在一旁,嗓音沙哑却硬气,“误了节气,冬天全村都得喝西北风!人比牛金贵,可心气不能比牛矮!” 李承霄咬碎牙,把嘴里的咸腥咽了下去。 他只盼着晚上让张晶晶缝一副厚棉垫,垫在肩上,兴许还能撑得住。 在这片黄土地上,人和牛,有时候真没什么两样。牛老了要杀,人累了只能歇。可眼下,为了赶在清明前翻完这几百亩坡地,他只能拼命——把自己活成一头不知疲倦的牛。 “承霄,稳住犁!别歪!”宋春生在后面吼。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腰又压低几分,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哼唧,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望不到头的黄土坡挪去。 张晶晶望着他红肿破皮的肩膀,眼圈瞬间红了:“我找他说理去,这么糟践人!” 李承霄一把拽住她:“春耕误不得,我是民兵,该上。平日也没这么累,你给我缝个棉垫就行,再找找碘伏,擦一擦。” 这是李承霄头一回觉得,有农活是他真扛不住的。 张晶晶红着眼给他抹碘伏,药怕是早过了期,可聊胜于无。擦完,她直接拆下自己棉袄的袖子:“你下午先垫这个,我去想办法换点棉花。” 傍晚收工,十几个民兵全垮了,一窝蜂涌去找赵志成,求他加派人手。 “哥,他们真拿我们当牛使,就差拿鞭子抽了!” “哥,再派点人吧,真遭不住了!” 赵志成看向李承霄:“你累不累?” “累。” 连李承霄都说累,那便是真到了极限。赵志成听着满屋子哀嚎,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回李承霄身上。 “承霄,你再说一遍,真扛不住?” 李承霄靠在土墙上,棉袄被汗水浸得透湿,头发冒着白气。他扯开领口,呼哧带喘地抬头,眼神却没半分躲闪:“哥,不是我娇气。那是冻茬地,比石头还硬。我们十几号人,肩膀都磨烂了,一天顶不上一头慢牛。再这么干两天,不用人抽,我们自己就得趴地上。” 赵志成倒吸一口凉气。 别人喊累,或许是耍滑;可李承霄不一样——这小子身板最硬,平时最能扛、最不吭声。连他都把“肩膀烂了”说出口,这活儿,是真把人往死里逼。 “连长,真不行了!”一个瘦高个民兵捂着肩膀,眼泪都快掉下来,“哥,你手里还有三十几号基干民兵没动呢!那是咱们连的尖刀班,平时训练、拉练全是他们出风头,现在真干重活,不能光让我们这些人顶着!” “是啊赵哥!”旁人跟着附和,“你去跟大队说,把尖刀班派上来!他们身板壮,正合适!让我们歇两天,就是修梯田也比拉犁强!” 众人七嘴八舌,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是来支援春耕的,不是来当牲口累死的。你赵志成手里有预备队,就该顶上。 赵志成坐在炕沿,眉头锁得死紧。他手里当然有牌——那三十几个基干民兵,是大队推荐上大学、进工厂的苗子,是他这个民兵连长的脸面。真把人派去拉犁,万一累伤累垮,他没法向支书交代,更没法向那些有背景的人家交代。 “都给我闭嘴!” 他猛地低吼一声,压下了满屋子的嘈杂。 “承霄,”赵志成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无奈,“你也是这个意思?想让我把你那些‘兄弟’派上去替你们?” 李承霄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疲惫后的清明。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劲:“连长,别派基干民兵了。” “为啥?”赵志成眯起了眼。 李承霄指了指外面黑沉沉的天色,又指了指大家磨烂的肩膀:“因为就算把他们派来了,这犁照样得拉,地照样得翻。基干民兵也是肉长的,他们来了也得遭这份罪。 与其让他们来了再闹情绪,不如咱们咬牙挺着。再说了……” 他顿了顿,看向赵志成:“连长手里得有牌,大队那边万一有别的急事,还得靠基干民兵顶上去。咱们要是把底牌都亮在这犁沟里,到时候大队有令,咱们拿什么去听令?” 赵志成看着李承霄,半晌没说话。这小子,不仅身体结实,脑子也清醒。他是在替自己这个连长分忧,也是在告诉大伙儿:这苦差事,谁也躲不掉,谁来了都得脱层皮。 “行了,都别做梦了。”赵志成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不容置疑,“承霄说得对,基干民兵是预备队,不能随便动。你们这帮兔崽子,既然入了民兵连,就没有挑肥拣瘦的份儿!” 他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话:“都给我好好歇着。明儿个天不亮,还得上工。谁要是再敢撂挑子,我就让他去修最陡的那道坡!” 屋子里响起一片哀叹声,但那股子想把基干民兵拉来“替死”的念头,算是彻底断了。李承霄闭上眼,听着同伴们的抱怨,心里却明白:在这个春天,谁也别想轻松,这黄土地的脾气,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 第176章 大寨精神 人不是牛,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第三天傍晚,李承霄是被人架着回来的。 双腿像灌了铅,肩膀早已磨得没一块好皮肉,血水混着冷汗,把棉袄牢牢粘在身上,一扯就撕得皮肉生疼。他瘫坐在炕沿,张晶晶一边掉泪,一边给他擦那瓶早已过期的碘伏,涂上去跟清水没两样,可聊胜于无。 “我找张守田说理去!” 张晶晶把药瓶往桌上一顿,起身就要往外冲。 李承霄伸手一把拽住她,力气不大,却攥得很紧。 “别去。” “你都快废了,还护着他?” 李承霄轻轻摇头,不是护着谁,是累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他就这么拉着她,不让她走。 张晶晶望着他这副模样,眼泪掉得更凶,终究还是软了身子,重新坐了下来。 同一时间,民兵连的土屋里一片狼藉。 赵志成蹲在炕沿,脸黑得像锅底。 屋里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个个龇牙咧嘴;还有几个连炕都爬不上,只靠着墙根喘粗气,眼神都直了。 “连长,明天我真去不了了。”一个瘦高个民兵掀开衣服,肩膀上的肉翻着白,血丝糊拉一片,“你看看,这还是人干的活吗?” 赵志成没吭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偷懒。这帮人他带了两年,脾性摸得透透的,能硬撑三天,已经是顶顶硬的骨头了。 “赵哥,”墙角又飘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哀求,“让我们歇两天吧,就两天。把基干民兵换上来顶顶。他们不是尖刀班吗?不是咱连的脸面吗?现在该露脸了吧?” 赵志成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猛地起身,一句话没说,推门就走。 他直奔张守田家。 张守田正在院里抽闷烟,见赵志成进来,眼皮微微一抬:“咋了,这脸色?” 赵志成站到他面前,半点弯子不绕: “叔,那十几号人,撑不住了。” 张守田抽烟的手顿了顿。 “整整三天,肩膀全烂了,好几个走路都打晃。明天再上,真得抬着下来。” 张守田依旧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猛抽了几口烟。 赵志成看着他,声音沉了下去: “叔,我知道春耕误不得。可他们是兵,是我的兵。他们不是牲口,真累废了,我以后拿什么训练?拿什么巡逻?大队再有事,我还能调动谁?” 张守田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闷声道:“你啥意思?” 赵志成深吸一口气:“想办法。调牲口、减任务、轮班都行,不能这么往死里造。再干两天,这帮小伙子就真废了。” 张守田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赵志成说的是实话。那些民兵是村里的青壮,累垮了,不光民兵连散架,生产队也没了劳力。春耕误一时,人废了,就是误一年。 他背着手在院里踱了两圈,最后站定,闷声道: “行,我知道了。明天我跟老王商量商量,看能不能从别处调几头牲口。实在不行,就把任务摊开,轮着来。你们那十几号人,歇两天。” 赵志成重重一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叔,谢了。” 张守田没应声,重新蹲回原地,继续抽烟。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睡醒时,天已经大亮。 他猛地一惊,翻身坐起:“几点了?!” 张晶晶轻轻把他按回去:“别起了,我爸说了,你们今天歇着。” 李承霄怔怔看着她,一时不敢相信。 张晶晶眼眶还红着,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翘: “赵连长昨晚去找我爸了。我爸说,从别处调牲口,以后轮着来。” 李承霄缓缓躺回去,望着黑漆漆的窑洞顶,半天没出声。 张晶晶挨着他坐下,声音轻得像羽毛: “承霄,以后撑不住了,你就说。别硬扛。” 李承霄转过头,望着她眼睛里的认真,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知道了。” 吃过饭,李承霄倒头又睡了过去。张晶晶心里那股气还没消,转身回了娘家。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张守田蹲在那儿抽烟。 姑娘叉着腰,眼眶通红,嗓门却一点不软: “爹,你到底管不管?” 张守田眼皮都没抬:“管啥?” “管啥?”张晶晶往前逼了两步,“李承霄他们十几个人,拉了三天犁,肩膀都磨烂了!走路都打晃!你当支书的,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糟践自己?” 张守田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慢悠悠开口: “承霄是民兵骨干,又是你男人,更得带头发扬大寨精神,人定胜天。现在牲口短缺,人就得顶上去,苦点累点怕啥?那是光荣!” “光荣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累啊!”张晶晶急得声音都发颤,“人又不是铁打的!拉了三天犁,肩膀烂得流脓,晚上疼得睡不着觉。您说人定胜天,可他终究是人啊!” “你这丫头,思想有问题!”张守田把烟袋往桌沿一磕,脆响一声,“大寨陈永贵在虎头山治山治水,那才叫真苦真累!人家靠的是对集体的忠心,是人定胜天的信念!承霄是民兵,就得有这股劲儿。” 张晶晶还想争辩,可被爹那一套大道理堵得哑口无言,半天憋出一句: “你就是不讲理!” 张守田没回头。 姑娘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忽然一跺脚,冲进灶房,抱起那一筐鸡蛋,扭头就往外跑。 李翠莲从里屋追出来:“晶晶!你干啥去?” 张晶晶头也不回,跑得飞快。 到了院门口,她才回头喊了一声: “这筐鸡蛋,给承霄补身子!你们当干部的不心疼人,我心疼!” 说完,一溜烟没了影。 李翠莲站在院里,又气又笑。回头看向屋门口,张守田正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爹,就让她这么把鸡蛋拿走了?” 张守田沉默几秒,闷声道: “拿就拿吧,本来也是给她攒的。” 说完,转身进了屋。 李翠莲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爷俩,一个比一个嘴硬。 张晶晶跑回屋里,把一篮子鸡蛋塞到李承霄手上,眼睛红红的,嘴里还念叨着:“我爹就是不讲理。” 李承霄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啥好。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第177章 没有变 第二天上午,李承霄正趴在炕上,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院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被张晶晶一把轻轻按住。 “躺着别动,我去看看。” 门帘一挑,进来的竟是张守田。 李承霄微微一怔,连忙再次挣扎着要起身,张守田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拖过炕边的小板凳坐了下来。 张晶晶站在一旁,眼睛还微微肿着,望着自己的父亲,一言不发。 张守田的目光先落在李承霄肩头渗着血印的纱布上,沉默片刻,才摸出烟袋锅点上,缓缓吸了一口。淡白的烟雾在昏暗的窑洞里慢慢散开。 “队里借到了三头骡子,下午就到。”他声音依旧沉闷,“你们那一队,歇两天。” 李承霄轻轻点头:“谢谢爸。” 张守田瞥了他一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天表现不错,没丢老张家的脸。” 李承霄一时愣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再次点了点头。 张守田站起身,把烟袋锅在鞋底重重磕了磕,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晚上大队有学习会,记得去,不去扣工分。” 话音落,人已挑帘出去。 李承霄重新躺回炕上,望着头顶黑漆漆的窑洞顶,忽然轻轻扯了扯嘴角。 老丈人这一趟,既是来看他,也是在敲打他。歇两天可以,可该尽的义务、该干的事,一样都少不了。 张晶晶送父亲出去,回来时端着一碗温热的水。 “我爸就那样,嘴硬心软,说话不好听,人不坏。” 李承霄接过碗喝了一口,没作声。 张晶晶挨着他坐下,声音放得更轻:“我爸说,四五月份,又有一批新知青要下乡来了。” 李承霄眼神微顿,没有接话。 他比谁都明白这话的意思。 政策没变,下乡还在继续,而回城的路,依旧遥遥无期。 他缓缓闭上眼,心头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 恰在此时,院外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高亢的歌声冲破风声,灌满整个窑洞: “交城的大山里住过咱游击队, 游击队里有咱的华政委…… 华主席为咱除四害,锦绣那个前程放光辉。” 这首《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天天在村头循环播放。 李承霄听着熟悉的旋律,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四人帮已经倒了,歌颂的调子换了,可学习会、批斗会、表忠心、喊口号,一样都没少。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卷着黄土呜呜作响。窑洞里静得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 过了许久,张晶晶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细声安慰:“承霄,别想太多。” 李承霄没有睁眼,只是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他懂,有些事想破了头也没用。 日子,总得往下过。 晚上的仓库里又挤得满满当当。 还是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还是那股呛人的烟火气,墙上的标语又刷新了,白石灰浆还没干透,顺着土坯墙的裂缝往下淌,像泪痕。 李承霄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坯墙。肩膀的伤口依旧发疼,但歇了两天,总算能勉强活动。 张守田坐在台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公事公办模样。念文件、提要求、点名发言,一切都和去年别无二致,只是口号换了,批判的对象换了。 “……四人帮祸国殃民,流毒深远!我们要坚决肃清,抓纲治国,把农业生产搞上去!” 台下的人全都低着头,无人应声。 轮到发言时,一个个木然起身,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坚决拥护”“彻底批判”,便又匆匆坐下。李承霄也跟着照做,声音不高不低,态度不冷不热,说完便垂眸沉默。 他早就习惯了这一套。 散会时,人群蜂拥往外挤。李承霄走在最后,刚站起身,便瞥见墙角蹲着几个人影。 是去年秋天刚来的那批知青,一男两女,不过半年光景,模样早已脱胎换骨。 男的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满脸灰土,和村里常年劳作的社员没半点区别;两个女知青更显憔悴,面色蜡黄,头发干枯分叉,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衣服皱巴巴沾满泥点,早已没了城里人的模样。 尤其是那个短发姑娘,刚来时皮肤白净、眼神清亮,算得上标致。此刻却缩在角落,肩膀塌着,眼神空洞得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李承霄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张晶晶。 这丫头这几天反倒越发动人,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走路都带着一股轻快的劲儿。 他想起她抱着鸡蛋朝他跑来的模样,想起她拆下自己棉袄袖子给他垫肩,想起她红着眼眶倔强地喊“我心疼”。 李承霄轻轻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笑,还是叹。 “看啥呢?走了。”张晶晶拉了他一把。 李承霄回过神,跟着她往外走。 夜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路过那几个知青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个短发女孩蹲在阴影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搪瓷缸——缸身上''赠给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红字已经蹭得模糊不清。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棉袄里一耸一耸,像只受伤的雀。 他站了两秒,终究还是迈步往前走。 张晶晶轻声解释:“她叫颜曦,这几天被那个叫苏曼曼的连累,连着积了两天肥,受不住了。” 李承霄淡淡笑了一声:“你爸啊,还是老一套,没什么新花样。” 张晶晶瞪他一眼:“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的。” “走了,家里还发着面呢。” 回到窑洞,张晶晶立刻忙活起来,要蒸白面馒头。这几天李承霄累脱了力,她特意跑到公社,买了五斤白面,要给他好好补一补。 李承霄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那张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小脸,心尖忽然一软。 他走过去,挨着她轻轻蹲下。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动,暖烘烘的光裹着她的侧脸。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 窑洞里,却暖得让人安心。 第178章 小鸡仔 日头晒得李承霄后背发烫,肩膀上未愈的伤口更是隐隐作痛。这天他总算捞着个轻省点的活儿——喂牲口,专门照看队里借来的三头骡子。 歇晌时分,一群人横七竖八瘫在田埂上,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有人把草帽严严实实扣在脸上,有人仰着脖子猛灌凉水,有人靠着土坡闭眼喘气,只剩粗重的呼吸在燥热的风里起伏。 旁边地里歇着的妇女们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唠着闲话,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地飘过来。 “……听说了吗?那个苏知青要嫁人了。” “嫁谁啊?” “刘大柱。” 一阵低低的哄笑掠过田埂,随即有人压着嗓子好奇:“她怎么肯?” “不肯又能咋样?实在熬不下去了呗。有人给她出主意,让她学学那个谁……”说话的人朝李承霄这边偷偷努了努嘴,“学学李承霄。娶了社员,就能混口饱饭吃。” “学李承霄?”另一个声音立刻嗤笑一声,满是不屑,“李承霄那是有支书闺女看上了,她有什么?” “管她有什么,有人要就不错了。刘大柱说了,娶了她,不用下地干活,就在家洗衣做饭。” “那她还挑什么?总比在知青点饿着强。” “也是。” 带着几分刻薄的笑声再次混进风里,轻飘飘的,听不清是在笑苏知青,还是在笑这熬不出头的日子。 李承霄躺在田埂上,草帽盖着脸,一动不动。 身旁的张建国悄悄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打趣:“嘿,说你呢。” 李承霄没动,只是指节在草帽绳上无意识磨了磨,早习惯了这种话。 张建国见他不理,也识趣地闭了嘴。 风卷着黄土呼呼刮过,那几个妇女的闲谈渐渐远去,被地里响起的上工号子彻底盖过。 “起来起来!开工了!” 李承霄一把掀掉草帽,利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身后脚步声响起,张建国跟了上来,小声叹道:“那女的,也怪可怜的。” 李承霄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日头越发毒辣,烤得地皮发烫。一群人弯着腰,在地里一步一步往前挪,像一排沉默负重的牛。 成亲没几天,张晶晶就觉出过日子的分量。家底薄,样样要钱,手一松就见底。她那点私房钱撑不了多久,眼瞅着就要动李承霄给的那二百块了。 张晶晶立刻把主意打到了娘家这几天,两人天天回娘家蹭饭,吃多吃少不在乎,临走还得把剩菜剩饭打包带走。李翠莲大嗓门一喊,整个大队都知道,支书家的闺女又领着男人回来打秋风了。 这天晚上,两人又被李翠莲推搡着赶地推出了门。李翠莲扯着嗓子吼:“你个赔钱货,再敢回来白吃白喝,我打断你的腿!” 张晶晶一手紧紧拉着李承霄飞奔,一手护着怀里揣的两个窝头,一路咯咯笑得停不下来。 回到家,她把窝头小心放在桌上,眉眼弯弯:“明天早上我熬点小米粥,把窝头热一热,咱俩就够吃了。中午咱还去我妈那。” 李承霄挑眉,慢悠悠道:“要我说,先歇几天。咱妈这几天光给窝头,得让她放松警惕,等啥时候做好吃的了,咱俩再回去,一锅端。” 张晶晶戳了戳他的胳膊,嗔怪:“你怎么这么坏?” 李承霄笑笑没有说话,思绪飘向远方。 张晶晶转移了话题,“你把棉袄脱了吧,天热穿不住了,过两天我给你拆洗一遍,找队里弹匠重新弹弹,再添点新棉花絮上。” 李承霄低头看着自己棉袄肩膀处的补丁,下乡整整二十个月,他这个城里来的知青,终究也穿上了带补丁的衣裳。 “我肩膀好了。”他轻声道,“这几天把院东头的地翻出来,种点菜,今年吃菜就不用愁了。” 张晶晶立刻点头:“嗯,我回家拿点种子。” “多种点茄子、豆角,晒干了留着冬天吃。”李承霄叮嘱。 张晶晶望着他,心里越看越欢喜——他是真真切切,想和自己好好过日子。 第二天,李承霄刚进院门,就听见一阵细碎的“叽叽叽”声。 他愣了愣,低头一看,院里多了三只毛茸茸的小黄鸡仔,正挤在墙根下,小身子一颤一颤的,软乎乎的。 张晶晶从灶房探出头,脸上漾着笑:“回来啦?看见没,咱家有鸡了!” 李承霄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鸡,小家伙吓得一哆嗦,扑腾着小短腿往后躲。 “哪来的?”他问。 “跟隔壁婶子换的。”张晶晶走过来,挨着他一同蹲下,眼睛亮晶晶的,“养大了就能下蛋,以后咱就能吃上自家的鸡蛋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把那只躲开的小鸡拨了回来,眼底满是对日子的盼头。 李承霄望着她被灶火光映得暖烘烘的侧脸,心里也跟着暖了。 “养哪儿?” “晚上先放屋里,外头冷,冻坏了可不行。”张晶晶想了想,“明天你垒个鸡窝,就在院角,用砖头砌,再盖点草,暖和。” 李承霄点点头:“行。” 他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径直朝院东头走去。 张晶晶在身后喊:“你干啥去?” “开地。你不是说要种菜吗?” 张晶晶顿了顿,随即笑开了,朝着他的背影喊:“别干太晚,饭快好了!” 李承霄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院东头那块地不大,一亩见方,是他跟张守田说好的,开出来种些青菜、豆角、茄子,够自家吃就好。 他抡起镐头,一下一下重重刨进土里。 肩膀仍有隐隐的疼,可刨着刨着,心里反倒越来越踏实。 这地,是自家的。 这菜,是自家吃的。 这日子,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夜色黑沉,一颗星星也没有。 灶房那边飘来饭菜的香气,混着淡淡的柴火烟气,缠缠绕绕,暖得人心头发烫。 李承霄低下头,继续刨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晶晶端着碗快步走来,往他手里一塞:“先吃饭,吃完再干。” 李承霄低头一看,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静静卧着一颗圆滚滚的荷包蛋。 他站在刚翻松的黄土边,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张晶晶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嘴角弯着温柔的弧度。 “好吃不?” “嗯。” “明天我再给你卧一个。” 李承霄嚼着温热的面条,没说话。 张晶晶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第179章 有喜了 十天工夫,像一场无声的蜕变,把原本冷清的小院,彻底翻了个模样。 院东头那片荒地被拾掇得平平整整,新翻的泥土泛着深褐油光,一畦一畦,齐整利落。李承霄埋下的种子还没破土,可那一道道规整的田垄里,早已埋进了沉甸甸的盼头。 院里也添了新光景。墙角用青砖黄泥垒起鸡窝,顶上盖着厚茅草,挡风又保暖。三只毛茸茸的小黄鸡,如今长了些力气,在院子里扑腾着追草屑,偶尔钻回窝里,叽叽几声,安稳得很。 灶房窗台上,多了只粗陶罐,插着几根新折的柳条,透着点朴素的生气。屋里土炕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没了刚来时的狼狈,多了几分过日子的踏实。 张晶晶站在院里,望着这井井有条的一切,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这不再只是遮风挡雨的住处,是真正有烟火、有念想的家。 日子刚安稳没几天,这天晌午,院门外突然冲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伴着骂声。 “你个赔钱货!给我站住!” 李翠莲攥着根烧火棍,气势汹汹追过来,脸涨得通红。 张晶晶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老母鸡,绕着李承霄躲闪,又委屈又犟:“不给!” 李承霄张开胳膊拦在中间,无奈道:“妈,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你问问她干的好事!”李翠莲把烧火棍往地上一顿,指着张晶晶骂,“这死丫头,前几天缠我要那只下蛋老母鸡,我没给。她倒好,不知道从哪摸来只小鸡,硬说要跟我换!那是换吗?那是抢!那是我的命根子!赶紧把鸡还回来!” 李承霄看向张晶晶,眼神带着询问。 张晶晶咬了咬唇,把老母鸡抱得更紧,声音小小的:“我想吃鸡蛋……想给你补身子,咱们的鸡长得太慢……这鸡下蛋勤……” 李承霄心下一软,正要开口劝,张晶晶忽然脸色煞白,眉头狠狠皱起。 “哎哟……” 她低呼一声,怀里的老母鸡扑腾着落地跑开,她捂着肚子蹲下去,额头上瞬间渗满冷汗。 “晶晶!” 李承霄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她,声音都紧了:“怎么了?哪里疼?” “肚子……肚子疼……”张晶晶疼得话都不利索,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一下,李翠莲也懵了,烧火棍“哐当”掉在地上。她嘴上再凶,终究是亲闺女,见女儿疼成这样,当场慌了神:“这……这是咋了?我也没碰着她啊……” 李承霄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张晶晶就往屋里走:“我去叫赤脚大夫。” “他能看个啥!”李翠莲连忙道,“我去请贺先生!” 说完便小跑着出去。 屋里,李承霄把张晶晶轻轻放在炕上。她疼得蜷成一团,手心冰凉。李承霄攥着她的手,声音都在发颤,比自己当初受伤时还要慌。 “忍一忍,大夫马上就到。” 没一会儿,李翠莲领着贺仁和气喘吁吁进门。 “咋回事?”贺仁和顾不上擦汗,立刻上前搭脉。 李翠莲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喘。 贺仁和闭着眼,手指搭在张晶晶腕上,凝神静气搭了许久。屋里静得只剩张晶晶压抑的喘息。 半晌,他忽然睁眼,脸上先掠过一丝古怪笑意,随即化作了然。 “叔,我媳妇咋样?”李承霄急问。 贺仁和收回手,笑着摇头,看向李翠莲:“翠莲,烧火棍收起来吧。你闺女不是挨打受气,她是——有喜了。” “啥?”李翠莲僵在原地,眼珠子都直了,“有喜了?” “是啊。”贺仁和捋捋胡子,“脉象滑疾,如珠滚玉盘,典型的喜脉。刚才怕是动了气,才肚子疼。” 李翠莲嘴一张,能塞下个鸡蛋,紧跟着一拍大腿:“哎哟!我的老天爷!” 这一嗓子,把人都吓一跳。 刚才那股泼辣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手足无措的欢喜。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伸手就去摸张晶晶的肚子,嘴里念念有词:“我说咋这么能吃,原来是有金贵人了!晶晶啊,你咋不早说呢,妈……妈这不是不知道嘛!” 张晶晶疼劲缓过,听着这话,羞得把脸埋进被子,嘴角却偷偷往上翘。 李承霄站在一旁,看看地上跑回来的老母鸡,再看看脸红的媳妇,又看看笑得合不拢嘴的丈母娘,心里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慢慢漫上来。 贺仁和刚走,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张守田耳朵里。没多会儿,支书背着手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先看了眼炕上的张晶晶,又扫过李承霄,最后落在李翠莲身上。 “真有了?” 李翠莲笑得眉眼弯弯:“那还能有假?贺先生亲口说的,喜脉!” 张守田沉默几秒,在炕沿坐下,摸出烟袋锅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散开,遮住半张脸。 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刚才咋回事?我听人说,你追着闺女打?” 李翠莲脸上的笑一僵,瞪他一眼:“我那不是不知道嘛!真知道她肚里有货,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手!” 张守田没理她,看向张晶晶,声音闷闷的:“肚子还疼不?” 张晶晶脸颊发烫,小声道:“不疼了……” 张守田点点头,又抽了口烟。 沉默片刻,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道:“既然有了,就别折腾。收拾收拾,回娘家住几天,让你妈伺候。” 李翠莲连忙应和:“对对对!回去住!妈天天给你炖鸡汤,把身子养得壮壮的!” 张晶晶看向李承霄,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舍不得。 李承霄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听妈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 李承霄扶她起身,帮着收拾东西。李翠莲早已风风火火跑回去铺炕。 张守田站在院里,抽完那锅烟,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回头看了李承霄一眼。 “你也别闲着。把地种好,把家看好。” 李承霄点头:“我知道,爸。” 张守田没再多说,带着张晶晶,沿着黄土路走远。 李承霄站在院门口,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拐角。 院里,三只小鸡还在叽叽喳喳刨食,菜地里的种子尚未发芽,灶房窗台上的柳条依旧青嫩。 他忽然真切地觉得,这个地方,好像真的成了他的家。 第180章 作妖 吃过晚饭,李翠莲把闺女安顿妥当,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转眼又惦记上另一桩大事。 “她爹,”她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晶晶这肚子里有了动静,承霄那户口,是不是也该落过来了?按咱大队的章程,媳妇进门,就得给自留地。” 张守田正卷着旱烟,吧嗒一口,点了点头:“嗯,这事儿得办,还得抓紧。等胎坐稳了,就把户口落了,秋收前争取办利索。自留地按规矩来,给他划个不到两分,够小两口种菜吃。” 李承霄坐在一旁马扎上,听着丈人丈母娘盘算,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前些天偷偷开的那片地,有些心虚,试探着开口:“爸,我前些日子在院东头开了小片地,种了点菜。要是再分自留地,我两头忙活,会不会……被人说是资本主义尾巴?我心里总有点打鼓,怕踩线。” 张守田听了,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老到笃定的笑:“哎,你这孩子,想那么多干啥!工作组早撤了,风头早松了。你该种就种,别声张就行。真要是哪天工作组再回来,大不了把苗拔了,多大点事!” 李承霄心里那点顾虑这才烟消云散,脸上也露出踏实的笑。 李翠莲跟着拍板:“头三个月得静养,这阵子就让晶晶在我这儿住着,你到点过来吃饭,把家看好。” “我不住这儿,我要回家。”里屋传来张晶晶的声音,带着点小倔强。 “胡闹!”李翠莲眼一瞪,嗓门立刻提了上去,“你男人离了你还能饿死?你现在肚子里揣着娃,就是头等大事!大夫说了,前三个月得像捧着鸡蛋一样小心,稍不注意就出岔子!老实给我待在窑里,哪儿也不准去!” 张晶晶被娘一嗓子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再吭声。李承霄也连忙劝:“晶晶,听爸妈的,你在这儿好好养着,我天天过来陪你。” 就这样,张晶晶被硬生生留在了娘家。 头两天还算太平,李翠莲真心疼闺女,鸡蛋羹、小米粥变着花样做。可到了第三天,张晶晶开始“作妖”了。 一早,李翠莲端来热腾腾的玉米面糊糊和几个窝窝头,刚放桌上,张晶晶瞥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妈,这吃的啥啊?全是粗粮,一点油水没有,我咽不下去。” 李翠莲一愣:“咋没油水?昨儿还给你炒了咸菜丝,多放了猪油,香着呢!” “咸菜哪行啊?”张晶晶撇着嘴,手轻轻摸着肚子,“我肚子里可是你们老张家的种,正长身子呢,光吃这个怎么够?我要吃肉,要炖得烂烂的五花肉,我还要鱼,人家都说吃鱼聪明。” 李翠莲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她这辈子没这么被人使唤过,更没听过怀孕还非得天天吃肉吃鱼的理。可转念一想,闺女怀着孕,脾气怪点也正常,硬生生忍了。 “行行行,妈给你弄。” 她咬咬牙,把家里留着过年才舍得杀的老母鸡宰了,炖了一大锅汤,专门端给张晶晶。 本以为这下能消停,谁知道才过几天,张晶晶又闹上了。 这天中午,李翠莲刚把鸡汤端上桌,张晶晶闻了闻,一脸嫌弃:“妈,这鸡是不是没放盐啊?肉还炖得太烂,没嚼头。我要吃带皮的五花肉,刚出锅的,肥瘦相间那种。” 李翠莲这下彻底炸了。 “啪”一声把碗墩在桌上,指着张晶晶就骂:“张晶晶!你是不是怀孕把脑子怀坏了?老娘辛辛苦苦伺候你吃喝,你还挑三拣四!你以为你是谁?皇后娘娘啊?还要肥肉?老娘这穷家破业的,哪有那么多好东西给你糟践!嫌我这儿不好,你立马收拾东西滚蛋,别在这儿给我添堵!” 张晶晶被骂懵了,紧跟着“哇”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喊:“你骂我!我要回家!我要跟承霄回家!我要告诉他你欺负我!” 这一哭闹动静太大,院门口很快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正好张守田回来,一进门看见鸡飞狗跳的场面,再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闺女和气得浑身哆嗦的媳妇,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张守田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李翠莲:“行了行了,别骂了,再气出好歹。”转头又对张晶晶说,“晶晶,你也别哭,你妈也是为你好。不过养胎是大事,也不能太委屈。” 他沉吟片刻,心里盘算了起来:闺女从小被宠坏,刚怀孕就这么多事,再住下去,李翠莲受不了,邻居闲话一多,传出去说他支书搞特殊,反倒麻烦。 “这样吧,”张守田一锤定音,“你妈脾气你知道,俩暴脾气凑一起早晚炸。你身子看着也还行,要不……还是让承霄把你接回去,自己过,想吃啥做啥,自在。” 张晶晶一听能回家,立马止住哭,抽抽搭搭地问:“真的?我能回去了?” 李翠莲如蒙大赦,赶紧接话:“真的真的!赶紧让承霄来,现在就接你走!老娘这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没多会儿,李承霄就被叫了过来。看着媳妇提着包袱,一脸委屈又藏着小得意的模样,再看看岳母那恨不得立刻把人推走的眼神,他心里真是哭笑不得。 就这样,“娘家养胎”的计划还没撑满一个星期,就宣告失败。张晶晶被李承霄安安稳稳接回了自家窑洞。 第181章 上门女婿的规矩 院子里那股子湿土混着青草的气味还没散干净,李承霄肩上压着沉甸甸的扁担,水桶晃荡着,水珠溅湿了他的裤腿。刚跨进院门,就看见李翠莲叉着腰堵在正屋门口,满脸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刚才她一进院门,看见张晶晶弯着腰,正费力地给那几垄刚冒芽的青菜浇水,当场就炸了锅。“李承霄!你给我过来!”那声音尖利得像碎瓷片刮过锅底。 李承霄把水桶放下,水哗啦啦淌进缸里。他走过去,还没开口,李翠莲指着他的鼻子就开始骂:“我把闺女交给你,你就这么待她?怀孕了还让她干这种粗活?你是死人啊?你那双眼睛长着出气的?” 张晶晶赶紧小跑过来,拦在两人中间,急声说:“妈,是我自己非要干,不怪承霄……” “你给我闭嘴!”李翠莲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回屋躺着去!再让我看见你动一下,我打断你腿!” 张晶晶被推搡着进了屋,门“砰”地一声关上。院里只剩下李承霄,和眼前这个正在喷火的丈母娘。李翠莲转过身,那双被风霜刻满皱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货物。 她盯着他,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往外砸,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读了几年书,识几个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在咱们闫家沟,你那书本知识屁用没有!我说静养就静养,你那些洋道理,能顶吃还是能顶喝?” 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冷,像寒冬腊月刮过枯枝的风:“你当你还是城里的少爷呢?你现在是上门女婿!老张家的上门女婿!你那些书啊、知识啊,在咱们这儿,就是摆着看的!真到了事儿上,还是我说了算。” 李承霄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塌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全扎进去了,扎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对,知识没有用。在这片几千年的黄土地上,女人怀孕了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喝口水都得有人递到嘴边。 他说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劳累,科学育儿,都没错。但他不能说适量运动对胎儿好,不能反驳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里是闫家沟,他一个无根无萍的上门女婿,还想打破传统?简直是痴人说梦。 骂着骂着,院门口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农村嘛,有点风吹草动就有人看,何况是张家闹出了动静。人一多,空气就变得粘稠,话也就多了起来。 有人小声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李承霄耳朵里:“这上门女婿,当得可真舒坦,媳妇怀孕了还让人干活。” 另一个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舒坦啥?人家那是有人疼。你看张支书对他,比亲儿子还亲。” “亲儿子?”有人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是人家会挑。你忘了当初为啥选他?” “为啥?”旁边的人好奇地凑近。 那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却故意让声音拐了个弯,精准地钻进李承霄的耳膜:“我听老张两口子私下说过,这知青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最好拿捏。这样的上门女婿,上哪儿找去?听话,没脾气,用着顺手。” 旁边有人扯他袖子,紧张地四下张望:“小声点!让人听见不好。” 那人摆摆手,满不在乎:“怕什么,又没瞎说。本来就是嘛,人家图的就是这个。这叫各取所需,懂不懂?” 李承霄站在院里,听着那些话语,像听着一场关于他命运的审判。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慢慢攥紧,指甲嵌进肉里,传来一阵钝痛。他不意外,这些话,就早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从外人嘴里说出来,那味道,又苦又涩,像吞了把黄连。 人群渐渐散了,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蹲下来,摸出根烟点上,猩红的火点在暮色里明灭。 他想起张晶晶那张红扑扑的脸,想起她眼里闪着的光,说“咱以后就一直这么过吧”。想起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是他们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纽带。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屋。 张晶晶躺在炕上,见他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又无力地倒了回去,小声问:“我妈走了?” “嗯。”李承霄应了一声,走到炕边坐下。 张晶晶伸出温热的手,拉住他粗糙的手指,软声道:“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是为我好。” 李承霄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忽然说:“你妈骂得对。” 张晶晶愣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她……” “往后你别干活了,”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地里的,家里的,都我来。” 张晶晶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她往他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腿上,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承霄,你别听我妈的……我没事。” 李承霄沉默了几秒,感受着腿上传来的温度和重量,然后说:“没事。就是觉得,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张晶晶用力摇头,头发蹭着他的裤子:“我不委屈,我愿意。只要跟你在一块儿,我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李承霄低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里面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认真,像两汪清澈的泉水,暂时洗去了他心头的尘埃。他伸手,在她柔软的发顶上,轻轻拍了拍。 “我去做饭,”他说,“你歇会儿。” 张晶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往炕里缩了缩。 李承霄炖了一锅土豆,又热了几个玉米面馒头。 “明天我去买点白面,”他一边搅动着锅里的土豆,一边说,“你怀孕了,光吃这个不行,应该吃点细粮。” 张晶晶在屋里隔着墙喊:“不用,太贵了,浪费钱。” “我还有二十多块钱,”李承霄的声音很平静,“给你买白面够了。你手里钱留着,生孩子要用。” 饭菜端上桌,一小盘炖土豆,几个热馒头。李承霄匆匆吃了几口,就撂下碗筷,挑起院角的扁担又出门了。李翠莲那一通闹,加上做饭,院东那块新开的地,还没来得及浇呢。 “承霄……”张晶晶扶着门框,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张晶晶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委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淌了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第182章 戒烟 村后小树林,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落满枯叶的地上。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带着夜里特有的凉。 这里是李承霄练八极拳练了半年多的地方,那棵老槐树,树皮被撞得发亮,坑坑洼洼,全是李承霄留下的印子。 赵志成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沉沉地望着他。眼神里缠了好几层东西——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我只能陪你到这儿”的释然与不舍。 “承霄,你这一下,有八极拳的意思了。” 赵志成缓缓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笃定,“猛,而且稳。” 李承霄收了势,气息还没平,胸口微微起伏。他往后一靠,后背重重抵在那棵被他撞了无数次的老树上。树皮粗糙,硌着肩胛骨,却让他觉得踏实。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不清情绪。 赵志成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根。 李承霄接住,指尖碰到烟纸,有点糙。 赵志成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人并肩靠着树,一明一暗的火星在夜色里晃。烟雾轻轻飘起来,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慢慢散在风里。 “心里还堵?”赵志成忽然问。 李承霄把烟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呛进肺里,他却像是没感觉。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人就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赵志成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月光下,这小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平静,可那句话,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抱怨,不是委屈,是认了,也是扛了。 赵志成没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活了半辈子,懂有些苦,问一句都是多余。 旁人帮不上,只能自己咽。 烟抽到半截,他把烟头摁在树干上掐灭,火星一闪而逝。 他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一身尘灰,也像是放下一段牵挂。 “承霄,这半年多,该教的我都教你了。” 李承霄猛地转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 赵志成看着他,目光沉得像潭水,有信任,有托付,也有清清楚楚的告别: “往后,你就自己练吧。” 李承霄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没问为什么,没问去哪,更没说舍不得。 他只是点头,把所有话都咽进心里。 赵志成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力道,是认可,是托付,也是一句无声的“好好活下去”。 拍完,他没回头,转身就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便隐没在树林深处,再也看不见。 李承霄一个人靠在树上,把剩下的烟静静抽完。 烟气淡去,夜里的凉意浸上来,他却一点不觉得冷。 他抬起头,望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碎碎的,落在脸上。 心里忽然一片安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半年了。 从第一次撞树,撞得浑身疼、站都站不稳,到现在一拳出去,树身都跟着颤。 他学会了八极拳,学会了扎马步、练硬劲,也学会了——在这片土地上,怎么活着。 怎么忍,怎么扛,怎么在泥里站稳脚跟。 赵志成那句“往后,自己练”,他听得明白。 不止是练拳。 往后的路,也要自己走。 他把烟头在树根处摁灭,站直身子。 目光落在那棵陪了他半年的老槐树上,他深吸一口气,沉肩、塌腰、发力。 砰! 一声闷响,树干狠狠震颤,枯叶簌簌往下落,在月光里飘成一阵碎雨。 他转过身,没有回头,大步往外走。 脚步稳,步子沉,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清清楚楚。 李承霄推门进来的时候,张晶晶正蹲在灶台边烧火,侧脸被火光映得柔和。听见动静,她抬头望过来,眼睛弯了弯: “回来了?” “嗯。” 他走到炕边坐下,习惯性地往兜里一摸——想掏根烟。 手指伸进去,只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空烟盒,软塌塌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兜,也是空的。 心里那点烟瘾,刚冒头,就被空落落的触感压了回去。 张晶晶端着一碗刚晾好的热水走过来,递到他手里。看他来回摸兜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 “没烟了?” 李承霄把那个干瘪的烟盒掏出来,指尖捏了捏,轻飘飘的,只剩一层纸。 他抬头看了眼张晶晶,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空空的烟盒,忽然手指一攥,把烟盒揉成了一团。 随手一抛,纸团精准落进灶膛。 火苗往上一舔,那团纸瞬间卷起来,蜷成焦黑的一小团,转眼就化成一小撮灰。 张晶晶看得一怔。 李承霄接过她手里的碗,喝了一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那点烟瘾。 他声音很平,却异常坚定: “戒了。” 张晶晶睁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戒了?” 她知道他心里闷,烟一直没断过。 李承霄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还没显怀的小腹上,语气轻,却重得很: “抽烟对你,对孩子不好。” 张晶晶猛地一怔。 眼眶忽然就热了,酸意一下子涌上来。 她连忙低下头,怕被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哽咽: “等、等我再问大舅要两条……” “别要了。”李承霄轻轻打断她,语气没有半点商量,“要了,也是扔。” 张晶晶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往他身边挪了挪,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 肩膀很宽,很稳,靠着就安心。 两人一起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明明暗暗,映在彼此脸上。 不多时,水开了,锅盖被顶得轻轻响。 他起身,打上一盆温热的水,端到她跟前,放得稳稳的: “来,泡泡脚。” 张晶晶心里一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看着他,忽然轻声问: “承霄,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李承霄垂着眼,帮她挽裤脚,声音温和: “都喜欢。” 张晶晶心里甜滋滋的,嘴角翘得更高,正要把藏在心里好久的那句话说出口,可话到嘴边,她忽然顿住了。 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怎么了?”李承霄察觉到她不对劲,抬头看她。 张晶晶连忙收回神,低下头,轻轻把脚放进盆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没事。” 她本来想说——“我想生两个儿子,一个姓张,一个姓李。” 可这话,她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她忘不了,今天她妈指着鼻子骂他的样子。 在这个家里,“姓什么”,从来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她是闺女,他是上门女婿。 孩子生下来,跟着姓张,是早就定下的规矩,是家里人嘴里天经地义的事。 她要是真把这话喊出来,妈知道了,一定会跳着脚骂她“胳膊肘往外拐”、“吃里扒外”。 她可以偷偷心疼他,可以夜里悄悄靠在他怀里,可以对他好,可她不能坏了家里的规矩。 他扶着她:“你去炕上歇着,我也洗洗。” 张晶晶点点头,爬上炕,蜷在被窝里,望着他的背影。 灶火的光,落在他身上,暖得让人想哭。 第183章 养兔子 李承霄独自去了县城,找到彭爱国换了些粮票。彭爱国瞧他脸色沉郁,便递过一支烟,随口问道: “怎么了?” 李承霄接过烟点上,深吸一口,烟气在胸腔里绕了一圈,才闷声开口: “哥,我媳妇怀孕了。” 彭爱国先是一怔,随即咧嘴笑开,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事啊!恭喜啊!” 李承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发苦的笑: “好事是好事,可我现在……有点抓瞎。” 彭爱国一愣:“咋了?” 李承霄闷声道: “手里这点钱,坐吃山空。想给她买点好的,肉啊粮啊,样样要钱。自己干点啥吧,又怕扣资本主义尾巴的帽子。彭哥,你路子野,给兄弟指条道。” 彭爱国懂他的难处,没急着答话,又点了一支烟,默默吸了几口。烟雾在风里缓缓散开,他眯着眼思索片刻,忽然开口: “养兔子。” 李承霄一愣:“兔子?” “对,兔子。”彭爱国指尖一弹,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兔子不算资本主义尾巴,家家户户都能养,不惹眼,长得还快,一个月就能下一窝。你弄两对肉兔回去,不出几个月就能见肉。” 李承霄听着,眼底渐渐亮了起来。 彭爱国继续道:“你媳妇怀着身子,正好能补身子,兔肉不比猪肉差,还不上火。你每天割点青草就行,不费事,也不花钱。” 李承霄连连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可我上哪儿弄兔子去?” 彭爱国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 “明天我给你找两对壮实的肉兔,直接送到闫家沟去,你在家等着就行。” 李承霄怔住了,望着彭爱国,半天说不出话。 彭爱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了摆手:“别这么看我,又不是白送。等你以后手头宽裕了,请我喝顿酒就成。” 李承霄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重重一点头,闷声道: “哥,谢了。” 彭爱国摆摆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回去吧,明天等着收兔子。” 李承霄转身刚要走,彭爱国又在身后喊住了他: “承霄!” 他回过头。 彭爱国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一字一句道: “这地方,有些规矩你能守,有些事,你得自己摸索。养兔子不犯法,放心养。” 李承霄郑重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老远,他才慢慢品出彭爱国那句“自己摸索”的深意。他窝在闫家沟,消息闭塞,两眼一抹黑,可彭爱国不一样,走南闯北见得多,消息比他灵通百倍。他身边,正需要这样一个人。 回到家时,张晶晶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着她柔和的侧脸。见他进门,她抬头轻声问: “买着白面了?” “嗯。”李承霄放下竹篮,语气平静,“彭哥说明天,给咱送两对种兔来。” 张晶晶一下子愣住:“兔子?” 李承霄把彭爱国的主意细细跟她说了一遍。 张晶晶眼睛瞬间亮了,语气里满是欢喜:“真的?” 李承霄点头,沉默几秒,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仔细数出十块钱,轻轻递到她面前。 他没当场跟彭爱国推来推去,是怕在外头拉扯显得生分,可这份人情,他绝不能白占。 “晶晶,明天彭哥把兔子送来,你把这十块钱给他。”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之前自行车的事,我欠彭哥的已经够多了。这兔子不能让他白掏,再占人便宜,我心里过不去。” 张晶晶望着他紧绷又认真的侧脸,一下子就懂了。 他不是不感激,是做人有骨气,再难也不欠人情。 她没多问,接过钱小心叠得整整齐齐,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行,明天我一定给彭哥,保证给他收下。” 李承霄点点头,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动作温柔又踏实: “咱以后好好过日子,能还的人情,都得还。” 张晶晶轻轻靠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软而认真: “咱俩一起还。” 李承霄在心里默默盘算,兔子三个月就能长成,等晶晶显怀的时候,正好能天天吃肉补身体,兔皮还能攒着卖钱。只是他心里仍有顾虑——两三只兔子自然不算事,可要是养到二十只、三十只,会不会越过界限?这个度,他必须问清楚老丈人。 这天傍晚,他特意等张守田从大队部回来,跟着进了院。张守田蹲在院里抽着烟袋,抬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静静等着他开口。 李承霄也蹲下身,语气恭敬: “爸,有个事想问问您。” 张守田吐出一口烟,简短道: “说。” 李承霄便把养兔子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最后才问出心底的顾虑: “爸,两三对兔子不算什么,可要是养多了,比如二十只、三十只,算不算资本主义尾巴?” 张守田听完,没有急着回答。他摸出烟袋锅,填上烟丝,点着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间,才缓缓开口: “你问这个,是想多养?” 李承霄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兔子下崽快,一窝接一窝,要是能多养点,换点钱,家里手头也能宽裕些。” 张守田又吸了口烟,沉默许久,才慢慢道: “这事得分两头说。政策上,中央从来都是鼓励家庭副业的,六二年的‘六十条’里写得明白,社员可以养鸡养鸭养猪,搞自家副业。” 李承霄凝神听着,一言不发。 “可底下这些年,有些地方瞎胡闹,”张守田把烟袋锅在鞋底轻轻一磕,“学大寨那阵,有的地方连自留地都收了,鸡都不让多养。但咱闫家沟没跟着乱搞,你看村里谁家不让养鸡了?” 李承霄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至于兔子,”张守田想了想,“我没听说上头有任何禁令。隔壁县有的公社,一年能养四万多只兔子,平均一户十来只,人家能养,咱自然也能养。” 李承霄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张守田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你也不用太担心,现在风向松了,听说安徽那边已经出了新政策,允许社员搞副业,自己种的养的都能上集卖。咱这儿虽慢一点,但也是早晚的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就放心养,十几二十只,不算事。” 李承霄也跟着起身,郑重点头: “行,爸,我知道了。” 张守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 “不过也别太扎眼。咱村里人厚道,不会说什么,但万一上面来人检查,先把兔子藏一藏,稳妥。” 李承霄连声应下。 张守田背着手走了。 李承霄重新蹲回原地,他彻底想明白了——这个界限,从来不是政策卡死的,而是闫家沟给的。只要村里人不说闲话,只要老丈人点头,那就万事大吉。 他起身拍掉身上的土,大步往家走。 第二天下午,彭爱国果然如约来了。他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后座牢牢绑着一只竹篓,篓里两对灰毛肉兔挤在一起,长耳朵轻轻颤动,看着格外壮实。 张晶晶扶着腰迎上去,脸上漾着温柔的笑:“彭哥来了,快进屋坐!” 彭爱国麻利地卸下竹篓,递给李承霄:“两对都是好种兔,膘肥体壮,好好养,一个月准能抱上兔崽子。” 李承霄稳稳接过竹篓,没提钱的事,只在一旁静静站着。 他把给钱的体面,留给了媳妇。 张晶晶适时上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叠得整齐的十块钱,轻轻递到彭爱国面前: “彭哥,这钱你拿着。” 彭爱国一愣,连忙摆手:“这是干啥?说好送你的!” 张晶晶笑着把钱塞进他手里,语气软却坚定: “彭哥,你帮我们的已经够多了,这钱你要是不收,承霄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 她说着,轻轻摸了摸自己小腹,笑意温柔: “你总不能让我一个孕妇,跟你在这儿推来推去吧?” 彭爱国愣了愣,看看她,又看看一旁沉默却眼神坚定的李承霄,终是叹了口气,把钱揣进了口袋: “行,我收下。你们两口子啊,真是太较真了。” 张晶晶笑靥浅浅,李承霄也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踏实的笑意。 彭爱国推着车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 “好好养!这兔子争气,下崽快得很!” 李承霄点头:“知道了,彭哥。” 彭爱国跨上自行车,蹬着车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张晶晶站在院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回头看向李承霄,眉眼弯弯: “这下,踏实了吧?” 李承霄走过去,望着院里新窝里探头探脑的小兔子,心底一片安稳。 路子有了,家也有了盼头。 风轻轻吹过小院,日子,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 第184章 搭伙 家里添了四只兔子,李承霄每天便多了一桩割兔草的活儿。好在兔子不多,他挑水路过田埂时,顺手挥几镰刀也就够了。只是麦收在即,到时候民兵连全员上阵抢收,他一准儿要顶上去,这割草、挑水、喂兔子的零碎差事,便没人接手了。 张晶晶身孕才两个月,身子还不显,却也该少操劳。李承霄更是不敢让她沾半点重活。他在外头天不怕地不怕,挨两句骂、受点委屈都能咽下去,可他有脾气,也有憋闷的时候,实在不想拖着一张阴沉疲惫的脸回家,让她跟着揪心、胡思乱想。 这天傍晚,李承霄挑着空桶往家走,半路遇上了颜曦。两人本就不熟,平日里连照面都少,他只当没看见,低头继续往前走。 颜曦却快步追了上来,怯生生叫住他:“李承霄,你能不能帮帮我?” 李承霄脚步没停,冷冰冰回道:“帮不了。” 颜曦一横心,直接拦在他身前,声音发颤:“李承霄,我能不能去你家吃饭?我不白吃,我给钱,一个月十块钱。” 李承霄眉头微蹙,绕开她,挑着扁担继续走。 颜曦追了两步,几乎是哀求:“李承霄,我听村里人说过你,你刚来的时候,也是靠这样才活下来的。求求你帮帮我吧,马上麦收了,再吃不饱,我真的会死的。” 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软的一处。李承霄脚步微顿,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我说了不算,你找我媳妇去。” 颜曦松了口气,轻轻“哦”了一声,默默跟在他身侧。 李承霄侧头瞥了她一眼,声音没起伏:“我媳妇要是看见咱俩一起回去,多半不会同意。” 颜曦脸颊猛地一红,赶紧低下头,小跑着绕到前面,先一步往他家去了。 李承霄进了院子,把桶里的水倒进缸里,抬眼瞥了眼屋里,张晶晶已经和颜曦坐在一处说话。他没多问,也没进去打扰,挑起担子又出门挑水,一趟又一趟,直到天色擦黑,把院东那片菜地彻底浇透,才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进屋。 “谈好了?”他开口问。 “嗯。”张晶晶抬头,眼底带着点笑意,“她说按你以前的规矩,给三成辛苦费,我就应了。” 李承霄淡淡点头:“还挺守规矩。” 张晶晶却没跟着笑,反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承霄,你当时……怎么想的?给那么多?” “公平交易而已。”他答得理所当然。 张晶晶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不是平日里没心没肺的欢喜,淡淡的、软软的,还裹着一层旁人听不懂的心疼。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你这人,真奇怪。” 李承霄没说话。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对谁都讲公平,就是不跟自个儿讲公平。” 李承霄心里一沉,知道她和自己想到了同一个人,便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这样,咱们每月能多挣三块。” 顿了顿,他又郑重叮嘱:“这件事,你得跟你妈说清楚,不是我主动招惹她。” 张晶晶抬眼看向他,眼神安稳又笃定:“我信你。” 李承霄松了口气,又想起另一桩心事:“还有一件事,马上麦收,割兔草、挑水这些活……” 话没说完,张晶晶已经截住,眼底闪着点小得意:“我有办法。” 麦收前三天,张晶晶故意挺着肚子扶着腰,慢悠悠晃回了娘家。 李翠莲正蹲在院里喂鸡,抬头看见她慢悠悠走进来,先是一怔,随即把眼一瞪,嗓门立刻提了起来:“才几个月身子就摆这谱?又回来蹭饭?” 张晶晶懒得跟她斗嘴,没接话,径直往灶房走,嘴里喊:“妈,我有事跟你说。” 李翠莲心里咯噔一下,瞧她那架式不像是撒娇耍赖,反倒像有正经事,赶紧跟进去,声音都弱了半截:“啥事?” 张晶晶往灶台边一靠,慢条斯理开口: “麦收要开始了,承霄天不亮就得出工,天黑透才敢回来,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家里那几只兔子,再没人管,就要饿死了。” 李翠莲一听只是这点小事,立马松了口气:“就这?让他抽空割点不就完了。” 张晶晶斜她一眼,声音微微拉长,带着点故意的慢悠悠: “他抽空?他哪来的空?民兵连全都扎在地里,吃饭都在田埂上啃干粮。再说了——” 她故意顿住,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 “我倒是想去割,可您上次骂他那凶样,我可记着呢。我要是再去干活,您不得把他皮都扒了?” 李翠莲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张晶晶继续火上浇油: “那几只兔子,是承霄特意养着,给我补身子的。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孙子将来没奶吃吧?” 李翠莲急得跳脚:“那我能咋办?难不成我去割?” 张晶晶眼睛瞬间亮了,脸上却装得为难又体贴:“妈,您要是肯搭把手,那自然再好不过。可您这么忙,我哪好意思……” “忙个屁!”李翠莲一拍大腿,嗓门又响又脆,“我还能看着我闺女饿着?行!我割!我天天割!” 张晶晶立刻笑开了花,凑过去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妈,我就知道您最疼我。” 李翠莲嫌弃地甩开她的手,狠狠瞪了一眼:“少来这套!回去告诉李承霄,兔草我包了,但下次再让我闺女受一点委屈,我跟他没完!” 张晶晶笑着往外跑,到了门口又故意回头,甜甜喊了一声:“妈,兔子爱吃嫩草,别割老的啊!” 李翠莲气得顺手抓起灶台上的抹布就扔,张晶晶早一溜烟跑没影了。 当天下午,李翠莲果真背着满满一大筐鲜嫩嫩的兔草,亲自送到了闺女家。 张守田蹲在院里抽烟,看着她满头草屑、气喘吁吁的样子,闷声打趣:“你不是总骂她赔钱货吗?怎么还上赶着伺候?” 李翠莲把筐往地上狠狠一墩,没好气道:“那是我闺女!肚子里揣的是咱老张家的种!我能不管?” 张守田嘴角一扬,笑了笑,没再拆穿她。 李翠莲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屋里瞅了一眼,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句:“这死丫头,现在是越来越会拿捏人了……” 第185章 又到麦收 第二天中午颜曦准时过来的时候,李承霄正好扛着锄头要出门。 他抬手指了指灶房的方向,语气平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你嫂子在里头,饭快好了,你坐着等会儿就行。” 颜曦还是有些局促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李……李知青,你不一起吃吗?” 李承霄轻轻摆了摆手,脚步没停:“我吃过了,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话里带着明确的交代:“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来就成,你嫂子在家,我在不在都一样。” 说完,他不再多言,扛起锄头,大步走出了院门。 颜曦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望着他挺拔又疏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的黄土路上,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 灶房里很快传来张晶晶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她的胡思乱想:“进来吧,别在院里站着了。” 颜曦连忙收敛心神,轻轻应了一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灶房。 等李承霄把菜地的草全部锄完,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他一身尘土,满头大汗地回到家时,颜曦已经离开了。 张晶晶正系着围裙,在桌边收拾碗筷,见他进门,抬头笑了笑:“她吃过了,刚走没多久。” 李承霄“嗯”了一声,走到炕沿边坐下,稍稍松了口气。 张晶晶擦了擦手,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担忧:“承霄,你说……她这样长期在咱们家吃饭,真的行吗?” 李承霄沉默了一瞬,语气沉稳而实在:“她出钱,咱管饭,公平交易,没啥不行的,不过对外就说看她可怜,只管了这一顿饭,别哪天风又紧了。” 张晶晶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不再说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与泥土气息,心里却安稳得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开口:“她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李承霄微微一怔。 “我想,大概是吃饱了,心里感动吧。”张晶晶轻声说道。 李承霄没有接话,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那不是简单的吃饱了感动,是在饿了太久、怕了太久之后,终于有一顿安稳热乎的饭,扎扎实实落进了肚子里,是绝望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点光,才会让人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轻轻将张晶晶揽进怀里,声音放得格外柔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张晶晶靠在他的胸口,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软又满足:“不辛苦,咱们现在的日子,已经比大多数人好多了,我真的挺知足。” 李承霄心头一暖,又细细叮嘱:“后天就正式麦收了,你出门走路慢点,别着急,觉得累了就歇着,实在不行就跟队里请假,千万别硬撑。” “我知道了。”张晶晶抬头看他,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你快吃饭吧,饭都凉了。” 李承霄拿起桌上的玉米面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他是真的饿了,可他刻意错开吃饭,也不全是为了干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家里平白多了一个年轻姑娘吃饭,若是被李翠莲知道,以她那泼辣性子,不闹得天翻地覆才怪,真能冲到家里把他数落得抬不起头。 这件事,必须得让张晶晶找个机会,回娘家提前透个底,把话说开。 张晶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其实你不用总躲出去的,我在家,不怕别人说什么。” 李承霄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我正好也要出去干活,分开吃,干净省事,也省得别人多嘴。” 张晶晶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是默默给他递过一碗水。 日子一晃,便到了麦收这天。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连鸡叫都还没彻底透亮,村里的哨子声、吆喝声就已经划破了清晨的寂静——麦收,正式开始了。 一年的收成在此一举,谁都不敢耽搁。 李承霄摸黑起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动了还在熟睡的张晶晶。他悄悄穿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扛上早已磨得光滑的镰刀,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一头扎进微凉的晨光里。 放眼望去,整片田野翻涌着无边无际的金黄麦浪。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风一吹,麦浪层层起伏,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喘息。阳光一点点漫上来,给整片麦田镀上了一层暖亮的光泽,晃得人眼睛发亮。 地里早已站满了人,男女老少,全村劳力几乎全都上了阵。割麦、捆麦、摞麦、装车,人人各司其职,一片热火朝天。 镰刀起落的“唰唰”声、粗重的喘气声、乡亲们的说笑声、骂俏声混在一起,尘土与细碎的麦屑在晨光里轻轻飞扬。所有人都弯着腰,埋着头,跟时间赛跑,跟老天抢收成,从天亮忙到天黑,连喝口水、直起腰歇一会儿的工夫都少。 李承霄混在人群里,一句话不多说,只是闷头猛干。 他本就力气大,又肯下苦,割起麦来又快又稳。汗水顺着额头、脸颊、脖颈一路往下淌,顺着脊梁骨滑进衣服里,很快就将整件褂子浸透,贴在背上,又闷又黏。可他连抬手擦一把的功夫都舍不得,只顾着手里的活计。 太阳一升起来,便毒得吓人。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烤得大地发烫,烤得人头晕目眩。 尖利的麦芒扎在胳膊上、脖子上、手背上,又痒又疼,被汗水一浸,更是火辣辣地烧,没多久就留下一片片细密的红印子。李承霄从天亮割到正午,腰早就酸得不像自己的了,每弯一次腰,都像是要硬生生折断,可他手里的镰刀,半点都不敢放慢。 所有的人都在拼命,他是民兵,又是年轻壮劳力,只能比别人更狠、更拼。 渴到喉咙冒烟,就抱起挂在腰间的水壶,猛灌几口凉白开;饿到肚子咕咕叫,就找个空隙,啃两口自带的玉米馒头,就着一点点咸菜,胡乱往下咽。 他不敢歇,也不能歇。 在这里,多割一垄麦,就是多挣一份工分;多流一滴汗,就能早一点收完,早一天回家守着她,不让她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 旁人在地里说笑打闹、苦中作乐,他只埋头割麦,沉默得像一块石头。镰刀起落飞快,金黄的麦子一排排整齐倒下,在身后堆成小垛。那件被汗水浸透、反复晒干的粗布褂子,早就能拧出一串水来,贴在身上,又硬又涩。 他就这么一直熬着,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 直到日头西斜,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地里的人影渐渐模糊,队里才终于吆喝着收工。 李承霄拖着几乎快要散架的身子,慢慢往回走。双腿像灌了沉重的铅,每一步都又酸又沉,胳膊抬起来都发颤。可只要一想到,家里亮着一盏灯,有个人在等他,脚步便又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他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李翠莲也终于撑着酸痛不堪的腰,一步一挪、慢慢悠悠地回了屋。 当天夜里,李翠莲一进家门,整个人就往炕沿上一瘫,腰杆直都直不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张守田正蹲在屋门口抽烟,见她这副模样,连忙掐了烟袋,纳闷地凑过来:“你这是干啥重活了,累成这样?” 李翠莲瞪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声音又累又躁:“还不是你那宝贝闺女!下午她说要去挑水,她那身子我能让她动吗?万一磕着碰着,我怎么受得了?我替她挑了一下午的水,差点没把老娘累死!” 张守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笑了笑:“李承霄这几天麦收,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你这是明着疼闺女,暗地里帮他呢。” “帮他?”李翠莲一下子拔高了声音,又疼又气,“我是心疼我闺女!肚子里还怀着咱老张家的种,真要是累出个好歹,你负责?” 张守田见她又急又累,也不跟她争辩,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放缓,温和地劝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里疼闺女。往后挑水这活,咱俩一人一天轮流来,总行了吧?” 李翠莲愣了一下,心里那股又累又气的劲儿,总算稍稍顺了些。 她斜睨了张守田一眼,重重哼了一声,撇过头去,没再吭声。 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映着两个人疲惫又安稳的身影。一天的劳累,在这一句句拌嘴与妥协里,慢慢散了去。 第186章 那就好……那就好 昏黄的煤油灯在土墙上投出一圈暖融融的光,张晶晶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粗麻线和纳鞋底的锥子,一针一线扎得扎实。她抬眼瞥了瞥靠在炕角歇着的李承霄,轻声开口:“今天我妈来的时候看见颜曦了,我都跟她实话实说了,我妈就说一句,别传出闲话就行。” 李承霄闭着眼,喉间只沉沉应了一个字:“嗯。” “我还跟我妈说,你都特意躲出去干活,等颜曦吃完了再回来,我妈听完直夸你,说你这人懂分寸,知道避嫌。”张晶晶手里的活没停,嘴角微微翘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替他高兴的软意。 李承霄依旧是一声轻淡的“嗯”,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张晶晶这才察觉到他不对劲,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仔细看他,见他眉眼间全是倦色,颧骨都因连日劳累显得有些突出,心里顿时一软:“承霄,你是不是累狠了?要不明天我起早蒸锅白面馒头吧,纯白面的,不然这半个月麦收连轴转,你身子扛不下来的。” 这话戳中了李承霄的难处。 这几个月他顿顿都是粗粮细粮掺着吃,肚子是能填饱,可架不住麦收这种重体力活的消耗。吃上一顿白面馒头,扛着镰刀下地能实打实撑四个小时,可吃那些掺了粗粮的窝头,不到三个小时腿就发软,腰也直不起来,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没力气再多说一个字,眼皮一耷拉,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又轻微的鼾声,整个人沉沉睡了过去,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李承霄就轻手轻脚起了床,摸黑抄起墙角的镰刀和草帽,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也不想这么拼,可没办法。 就像大伯张守成说的,他是老张家的上门女婿,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老张家的脸面,他不能让村里人戳脊梁骨,他不能让张晶晶左右为难。忍忍吧,就半个月,熬过去就好了。 这半个月里,李承霄和几个壮劳力始终顶在最前面,割麦、捆麦、装车,一刻不停;基干民兵则轮休轮岗,负责在田埂上巡逻警戒,护着粮食不被糟蹋、不被偷盗。 李承霄没什么可抱怨的,日子就是这样,苦也得扛着。只是他心里总绕着一个念头——成分这东西,真是比命还重要。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等自己的儿子出生,会定个什么成分? 想来应该是社员,或是贫农吧。自己的档案至今干干净净,应该不会连累孩子。 远远地,他瞥见知青点那片麦田里,几道熟悉的身影,其中有一个是陈野。当初举报他的父母是“′反动学术权威”的人。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他攥紧了手里的镰刀,指节泛白——要不要过去把那小子狠狠揍一顿出出气? 念头刚起,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算了,不惹事。 干活要紧,至于孩子以后的事,有老丈人操心,反正孩子以后要姓张。 第十五天,麦收终于结束。 李承霄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回了家,往炕上一躺,眼睛都懒得睁,沾着枕头就睡死过去。张晶晶端着温水想跟他说说话,可刚开口两句,人就已经没了回应,她只好轻轻叹口气,小心翼翼钻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胳膊,安安静静睡了。 麦收过后的夏管夏种,节奏就慢了许多,不用再没日没夜地赶工。张守田和李翠莲老两口看李承霄累得脱了相,心里心疼,连着两天主动帮他挑水、浇地,让他能多歇一会儿。 这天晚上,张晶晶忽然凑到李承霄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承霄,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李承霄揉了揉她的头发。 “承霄,咱家兔子怀上啦!” 李承霄心里一喜,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等张晶晶怀孕到五个月,正是需要补身子的时候,到时候就能吃上兔肉了。 张晶晶又接着说:“颜曦还说了,等以后兔子多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割草,她可以过来帮忙,三天换一个鸡蛋吃就行。” 李承霄眉头微挑:“她倒是精。三天不行,最少五天。” 张晶晶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嗔怪道:“你比地主老财还狠!” “一个鸡蛋顶五六个工分,她这是占大便宜。”李承霄理直气壮,“我就认一个理,我跟她非亲非故,能跟她公平交易,我就算仁义了。” 他忽然想起他刚下乡那会儿,花五块二从张建国手里买兔肉的事,心里莫名觉得,自己是个高尚的人。 张晶晶心软,还在替颜曦说话:“她一个城里来的小姑娘,在乡下也不容易……” 李承霄没再接话,反而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腹,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满是关切:“别说她了,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昏、恶心、想吐,或是特别容易累?不舒服千万别硬扛。” 张晶晶摇摇头,温顺地应道:“没有,都挺好的。” “真有不舒服就跟我说,别自己挺着。” “嗯。” 沉默了片刻,李承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轻声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晶晶,咱儿子以后,是什么成分?” 张晶晶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贫农了。” 李承霄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轻松:“那就好……那就好。” 张晶晶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劲,伸手拉住他的手:“承霄,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没事。”李承霄摇摇头,把她往自己怀里紧紧抱了抱,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睡觉吧,等我缓过这阵子,再说别的。”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刚上工,就听见村里人议论纷纷——上田家大队又在河上游筑坝拦水了。 这两年天旱得厉害,以前夏天能没过胸口的河水,如今浅得只到膝盖,被上田家这么一拦,下游的水更是少得可怜,踩进去刚没过脚脖子,浇地都成了奢望。 中午回家,张晶晶一看见他就说:“我爸一早去公社找干部说理去了。” 李承霄没太往心里去,这种事去年就有,最后还不是解决了。他抄起墙角的扁担,挂上两只水桶,径直往河边走去。 水少归少,好歹还没彻底断流,无非就是多跑几趟,多费点力气罢了。 这就是上田家的生存智慧——只要给下游留一口水,不至于渴死人、渴死牲口,闫家沟这边就不会拼命,公社也不会当成大事来管,最后无非就是来回扯皮。等他们村把地浇透了,便宜占够了,那坝拆不拆也就无所谓了。 挑着两桶沉甸甸的水回到家,李承霄刚把水倒进缸里,就看见张晶晶正蹲在兔笼边喂兔子,兔草鲜嫩,有一大捆。 “你先吃饭吧。”张晶晶回头笑道,“颜曦已经走了,这些苜蓿草,是她割了送过来的。” 李承霄看着那堆新鲜嫩绿的兔草,心里暗自嘀咕:颜曦这丫头,脑子倒是挺灵光,手脚也麻利,当初怎么就被苏曼曼连累,被罚去积肥了呢? 吃过午饭,李承霄没歇着,拎着扁担又去了河边,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直到把家里的两只大水缸都装得满满当当,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想着怀孕的妻子,想着即将出世的孩子,想着院子里很快就会热闹起来的兔子群,李承霄嘴角忍不住扬起温柔的弧度。 第187章 争水 河里的水浅得露出了河底的鹅卵石,河沟里只剩下细细一股流水,勉强能漫过桶底。 社员们排着老长的队,从井台边一直蜿蜒到土路上。打一担水,排队就得等上二三十分钟,人人脸上都带着焦躁,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李承霄默默排在队伍末尾,扁担横在肩上,一言不发。耳边全是社员们压低了的议论声。 “张支书去公社、去县里都跑遍了,嘴皮子都磨破了,说给解决,这都好几天了,连个屁动静都没有。” “可不是嘛,去上田家大队交涉,直接碰了一鼻子灰,人家根本不搭理。” “现在倒好,上田家直接派民兵守着水坝,日夜轮班,咱们想半夜偷偷扒开都没机会,枪都架上了!” 有人咬着牙,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等夏耕一完,非跟他们拼命不可,苗都旱死了,咱们喝西北风去?” 李承霄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扁担上的木纹。 李承霄心里也急。自家院东那几块地,隔三差五就得浇一遍,这几天天天挑水挑到半夜十一二点,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可是时机不到。 还不到他登场的时候。 第二天晚上,他刚进家门,张晶晶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温柔:“承霄,今天我爸妈让咱们过去吃饭。” 李承霄点点头,跟着妻子往岳父家走。 一进院,就闻到灶屋里飘出来的玉米面饼子香气。李翠莲正围着锅台忙前忙后,张守田则蹲在堂屋的长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看见李承霄进来,张守田把烟锅往凳腿上一磕:“承霄,出来一下。” 李承霄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不动声色,跟着张守田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院里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零星几家还亮着昏黄的灯火,风一吹,影影绰绰。张守田重新蹲下身,摸出烟袋,填上烟丝,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沉默像夜色一样压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闷声开口,声音沙哑: “大队开了会,商量了大半天,没拿出个结果。” 李承霄没接话,只是安静站着,等他往下说。 张守田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开: “公社推,县里拖,上田家那边咬死了不松口。再这么拖下去,地里的苗,全得旱死。今年的收成就算完了。” 他猛地转过头,黑暗里,一双眼睛盯着李承霄,混杂着无奈、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有啥想法?” 他抬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 “爸,我是这么想的——公社和县里不管,是因为事儿还不够大。事儿闹大了,他们不想管也得管。” 张守田盯着他,没说话,等着下文。 “两个办法。”李承霄伸出两根手指,“一,咱们全村人去公社闹,堵着大门,不解决问题不让他们下班。” “不行。”张守田当场就摇头否决,脸色一沉,“真闹成聚众闹事,我这个支书当场就得被撸掉,还要挨处分。” 李承霄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语气不变:“二,去上田家大队闹,逼他们自己把坝拆了。” 张守田叹了口气:“去年就闹过一场,那次是他们打上门,咱们占理。这次咱们主动打过去,理就歪了。万一再动了手,伤了人……后果担不起。” 李承霄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沉了下来: “爸,我带人去。” 张守田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瞬间亮了一下。 “我带村里人去,大队干部一个都不露面。”李承霄声音压得更低,“真出了事,那是群众自发的个人行为,跟大队、跟你这个支书,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但得有个人在后面镇着场面。万一真打起来,得有人喊停,不能真闹出人命,那性质就变了。” 张守田缓缓点了点头。 李承霄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爸,真要是伤了人、出了事,你和大舅,得保我。晶晶……她还怀着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却透着算计: “对了,再给我派几个泼辣的婶子,再找几个七八岁半大的小子,我有用。” 张守田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在李承霄脸上。他表情平平淡淡,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既有一股狠劲,又透着超乎年龄的清醒。 张守田把夹在耳朵上的另一根烟拿下来,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他闷声道: “明天,我和支部几个人商量一下。” 李承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屋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还蹲在院里的张守田: “爸,这事儿,别告诉晶晶。” 张守田重重一点头:“我知道。” 李承霄掀开门帘,走进了亮着灯光的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张守田一个人,烟袋锅一明一灭,在黑暗里像一点孤星。 灶房里传来张晶晶清脆的声音:“承霄,吃饭啦!” 李承霄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张守田站起身,把烟袋锅在鞋底狠狠磕了磕,背着手,慢慢往屋里走。 第二天晌午,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空气都像是被点着了。 闫家沟的晒谷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百多号青壮汉子,手里拿着锄头、扁担、铁锨,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吓人。 张守田站在最前面,沉声道:“今天这事,你们全都听李承霄指挥。” 他又转向李承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叮嘱: “能不动手,就千万别动手。咱们是要水,不是拼命。” 李承霄“嗯”了一声,转身走到那几个提前安排好的婶子面前,目光扫过一圈: “你们谁,在上田家大队有亲戚?” 七八个婶子纷纷举起了手,人数比他预想的还多。 李承霄心里一松——今天这事,稳了。 他给几个皮孩子,一人发了块糖,嘱咐道:“都跟好家里大人,回来还有。” 然后说:“那你们现在就分散走,假装走亲戚,先进村。” 他又拉住身材高大、性子泼辣的唐抗美,“嫂子,今天这事成不成,全看你们了。” 他把早就想好的计划,一字一句仔细交代清楚,又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唐抗美手里。 唐抗美一拍胸脯,嗓门洪亮:“放心,承霄,包在嫂子身上!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女人们分批悄悄走了。 晒谷场上的男人们则找了片树荫,眯着歇了半小时,养足了精神,才在李承霄一声令下,浩浩荡荡出发。 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终于赶到上田家大队拦河建坝的地方。 四个民兵正躲在大树荫凉里,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昏昏欲睡。一看见黑压压一百多人围了过来,瞬间惊醒,脸色骤变。 一个民兵立刻举枪警戒,厉声喝问:“干什么的?!不许过来!” 闫家沟的人一见枪,脚步下意识顿住,在五十米外停了下来,不少人脸上露出怯意。 李承霄淡淡一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过去: “老乡,别紧张。我们是闫家沟民兵,出来拉练的。把枪放下,别走了火,伤了自己人不好交代。” 李承霄继续说:“大家都别急,找个荫凉歇歇脚。” 他转头对着队伍里喊了一声:“大虎哥,你带几个人,从两边悄悄包上去。记住——缴枪,别伤人。” 赵大虎叫了几个人绕到四人看不见的地方,招呼几人坐下,说:“都歇着,李承霄说了,不用真去。” 对面四个民兵瞬间慌了神。 四对一百,就算有枪又怎么样?真敢开枪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一个民兵转身就往村里跑,回去报信。 剩下的一个端着枪,声音都发颤:“不许再往前了!再往前我真开枪了!” 李承霄不理他,径直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往地上一坐,翘起腿,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第188章 拆水坝 不到半小时的功夫,远处土路上尘土飞扬,呼啦啦一大群人黑压压地压了过来。 上田家大队支书侯平安,手里拎着根枣木棍子,带着一百多号青壮汉子,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坝边。 再看李承霄这边,一百多号人依旧懒洋洋地坐在树荫下,抽烟的抽烟、擦汗的擦汗,连个站着的都没有,半点要拼命的样子都没有。 侯平安一看这阵仗,火气“噌”地就窜上了头顶,扯开嗓子就骂: “张守田!你个瓜怂,缩头乌龟,给我滚出来!” 连喊两声,闫家沟这边鸦雀无声,没人接茬,没人抬头。 李承霄早交代过:今天不打架,不骂人,就壮声势,谁先炸毛谁输理。 侯平安骂到第三遍,嗓子都哑了,李承霄这才慢悠悠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直了身子。 再怎么说,张守田是他老丈人,当着他的面这么骂,他再不搭腔,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侯支书,”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一片嘈杂,“你当着我的面,骂我老丈人,不太合适吧?” 侯平安一愣,上下打量他两眼。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在他耳边飞快嘀咕了几句。 侯平安眼神瞬间一冷,像刀子一样剜在李承霄身上: “你就是李承霄?” 李承霄微微点头,没多余话。 “张守田自己不敢来,打发你这个小兔崽子过来恶心人?”侯平安气得牙痒痒。 李承霄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应了一个字: “嗯。” 这一声“嗯”,直接把两边人都给整懵了。 上田家的人愣了——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居然大大方方承认了? 闫家沟的人也愣了——承霄这是玩的哪一出? 侯平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双方就这么僵着。 侯平安骂也骂了,吼也吼了,可闫家沟的人就像一堵棉花墙,怎么撞都不疼不痒。 没过多久,上田家赶来的人越聚越多,连附近看热闹的村民都围了上来,乌泱泱三四百人。 人多胆气壮,上田家这边的嗓门越来越大,气焰越来越嚣张。 反观闫家沟这边,不少人心里开始发虚,手心冒汗,脚底下都有些发飘。 终于,队伍里有人按捺不住,红着眼吼: “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跟他们拼了!” “对!揍他们!” 人群一骚动,就要往前涌。 李承霄脸色一沉,突然一声大吼,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坝上炸开: “就地隐蔽!真要逼急了——手榴弹伺候!”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那个年代,民兵是真有枪、真有手榴弹的。谁也分不清他是吓唬人,还是真敢玩命。 上田家大队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小半步,刚才那股凶劲,当场就泄了一半。 就在这针落可闻的僵持里,远处上田家大队部的方向,突然传来“咚——咚——”两声脆响。 是二踢脚冲天的声音。 李承霄轻轻吐出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 信号来了。 再没动静,他也真没辙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一个上田家的小伙子连滚带爬从村里冲出来,脸色惨白,腿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支书!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侯平安一瞪眼,厉声骂:“慌什么!天塌了有高个顶着,瞧你那点出息!” “大、大队部……被占了!”小伙子喘得话都说不囫囵,“被、被闫家沟那几个老娘们,还有一群半大孩子占了!” 侯平安脑子“嗡”一声:“谁?几个娘们孩子,你们一群大老爷们拦不住?” “拦不住啊!”小伙子快哭了,“那几个婶子太泼了!我们一上前,她们伸手就撕自己袄领子,嚷嚷着耍流氓,还要脱裤子!谁敢碰啊?一碰,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侯平安脸都绿了。 “还、还有那几个小子!”小伙子声音都在打颤,“手里攥着一盒火柴,就在大队部门口的柴火垛旁边划着玩!旁边就是堆了好几年的旧报纸、账本!” “他们说了……” “再不扒坝放水,他们就把大队部给点了!公章、账本、粮册,全给你烧干净!” 侯平安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栽倒。 他这辈子也算见过风浪,可从没见过这么阴、这么毒、这么狠的招数。 这哪里是争水? 这是打蛇打七寸,直接往他命根子上掐! 大队部一烧,公章一毁,账本一没,他这个支书,当场就可以滚蛋了。 侯平安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李承霄,眼神里又是恨,又是怕,咬牙切齿: “李承霄!你够毒!你就不怕真烧出人命?!” 李承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侯叔,孩子小,不懂事,火柴一划就着。真要出了事,等回村,我一个个吊树上往死里揍。” 他顿了顿,又轻轻添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能冻死人: “对了,今天村里还来了几个寡妇,万一她们一口咬定,都认识侯叔你……这事儿,怕是说不清了。” 侯平安浑身一哆嗦。 泼妇、孩子、火、寡妇、公章、账本…… 每一个,都是他惹不起的东西。 他输了。 输得明明白白,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僵持了几秒,侯平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血: “放……水……” 李承霄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上挑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闫家沟的乡亲们,轻轻一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干完一趟农活: “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上田家大队的同志们了,咱们自己来。” 赵大虎等人早就憋足了劲,一听这话,立刻拎起镐头、铁锹,从上田家人堆里硬生生挤了过去。 几镐头狠狠砸下去。 “轰隆——” 堵了多日的水坝,应声塌了一块。 浑浊的河水积压已久,此刻轰然而出,顺着河道,哗啦啦冲向闫家沟那片快要旱死的庄稼地。 风一吹,水汽扑面而来。 闫家沟的人,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承霄站在河边,看着奔涌而下的水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天起,闫家沟,没人再敢把他只当一个外来的知青看了。 第189章 支书的位子 李承霄带着村里人,在村口接上了这群闫家沟的大功臣——在上田家眼里撒泼打滚的婶子们,还有胆大包天的“熊孩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回赶。 队伍比来时轻快热闹了太多,来的路上男人们摸不透他的计划,女人们也心里打鼓没底,个个憋着一股劲。 此刻水坝已拆,清凌凌的河水正顺着河道往闫家沟淌,秋粮彻底保住了,所有人心里都踏实得发烫,脚步都带着轻快的劲儿。 唐抗美把攥在手里的布包递还给李承霄,大着嗓门笑道:“煤油没用上,那两盒火柴,全让那帮熊孩子划着玩光了,不够用随时去嫂子家拿。” 李承霄挑了挑眉:“不用,让我老丈人报销,那个二踢脚,也得记在大队账上。” 唐抗美戳了戳他胳膊,笑得一脸促狭:“承霄,你小子可太坏了,你看上田家那几个村干部,恨不能把你皮扒了。” 李承霄神色淡淡,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硬气:“怕什么?该怕的是他们。往后再敢拦坝截水,我就找个豁得出去的寡妇,直接去公社告侯平安耍流氓,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唐抗美笑得直拍腿:“你就坏吧!” 一群人叽叽喳喳、说说笑笑往村里走,活脱脱打了大胜仗的凯旋之师。 张守田早早就得了消息等在村口,脸上乐开了花,自家女婿只用小半天,就把拖了好几天的死结解开了,既没伤人,又没闹出事,简直给他长足了脸面。 他当即大手一挥,对着赶来报信的人朗声吩咐:“今天所有参与行动的,全都记二十工分!” 转头又对一旁的张晶晶交代:“就写——抗旱保苗,外出交涉水利纠纷,每人二十工分,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他还特意掏出水果糖,给那帮立了大功的半大孩子,每人发了两块,孩子们欢呼雀跃,满村子都是喜气洋洋的动静,皆大欢喜。 张晶晶快步走到李承霄身边,眉眼间藏不住担忧,轻声问:“没事吧?” 李承霄看着她,语气轻缓:“能有什么事?溜达过去,又溜达回来,今天全是婶子们的功劳。” 话音刚落,陈木匠的老婆就凑了过来,扯着嗓子嚷嚷:“晶晶啊,婶子今天可是吃大亏了,袄领子都撕烂了,你可得给我多记点工分!” 唐抗美在一旁打趣:“婶子,都说了是假装,谁知道你真撕啊!” 陈木匠老婆一叉腰:“我不管,我找支书说去!” 张守田一听,脚底下一软,扭头就往家里溜——这些泼辣悍妇,也就自家媳妇李翠莲能镇得住,他可惹不起。 不一会儿,全村人都挑起扁担、拎着水桶往河边赶,这一次不是往自家水缸挑水,而是忙着浇灌地里刚种下的庄稼。全村人忙前忙后,一直折腾到夜里十一点,却没有一个人抱怨半句,这既是给集体干,也是给自己奔活路,再累心里也甜。 李承霄进家门时,张晶晶还坐在灯下等着他,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前,柔声问:“累不累?” “不累。”李承霄揉了揉眉心。 张晶晶眼里带着骄傲:“村里人都夸你呢,说你厉害,没打没骂,没吵没闹,就把水顺顺利利要回来了。” 李承霄笑了笑,没多说话。 他心里藏着更沉的念头——入党,当支书。眼下闫家沟的光景,只有坐上支书的位子,才能让媳妇和未出世的孩子,真正吃饱穿暖,过上安稳日子。 这次争水,他用的法子算不上光明正大,甚至有些阴巧,可管用。他就是要让全村社员看清楚,自己不光能打架、肯出力,更有脑子、有办法解决真问题。 至于老丈人张守田那边,他有的是耐心,早晚会说服他的。 张晶晶怀孕刚三个月,没显怀。李承霄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语气柔了下来:“再过些日子你就显怀了,别逞强,别让自己累着。” 张晶晶摇摇头:“没事的,没那么娇贵,陈满屯媳妇七个月了还下地干活呢。” 李承霄沉声道:“别跟别人比,歇好就行。等忙过这两天,我带你去镇上吃羊肉泡馍。” “嗯。”张晶晶脸颊微红,轻轻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一出门,就清晰地感觉到,社员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队里对他,态度向来是两岔的。一半人念他勤快实在、对张晶晶真心实意,拿他当半个自家人;剩下不到一半,总觉得他是外来的知青,没根没底,嘴上客客气气,心里却从没真正把他当成闫家沟的人。 可经过昨天争水一役,人心彻底倒向了他。 走在村道上,不管是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还是手脚麻利的年轻媳妇,或是蹦蹦跳跳的半大孩子,看见他都主动笑着打招呼,眼神里满是服气,还有一丝敬畏。 “承霄,歇会儿再下地!” “承霄,喝水不?我刚晾好的凉白开!” “以后队里有啥事,你尽管发话,我们全都听你的!” 那些曾经观望犹豫、甚至暗地里瞧不上他的人,此刻看他的目光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入赘的知青女婿,而是看能给全村扛事、能护住大家饭碗的主心骨。 田埂上,几个老社员蹲在一块儿抽着旱烟,望着不远处挑着水桶、一身利落的李承霄,忍不住连连咂嘴。 “以前啊,我还觉得这年轻人闷葫芦一个,不爱说话,摸不透心思。现在才看明白,人家那是心里有数,不瞎咋呼。关键时候,真敢上,真能顶事,还不莽撞。” “咱们闫家沟,多少年没出过这么有胆有识的年轻人了。张守田那老东西,算是捡着宝了,找着这么个能撑门顶户的好女婿。” “以后这村里,谁还敢说李承霄是外人?他是拿胆子、拿脑子,给咱们全村争水、争活路!从今天起,李承霄就是咱们闫家沟实打实的自己人!” 一旁路过的张守田把这些话尽数听进耳里,脸上没露半分神色,心里却跟明镜一样。他快步走上前,接过李承霄肩上沉甸甸的扁担,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只说了一句: “承霄,往后……队里的事,你多上心。” 就这一句话,分量比千言万语都重。 李承霄抬头,望着四周一张张真诚热络、全然接纳他的脸,心里轻轻舒了口气。 他要的,从来不是几句虚浮的夸奖。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在闫家沟扎下根,立住脚,握住人心。 从昨天拆坝放水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外来知青。而是闫家沟八九成人都认、都服、都愿意死心塌地跟着走的——李承霄。 总有一天,他要让张守田心甘情愿,把大队支书的位子,稳稳交到他手上。 第190章 道歉 家里两窝兔子竟赶在一块儿产崽,前后只隔了两天。头一窝下了七只,粉嫩嫩地缩在草堆里,像团软乎乎的小绒球;另一窝更旺,足足八只,挤在一起轻轻蠕动,瞧着就让人心尖发软。 张晶晶蹲在兔窝边,手里捏着鲜嫩的青菜叶,一点点撕得细碎喂给母兔,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窝里的小家伙。颜曦也凑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小兔崽,时不时伸出指尖轻轻碰一下,又立刻缩回来,笑得眉眼弯弯。 “晶晶嫂子,你看这小兔多乖呀,毛茸茸的。”颜曦压低声音,生怕吵到刚生产的母兔。 张晶晶温柔笑着点头:“慢着点碰,别吓着它们,母兔护崽得很。” 两人就在兔圈旁轻声细语,望着一窝窝嫩生生的小兔,满院子都飘着暖洋洋的气息。 李承霄没过来凑热闹,依旧闷头干着活。院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水缸挑得满满当当,扁担往墙角一靠,他又拎起锄头去门口菜地里松土,手脚麻利,一声不吭。 直到颜曦玩够了告辞离开,他才拍拍手上的泥土,慢悠悠走回屋门口。 张晶晶早已把饭菜盛好摆在桌上,热气腾腾。 “回来了,快吃饭吧。”她起身迎上去,眼底含着笑,“咱家兔子可真能生,两窝加起来十五只,往后就能攒下不少零花钱了。” 李承霄“嗯”了一声,坐下拿起碗筷,目光不经意扫过院里的兔窝,嘴角悄悄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低头扒拉了一口饭。 “还要编几个笼子,等大点就得分开养。”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我盘算着,得给你买肉吃,要是想天天吃肉,恐怕得等到年底。” 张晶晶轻声道:“让我妈编吧,她会编,还有,我不用天天吃肉。” “那不行。”李承霄语气坚定,“必须让你天天吃。” 第二天一早,李翠莲便骂骂咧咧地开始编兔笼,嘴里不停嘟囔:“造孽哟,这是养了个什么冤家玩意!” 张晶晶治她妈就两招,一句“你不编兔笼,那就我自己编”,一句“兔子死了没肉吃,我就搬回来住”,两句话就把亲妈拿捏得死死的。 临走时,她还顺手提走一篮子鸡蛋,理直气壮:“我家就一只下蛋母鸡,根本不够吃。” 李翠莲气得想去抄烧火棍,刚站起来又重重坐下,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亲生的,那些鸡蛋,本来也是给她攒着的。 当天晚上,张守田把李承霄叫到了院里。 李承霄问:“爸,什么事?” 张守田抽了口烟,闷声开口:“承霄,明天跟我去趟上田家。” 李承霄一愣:“去干啥?” “给侯平安赔个不是。” 李承霄:“爸,凭啥给他道歉?” 张守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过来人的通透与沉稳。 “承霄,你记住。”他把烟袋锅在鞋底轻轻磕了磕,“这庄稼地里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人情世故。” 李承霄没说话,静静等着下文。 张守田继续道:“前天你赢了,解了村里的旱情,大伙儿都服你,这没错。可侯平安呢?他输了,还输得颜面尽失。大队部被一群妇女孩子占着,他自己被架在台上,下不来台。当着全村人的面,他这张脸往哪搁?” 他顿了顿,望着李承霄:“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明年呢?后年呢?水还在人家上游流着,水坝还能年年修。你今天不给他这个台阶下,明天他就得记你一辈子仇。” 李承霄心里猛地一沉。 张守田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去了,姿态放低一点,话软一点。让他知道,你不是冲着他这个人,是冲着地里的水去的。给他留足面子,往后才有来往的余地。” 李承霄沉默一会儿,才闷声应道:“行,爸,我听你的。” 第二天,张守田带着李承霄去了上田家大队部。 侯平安正坐在屋里抽烟,看见两人进来,脸立刻拉了下来,语气硬邦邦的:“张支书,又来干啥?水都放了,还想怎样?” 张守田笑着递过一根烟,语气谦和:“侯支书,前几天的事,是我们考虑不周。那些妇女孩子,都是些不懂事的,给你添麻烦了。” 侯平安没接烟,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张守田也不恼,转头道:“承霄,过来,给侯叔赔个不是。” 李承霄上前一步,微微低头:“侯叔,那天是我考虑不周,让您难做了,对不住。” 侯平安愣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李承霄会来道歉。前几天在水坝上冷着脸、一个“嗯”字就让他憋出内伤的小子,今天竟肯低头认错。 他抽了口烟,脸色渐渐缓和,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你小子,那天那招可够损的。那几个寡妇,到现在还在村里念叨呢。” 李承霄面色平静,语气却放得极低:“侯叔,我也是被逼急了。家里菜地快旱死了,实在没办法。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侯平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行啦行啦,你也是为了活路。以后有事,好好说,别整这些旁门左道。” 张守田连忙接话:“对对对,以后有事,咱们兄弟俩坐下来商量。这水的事,往后还得多麻烦侯支书关照。” 侯平安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这女婿,是个人物。那天那场面,换别人早就打起来了,他能镇住场子,还把事办得漂亮,是块好料。” 张守田笑着应和,心里却暗暗点头。 回去的路上,李承霄一路沉默。 张守田也不催他,只管抽着烟,慢慢往村里走。 快到村口时,李承霄忽然开口:“爸,我懂了。” 张守田转头看向他。 李承霄目光坚定,缓缓说道:“赢,是本事;让赢了的人不记恨,才是更大的本事。” 张守田笑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懂了就好,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第191章 你肯定行 李承霄正蹲在兔笼前,静静望着窝里那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兔崽子。胎毛还没长齐,浑身粉嫩嫩、皱巴巴的,挤作一团轻轻蠕动,像几团软乎乎的小肉球,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他看得入神,指尖悬在笼边,没敢轻易碰下去,生怕惊扰了这窝脆弱的小生命。 张晶晶端着半盆刚淘好的青菜从屋里走出来,脚步轻轻落在他身后,声音温温柔柔的:“今天有人跟咱妈打听养兔子的事了。” 李承霄缓缓转过头,眼神沉静:“谁?” “陈木匠家的婆娘,还有王老五媳妇。”张晶晶挨着他蹲下,裙摆扫过地上的干草,“咱妈心眼细,说自己也不懂,三两句就给推回去了。” 李承霄眉头微微一蹙,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他第一反应是颜曦那天来看兔子时嘴快说了出去,可转念一想,那姑娘看着跳脱,实则精得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门儿清,断不会到处乱嚷嚷。 张晶晶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细语地解释:“不一定是谁说的。咱又没把兔子藏着掖着,就养在院当中,谁路过不瞅两眼?再说这几天小兔刚生,咱俩说话也没刻意避着人,有心人听一耳朵、看一眼,自然就知道了。” 李承霄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窝小兔子上,心里却早已飘向了别处。 争水那件事过后,他在村里算是立住了脚。威望这东西,他有了。如今走在村里,男女老少见了他都会主动笑着打招呼,那些从前暗地里瞧他不顺眼、说他闲话的人,如今也都客客气气,不敢再有半分轻视。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威望是虚的,空有面子站不住脚,必须得有实在的东西托着。 而眼前这几只兔子,就是他能抓住的第一个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草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对张晶晶道:“以后再有人问,让咱妈就这么回——咱家先试着养养,要是路子行得通,就领着大伙儿一块儿养;要是哪天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了、不让养了,就当是咱家先替全村人踩踩雷,探探道。” 张晶晶微微一怔,抬眼认真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又有几分恍然大悟。 李承霄没有多解释,重新蹲下身,继续盯着那窝熟睡的小兔。 张晶晶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你这是……打算把养兔子这一件小事,干成全村人的大事?” 李承霄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稳:“光靠争水赢来的威望不算数,得带着大伙儿真真切切干点实事,让大家能吃饱、能攒钱,我在村里才能站得稳、立得住。” 张晶晶不再多问,只是轻轻往他肩上一靠,温顺地应了一声:“嗯。” 从那天起,李承霄对这几笼兔子彻底上了心。 不再是随便割一把野草往笼子里一扔便了事,他开始认认真真琢磨起养兔的门道——怎么喂才长得快,怎么养才下崽多,怎么存草才能熬过冬天。 每天天刚蒙蒙亮,他便提着草筐往河边走,专挑最鲜嫩的青草割。割回来不能直接喂,要摊在院子里细细晾晒,不能晒得太干失了水分,也不能留着潮气闷坏了,火候全靠他一点点摸索。晒好的青草整整齐齐垛在墙角,压得严实,留着天寒地冻时给兔子当口粮。 他还特意跑了一趟公社粮站,称了点麦麸,又拿着家里的零碎东西,跟陈木匠换了几个又面又甜的老南瓜。回来把南瓜切成均匀的小块,拌上喷香的麦麸,往食槽里一放,几只母兔立刻凑上来,吃得三瓣嘴不停动,长耳朵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模样格外喜人。 张晶晶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抿嘴笑:“我看你对这几只兔子,比对我还上心。” 李承霄头也没抬,手里依旧慢慢拌着兔食,语气认真:“这几只兔子,以后就是咱家来钱的路子,咱俩过年能吃几个菜,全看它们了。” 张晶晶先是一怔,随即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脸颊微微泛红,声音细若蚊蚋:“那你对咱儿子呢?” 李承霄猛地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被日光晒得红扑扑、带着几分娇羞的脸,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扯,眼神瞬间软了下来:“老婆儿子,比什么都重要。” 张晶晶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捻着衣角,再也不好意思说话。 那天夜里,月光如水,洒满整个小院。 李承霄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没有进屋。兔笼里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是兔子在夜里轻轻啃草、挪动身子。他望着那片柔和的月光,脑子里一遍遍翻涌着近日发生的事。 他想起争水那天,侯平安那张铁青又难堪的脸;想起自己在坝上只淡淡一个“嗯”字,便让对方憋得哑口无言;想起岳父张守田带着他去低头道歉时说的那番话——庄稼地里的事,从来不是争强好胜,桩桩件件都是人情世故。 可他心里清楚,人情世故再通透,也得有底气、有本钱。 镇住场子是本事,能让村里人跟着他挣到钱,更是真真正正的硬本事。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兔笼前,又往里看了一眼。 几只小兔子依旧挤成一团,睡得安稳又香甜。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几只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分量比他想象中重得多。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李承霄却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心里像是压着事,又像是燃着一团火,让他静不下心。 张晶晶被他折腾得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往他怀里轻轻拱了拱,睡意朦胧地嘟囔:“咋还不睡?又在心里琢磨啥大事呢?” 李承霄沉默了许久,胸膛微微起伏,终于压低声音,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晶晶,你说……我能不能当村支书?” 张晶晶一下子清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能啊!咋不能!” 李承霄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现实的无奈:“可我连团员都不是。” 张晶晶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就要往起爬:“不是团员怕啥!照样能入党!不行,我明天就跟我爸说去,让他帮你想办法!” 李承霄连忙伸手,一把将她按住,力道温柔却坚定。 “别。”他声音压得更低,“这事不急。” 张晶晶趴在他怀里,满眼不解地望着他。 李承霄轻轻将她揽紧,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一字一句,沉稳而有力:“你要是觉得我能行,我就往这条路上好好努力努力。当上支书,不光是为了脸面,更是为了让咱家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 张晶晶愣了片刻,随即笑了,笑得安心又踏实。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闷闷地说:“承霄,你肯定行。” 李承霄没有说话,只是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光明晃晃地洒下来,清辉铺满窗台。兔笼里依旧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像是那些小生命在梦里也在努力生长。 他翻了个身,终于闭上了眼。 第192章 代课老师 中午吃过饭,张晶晶从娘家回来,一进院门就眉眼带笑,径直走到正在收拾兔笼的李承霄身边。 “我跟爸跟妈都说了。”她蹲下身,顺手理了理笼边的青草,“我妈说,养兔子那点手艺她全会,往后她手把手教我,不用你一个人瞎琢磨。” 李承霄手上一顿,抬眼看向她:“不是先不让你说吗?” 张晶晶抿嘴一笑,声音放得轻软:“我爸说了,不能总让你在家喂兔子、干农活,得给你寻个正经差事,让社员们都看得见、摸得着,慢慢认可你,也算……给你以后往支书那条路上走,铺铺路。” 李承霄愣了愣,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昨晚他才跟张晶晶随口提了一句想往支书上奔,这丫头转头就跟娘家透了底,偏偏还真管用。想来想去,他只得出一个结论——还是人家亲闺女说话好使,比他自己磨破嘴皮子管用十倍。 他没再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已经热了半截。 果然,下午日头刚偏西,张守田就背着手踱进了院子,一看就是要正经说事的模样。 李承霄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前:“爸。” 张守田往院里石凳上一坐,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村里小学那边,原先的老师家里有事,要请一段日子假,眼下正缺个代课的。我跟大队里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合适。” 李承霄一怔:“代课老师?” “对。”张守田点点头,语气沉稳,“你是读过书的,文化比村里大多数人都高,教娃娃们认字、算数,绰绰有余。这差事体面,天天跟孩子们打交道,社员们看在眼里,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霄,话里带着深意: “当支书,不是光能扛事、能争水就行。得让大伙儿觉得,你是个文化人、是个正经人,是真心为村里好。教书,就是最稳的一步。” 李承霄问:“那民兵连那边呢?” 张守田淡淡道:“我去跟赵志成说。” 李承霄站在原地,心里一下子透亮。 原来岳父一早就算计好了。 他重重一点头,声音稳当:“爸,我听你的,我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承霄就起了。 他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不像是下地干活,倒像是要去办一件顶正经的大事。张晶晶把早饭端上桌,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不就是代个课嘛,看把你郑重的。” 李承霄拿起馍咬了一口,语气认真:“这不是儿戏,是爸给我铺的路,也是给村里娃教书,不能马虎。” 吃过饭,他把兔笼收拾妥当,便径直往村小学去。 村里的小学就一间土坯房,几张破桌子烂板凳,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孩子们早早就到了,大的十来岁,小的才六七岁,吵吵嚷嚷,满屋子都是闹声。一见来了个陌生年轻人,顿时都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李承霄站在讲台前,心里多少还有点不自在。 他这辈子还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更别说教书了。可一想起张守田的话,想起自己心里那点念头,又稳稳神,开口道: “从今天起,我来给你们代课。我叫李承霄。” 声音不高,却沉,一下子就把孩子们镇住了。 底下立刻有人小声喊:“李老师!” 李承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多废话,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写下“人、手、足、刀、尺”几个最简单的字。 “今天,先认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孩子们跟着扯着嗓子喊,声音脆生生的,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撞来撞去。 李承霄教得细。 哪个孩子念错了,他不骂,走过去,指着黑板再教一遍;谁坐不端正、东张西望,他也不凶,只轻轻敲一下桌子,那孩子立马就老实了。村里原先的老师要么太凶,要么敷衍,孩子们从没见过这么有耐心、又有气势的老师。 一来二去,孩子们都服他。 下课了,一群小屁孩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李老师,你会算数不?” “李老师,你见过汽车吗?” “李老师,你还会干啥?” 李承霄被问得哭笑不得,却也耐心一一答着。 有个小男娃胆子大,仰着头说:“李老师,我爹说,上次争水,是你把上田家治得服服帖帖!” 李承霄淡淡“嗯”了一声,没多讲。 他心里清楚,孩子们崇拜他,一半是因为老师的身份,一半是因为他在村里那点名声。可他更明白,要让大人真正服气,得靠教书这份体面,靠实实在在的品行。 中午放学,孩子们背着布兜子,一路喊着“李老师再见”,蹦蹦跳跳跑回家。 一进村,逢人就说: “俺们新老师可好了!” “李老师教俺认字呢!” 这话很快就传到各家各户耳朵里。 社员们原本只觉得李承霄能干、能扛事,现在一听,他还能安安稳稳坐下来教书,教娃娃们认字算数,看他的眼神又不一样了——那是多了一层敬重,多了一份认可。 原先背地里说他“粗人一个”的,这会儿也改了口: “这承霄,是真有本事,文的武的都来得。” “张支书好眼光,把闺女嫁给他,不亏。” 这些话,慢慢也飘进了李承霄耳朵里。 傍晚放学,他往家走,一路上碰见社员,都主动跟他打招呼,一口一个“李老师”,叫得亲切又恭敬。 李承霄一一应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守田这一步棋,走得是真稳。 教书,看似只是看孩子、教认字,实则是把他架在体面、正派、有文化的位置上。一天天教下去,他在村里的声望,只会越来越高。 一进家门,张晶晶就迎上来,笑着问:“咋样,第一天教书,累不累?” 李承霄看着她,嘴角难得露出一点轻松的笑: “不累。挺好。” 院里的兔子窸窸窣窣啃着草,屋里飘着饭菜香。 他忽然觉得,那条路,真的一步一步,走上来了。 第193章 晒菜干 一进八月,天热得像发了狂。白日里日头毒辣,晒得地皮发烫,人根本出不了门。只有等太阳落下去,天边那点红晕慢慢散尽,才有几缕凉风从山坳里悄悄钻出来。 李承霄每天晚上,都扶着张晶晶出来转一圈。 她肚子已经显怀,走路得轻轻扶着腰,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挪。李承霄就陪着她,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再从村西头慢慢晃回来。 路上碰见婶子大娘,总要停下唠几句。 “哟,晶晶这肚子尖尖的,肯定是个小子!” “你看她走路那架势,脚下有根,错不了!” “怀小子才这么稳当,闺女早蔫了。” 张晶晶每次听见,脸上那笑就藏不住,嘴咧得跟瓢似的,眼睛弯成两道细缝。 “婶子,真的假的?”她故意逗着问。 “真的真的,婶子生了五个,一个看一个准!” 李承霄在旁边听着,嘴角轻轻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这些说法半点儿科学依据都没有,可看着张晶晶那满心欢喜的模样,他实在不忍心扫她的兴。 张晶晶回头望他,眼睛亮晶晶的: “承霄,你听见没?是儿子!” 李承霄点点头,没多话,只把她扶得更稳了些。 张晶晶又转向那群婶子,笑得更开了: “承霄也喜欢儿子!他早说了,生儿子好!” 婶子们一阵哄笑,七嘴八舌地夸: “承霄是个好男人,知冷知热,你嫁对了!” “咱们村这些年轻小伙,没一个比他疼媳妇的!” 张晶晶听得头昂得更高,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走远了,李承霄才小声问: “你怎么就笃定是儿子?” 张晶晶理直气壮: “婶子们都说了!” 李承霄无奈地笑了笑: “她们说了不算。” 张晶晶停下脚步,仰头看他,眼神认真得不得了: “那你说了算?” 李承霄愣了一下。 张晶晶紧跟着问: “你说,是儿子不?” 他望着她那张红扑扑的脸,望着她眼里那点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的期待,心一下子就软了。 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他轻声说: “是儿子。” 张晶晶瞬间笑开了花,一把搂住他的胳膊: “我就知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亮慢慢升起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晶晶忽然轻声问: “承霄,你说咱儿子以后像谁?” 李承霄想了想: “像你。” “为啥?” “好看。” 张晶晶怔了一下,脸颊一下子红了,把头埋在他肩上,小声嘟囔: “你就会哄人。” 李承霄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凉丝丝的。远处有狗吠,有孩子笑,有妇人喊回家吃饭的声音,混在一起,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张晶晶忽然轻声说: “承霄,我现在可幸福了。” 李承霄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却甜得发腻: “有你,有儿子,有这个家。以前做梦都没想过。” 李承霄沉默片刻,轻声说:“以后会更好的。” 李承霄的户口正式落在了闫家沟,还分了二分多地的自留地。他把地细细翻了一遍,种上白菜萝卜,今年冬天,家里肯定有菜吃了。 八月,院子里的菜疯了一样地长。 李承霄蹲在田垄边,望着那几垄密不透风的豆角、黄瓜、茄子,眉头轻轻皱起: “这……咋办?” 张晶晶挺着肚子慢慢走过来,挨着他蹲下,看着挤成一团的菜,也愣了愣。 “吃不完吧?”她说。 “吃不完。”李承霄点头。 静了好一会儿,张晶晶轻声说: “还是晒菜干吧。” 李承霄转头看她。 张晶晶掰着手指一一数:“豆角晒干冬天炖肉,茄子切滚刀块晒,黄瓜腌咸菜,萝卜存地窖。我妈年年都这么弄。” 李承霄点点头,站起身: “行,开干。” 他摘了三大筐豆角。 张晶晶坐在院里,拿根大针穿上线,把豆角一个个串起来。她挺着肚子不方便弯腰,就坐在小板凳上,一串一串慢慢穿。 李承霄在一旁搭架子,用竹竿在院里支起几排晾绳。 串好的豆角挂上去,一串一串,在风里轻轻晃荡。 张晶晶仰着头看,忽然笑了: “这看着真踏实。” 李承霄低头瞧她,她脸上挂着细汗,眼里却亮得像星星。 他伸手,替她拂开额前碎发: “歇会儿,我来。” 张晶晶摇摇头,又拿起一根针: “一块儿干,快。” 茄子切滚刀块,大小适中,晒出来耐煮又吸味。 张晶晶坐在一旁细细指点,李承霄握着刀,跟着她的比划一刀一刀认真切。 “块儿大点,别太小。” “对,就这么切滚刀,晒出来才香。” 他切得不算熟练,却每一刀都稳当。 切好的茄子块摊在竹筛上,青嫩饱满,铺得整整齐齐。 黄瓜切成条,用盐杀出水,再摊开晒。张晶晶指挥,李承霄动手。两个人忙活一下午,院里到处是黄瓜条、豆角串、茄子块,满满当当,热闹又安稳。 傍晚收工,李承霄坐在院里,望着眼前这些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以前在北京,吃菜只管去菜市场,想吃什么买什么,从来不知道菜是这样长出来的,更不知道吃不完的菜,可以这样一点点存起来。 现在,他懂了。 张晶晶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轻轻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张晶晶挨着他坐下,靠在他肩上,轻声问: “承霄,你说今年冬天,咱家还愁吃吗?” 李承霄低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全是期待。 “不愁了。” 张晶晶笑了,靠得更紧了些。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挂在绳上的豆角、晾在筛子里的茄子块、摊在地上的黄瓜条,全都镀上了一层柔光。 李承霄站起身,又望了望那些菜。 他忽然真切地觉得,这日子,是真的,一点点变好了。 第194章 菜被偷了 李承霄在院东开了差不多一亩地的荒,比普通社员的自留地大出好几圈,菜自然也长得比别家旺得多。 没几天工夫,院子里就晒满了各色蔬菜,连李承霄自己都觉得,这收成实在有点“过分富裕”。好在之前跟老丈人通过气,老丈人只说问题不大,乡亲们忠厚,不会多说什么。 种菜的时候,大家确实没吭声。 可等看见李承霄一院子菜收得满满当当,眼红的人,到底还是来了。 这天李承霄一回家,就看见张晶晶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他心一紧,上前一问才知道——自家晒的辣椒少了三串,两簸箕茄子块被人掀翻,还狠狠踩了两脚。 张晶晶心疼得直掉泪。 李承霄连忙把她揽进怀里轻声安慰:“咱不差那点东西,满院子菜,咱家加上爸妈也吃不完,回头还能给大姐、彭哥他们再送些。” “吃不完也不能让他们这么糟践!”张晶晶红着眼,“你等着,我找我妈去。” 李承霄一愣:“找咱妈干嘛?她还能给找回来啊?” 张晶晶不吱声,抹着眼泪就往娘家走。 李承霄赶紧跟上,心里直犯嘀咕——这模样回去,丈母娘第一个收拾的肯定是他。 他连忙搀着媳妇,低声哄:“先别哭了,咱妈看见你这样,又该骂我了。” 一进家门,李翠莲一看闺女哭着回来,眼睛立刻瞪圆,张口就冲李承霄吼:“李承霄……” 张晶晶连忙拦在前面:“妈,不是承霄,是别人!”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跟亲妈说了一遍。 李翠莲手里的活“哐当”一扔,火“腾”地就冲上头顶:“走!娘替你出气去!” 李翠莲往李承霄家院门口一站,单手叉腰,嗓门一提,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我闺女怀着身子,辛辛苦苦晒点菜,也有人敢伸手偷、敢下脚踩?!” “地是承霄一镐一镐刨出来的荒,草是他一把一把薅干净的,苗是他一瓢一瓢浇出来的!一没占公家地,二没偷队里粮,三没碍着谁走路晒太阳,凭什么糟践东西?!” “眼红?眼红你自己开荒去啊!眼红你自己起早贪黑种地去啊!有本事自己挣,没本事别在背后下黑手,算什么东西!” “我闺女挺着个大肚子,一针一线串豆角,一块一块切茄子,晒点菜干是留着冬天炖肉、过冬糊口的!那是血汗换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偷、你踩、你掀,你是缺德带冒烟,良心让狗叼走了!” “我把话撂这儿——谁干的谁心里清楚!别以为没人看见,天看着呢! 真把我惹急了,我挨家挨户拍着门问,我站在村口大槐树下喊,我倒要问问闫家沟的老少爷们: 欺负一个孕妇、欺负一个外来过日子的老实人,你们脸上光彩吗?睡得着觉吗?!” “今天敢偷辣椒、踩茄子,明天是不是敢翻墙进院、敢伸手摸家里东西? 真当我们家没人护着是吧? 我李翠莲还在呢!我闺女、我女婿,我护定了! 再有一次,我管你是谁,撕烂你的脸,让你在闫家沟一辈子抬不起头!” 李翠莲喘了口粗气,声音又沉又狠,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东西我不找了,我也不查了。 就当喂了不懂事的野物! 但你记着—— 人在做,天在看, 缺德事做多了,早晚要遭报应!” 她这一嗓子,跟敲了村口那口旧钟似的,没一会儿就围过来一圈社员。 刚下工的、抱着娃的婶子、看热闹的汉子,乌泱泱堵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有人看张晶晶眼睛通红,还挺着个大肚子,便上前劝: “翠莲婶,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是啊,一点菜而已,犯不着动这么大肝火。” 劝声刚落,人群里就有人阴阳怪气接了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圈人都能听见: “气啥啊,人家菜多得吃不完,还在乎这三串辣椒、两簸箕茄子?” 立马有人跟着点头,嘀嘀咕咕地附和: “就是……咱社员家的自留地才多大一点?他倒好,院东一开就是一亩多,比几家加起来都大。” “说是开荒,那地也是集体的地啊!他凭什么一镐下去,就成他家的了?” “种那么多菜,晒那么多菜干,谁知道是不是想偷偷拿去卖钱?这不是走资本主义路线是啥?” “可不是嘛,这就是投机倒把,搞特殊化!” 话一句叠一句,不直接骂,却一句比一句扎心。 没人明着站出来反对,可那眼神、那口气,明晃晃就一个意思: 你菜种多了,就是不对。 你日子过得比我们好,就是不合规矩。 李翠莲一听,火气“噌”地又上来,指着人群就吼: “集体的地?集体的地荒在那儿长草,多少年了谁去动一镐? 现在人家承霄起早贪黑,一锹一锹翻出来,一瓢一水管出来,你们眼馋了? 早干啥去了?!” 人群里有人不服气,梗着脖子喊: “那也不能开那么大!咱自留地都有规定,他这是超标!” 李翠莲冷笑一声,嗓门压过所有人: “规定?规定不让人吃饱饭了? 我女婿是正经落了户的村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搞投机倒把, 种的是自己开的荒,收的是自己流的汗, 一没往外卖,二没占公家便宜,全是留着自家过冬、给亲戚送点, 怎么就资本主义了?怎么就投机倒把了? 你们眼红,你们也去开啊!也去种啊! 背后踩菜、偷东西,算什么能耐?算什么社员?!” 张晶晶站在一旁,眼泪又要掉下来,伸手轻轻拉了拉李翠莲:“妈……” 李翠莲把闺女往身后轻轻一带,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脸上没怒没火,就安安静静看着众人。 院子里,一串串豆角、一块块茄子,在太阳底下晒得冒油, 像一院子明晃晃的“罪证”,又像一院子扎扎实实的日子。 人群静了一瞬,又开始嗡嗡地乱嚼舌根。 李承霄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地,是荒的。我开的。菜,是我种的。”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 “谁眼红,谁明年早点开。荒着的地,还有。” 说完,他扶着张晶晶,转身进屋。 人群慢慢散了,院门口又安静下来。 那些晒着的豆角、茄子,还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 门帘放下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人还在嘀咕,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 第195章 舆论反转 院里慢慢安静下来。 那些晒在日头下的豆角、茄子块还在,油绿发亮,泛着被阳光烤透的温润光泽。院门口围观的社员三三两两地散了,可那些夹枪带棒的闲话还飘在风里,断断续续,嗡嗡作响,像赶不走的苍蝇,黏在人耳边挥之不去。 李承霄把张晶晶轻轻扶进屋里歇着,他刚转身出来,就看见张守田蹲在院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杆烟袋锅,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沉默得像块石头。 李承霄走过去,也跟着蹲了下来。 张守田闷头抽了一口旱烟,烟气缓缓从鼻孔里冒出来,声音低沉沙哑:“你这回,有点冒头了。” 李承霄没应声,只是望着院子里的菜干。 张守田抬手指了指满院晾晒的菜干,语气平静:“一院子东西,摆得明晃晃的。村里人眼红,不奇怪。” “爸,我这地开了快半年,三天一浇地,哪次不是忙到半夜十一二点?”李承霄缓缓开口,声音里没带火气,却藏着几分委屈,“菜不是头一回丢,我从没吭过声。吃不完的东西,谁顺手拿点,我都当没看见。”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可这回不是拿,是糟践。掀了、踩了、偷了,直接上家里来祸祸东西,这事,说不过去。” 张守田没接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我要是计较这点菜,那是我小心眼。”李承霄的目光落在被踩烂的茄子块上,“可我不计较,他们是不是就觉得,我一个外来户,好欺负?” 张守田抬眼看向他,把烟袋锅在鞋底轻轻磕了磕,语气郑重:“你要是真想走支书这条路,就不能太斤斤计较。” 李承霄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老丈人。 “当支书,不是当判官。”张守田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过来人的通透,“有些事,明明你占理,也得咽下去。不是怕,是犯不上。” 李承霄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爸,我不是计较这点菜。” 张守田抬眉看他。 “我是怕。” 李承霄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想得明明白白:“您看,我就种点菜,都能闹出这事。明年我要是想带大伙儿养兔子挣钱,能不出事?” 他掰着手指,一点点捋清楚:“兔子养起来,真挣了钱,眼红的人只会更多。我总不能每家都送吧?有给到的,就有没给到的。没给到的那家,一眼红、一怨恨,转头就去公社举报我走资本主义路线——到时候,我里外不是人。” 张守田抽烟的手,微微一顿。 “就算我狠下心,给陈木匠家送了兔种,没给李老头家。李老头气不过,去举报陈木匠投机倒把。等陈木匠被查了,他心里能不怨我?肯定一口咬定,是李承霄让他养的。” 李承霄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爸,这事处理不好,明年这兔子,我真不敢领着大伙儿养。” 张守田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暮色四合,月光慢慢漫上来,笼罩着两人。烟雾缭绕里,他深深看了李承霄一眼,眼神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刮目相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婿,心思竟能想得这么远、这么细。 过了好半晌,张守田才把烟袋锅磕净,闷声问:“那你有什么想法?” 李承霄没有急着回答。 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清明,是把账算得通透之后的笃定。 “爸,我想了个办法。” 张守田静静等着。 李承霄弹掉指尖的烟灰,一字一句说得沉稳:“兔子我来养,养到断奶。一个月后,全部交给大队。” 张守田眉头微微一挑。 “大队愿意分给谁,就分给谁。他们再养两三个月,到时候兔肉归我,皮子归他们,卖个七八毛钱,够补贴家用。”李承霄顿了顿,继续说,“我每个月收几百斤肉,给晶晶补身子。吃不了的,再给大队提两成,算是大队组织副业的辛苦费。” 他看向张守田,目光坦荡:“这样一来,兔子是大队的、是大伙儿的,不是我李承霄个人的。谁举报也举报不到我头上,举报大队搞副业?那不是把全村人都得罪了?” 张守田听完,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重新装上一锅烟,点着,深吸几口,烟雾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许久,他才吐出一口烟气,闷声吐出一个字:“……行。” 李承霄悬着的心,轻轻落了地。 张守田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得让大队开会商量,这事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爸,我听您的。”李承霄点头。 张守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背着手往外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蹲在月光下的李承霄。 这小子身形不算壮实,可脊背挺得笔直,像棵压不弯的白杨树。 他没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李承霄独自蹲在院子里。 角落里的兔笼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月光洒在毛茸茸的兔子身上,软乎乎的一片。 第二天中午,一则谣言悄无声息在闫家沟传开了。 “听说了吗?李承霄本来想领着大家养兔子挣钱的,这回被这么一闹,人家不干了。” “真的假的?那咱不就少了一条挣钱的路?” “还能有假?我表妹的婆婆的侄女跟晶晶好,亲口说的,承霄在家发愁,说这兔子没法养,养了也是惹祸上身。” “可不是嘛,听说承霄都说了,干脆都一块儿穷着,谁也别挣这钱,省得眼红闹事。” 再过一天,村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埋怨声,开始对准那些偷菜、踩菜的人。 “都怪那几个手欠的,眼红人家菜多,这下好了,把兔子的事搅黄了,咱也跟着没份儿!” “人家承霄一镐一镐开荒种地,碍着谁了?自己不勤快,还见不得别人好!” “这下舒坦了?人家不带头养兔子了,咱也挣不着钱了,谁得意了?” 谣言传到第三天,李承霄去河边挑水,路上被几个社员拦住。 “承霄,听说你不打算养兔子了?”有人急切地问。 李承霄脚步顿了顿,没抬头,也没多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人连忙追上来:“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说句话啊!” 李承霄缓缓放下扁担,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只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还没想好。” 说完,他重新挑起水桶,径直往前走了。 就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比一百句解释都管用。 还没想好——意味着能养,也能不养。所有的压力,瞬间全落到了那些惹是生非的人身上。 当晚,张守田又把李承霄叫了过去。 老人蹲在院里抽烟,半天没吭声。李承霄也不催促,安安静静蹲在一旁等着。 一锅烟抽完,张守田才磕了磕烟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那谣言,是你放的?” 李承霄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妈骂完就传开了,我什么都没说。” 张守田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欣赏,有了然,更有几分藏不住的认可。他没想到,这小子什么都不用做, 退一步,就让全村的舆论,自动站到了他这边。 他站起身,重重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 “行。这事,不用你开口,大家伙儿自己,就把理给你掰扯清了。” 李承霄微微低头,没说话。 他早就明白,有些理,不用自己争。 有些局面,不用自己硬扛。 让该明白的人,自己想明白,就够了。 第196章 高考改革 暑假眼看就要熬到尽头,李承霄这一个多月几乎没往队里上工,心思全扑在了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和张晶晶身上。 张晶晶心里那股气还没完全顺过来,横竖就是不松口,硬是把他摁在家里看院子、守菜园。李承霄也不犟,顺着她的意,闷头把活儿干得扎扎实实。 先是把爬满架的黄瓜藤彻底清了,翻了地,撒上一畦菠菜籽,指望入秋能吃上一茬嫩菜。地里那些已经熟透、一时吃不完的豆角、茄子、萝卜缨,他都趁着大太阳,一刀刀切好,一遍遍摊开晾晒。 就这么起早贪黑折腾了一个月,晒得满满当当几大麻袋,一称竟有二百多斤菜干。他先拣出最好的一百斤,给丈母娘送去,剩下的又分出三四十斤,打算抽空跑一趟县里,给大姐张婷婷和彭哥各送一些。 李翠莲看着他忙前忙后,开口叮嘱:“家里够吃,你既然要去县里,干脆再给你大舅拎二十斤菜干过去,也算你和晶晶一片心意。” 一旁的张晶晶立刻皱起眉:“拿这么多东西,我坐哪儿?” 李翠莲连忙摆手,语气不容商量:“你都五个月身子了,还跟着瞎折腾什么?咱这乡间土路,能把人五脏六腑都颠错位,你绝对不许去。让承霄自己跑一趟就行,你在家安心歇着。” 张晶晶哼了一声,没再反驳,算是默认了。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捆好三大袋菜干,扛着就往县里赶。先绕到百货大楼,给彭爱国放下一大袋,又给张婷婷留了一袋。 剩下给一袋李万年,刚到县委大院二楼,就听到走廊里有人说话,语气又急又慌。 “老刘,你听说没?风向真变了!今年大学招生要改,不搞推荐那一套了,也不卡死出身成分了!” “不看出身?那看啥?” “不看出身,那就是看成绩了,凭分数说话!” 里面沉默了几秒,紧跟着就是一声重重的叹气,带着绝望: “哎呀,这下完了!我儿子今年才高三,这几年学校里光搞运动、批批斗斗,书都没正经摸几天。突然要考试上大学,他拿什么跟人家比?这不是要了他的亲命吗……” 李承霄脚步一顿,怀里的麻袋差点脱手。 “凭分数”三个字,像一道冷亮的闪电,直直劈进他脑子里,轰得他心口一阵发麻。 他第一反应就是:要恢复高考了。 可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强行按了下去。 恢复不恢复,跟他现在有关系吗? 张晶晶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一天天显怀,他怎么可能丢下她不管,一门心思去考大学? 再说张守田那关,他根本绕不过去。就算不看出身、不看推荐,出门要介绍信、要证明,没有老丈人点头,他哪儿也去不了。 深吸一口气,李承霄把翻涌的心思强行压稳,抬手轻轻敲了敲李万年办公室的门。 “进。” 李万年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头版标题赫然是——《全国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召开 邓副主席作重要讲话》。 李承霄目光一扫,心又是猛地一跳。 走廊里那番话,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他把麻袋轻轻放在沙发边上,语气恭敬:“大舅,我妈让我给您送点菜干,是我和晶晶在院子里种的,自己晒的,干净。” 李万年起身走过来,解开麻绳看了一眼,菜干晒得干爽整齐,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没想到,我还能吃上外甥女亲手晒的菜干。”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晶晶快生了吧?” “五个月了,算着日子,大概元旦前后。” 李万年点点头,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我一直拿晶晶当亲闺女待,你好好照顾她。要是乡下不方便,快生的时候提前来县里,这边医院条件总归好一些。” “好,我回去跟晶晶说一声。” 李万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你爸前两天来过,跟我聊了你的事。你人踏实,也有想法,好好跟晶晶过日子,你的前程,我们会替你考虑的。” 李承霄站起身,微微躬身:“谢谢大舅。” “现在局势还不明朗,你先稳着点,别冒头,晶晶身子要紧,等孩子平安落地,咱们再慢慢聊你的事。”李万年的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承霄心头一凛,立刻应道:“好,大舅,我记住了。” 又坐了片刻,见李万年没有再多说的意思,李承霄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承霄,等一下。” 他回头,只见李万年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烟,递了过来:“这条烟你拿着抽。” 李承霄连忙摆手:“大舅,我戒了,抽烟对晶晶和孩子不好。” 李万年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你以后要在社会上立足、要求人办事,烟酒就是门面。你不在晶晶跟前抽就是了,该用的时候,少不了。” 李承霄沉默一瞬,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大舅。” 出了县委大院,他捏着手里那条包装精致的中华,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胡萝卜加大棒吗? 给烟,是给他留体面、给路子;可那句“一切等生完孩子再说”,又明明白白告诉他:现在,你哪儿都别想去。 他先绕回百货大楼,拆了中华,分了两盒给彭爱国,又递过去一支。 彭爱国点上,吸了一口,笑着问:“兄弟,你那兔子养得怎么样了?” 李承霄脸上露出几分实在的笑意:“下了四窝,就死了两只,现在快三十只二代兔了,照这势头,明年肯定能见钱。” 彭爱国眼睛一亮:“你这成活率够高啊!要是年前再下一两窝,明年五一前后,你都能成咱们这一片的兔子大王了!” 李承霄连忙摇头:“我可不敢贪多,稳当点就行。”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彭爱国说了一下。 彭爱国连连点头:“这样最好,兔子一多你顾不过来,反而容易出事。按你这个路子,一年挣个一千块没问题,顶得上一个公社书记的工资了。” 李承霄笑了笑,语气朴实:“我没想那么大,主要是想让我媳妇能吃口肉。” 彭爱国哈哈大笑:“就你这养法,把你媳妇埋肉堆里都够!” 李承霄也笑:“年底肯定给彭哥送两只尝尝鲜。” “不急不急,”彭爱国摆着手,“你先把种兔留够,我啥时候吃不行。等你手头宽裕了,记得再买几只外来的公兔,避免近亲繁殖,不然越养越弱。” 李承霄心里一暖:“彭哥,你怎么啥都懂?” 彭爱国拍了拍他肩膀,笑得意味深长:“你以为你彭哥这几年,是白混的?” 告别彭爱国,李承霄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脑子里一刻也没停。 这次大学招生改革,落在别人眼里是机遇,可落在他李承霄身上,搞不好就是危机。 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李万年的态度,其实就是张守田的态度: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这是拖延,也是考验。 他现在手里最硬、最稳的靠山,不是大舅,不是老丈人,不是门路,不是本事。 而是他媳妇张晶晶。 他再有能耐、再有想法,都不如张晶晶在娘家跟前一句话管用。 想通这一层,李承霄心里那点不甘、躁动、蠢蠢欲动,一点点沉了下去。 先回家,先把媳妇照顾好。 其他的,慢慢来。 第197章 等 李承霄拎着那只绑了腿的老母鸡,直奔丈母娘家。 脚步刚踏进院门,就看见李翠莲蹲在灶房门口择菜。老太太一抬头,目光先落在他手里那只肥嘟嘟的鸡上,愣了一下:“哟,哪来的?” “县里买的。”李承霄把鸡轻轻放在地上,语气自然又孝顺,“妈,您给拾掇拾掇,炖一锅汤。一会儿我盛点回去给晶晶喝。” 李翠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菜屑,走过来拎起鸡掂了掂,沉实得很。她斜睨了李承霄一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上挑了挑,想说点什么刺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放这儿吧。”她把鸡拎进灶房,“晚上过来端汤。” 李承霄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翠莲喊住他,“鸡血要么?” 李承霄想了想:“做成血豆腐也行,您看着弄。” 李翠莲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忙你的去。” 李承霄出了院门,挑起扁担就往河边走。 家里那二三十只兔子,一天两顿草,一顿都落不下。颜曦说过能帮忙,几个学生也自告奋勇要割草,可他不敢全指望别人。入冬前必须把干草晒足,不然那几十张嘴,光吃精料,一冬天能把他吃穷。 他在河边蹲了小半个钟头,镰刀挥得飞快,嫩草割了满满一大捆。挑着往回走时,路上撞见几个学生,手里也都攥着捆草。 “李老师,我们帮您割的!”领头的小子跑过来,“啪”地把草摞在他担子上。 李承霄笑了笑:“行,放那儿吧。回头一人一块糖。” 几个孩子欢天喜地地跑了。 回到家,他把草摊开晾晒,又挑起水桶往河边跑。来来回回两趟,把水缸灌得满满当当,才终于坐下来喘口气。 张晶晶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轻手轻脚挨着他坐下,脑袋自然而然靠在他肩上。 她小鼻子轻轻一嗅,眼睛立刻亮了。 “谁家炖鸡汤了?” “妈弄着呢。”李承霄声音放软,“晚上是过去吃,还是端回来?” 张晶晶想都不想:“过去吃,你就不用刷碗了。” 李承霄笑:“那我去菜地看看,锄完草就过去。” 张晶晶没应声,只是把他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李承霄也就顺着她,一动不动。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色。晒着的青草、晾着的菜干、笼子里窸窸窣窣的兔子,全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没过半小时,半个村子都飘满了鸡汤的鲜香味。 闲着无事的村民走出家门,深吸一口,议论开了。 “谁家炖鸡汤了,这么香?” “不是陈满屯,就是李承霄,全村就他俩的媳妇怀身子,要不不年不节的,谁舍得炖鸡。” “我看张二癞子也有可能。” “没准是,先回家看看自家鸡丢没丢!” 李承霄搀着张晶晶进门时,李翠莲正把鸡汤往盆里倒。一见俩人进来,她愣了愣:“不是说带回去吃吗?” 李承霄看了眼身边的人:“晶晶想过来吃。” 张晶晶一坐下就开口:“妈,再给我蒸个鸡蛋羹吧。” 李翠莲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这小祖宗一回来,准没消停的时候。 果然,没一会儿她就喊:“妈,这鸡汤怎么没放盐啊?” “放了,你有身孕,不能吃太咸。” “妈,鸡蛋羹怎么还没好?” “你刚说完,哪那么快,再等会儿。” “妈……” “妈什么妈!”李翠莲压着火气,转头看向李承霄,语气立刻软了,“承霄,以后想吃什么,妈做好给你们送过去,晶晶身子重,别让她来回跑了。” 李承霄憋着笑。 自家媳妇一怀孕,家庭地位直接蹭蹭往上窜,丈母娘那根烧火棍,算是彻底用不上了。 吃完饭,张晶晶挽着李承霄的胳膊就往外走,一路走一路显摆。 碰见相熟的婶子大娘,她就故意往李承霄身上靠一靠,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眉眼弯弯,嘴角翘得老高,明晃晃在炫耀: 这是我男人,我还怀了他的娃。 开学第一天,天刚蒙蒙亮,李承霄就起身往学校走。 土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软乎乎的。村口的老槐树还笼在薄雾里,他走得不急,心里却比往常踏实几分。 教室还是那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墙角堆着几捆柴。黑板依旧是那块磨得发白的旧木板,边角都磕出了豁口,用墨汁描了又描。课桌是几条长木板架在土墩上,一坐上去就吱呀晃悠。 可今天不一样。 孩子们早早蹲在门口等,一看见他,呼啦一下全站起来,怯生生又亮堂堂地喊: “李老师!” 李承霄心口轻轻一热。 他挥挥手:“进教室,坐好。” 孩子们一窝蜂涌进去,安安静静坐成一排。一双双眼睛黑亮黑亮,像藏了星星,和放假前野得没边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张张小脸,忽然觉得,这破教室,也没那么破了。 一上午,收上来厚厚一摞暑假作业。 本子五花八门,有的是旧作业本反面写的,有的是用烟盒纸订起来的,字歪歪扭扭,却写得满满当当。 等他抱着那摞本子往家走,天已经擦黑,天边只留一抹淡青。晚风掠过田埂,带着庄稼的清气,远处人家陆陆续续亮起灯火。 回到家,张晶晶已经把晚饭收拾妥当。 她挺着大肚子,行动有些笨拙,却依旧把屋里扫得干干净净。 李承霄搬了小凳坐在炕沿,把煤油灯芯拨亮一点。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散开,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他一本一本翻开作业,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 张晶晶慢慢挨过来,挨着他坐下,凑在灯旁一起看。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 “这些孩子,字写得可真丑,跟画符似的。” 李承霄头也没抬,笔尖稳稳落在纸上: “刚拿笔,都这样。多写多练,自然就周正了。” 张晶晶随手又翻了两本,忽然停在一页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你看这个,写暑假里帮家里割草,割了三大捆。这孩子,还挺能干。” 李承霄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轻轻一扯: “能干是能干,错别字也不少。” 他拿起笔,把错字一个个圈出来,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上正确的。一笔一划,不急不躁,比当年给自己写作业还要认真。 张晶晶托着腮,安安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轻声问: “承霄,你好像……很喜欢这份工作?” 李承霄的笔尖微微一顿。 屋里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沉默片刻,声音轻了些: “可能是……太久没摸书本了。” 张晶晶愣了一下。 她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 “承霄,你心里,还愿意读书吗?” 李承霄放下笔,缓缓转过头。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眼底没有半分试探,全是认真。 他望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人这一辈子,肯定要多读书。有了文化,看事情的眼光就不一样,想问题也透亮。”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 “只是现在这情况,顾不上那些。先把日子过稳,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养大,再说别的。” 张晶晶没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李承霄继续轻声说:“等以后吧,要是政策允许了,我还是想多看点书。人有文化,才能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将来遇上事,也知道该怎么想、怎么办。” 他看向她,轻轻笑了笑: “咱俩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等将来孩子读书,我还能亲自教他,不用求别人。” 张晶晶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暖烘烘的,带着烟火气,握得很紧,像是怕他忽然飞走。 “承霄,”她声音轻轻却坚定,“以后你想读书,咱就读书。我支持你,怎么都支持。” 他看着她眼睛,一时间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暖意,有说不清的软。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 “行。等以后,咱俩一块儿读。” 张晶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窗棂,洒在那堆厚厚的作业本上,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安静又温柔。 李承霄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改。 写着写着,思绪忽然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想起了沐婉。 不知道她在大学里还好吗,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书。 如果……如果真能恢复高考,凭他的底子,北大、清华,未必不敢想。 那念头只在心里一闪,快得抓不住。 他没说出口,一个字都没吐。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窗外虫鸣一声声响起,夜越来越深。 等李承霄把最后一本作业批完,合上本子,靠在炕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得屋里明明暗暗。 身旁,张晶晶已经睡着了。 她侧躺着,呼吸轻而均匀,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腿上,睡得安稳。 他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翻涌着一股复杂的滋味。 这几个月,他每天都在心里算账。 算怎么种菜,怎么养兔,怎么攒钱,怎么在村里站稳脚跟,怎么让人心服口服。算来算去,最后才发现,最会算、算得最准的,是他老丈人——张守田。 把他弄到学校当代课老师,表面是队里缺教书先生,实际上,是在给他铺路。 让全村人都看看,他李承霄不是只会打架、只会争水的愣头青,他还能坐下来教书,能识文断字,能教孩子。 能武能文,这样的人,将来接张守田的班,当村里的领头人,谁还能挑出理? 张守田那句“往后队里的事,你多上心”,不是客气,是交底。 争水那天,老丈人站在村口等他回来,那点藏在皱纹里、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又想起丈母娘李翠莲。 骂他是真骂,半点不留情面,可护着他,也是真护。那天在院门口叉着腰,把那些嚼舌根、说他闲话的人怼得哑口无言,回来又悄悄拉着他,轻声说: “承霄,别往心里去,妈给你撑腰。 他低头,凝视着熟睡的张晶晶。 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美的好梦。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轻得怕惊醒她。 考大学,他想不想? 想。 做梦都想。 可张晶晶现在挺着大肚子,怎么考? 要考,就等她生完孩子一起考。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话,绝对不能由他先说。 他要是先提想考大学,张守田一家人都会多想。 不能说。 得等。 等她把孩子生下来,等身子养回来,等哪天她自己忽然开口,笑着说: “承霄,要不……咱们一起考大学吧?” 只有到那时候,他才能点头,才能光明正大地和她一起奔前程。 李承霄轻轻吹灭煤油灯。 屋里瞬间暗下来,只剩窗外淡淡的月光。 他小心翼翼躺下,伸手把张晶晶往怀里轻轻揽了揽。 她迷迷糊糊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暖窝的小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李承霄闭上眼。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院子里。 圈里的几只兔子窸窸窣窣啃着草,动静轻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平静。 第198章 秋假 李承霄下乡转眼已是两年。 农时节气,他依旧摸不太准。菜园里的茄子辣椒仗着秋老虎的余温还在疯长,枝繁叶茂得喜人,他只顾着看这满眼的绿,压根没留意,种白菜萝卜的最佳时节,早已在这繁茂里悄无声息地错过了。 张晶晶近来越发嗜睡。 五个月的肚子已经显怀,身子沉了不少,她如今稍稍动弹两下,后腰就像坠了秤砣,酸得直不起来。常常是晌午歪在炕上歇口气,再一睁眼,日头已经擦了西,浑身软得没力气,脑袋昏昏沉沉,种秋菜那档子事,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她猛然想起,节气早就过了。 菜园里,张晶晶挽着袖子动手拔秧,李承霄蹲在一旁,看着还泛着油光的叶子,满脸心疼: “哎呀,这茄子叶子还这么绿,辣椒秧上也红了好几个,就这么拔了,怪可惜的。” 张晶晶手上不停,一边拔一边笑着数落: “绿有啥用?光长叶不结瓜了,留着也是占地力。” 她直起身,擦了把汗,指着墙角爬架的扁豆: “那几棵扁豆得留着。老话讲‘深秋豆角赛羊肉’,这会儿别的菜都歇了,就它还能再冒几茬。把茄子辣椒清了,给扁豆腾点光,让它再使劲长几天,好歹能摘些焯了水冻起来,冬天咱也能吃口鲜。” 两人商量了一下,把清出来的空地耙平,抢种上一茬菠菜和香菜。 这东西耐寒,长得快,自家吃不完,还能给邻里送点。在这村里,人情往来就是这样,主动递过去,总好过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说小气。 暑假结束,课刚上了三周,学校的秋假就到了。 整整三周。 秋收,要来了。 李承霄磨蹭了好几天,眼看生产队就要开镰,他才硬着头皮,去了老丈人家。 张守田正蹲在院里门槛上抽烟,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吐出一口烟圈: “有事?” 李承霄紧走两步,挨着他蹲下,从兜里摸出根烟递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开门见山: “爸,今年秋收……我想请个假。” 张守田夹烟的手指猛地一顿,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李承霄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紧,连忙解释: “晶晶月份大了,身子沉,干啥都累。我想在家陪着她,多分担点。她那记分员的活儿,能不能先交出去?实在不行,就让她回家歇着,我在家照顾她。” 张守田听完,半天没作声。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狠狠磕了磕,磕掉烟灰,才闷声道: “你们两口子都歇下,村里人会怎么说?” 李承霄张了张嘴,想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张守田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严厉: “代课老师放秋假,是让你回家帮着秋收的,不是让你窝在家里伺候媳妇。你一个大男人,秋收不上工,传出去像什么话?” 顿了顿,他的语气稍缓,给出了折中方案: “晶晶那记分员的活儿,让她继续干。坐着写写画画,又不用出力,累不着。你真不放心,就把她送过来,让你妈照看着。” 李承霄愣了一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又悬起一半。 张守田瞥他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补了句: “咋?怕你妈照顾不好?” “不是不是……”李承霄连忙摇头。 张守田重新捏了烟丝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只听他沉声道: “秋收是大忙,全村人都得上。你一个上门女婿,这时候躲清闲,你让村里人怎么议论咱老张家?” 李承霄沉默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烟,指节泛白。他知道,老丈人说得句句在理。在这村里,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张守田见他服了软,语气又软了几分: “晶晶那边,我会跟你妈交代,让她多上心。你该上工上工,该收秋收秋。等忙完这一阵,你天天守着她,我都不管。” “行,爸,我听您的。”李承霄点点头,摁灭烟头,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院外走。刚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承霄。” 他回头。 张守田没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田埂,闷声道: “你心疼晶晶,我知道。但这日子,不是光靠心疼就能过的。” 李承霄怔了一瞬,鼻尖微酸,郑重地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老丈人说得对。 这个家,这门亲,这村里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秋收,他必须上。 张晶晶,只能托付给丈母娘多照拂。 回到家,李承霄把老丈人的话,原原本本跟张晶晶说了一遍。 张晶晶正坐在炕沿纳鞋底,一听这话,脸立刻垮了下来,手里的针线一扔,嘴撅得能挂住油瓶: “我不去。我妈那脾气,哪里会让着我?去了也是挨骂。” 李承霄走过去,坐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 “爸说得也有道理。秋收是大忙,全村人都上阵,我一个上门女婿躲在家里,村里人该戳咱脊梁骨了。” 张晶晶往旁边扭了扭身子,不看他,气鼓鼓地问: “那我怎么办?” “记分员的活儿你还能干,”李承霄想了想,轻声安抚,“坐着写写画画,又不用下地。家里的事,我早上起来早早干完,晚上回来再收拾。你实在累了,就躺着歇着,别强撑。” “那你不在,我一个人……”张晶晶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 “我让妈多照看着你,”李承霄把她往怀里搂紧,柔声道,“中午让她给你送饭,晚上我回来再给你做好吃的。” 张晶晶靠在他肩上,闷闷地嘟囔: “她肯定要说,‘才五个月,自己不会动?我生你的时候,生孩子头一天还在地里忙活呢’。” 李承霄忍不住笑了,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 “不会的。你肚子里揣着的是老张家的金孙,你妈嘴上凶,心里疼着呢。” 张晶晶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衣角,声音软得像水: “承霄,我不是拖你后腿。我就是怕你累,白天在地里挣工分,晚上回来还要忙里忙外,连个歇脚的空都没有。” “不累,”李承霄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揉着,低声哄着,“我年轻,扛得住。你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那你可得答应我,别硬撑。”张晶晶仰起脸,眼底带着几分执拗和不放心,“地里活重,别跟那些壮劳力比着干,差不多就行了,别把身子累垮了。” “我知道。”李承霄笑着应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我心里有数,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张晶晶这才稍稍安心,又小声嘀咕:“其实我也不是真娇气,就是一犯困就什么都记不住,连种菜都能误了,怕给你添麻烦。” “傻瓜,这叫什么麻烦。”李承霄语气认真,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你现在最重要,家里的事、地里的事,都有我呢。”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承诺: “等秋收忙完,天也凉了,我天天在家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张晶晶听了,嘴角终于弯起一点笑意,乖乖点头,把脸埋在他温暖的肩头,彻底消了气。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小的土屋里,安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满是踏实的暖意。 第199章 高考恢复 秋收第一天,天还没透亮,星星都没褪干净,李承霄就悄悄起了炕。 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他怕动静大了吵醒身边的人,轻手轻脚摸衣裳穿上,连鞋都是提着后跟套上的。 张晶晶睡得沉,侧脸贴着枕头,呼吸匀净,肚子已经显了形,微微隆起。李承霄蹲在炕边,静静看了她几秒,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严实了,才转身出去。 院里静悄悄的,他蹲在兔笼前,把提前割好的兔草抖散、铺匀,添上水,看着几只肥硕的兔子窸窸窣窣啃起草来,才放心地抄起镰刀,往地里赶。 等他走到地头,天边刚泛起一层淡白,地里已经热闹开了。 一片金黄的谷子地里,人影攒动,镰刀挥舞的“唰唰”声连成一片,谷秆成片倒下,不一会儿就堆成一捆捆小山。男人们闷头猛干,女人们弯腰捆扎,说话都带着喘。 李承霄二话不说,找了块空当,弯腰就扎进谷子地里。 一镰、一镰、再一镰。 刀刃贴着地皮划过,谷穗沉甸甸垂着,金黄的谷粒蹭得手腕发痒。汗水很快浸透了布衫,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慌。他抬手用袖子胡乱一抹,腰弯得更低了。 这年头,力气就是底气,能干,就是脸面。 中午歇晌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坐在地头树荫下吃饭。 李承霄从斜挎包里,掏出两个玉米面馒头,他就着自带的一壶白开水,一口馒头一口水,慢慢往下咽。 吃完,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凑到嘴边点燃。 淡白的烟丝在指尖燃着,一缕轻烟飘上天。有了大舅和老丈人的支援,这一口烟下去,心里也能松快几分。 他刚吸了两口,远处就传来一声轻轻的唤: “承霄。” 李承霄耳朵一竖,瞬间就听出是张晶晶。 他手忙脚乱把烟摁在地上碾灭,生怕烟味熏着她,起身就迎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 张晶晶站在田埂上,微微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 “我怕你吃不饱。” 她小心翼翼掏出怀里抱着的饭盒打开。 里面是一份清炒扁豆,油星子不多,却香得勾人,还有一个白面馒头。 那白面,是李承霄特意跑了一趟县里,买给张晶晶的。他现在吃的是八五粉,有时候就连这,也得动张晶晶手里那点私房钱才撑得下来。 李承霄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 脸色还好,没晒着,没累着,就是走路有点费劲。 他心一软:“以后别送了,大老远的,我要是饿,晚上回去再吃一口就行。” 张晶晶轻轻摇头,眼里全是柔意: “那晚上,我给你熬粥。” 歇晌一过,日头更毒了。 李承霄抹了把汗,又一头扎进谷子地。 等到晚上收工,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颗挂在天上。 李承霄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每一步都沉得要命。可一推开家门,看见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张晶晶靠在炕沿上,安安静静等着他,桌上摆着热了又热的饭菜,那一身的疲惫,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散了。 他坐下端碗大口吃饭,张晶晶就坐在旁边,絮絮叨叨跟他说白天的事。 东头王婶送了两颗鸡蛋,西头李娘过来坐了一会儿,李翠莲中午也来了一趟,拎了一碗鸡汤,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少动、多歇着。 李承霄一口一口嚼着饭,听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常,心里忽然一片安稳。 吃完饭,他抢着收拾碗筷,又去院里转了一圈,挨个看了看兔子,添了草,才回屋躺下。 张晶晶轻轻靠过来,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心疼: “承霄,今天累坏了吧?” 李承霄伸手一揽,把人轻轻搂进怀里,手掌贴着她后背,轻声道: “没事。你没事,比什么都强。” 张晶晶往他怀里拱了拱,像只找到窝的小猫,小声说: “咱家兔子又怀上了。咱妈说,年前让它们生这一窝就行,别太密了。” 李承霄低声问:“那怎么办?分开养?” “咱妈说得把公兔挪走,不然它总折腾母兔。” 张晶晶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带着点羞赧,“咱妈还说,让你少折腾我……” 李承霄忍不住笑,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知道了,以后都不折腾了。” 张晶晶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补了一句: “也不是……一次都不行……” 李承霄心口一热,搂得更紧了。 第二天中午,日头正盛。 李承霄刚在地头坐下,准备啃他的玉米面窝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远远过来——是李翠莲,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饭盒。 “妈,你怎么来了?” 李翠莲把饭盒往他跟前一放,嘴上不饶人: “我不来,晶晶就得颠颠地跑过来。你们俩都是祖宗,我哪一个也惹不起。” 李承霄连忙道:“妈,别生气,我回去说她。” “说什么说,快吃吧。”李翠莲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还得回去给你们挑水,收拾院子。我这一天天的,是造了什么孽哟……” 她一边揉着发酸的肩膀,一边慢慢往回走。 地头一片羡慕的目光,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承霄,行啊,丈母娘亲自给你送饭!” “翠莲婶子那脾气,啥时候给人送过饭?支书都没这待遇!” “要我说,还是人家承霄有福气,媳妇选得好!翠莲婶子这脾气,只有张晶晶治的了。” “你们忘了以前,翠莲婶子满村子追着张晶晶打的时候了?” 李承霄不说话,只是低头,把饭盒里的菜、馒头,吃得干干净净。 一点不剩。 现在日子也行,有快要出生的孩子,有一院子越养越壮的兔子。 苦是苦,可一眼望过去,全是盼头。 地里的活还没彻底干完,秋假就结束了。 天气一天天转凉,早晚风里都带着寒意,树叶一片片往下落。李承霄找老丈人张守田商量,想把以前工作组住过的那一孔空窑借过来,专门养兔子。 张守田连犹豫都没犹豫:“你去弄吧。” 李翠莲也跟着出主意:“承霄,你找社员换点豆秸秆,那个比野草耐吃,还壮膘。再买点麸皮、豆饼、玉米碎,少量掺一点,兔子长得快。” 李承霄一一记在心里,回去就准备给兔子搬家。 等人走了,李翠莲才拉着张守田,小声嘀咕: “他爹,咱是不是又被那俩小兔崽子给算计了?兔子养在咱家窑里,这喂草添水的活,最后不全落我身上了?” 张守田抽着旱烟,慢悠悠道: “一家人,说这话干什么。只要他对咱闺女好就行,你是愿意把闺女接回来?还是愿意喂兔子?” 李翠莲一噎,泄了气: “……我还是养兔子吧。” 10月23号,星期天,下午。 天阴沉沉的,风有点凉。 李承霄正坐在炕边陪着媳妇。张晶晶已经怀孕七个月,肚子大得显眼,稍微动一动就喘,腿脚肿得一按一个坑,连穿鞋都费劲。他正轻轻给她揉着腿,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她。 突然村头那棵老槐树上的高音喇叭,刺啦刺啦响了几声,电流杂音刺耳。 全村人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紧接着,喇叭里传出张守田的声音: “……接上级通知!国家决定,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实行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安静的村子上空。 一开始,整个村子都静了几秒,像是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知青点那边直接炸了。 “啥?!考大学?!” “不用推荐了?不用大队点头了?” “真的假的?我也能考?我也能考出去?!” 欢呼声、惊呼声、不敢置信的追问声,瞬间从村头传到村尾。 那些熬了一年又一年、以为这辈子都要扎在黄土地里的知青,此刻像疯了一样往大队部跑。 李承霄和张晶晶对视一眼。 张晶晶的眼神瞬间就乱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又慌又乱,五味杂陈。 她怕,怕李承霄动心,怕他要去考大学,怕他一走,就再也不回来,留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村子里熬一辈子。 可李承霄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稳得像山: “我哪儿也不去。 就在这儿陪着你,等着咱们儿子出生。” 一句话,砸在张晶晶心上,沉甸甸的,安稳。 她悬了半天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可落了地,又生出一丝不忍——她知道,考大学,是李承霄这样的人,心里藏了多少年的念想。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头看他: “承霄,你扶我去大队看看吧……那里肯定很热闹。” 她知道他嘴上说哪儿也不去,心里不可能一点都不动。 第200章 我不报名 两人慢慢挪到大队部时,那儿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墙上新贴了一张油印告示,字数不多,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每一个人眼睛发亮。 知青们挤在最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生怕漏掉半句: “凡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应届高中毕业生,均可报考。” “具有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周岁。” “自愿报名,基层推荐,统一考试,德智体全面考核,择优录取。” 有人当场红了眼,声音发颤: “真不用大队内定了?真不用推荐了?凭考试就能上大学?” “考四门——政治、语文、数学,文科加史地,理科加理化。” “只要公社、大队盖章同意,就能报名!” “家庭出身不再卡死,主要看本人表现!” 一句话被翻来覆去地念,人群里又是哭又是笑。 多少年的苦、多少年的憋闷,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 李承霄牵着张晶晶,站在外围,没有往前挤。 张晶晶肚子大,站不稳,他便半扶半护着,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身上。 忽然,一道清瘦的身影挤了过来,是颜曦。 她眼睛亮得吓人,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看见李承霄,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抖: “李承霄,你看见了吗?恢复高考了! 你那么聪明,底子又好,肯定能考上的! 你……你要不要报名?”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知青也齐刷刷看了过来。 谁都清楚,李承霄是知青里最有希望考出去的那一批。 李承霄没有半分犹豫,目光轻轻落在身边挺着大肚子、脸色微微发白的张晶晶身上,手掌稳稳扶着她的腰,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 “我不报名。” 颜曦一怔:“为什么?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我媳妇快生了。” 李承霄低头看了眼张晶晶,再抬眼时,语气没有一丝动摇, “我得陪着她。 我哪儿也不去。” 张晶晶身子轻轻一颤,抬头望着他,眼眶瞬间就湿了。 周围的喧闹仿佛一下子被隔得很远,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句稳稳的承诺: 我得陪着她。 李承霄心里很清楚,他敏锐地抓住了那条最关键的信息。 “只要公社、大队盖章同意,就能报名!” 差不多两个月前,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早已做出不参加考试的决定。一半是责任,一半是无奈。 他能不能参加高考,决定权从来不在自己手里,而在老丈人张守田手里。 能真正改变张守田想法的,只有张晶晶。 李承霄轻轻扶了扶她:“回去吧,风大。” 从大队部往回走,路上安安静静。 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可心里都装着事。 一进家门,李承霄先把炕桌挪开,扶着张晶晶慢慢坐下,又给她倒了一碗温水。 张晶晶捧着碗,手指攥得紧紧的,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承霄…… 你刚才在大队部说不报名……是真的吗?” 李承霄蹲在她跟前,帮她揉着肿起的脚脖子,没有抬头: “嗯,真的。” 张晶晶咬了咬下唇,还是把藏在心底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那你……心里就没动过吗? 考大学,回城,读书…… 那不是你一直盼着的吗?” 她不敢看他,声音越说越小: “你别骗我,也别为了我,硬憋着。 你要是真想去考,我……我不拦你。” 李承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灯光下,她眼底又期待、又害怕,又懂事、又委屈。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假话,也没有说虚话。 “动过。 刚听见喇叭喊的时候,我心里确实……跳了一下。” 张晶晶指尖猛地一颤。 李承霄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很低,却格外沉: “我是读过书的人,谁不想再摸课本,谁不想考出去? 谁愿意一辈子扎在这黄土地里? 我也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声音柔了下来: “但那都是以前的念想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有你,有快要出生的儿子,有一个家。” “大学再好,前途再亮, 都没有你重要,没有孩子重要,没有这个家重要。” 张晶晶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硬是强忍着没掉下来。 “可……这是一辈子的事啊。 你要是错过了,以后会怨我吗?” 李承霄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笑了笑,很轻,却极稳: “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娶你。 错过考大学,我顶多遗憾一阵子。 可要是错过你,错过孩子,我会后悔一辈子。” “书,我什么时候都能看。 可你生孩子,我不能不在。 你最难的时候,我必须在你身边。”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这儿早就装不下什么大学、什么前程了。 装的全是你,和咱们马上要出生的娃。” “我哪儿也不去。 就在这儿,守着你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张晶晶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心里那块最沉、最慌、最不安的石头, 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 她往他怀里一靠,小声哽咽: “承霄…… 你别觉得委屈。 等孩子生下来,你要是还想考…… 我支持你。” 李承霄抱紧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又笃定:“不委屈。现在这样,就很好。真的。” 第201章 复习资料 恢复高考的消息一炸开来,大队部这几天就没清静过。 天不亮,门口就堵满了人,清一色都是知青,一个个眼睛通红,攥着政审表,就等着张守田给盖那个决定命运的章。 “支书,给我盖个章吧!” “支书,我表现一直都挺好,您务必写上‘表现良好、同意报考’!” “支书,求您了,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啊!” 张守田被围得团团转,烟袋锅子都顾不上抽,办公桌被拍得砰砰响。 公章往纸上一盖,“咔嗒”一声,在知青听来,比任何声响都动听。 那几天,大队部里全是开介绍信、领政审表、填报名表的声音,油印纸用了一摞又一摞。知青们脸上都带着疯魔一般的盼头,仿佛只要表一交上去,一只脚就已经踏进了大学的校门。 李承霄一次都没往前凑。 他依旧上课、喂兔子、回家守着张晶晶,好像那股掀翻整个村子的热浪,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没过几天,中午吃饭时,张晶晶忽然轻声说: “知青点有两个人体检没过,被刷下来了。” 李承霄扒拉着碗里的粗粮饭,头也没抬:“怎么回事?” “一个心律有问题,一个贫血太厉害,身上还有旧伤。 招生那边卡得严,说身体不合格,直接刷了,连考试资格都没给。” 李承霄淡淡一问:“是崔浩和张涛吧?” 知青点就他俩跟孤儿似的,家里接济根本指望不上,全靠村里那点保底粮吊着一口气。 张晶晶轻轻“嗯”了一声,也跟着叹气:“好不容易盼来机会,偏偏又卡在体检上。” 李承霄这才慢慢抬起眼,声音平静,却句句在理: “这不是卡不卡的事。 从征兵、招工,到推荐上大学,再到如今高考,根正苗红后面,永远跟着一条——身体健康。 这是底线。” 他顿了顿,语气清淡,却看得通透: “他俩家里没支援,在这儿熬了这么多年,饥一顿饱一顿,身子底子早就空了。 就靠队里那点保底粮,真要查起来,一查一个准。 我从插队第一天就认准一条——先健健康康活着,别的都是虚的。” 张晶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 “承霄,颜曦说,下个月就不来咱家吃饭了,要留着钱买复习资料。” 李承霄随口应道:“不来就不来,你也少忙活点。” “也没多忙,颜曦挺有眼色的。”张晶晶轻声道。 下午,知青们又把大队部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守田坐在椅子上,烟袋锅一锅接一锅地抽,面前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说来说去只有一句话: “支书,开介绍信!我们要去县里买复习资料!” 张守田被吵得脑仁疼,拿烟袋锅在桌沿上磕了磕: “都去?都去?你们一股脑全跑了,真出点啥事,谁负责?” “那咋办?资料都在县里,不买咋复习啊!” 张守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一拍大腿: “去,把李承霄给我叫来!” 李承霄正在学校上课,被人匆匆喊到大队部。 张守田一指他,又一指屋里乌泱泱的知青: “你领他们去县里。给我看好人,别出事。” 李承霄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微微皱眉: “去那么多人干什么?” 他看向几个知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们出一个代表,把钱都凑给他。我骑自行车带他去,早去早回,一天就能办完。” 几个知青面面相觑。 张桂英站了出来,点头道:“行,我去。” 她如今是知青点点长,由她出面最合适。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带着张桂英,直奔县城。 赶到县城时已近十点。李承霄把车停在百货大楼门口,指了指前方: “前面就是新华书店,你自己去找书。我去见个朋友,一会儿还在这儿等你。” 张桂英点点头,攥紧钱袋子,匆匆走了。 李承霄拐到百货大楼后门,彭爱国还是蹲在墙根抽烟。见他过来,眼睛一亮: “哟,兄弟,今儿咋有空进城?” 李承霄蹲下身,递过去一根烟,自己也点上: “送知青来买复习资料,高考恢复了,他们都忙着拼一把。” 彭爱国抽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烟头一摁: “你等着。” 他起身就跑,没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怀里抱着一摞旧书,往李承霄手里一塞: “给。我在县里听得消息早,特意给你攒的。我初中没上完,也看不懂,不知道有用没用,但我知道你肯定用得上。” 李承霄低头一看——数理化自学丛书、语文复习资料、政治提纲,有的封面都磨破了,却全是实打实的宝贝。 他心里一热:“彭哥,这……” 彭爱国摆摆手,脸上有些不自然: “别跟我客气。你拿回去好好复习,考个好大学,以后真发达了,别忘了你彭哥就行。” 李承霄沉默几秒,郑重道:“谢谢彭哥。” 张桂英回来时,手里只拎着三四本旧书,脸色很难看。 “就买到这些?”李承霄问。 张桂英闷闷点头:“嗯,只有初中的。高中的,一本都没了。” 李承霄没再多说,把那摞书往车后座一放,跨上车子: “走吧,回去再说。” 回程路上,李承霄一路沉默。 张桂英坐在后座,望着前面那摞厚厚的书,再看看自己手里这几本单薄的资料,心里五味杂陈。 到了村口,她下车,把资料往怀里一揣,准备往知青点走。 “桂英姐。” 她猛地回头。 李承霄把那摞书递了过来:“这些,你拿回去,给知青点的人用。” 张桂英一下子愣住,看着他,没伸手: “你……你自己不考?” 李承霄轻轻摇头:“不考。” 张桂英看看他,又看看那摞书,眼眶忽然一热。 “这……这是你朋友专门给你攒的……” “我知道。”李承霄把书往她手里一塞,“我用不上,你们用。” 张桂英抱着那摞沉甸甸的书,一时竟说不出话。 李承霄已经跨上自行车,径直往家的方向骑去。 走出老远,张桂英还站在原地。 风一吹,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还在背后嚼过李承霄的舌根。 可现在,他把别人特意为他攒的复习资料,全都给了知青点。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摞书抱得更紧了。 第202章 一起考大学 第二天晚上,天刚擦黑,暮色像一层薄纱漫过整个院子,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屋里暖融融的。 李承霄正蹲在灶台边添柴烧火,干树枝在火里噼啪轻响,他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走过去拉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三个人——张桂英、颜曦,还有陈野。 陈野手里拎着一只绑了腿的老母鸡,鸡毛油亮,翅膀还在不安分地扑腾。 李承霄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们会来。 张桂英往前挪了一步,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还有几分郑重,声音放得很轻: “承霄,这是我们知青点大伙儿凑钱买的,给晶晶补补身子。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把那些书都给了我们。” 李承霄目光落在那只活蹦乱跳的鸡上,又扫了一眼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陈野,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推辞,伸手接过鸡,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三人轻手轻脚进了院,张晶晶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慢慢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那只肥硕的老母鸡,又看见站在最后面的陈野,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手不自觉地轻轻扶了扶腰。 张桂英又把来意细细说了一遍,颜曦在旁边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感激与欢喜。 话说完,张桂英悄悄往旁边让了让,看了陈野一眼。 陈野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直直站在李承霄面前。 他头垂得很低,指尖攥得发白,沉默了好几秒,喉咙滚了滚,才哑着嗓子开口: “李承霄,我……我今天是来给你道歉的。” 李承霄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陈野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声音发紧、发颤: “我不应该举报你……那些事,都是我糊涂,是我小心眼。” 张晶晶脸色骤然一变,手指瞬间紧紧攥住了李承霄的袖子,指节都微微泛白。 陈野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我知道,这道歉来得太晚了。我也知道,一句对不起,什么都换不回来。可我……我就是想来跟你说一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声音沉闷而真诚: “对不起。”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掠过树梢的轻响,和灶膛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李承霄看着他,心里翻涌着无数滋味——曾经的愤怒、憋屈、不甘、被人背后捅刀的寒心,还有时间磨平后的复杂与释然。 那么多情绪涌上来,最后,他只轻轻吐出一句: “事儿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身边脸色发白的张晶晶,再看向陈野,语气淡却笃定: “回去吧。好好复习,别耽误工夫。” 陈野猛地抬头,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眼眶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张桂英在旁边轻轻拉了他一把,小声道:“行了,心意到了,咱们走吧,别打扰他们休息。” 三人转身往外走。 颜曦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冲着李承霄和张晶晶弯眼一笑,声音甜软又真诚: “嫂子,你好好养身子!等生了大胖小子,我们一定来看你!” 张晶晶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院门轻轻关上,院子又恢复了安静。 李承霄拎着那只老母鸡,蹲下身慢慢解开它腿上的绳子。老母鸡扑腾着翅膀,在院里轻快地跑了两圈,咯咯叫了两声,乖乖钻进了墙角的鸡窝里,不再乱动。 张晶晶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夜色温柔,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云: “承霄,那些书……你都给他们了?” 李承霄手上解绳的动作顿了顿。 他慢慢站起身,转过身,望着她。 暮色朦胧,张晶晶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月光,看不清具体情绪,却沉甸甸的,全是心疼。 他轻轻点头:“嗯。” “是彭哥给你攒的?” 张晶晶太了解他了,李承霄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只有彭爱国一个。 李承霄依旧是简单一个字:“嗯。” 张晶晶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走上前,安静地靠进他怀里。 李承霄伸手稳稳揽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气息沉稳,让人安心。 那天夜里,屋里静悄悄的。 李承霄累了一天,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 张晶晶却迟迟没有睡着,她轻轻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片清浅月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 他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操心着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她和未出世的孩子。 她想起傍晚陈野来道歉时,他那句轻描淡写的“事儿都过去了”。 好像那些被人暗算的委屈、被耽误的时光、咽下的苦水,全都不算什么。 她想起他把彭爱国特意攒给他的复习资料,二话不说全送给知青点时,转身就走,半点留恋都没有。 她更想起那天在大队部门口,他对着所有人,稳稳地、坚定地说:“我媳妇快生了,我得陪着她,我哪儿也不去。” 说得那么硬,那么稳,那么理所当然。 张晶晶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心疼。 她比谁都清楚,他有多聪明,多喜欢读书,多渴望走出这片黄土地,多有机会考上大学,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可他为了她,为了这个家,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心甘情愿把自己埋在黄土沟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句怨言都没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轻轻地抚过他的眉骨、他的脸颊、他紧绷的嘴角。 他似有所感,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把她往怀里更紧地揽了揽,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张晶晶靠在他温暖结实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忽然一片透亮,一片坚定。 她知道,今年他不能考。 孩子还没出生,她身子重,身边离不了人,他走不开,也放心不下。 可是明年呢?后年呢? 等孩子平安落地,等她坐完月子,等身子彻底养好,她可以和他一起学,一起考。 他教她识字,教她做题,她陪着他熬夜,陪着他坚持。 他不是为了她放弃前途, 她也不是拖累他的累赘。 他们是夫妻,是一体的,是要一起往前走的。 她轻轻握紧他宽厚温热的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轻声而坚定地说: 承霄,你等我。 明年,咱们一起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泛起一层淡白的天光。 李承霄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见张晶晶正坐在炕沿上,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闪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温柔。 他愣了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咋了?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会儿?” 张晶晶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绕弯,也没有犹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又明亮: “承霄,等孩子生下来,咱俩一起考大学吧。” 李承霄整个人都僵住了,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晶晶看着他吃惊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却格外耀眼: “今年你陪我,明年我陪你。 谁也不落下,谁也不放弃。” 李承霄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亮了几分。 他忽然伸手,用力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抱住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他把脸深深埋在她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滚烫,只说了一个字: “好。” 张晶晶靠在他肩上,安心地笑了,眼里含着泪,却亮得像星星。 窗外,朝阳慢慢升起,金色的光洒进院子,洒在兔笼上,洒在灶台上,洒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家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03章 肯定是个儿子 颜曦跑进学校的时候,李承霄正带着孩子们朗读课文。 读书声在土坯墙的教室里回荡,她却顾不上惊扰,气喘吁吁地扒着门框,冲着里面急声招手:“李承霄!你快出来!” 李承霄放下课本,低声嘱咐班长带着大家继续读,随即推门而出。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颜曦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急得眼眶通红,声音都带着哭腔: “你快去帮帮我们吧!支书他……他发火了!说要把我们的准考证都撤回来!” 李承霄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颜曦语无伦次地解释,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说清楚——知青点的人为了备考,竟集体找借口请了病假,一个都没去上工。这事儿捅到了张守田那里,张守田气得当场拍了桌子,骂他们是“集体罢工”,扬言要闹到公社去,把刚批下来的准考证全收回来。 李承霄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们这不是胡闹吗?” “我们没办法啊!”颜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就剩一个月了,再不拼一把,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李承霄没再责备,转身就往回走。 颜曦在身后急声喊:“你到底帮不帮?” 他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脚步未停。 李承霄找到张守田时,老丈人正蹲在知青点的院坝里抽烟。那张脸黑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锅底,周遭的气压低得吓人。 李承霄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自己也点上。 张守田看都没看那根烟,闷声哼道:“你来干啥?给你那些知青朋友当说客?” “爸,我不是来求情的。”李承霄吸了口烟,目光平静,“我是来给你算笔账。” 张守田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他说下去。 “他们那几个人,留在地里能干啥?”李承霄弹了弹烟灰,语气淡然,“干起活来,三个人都顶不上我一个。还经常手忙脚乱的干错活、弄坏工具,你留着他们,纯属给自己添乱。” 张守田的脸抽了抽,依旧没吭声。 “让他们考。”李承霄继续道,“考上了,还能少分咱们村一份口粮,给队里减轻负担。考不上,明年开春照样老老实实下地干活,你又不亏。” 张守田沉默了许久,把烟袋锅在鞋底磕得砰砰响,沉声道:“你说得倒是轻巧。他们这么明目张胆地撂挑子,我这个当支书的,脸往哪儿搁?公社那边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李承霄早有准备,闻言微微一笑:“这好办。你给他们批个‘备考假’。对外就说,照顾知青复习备考,是响应国家号召。你当支书的,大力支持他们考大学,这不仅不是丢脸,反而是紧跟政策的政绩。” 张守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过了好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跺了跺脚上的土:“行吧,就按你说的办。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考不出个名堂,明年开春,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知青点门口,张桂英一直远远地站着。 她看着李承霄和老支书蹲在地上说话,看着老支书最终松口离开,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翻涌起无数念头。 他那么聪明,那么有本事,若是去考,怕是全县都难找出对手吧? 他真的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北京的沐婉,还在等他吗? 可他和晶晶,日子过得这么好,孩子都快出生了…… 这些话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李承霄走到她跟前,见她发愣,便问道:“桂英姐,没事了,让大家安心复习吧。” 张桂英猛地回过神,看着他坦然的眼神,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谢了。” 李承霄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张桂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秋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她低下头,用力攥紧了手里的复习资料,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彻底掐灭在心底。 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事,只能烂在心里。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外界的风浪似乎并未波及到李承霄的小家庭。 中午吃完饭,李承霄去了自留地。大白菜长得瓷实,他一口气收了满满两大筐,萝卜还得再等两天,经霜打过才甜。 他心里盘算着:今年冬天的菜是肯定吃不完了。等天再冷些,就去公社多买些肉,腌在缸里,每天给张晶晶切一点。有肉有菜,身体才能健康。 傍晚,屋里暖意融融。 张晶晶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行动愈发不便,胎动却越来越频繁有力。李承霄坐在炕沿,习惯性地把手掌贴在她温热的肚皮上,静静等着那个小家伙“打招呼”。 忽然,张晶晶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一顿。 她愣了愣,随即眼睛睁得圆圆的,下意识地抓住李承霄的手,小心翼翼地挪到一个位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惊喜:“承霄,别动……他来了。” 李承霄立刻屏住呼吸。 安静了不过两秒,“砰”的一下,很轻,却极有力量。 像是一个小拳头,隔着柔软的肚皮,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掌心。 紧接着,又是连续两下,一脚接着一脚,仿佛里面那个小家伙听到了父母的对话,正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踢我了!”张晶晶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眶却瞬间湿润了,“他肯定是听见了,在说好呢。” 李承霄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一瞬间,掌心传来的触感像是一道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这不是书本里的铅字,不是地里的庄稼,也不是兔笼里的希望,而是一个鲜活的、属于他和张晶晶的生命,在用力地宣告着到来。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掌心,轻轻覆在刚才被踢的地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初为人父的无措与柔软:“这小子,力气还挺大。” 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小家伙仿佛听懂了调侃,又猛地蹬了一下,力道比刚才更足,差点把他的手顶开。 张晶晶被踢得闷哼一声,却笑得更欢了,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让两人的掌心一起,贴在那个起伏的地方:“这么有劲,肯定是个儿子。” 李承霄看着她笑中带泪的模样,看着那只在肚皮上轻轻划过的“小脚丫”,心里那块因放弃高考而残留的微小遗憾,在这一刻被彻底填满,变得温润而踏实。 他低下头,在张晶晶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即又把脸颊轻轻贴在她的肚子上,声音低低的,像是对全世界宣告,又像是对孩子的许诺: “等你出来,爸爸教你认字,妈妈给你讲故事。” “明年,爸爸妈妈一起去考大学,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满意了,轻轻蠕动了一下,便安静了下来。 只留下温热的触感,在两人的掌心,也在两人的心间,静静流淌。 第204章 产检 十二月初,天已经冷得透骨,西北风卷着黄土渣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地里早就光秃秃一片,连棵草都看不见,整个村子都冻得硬邦邦的。 村里的知青们天不亮就起了床,收拾好铺盖、书本、干粮,一个个裹着厚厚的旧棉袄,挤在大队部门口等着出发。明天是他们去县城参加高考的日子,也是他们盼了多少年、赌上全部命运的一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激动,还有点藏不住的慌,像是奔赴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战场。 大队一共派出了三辆牛车,知青们一看李承霄扶着怀孕八个多月的张晶晶走过来,立刻主动让出了一辆。 “承霄,你们坐这辆!路颠,晶晶身子重,可不能挤。” “对,你们坐这儿,我们挤挤就行!” 李承霄道了声谢,把被褥铺到车上铺好的干草上,再把张晶晶小心扶到车上躺下,自己站到她身后,把她稳稳抱在怀里。 颜曦就站在旁边,看着张晶晶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立刻把自己的行李卷打开,抽出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晶晶,盖上,别冻着,风大。” 张晶晶靠在李承霄怀里,身子沉得厉害,连坐直都费劲,她轻轻拉了拉颜曦的衣角:“你们那两辆车太挤了,再过来四个人吧,挤一挤都能坐下,别冻着大家。” 颜曦本来就有这个心思,一听这话立刻笑着招手:“你们四个过来!这辆车空点!” 四个女知青高高兴兴挤了过来,原本冷清的一辆车,一下子热闹起来,说说笑笑,也少了几分冬日的寒意。 牛车慢慢晃起来,张晶晶肚子大得坠得慌,只能整个人靠在李承霄怀里。李承霄一手稳稳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护在她的肚子前,尽量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车每晃一下,他就跟着轻轻扶稳,生怕颠着她。 “难受不难受?要不我抱着你,能舒服点。”他低头小声问。 张晶晶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说:“不难受,有你在就行。” 一路颠簸,快到中午时才终于进了县城。 李承霄扶着张晶晶慢慢下车,先送她去找了大姐张婷婷。 张婷婷看见张晶晶那硕大的肚子,吓得眼睛都圆了,赶紧上前扶住她:“我的天,你这肚子怎么这么大了!这么沉的身子,你们还敢往县城跑?万一在路上出点啥事可怎么办!” “姐,快到日子了,心里不踏实,想来医院查一查。”李承霄接过话,“有些检查、有些话,我一个男人不方便,想让你明天陪着我们一起去一趟医院。” 张婷婷立刻点头:“那肯定的!我马上请假!你们晚上住哪儿?” 张晶晶轻轻拉住大姐的手,笑了笑:“我想去大舅家住,好久没见姥姥了,也想陪陪老人家。” 张婷婷一听就笑了:“行,那正好,我晚上也过去,顺便看看姥姥。” 当天晚上,两人就在李万年家住下了。 姥姥看见挺着大肚子的外孙女,心疼得不行,拉着手摸了半天,一会儿塞颗糖,一会儿递杯热水,嘴里不停念叨:“受苦了,受苦了,我们晶晶受苦了。” 晚饭桌上,一桌子菜热气腾腾。 李万年吃得不多,一直看着张晶晶,等放下碗筷,他才沉稳开口:“明天去医院检查,我跟你们一起去。” 张婷婷愣了一下:“大舅,我陪他们去就行了,我都请好假了,你那么忙……” 李万年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你忙你的,医院那边我熟,我去跟院长打个招呼,让妇产科最好的大夫给看,查得仔细点,也放心。” 李承霄立刻站起身,真心实意道:“谢谢大舅了。” 李万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也带着几分欣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李万年就准备好了车,亲自带着两人往县医院去。 车刚停在医院门口,院长就带着几个人迎了上来,笑容满面,态度客气得很。跟在后面的,还有妇产科的主任。 “李主任,您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都安排好了!” 李承霄心里暗暗感慨,大舅在县城的面子,确实不一般。 妇产科主任亲自扶着张晶晶进了检查室,又是量血压,又是听胎心,又是摸胎位,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查了小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轻松的笑。 “放心吧,大人身体非常好,气血足,精神也好,没一点毛病。”主任笑着说,“就是孩子发育得太好了,个头偏大,比一般的孩子要壮实。后面这段时间,别吃得太补,粗粮蔬菜多吃点,控制着点,孩子太大不好生。” 院长也在一旁笑着补充:“你们就踏实放心,有我们在,保准母子平安。到生的时候提前过来,直接安排最好的病房。” 李万年听完,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当场就拍了板:“预产期不是元旦吗?这样,提前两天,我派车去村里把你们接过来,直接住院待产。你们在乡下一来一回几十里路,天冷路滑,太不安全。都交给我,你们不用操心。” 院长立刻点头:“李主任说得对,我们一定安排妥当。” 李承霄连忙道谢:“院长费心了。” 从医院出来,风小了些,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点淡淡的暖意。 李万年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李承霄,语气非常认真:“承霄,我问你一句心里话。这次恢复高考,这么大的事,你没去考,心里就真的一点不憋屈?一点不遗憾?” 这话一问,张晶晶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手指瞬间攥紧。 李承霄却丝毫没有犹豫,稳稳扶住张晶晶,迎着大舅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大舅,我不憋屈,也不遗憾。”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脸色微微发白的张晶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说: “她跟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最重要。” 张晶晶心里一热,刚要开口,手心忽然被轻轻勾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万年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时候,李万年直接让司机开了自己的吉普车送他们回村。 车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李万年硬塞的东西:红糖、鸡蛋、细挂面、一小块猪肉、还有几罐麦乳精,全是那个年代最金贵、最补身体的东西。 李承霄看着那一堆东西,哭笑不得。 医院主任明明千叮咛万嘱咐,说孩子偏大,别太补。可这位大舅倒好,一句没听进去,恨不得把整个县城的好东西都搬回来给外甥女补身子。 他张了张嘴想劝,可看着大舅一片真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东西先收下,吃多吃少,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车子一路平稳开到家门口,李承霄扶着张晶晶下车,再三道谢,才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一进门,他先生火做饭,把屋子烧得暖烘烘的,让张晶晶坐在炕头上休息。李万年则去了妹妹妹夫家串门。 下午李翠莲风风火火走进来,一进门就往炕边看,看着张晶晶的大肚子,眉头一皱:“可算回来了,这么大的身子,在县城我也不放心,跟我回娘家住几天,我伺候你。” 张晶晶一听,立刻像个孩子一样搂住李承霄的胳膊,脑袋往他怀里一埋,小声嘟囔:“我不去,我要跟承霄在一起。” 李翠莲被她逗笑了,也不跟她犟,转头看向李承霄,语气正经起来:“承霄,我跟你说正事。你养的那些兔子,第一茬都五个多月了,正是能繁殖的时候。” “就是天太冷,夜里都零下十几度,兔子扛不住。要想让它们下崽、成活率高,必须挪到屋里,烧上炕,温度提上来,小兔才能活。” “你要是不想费事,那就只能等到明年开春。你不是说要给晶晶吃肉、补身子吗?这一冬将近四个月,好好养,能出好几百只兔子,卖了钱,家里日子也能松快不少。” 这话确实说到了李承霄的心坎里。 养了这么久兔子,一直还没见着回头钱。冬天正是缺肉缺钱的时候,要是能顺利出一茬兔子,不管是卖钱还是留着家里吃,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他刚想开口接话,张晶晶又黏了上来,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我不去她家,我要跟你一起在家养兔子。” 李承霄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哄道:“兔子粑粑臭,熏着你和咱儿子怎么办?你乖乖去娘家住一段时间。” “等你回来,我把兔子皮都留着,做一件暖和和的大衣。” 张晶晶眼睛一亮,随即又噗嗤一声笑出来,轻轻推了他一下:“我才不要呢,穿一身兔皮,不成地主婆子了?。” 李承霄低笑出声,声音温柔:“等开春天暖了,我就把兔子全都挪到外边去养,到时候咱也不自己费心了,直接交给大队统一看管,咱们只管分肉。” 张晶晶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李承霄收拾好东西,把张晶晶送回了老丈人家,他又把第一茬壮实的兔子全都接回了自己院里。 他心里清楚,丈母娘不会无缘无故把张晶晶接回去。 至于背后还有什么别的心思,他不想猜,也不必深究。 一切有张晶晶。 第205章 重男轻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承霄先拐去了丈母娘家。 李翠莲正站在门口扫院子,一见他就放下扫帚:“承霄,吃饭了没?” “吃过了,妈。” 李承霄开口交代:“我白天要去学校上课,家里灶上得一直留着火,兔子受不住冷。您得空就过去添把柴,别叫火灭了。” 李翠莲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别耽误了学生。” 李承霄和张守田一道出了门。 走在路上,张守田压低声音问:“承霄,你这兔子要是真顺顺利利怀上,一个月就能多出几十只,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养?” 李承霄脚步没停:“爸,我想先自己养一阵子。” 张守田一愣:“你之前不是还怕旁人眼红,说动静太大?” “那不一样。”李承霄沉声道,“刚生下来的小兔崽子娇气得很,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离不了暖,灶火断一刻都不行。旁人可不一定这么想,人都没这么娇贵,几只兔子娇贵什么?真冻死了,你还能叫人家赔?。等开春天暖了,再跟大伙提也不迟。” 张守田皱了皱眉:“可你那四十多只母兔,要是都产崽,少说也得三百只往上。你一个人顾得过来?别人看见,闲话能把人埋了。” 李承霄淡淡一笑:“真多到看不住,就自家留几对吃肉,剩下的慢慢处置。冬天都在窑里养,门窗一关,外头谁能看得见?问题不大。” 张守田点点头,放心了:“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承霄得赶在学生到校前先去学校。 一进教室那孔窑洞,第一件事就是掏炕灰。 他把炕洞里的冷灰掏干净,再揉上废报纸,搭上细柴禾引火。火点早了,上到后半节课炕就凉了;点晚了,一屋子娃得冻一早上。浓烟先在窑洞里打了个转,呛得人直捂嘴咳嗽,等火苗“呼”地一声舔上炕面,烟气顺着土烟囱往外一冲,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才从脚底板慢慢往上爬。 每天放学前,班长都会把第二天的“烧炕任务”分派下去: 谁带几捆干茅草,谁拎一筐玉米芯,家里养牲口的,再捎两筐晒干的牛粪——那东西不起眼,却是最耐烧的硬货。 孩子们一进教室,第一件事不是读书写字,而是“抢占高地”。 挨着炕沿的位置最抢手,一个个把冻得通红的小手小脚贴在温热的土坯墙上,有的干脆把脚往炕席底下一塞,就着那点暖乎乎的热气搓手哈气。 李承霄在学校冻了一上午,中午一放学,几乎是跑着往家赶。 心里一直担心家里火灭了,兔子冻着了。 刚跑到院门口,就看见李翠莲也往这边小跑过来,嘴里哈着白气,一见他就喊:“承霄,火我给你添着了,你再补把柴,赶紧过来吃饭。” 一进丈母娘家,张晶晶就慢慢挪了过来。 她肚子已经很大,行动笨笨的,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轻快。 “承霄,家里火没灭吧?我每隔半小时就催我妈过去一趟。” 李承霄无奈地笑了笑。 李翠莲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意思是:就你事多,我还能忘了? 张晶晶小心翼翼拉着李承霄坐到炕沿上,她爬上爬下实在不方便,自己搬了个小板凳挨着他。 她朝着灶屋喊了一声:“妈,我饿了。” 李承霄伸手轻轻覆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声音放软:“今天踢你没?” “踢了,可皮了,连着踢我好几下,肯定是儿子。”张晶晶眼睛都亮。 李承霄逗她:“整天儿子儿子挂嘴边,你这不是重男轻女嘛。” “我就要生儿子。”张晶晶理直气壮。 “好好好,生儿子,听你的。” 李翠莲端着碗从灶屋出来,顺口接了一句:“肯定是儿子,跑不了。” 李承霄看着这娘俩一门心思盼儿子,这应该是老张家,一家人的愿望,便不再多说,低头安安稳稳吃起饭来。 接下来的日子,李承霄的心思大半都扑在了兔子身上。 白天守着窑里的温度,夜里起来添柴,也就吃饭那一会儿,能跟媳妇见上一面。 总不好天天使唤丈母娘,吃完饭他就回自己家。屋里烧得暖烘烘的,可少了张晶晶在旁边叽叽喳喳,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跟其他社员换了些干燥的豆秸,麦麸,豆饼。 有人问起他养兔子的事,李承霄只淡淡说:“还在试验,看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要是成了,开春再叫几个人一起试试。” 这话一出,社员们都放了心。 一只兔子也就两三块钱,不算大钱,可都是零碎功夫,能多一份添补,谁不乐意。 十二月二十四这天,李万年派了车过来,接李翠莲和张晶晶去县医院待产。 张晶晶一想到要好几天见不着李承霄,眼泪吧嗒吧嗒就往下掉。 李承霄伸手轻轻给她擦眼泪,声音温温柔柔安抚: “别哭,过两天我就去看你。等你生的时候,我一定守在你身边。” 张晶晶一走,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只剩张守田和李承霄两个人。 兔子一刻离不了人,学校那边又要上课,李承霄实在顾不过来。 他跟张守田商量:“爸,要不这个代课老师,先换个人吧。您也没空,这些兔子又受不得冷。” 张守田问:“换谁?” “那些知青不是都考完试了?找个稳重的老知青,教小学没问题。” 张守田想了想:“行,正好明天星期天,我去村里物色个人选。” 这事就这么定了。 李承霄总算能把所有心思,全都扑在兔子身上。 这几天,他没事就蹲在兔笼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一对对兔子。 一公一母配得整整齐齐,毛光顺顺,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他伸手轻轻拨了拨笼门,目光在几只母兔身上来回打量。 有三四只肚子明显鼓了起来,圆滚滚往下坠,走路都比平时慢半拍,一看就是稳稳当当怀上了。 李承霄嘴角忍不住一点点往上翘,越看心里越亮堂。 兔子怀上了,用不了多久就能下崽,一窝好几只。 养到开春,肉有了,兔皮能卖钱。 媳妇马上要生,儿子也快有了。 他摸着下巴,一桩一桩在心里盘算着,越想越踏实,越想越有奔头。 苦了这么久,这日子,总算是一点点往好处走了。 第206章 旦旦 张晶晶这一走,整整七天,半点消息都没有。 李承霄心里像被猫抓似的,坐立难安,想去大队部找老丈人张守田问个清楚,可刚到地方,大队会计就说,张守田一早就去公社开会了。 这一周,他几乎憋在家里,除了趁天黑出去练两招拳,天寒地冻的,连门都不想出。 满脑子都是媳妇——预产期就这两天,到底生了没,大人孩子都平安吗? 晚上去丈母娘家,只有张守田一个人在,问起县里的情况,对方只含糊带过。 第二天晚上,李承霄实在熬不住,又往丈母娘家走,心里打定主意,再没准信儿,明天一早就亲自往县里跑。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辆熟悉的绿色吉普车缓缓驶离,是李万年的车。李承霄心里猛地一跳——晶晶回来了? 他脚步加快,刚贴近院墙,院里就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瞬间钉住了他的脚步。 “我要回家,我要回去找承霄!” 是张晶晶带着哭腔的声音。 李翠莲压低声音劝着:“你刚出院,身子虚,得老老实实坐月子,明天我让他过来看你就是了。” “我生孩子你们凭什么不让承霄来?他是孩子的爸爸!是亲爹!” 这句话刚落,李翠莲带着几分强硬的话语,像一盆冰寒刺骨的冷水,直直浇在李承霄头上: “孩子是我们老张家的种,他一个上门女婿,怎么能让孩子跟一个外人亲?” 外人…… 原来在丈母娘心里,他拼尽全力过日子,到最后还是个外人。 院里,张晶晶又急又气:“他不是外人!你们骗他在家养兔子,就是为了缠住他,不让他去医院!我们都结婚了,你们还算计他干什么!” “什么叫骗?兔子是他自己要养的!” “我不管,我现在就抱孩子回家!” “好好好,我让你爹现在去叫他过来。” 李承霄猛地回神,立刻轻手轻脚转身,快步离开,走远了才撒开腿跑回自己窑洞。 骗他养兔子缠住他,生孩子不通知他,不让孩子跟他亲…… 丈母娘这是把他从头到脚都防着。 他本来就清楚自己是上门女婿,甚至想了好几个姓张的名字,准备让老丈人丈母娘挑。 可他们偏偏要用这种手段,实在多余,甚至称得上昏招。 正胡思乱想,院外传来张守田的声音: “承霄,晶晶回来了,生了个大胖小子,整七斤!” 李承霄开门,压着心里的涩:“爸,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 “我添把柴火,马上过去。” 他匆匆往灶里添了柴,小跑着去了丈母娘家。 一进屋,就看见张晶晶靠在炕沿上,头上裹着一块素色毛巾,捂得严实,脸色还有些虚,可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嘴角也弯了起来。 李翠莲迎上来,笑得一脸热络:“承霄,快来看,大胖小子!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承霄伸手想去抱,李翠莲却先拦了一步:“你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凉,别冻着孩子。” 他神色没动,只凑过去看。 小娃娃闭着眼,脸蛋红扑扑的,鼻子小小的,睡得安稳。 张晶晶仰着头,带着点小得意问:“你看,像你还是像我?” 李承霄心里发酸,面上还是笑:“像你,也像我。” “我看就像你,鼻子眼睛一模一样,以后肯定跟你一样机灵。” 话音刚落,怀里的小家伙哼唧了一声。 张晶晶立刻紧张:“是不是尿了?还是拉臭臭了?” 她伸手一摸,果然湿了,又气又笑地骂:“你个小臭臭,刚回来就给你爸爸添乱。” 嘴上嫌弃,眼神却柔得能出水。 李翠莲连忙把孩子抱过去:“大孙子,奶奶给换尿布喽。” 李承霄瞥了一眼眼神躲闪、神色发虚的媳妇,心里一阵发苦。 他稳住心神,轻声问:“晶晶,咱儿子几点生的?” 张晶晶目光飘了飘,小声道:“昨天上午十点,医生让多观察一天,所以今天才回来。” 又连忙补了一句:“你大舅昨天车不在,没来得及通知你,你不会怪我吧?” 李承霄心里明镜似的。 昨天他明明听说,张守田去公社开会了——哪里是开会,分明是去县里了。 难为他晚上还特意回来,装得若无其事稳住他。 他没戳破,只温声道:“没事,你们娘俩平安就好。咱爸说有七斤,可不小,陈满屯家儿子才五斤六两,媳妇,你真厉害。” 他在丈母娘家待了一个多钟头,半句没提名字的事。 不该他管的,人家说不定早就起好了。 还是张晶晶先忍不住:“承霄,儿子大名叫张元春,咱爸起的,你给起个小名吧。” 李承霄淡淡道:“让咱妈起吧。” 李翠莲立刻接话:“元旦生的,叫旦旦吧。” 张晶晶立刻皱起眉:“不要,难听死了。” “又不是鸡蛋的蛋,旦旦多好听。” “我要叫兔兔!” 李翠莲忽然转头对李承霄道:“承霄,你家里那一窑兔子还没人管,都一个多钟头了,火该灭了。” 李承霄顺势起身,对张晶晶道:“那我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 李翠莲连忙说:“明天别做饭了,过来吃。” “好。” 回到自己窑洞,李承霄往炕上一躺,久久没合眼。 晶晶那句“你们还算计他干嘛”一直在耳边转。 第二次……那第一次,又是什么时候? 他把这些年的事过了一遍。钱被偷,工作组进村,刘广智的事……哪一件和张家有关?他不知道。有怀疑,没证据。 想也没用。 算了,算计就算计吧。 他不也算计了张晶晶的推荐名额,把沐婉送走了吗?那一步,他从不后悔。 老张家算计他,让他当上门女婿; 他也借着老张家的势,护了自己想护的人。 算起来,不过是互相成全。 张晶晶对他是真心的;丈母娘拿他当外人,可日子上也没亏待他;老丈人更是一心想扶他当支书。 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儿子叫旦旦就旦旦吧。 又不是鸡蛋的蛋。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07章 算账 李承霄坐在炕沿上,抽着烟,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想明白了。 张家算计他,让他当上门女婿——这是一笔账。 他算计张家,把沐婉从泥潭里拽出去——这也是一笔账。 沐婉在北京好好念书,不用在这黄土沟里熬着,不用面对那些苍蝇一样的刘广智——这是赚的。 张晶晶对他真心,这一年多日子过得踏实——这也是赚的。 两笔账放在一起,谁也不算亏。 他想起张晶晶那次说起过的事,别的村那些漂亮女知青,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熬过来的?有的被欺负了,有的嫁了人,有的疯了,有的死了。闫家沟能成这样,已经是老天开眼。 沐婉要是留下来,他能护住吗?他不知道。刘广智那样的人,工作组那样的压力,他能挡住几次? 所以把她送走,是对的。 儿子是他的亲骨血,孩子的娘跟他一条心,儿子自然跟他亲,血脉相连的东西,刀砍不断,火烧不烂,谁也抢不走。 他现在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考大学。这不是算计张家吗?是,也是算计。 所以谁也别说谁了。 他把烟头摁灭,钻进被窝,睡觉。 有些账,算不清就别算了。 现在无法反抗,日子还得过。 次日天刚亮,李承霄便早早去了丈母娘家。先看了看媳妇,又凑到炕边瞧儿子,轻声问:“旦旦,昨晚闹没闹?” 张晶晶靠在炕头,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也跟着妈叫他旦旦,没个正形。” 李承霄眉眼温和:“我觉得挺好听的。” 李翠莲端着一大碗稠乎乎的小米饭走来,饭面上撒了一勺红糖,还卧着两个剥得光溜溜的水煮蛋,很自然地将碗和勺子递到李承霄手里。 她伸手抱起旦旦,笑得眉眼弯弯:“承霄也觉得好听吧,奶奶的大孙子,就叫旦旦。” 李承霄接过碗,拿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小米饭,让红糖慢慢融化在温热的饭里,搅得均匀了,才舀起一勺,递到张晶晶嘴边,轻声哄着:“啊——” 张晶晶憋着笑,张口吞了下去。 李承霄一边喂,一边柔声问:“旦旦昨晚没折腾你吧?” “没有,睡得可踏实了。” 李承霄又喂了一勺,张晶晶吃下,忽然委屈巴巴地耷拉着眼角:“我想回家,回咱们自己家。” 李承霄温声哄:“咱家满屋子兔粑粑味儿,你在妈这儿多住几日,你看妈多疼旦旦,让她多稀罕几天。” 李翠莲在一旁听着,心里熨帖得不行,越看这女婿越顺眼,连忙接话:“承霄说得对!他有正事要忙,你安心坐月子养身子,承霄也不用自己开火做饭,天天过来吃,你们天天都能见面,啥也不耽误。” 李承霄望着她,柔声道:“我天天过来陪你。” 张晶晶鼻尖一酸,眼眶泛红,不知是委屈还是心疼。李承霄放下碗,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低声哄:“开春就把兔子搬出去,不养了,我天天守着你。” 一番温柔哄劝,总算把张晶晶哄妥当了。李承霄重新拿起勺子,细心地把鸡蛋切成小块,混着红糖小米饭,一口一口、不凉不热地喂进她嘴里。 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在闫家沟,却是顶好的月子餐。 喂完张晶晶,李承霄才坐下自己吃饭。李翠莲抱着旦旦,嘴里不停念叨着“奶奶的大孙子”,欢喜得不行。 李承霄对这些小把戏充耳不闻,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吃过饭,丈母娘又催他回家照看兔子。李承霄也不恼,心里清楚,只要媳妇跟自己一条心,儿子便永远跟自己亲。 家里的兔子,确实得精心照料。这几日他又抱来十几只,等适应了环境,便要配对分笼。这些小家伙要喝温水,得喂精料,屋里温度半点不能低,伺候起来,比照看儿子还要费心。 李承霄正忙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没一会儿,房门便被推开。 “你这屋里什么味儿啊?” 张婷婷捂着鼻子,站在门口皱眉。 “姐,快进来,别冻着兔子。”李承霄连忙招呼。 其实兔粑粑并无多少臭味,只是兔尿气味重。他每日都仔细清理,垫草天天换新,屋里算不得难闻,可终究藏不住一丝气味,张婷婷闻着,便觉刺鼻。 跟在张婷婷身后进来的,是彭爱国。 李承霄笑着问:“你们俩怎么一块儿来了?” 张婷婷脸颊微微一红,低声道:“在村口碰上的。” 屋里光线昏暗,李承霄并未留意到她的异样。 彭爱国连忙打圆场,打量着屋里的兔子,赞道:“兄弟,兔子养得不错啊,怕不是有三十只了?” 李承霄指了指炕上的两个笼子:“这两只是一代种兔,剩下的都是二代,都能繁殖了。下月还能添十几只,眼下就这些,想敞开吃兔肉,得等到清明以后。” 彭爱国咂咂嘴:“那也够好了,兔皮现在最少八毛一张,光卖皮,你一年就能挣一两千!” 李承霄摆摆手,语气谨慎:“不敢想,不过挣个糊口钱,可不敢踩线越界。” 彭爱国点头:“说得是,你上次说把兔子归到大队名下,这法子最安全。” 李承霄话锋一转,笑道:“彭哥,见着我儿子没?等会叫人了,认你当干爹。” 彭爱国乐得合不拢嘴:“那敢情好!” 张婷婷悄悄碰了他一下,转头对李承霄道:“承霄,妈让你过去吃饭。” 李承霄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道:“姐,你跟彭哥先过去,我添把柴就来。” 等两人走后,李承霄念叨了句:“这俩人不清白了。” 往灶膛里塞了些酸枣枝子,把锅里又添了两瓢水,清理好灶膛口的灰烬,确保安全。 洗好手,锁好门,向丈母娘家走去。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08章 看破不说破 饭菜摆上桌,热气裹着菜香在屋里漫开,把冬日的寒气都逼退了几分。 李翠莲把旦旦轻轻抱进里屋,掖好被角,见孩子睡得安稳,才轻手轻脚带上门出来,拿起围裙擦了擦手,笑着招呼众人:“都坐吧,菜刚出锅,趁热吃。” 张守田一言不发,径直坐上首,拿起烟袋锅子,慢悠悠装上烟。李承霄挨着他坐下,坐姿端正,却不显拘谨。张晶晶靠在炕沿边,身上还裹着件厚棉袄,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安安静静地望着李承霄,眼神温顺。 彭爱国和张婷婷坐在对面,两人中间刻意空出一个位置,谁也不往谁那边看,可那僵硬的沉默、刻意的回避,反倒比眉来眼去更藏着事。 李翠莲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随口像是闲聊一般:“婷婷,你今儿怎么跟爱国一块儿来的?” 张婷婷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泛白,脸颊“唰”地红了一片,声音细若蚊蚋:“在、在村口碰上的……顺路。” 李翠莲只当是寻常巧合,哦了一声,便没再多问,继续给众人让菜。 张守田吧嗒抽了口烟,眼皮没抬,可那目光却像藏在烟雾里,不动声色地在彭爱国和张婷婷身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看进了眼里。 李承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俩人,哪里是碰巧遇上,分明是心里有了牵扯,又不敢在长辈面前露馅。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慢条斯理地嚼着,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张晶晶在旁边悄悄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询问。李承霄察觉到,轻轻朝她摇了摇头,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示意她别多问。 张晶晶立刻懂了,低下头,乖乖扒饭。 对面,彭爱国埋着头猛吃饭,一句话都不敢说,可耳朵根子却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热意。 张婷婷更是紧张,只盯着自己碗里的饭,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扒,头都不敢抬,仿佛桌上的菜、屋里的人,全都看不见。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又暗流涌动。 李翠莲没察觉那股子微妙气氛,还热情地对彭爱国说:“爱国,你常来村里跑,以后就当自家门,多走动。你跟承霄是朋友,那跟我们家,也算熟人了。” 彭爱国连忙抬起头,连连点头,语气有些不自然:“哎,婶子说得是,以后一定常来。” 张守田忽然放下烟袋,开口问道:“爱国,你今年多大了?” 彭爱国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二十八了。” 张守田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明眼人都能品出来。 李翠莲在一旁接话:“二十八,也该成家了。你家里没催着找对象?” 彭爱国勉强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婶子,我这条件一般,工作也不算稳定,谁看得上啊。” 话音落下,张婷婷握着筷子的手又是一顿,指尖微微收紧,依旧没抬头,可肩膀却轻轻僵了一下。 李承霄看在眼里,心里更有数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侧过头,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轻轻放进张晶晶碗里,声音放得柔和:“天冷,多吃点,补补身子。” 张晶晶抬头看他一眼,眼底漾开一点笑意,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慢慢吃着。 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 彭爱国抢先站起来,抢着收拾碗筷:“婶子,我来我来,您歇着。” 张婷婷也连忙起身:“我帮你。” 两人一前一后往灶房走,在门口窄处差点撞在一起,又像被烫到一样,慌忙错开,谁也没敢看谁,动作僵硬得可笑。 李翠莲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俩人,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跟丢了魂似的。” 张守田没接话,只抬眼,深深看了李承霄一眼。 李承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站起身,轻声道:“我去看看旦旦醒没醒。” 他走进里屋,轻轻带上一点门。 心里清楚得很——这俩人要是真有意思,早晚自己会说。他一个做妹夫的,犯不着替他们戳破那层窗户纸。 更何况,他也拿不准,两人是刚有点苗头,还是已经私下里处上了。 不清楚,就更不能乱开口。 有些事,点破了,反而尴尬。等他们自己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蹲在炕边,看着旦旦熟睡的小脸蛋,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嘟着,可爱得很。心里忽然闪过刚才彭爱国红透的耳朵根。 彭哥人实在,做事也靠谱。 要是真能跟大姐成了,对大姐来说,也是一桩好归宿。 他没再多想,轻手轻脚起身,走出里屋。 张晶晶正坐在炕边等他,见他出来,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只动嘴唇:“他俩……是不是有事?” 李承霄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咱爸要是问就实话实说。” 张晶晶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没过多久,彭爱国和张婷婷一起离开了。两人走在村路上,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可那脚步,却朝着同一个方向。 李承霄也准备告辞,刚要迈步,就被张守田叫住:“承霄,你等一下。” 说着,递过来一根烟。 李承霄接过,掏出火柴点上,安静地站着,等着岳父开口。 张守田抽了几口烟,烟雾在面前散开,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严肃:“彭爱国跟你大姐,到底怎么回事?” 李承霄沉吟了一瞬,语气平静,如实说道: “爸,我也不敢打包票说有,也不敢说没有。之前有一回,我跟晶晶去县里,先约了彭哥办事,后来又叫上大姐一起吃了顿饭,那顿饭他俩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我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句句实在: “我平时去县里,都是跟晶晶一起。就上次带知青去买复习资料,单独见过彭哥一次,他给了我几本旧书,我用不上,就分给知青了。这段时间,我也没发现大姐跟他有什么私下来往。” 他说话有分寸,不添油加醋,不胡乱猜测,有一说一。 张守田听完,沉默地抽了几口烟。 他了解李承霄——这孩子从不说瞎话,更不会在这种事上瞒他。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碾灭了,站起身:“行了,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李承霄点点头:“那爸,我先回了。” 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张守田进了屋,声音不大不小,喊了一声:“晶晶……” 李承霄脚步没停,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自家的闺女,当爹的自然上心。 张晶晶也不会撒谎,彭爱国大概的底细,张守田也就清楚了。反正这事,早晚都会摊开。 再说彭爱国的人品绝对说的过去。 李承霄心里有数,脚步轻松。 他现在心里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 先把媳妇伺候好,让她把身子彻底养回来。然后,用半年时间,把她的文化课,一点点补到高三水平。 教张晶晶,他有十足的把握。 从基础一点点捋,一点点补,耐心教,细心带,别说及格,将来考大学,都不是什么难事。 第209章 小木床 李承霄把家里灶膛的火添得旺实,又转身去看墙角那排竹笼里的兔子。兔子们缩成一团,他伸手轻轻拨了拨笼门,确认扣得严实,这才拢了拢身上的军大衣,迈步往知青点走去。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屋里静得出奇。几个知青并排坐在炕沿上,眼神都有些发直,见是他进来,倒也不像从前那样刻意躲闪,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 “考得怎么样?”李承霄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谁。 张桂英长长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怕是悬。题倒不算难,就是……我们志愿报高了,全填的北京的大学,怕是要麻烦。” “可不是嘛。”宋妍蔫头耷脑地接了一句,手指无意识抠着炕席上的破洞,“早知道当初报个榆林师专,哪怕去县里当个老师,总比在这儿耗着强。” 李承霄默默点了点头。他懂这种感觉,一群离了家的孩子,谁不想回那灯火热闹的北京城?只是这世道不由人。 他淡淡安慰道:“别急,明年还有机会。”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几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考题、聊学校,心里大致有了数。今天他来,本就是为了摸个底。 “借我一本书看看吧。”他随口说道。 颜曦猛地抬起头,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也要考大学?” 李承霄摇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不考。我媳妇还在月子里,我得守着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就是先翻翻,心里有个底。。” 颜曦没再多问,从炕上抽出一本泛黄的《数学自学丛书》,轻轻递了过来。书角有些卷起,扉页上还写着前主人的名字。李承霄接过书,冲几人点头示意,转身准备离开。 “承霄!”张桂英忽然开口叫住他,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你是四中的底子,学问好。我们要是有不懂的题……能不能问你?” 李承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都攒着,等我媳妇出了月子,我再一一给你们讲。” 他揣着书,快步走出了知青点。门外风大,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像小刀子割一样。他把书往怀里紧了紧,脚步却稳得很。 回到家,灶膛的火还旺着,他翻了翻那本《数学自学丛书》,要教张晶晶功课,总要备备课。 这天他刚进丈母娘门,就看见张晶晶趴在炕头,眼圈红红的,正对着他掉眼泪。 “怎么了?”李承霄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承霄……”张晶晶抽噎着,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委屈得像个孩子,“他们欺负我!我要回家!” “怎么了这是?慢慢说。”李承霄蹲下身,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我妈做菜!一点盐都不放!”张晶晶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话音刚落,灶台前正忙着收拾碗筷的李翠莲猛地直起腰,手里的抹布“啪”地一声狠狠摔在案板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硬气:“嚷嚷什么呢!坐月子就该吃淡的!放盐那是瞎讲究!” 她叉着腰,大步走到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闺女,眼神里满是老派的威严:“当年我生你和你姐的时候,连口油水都见不着,不也就这么过来了?淡饭粗茶最养人,哪来那么多娇贵病?你是不是嫌我们老两口亏待你了,故意找事想告黑状?” “妈,不是那意思。”李承霄赶紧上前打圆场,伸手扶了扶丈母娘的胳膊,“少放点没事,一天就让她吃个花生米大小那点盐,不会有事的。” “不行!”李翠莲态度坚决,一甩胳膊甩开了他的手,“她爱吃不吃!我们老一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见谁缺胳膊少腿!” “妈,就黄豆粒那么多也行!”李承霄不死心,压低声音劝道,“一点不吃,晶晶身上没劲,孩子奶水也不足,不是嘛。” 李翠莲脸色稍缓,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毛病真多。” 饭还是老三样,小米饭,红糖,鸡蛋。李承霄端起碗,小心地把鸡蛋捣碎,混合着小米和红糖,一勺一勺喂给张晶晶。 张晶晶吃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满脸嫌弃:“承霄,我不想吃这个了!一天三顿都是这个,我都吃吐了!” 李承霄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小声点,别让咱妈听见,又该吵吵。过两天,我再跟她好好说说。” 他盯着张晶晶胸口:“咱儿子吃得饱吗?我看你奶水挺足的。” 张晶晶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我奶水可多了,儿子根本吃不完。陈满屯家的栓柱,天天过来蹭奶喝!” 李承霄:“那不能让那小子白喝咱奶,回头让他爷给咱儿子打个小木床。” “小木床?啥样的?”张晶晶好奇地凑近。 “就跟炕一边高的,四周安上护栏。”李承霄一边比划一边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夏天晚上把孩子放上面睡,再做个小蚊帐,热不着、蚊子也咬不着。咱们晚上翻身也压不着他,他哭了,抱起来也方便。” “嗯,行!”张晶晶点点头,“等今天陈木匠婆娘再抱孩子来,我就跟她说。” “他要是觉得亏,木料咱出,让他出点手工就行。”李承霄叮嘱道,“把床给咱弄结实、弄光滑点,别有刺扎着咱儿子的嫩皮肤。” “亏什么亏?嫌亏别吃!”张晶晶嘴上硬气,心里却甜滋滋的。 “来,把最后一口吃了。”李承霄把碗递到她嘴边,笑着说,“我该回去看兔子了。” “整天就知道兔子,媳妇都不要了?”张晶晶委屈。 “要,怎么能不要。”李承霄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等天一暖和,我就接你和儿子回家。” 李承霄刚准备回去看兔子,张晶晶忽然拉住他的手。 “承霄,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蹲下来,看着她。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 “等我出了月子,你教我……教我考大学吧。” 李承霄愣住了。 她没看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承霄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10章 满月酒 李承霄精心伺候的那几只种兔,总算不负所望,赶在年前扎堆报喜。 四只母兔接连产崽,一窝接一窝,硬是拼出了三十只毛茸茸的小团子。这些小家伙挤在母兔怀中抢奶吃,嘤嘤作响,将笼舍填得满满当当,热闹得几乎要溢出来。 笼舍角落里,还有三只母兔腆着大肚子,显然也到了临盆的边缘。唯独剩那两对“恩爱夫妻”稳坐钓鱼台,丝毫没有动静。 李承霄蹲在笼前,瞅着那两只还在慢条斯理嚼着干草的公兔,半真半假地扬了扬手里的扫帚:“行啊你们,要是过了年还没个信儿,我就把你们扒皮抽筋,全炖了贴膘!” 新编的竹笼早已备好,只等这一批小兔崽断奶,便好分笼安置。看着这满院的生机,李承霄觉得,这往后的日子,总算有了看得见的奔头。 旦旦快满月了,张晶晶前阵子就提过几回要回家,全被李承霄以“家里兔子味重,怕冲着孩子”给挡了回去。按他的打算,开春暖和了再接母子俩回去最合适。况且岳父岳母那边也执意要留,正月里肯定得住在这边,索性多住些时日,省得来回折腾。 “承霄,我跟栓柱他奶说了,她答应给咱打小木床了。”张晶晶抱着孩子,眼睛亮晶晶地向他邀功。 “嗯,好。”李承霄应了一声,喂饭的手不停。 张晶晶凑近了些,脸上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承霄,我奶水足得很,养活两个都富余。想不想尝尝?回家我喂你。” 李承霄失笑,抬手捏了捏她微红的脸颊:“小丫头,为了回家,连‘美人计’都使上了?不是答应你开春就回去了么?” “还要等一个多月呢,我住不惯这儿。”张晶晶开始撒娇。 “乖,这满屋子都是尿骚味,等开春搬出去透透气,散散味儿,再接你们娘俩回家。”李承霄耐着性子哄着。 “可你说过要教我文化课,考大学的呀。”张晶晶不依不饶。 “之前不是教完初中课本了么?”李承霄转过身,看着她,“再补补高中课程,底子打牢了,保准能考上。” “真的?”张晶晶眼里闪着光。 “你要是考不上,我就陪你复读一年。”李承霄说得斩钉截铁。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张晶晶重重地点了点头:“嗯,那你到时候早点来接我。” 腊月二十二,旦旦满月。 张守田半个多月前就开始张罗,那份上心劲儿,比当初嫁闺女时还要足。李翠莲在一旁打趣:“你闺女出门那会儿,也没见你这么忙前忙后。” 张守田磕了磕烟袋锅,一脸理所当然:“那能一样吗?孙子可是咱老张家的根!” 这话他逢人就讲,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村人,旦旦姓张。 满月酒设在张家院子里,一口气摆了八桌。村里沾亲带故的一个没落,就连平日里走动不多的远房亲戚也收到了信儿。张守田还特意派人去上田家大队给侯平安送了帖子——自去年争水那茬儿过后,两家关系一直不咸不淡,正好趁着这喜事儿缓和缓和。 李承霄天没亮就爬了起来,挑水、劈柴、搬桌椅、借碗筷,脚不沾地地四处忙活。 屋里,张晶晶抱着旦旦坐在炕头,时不时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瞧,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看你爷爷,多有精气神,”她对着熟睡的孩子小声念叨,“你爷爷正在给你办满月酒呢。” 旦旦睡得香甜,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亲朋好友陆续登门。陈木匠夫妇抬着刚打好的小木床来了;张建国提了一篮子自家攒的土鸡蛋;赵志成塞过来一个厚厚的红包。 彭爱国还是和张婷婷一块儿来的,手里提着两只肥硕的老母鸡,同样也没忘了封个红包。 连知青点的张桂英和颜曦也来了,两人凑份子买了一块印花洋布。李翠莲乐呵呵地接过来:“来就来呗,还破费买东西!” 张桂英往屋里探了探头,压低声音问:“承霄呢?” “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呢,”李翠莲朝院里努努嘴,“今儿个他是大忙人,走不开。” 张桂英没再多问,和颜曦进屋去看小旦旦。 院门口,侯平安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张守田立刻迎上去,两人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去年那点芥蒂,在这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里,算是彻底翻了篇。 李承霄站在喧闹的人群中,看着老丈人迎来送往,谈笑风生,心中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上门女婿当的挺省心的。 他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簇新的棉袄——这是张晶晶硬给他套上的,说是男人生娃办满月,必须得穿新衣,图个吉利。 “承霄!”张守田在高声招呼,“快来,该敬酒了!” 李承霄应了一声,走过去接过酒杯,跟在老丈人身后,一桌一桌地挨个敬过去。 席间有人打趣道:“承霄,今儿可是给你亲儿子办满月,你怎么反倒像个晚辈似的到处敬酒?” 李承霄只是憨厚一笑,并不言语。张守田在一旁立马接话,嗓门洪亮:“废话!我孙子不就是他的儿子?是一回事儿!” 众人哈哈一笑,也就没人再拿这话调侃。 敬到知青那一桌时,颜曦站起身,脸颊微红,有些羞涩地说道:“李承霄,祝小宝宝平安健康,快快长大,将来也像你一样,做个有出息的人!” 李承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桂英坐在旁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话要说,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转头看向了别处。 敬完一圈酒,李承霄抽空溜回了屋。张晶晶正侧着身子给孩子喂奶,见他进来,轻声问道:“累坏了吧?” 李承霄摇摇头,走到炕边坐下,目光落在旦旦身上。小家伙闭着眼,小嘴一鼓一鼓地吮吸着,模样乖巧极了。 “你爸今天高兴坏了。”他低声说。 “那是,这可是他盼了多少年的大胖孙子。”张晶晶柔声应道。 李承霄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旦旦粉嫩的脸颊。 外面是推杯换盏的热闹喧嚣,屋里是母子相拥的静谧温馨。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平淡,却也踏实,好像……也不错。 虽说这场满月酒,挂的是张家的名号。但怀里的孩子流着他的血,身边的媳妇是他的人,这蒸蒸日上的日子,也是他李承霄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这就够了。 张晶晶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他,提议道:“承霄,趁着今天大家都高兴,要不咱们把准备考大学的事跟爸妈说说?” 李承霄沉吟片刻,摇头道:“算了,今天人多,万一他们不同意,面子上不好看。改天,换个合适的时机再说。” “他们凭什么不同意?”张晶晶有些不服气。 “我是上门女婿,”李承霄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凡事自然要先顾及他们的感受,和他们商量着来。” 张晶晶眼珠一转:“那我告诉他们,是我想考大学,我只是拉着你陪我一起复习。这不就成了我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了?” 李承霄点了点头,却又补充了一句:“记住,是商量,不是通知。千万别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语气态度你自己琢磨琢磨。” “知道了。”张晶晶乖乖应下,眼底却藏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第211章 我肯定回来 春节眨眼就到了。 张守田添了大孙子,脸上整天挂着笑,逢人就显摆,走路都带风。张晶晶想回家住,被李翠莲一句话拦了回去:“春节还得回来过,折腾啥?再说你那窑洞一股尿骚味,怎么住?”跟李承霄说得一模一样。 李承霄那窑洞他自己都不想待了。天天清理,还是压不住那股尿骚味。三十多只兔子挤一块儿,味能小?开春坚决不养了,再这么下去,身体都得搞垮。 李承霄和李翠莲轮番上阵,总算把张晶晶回家的念头按了下去。 今年过年,气氛比往年松快不少。工作组撤了,听说附近村子也陆续撤得差不多了,剩几个村的,工作重心也从“阶级斗争”转成了“科学生产”。村里人都说,这是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一个年。连工分都涨了,十工分从一毛一变成了两毛,实实在在的。 大年初一,鞭炮声比往年密了些。 李承霄一个人出去拜年,社员们见了他,问的不是儿子就是兔子,全是过日子的事。 李承霄笑着应:“开春天暖和了,不管是儿子还是兔子,都抱出来给你们看看。”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在算账。养兔的事业,怕是要夭折了。不过能给闫家沟的乡亲们留下点什么,也算没白来一场。 晚上回去,张晶晶凑过来,小声说: “承霄,明天我想跟大舅二舅说考大学的事。他们见识多,肯定会支持咱。” “行。”李承霄应了一声,又想起屋里那窝兔子,“兔子咋办?火一停,那些小的怕是扛不住。” 张晶晶眼睛一转:“你找知青点的人帮忙看着呗。你没少帮他们。” 李承霄点点头:“行,明早我去说一声。” 初二一早,李承霄先去了知青点。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屋里几个人正在吃早饭。见他进来,都愣了一下。 李承霄没绕弯子,把事情说了。张桂英一口应下,颜曦和宋妍也自告奋勇。 三个姑娘跟着他回家,一推门,齐刷刷被那股味道冲得往后一仰。 李承霄有点尴尬:“味儿是有点大,你们将就一下。中午自己做,粮食和菜都有,火别停就行。饲料我都备好了,一个笼子一小碗。” 颜曦捂着鼻子往里瞅,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语气里有些担忧: “承霄,你怎么养了这么多兔子?不怕……” 李承霄知道她想说什么:“我替大队养的。冬天放我这儿,开春就分下去了。” 颜曦立刻问:“那知青点能养不?好可爱!” “得问大队。”李承霄拍拍手,“麻烦你们了,我先走了。” 李万年派了车来接的一家人。 一进门,姥姥就迎上来,伸手把旦旦接过去,稀罕得不行:“哎哟,我的重外孙,又长大了!快进屋,外头冷!” 屋里烧得热乎乎的,李万年坐在炕沿上,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李万山也在,正嗑着瓜子,看见张晶晶就笑:“晶晶来了?快坐快坐!” 拜过年,一家人坐下说话。姥姥抱着旦旦不撒手,嘴里念叨着:“长得真好,像你妈,也像你爸。” 张晶晶在旁边笑:“姥姥,您抱够了没?让我抱会儿。” “没够没够!”姥姥瞪她一眼,“你天天抱,我一年才见几回?” 午饭端上桌,热气腾腾。 吃到一半,张晶晶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大舅,二舅,姥姥,我跟你们说个事。” 屋里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看向她。 张晶晶吸了口气,说: “我想考大学。” 李万年眉头动了动,没说话。李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事啊!晶晶有志气!” 姥姥也点头:“考大学好,考大学好。” 张守田却不买账,皱着眉说:“你初中都没上完,考什么大学?别丢人现眼的。” 张晶晶立刻接话:“承霄教我。他说我肯定能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李承霄。 李万年问:“承霄,你怎么看?” 张晶晶抢着说:“承霄和我一起考!” 李承霄没急着答,沉吟了一下,才开口: “我觉得应该考。第一,人多读书总没坏处。第二,现在大学生毕业就是干部身份,拿工资、吃商品粮。到时候把爸妈和旦旦都接到县里、市里,不比土里刨食强?” 李翠莲在旁边嘀咕:“还没考就安排上了。” 李承霄看着她,语气很稳: “妈,我是北京四中的。晶晶的初中课,我们处对象的时候就学得差不多了。剩下半年,我把高中课给她补上。我保证她能上大学。” 李万年自然知道四中的分量,眉头却还皱着:“你们四中这些年也不教文化课,你下乡的时候才高一吧?” 李承霄点点头: “文化课是我爸妈教的。考大学,一点问题都没有。如果没把晶晶教好,我就再教她一年。她不走,我也不走。” 李万山看看李万年,又看看李承霄,笑着说: “我觉得行。两口子一起考,有劲儿!” 姥姥也点头:“对对对,有个伴儿。” 李万年没说话,李翠莲和张守田也没表态。 李承霄知道,他们在等他把话说透。 他往前坐了坐,看着李万年,一字一句说: “爸妈,大舅,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他顿了顿: “我是北京人,但我户口在闫家沟。北京没我房子,也没我户口。老婆、孩子,都在闫家沟。考上大学,我走四年,毕业分配,我申请回陕北。哪儿都行,公社也行,县里也行。我肯定回来。” 张晶晶伸手拉住他,声音不大,却稳稳的: “我相信承霄。” 李万山笑了,打趣道:“哟,这就护上了?” 张晶晶脸一红,瞪他一眼:“二舅!” 李万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有你这话就行。” 李承霄心里一松,站起身,给李万年倒了一杯酒: “大舅,谢谢您。” 李万年接过酒杯,没喝,看着他: “好好复习,别辜负晶晶。” 李承霄点头:“我知道。” 李万山举起酒杯: “来来来,都喝一杯!祝晶晶和承霄考上大学!” 姥姥抱着旦旦,笑得合不拢嘴。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回去的路上,张晶晶挽着李承霄的胳膊,小声问: “承霄,大舅算是同意了?” 李承霄想了想,点点头: “同意了。” “你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她抬起头看他。 李承霄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 “真的。” 他顿了顿,又说: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张晶晶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旦旦在怀里哼了一声,又睡沉了。 阳光照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212章 冲刺计划 初二在姥姥家那顿饭,李万年松了口,一桌子热热闹闹,考大学的事算是摆上了明面。可回到自己家里,当爹当娘的心里那根弦,哪能说松就松。 夜里,张晶晶刚把旦旦哄睡,正要躺下,门帘被李翠莲轻轻掀了起来。 “晶晶,出来一下,妈跟你说几句话。” 张晶晶跟着她走到堂屋,张守田正坐在炕沿上闷头抽烟。昏黄的灯影里,老两口的脸半明半暗,气氛跟白天的喜庆截然不同,压得人心里发紧。 “坐。”张守田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声音沉得很。 张晶晶依言坐下,心不自觉提了起来。 李翠莲挨着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晶晶,你跟妈说句实话,承霄考大学这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张晶晶愣了愣:“妈,白天不是都商量好了吗?” 李翠莲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当娘的揪心:“说好归说好,妈这心里不踏实啊。他是北京来的,底子好,考上了肯定能走。可你呢?你初中都没念完,真能跟得上、考得上?” 张晶晶抿紧了嘴,一时没说话。 李翠莲望着她,眼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就算你们俩都考上了,他回北京,你也能去北京?他那学校在北京,你万一考去了别的地方?就算都在北京,能是一所学校吗?四年下来,他见的世面、交的人,跟你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到时候他要是变了心,你可怎么办?” 旁边的张守田闷声补了一句,字字戳心:“你这性子,真要是被他甩了,能扛得住?” 张晶晶紧紧攥着衣角,头垂着,半天没出声。屋里静得只剩下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响。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可声音却稳得不像平时的她: “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李承霄是什么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要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当初就不会为了沐婉把自己搭进来。” 李翠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真想走,早就走了。”张晶晶的声音渐渐坚定,“他留下来,跟我过日子,生了旦旦,他不是那种人。” 张守田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没再接话。 张晶晶望着父母,声音轻了,却更有底气:“再说,我也不是从前那个傻丫头了。我得自己考上,自己有出息。跟他一起考,一起上学,一起毕业。我要是自己立不起来,光靠着他的良心过日子,那才是真的靠不住。”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扯出一个倔强的笑:“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能考上,一定跟他一起走。他要是敢跑,我就……我就抱着旦旦上北京找他,闹到他学校去,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李翠莲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你这丫头,哪儿学来的这些浑话?” 张晶晶揉着额头,也笑了:“跟承霄学的。” 张守田把烟袋锅在鞋底狠狠磕了磕,站起身,背着手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闷声丢下一句: “行,有这骨气,就行。” 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李翠莲望着丈夫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的闺女,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行了,妈都知道了,回去睡吧。” 张晶晶靠在母亲肩上,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日都安稳。 而另一边,李承霄心里比谁都明白——那句“她不走,我也不走”,从来不是场面话,是他立下的军令状。 老丈人那晚沉默的抽烟,那眼神里的分量,他掂得清清楚楚。张守田不会明着拦他,却也绝不会让他轻轻松松揭过这件事。他必须把张晶晶教出来,必须亲手把她送进大学。 不然,他走不了。 他独自坐在炕沿,一笔一笔在心里算着时间。 眼下是正月,晶晶刚出月子,身子还得养几天。满打满算,到七月高考,只剩不到五个月。 五个月,要把一个初中都没读完的姑娘,教到能考上大学。 不是做不到,得用最狠、最准的法子。 第一阶段,一个月,把初中底子砸实。 晶晶的初中知识,处对象时他零零散散讲过些,却不成体系。这一个月,别的全都放下,从头到尾捋一遍,每天一张卷子,错了当场讲,讲懂再做,做到全对为止。 第二阶段,四个月,高中只抓重点。 三年高中内容不可能全讲,他得把哪些是必考点,哪些是送分题,哪些可以直接舍弃,心里必须明明白白。语文靠积累,数学和史地是提分大头,得集中火力死磕。 第三阶段,最后一个月,疯狂刷题。 模拟卷一天一套,掐着时间做,做完当场讲,讲完接着练。练手感,练速度,更练心态。 这套法子,是当年父亲教他的,不是学校里按部就班的慢功夫,是掐尖、提效、一击必中的野路子。 第二天一早,他一边喂饭,一边把计划轻声说给张晶晶听。 晶晶听完,眼睛瞪得圆圆的:“一个月过完初中?四个月讲完高中?承霄,我脑子能跟上吗?” 李承霄把勺子递到她嘴边,语气笃定:“能。” 张晶晶咬下一口饭,慢慢嚼着,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李承霄问。 她咽下饭,望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笑你认真。” 她轻声说:“承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么拼。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拖你后腿。” 李承霄没说话,只是又舀了一勺饭,轻轻递到她嘴边。 他知道她聪明,更知道她肯吃苦。剩下的,就看这五个月怎么熬。 他没跟张守田提过半个字计划,可老丈人心里,想必也一清二楚。 那晚张守田沉默的烟味,那一句没说出口的“你看着办”,李承霄全都记在心里。 这事成了,他在张家才算真正扎下根;办砸了,往后说话,腰杆子永远硬不起来。 他从不觉得这是压力。 这是他该还的债。 当年,他用张晶晶的推荐名额换了沐婉离开;如今,他便用自己这身本事,把张晶晶堂堂正正送进大学。 这笔账,他认,也必须还。 第213章 保底粮风波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便让张晶晶翻出了以前的初中课本,打算先帮她把底子夯实。 李承霄摊开泛黄的课本,张晶晶抱着旦旦坐在对面,一边听他讲代数公式,一边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初中的知识,张晶晶并非一片空白,两人处对象时的耳濡目染,此刻成了最好的铺垫。李承霄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零散的碎片,编织成一张严密的网。 “合并同类项,系数相加减,字母和指数不变。”他拿着粉笔在木板上写写画画,“这道题你上次错在移项没变号,再算一遍。” 张晶晶咬着笔头,低头演算。 这份安静,每隔半个小时就会被打破一次。 刚把这一小段讲完,李承霄就得起身:“停一下,我去给兔子加把柴火。” 今年的春寒格外顽固,窑洞一旦断了火,那些刚出生的小兔崽根本扛不住。他一路小跑冲进那间充满异味的窑洞,添柴、换温水,再一路小跑回来。 往往等他坐回桌前,张晶晶刚哄睡的旦旦又会被脚步声惊醒,咿咿呀呀地哭起来。李翠莲在一旁看不过去,叹口气,无奈地把旦旦抱走了。 正月十五这天,李万年派人送来了一些复习资料。 张晶晶过了十五也该上工了,记分员的活,会计暂时替着,但哪能总不去?村里盯着这个肥差的人,多了去了。 李承霄则是彻底不上工了,家里那一窝兔子没人照管可不行。他开始每天泡在仓库给张晶晶补课,闲下来就往家跑看兔子,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知青点的气氛,这段时间却降到了冰点。截至目前,只收到一份录取通知书——是孙立国的。 就是那个李承霄初到闫家沟时,吃跳蚤的老知青。 他虽是摆烂,心里却一直憋着一股气。作为首批下乡的知青,他受过正规的教育,底子扎实,这次被北京师范大学录取,算是扬眉吐气了。 可过了正月十五,知青点再也没传来任何喜讯。剩下的人彻底放弃幻想,但也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今年,必须再冲一把,再不拼,就真没机会了。 知青们想脱产复习,这本是人之常情。但这想法,却让张守田怒了。 半年不上工,生产队的地谁种?粮食从哪来?他这个支书,没法跟全村社员交代。 正月十八清晨,大队的大喇叭准时响起,张守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日起,凡脱产不参加集体劳动的知青,暂停发放当月保底粮,待恢复上工后补发!” 顿了顿,他又特意加了一句:“这是社员代表会定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消息一出,知青点炸了锅。 粮缸早就见了底,这时候停了保底粮,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当天下午,十几个知青气势汹汹地涌到大队部,拍着桌子讨要说法。 “我们要考大学,不是偷懒!” “凭什么断我们的粮?国家都说了知青有保底粮!” 刘长水情绪最激动,一把掀翻了大队部的算盘,算珠滚落一地。他红着眼睛吼道:“不给粮,我们就去公社告你!” 张守田脸色铁青,猛地拍了桌子,朝门外喊:“把民兵叫来!再闹,就按破坏春耕处理!” “张支书,你不能这么偏心!”王建军指着他,唾沫星子乱飞,“李承霄也在复习,你怎么不给他断粮?” 张守田冷冷回怼:“李承霄现在是我们闫家沟的正式社员,不是知青!再说,他还替大队养着兔子,那是记工分的!” 这头,会计慌慌张张地跑到了仓库报信。张晶晶听完,气得重重一拍桌子:“你那么帮他们,他们竟还攀扯你,真是没良心!” “人急了,口不择言很正常。”李承霄倒还算平静,合上课本,“你先回家帮我给兔子添把柴火,我过去一趟。” 大队部里,吵嚷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十几个知青群情激愤,张守田阴沉着脸蹲在椅子上猛抽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是真没招了,这帮知青打不得骂不得,他甚至有点后悔,以前对他们太过仁慈了。 就在这时,李承霄推门而入。 他走到屋子中央,双手一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大家先安静一下。” 或许是他的气场起了作用,嘈杂的声浪竟渐渐平息了下来。崔浩等人喘着粗气,依旧带着敌意,但都暂时闭了嘴。 李承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憔悴的脸,缓缓开口:“去年你们备战高考,村里照顾大家,一个多月没让你们上工,粮食照样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知青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颜曦低下头,崔浩也别开了脸,显然是想起了去年的情分,气势弱了半截。 “这是村里对咱们的照顾,咱们得知足。”李承霄语气平静,“但今年的情况不一样,离高考还有整整五个月。要是所有人都不上工,让全村人养着咱们复习,这事儿,换做是你们,你们能乐意吗?” 人群里泛起一阵骚动,有人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确实,五个月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任何集体都无法承受。 “高考是恢复了,但政审还在。”李承霄抛出第二个重磅炸弹,目光锐利,“你们闹到公社,就算要到了粮食,可这份‘破坏春耕’的记录要是记在档案里,就算考上了,大学敢收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知青们最后的火气。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互相看着,眼里充满了后怕。崔浩的手,也悄悄垂了下来。 李承霄看火候到了,语气稍缓,却直指现实:“没有保底粮,你们吃什么?饿着肚子能复习进去吗?别忘了,政审后面还有个体检。天天闷在屋里,身体垮了,一切都是空谈。”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后的崔浩和张涛身上:“就算你们有人家里能寄钱支援,可崔浩、张涛呢?他们不上工,就真得饿死。你们闹的时候,替他们两个考虑过吗?” 张涛的脸瞬间涨红,低下头抠着手指。崔浩则是满脸羞愧,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我们……也是急糊涂了。” 见众人态度彻底松动,李承霄才给出了出路:“听我一句劝,该上工上工,该复习复习。白天干活,晚上复习。时间挤一挤,总还是有的。我白天教晶晶,晚上你们要是有不懂的,随时过来问。” 知青们的眼睛亮了起来,颜曦率先露出了笑容,小声道:“承霄,你说的是真的?” 李承霄点点头,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的张守田,语气带着商量:“爸,我有个折中的办法。” 张守田抬起眼皮,看着他。 “农忙的时候,让知青们出满工,白天干活,晚上复习。”李承霄说,“到了农闲,能不派活就别派,或者只上半天工。”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中,最长的已经出来快十年了,都不容易。今年再让他们拼这最后一把,拼不上,他们也就彻底死心了,以后安安心心在村里过日子。” “另外,天暖和了,把仓库收拾出来当复习点。晚上让大家聚在一起交流,村里不是还有几个社员的孩子想考吗?聚在一起,也好取长补短。” 张守田沉默了半晌,他看了看台下垂头丧气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知青,又看了看眼前从容不迫的女婿,最终站起身,重重地说了一句:“就按你说的办!”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色俱厉地补充道:“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耍滑头,上工不出力,复习不认真,立马取消资格,粮食一粒不给!” “谢谢支书!”知青们如蒙大赦,激动地欢呼起来。 张桂英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李承霄的手,眼里满是感激:“承霄,太谢谢你了!” 李承霄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胳膊。可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却无比清楚: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这五个月的半脱产复习,才是真正的硬仗。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14章 忽悠 李承霄推开大队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他揉了揉眉心,抬眼便瞧见了院子里的张晶晶。 姑娘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见他出来,眼尾立刻弯成了月牙,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全然是刚出月子的温柔软糯。 李承霄快步走过去,轻轻帮她把帽檐往下扯了扯,盖住了露在外面的耳尖,声音放得轻缓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刚出月子没几天,可别着了风,回头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张晶晶仰头望着他,眼里满是崇拜,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语气雀跃又骄傲:“承霄,你刚才在里面也太厉害了!你三言两语就把事儿捋得明明白白,比我爸厉害多了!我看啊,他这支书的位子,早就该让给你坐了。” 李承霄忍不住笑了,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咱们俩大学毕业回来,我接大舅这个位子,难道不行?” 张晶晶想都没想,重重点头,声音脆生生的:“行!怎么不行!” 两人并肩往家走,一路聊着家里的兔子,头一批繁育的小兔子刚满满月,毛茸茸的挤在窑洞里,三十只小家伙蹦蹦跳跳的,原本就不大的窑洞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少了。 李承霄琢磨着,自家实在腾不开地方养这么多,索性一早就打算送到丈母娘家的空窑洞去,还能让丈母娘帮着照看一二。 刚进丈母娘家门,李翠莲正抱着旦旦在炕头哄着,小家伙睡得脸蛋圆嘟嘟的,粉雕玉琢的模样惹人心疼。 李承霄笑着跟李翠莲商量,麻烦她抽空用荆条编几个结实的兔笼子。 李翠莲斜睨了他一眼,怀里抱着旦旦不肯撒手,嘴上絮絮叨叨地数落:“你们俩可倒好,我天天帮你们看娃,现在又添了一群兔子要喂,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张晶晶凑过去,挨着李翠莲坐下,故意逗她:“那我抱着旦旦回我们家住,不麻烦您了。” 李翠莲立刻瞪了她一眼,把旦旦往怀里紧了紧:“回什么回!你们那窑洞满是兔子的草腥味,熏着我大孙子怎么办?” 张晶晶抿嘴笑,故意扬着下巴说:“等我和承霄考上大学,成了国家干部,到时候您想巴结我们都没机会,我们直接搬去市里住,不接您过去。” 李翠莲先是愣了愣,随口怼了一句:“你先考上再说吧,别净说些大话。” 话音刚落,她猛地回过味来,抱着旦旦往炕边一放,转身就抄起了墙角的烧火棍,追着张晶晶就喊:“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还敢说让我巴结你?我是你亲娘!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张晶晶吓得嗷呜一声,一溜烟就窜出了屋门,笑声飘得满院都是。李承霄站在一旁,无奈地苦笑摇头,心里暗自嘀咕,这媳妇生完孩子,家庭地位是肉眼可见地下降了。 日子一晃出了正月,料峭的春寒渐渐散去,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和,李承霄又多了一桩差事。每天上午,就把窑洞里的五十多只种兔一只只搬到院子里晒太阳,让它们活动筋骨,下午再小心翼翼地收回去。 这五十多只种兔的家底,终究还是在村里瞒不住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全村的社员都知道李承霄养了一大群兔子,个个眼馋得不行。好在李承霄早有准备,提前放了话,说这些兔子是替大队集体养的,不是他个人的私产,村里人虽然好奇,却也都憋着一股劲,天天打听这好事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家头上。 每逢有人来问,李承霄总是笑着回道:“等这批小兔断奶了,就全都交到大队,具体怎么分配、谁家能养,全听大队的安排,我做不了主。” 他手里留着将近五十只已经断奶的小兔子,这批他不打算上交,自己家还没尝过兔肉是什么滋味,再者之前应了彭哥、城里的大姐,还有大舅,等兔子长大了就送些过去尝尝鲜,下个月正好能兑现承诺。 李承霄把分配兔子的事一股脑推给了大队,可把支书张守田愁坏了,每天上门打听的社员络绎不绝,吵得他脑壳疼,实在扛不住了,特意找到李承霄,皱着眉问:“承霄,你跟我说实话,这兔子你到底打算怎么弄?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啊。” 李承霄坐在炕沿上,喝了一口水,缓缓开口:“我算过了,到五一前后,春耕也差不多忙完了,我陆陆续续能繁育出一百多只小兔崽子,到时候我全都上交大队,给谁养、不给谁养,你们大队班子商量着来,我绝不插手。” 他顿了顿,接着说自己的打算:“社员们领兔子回去养两个月,养到四斤重就可以交回来,兔肉和兔皮的价值差不多,他们想要肉就拿肉,想要皮就拿皮,剩下的一半归我,再从我那一半里拿出两成,给大队当管理费。” 张守田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担忧地说:“你这个法子行是行,算大队的副业,倒是能堵住别人的嘴,可你想没想过,你拿一半的好处,早晚要被大伙知道,到时候给你扣个剥削贫下中农的罪名……” 这事李承霄早就琢磨过了,他淡然一笑:“爸,我这是带领全村人搞副业,免费给他们提供兔子练手,免费教养殖技术,等他们养一年学会了,就能自己引进种兔单干,我这是替大伙趟政策的雷区、技术的雷区,我这是学雷锋做好事。” 张守田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可你拿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大伙心里能平衡?” 李承霄笑了笑,道出了自己的底线:“我也干不了多久,清明开始复习,到七月高考,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多月,要是我和晶晶都考上大学,这些兔子、养殖的摊子,我全都上交给大队,到时候具体怎么办,再商量。” 张守田这才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个关键问题:“还有个事,社员把兔子养死了怎么办?总不能白白损失了吧?” 李承霄眼神一凛,说得干脆:“赔!肯定要赔!我给他们十只兔子,就要收回来十只的兔肉或兔皮,他们这是学技术,不是帮我养兔子,兔子就是教具,损坏了教具,哪有不赔偿的道理?” 张守田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鬼点子真是多,谁都算不过你。” 李承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回家吃饭,吃完饭我还要给晶晶补高中语文呢。” 张守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追问:“承霄,你跟爸说实话,晶晶那丫头,真能考上大学?” 李承霄回头,目光坚定:“以她现在的水平,发挥好了能上专科,我再给她突击辅导几个月,争取让她冲一冲北京师范学院,到时候咱们家出两个大学生,公社书记见了您,都得主动给您递烟呢!” “哈哈哈哈!”张守田被他说得心花怒放,脑子里不自觉就浮现出那个场景,嘴角咧得合不拢,半晌才回过神,伸手点了点李承霄,笑着骂道:“你这个小子,真是会哄人开心!” 转眼到了晚饭时候,张晶晶吃了两三口就放下了筷子,蔫蔫地趴在桌边。 李翠莲见状,连忙放下碗筷,关切地问:“怎么不吃了?是不是这几天天天看书学习,累着了?” 张晶晶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委屈:“村里的小媳妇们都笑话我,说我胖了,难看死了。” 李翠莲立刻不乐意了,拍着桌子说:“哪胖了?咱们这是富态!再说了,胖点才好看,古时候的杨贵妃就是胖美人!” 张晶晶还是闷闷不乐:“反正我就是胖了,不想吃了。” 李翠莲没办法,扭头看向李承霄,使了个眼色:“承霄,你说说你媳妇,别让她瞎琢磨。” 李承霄看着张晶晶,心里暗自好笑,媳妇确实胖了不少,生完孩子又养得好,没有一百三十斤也差不离了,在七十年代的农村,这般丰腴的身材确实少见。 他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张晶晶:“你没觉得,你现在胖点反而更好看了?皮肤也白了,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咱妈说得对,杨贵妃就这样。” 张晶晶红了脸,小声嘟囔:“我以前还不到一百斤呢。” 李承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以前是以前,现在你还要照顾旦旦,给孩子喂奶,你这两桶奶水也得有十斤重吧?等旦旦断了奶,你自然而然就瘦下来了。” 这话一出,张晶晶的脸瞬间红透了,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羞嗔道:“瞎说什么呢!妈还在这儿呢!” 满屋子的笑声,混着窑洞外的春风,成了这个初春里,最暖的烟火气。 第215章 出主意 清明一过,天气肉眼可见地暖了起来。李承霄终于不用再日日悬心那些兔子会不会冻坏了。他把二十多只刚断奶的兔崽一股脑儿交给了大队,往后这些吃喝拉撒的糟心事算是彻底与他无关,就连那股冲得人鼻子发酸的兔尿骚味,也能远远地甩开了。 他腾出整整一天工夫,把窑洞里摆兔笼的那块地皮生生铲下一寸深,敞开门窗散味。做完这一切,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该把老婆孩子从娘家接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他一口气宰了二十只兔子。自家留两只尝鲜,剩下的打算次日跑一趟县城——一来打听收兔皮兔肉的门路,二来也给彭哥送几只,顺便还了人情。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承霄就载着张晶晶出了门,自行车后座上稳稳驮着十八只兔子。张晶晶闷在家里许久,一出门就像放出笼的鸟儿,一路叽叽喳喳,话就没断过。李承霄这阵子确实被兔子缠住了手脚,家里的油盐酱醋,全靠着老丈人偶尔顺路捎带。 到了百货大楼,李承霄径直拎出十只肥硕的兔子,递给彭爱国:“给,这是给你和大姐的。” 彭爱国一愣,下意识推辞:“给这么多干啥?我俩哪吃得完。” 话一出口,他才察觉到对面两道目光“刷”地一下直勾勾盯了过来,瞬间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张晶晶眼睛一亮,抢着问:“彭哥,你跟我大姐住一块儿了?” “没有没有,”彭爱国连忙摆手,脸上有些挂不住,“就是婷婷有时候过来,给我做顿饭。” “那上次回家,我妈问她,她还说没事呢。”张晶晶追问道。 彭爱国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还不是我这职业特殊,怕你家里不同意。” 李承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彭哥,你等会儿,回头我教你怎么办。” 说完,他一把拉过张晶晶:“走,先把兔子给姥姥送去。” 彭爱国急了:“兄弟,你先跟我说说啥办法啊!” 李承霄头也不回,跨上自行车蹬了出去。 张晶晶小声嘀咕:“什么办法啊,你怎么不先告诉彭哥?” 李承霄回头一笑:“现在说了,中午谁请咱们吃饭?” “你不是还欠着彭哥一辆自行车没还吗?再让人家请客,多不好意思。” “我大姨子都让他拿下了,以后没准得叫他姐夫,他还要啥自行车。” 张晶晶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谁让他瞒着咱们,早说早给他想办法了。”李承霄满不在乎。 “到底什么办法?” “吃饭的时候再说。” 到了姥姥家,两人陪着老人嘘寒问暖说了会儿话。临走时,姥姥心疼外孙女,非要让他们带几只回去,说太多了吃不完。 四斤重的兔子,剔骨割肉也就剩一斤多,姥姥家人口多,这八只兔子刚够凑一桌。两人放下兔子转身就溜,生怕再被塞回来。 买完零碎东西,李承霄就坐在百货大楼的台阶上,陪彭爱国抽烟闲聊。天南海北地瞎扯,就是绝口不提正事。彭爱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抓耳挠腮,李承霄却稳坐钓鱼台,非得等张婷婷下班。 好不容易盼到张婷婷的身影,彭爱国立刻起身:“走,边吃边说。” 李承霄朝张晶晶得意地挑了下眉,张晶晶忍着笑,轻轻捶了他一下。 菜一上齐,彭爱国赶紧给李承霄满上一杯酒,眼巴巴地等着他开口。 李承霄却不急,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彭哥,看我干啥?吃啊。” “兄弟,你不是有办法吗?快说啊。”彭爱国急不可耐。 李承霄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我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怎么出主意?要不你先说说,我大姐是怎么跟你好上的。” 张婷婷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彭爱国张了张嘴,看了看张婷婷,眼神里满是询问,一时不知该说不该说。 张晶晶瞪着一双大眼睛,左右打量,满脸写着八卦。见两人吞吞吐吐,她悄悄拽了拽李承霄的袖子,示意他赶紧想办法撬开两人的嘴。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承霄动筷子夹菜的声音。见他们还不说话,他干脆放下筷子:“再不说,我吃饱就走了。” 张婷婷心一横,咬牙开口:“就是有一回碰见了,一起吃了顿饭,就好上了。我是离过婚的女人,爱国不嫌弃我,我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张晶晶嘴快,脱口而出:“你们……睡一块儿了?” 张婷婷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死丫头,胡说什么!” 彭爱国也急了:“兄弟,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有什么办法?我和婷婷是真没辙了。” 李承霄这才清了清嗓子,说道:“过两天我来县城卖兔皮,回去就跟村里说没人收,卖不出去。” 彭爱国一愣:“外贸公司就收,公社供销社也收,就是价格低点,他们也是转手给外贸公司。” “彭哥,你在外贸公司有熟人?” “有,你彭哥别的不行,就是认识人多。” 李承霄笑了:“过两个月我就回村放风,说兔皮要么卖不掉,要么价格压得太低,直接把咱老丈人架在火上烤。他带头让社员养兔子,结果皮卖不出、肉卖不掉,你说他能不急?” 张晶晶瞪他:“你又算计我爸。” “老丈人带领社员搞副业,一个女婿出技术,一个女婿出销路,他做梦都得笑醒好不好。”李承霄说得理所当然。 彭爱国却摇了摇头:“不行,咱老丈人好歹是支书,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一打听就全露馅了。” “不让他打听不就行了。”李承霄慢条斯理地分析,“我前脚进门说价格不合适,你后脚跟进说你能卖高价。他就算去打听,打听到的也是你卖的价高,到头来还得谢你呢。” 彭爱国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也行,外贸公司不跟私人做买卖,但你那是村集体,应该没问题。” 张婷婷依旧眉头紧锁:“可爱国这职业……” 李承霄神色正经了几分:“现在政策松动了,村里的学习会都不办了,‘越穷越光荣’的日子,眼看就要翻篇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当然,这个法子见效慢。你们要是着急……就揣上个小的呗。” 彭爱国连忙摆手:“不行不行。” 可李承霄分明看见,他与张婷婷对视的那一眼,藏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与羞涩。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16章 复习 天气渐渐回暖,风里都裹上了一层软乎乎的暖意,队里的仓库也终于腾出了一块宽敞地方,专门给知青和社员们用来复习功课。这里本就是平日里开集体学习会的老地方,墙角还立着一块磨得边角光滑的小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正好派上用场。 一到傍晚收工,大家便三三两两聚过来,谁遇上解不开的难题,就拿起粉笔写在黑板上,不管是谁,只要会做、懂解法,都能大大方方走上前讲解。 李承霄从不上来抢着讲题,只在众人实在卡壳、绕进死胡同,或是解题思路走偏的时候,才上前点拨几句。他总说,让大家自己上台讲题、梳理思路,比听别人讲十遍都管用,印象也更深。就连平日里有些腼腆的张晶晶,在他的鼓励下,也鼓起勇气站上黑板前,认认真真讲过两次题,下台时脸颊还带着浅浅的红晕,却藏不住眼里的欢喜。 仓库里的学习氛围好得不像话,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儿往前冲,连之前体检没达标、一度灰心丧气的崔浩和张涛,也天天准时到场。他们心里大概还揣着最后一丝不甘的希望,不肯轻易放弃这条能改变命运的路。 李承霄带着张晶晶一起过来,也算借着众人的问题帮她划重点。大家提出来的疑问,大多都是考试里最具代表性的题型,他听完记在心里,回去再单独给张晶晶细细梳理,圈出必考点。只是高中课程实在繁杂,除了数学能系统跟着学,其他科目只能挑着重点猛攻。 古诗词背诵是最稳妥的得分项,考题无非就是直接默写或是填空,完完全全的“死分”——背会了就能稳稳拿到手,偷懒不背就一分没有。张晶晶记性好,便趁着吃饭、歇工的碎片时间,捧着书本埋头狂背,一字一句念得又轻又认真。 文言文也不用死磕全部课文,李承霄帮她整理出最常见的一百个实词,像“之、乎、者、也、曰、行、道”这类高频字,把每个字的多重含义记牢吃透,即便考场上遇到从没见过的文言文,也能靠着实词意思猜个八九不离十。 历史更是要抓大放小,不必浪费时间去背那些生僻的朝代皇帝,只死死抓住历史转折点就够了:鸦片战争、辛亥革命、五四运动、新中国成立,这几件大事脉络理清,分数就丢不了。世界史则重点盯住英国资产阶级革命、美国独立战争、法国大革命和十月革命,其余内容一概略过。 地理同样讲究取舍。中国地理就死磕四大地理分区——北方、南方、西北、青藏,再记牢主要山脉、长江黄河两大河流,以及京广线、陇海线等关键铁路干线,基础分就稳了。世界地理更简单,只需要记住五大洲四大洋、马六甲海峡、直布罗陀海峡,再认清楚美、苏、日、德几个大国的国土轮廓与特色物产,足矣。 政治则是最好“混分”的科目,只要把“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阶级斗争”这几个核心概念背熟,考试时结合材料往上套,字数写满、态度端正,轻轻松松就能拿到五六十分的及格分。 李承霄一有空,就亲自给张晶晶出试卷摸底,检验她的学习效果,也托知青点的知青四处换试卷,拿来一起做、一起研究。其实他自己也有不少新知识要学,尤其是政治,这是从前父母从未教过他的内容,其他科目大多都有父母早年打下的底子,只有少量知识点与记忆里的有所出入。 对于自己的考试分数,李承霄半点不担心,他真正忧心的是政审一关。像外语系这类涉密的专业,他基本没指望能报上,就连心心念念的北大医学系, 也十分渺茫。 对他而言,若不能学医,读什么专业都失去了意义。选择学医,一来是他本就有扎实的基础,二来,是想守住父母留下的念想,完成他们未竟的心愿。他总觉得,自己弄丢了父母最后的托付,唯有穿上白大褂、拿起医书,才能稍稍安慰自己——那份嘱托,他没有彻底弄丢。 可一想到政审的变数,他便忍不住心头发沉,索性用力甩甩头,把这些烦乱的思绪压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张晶晶的成绩稳稳提到三百分以上,去年北京师范学院的录取线正好三百分,只要过了这条线,她就能跳出农村,拥有全新的人生。 另一边,李承霄住的窑洞散了三天的潮气与烟火味,终于干净清爽,可以接老婆孩子回家了。可刚要动身,李翠莲却拦着说:“你们俩天天忙着复习,哪有功夫带娃,孩子先放我这儿吧。” 李承霄前几天无意间听见娘俩争执,那句“孩子是张家的种,不能跟一个外人亲”的话,像根细针似的扎进他心里。不论丈母娘找什么样的借口推脱,他都清楚,真正的理由无非就是这一句。 但他对这事还不是那么太上心。一个还不到四个月的婴儿,连最基本的记忆都没有,他根本不怕这点小手段。小男孩嘛,将来一辆玩具火车就能让他脆生生喊出“爸爸万岁”,等儿子长到四五岁,才是培养父子感情的最佳时机。到那时,他早已大学毕业,有了底气,再也不怕丈母娘拿捏阻拦。 张晶晶却明显不太高兴,小嘴微微撅着,一脸委屈。李承霄看得心软,上前连哄带骗,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好一阵子悄悄话,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说得她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心跳乱了节拍,最后还是乖乖拿上随身东西,跟着他回了窑洞。 一踏进自家窑洞的门,张晶晶便放下所有拘谨,伸手紧紧抱住李承霄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蹭了蹭,软乎乎地抱怨:“可算回家了,你一点都不想我,脑子里就只有你的兔子。” 李承霄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过两天我要送几对兔子出去,还一份拖了很久的人情。” 张晶晶把头埋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黏黏的。 李承霄低头,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丝,轻声问:“是看会儿书,还是……” 话还没说完,张晶晶便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轻声软语:“不看书了,就看你。”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17章 心中有愧 大队把繁育的兔子全部分了下去,一共四十八只,分给了六户人家——都是队里的贫下中农,家里老小多、负担重,人也本分踏实,张守田办这事向来公道,半点不含糊。 李承霄听着他报完户数与名单,垂眸拨了拨手边的兔笼草秆,轻声开口:“爸,这些事您做主就成,我只管把兔崽子养好供出来。不过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下。” 张守田放下烟袋锅,铜烟嘴磕了磕炕沿:“说。” “王桂香以前帮过我大忙,我想单独送她两对种兔。” 张守田抬眼扫了他一眼,目光沉了沉:“我知道你说的那茬,你不是已经给她提了三成辛苦费了吗?” 李承霄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不是那事。是那年她挨批斗,被搜出来的面粉,其实是我的。她替我顶了罪,我心里一直愧得慌。” 炕头的烟丝味凝了一瞬,张守田沉默片刻,摆了摆手:“你的兔子,你自己做主。只是记住,这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她藏着养,别声张,别给你惹来闲话和麻烦。” “谢谢爸。”李承霄松了口气,郑重点头。 “知道轻重就好。”张守田重新装起烟丝,不再多问。 李承霄回了窑洞,跟张晶晶细细说了缘由,姑娘心善,半点不拦着,还帮着挑了三只健壮的母兔、一只公兔,仔细装进竹篓,垫上软草。李承霄拎着竹篓出了门,往村西头王桂香家走。 还是那孔破旧的土窑洞,院墙塌了半截,黄土坯歪歪扭扭堆着,风吹过卷起细沙,透着说不尽的冷清。他站在虚掩的门外喊了一声,里头静了许久,才传来拖沓而微弱的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王桂香站在门槛里,看见李承霄,整个人都愣了。两人一年多没怎么照面,她瘦得脱了形,颧骨凸起,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四十多岁的人,看着竟像五六十岁的老妇。屋里传来老人微弱的咳嗽声,她娘瘫在炕上起不来,家里的光景,一眼就能看明白有多难。 “桂香姐。”李承霄把竹篓往前递了递,篓里的小兔子缩成一团,雪白的绒毛蹭着草叶,“给你送两对兔子,好养活,能换钱换粮。” 王桂香低头瞥了眼竹篓,往后轻轻退了半步,手攥着破旧的衣襟,说:“你这是干啥?我不能要。” 李承霄没动,就站在风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她:“桂香姐,当年那事,我一直记着,一刻没忘。” 王桂香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抿得发白,头垂下去,肩膀微微发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会儿工作组堵在院里,硬说那白面是敌特接济的,我不敢站出来认。”李承霄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怕,怕被抓进去,怕沐婉没人管。” 王桂香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些宽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李承霄弯腰把竹篓稳稳放在门槛上,语气笃定:“这兔子你收着。一公三母,繁殖得快,养得好一年能出几十只。兔皮能卖给供销社,兔肉能换粗粮,贴补家用足够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不难养,天天割点青草、拾点菜叶就行,我教你,一学就会。” 王桂香站在原地,盯着竹篓里毛茸茸的小家伙,眼眶越来越热,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那事,我早忘了。” 李承霄轻轻摇头:“我没忘。这不是还人情,是我真心想给你,想让你日子好过点。” 王桂香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接住了竹篓。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声音轻得像风:“那……你教教我。” “好,明天我一早就来,帮你搭兔笼,找避风的地方。”李承霄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承霄。”王桂香在身后喊住他。 他回头。 王桂香望着他,眼底蓄着泪,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凝成一句:“你好好过日子。” 李承霄重重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进风里。 走出老远,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孔破窑洞依旧立在那里,塌了半截的院墙,漏风的木门,门口那个抱着竹篓的瘦小身影,正低头轻轻摸着兔子的毛。风裹着黄土吹过,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压了许久的那块石头,忽然轻了一大截。 顺路,他又拐去了李大爷家,送了一对种兔。上次李大爷帮他换鸡蛋,被点名批评,受了牵连,这份情,他也记在心里。 回到家时,张晶晶正坐在炕沿上,捧着政治课本念念有词,眉头皱得紧紧的,背得磕磕绊绊。李承霄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笑着走过去:“不对,你这么背太费劲了,效率上不来。历史地理死记硬背还行,政治只背重点就行,不用通篇啃。” 张晶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该咋背呀?” “我给你举个例子。”李承霄拿过她的课本,指尖点在题目上,“就说‘为什么要大力发展生产力’,核心答案就一句——生产力是社会发展的最终决定力量,这一句话,就值一半的分。” 他接着说:“后面再补几句套话,‘坚持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立场稳,不会错;再引一句官方口号,‘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显得政治素养够;结尾写上‘坚决拥护、认真贯彻’,表个态度,字数凑够,分就拿到手了。不用通篇死记,费脑子还记不住。” 张晶晶眨眨眼:“这样真的行吗?” “当然行。”李承霄揉了揉她的头发,“背一句能拿八十分,全背下来也就一百分,你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其他科目也只背我划的重点,保你稳稳及格。数学再突击一个月,最后咱们就压题做试卷,只要考到三百分以上,咱俩一起去北京。” “嗯!”张晶晶眼睛一亮,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踮脚亲了一口,脸颊泛红,“今天就学到这儿了,劳逸结合。”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18章 有戏 春耕渐渐进入尾声,地里的农活松快下来,知青们和村里三个打定主意要参加高考的青年,索性进入了半脱产状态,整日泡在仓库那一角埋头苦学。 遇上解不开的难题,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承霄。他也从不藏私,每次都拉上张晶晶一起走到小黑板前,一步步耐心讲解。 久而久之,大家都发现,就没有李承霄答不上来的题、讲不通的知识点,学习的劲头也更足了——谁都清楚,李承霄今年铁定能考走,今年要是抓不住机会,明年可就再没有这么好的老师了。 颜曦趁着休息的间隙,随口问道:“李承霄,你打算考哪个大学?” 李承霄头也没抬,淡淡落下两个字:“北大。” 颜曦眼里露出向往:“我想回上海,就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李承霄抬眼,轻轻说了一句:“加油。” 他转身接着给张晶晶讲着数学题,彭爱国忽然匆匆走了进来。李承霄立刻起身迎上去:“彭哥,你怎么来了?” 彭爱国把他拉到僻静处,悄悄递过一支烟,压低声音问:“你这边兔子弄得怎么样了?” 李承霄接过烟夹在耳边:“已经分下去四十八只了,这两天还能有五六十只断奶。” 彭爱国皱了皱眉:“这也太慢了。” 李承霄笑了笑:“急什么,养兔子本来就是慢活儿。快办法我不是早就教你了?” 彭爱国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婷婷不嫌弃我,我不能拿她的名声冒险。” 李承霄看着他,认真问:“彭哥,你跟我说实话,一年能挣多少?” 彭爱国吸了口烟,闷声道:“一千多块吧,就是天天提心吊胆的。” 李承霄挑眉:“那你还怕什么?你挣的跟县革委会主任差不多,该挺起腰杆说话。” 彭爱国叹了口气:“不一样啊,钱再多,心里也虚,总觉得比人矮一头。” 他顿了顿,又拍了拍李承霄的胳膊:“对了,我怕你这边进度慢,特意又给你弄了两对种兔过来,哥哥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儿子,可全看你了。” 李承霄往他自行车后座一瞧,笼里的四只兔子毛色油光水滑,比自己原先那两对还要壮实优良。 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彭哥,你别给我,直接送咱老丈人去,就说是听我说村里要搞集体副业,专门托人挑的好种兔。” 彭爱国眼睛猛地一亮:“对啊!难怪你小子能娶上媳妇,脑子就是好使,我这就送去!” 李承霄拉住他:“急什么,等快到饭点再过去,还能不留你吃饭?我让我媳妇帮你多说几句好话,先把印象分拉满。” 彭爱国挠着头嘿嘿一笑:“我这笨嘴拙舌的,有啥好夸的。”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彭爱国为了张婷婷是真上心。他早就托关系跟外贸公司的一位科长打好了招呼,闫家沟这边的兔皮有多少收多少,为了这层门路,暗地里请客送礼花了不少钱,一片真心半点不作假。 两人磨蹭到将近十一点,李承霄才带着彭爱国往丈母娘家走。一进门,彭爱国嘴甜手脚勤快,几句话就把李翠莲哄得笑声不断。 李承霄见状,去隔壁拎来两只兔子过来,看向彭爱国:“彭哥,兔子你会收拾不?” 彭爱国立刻抢着应道:“我来我来,我会做!” 这是两人刚才商量好的——彭爱国孤身在外过了这么多年,烧得一手好菜,正好趁这个机会露一手。 灶房里锅碗一响,香味很快飘满了小院。李翠莲看着忙前忙后的彭爱国,忍不住夸道:“爱国这孩子,还怪能干的。” 张晶晶在一旁搭腔:“那是,他人品没话说,不然承霄也不会跟他交朋友。咱们养兔子的种兔,最早还是彭哥帮忙弄来的,这不听说村里要搞副业,专门给我爸挑了两对最好的送过来。” 李翠莲点点头,又悄悄问:“爱国现在做什么工作?” 张晶晶回道:“做点小买卖,收入不比上班的差。” 李翠莲语气微微一顿:“做小买卖啊……” 张晶晶知道母亲心里犯嘀咕,轻声劝道:“妈,现在政策早松动了,你没见连集体学习会都不开了?越穷越光荣的日子,马上就要翻篇了。” 她直接把李承霄那天说的话拿来用了。 李翠莲想了想,又问:“那他家成分咋样?” 张晶晶无奈笑道:“你怎么还抱着老思想?是成分能吃饱饭,还是钱能吃饱饭?” 李翠莲被问得一噎,又试探着说:“你觉得他跟你姐……” 张晶晶立刻笑着摆手:“这你可别问我,你问我姐去。” 李承霄在一旁听着娘俩对话,心里暗暗点头——他媳妇这张嘴是真厉害,该说的全说了,不该担的责任半点没沾。 只是彭爱国的营生确实是个硬伤,纯纯的投机倒把,这也是两人一直不敢跟家里明说的缘由。 正想着,张守田跨进了门槛,刚站稳,一股浓郁的油香就钻进了鼻子。他愣了一下,往灶房方向瞥了一眼,只见彭爱国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铲翻飞,动作麻利,饭菜香气一阵阵往外冒。 张晶晶连忙上前帮彭爱国邀功:“爸,今天的菜全是彭哥做的!他听说咱们村副业搞得好,特意给您送了两对上好的种兔。” 张守田没说话,默默洗了手坐上炕,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彭爱国身上转了一圈,没露半点情绪。 饭菜很快端上桌,热气腾腾。彭爱国解下围裙,规规矩矩坐在下首,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张守田,一见对方看过来,又赶紧低下头扒饭,紧张得手足无措。 张守田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了嚼,慢悠悠开口:“手艺不错。” 彭爱国立刻放下筷子,恭恭敬敬道:“叔过奖了,就会做点家常菜。” 张守田没再接话,只是低头吃饭。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微微有些沉。张晶晶看看父亲,又看看局促的彭爱国,想开口打圆场,被李承霄轻轻碰了下胳膊,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这顿饭吃完,张守田再没跟彭爱国说过第二句话。 李承霄心里跟明镜似的——老丈人肯定早就知道彭爱国和张婷婷的事,底细也摸得差不多了。他是觉得彭爱国人不错,可营生不体面,心里不满意;但自己闺女又是二婚,他也一时做不了决定。 吃完饭,彭爱国垂头丧气地往外走。李承霄追上去,递给他一支烟,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老丈人不是不认你,就是心里还没拿定主意。回去把大姐哄好,这边有我和晶晶帮你说话。” 彭爱国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让弟妹多帮我美言几句。” 李承霄笑了笑:“种兔他不都收下了吗?有戏。” 彭爱国眼睛一亮,狠狠点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19章 工资 五月的农活一桩桩、一件件,锄草、施肥、间苗、浇水,样样都缺不得,却也都算不上火急火燎的急活,慢慢做便好。 张守田也没为难那些知青,大多时候只安排半天工,也算给队里的社员们一个交代。 知青们便抱着书本下地,锄一会儿草,直起腰看几页书、背几段知识点,再弯腰接着忙活,倒也自在。 张晶晶这边就轻松多了。她当着队里的记分员,还兼着仓库管理,李承霄心疼她复习要紧,早早便把仓库里的杂活一并揽下,让她能安安心心看书备考。 前几日,李承霄托张桂英找来去年的高考试卷,让张晶晶试着做了一套。成绩出来,二百二十分——虽说离三百分还有不小的差距,却已稳稳能考出去了,彻底有了保底。 距离考试还有两个月,再冲一冲,完全来得及。 张晶晶没学透的知识还有不少,没背完的内容也堆着,提升空间大得很。她回家把测试成绩一说,可把张守田和李翠莲老两口惊着了。自家闺女连初中都没读完,如今竟说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大学门槛,老两口半天回不过神,只觉得像做梦。 张晶晶想当老师,第一志愿便认准了北京师范大学,自然还要再拼一把。李承霄望着她,语气笃定:“放心,我一定把你辅导到三百分以上。” 张守田看李承霄为自家闺女的前程这般上心,心里又暖又感激,吃饭时特意夹了一大块兔肉放到他碗里:“承霄,别太累着自己。” 李承霄笑了笑:“不累,队里的活您都帮我挡着了,教自己媳妇,可不算干活。” 张晶晶立刻凑趣,眉眼弯弯:“爸妈,你们看我厉害不?等我和承霄都考上大学,你们就跟着我们享清福去!” 李翠莲故意板着脸问:“不用巴结你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欢声笑语满屋子。张晶晶有了保底的分数,李承霄心里也踏实了大半——再努努力,两人就能一起回北京了。只是一想到北京什么也没有了,心里又掠过一丝空落。 自打张晶晶考出二百二十分,张守田夫妻俩是彻底放了心,一门心思给小两口做好后勤保障。 李翠莲本就想把孙子旦旦留在身边疼,这下更是舍不得撒手,除了抱来让张晶晶喂奶的时候能见上一面,李承霄好些天都没能好好抱一抱儿子。 嘴上说着不在乎,可李承霄心里,到底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这天傍晚,他对张晶晶道:“眼看就要麦收了,咱们去趟公社吧,买块猪肉回来解解馋。” 张晶晶奇道:“家里不是还有兔肉吗?” “那东西不香,又费油又费火,吃多了也腻。”李承霄顿了顿,“回头还得问问彭哥,能不能帮着把兔子处理处理,第一批也该收回来了。” 张晶晶想了想:“要不直接去县里?说不定大舅能帮着找销路。” “也行。”李承霄应下,又笑着补充,“就是县里的羊肉泡馍,不如公社的地道,咱们先去公社吃碗泡馍,再往县里去。” 张晶晶软声说道:“那咱们把旦旦也带上!” 李承霄看向妻子,心里一暖——她最懂他。 “好。” 他骑上自行车,稳稳载着妻儿往公社去。襁褓里的旦旦粉雕玉琢,小脸蛋圆嘟嘟的,黑眼珠滴溜溜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张晶晶走不了几步便低头亲他一口,惹得李承霄不住念叨:“风大,别总亲。” “就亲一下。”她软声撒娇。 李承霄没再拦着,只伸手轻轻把襁褓往上拢了拢。 两人先去了公社的国营饭店,还是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李承霄还是要了两碗羊肉泡馍,两个肉夹馍。 旦旦躺在张晶晶怀里,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像是闻见了香味。张晶晶低头笑他:“你个小馋猫,这味儿都能闻见?” 李承霄把馍细细掰碎,泡进热汤里,推到她面前:“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晶晶咬了一大口,烫得轻轻吸气,脸上却笑得比糖还甜。 县城的百货大楼里人不多,张晶晶拉着李承霄在布匹柜台前站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一匹匹花布,摸了这块摸那块,最后却什么也没舍得买。李承霄想给她扯块布做身新衣裳,她死活不肯,说钱要留着备考用,一分都不能乱花。 正说着,就见彭爱国从后门探出头,冲他们悄悄招手。 李承霄走过去,彭爱国压低声音:“刚才看着就像你们,怎么过来了?” “带旦旦出来逛逛。”李承霄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递了递,“看看,认不认识你干爹?” 彭爱国乐得合不拢嘴,伸手想抱,又怕自己手掌粗糙碰疼孩子,最后只轻轻戳了戳旦旦软乎乎的小脸。 “大姐呢?”李承霄问。 彭爱国往旁边努了努嘴:“来了。” 话音刚落,张婷婷便走了过来。看见张晶晶,她愣了一下,脸颊不自觉地泛起红晕。 张晶晶眼睛一亮,凑到她耳边小声打趣:“姐,你跟彭哥……成了?” 张婷婷瞪她一眼:“别瞎说。” 可那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早已把一切都说明了。 四人找了地方一起吃饭,张婷婷抱着旦旦,稀罕得舍不得撒手。张晶晶笑着起哄:“姐,你和彭哥可得抓紧点!” 张婷婷脸一红,伸手就掐了她一把:“都当妈的人了,嘴上还没个把门的!” 彭爱国惦记着正事,开口问道:“你那批兔子……” 看他这模样,李承霄便知他是着急了,笑着回道:“养着呢,第一批马上就能出栏,就是肉不好处理。” 彭爱国皱了皱眉:“我倒是能帮你联系几个食堂,可兔子肉只能尝个鲜,谁也不能天天吃。” 李承霄叹气:“谁说不是呢,原以为都是肉。” 张婷婷抱着旦旦,轻声说:“要不……承霄你去问问大舅?他面子大。” 彭爱国附和:“对!你们现在数量少还好说,等今年下来,弄不好就得有几千只,除了肉联厂,没人能吃下这么大的量。” 李承霄点头:“我去找大舅打通关系,肉联厂那边就麻烦彭哥去对接。第一批数量不多,先不用声张,等我们考完试,差不多能有一两百只,到时候就按咱们说的办法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一张兔皮,县里的收购价比公社贵两三毛,到时候别说咱老丈人,整个闫家沟都得把你当财神爷供着。” 李承霄又道:“彭哥,这事你可能得先搭点钱,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我打算把手里这五六十只种兔全都交给大队,往后我不再插手具体事务,只拿三成利润,咱俩再一人一半分。” 彭爱国连忙摆手:“这我不能要!” 张婷婷说: “你这三成利,恐怕不合政策吧,万一被人举报,说你搞资本家剥削,那就麻烦了。” 李承霄早有盘算:“这点我想过了。咱们不按分红算,就当是我做技术指导和彭哥跑销售的工资,一年下来也就千八百块,跟上班挣的差不多。等四年后我大学毕业,这些兔子就彻底归村里,也给咱老丈人长长脸。” “我一个人拿一千块,容易招人眼红,咱俩分着拿,就稳妥多了,我们两口子也就能多添点零花钱。”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20章 大红花 忙完县城的事,日头已经偏西。风里添了几分凉意,吹在脸上软绵绵的,格外舒坦。 李承霄推出自行车,小心翼翼地将张晶晶和旦旦扶上车后座,长腿一跨稳稳落座。车轮慢悠悠地碾过乡间土路,一路往回晃。 晚风卷着田埂上的青草香和麦香扑面而来,褪尽了白日的燥热,连空气都透着清爽。他不紧不慢地蹬着车,张晶晶抱着旦旦,靠在他宽厚的背上,鼻尖蹭着他的衣衫。怀中是软乎乎的儿子,身侧是贴心的人,这一路,满心都是安稳与惬意。 “你把兔子都交给村里,不心疼啊?”张晶晶贴在他后背轻声问。 “养兔子不就是想让你和儿子过好日子嘛。”李承霄蹬车的节奏没变,“等咱俩大学毕业,怎么也能拿一两百的工资。这点兔子钱,也就不算什么了。” “再说了,咱们要离开,这些兔子也得有个交代。不如给咱爸赚个好名声。” 当晚,两人便把这事告诉了张守田。李承霄说:“爸,我和晶晶百分之百能考上大学。您和我妈都有正经事,还得带旦旦,肯定顾不上兔子。大队先拿我的兔子练练手——要是行,就拿五十块钱买十对种兔回来。一年就能成规模。社员拿这些兔子练手,胆大的自己搞,胆小的给大队养,都能多份进项。我就拿四年的钱,等我们工作了,这些兔子全捐给大队。” 张守田抬眼瞅他:“你这三成利,眼下看着不多。真像你说的成了气候,也是笔不小的钱。大队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会计能不知道?” 李承霄马上说:“我就是为了给自个儿和晶晶弄个大学期间的零花钱。真要多了我也不要,一千块封顶,我和彭哥分。从养殖到销路,可全是彭哥跑下来的,我们分点辛苦钱,天经地义,这叫发工资,不叫占公家便宜。” 张守田抬起眼皮,审视着自己的女婿,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伪,却只看到了一片坦诚。 “我是想让社员多挣点钱,可又怕……”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担上“损公肥私”的名声。 李承霄立刻接上话茬,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爸,大队搞副业,上头是支持的。文件上写得明白,叫‘利用空余时间,发展集体经济’。咱们闫家沟太穷了,上面巴不得我们能刨出条新路来。只要咱们做得漂亮,不过分,上头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竖大拇指!”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兔子多了,还能让附近几个村帮着养。跟社员一个章程,他们想留哪一半都行。咱们这不是搞资本主义,是学习大寨精神,科学生产,帮扶兄弟大队!您想想,明年公社开表彰大会,您戴着大红花,坐第一排,那是什么光景?” 张守田愣住了。他想象着自己胸前的大红花,想象着公社书记拍着他肩膀的场景,嘴角不知不觉咧开了。随即,他又无奈地摇摇头,骂道:“什么事到了你嘴里,都能说出花儿来。” “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李承霄笑着看向岳母。 李翠莲停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赞许:“我觉得承霄说得对。咱又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全村人。给你带大红花,那是应该的。” “行,明儿我就跟老王他们商量去。”张守田终于拍了板,但随即又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对了,王德厚那老家伙,最近总在背地里念叨,说你混出息了,就忘了本,不认人了。明儿,拿俩兔子去他家坐坐,别让人家寒了心。” 李承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这才猛地记起,在最落魄、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是王德厚,这个快六十岁、身体孱弱的老人,曾施舍过他一顿饱饭。当时他还信誓旦旦地认了干亲,可自从王德厚不再去大队部,这事儿就被繁重的劳作和生活的重压挤出了脑海。这不能全怪他,但这遗忘,终究是个疙瘩。 第二天下午,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李承霄从自家兔笼里挑出两只膘肥体壮的白兔,利落地宰杀干净,血渍都没来得及擦干,就用麻绳捆好,拎着去了王德厚家。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草药味和泥土气的陈旧味道扑面而来。王德厚正躺在炕上,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清来人是李承霄,他眼皮又耷拉下去,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当是谁呢,支书家的宝贝女婿,怎么登我这快要塌了的破门了?” 李承霄凑了过去,递上一支烟:“干爹,兔子刚杀好,就给您送来了。” 王德厚接过烟,却板着脸:“别瞎叫,我没你这种干儿子。” 李承霄赶紧划着火柴给他点上,赔笑道:“那哪行?干爹,我还指着回头您这窑洞分我半间呢。” 王德厚抓起一旁的烟袋杆,作势要打:“你个混小子,还惦记我这破窑洞?老子有儿子有孙子,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回去惦记你老丈人的去吧!” “对对对,您有儿子有孙子,我老丈人可不如您。”李承霄顺杆爬。 王德厚被逗得直笑:“你啊,听说在辅导你媳妇考大学?能考上吗?” “必须考上!等摆升学宴,您必须坐主桌。” “行了,兔子我收了,你回去吧。”王德厚挥挥手。 李承霄点头应下,转身出门。王德厚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和晶晶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这是庄稼人最实在的祝福与嘱托。李承霄心里一暖,应了一声,慢慢走远了。 临近麦收,仓库的活计多了起来,修农具、磨镰刀,样样离不了人。李承霄便让张晶晶安心在家背书,自己包揽了送农具的活儿。 麦收是张晶晶冲刺成绩、和别人拉开差距的关键时候。兔子的事既已安排妥当,李承霄便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她有活时,他就抽空出题;晚上回家,再陪她一起做题。 夕阳把仓库的影子拉得老长,李承霄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把最后一筐磨得雪亮的镰刀码放整齐。回到屋里,煤油灯下,张晶晶正咬着笔杆对着一道数学题出神,旦旦已在炕角睡得香甜。他把温在锅里的米汤盛了一碗,轻轻放在她手边,低声道:“歇会儿,喝口热的再算。” 窗外,夜色裹着田野的虫鸣漫进来,麦浪在远处翻滚,而这一方小小的土屋,灯火如豆,却亮得像要把整个未来都照亮。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第221章 最后冲刺 麦收一结束,金灿灿的麦粒归仓入囤,地里的活计终于松快了下来。白日里烈日下抢收的焦灼仿佛还粘在身上,这一闲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几分筋骨,反倒有些不适应。 就在这天傍晚,张守田从公社捎回了个天大的消息——明儿个一早,统一去公社领准考证。知青点的、村里家里有孩子要考的,都得去。这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整个闫家沟,上至老下至小,都悄悄议论起了这张决定命运的纸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李承霄就骑上自行车,载着张晶晶出了门。 路刚出村,便远远望见了颜曦和张桂英他们。几个人坐在牛车上。颜曦手里捧着本卷了边的旧书,头埋得低低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晦涩的公式。 张桂英梳着利落的短发,抱着胳膊,笑着揶揄她:“颜曦啊,都火烧眉毛了,还能背进去几句?” 颜曦头也不抬,只是紧了紧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拗:“能背一句是一句。多背一个字,考场上就多一分胜算。”她的指尖在书页上飞快划过,连睫毛上都沾着一点点未干的晨露。 到地方的时候,公社中学门口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大片人。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背挎包的知青,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已经有白发的老三届。大家挤在那间临时改成招生办的教室里,等着领那张决定命运的小纸片。 李承霄护着张晶晶挤进去,报了名字,从一个老师手里接过两张准考证。他低头看了一眼,张晶晶的那张上,照片还是她刚今年刚照的,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笑得没心没肺。 “走吧。”他把准考证递给她,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颗定海神针。 张晶晶双手接过,捧在手心,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声音细若蚊蚋:“承霄,我紧张。” 李承霄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紧张什么?咱们模考都二百二了,稳稳的。” 张晶晶嘴唇颤了颤,忽然惊呼一声,指着准考证上的科目:“怎么还考英语?” 李承霄耐心地解释道:“英语不算分,你没基础,现在从头学根本来不及。不如把精力都放在语文、数学和政治上,这些才是拿分的重头戏。英语随便写写就行,不用管它。” 张晶晶眨了眨眼,带着一丝小委屈:“你早知道?那怎么不早说?” “报名的时候老师就提了一嘴,是你自己不专心。”李承霄刮了下她的鼻子,语气里带着宠溺,“行了,不用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把该拿的分拿到手,就够了。” 张晶晶乖乖点头,把两张准考证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缝制的口袋里,按了按,确认它安稳地贴着心口,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从公社回来,整个知青点和村里备考的氛围,一下子紧绷到了极点。空气里仿佛都能拧出紧张的水分。 仓库里的煤油灯,每晚都亮到后半夜。昏黄的光晕下,知青们围坐成一个圈,面前堆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山一样高。有人托北京的亲戚寄来了以前的高考试卷,有人跑遍了周边公社,从老教师那儿借来了油印的复习提纲。大家交换着看,互相抄写,谁也不藏私。此刻是竞争者,更是并肩作战的同路人。 李承霄也不藏私,他把父母当年教他的那些学习方法,一条一条捋出来,用白粉笔工工整整地写在仓库的黑板上。 “这题很典型,高考大概率会考。”他指着黑板上一道复杂的数学分析题,用粉笔圈出关键的解题步骤,声音沉稳有力,“你们先把这几道例题做一遍,限时做完,做完我来讲思路。举一反三,才能吃透。” 底下几个人立刻低下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张晶晶坐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咬着笔头算得一丝不苟。李承霄偶尔踱步走到她身后,俯身看一眼她的演算纸,哪一步算错了,就伸出手指,在草稿纸旁轻轻点一下,低声点拨两句。 颜曦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小声问:“李承霄,你这几天还讲题不?我们还有几道几何题没弄明白呢。” 李承霄正在整理错题本,闻言抬起头,点点头,语气笃定:“讲,讲到你们考前一天。” 颜曦笑了,眉眼间的疲惫散去了些许,又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 日子在笔尖的摩擦中飞速流逝。连着刷了半个月的卷子,张晶晶的分数一点一点往上涨,像爬坡的列车,稳扎稳打。 二百三、二百五、二百六……每一个数字的跃升,都让李承霄眼底的光亮了一分。 那天晚上,夜深人静,仓库里只有笔尖的沙沙声。李承霄给她出了一套完整的模拟卷,严丝合缝地掐着时间。张晶晶深吸一口气,提笔开考。等她交卷,李承霄拿着红笔,一笔一笔批改。 当最后一个得分落下,那个鲜红的总分赫然出现在卷首——二百九十五。 李承霄盯着那个分数,手里的红笔顿住,愣了一下。随即,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张晶晶凑过来看,看到数字的瞬间也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够……够了吗?这个分,能上吗?” 李承霄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与肯定,嘴角慢慢弯起来,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够了。稳稳的。” 张晶晶愣了足足三秒,仿佛在消化这个巨大的惊喜。随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李承霄的脖子,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哽咽着说:“承霄,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一路的苦,这一路的难,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泪水。李承霄拍拍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窗外,夜风吹过,仓库里煤油灯的光晕一晃一晃,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那几个还在埋头做题的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没注意到这边这片刻的温情与悸动。 离考试还有十天,李承霄给张晶晶定了个死规矩:“最后十天,不再做新题。新题容易打乱思路。把错题本上的题重新过一遍,每一道都搞懂。每天做一套卷子保持手感就行。晚上必须早点睡,不许熬夜。养足精神,考场上才能发挥最好。” 张晶晶此刻对他言听计从,乖乖点头,像只温顺的小猫:“好,都听你的。” 颜曦听说张晶晶模考过了三百分,羡慕得不行,特意跑过来取经。张晶晶大方地把自己的错题本借给她看。颜曦翻了翻,扉页和页脚都密密麻麻记着李承霄用不同颜色的笔划的重点,字迹工整,解析详尽。她合上书,抬头看着张晶晶,眼神里满是真诚的羡慕:“晶晶,你命真好。” 张晶晶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甜蜜与骄傲。 那天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村道。李承霄和张晶晶并肩在村道上慢慢走着,晚风带着麦收后秸秆的焦香,扑面而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张晶晶靠在他肩上,脚步慢悠悠的,忽然轻声问:“承霄,你说……咱俩能考上一个学校吗?”她心里其实很忐忑,怕隔着千山万水。 李承霄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她,认真想了想,语气温柔而坚定:“不一定能上一个学校。但以咱们的分数,肯定能在一个城市。到时候,周末就能见面。” 张晶晶轻轻“嗯”了一声,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过了一会儿,她又像是想通了什么,轻声补充道:“其实,不在一个地方也行。只要还能见面,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就什么都不怕。” 李承霄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往怀里更紧地揽了揽,给了她一个无声的承诺。 远处,家家户户的窑洞里炊烟袅袅,飘向天际,在那片红彤彤的晚霞里,歪歪扭扭地交织成了一幅最温暖的人间烟火图。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22章 地质勘探 天刚蒙蒙亮,李承霄便推着自行车,静静候在院门口。 张晶晶从屋里走出来,旦旦还赖在李翠莲怀里,小拳头紧紧揪着奶奶的衣襟,死活不肯松开。张晶晶低下头,在孩子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亲,放轻声音哄着:“乖,妈妈去考大学,给妈妈加加油。” 她伸手想去抱儿子,旦旦却猛地扭过头,把小脸深深埋进奶奶怀里,不肯理她。 张晶晶僵在原地,鼻尖微微发酸,心里泛起一阵委屈。 李翠莲笑着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温声劝解:“这是跟妈妈闹小脾气呢,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张晶晶瘪了瘪嘴,没作声。 李翠莲腾出一只手,细心替她理了理翻起的衣领,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好好考。考不上也不打紧,回来照样过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字字踏实:“咱家不差那张文凭。” 张晶晶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跨上自行车后座。李承霄蹬车出发前,回头望了一眼——李翠莲抱着旦旦立在晨光里,一老一小的身影叠在一起,温柔得让人心安。他收回目光,脚下用力,车轮稳稳向前驶去。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湿气。张晶晶轻轻靠在他宽厚的背上,声音细弱却坚定:“承霄,咱一定得考上。” 李承霄没有回头,只沉沉应了一个字:“嗯。” 刚驶出村口,前面便传来牛车轱辘吱呀作响的声音。李承霄骑着自行车追了上去,只见队里的四辆牛车缓缓向前行驶,车板上挤着满满当当的人——颜曦、张桂英、陈野、刘长水,还有村里其他几个一同赴考的年轻人。 颜曦朝着他们用力挥手,高声喊道:“李承霄!你们这是去县里?” “对!” “可真好,还有人管饭。”颜曦语气里满是羡慕,“我们只能去学校教室打地铺凑合一晚!” 张桂英在一旁笑着拉她:“行了,有地方睡就偷着乐吧。” 李承霄笑着点头,脚下一蹬,继续朝前骑去。 张晶晶贴在他背上,声音又轻了几分:“承霄,我有点紧张。”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了握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语气安稳:“紧张什么?模考都过三百了。路上眯一会儿,明天正常发挥就行。” 张晶晶轻轻“嗯”了一声,心里踏实了许多。 姥姥家坐落在县城边上,一处小巧的青砖灰瓦小院,收拾得窗明几净、整整齐齐。一进门,姥姥就忙不迭迎上来,拉着张晶晶的手左看右看,心疼得直叹气:“瘦了瘦了,都是读书熬的!等考完试,姥姥天天给你做好吃的补回来!” 张婷婷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暖壶。看见张晶晶,她眉眼一弯:“妈让我给你们送开水,考试的时候喝着方便。” 张晶晶眼睛一亮:“姐,你怎么来的?” 张婷婷脸颊微微一红,没有接话。 下一秒,彭爱国从她身后探出头,挠着头讪讪地打招呼:“那个……我送婷婷过来的。” 李承霄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心知肚明的笑,没有戳破。 三天的考试,一晃眼便过去了。 考完最后一场,张晶晶刚走出考场,一眼就看见李承霄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安安静静等着她。她快步跑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声音里满是轻松:“考完了!” 李承霄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问:“累不累?” “不累!”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就是不知道能考多少分。” 李承霄笑了:“回去对对答案,心里就有底了。” 两人刚回到姥姥家,就看见院里停着那辆熟悉的吉普车。李万年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他们进来,放下茶杯开口便问:“考得怎么样?” 张晶晶跟着答道:“还行,等我和承霄对对答案就清楚了。” 李万年点点头,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承霄,想好要报什么专业了吗?” 李承霄心里一动,如实说道:“我想学北大医学系,可就怕政审这一关过不了。” 李万年听完,没有急着表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明天我托人去问问。” 李承霄心头一暖,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大舅。” 张晶晶在一旁看着,忽然凑过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大舅,等承霄毕业回来,就让他接您的班!” 李万年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你这丫头,想得倒远。” 张晶晶脸颊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李承霄站在一旁,看着妻子这点小心思,心里又好笑又发软。 晚饭,舅妈做得格外丰盛,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香气扑鼻。张婷婷也留下吃饭,彭爱国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了。张晶晶凑到姐姐身边,小声问:“彭哥呢?” 张婷婷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饭,少打听。” 张晶晶憋着笑,乖乖埋头扒饭。 吃完饭,李承霄便和张晶晶对着答案估分,张晶晶大概有三百一十分,基本没什么问题了。张晶晶坐在他身旁,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柔柔软软:“承霄。” “嗯?” “咱以后,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李承霄侧过头,看着她眼里盛满的期待,伸手将她紧紧揽进怀里,语气笃定:“能。” 晚风轻轻拂过院落,带着丝丝凉意,院中的枣树叶子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他们欢喜。 第二天就要填报志愿,两人又在姥姥家住了一晚。 次日中午,李万年一回来,喝了口水便直奔主题:“承霄,我问过县招生办的老师,北大医学系你可以冲一冲,有六七成的把握,第二志愿填其他院校的医学系保底就行。” 李承霄的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六七成不行,我必须进北大。”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爸当年就盼着我上北大,这是他留给我的念想。”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万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与敬重:“那医学系要是录不上呢?” 这个问题,李承霄早已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换别的系,政审宽松一点、冷门一点的。” 张晶晶小声问道:“什么算是冷门的?” “比如地质勘探,苦活累活,愿意去的人少,政审自然就松。再不就是林业。”他稍一思索,已然有了决定,“就报地质勘探吧。” 张晶晶望着他,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她心里清楚,他从不是真的想去吃苦,只是为了“北大”这两个字,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甘愿委屈自己。 李万年站起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先别急着报,下午我再托人细细问问。” 李承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眼底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23章 补材料 张晶晶估出三百一十分,对照往年分数线心里便有了数——北京师范大学去年三百分,稳妥够得上,便将第一志愿填了北师大,第二志愿则填了去年录取分数线二百八十分的陕西师范大学。 而李承霄,自始至终只填了一个志愿:北京大学地质系。 回村的吉普车行驶在夜色里,窗外是沉沉笼罩的黄土高原,两道雪亮的车灯劈开黑暗。李万年坐在驾驶座,李承霄和张晶晶依偎在后排。 沉默许久,李承霄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大舅,我问你个事。我要是入了党,是不是就不会被成分卡得死死的了?” 李万年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沉稳却藏着几分无奈:“你脑子转得是快。入党是好事,是层护身符,可也不是万能钥匙。你当党章是橡皮图章,盖一下就能把出身抹平?没那么容易。现在政策是不唯成分论,可政审这道坎,尤其是那些要紧的专业,依旧得看你根正不正,苗红不红。” “这几年我在村里,从来不是混日子!”李承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服输的倔强,“我领着村民养兔子、搞副业,帮知青复习、教村里娃娃识字……这些,难道都不算数?” “这些是苦劳,是表现。”李万年打断他,语气语重心长,“组织上会看,但那只是基础分。想破格,光有苦劳不够,得有功劳,得让人家觉得,你这个人不可多得。” 李承霄眼神骤然一亮,抛出了藏在心底的底牌:“大舅,你听我说完!要是这次高考,我分数考出来了呢?我要是能考四百分以上,考进全省前一百,甚至更好呢?这个成绩,能不能说明问题?到时候,能不能吸纳我入党?能不能把入党的事,定下来?” 车内静了片刻。 李万年消化着这番狂妄却滚烫的话,语气渐渐严肃认真:“承霄,你要真能考进全省前一百……这事,还真有戏。” 李承霄一怔:“啊?” 李万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现在国家最缺的就是人才。你要是真有硬碰硬的本事,考出那样的分数,那就是最大的政治资本。到时候,成分限制、政审门槛,在你那分数面前,都得往后站!组织会主动找你谈话,把你当成重点培养对象,入党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吉普车驶进家门,几人把填报志愿的事说给张守田听。张守田没拿主意,只是将目光投向大舅哥李万年,这事,还得他来定夺。 李万年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承霄,你想走直接吸纳这条路,太难了。你没入过团,也不是积极分子,支部大会那帮老党员,不会点头,说不过去。” “大舅,我知道难,可我没时间,我等不起!”李承霄急切上前。 “急也没用。”李万年抬手制止他,“要干,就得干得像样。你档案这几年是空的,咱们就得把这张白纸,亲手填满。你说你领着村民养兔子、教书,这些是好事,可光烂在肚子里不行,得落在纸上,变成你的思想进步史。” 李承霄眼睛瞬间亮了:“大舅,你的意思是……” 李万年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眼神锐利如刀:“你没当过积极分子,那咱们就从根上补。你回去,把十八岁开始,每个月的思想汇报、入党申请书,全都补上。十八岁写第一份,写你对党的朴素感情;十九岁写你在村里带头生产、克服困难;二十岁写你扎根农村、建设新农村的决心。” “把时间线填满……”李承霄若有所思地点头,“让人一看就知道,我虽然没名分,可心一直向着组织。” “光写还不行,得有实锤。”李万年吐出烟圈,语气加重,“你帮知青复习、带大伙干活,这些事都要写进去,写具体,写真切,尤其要突出你的政治立场,写你如何一心扑在集体上。到时候,这些申请书、材料凑成厚厚一摞,直接递上去。” 李承霄攥紧拳头,语气斩钉截铁:“好!我回去就写!从十八岁到二十岁,一个月一份,一份不落!” 李万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字字千钧:“承霄,咱们这是在走钢丝。但你记住,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考到四百分,考进全省前一百!只有那个分数,才是咱们最大的护身符。这些材料,只是为了让预备党员这顶帽子,戴得更稳。” 李承霄郑重颔首:“大舅,我明白!成绩我来考,材料我来写。为了这个机会,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李万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行,那就这么定了。回去好好写,别露怯。咱们爷俩,就赌这一把。” 一旁的张守田攥着旱烟袋,眉头拧成一团,良久才开口:“大哥,你是老革命了,规矩你不懂?弄虚作假,那是要坐牢的。再说时间线对不上,以前也从没提过入党的事。” 李万年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几分:“守田,我知道你难。可你想想,承霄是你女婿,这几年在村里干的事少吗?养兔子、教书、跟田家争水护着集体,哪一件不是为了村里?咱们把这些事记下来,把表现写实,那不叫弄虚作假,那叫实事求是!” 张守田沉默了很久,终于将烟锅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重重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材料,我来写;公章,我来盖。可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要是出了岔子,我这个支书也就当到头了。” 李万年语气一字一顿,分量极重: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承霄回去之后,得把这几年的思想汇报、入党申请书全补上来,从十八岁补到二十岁,把他这几年的思想时间线给捋顺了。咱们现在要干的,就是把他档案上那些窟窿,一个个全堵上。” 他转头看向张守田,眼神笃定: “村支部这边,要以支部的名义,给他出一份正式的《关于李承霄同志现实表现的证明材料》。这份材料,是关键。” 李万年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条条列出重点: “第一,重点写他怎么扎根农村、艰苦奋斗。写他在艰苦环境下不抱怨,带头在村里搞生产、找活路。 第二,重点写他政治立场坚定。思想上跟组织保持一致,在历次运动中站稳脚跟,跟那些不良风气、错误言论作斗争。 第三,重点写他带领群众养兔子那事儿,要写得详细,写他怎么克服阻力,怎么帮村民增收,怎么赢得群众口碑。” “把他这些年的好人好事,一条一条全列进去。大事写清楚,小事写具体,写得要真实感人,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孩子心里有组织、眼里有集体,是个靠得住的人。” 李万年目光一沉,语气斩钉截铁: “这份材料,你签上字,盖上村党支部的大红章。材料要厚实,要能立得住。” “有了这份现实表现材料,再加上他补出来的那厚厚一摞申请书、思想汇报,逻辑就通了。这能证明,他这几年虽然没有正式的积极分子名分,但在思想上,他一直是编外的积极分子,一直在向组织靠拢。” 最后,他压低声音,抛出那句核心的“政审铁律”: “等到上面来政审,或者来查档案的那一天,你们两口子,就一口咬定一句话——‘这孩子思想进步得早,一直心里装着组织,我们支部一直都看好他,也一直把他当重点培养对象在看。’” 李万年抬眼看向两人,语气笃定: “只要有这话,材料撑得住,档案补得上,政审这一关,就能过。”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24章 苦熬 李承霄和张晶晶踏着夜色回了家。黄土坡上的路坑坑洼洼,夜风卷着麦秆的碎末吹在脸上,两人一路无话,只踩着彼此的影子慢慢走。 窑洞里,昏黄的油灯跳着微弱的光,灯芯被烧得滋滋作响,细小的火星偶尔迸溅一下,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里。李万年、张守田、李翠莲三个人围坐在炕桌边,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沉得像灌满了湿土,压得人喘不过气。 还是张守田先憋不住了,他往炕沿上一坐,粗粝的手掌搓了搓脸,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哥,你说……咱这么掏心掏肺帮他,到底值不值?” 李万年蹲在门口,手里捏着半根香烟,烟卷燃到了指尖也没察觉,只是沉默地望着门外漆黑的夜,没接话。 李翠莲坐在炕里,手里捻着缝了一半的布鞋,针脚歪歪扭扭,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他要是真有出息了,咱晶晶跟着他享福,那怎么都值。可万一……万一哪天他知道了当年那些事……” 她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后面的话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谁都懂,谁也不敢说破。 李万年这才缓缓把烟头摁在地上的土坯里,碾了又碾,直到火星彻底熄灭。他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得吓人:“所以咱才要帮他。”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张守田:“这小子是块真金,埋在土里也能发光,他自己有能耐,早晚能出息。现在帮他,就是帮晶晶,他们俩日子过稳了,你们老两口才能踏实。” 张守田点点头,可眉头拧得更紧,脸上写满了不安:“李承霄这小子,我看得透,他对自己够狠,对别人更狠。他要是真知道了当年的底细……怕是不会善了。” 李万年猛地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三个人能听见:“他真要知道了,咱今天帮他的每一分情、每一分力,就是咱全家的护身符。” 他往炕桌边凑了凑,语气沉缓:“人这东西,最念恩。他现在欠咱的,将来就算翻了旧账,也得先想想今天。咱对他好,不是白给,是留后路。” 李翠莲听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发颤:“可咱当初那些事,真要捅到他面前,他能不恨?换谁谁都得恨啊……” 李万年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笃定:“恨不恨,全看人心。这小子聪明,也重情。你对他好一分,他能记十分。咱把这份好做足、做实,将来就算他知道了真相,也得掂量掂量——是跟咱撕破脸,还是念着咱全家的恩。” 屋里又静了下来,只有油灯噼啪作响,映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来晃去,忽长忽短。 张守田沉默许久,把烟袋锅往鞋底上重重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他闷声吐出一句:“行。那就这么定了。不管将来咋样,今天咱先把路给他铺好。” 另一边,李承霄和张晶晶回到了自家的窑洞。 门关严,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承霄转身去灶房烧了锅热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他提着滚烫的木盆走进屋,放在炕边,伸手轻轻拉起张晶晶的脚,放进温水里。 水温刚好,暖得从脚底一直窜到心里。 张晶晶低头看着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不解:“承霄,入党……真的那么重要吗?” 李承霄坐到她身边,转过头,撞进她清澈又迷茫的眼睛。 他心里一软。 她从小在闫家沟长大,爹是村支书,大舅是干部,入党、开会、评先进,对她来说就像家里的锅碗瓢盆,天生就在那儿,从来不需要争,也不需要抢,更不懂这东西对一个成分不好的年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承霄低下头,把脚放进盆里,声音平稳,却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沉重:“重要。” 他顿了顿,把压在心底最实在的话慢慢说出来:“咱俩毕业分配,不管去机关,还是进工厂,不是党员,提拔就比别人慢一截。人家一年一提级,你可能三年都轮不上,工资差着一大截。” 他再次抬头,目光认真地望着她:“我这个成分,你也知道,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有了党员身份,就能和成分对冲,别人想挑理,也挑不出毛病。我就能踏踏实实干,多挣工资,让你和儿子,以后都能过上好日子。” 张晶晶听得很认真,眉头轻轻蹙着,指尖攥着衣角:“那……那要是入不上呢?” 李承霄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眼神亮得很:“入不上就接着入。申请书一年写一份,写到入上为止。我就不信,真心实意干,组织看不见。” 张晶晶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的脸有些凉,带着风吹过的粗糙,却格外让人心安。 “承霄,你辛苦。” 李承霄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捏了捏,语气温柔又坚定:“不辛苦。你好好上大学,在学校里也争取入党,咱俩一起往前赶,走得快一点,稳一点。” 张晶晶用力点点头,鼻尖一酸,眼眶悄悄红了。 李承霄轻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望着头顶黑漆漆的窑洞顶,眼神深邃。 入党这条路有多难走,他比谁都清楚。政审、调查、评议、公示,每一关都像一道坎。 但再难走,也得走。 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理想,不是为了什么风光名头,就只是为了怀里的人,为了还在襁褓里的儿子,为了让他们以后不用再像自己这样,活得小心翼翼、步步惊心。 —————————— 接下来的日子,李承霄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入党申请和思想报告上。 他趴在炕桌上,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画地写。铅笔头削得尖尖的,稿纸铺得整整齐齐,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反复推敲,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他把去田家大队协调用水的事写进去,不是简单记流水账,而是把一场险些闹起来的争水纠纷,升华为主动担当、保障夏耕、维护集体利益的觉悟;把民兵连顶风冒雪的训练,写成时刻待命、冲锋在前、抗险救灾绝不退缩的忠诚。字里行间,没有半句空话,却满是扎根农村、踏实肯干的劲头,看得人心里踏实。 写好之后,他先拿给张守田看。张守田识字不多,看不出文笔好坏,只觉得字端正、话实在,便拍了拍他的肩:“先放着,回头我给你舅带去,让他把把关。” 李承霄在村里的口碑很好,组织就算下来走访调查,也挑不出他半点儿毛病。 也许真像李万年说的那样,等高考成绩公布、北大录取通知书一到,组织会主动找上门,发展他入党。 机会只给准备好的人,李承霄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除了写材料,他每天都会去看看儿子,小家伙确实跟他不亲,抱起来就哭;再去兔圈转一圈,看着一只只灰兔白兔长得膘肥体壮,心里也跟着踏实。 先前社员养的一百多只兔子,全都托彭爱国拉到县城卖掉,一笔一百多块的现钱进了账,养兔也算见了回头钱。 而知青点里,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压抑。 知青点所有人都在苦熬、等待、忐忑不安。今年政策改了,先考试,后报志愿,谁都知道肯定会走几个人,可谁也不敢保证那个人就是自己。 只有颜曦显得格外平静。她估了270分,报了上海本地一所中专,去年分数线才240,稳妥得很。 李承霄轻轻点了点头。 这姑娘,比知青点里大多数人都活得明白。 黄土高原的风依旧呼啸,窑洞的灯依旧夜夜长明。有人在等命运的宣判,有人在为未来铺路,有人在沉默中布局,有人在爱意里坚守。 所有的隐忍与努力,都在等待一个破土而出的春天。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25章 放榜 太阳刚爬上东边的树梢,村口就传来了吉普车突突的引擎声,碾过黄土路,卷起一路细碎的尘烟。 李承霄正蹲在张守田家的院子里喂兔子,竹勺往食槽里一倾,灰扑扑的兔子簇拥上来啃食。听见声响,他下意识抬头——那辆熟悉的墨绿色吉普车,正顺着村道直直朝家门口驶来。 他的心,猛地一跳。 车门“哐当”一声推开,李万年从驾驶座下来,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只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亮。副驾的门紧跟着弹开,张守田脚还没沾地,大嗓门先炸破了清晨的安静: “承霄!全县第一!四百二十分!全省排第二十七!” 李承霄僵在原地,手里的竹勺悬在半空,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张晶晶披散着头发从屋里冲出来,布鞋趿拉在脚上,鞋扣都没系好,几步扑过来攥住李承霄的胳膊,指尖都在发颤:“承霄……你听见没?全县第一!” 李万年缓步走过来,掌心捏着两张折叠整齐的纸片,轻轻递到他面前:“成绩单。你文科四百二,全县头名。晶晶三百一十,过了北师的线。” 张晶晶愣了一瞬,下一秒便捂着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扑进李承霄怀里,肩膀不住地抖。 李承霄稳稳抱着她,低头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张守田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搓着手来回踱步:“我就说!我就说这小子准能行!” 李万年望着李承霄,紧绷的脸上难得化开一抹笑:“行,没给咱闫家沟、没给老张家丢人。” 他顿了顿,声音清亮了几分:“明天榜单就贴去公社了,全县的人都得知道,咱闫家沟,出了个高考状元。” 李承霄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大舅,又低头望进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媳妇,忽然觉得这三年来所有的憋屈、隐忍、步步为营,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风从田埂上漫过来,带着青草的腥甜与黄土的厚重,拂过脸颊,暖得人眼眶发烫。 远处,已经有村民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往这边望来。 张晶晶从他怀里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却笑得比山花还要灿烂:“承霄,咱能一起去北京了。” 李承霄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低沉却无比笃定:“嗯。” 李万年发动车子准备离开,说是下午公社还有事务要处理,临驶离前探出头撂下一句:“守田,承霄的入党材料可以往上递了,跟老吴说抓紧点——咱县的状元,要是被北大发展成党员,那就是他工作失职。” “好!好!好!”张守田连声应着,笑得嘴都合不拢,一把拉过李承霄往家走,“走!回家吃饭!让你妈炒几个硬菜,好好庆贺庆贺!” 李翠莲早一头扎进了灶屋忙活,柴火噼啪作响,锅气翻腾。不过半时辰,炕桌上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盆炖得软烂的土鸡,一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清炒茄子、炖豆角满满当当,还有一笸箩暄软的白面馒头,香气裹着暖意,填满了整孔窑洞。 张晶晶抱着儿子旦旦,坐在炕沿上,脸上泪痕未干,笑意却藏不住,眉眼弯弯。 张守田拎过酒壶,给李承霄倒满一杯,自己先端起来,嗓门洪亮:“来,承霄,咱爷俩走一个!” 李承霄端起酒杯,却没急着喝,神色依旧稳当:“爸,妈,成绩是出来了,可录取通知书还没到手。今儿高兴归高兴,等通知书真落进手里,咱再正儿八经摆一桌,好好热闹。” 张守田一怔,随即拍着大腿笑:“行!听你的!你小子做事,稳!” 李翠莲端着碗筷过来,笑着接话:“这孩子,向来踏实。” 张晶晶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乎乎的:“承霄,你说我的通知书,啥时候能到?” 李承霄想了想,轻声道:“快了,也就十天吧,最迟这个月底,肯定能到。” 张晶晶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吃完饭,李承霄看向张晶晶:“我去趟知青点,跟他们说一声成绩的事。” 张晶晶立刻应声:“我也去。” 两人抱着旦旦,踩着黄土路慢慢朝知青点走去。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旧木门,屋里几个知青正闷头坐着发呆,气氛压抑。颜曦眼尖,第一个看见他们,腾地一下跳起来,快步冲到门口:“李承霄!听说你成绩出来了?” 李承霄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嗯。四百二,全县第一。”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炸了锅。 张桂英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天没回过神,讷讷地问:“真、真的假的?” 颜曦更是激动得原地蹦跳,一把拉住李承霄的胳膊:“李承霄!你也太厉害了!” 李承霄轻轻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明天公社贴红榜,你们都去看看,别在家闷着。” 宋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忐忑:“那……我们能考上不?” 李承霄看向他,目光沉稳:“不去看,怎么知道?” 宋妍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瞬间亮了几分。 张桂英连忙追问:“明天几点贴榜?” “一早就在了,”李承霄道,“桂英姐你去大队招呼一声,早去早看,看完回来该干啥干啥,别慌。” 几个人互相望了一眼,全都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 李承霄带着张晶晶,骑着自行车先往公社赶。 知青点的人几乎全数出动,搭了队里的牛车,一路晃晃悠悠往公社奔去。 公社门口早已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榜单贴在一面土墙上,红纸黑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几百个名字。人群挤挤挨挨,有人趴在墙上眯眼细找,有人踮着脚拼命往前伸脖子,有人刚找到自己的名字就捂嘴痛哭,没找到的人还在慌乱地扒拉着榜单,神色焦灼。 颜曦手脚麻利,第一个挤了进去,不过片刻就尖叫着冲出来,脸涨得通红:“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宋妍还在人群里艰难地挤着,张桂英帮她一起找,半晌终于在榜单角落找到了她的名字。 宋妍站在原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一动不动。 张桂英轻轻碰了碰她:“喂,考上啦。” 宋妍再也绷不住,忽然蹲下身,抱住头,呜呜地放声哭了起来。那哭声里,藏着数年的委屈、煎熬与终于得偿所愿的释放。张桂英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她。 颜曦早已跑到张晶晶身边,拉着她的手又跳又叫,分享着这份狂喜。 李承霄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眼前哭哭笑笑、悲欢交织的一幕。 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自己还以为要一辈子困在这闫家沟,盘算着靠养兔子,给媳妇换一口肉吃。 而现在。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张晶晶正望着他笑,眉眼温柔,满眼都是他。 李承霄也弯起嘴角,笑了。 远处,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落在黄土坡上,落在红榜纸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暖得人浑身发烫。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26章 录取通知书 李万年那句话确实厉害——“县状元要是被北大发展成党员,那就是你工作失职。” 这话传到公社书记耳朵里,分量十足。县状元落户在自己公社,这是多大的政绩。真让北大先下手,面子上挂不住不说,传出去也显得公社党委“没眼光”“不重视人才”。 第二天一上班,公社书记就把组织委员叫到办公室: “闫家沟那个李承霄,材料到了没?” “到了,刚递上来。” “抓紧走程序。这是全县状元,全省二十七,北大铁定录取。咱们得在他去北京报到前把预备党员的事定下来。不然等北大那边发展了他,咱们就被动了。” 组织委员心领神会,立刻着手安排。 张守田作为村支书,先找李承霄正式谈话,说明组织准备发展他入党。 填写入党志愿书:一式两份,要填个人简历、家庭成员、社会关系、本人经历。李承霄的父母情况这里要如实填写,但“反动学术权威”这个帽子,在“家庭成员政治面貌”一栏可以写“文革中受冲击,已故”。 公社组织委会派人到村里,找党员、干部、群众谈话,了解李承霄的现实表现。 走访结果根本不用愁——争水时他护着全村利益,养兔子帮村民增收,教知青复习,代课教孩子识字,桩桩件件都有人证。 剩下的就不归李承霄操心了,静等结果就行。 8月20日那天,太阳晒得黄土发烫。 李承霄刚从兔圈回来,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公社邮递员老张满头大汗地跳下车,手里扬着两封信: “李承霄!挂号信!北京来的!” 张晶晶从屋里冲出来,比李承霄还快。她一把抢过那封最厚的,看见信封上“北京大学”四个红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承霄……是北大!” 李承霄接过信,拆开时手稳得很,可张晶晶看见他指节泛着白。 录取通知书,红彤彤的,盖着北京大学的大印。 “地质系。”他轻声念出来。 张晶晶已经哭出来了,抱着他又笑又跳。 老张在旁边等着,又递过来另一封:“还有一封,公社组织组的,让你明天去一趟。” 李承霄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罕见的、真正放松的笑: “晶晶,我入党了。预备党员。” 张晶晶愣住了,然后“哇”地一声哭得更凶。 两人抱在一起,站在院门口,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人开始往这边跑——李翠莲听见动静,抱着旦旦冲过来。张守田从地里一路小跑,烟袋锅都顾不上磕。 那天下午,张家的院子里摆了酒。不是大办,就是自家人,加上王德厚、赵志成这些村里的干部。 李承霄被灌了不少酒,脸烧得通红。张晶晶抱着旦旦坐在他旁边,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笑他“酒量不行”。 酒过三巡,张守田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李承霄,眼眶有点红: “承霄,爸这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今儿想说一句——能有你这么个女婿,是晶晶的福气,也是咱老张家的福气。” 李承霄站起来,端起酒杯,看着老丈人,又看看旁边眼眶红红的媳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爸,是我有福气。” 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李承霄躺在炕上,张晶晶靠在他怀里,旦旦睡在旁边的小床上。 她小声问:“承霄,你明天去公社,是办入党的事?” “嗯。” “办完了,咱就是预备党员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承霄,你以后……不会再被人欺负了吧?” 李承霄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全是担心。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声说: “不会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三人身上。 这条路,他终于走通了。 两天后,那天太阳毒得厉害,晒得黄土发烫。 邮递员老张的自行车铃在院外响起时,张晶晶正在屋里给旦旦喂奶。李承霄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迎出去。 老张满头大汗,递过来一封信:“挂号信!西安来的!” 李承霄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过信,一眼就看见信封上“陕西师范大学”几个红字。张晶晶的录取通知书。 不是北京师范大学。 他站在院门口,握着那封信,半天没动。 张晶晶从屋里出来,看他站在那儿不动,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她走过来,伸手拿过信封,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陕西……”她轻声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小,“师范大学。” 李承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晶晶捏着那封信,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张守田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两人站在院门口,气氛不对。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拿过张晶晶手里的信,低头一看,脸色也变了。 “不是北京?”他闷声问。 张晶晶摇摇头,没说话。 张守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把信还给张晶晶,转身就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承霄,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李翠莲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三人的脸色,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 “咋了?” 没人回答。 她擦了擦手,走出来,接过张晶晶手里的信,看了半天,才问:“这不也是大学吗?咋都不说话?” 张守田闷声说:“是大学,可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西安。” 李翠莲愣了一下,看看李承霄,又看看自己闺女,脸上的笑也淡了。 张晶晶低着头,把信攥得紧紧的,指尖发白。 她想起那天李万年说的话,想起李承霄那四百二十分全县第一的喜报,想起自己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 她以为能和他一起去北京的。 现在呢?他在北大,她在西安。隔着一千多里地。 还有……那个人也在北京。 她没抬头,但她能感觉到,父亲和母亲的目光,都落在李承霄身上。 那目光里,有担心,有怀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怕。 晚上,张晶晶没怎么吃饭。 李翠莲做了她最爱吃的炒鸡蛋,她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旦旦在炕上咿咿呀呀地闹,她也不像往常那样去哄,就坐在那儿发呆。 李翠莲看了张守田一眼,张守田闷头抽烟,不说话。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把县状元扣下,不让去大学报到,谁也没这个胆子。 李承霄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张晶晶的手。她的手冰凉。 “晶晶,”他轻声说,“听我说。” 张晶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哭,但眼里全是委屈。 李承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分数过了北师线,可北京师范大学是热门,报的人太多了,挤下来很正常。不是你不优秀,是名额就那么多。” 张晶晶抿着嘴,没说话。 他继续说:“陕西师范大学也是好学校,师范类全国排得上号。你在那儿好好念四年,毕业以后,让大舅帮忙活动活动,把你安排到县一中教书。我在县里上班,咱们把爸妈都接县里来,一家人在一块儿,不比在北京差。” 张守田抽烟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翠莲在旁边接话:“对呀,县里也挺好的,离得近,回家也方便。” 张晶晶还是不说话,只低着头。 李承霄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晶晶,你在哪儿,我以后就去哪儿。毕业分配,我申请回陕西。咱们不在北京,咱们回县里,建个自己的家。” 张晶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里没有一丝躲闪,全是认真。 “真的?”她轻声问。 “真的。” 张晶晶沉默了几秒,忽然把头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 “那你说话算话。” 李承霄伸手揽住她: “算话。” 那天晚上,张晶晶早早就睡了。她累了,心也累。 李承霄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睡着的样子,久久没动。 张守田从外屋进来,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人蹲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守田闷声问: “你真打算毕业回陕北?” 李承霄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爸,她是我媳妇。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张守田没再问。 月光下,两个男人蹲在那儿,烟雾缭绕。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安静下去。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27章 派克笔 次日天刚亮,李承霄便赶往公社办理预备党员手续。 流程并不繁琐,组织委员只让他填了几张表格,叮嘱几句“好好珍惜、继续努力”的话,前后不过一个小时,便一切办妥。 走出公社大院时,日头已升得老高。他蹬着自行车往回赶,途经供销社,忽然想起张晶晶提过想买新床单,便折身进去,扯了几尺柔软的细布。 回到家,他将布递到张晶晶手里,姑娘指尖抚过布料,唇角轻轻弯起,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该给大舅报个喜了。”李承霄开口道。 张晶晶点点头,轻声问:“那大姐和彭哥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李承霄略一思忖,摇了摇头:“不必特意告诉他们,等临走前提一句便好。现在说了,他们少不得要张罗着买东西,平白让人家破费。” 张晶晶抬眸看他,忍不住笑出声:“你如今倒越发会过日子了。” 李承霄也笑:“居家过日子,本就得精打细算。”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抱着熟睡的旦旦,往县城而去。 姥姥家的小院里,枣树枝叶繁茂,绿得发亮。姥姥见他们进门,忙快步迎上来,接过旦旦抱在怀里稀罕了许久,才抬眼问道:“考上哪儿了?” 张晶晶微微垂眸,将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 姥姥戴上老花镜,凑到眼前细细看了半晌,抬头时神色略显复杂:“陕西师范大学……那承霄呢?” “北大。”张晶晶声音轻轻的。 姥姥猛地一怔,看看李承霄,又看看自家外孙女,嘴唇张了又合,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西安……这相隔的,可不近啊。” 张晶晶垂着头,没作声。 姥姥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一路絮絮念叨:“晶晶,姥姥跟你说,男人可不能放得太远,离久了,心容易飘……” 正巧舅妈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连忙出声打断:“妈!您说什么呢!” 姥姥摆了摆手,依旧执着地对张晶晶说:“承霄这孩子,姥姥看着是好的,可你们俩隔这么远,姥姥心里实在不踏实。” 张晶晶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宽慰:“姥姥,承霄说了,毕业就回陕北。” 姥姥的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带着几分打量,更藏着几分期盼。 李承霄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姥姥,您放心,我说话算话。” 姥姥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好,姥姥信你。” 张晶晶在旁笑着打趣:“姥姥您就放宽心,他要是敢辜负我,我就带着旦旦上北京找他闹去,让他大学上不成!” 李承霄温声应道:“不会的,儿子还在家等着我呢。” 从姥姥家出来,两人又转道去了县委大院找李万年。 李万年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见他们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意:“考得不错,晶晶也考上了,是件大好事。” 张晶晶将录取通知书递上,李万年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多言,合上递还给她,看向李承霄:“北大那边定了?” “定了,地质系。” 李万年颔首:“地质系好,国家如今正缺这方面的人才。”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看向张晶晶:“陕西师范也是好学校,晶晶,你在那边安心念书,四年毕业后,大舅给你安排。” 张晶晶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重重点了点头。 李万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承霄,你记住一句话。” 李承霄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你走到天涯海角,都是闫家沟的女婿。这话,你刻在心里。” 李承霄沉默数秒,郑重颔首:“大舅,我记着了。” 走出县委大院,日头已经西斜。张晶晶挽着李承霄的胳膊,缓步往姥姥家走,旦旦趴在她肩头睡得香甜,小脸蛋粉嘟嘟的。 她忽然轻声说:“承霄,大舅刚才那话,是怕你跑了吧?” 李承霄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不是怕我跑,是提醒我,莫忘本。” 张晶晶不再多问,只将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晚风拂过,裹着县城独有的烟火气息,远处炊烟袅袅,正是归家吃饭的时辰。 夜里,李万年开车将两人送回村,天色早已黑透,吉普车的尾灯在村口晃了晃,渐渐隐入沉沉夜色。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铺满小小的炕屋。张晶晶已经将旦旦哄睡,小家伙躺在炕上,小嘴轻轻鼓着,睡得安稳。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样东西,见李承霄进来,眉眼弯弯:“承霄,给你看个好东西。” 李承霄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张晶晶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支派克钢笔,笔身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泽,笔帽上刻着几行纤细的英文。 “舅妈给我的,说是考上大学的贺礼,我用不上,给你吧。”她笑着说道。 李承霄接过笔,低头看去。 只这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四肢百骸都泛起凉意。 笔帽上的英文,是他父亲的英文名——Stephen Li,斯蒂芬·李。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绷得泛白,死死攥着那支笔,像是攥着一缕随时会消散的过往。 张晶晶察觉到他的异样,微微一怔:“承霄?你怎么了?” 李承霄缓缓抬头,看向她,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可能是有点中暑。” 张晶晶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我去给你熬碗绿豆汤!” 话音未落,她便快步跑向灶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屋内只剩李承霄一人,他坐在炕沿上,紧握着钢笔,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他脸上,一片惨白。 他忽然想起那年,公社的小屋被抄,父母留下的书籍、笔记、遗物,尽数被抄。那支笔,他翻遍小屋,寻了无数遍,终究一无所获。 可如今,它竟在张晶晶手里。 在她舅妈手里。 在李万年手里。 他缓缓将笔举到眼前,凝视着笔帽上那行从小看到大的英文,指尖冰凉。 Stephen Li。 他闭上眼,脑海里如同放映电影一般,将这两年的点点滴滴一一掠过:抄家、断粮、工作组进村、刘广智对沐婉的纠缠、王桂香被批斗、李大爷被点名、自己被逼至绝境、娶张晶晶、儿子旦旦出生、…… 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无误。 每一步,都是被人精心算计好的。 他猛地睁开眼,将钢笔揣进贴身的衣袋里,紧紧贴着心口。 灶房里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张晶晶正忙着为他熬绿豆汤,温柔的声响裹着烟火气,飘进屋里。 李承霄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恨吗?恨谁? 恨张晶晶吗?她定然不知道公社小屋被抄的事,否则绝不会将这支笔亲手递给他。 可是其他事呢?那天一个“还”字,说明她是知道内情的。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灶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煤油灯的光暖融融地洒在她脸上,温柔又恬静。 她回过头,看见他,弯眼一笑:“马上就好,你再等一会儿。” 李承霄轻轻点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 唯有贴身衣袋里的那支钢笔,贴着心口,温热滚烫,烫得他心脏一阵阵发疼。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28章 恨 李承霄彻夜无眠。 指尖死死攥着那支旧笔,指节泛白,脑海里像被按开了放映机,两年来的桩桩件件,一幕接着一幕,冰冷地碾过心头,连一丝喘息的空隙都不肯留。 公社那间屋子,是李万年亲手抄的。 父母留下的书、笔记、所有念想。他当初傻,只当是运动席卷,只当是工作组例行公事,直到此刻才彻骨清明——那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李承霄来的。 李翠莲故意在张二癞子面前放风,说他有钱,是算计。 张二癞子偷钱,他被断粮,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墙角。他从前只当是自己倒霉透顶,如今才懂,那是有人在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把他往死里逼。 工作组进村,目标从来不是旁人,就是他李承霄。 那些无休止的谈话、审查、批斗会,从不是什么形势所需,是张守田一伙人,铁了心要把他逼到无路可退。 封村、断补给、批斗王桂香、为难李大爷,硬生生逼得全村人不敢跟他沾边,不敢伸半分手。他那时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成分不好,人人自危避之不及,却不知,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孤立,是要让他除了张家,再无半分容身之地。 刘广智纠缠沐婉,是逼他做选择。 他从前只当刘广智是个人渣,现在才看清,人渣背后,有人撑腰,有人授意,要的就是让他进退两难,束手就擒。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选择——用自己换沐婉一世平安,用一场婚姻换她安稳前程。他甚至说服自己,这是公平交易,他不后悔。 可直到今夜他才幡然醒悟,那根本不是选择。 那是被人逼到绝路之后,唯一剩下的一条死路。 不是他选的,是别人早早替他铺好,只等他一头栽进去。 李承霄心口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愤怒。 他手里明明有近三千块钱,有几百斤全国粮票,还有彭爱国这个朋友。他本可以和沐婉在闫家沟安安稳稳熬过三年,然后一起考回北京,回到本该属于他们的人生。 可就因为张守田看准了他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好拿捏、好摆布,他便成了老张家眼中的猎物,成了被层层围猎、无处可逃的羔羊。 他最不能接受的,是他们对沐婉下手。 还有那些书,那些笔记,是父母拿命护下来的遗物,是他们留在世上最后的托付。母亲的陪嫁项链,想必也落在了李万年的手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该怪谁?怪陈野吗?若不是他举报,自己依旧是支援国家建设的知青,不会沦为张守田的猎物。 怪张晶晶喜欢自己吗?这一切的开端,似乎就是她的喜欢,可喜欢一个人,又有什么错? 李承霄侧过头,望着身边熟睡的张晶晶。 她对他的好是真的,掏心掏肺是真的,可她身处这场围猎之中,默许甚至参与了这一切,也是真的。 还有身旁的旦旦,儿子是爱情的结晶?还是这场围猎的战利品? 他无法原谅李万年、张守田、李翠莲所做的一切。是他们毁了他的人生,毁了他的爱情,让他本该光明坦荡的三年,变成了一场窒息的牢笼。 可身边这个女人,他又该如何处置? 李承霄迅速在心底盘算起往后的路。 不能翻脸,绝不能。 就算到了北京,也不能轻举妄动——白日里张晶晶那句“他要是敢辜负我,我就带着旦旦上北京找他闹去”,还清清楚楚响在耳边。 他不敢赌她会不会真的这么做,一旦闹开,他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本来就成分不好,再背上个抛妻弃子的名声,就算不被开除,他的前途也彻底毁了。 他恨,但是他更清楚,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还要忍,整整四年。 每年春节,都必须回来,扮好孝顺女婿、体贴丈夫、慈爱父亲,欢欢喜喜地和仇人围坐一桌,吃那顿刺心的年夜饭。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幸好她没考去北京。 不知熬到何时,李承霄终于沉沉睡去。 他又做梦了,梦里是北京的家,他轻轻推开门,看见了阔别已久的父母。还是刚回国时的模样,父亲西装笔挺,温文尔雅,母亲一身雅致旗袍,风姿绰约,笑着朝他伸手:“承霄,欢迎回家。” 他迫不及待地奔过去,想要紧紧抱住他们,可眼前的身影,却骤然消散在空气里。 他疯了一样地找,撕心裂肺地喊,眼泪汹涌而出,止不住地哭。 “承霄,承霄……” 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李承霄猛地睁开眼,撞进张晶晶满是担忧的眼眸。“承霄,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梦到我爸妈了。”他声音沙哑,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 张晶晶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道:“你还有我,还有旦旦。” 李承霄低低应了一声:“嗯。我先洗漱,该准备准备了,你还缺什么,咱们去买。” 张晶晶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垂着头,轻声唤他:“承霄……” 她舍不得分开,怕他去了北京遇见沐婉,怕他一去就再也不回来。 李承霄伸手,轻轻抱了抱她,语气尽量放软:“放心,一放假我就回来陪你和儿子。” 张晶晶死死抱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哭腔:“咱俩会永远在一起吧?” 李承霄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片刻后,低声道:“会的。” 等他洗漱回来,张晶晶已经默默在为他收拾行李。 “不用这么急,我28号出发,到北京正好赶上报到,还能剩一天买点日用品。冬天的棉被棉衣,让爸妈寄过去就行,车上人多,带着不方便。” 张晶晶的眼泪簌簌落下,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嗯。” “咱们只上三个多月的课,很快就又见面了,别哭了。”李承霄轻声安慰。 张晶晶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抱着他,默默流泪。 李承霄心口五味杂陈,乱作一团,竟不知该作何感想,该往哪条路走。 炕上的旦旦突然放声啼哭,张晶晶慌忙松开手,转身去哄儿子。 李承霄看着母子俩,淡淡开口:“该给儿子断奶了。” “我晚点再走,再喂他几天吧。”张晶晶的声音带着哽咽。 李承霄转身走到院子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烟火明明灭灭。他想了很久,思绪缠成一团乱麻,始终没有半分结果。 又一支烟燃尽,沐婉的身影猝不及防闯进脑海。 想到那个他永远失去的姑娘,想到被彻底碾碎的过往,积压在心底的恨意,再也压抑不住,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29章 离别前 午饭时分,李翠莲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不由分说地塞给张晶晶。 “你跟承霄去买点日用品,剩下的就留着零花。” 张晶晶连忙摆手:“我们有。” 李承霄也跟着劝:“妈,我们有钱,学校每月都发补贴,吃饭足够了,添置东西我们自己想办法就行。” 他打心底不愿接这笔钱,心里清楚,唯有不欠这份情,将来清算的那一天,自己才不会心软。 李翠莲眉头一皱,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拿着!穷家富路,你们在外头处处都要花钱,多备点总没错。” 几番推辞不下,张晶晶终究还是把钱收了下来。 李承霄看着那叠钱,轻声道:“这钱,咱们拿去给旦旦买奶粉吧。” 张晶晶轻轻点头:“嗯,今天就去县里看看。” 李翠莲嘴唇动了动,想说孩子八个月大了,该断奶了,别乱花钱,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两人一同去了县里的百货大楼,刚进门就遇上了彭爱国。 “你们俩考大学怎么样了?通知书下来没?” 李承霄笑了笑,替张晶晶遮掩:“还在等呢,你弟妹没等到,心里正不痛快。” 彭爱国连忙宽慰:“肯定是路上耽搁了,你们还年轻,就算今年不成,明年再考也来得及。” “彭哥,我们先去给旦旦买点东西,回头再聊。”李承霄拉着张晶晶,径直走向货架。 一罐宝贝牌奶粉要十四块,价格不菲,张晶晶咬咬牙,还是买了两罐。两人又挑了些零碎日用品,便匆匆往回赶。李承霄不想花这笔钱,张晶晶更是满心愁绪,全无兴致。 她心里悬着一块石头,总在不安地想:李承霄这一去北京,会不会遇上沐婉?会不会,就再也不回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李承霄心里早已有了定论——他和沐婉,早已不可能。他从未想过要去找她,即便真的遇见,又能说些什么呢。 换作从前,李承霄定会敏锐察觉到张晶晶的低落,主动把心里话讲给她听,安抚她的不安。 可如今,他自己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千头万绪,理不出半点头绪。 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张晶晶的情绪始终低落得厉害。李承霄看着心疼,终究还是找她认真谈了一次。 “我肯定会回来的,你放心,一放寒假我就回来。” 张晶晶猛地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哽咽:“我怕……” “我保证。”李承霄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坚定。 她紧紧抱着他,心里甚至冒出过荒唐的念头——不让他走,等明年,自己一定考去北京。可话到嘴边,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走吧,我们去知青点看看,他们收到几张录取通知书了。要是多,你爸今年,铁定能戴着大红花坐头排。”李承霄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转移话题。 知青点里已经收到了六封录取通知书,成绩算得上亮眼。被录取的大多是老三届的知青,新知青里,只有颜曦一人榜上有名。陈野和陆长征蔫头耷脑地蹲在一旁,考完试他们就心里有数,自己基本没希望了。 李承霄站在边上,没说多余的话。此刻的安慰与鼓励都显得苍白,距离下次高考还有一年,时间足够,可他们心里的那股心气,还在不在,就难说了。 其实他们还算幸运,至少还有选择的机会。苏曼曼也想考,可刘大柱死活不同意,一闹就免不了一顿打,如今被关在家里,半步都不能出门。 李承霄在知青点没待多久便离开了。张守田今年的大红花是戴定了,他心里清楚,自己欠张家的那点人情,到此算是两清了。 往后,便只剩恨了。 可他还得再装一天,等到明天一早,他就能彻底离开这里。 当晚,李翠莲特意忙活了一大桌子菜,比平日里丰盛许多。趁张晶晶在灶屋帮忙的间隙,李承霄悄悄跑回自己家,把埋在地里的钱挖了出来,仔细藏进了鞋垫底下。 这笔钱,足够他在北京安安稳稳地念完四年书。 饭菜摆满了一桌,热气腾腾。李翠莲端上最后一道红烧肉,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便在张守田身边坐了下来。 李承霄挨着张晶晶坐下,旦旦被李翠莲抱在怀里,小手抓着半个馒头,啃得满脸都是碎屑。 张守田倒了一杯白酒,推到李承霄面前,自己也斟满,抬了抬下巴:“走一个。” 李承霄端起酒杯,与老丈人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张守田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忽然沉声开口: “承霄,你这一走,就是四年。” 李承霄放下筷子,静静看着他。 张守田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北京大,人也多。你在那边念书,见的世面不一样,认识的人也不一样。”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着李承霄,目光沉而重: “可你记着,你是有媳妇、有儿子的人。”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清晰。 李翠莲抱着旦旦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张晶晶始终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李承霄郑重地点头:“爸,我知道。” 张守田盯着他,沉默片刻,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 “北京姑娘好,有文化,长得也俊。”他攥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可咱晶晶不差。她给你生儿子,伺候你吃喝,踏踏实实等了你这么多年。你要是……” 他话到嘴边戛然而止,仰头将酒狠狠灌下,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算了,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翠莲连忙在一旁打圆场:“行了行了,承霄不是那种忘本的人。快吃菜,菜都要凉了。” 说着,她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了李承霄的碗里。 李承霄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目光坚定地看向张守田: “爸,你放心。”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是什么人,您清楚。晶晶是我媳妇,旦旦是我儿子。我走得再远,根,永远在这儿。” 张守田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伸手,再次给李承霄倒满了酒。 李翠莲笑着劝阻:“少喝点少喝点,明天还要赶路呢。” 整场饭,张晶晶一言不发,只是埋着头,把碗里的饭扒得乱七八糟。 吃完饭,李承霄走到院子里抽烟。 张晶晶默默跟了出来,站在他身旁,一语不发。 李承霄抽了几口,掐灭烟头,转身看向她。 月光如水,洒在她脸上,眼眶通红,嘴唇紧紧咬着,强忍着眼泪。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哭什么?” 张晶晶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与不安: “你走了,我怎么办?” 李承霄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好好念书,一放假,我就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双臂收紧,抱得他更紧了。 屋里传来旦旦的哭声,李翠莲的声音跟着响起:“晶晶,旦旦找你呢!” 张晶晶抬起头,胡乱擦了擦眼泪,转身快步走进屋里。 李承霄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亮着灯的门,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夜色吞没,四周重归寂静。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派克钢笔,在掌心紧紧攥了片刻,又悄悄收了回去。 四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四年,他必须回来。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30章 三年 回到家里,张晶晶把家里攒下的三百块钱全都翻了出来,一张一张捋得整整齐齐。她又找了块结实耐磨的青布,就着昏黄的灯光,低头在李承霄的贴身衣物上细细缝了个贴身暗袋,针脚密匝匝的,生怕路上钱掉了、被人摸了。 李承霄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又酸又涩,开口道:“我拿二百就行。北大补贴比你们学校多,我就买个暖壶、买点肥皂毛巾之类的日用品,用不了多少。” 张晶晶没跟他争,只把缝好暗袋的内裤叠好递给他,又把兜里揉得皱巴巴的三十多块零钱全都掏出来,塞进他手心里。 “这你路上零花。大舅明天一早就来接你,车票也买好了,是卧铺。” 李承霄只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两人面对面站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谁也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李承霄比谁都清楚她在担心什么。 从张晶晶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起,那份不安就明明白白写在她眼里、写在岳父母的脸上。 他不想解释,更不想提沐婉。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一阵茫然,心口像堵了团湿棉花。当初一意孤行把沐婉送走,到底是对是错?从前他只一心怕她受牵连、受委屈,只想把她远远送走、护她安稳,却从来没认真问过一句——她愿不愿意走,愿不愿意离开,会不会……恨他。 一夜无话,只有灯影长长,照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李翠莲端来二十个煮得滚烫的鸡蛋,用干净布包好,又塞给他一罐头瓶子自家腌的咸菜,都是路上最顶饿、最实在的东西。 她还破天荒地把旦旦抱过来,轻轻往李承霄怀里一送,压低声音教着:“旦旦,跟爸爸说,放假就回来。” 李承霄伸手接住怀里软乎乎、暖烘烘的小身子。旦旦小手立刻伸上来,肉乎乎的指尖胡乱抓着他的脸颊、他的下巴,咿咿呀呀地笑。 他强压着心头翻涌的酸涩,低头逗着儿子:“旦旦在家乖乖听奶奶的话,爸爸过年从北京给你带玩具回来。” 李翠莲和张守田在一旁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 只要他心里记着这个家、记着孩子,就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吉普车“突突”的马达声,车轮碾过黄土路,卷起漫天黄尘,扑得满院都是。李承霄下意识转过身,往屋里退了两步,轻轻捂住旦旦的口鼻,怕黄沙呛着孩子。 小家伙以为爸爸在跟他玩,咯咯地笑,小舌头一伸,在他掌心轻轻舔了一下。 温温的,湿湿的,带着奶香气。 李承霄的心,一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硬撑起来的冷静,全都化在了这一下轻舔里。 等尘土慢慢落定,他再转过身,张晶晶已经拎着他的行李卷和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安安静静站在车边,像早就等了很久。 “你不用送了。”李承霄说。 张晶晶没应声,连头都没抬,只是默默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李承霄看向岳父母,声音沉了沉:“爸妈,我走了,过年回来。” 张守田点点头,语气郑重:“路上慢点,到了地方报个平安,记得常给晶晶写信。” “知道了。” 吉普车缓缓驶出闫家沟,坑坑洼洼的土路被甩在身后。李承霄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土院墙、越来越小的屋舍,心里清清楚楚——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至于还要多久,才能彻底离开这片困住他三年的土地,他自己也不知道。 车子在晨光里颠簸,开了许久,李万年从副驾驶上回过头,目光沉稳:“承霄,到了北京好好读书,四年快得很,一晃就过去了。” “嗯,大舅。” “晶晶这边你放心。”李万年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毕业之后的工作,县里那边我会打招呼,不会让她们娘俩受半点委屈。” 李承霄沉默片刻,低声道:“大舅,麻烦您了。” “自家人,说什么麻烦。”李万年语气沉稳有力,“你在北京好好学,学出本事。这儿比不上北京繁华,可这儿是家。你爸妈不在了,晶晶、旦旦,还有我们,都在这儿守着。” 李承霄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庄稼地,没说话。 “男人年轻都想往外闯,不丢人。”李万年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像钉在心上,“可闯够了,总要回来。根在哪儿,心就在哪儿。人不能忘了根。” 李承霄抬头看他。 晨光斜斜照进车里,李万年面色平静,只一双眼睛,稳稳望着前方的路,看得远,也看得准。 “大舅,我记住了。” 李万年又转头看向后座的张晶晶,语气放轻:“晶晶,承霄考上北大,是全家的光彩,是正经大事。你可不能拖他后腿,过年他就回来了。” 张晶晶抱着孩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火车站很快到了。 李承霄拎下行李,张晶晶抱着旦旦站在他面前。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可两人之间却静得可怕。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她只轻轻把孩子往他怀里送了送。 旦旦咿咿呀呀,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李承霄用力抱了抱儿子,又轻轻把他递回张晶晶怀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小小的、边缘已经磨软的一家三口合影,塞进她手里。 “留着,想我了就看看。” 张晶晶紧紧攥着那张照片,指尖发白,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车站广播循环响起,一遍遍催促着上车。 李承霄再一次,用力抱了抱妻儿,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温度全都攥进怀里。而后他拎起行李,转身往站台走去。 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张晶晶抱着旦旦,依旧站在原地,安安静静望着他,眼眶通红,却没掉一滴泪。 他朝她挥了挥手,再没回头,径直走进站台。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李承霄靠在车窗边,手指紧紧握着那支派克笔,笔身冰凉,却压着心口滚烫的情绪。 三年。 父亲当年说得没错。 从一九七五年八月,到一九七八年八月,不多不少,正好三年。 第231章 陈平 火车晃晃悠悠地向前行驶,车轮反复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李承霄找到自己的卧铺位,将简单的行李塞进铺底,靠着床沿坐了片刻,车厢里浑浊的空气闷得他心口发紧。他站起身,轻手轻脚朝车厢连接处走去——那里能抽烟,也能吹吹冷风透口气。 刚推开连接处的铁门,一股凉风便灌了进来,混杂着淡淡的煤烟味与铁锈气息。他摸出兜里的烟,刚低头点燃,抬眼便撞见对面也倚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笔挺军装,未戴军帽,侧脸对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夹着烟静静抽着。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一怔。 “陈哥?” “李承霄?!” 陈平嘴里叼着烟,几步跨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满脸的难以置信:“你小子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还在陕北插队吗?” 李承霄扯了扯嘴角,没直接回答,反倒看向他身上的军装:“你呢?穿上军装了?” 陈平扯了扯衣领,笑容里掺着几分苦涩:“在西北当兵,混了个连长。这次请假回北京,求我爹帮忙活动活动,把我调回来。”他吐出一口烟,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地方比你们黄土高坡还苦,风一刮能把人掀飞,再待下去,我真要疯了。” 李承霄轻轻点头,没再多言。 陈平盯着他,又追问道:“我还没问完呢,你怎么会在这趟车上?” 李承霄吸了口烟,烟雾缓缓从唇边散开,语气平静:“考上燕大了,去学校报到。” 陈平先是一愣,随即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十足:“行啊你小子!北大?真他妈牛逼!” 李承霄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这话。 两人并肩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陈平絮絮说着西北的狂风、军营里的琐事,还有他父亲平反后为他奔走的种种。李承霄安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抽烟。 一根烟燃尽,陈平又递过来一根:“再来一根。” 李承霄接过,低头点上。 陈平忽然随口一问:“你对象呢?没跟你一块儿?” 李承霄夹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去年考回北京了。” 陈平咧嘴一笑:“行,你们这也算熬出头,修成正果了。” 李承霄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一片漆黑的旷野,缓缓转移了话题:“赵跃进有消息吗?” “不知道,”陈平撇撇嘴,“那小子考大学,估计够呛。” 两人又沉默着抽了会儿烟,车厢内传来广播提示,前方即将到站。 陈平摁灭烟头,用力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到了北京有空找我,你还知道我家地址吧?” 李承霄点头:“知道。” 陈平刚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喊住他:“李承霄。” “嗯?” “你他妈的,真行。” 说完,他推门回到车厢,只剩李承霄一个人站在冷风里,把手里剩下的烟静静抽完。 火车依旧在黑暗中疾驰,窗外偶尔掠过几点零星灯火,微弱又遥远。他想起陈平刚才说的一切,西北的苦、军营的累、想调回京城的无奈,忽然觉得,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煎熬。 只是他的苦,不能说,也无处可说。 凌晨两点的北京站广场空旷冷清,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里微微摇晃。李承霄拖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提包,跟在陈平身后,像个无依无靠的游魂。 对面的北京国际饭店、不远处的天安门,都是那样熟悉,可此刻的他,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李承霄!” 陈平突然停下脚步,将快烧到指尖的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转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在这儿傻站着干什么?走!” “去哪?”李承霄冻得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这时候,招待所应该都关门了吧。” “去我哥们家!”陈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透着股江湖义气,“我一哥们儿,铁瓷!他爸是……咳,反正有地方住,一会儿他开车来接我。” 话音刚落,一辆挂着军绿色帆布篷的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神情淡漠,没半分多余的表情。 “上车。”声音低沉简洁。 李承霄被陈平半推半搡地拉进后座。吉普车在空旷的长安街上疾驰,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飞速划过,明明灭灭。 前面开车的人却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到了别乱跑,别乱看。”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驶进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门。门口哨兵立正行礼,车里的人微微颔首,厚重的铁门便缓缓在身后合上。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前,小楼看着不算新,甚至带着几分旧意,可一砖一瓦都透着难以言说的厚重与气派。楼前几棵苍劲的古松,一旁月亮门隐约可见后院的景致,静谧又幽深。 “到了。”那人熄了火,语气依旧平淡,“我爸去外地开会,这栋楼就我一人住,二楼有空房,你们凑合一晚。” 李承霄跟着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头望着眼前的小楼,心底莫名发紧——这里看似低调,可那种沉在骨子里的威严,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平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大大咧咧拍了拍那人肩膀:“哥们,谢了啊!” 那人没应声,只默默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漆木门。 门内是宽敞敞亮的客厅,墙上挂着笔墨字画,角落陈设着博古架,家具不多,却件件古朴考究,透着低调的底蕴。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仿佛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清晰又沉稳。 等那人离开,陈平才松了口气,低声对李承霄道:“那小子叫唐宋,我这次回来调工作,还得靠他家老爷子点头。唐宋性子冷,不爱交朋友,刚才没多介绍,你别往心里去。” 李承霄轻轻摇了摇头。 “再睡会儿吧,”陈平打了个哈欠,“明天让唐宋开车送你去北大报到,他也是燕大毕业的。”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32章 旁听 李承霄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去的。 再睁眼时,窗外早已大亮,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望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拼凑起昨夜的碎片——摇晃的火车、偶遇的陈平、深夜的吉普车,还有这座安静得近乎森严的院子。 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一番,轻手轻脚走下楼。 陈平正瘫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见他下来,立刻朝他招了招手:“醒了?过来坐。” 李承霄走过去,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陈平给他倒了杯热茶,压低声音道:“唐宋那小子一早就出去了,走前特意留了话,让司机待会儿送你去学校报到。”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稀奇,“他说……燕大的学弟,应该的。” 李承霄微微一怔。 陈平笑了起来:“不容易吧?那小子平时眼高于顶,正眼都不瞧人。说到底,还是北大的牌子好使。”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没一会儿,唐宋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便装,干净利落,气质依旧沉静。看见李承霄,脚步轻轻一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醒了?” 李承霄站起身:“醒了。” 唐宋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比昨夜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算不上热情,可也绝不是冷漠。 “走吧,送你去报到。” 吉普车缓缓驶出那扇戒备森严的大门,汇入北京清晨的车流。唐宋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夹着烟,目视前方,话不多。李承霄坐在后座,也安安静静,不多言语。 车开了一段,唐宋忽然开口:“哪个系?” “地质。” 唐宋微微颔首:“地质系不错,国家现在正缺这方面的人。” 他顿了顿,又问:“老家哪儿的?” 李承霄沉默了一秒,轻声道:“北京人,在陕北插了三年队。” 唐宋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 他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驶到燕大南门停下,唐宋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行李:“就送到这儿,里面车进不去。” 李承霄拎起行李下车,站在路边看向他。 唐宋没有下车,只是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好好学。” 李承霄伸手握住,郑重点头:“谢谢唐哥。” 唐宋摆了摆手,重新发动车子,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李承霄站在原地,望着车流远去的方向,静立片刻,才拎起行李,迈步走进校园。 报到点排着长长的队伍,他安安静静站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轮到自己。交上材料,领完学生证、校徽、饭票,还有一张小小的宿舍地址条——27号楼427房间。 他一路打听,找到了27号楼。那是一栋青砖灰瓦的老楼,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楼道光线偏暗,墙皮有些斑驳,水泥地面被踩得发亮。他爬上四楼,找到427宿舍,轻轻推开门。 屋里已经有人了。 两张铁架上下铺靠墙摆放,中间空地上堆着几堆尚未拆开的行李。靠窗的上铺坐着一个男生,正低头整理东西,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 “新来的?”那人笑了笑,“赶紧挑床位,剩下不多了。” 李承霄扫了一眼,两张铺位,理论上住四人,可屋里已经摆开三份行李,只剩下靠门的上铺。他把行李往上一放,默默开始铺床。 没过多久,另外两名室友也陆续回来。一个瘦高戴眼镜,说话文质彬彬;一个矮胖壮实,嗓门洪亮,一进门就嚷嚷着饿,打听食堂在哪儿。几人互相报了姓名、籍贯、系别,很快热热闹闹聊开了。 瘦高个是湖南来的学生,叫张新启;矮胖的是东北汉子,叫曲磊;靠窗那位则是上海来的学生,刘沪生。 李承霄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话不多。 窗外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宿舍。 他忽然想起闫家沟那孔破窑洞,想起张晶晶就着昏灯,在他内裤上细细缝好的暗袋,想起那二百块钱的重量,想起旦旦软软的小舌头,在他掌心那一舔的温热湿润。 他下意识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支派克笔硬硬地硌着,触感清晰。 他收回手,继续低头整理床铺。 在宿舍安顿妥当后,李承霄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墙上贴着这学期的课表——普通地质学、结晶矿物学、古生物学、政治经济学……一行行字迹清晰醒目。 他盯着课表,心里却盘旋着另一个念头。 医学系。 那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可他比谁都清楚,以自己的家庭成分,医学系那样政审严苛的热门专业,他根本进不去。当初填报志愿时,他毫不犹豫选了地质系——冷门、艰苦、竞争小,政审相对宽松,也最容易被录取。 可人真的到了这里,他还是不死心。 万一……能转系呢?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整天,决定悄悄打听。 但这事绝不能问室友。几人刚认识一天,彼此底细不明。父母当年的事,他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提,更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顾虑。万一撞上一个根正苗红、口风不严的,转头把他卖了,这四年大学,他别想安生。 得找一个稳妥、可靠、能开口问的人。 他想起报到那天接待自己的辅导员,周老师,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温和客气,看上去是个能商量事的人。 第二天,他趁着空闲,专程去系办找周老师。 周老师正在翻看材料,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李承霄?有事吗?” 李承霄站定,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周老师,我想问问,转系的事。” 周老师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笔:“转系?你想转到哪儿?” “医学系。” 周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高考多少分?” “四百二。” 周老师点了点头:“分数是够了。但是……”他语气顿了顿,“你当时志愿填的是地质系,对吧?” “是。” “那转不了。”周老师轻轻摇头,语气还算温和,“高考录取是定死的,不能跨系转专业。除非你回去复读重考,但这显然不现实。” 李承霄没说话,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一点点沉了下去。 周老师看他神色,又补充了一句:“地质系也很好,国家现在急需这方面的人才,毕业分配不用愁。你要是真对医学感兴趣,可以去旁听,学校不拦着。” 李承霄缓缓抬起头。 旁听。 从系办出来,李承霄心里有了底。 转不了,就旁听。 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那支派克笔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父母学的就是医,那间书房里堆的,全是医书。 他没能守住那些书,但至少可以守住这条路。 第233章 逃兵 燕大开学典礼那天,天晴得假,像被人用粉笔精心涂过,蓝得发飘,一丝云都没有。 操场上坐满了人。新生们穿着刚发的草绿色军装,肩线笔挺,整整齐齐面朝主席台。校长讲完,书记接棒;书记的话音刚落,学生代表便走上了台。 是个女生,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带着点自然的卷。她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带着刻意训练过的昂扬:“我在西北插队时,白天跟着社员们下地挣工分,晚上就着一盏油灯拼命学习。我自学了外语,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我还在黄沙漫天的戈壁滩上拉手风琴,弹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李承霄坐在人群里,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是凉,是涩,是刀尖划过心头的一点钝痛。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苏修的靡靡之音。 他想起陕北的那个晚上,几个知青缩在炕角,用被子捂着嘴,小声哼着这支曲子。刚哼两句,就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不要命了?” 那时候,这支歌是埋在心底的秘密。被人听见,就是政治问题,是立场不坚定,足够让一个知青的前途彻底泡汤。 现在倒好,成了光荣事迹,在北大的开学典礼上,对着几千人高声宣讲。 还学外语? 在那个年代,“阶级敌人”“敌特分子”的帽子满天飞,学外语就是“里通外国”,就是“走白专路线”,是要被拉去批斗的。 还有什么“油灯下拼命学习”。 知青点的煤油金贵得像金子,晚上谁舍得点油灯?省下来的煤油钱,要凑起来买盐,买一针一线。所谓的“黄沙”,不是戈壁滩上的浪漫,是能把人埋了的黄土,一刮风,满嘴满鼻子都是土,连眼睛都睁不开。所谓的“遨游”,是第二天凌晨四点,就要爬起来,背着粪筐去村外的旱厕挑粪。 台上的女生还在讲,讲她如何在黄沙中坚守理想,如何在艰苦中磨练意志,如何凭着这份坚持考上燕大,成为今天的学生代表。 李承霄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身上发冷。 不是秋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想站起来,想离开,想走出这个喧闹的操场,走到没人的地方大口喘气。 可他动不了。 左右全是人。左边是同宿舍的男生,手里攥着笔记本,正认真地记着发言;右边是中文系的瘦高个,眼镜滑到了鼻梁,眼神里满是憧憬。前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后面是攒动的身影,他像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了。 他要是站起来,所有人都会看他。 他只能坐着。 只能坐在那儿,听台上那个人,讲那些他听不下去的、被粉饰过的“苦难”。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水泥地,盯着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尖上有个补丁,是张晶晶用粗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结实得很。 台上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钝锯,一下下锯着他的神经。 李承霄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听完了整场典礼。 散场的哨声响起,人群瞬间散开。大家站起来,拍着身上的土,互相交谈着,脸上带着兴奋,都在讨论刚才的发言。 张新启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李承霄,你插队那会儿在哪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下摆的尘土,语气淡得像白开水:“陕北。” 张新启还想再问些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操场,绕过喧闹的人群,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树身粗壮,枝桠向四周伸展,像一双张开的大手。他摸出兜里的烟,点上。 第一口烟吸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烟掐灭在树干上,靠着冰冷的树皮,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想起刚才那个女生说的话——黄沙中拉手风琴,油灯下学外语。 他嗤了一声。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 周三下午没课,李承霄揣着本翻旧的笔记本,去了医学系旁听。 医学系的阶梯教室挤得水泄不通,门口都站满了人。他扒着门框看了一眼,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想了想,转身往外语系走去。 外语系的教学楼比地质系安静得多。走廊里铺着磨得发亮的木地板,偶尔有一两个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着谁。 一间阶梯教室的门虚掩着,李承霄贴着墙根,轻轻溜了进去。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空气浑浊得像发酵过度的面团,混着粉笔灰味、汗味和旧书本的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讲台上的老先生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镜腿用线缠在耳朵上,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声音有些发颤,正一字一句地领读单词。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干枯的桑叶。没人抬头,也没人应声,每个人都埋着头,疯狂地抄写着黑板上的板书,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同学们,请试着跟读一下这个音标。” 老先生等了片刻,教室里依旧安静。他又试探着点了一个前排的学生:“这位同学,你来试试?” 那学生猛地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梗着脖子,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师,我……我读不出来。”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正要继续讲解,角落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是刚才在门口见过的工农兵学员,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此刻正猛地把钢笔摔在桌上。他站起身,指着老先生的鼻子,声音洪亮得刺耳,像炸雷一样在教室里炸开:“老师!你这课上得不对味儿!光教我们这些洋文,让我们鹦鹉学舌,这算什么?这是脱离无产阶级政治,是崇洋媚外!”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油锅。 老先生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粉笔头“啪”地折断在黑板槽里。他显然是经历过风浪的,可此刻脸色还是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慌乱地翻动着手里的教案,声音带着讨好的颤抖,试图圆场:“同……同学们,学这个语法,是为了更好地……这样吧,我们换一种方式,用英语来学习宣传毛泽东思想,好不好?比如,‘Serve the peOple’……” 承霄坐在后排的阴影里,看着老先生那副卑微讨好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抽。 他看着那个工农兵学员得意洋洋地坐下,看着周围同学脸上麻木的、习以为常的表情,一股彻骨的寒意再次席卷而来,比开学典礼那天更甚。 他想起自己档案袋里,那个沉重的“成分”标签。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不是外语系的学生,一个地质系的,跑来听英语课,想干什么?想搞“白专”?还是想暴露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股浑浊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像被滚烫的开水烫到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低着头,几乎是狼狈地挤过狭窄的过道,无视周围人投来的疑惑目光,推开门,逃也似地冲进了走廊。 走廊里,阴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带着窗外梧桐树的青涩气息。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水底挣扎着浮出水面。 李承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玻璃窗里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军装的领口沾着粉笔灰,像个逃兵。 他终于明白,时代的冰层虽然裂了缝,但还远远没有化透。 这寒意,依旧能冻死人。 他不该来这儿。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哪怕多待一秒,都是危险。 第234章 喘不过气 开学典礼上的那番话,像一把冷硬的刻刀,在李承霄心上硬生生劈出两道再也无法抹平的鸿沟——台上那人的三年,是被精心打磨过的镀金勋章,光鲜、响亮、人人称颂;而他在闫家沟的三年,是泡在泥水里、烂在骨头上的苦,脏、沉、连提都不能提。 他只能坐着,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被强行按进土里的木桩。这种“不能离场、只能忍着”的窒息感,和当年在闫家沟被人算计时的感受,分毫不差。 外语系课堂上的一幕,则是当头一棒,把他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敲碎。老教授的惶恐瑟缩、工农兵学员的嚣张跋扈、一教室人噤若寒蝉的沉默……他不敢往下想——如果坐在那里的是他,如果有人知道他会英语,如果有人翻出他父母的旧账,他会不会就是下一个被当众批斗的靶子? 那一刻,李承霄心里只剩下一个最清醒、最冰冷的结论:夹着尾巴做人,比什么都强。旁听不重要,求知不重要,活下去、不被盯上,才最重要。 周五下午,夕阳把图书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李承霄抱着一摞厚重的专业书走出楼门,刚拐过路口,脚步猛地顿住。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沐婉。 她穿一条的蓝布裙子,头发留长了,松松挽成一束马尾。比三年前瘦了一圈,也白了,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静。 四目相撞的瞬间,她先愣了一瞬,随即慢慢朝他走来。 周围人来人往,下课的学生笑闹成一片,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可他和她之间,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只剩下死寂。 沐婉在他面前站定,眼眶一点点泛红,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承霄。”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微哑。 李承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嗓子干得像冒火:“你……怎么来了?” 沐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衣袖上,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跟我回家。”她低声说,“我妈想见你。” 李承霄一下子僵住。 “我……”那句“我结婚了,有孩子了”堵在喉咙口,滚烫、沉重,怎么也吐不出来。 沐婉像是看穿了他所有挣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都知道。桂英姐都跟我说了。” 她依旧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开:“走吧。我妈做了饭,我爸也在。” 沉默几秒,李承霄缓缓点了头。 沐婉家在一栋老旧居民楼里,楼道狭窄昏暗,墙皮斑驳脱落。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温热的饭菜香扑面而来,裹得人鼻尖发酸。 “妈,承霄来了。”沐婉扬声说。 崔文静立刻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眼角却先红了:“承霄来了!快坐快坐,可算把你盼来了!” 沐承言从沙发上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承霄,好久不见。” 那只手温暖、厚实,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饭桌不大,却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油光发亮,炒鸡蛋金黄松软,炖豆腐入味,青菜清爽,中间一盆鸡汤冒着热气,香气绕梁。 崔文静坐在他身旁,筷子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在陕北那几年,肯定没吃过一顿踏实饭。” 李承霄低头扒饭,饭菜是久违的、家的味道,可他咽得艰难,心口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 沐婉坐在对面,碗里的饭菜几乎没动。她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遗憾,还有一层浅浅的、终于放下的释然。 沐承言放下酒杯,眼神沉而郑重:“承霄,婉婉都跟我们说了。” 李承霄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 “那年,你为了让她能上大学,把自己的路堵死了……”沐承言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孩子,委屈你了。” 几个字,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李承霄心上。 他放下筷子,轻轻摇头:“叔,不委屈。路是我自己选的。” 崔文静在一旁听得心酸,赶紧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强打精神圆场:“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吃饭,菜都要凉了。” 吃完饭,李承霄起身收拾碗筷,崔文静却把他推回沙发,让沐婉和他出去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傍晚的胡同,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风里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走了一段,沐婉忽然停下。 李承霄回头看她。 她背对着落日,一半脸浸在光里,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承霄,”她开口,声音涩得发颤,“你……过得好吗?” 李承霄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还行。” 只有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纸,却重得压心。 沐婉望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很淡、很轻,带着认命的释然,也藏着说不尽的无奈。 “那就好。” 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肩头,只停留一瞬,便立刻松开,后退半步。 “回去吧。”她轻声说,“天快黑了。” 李承霄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他转身,迈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终究忍不住回头。 沐婉还站在原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像一条他永远跨不过去的河。她就那样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安静,却烫人。 李承霄心口猛地一揪,狠狠转回头,大步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宿舍里早已鼾声四起。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夜无眠。 那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崔文静沾着面粉的手,沐承言那句沉甸甸的“委屈你了”,还有沐婉那个轻得像羽毛的拥抱,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以为自己早已把过去埋进黄土,封死、踩实,再也不会翻开。可沐婉就像一把钝铲子,只轻轻一撬,他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硬壳,就碎了。 他想起地质系老师讲地层沉积时说过:有些岩石被压得太久,外表看似坚不可摧,一旦震动,反而最容易崩裂。 他现在,就是那块布满裂痕的岩石。 他翻了个身,床板的棱角硌得肋骨生疼。可这床再硬,硬不过陕北窑洞的土炕;这宿舍再冷清,也比当年的知青点安稳。 可他就是睡不着。 他终于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这辈子,都是夹缝里的人。 一边是回不去的过去,是闫家沟的黄土,是他亲手推开的人,是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一边是融不进的现在,是燕大的课堂,是无处不在的审视,是必须低头隐忍的求生。 这一夜,李承霄躺在燕大的宿舍硬板床上,灵魂却仿佛仍站在陕北的黄土坡上。 风从四面八方卷来,带着黄土的腥气,呛得他喘不过气。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35章 朋友 张晶晶的信是周六收到的,夹在一摞书里,被宿舍同学从系办捎了回来。 同学把一叠课本往他桌上一放,随口提了句:“李承霄,你家信,系办堆了好几天了。” 他正低头翻着地质系的专业书,指尖一顿,抬眼时目光落在那只普通的牛皮信封上。 信封上的字迹是张晶晶的手笔。不算好看,却一笔一画格外认真,李承霄捏着信封,看了足足好几秒,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被风吹得发毛的纸角,才慢慢拆开。 信不长,就两页纸,字迹密密麻麻。她说陕西的学校挺好,宿舍八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挤是挤了点,却热闹得很,夜里总有人说悄悄话,倒也不孤单。食堂的饭比想象中好,白面馒头管够,菜虽简单,却不用自己蹲在灶前生火做饭,每月发的饭票省着点用,够吃一整月。她分在了中文系,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古汉语、现代文、文学史轮番来,每天抱着书本背得头昏脑涨,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全是诗词句子。 前面的字都写得坦然,唯有最后几行,字迹忽然缩得很小,墨色也浅了些,像是握着笔犹豫了很久,反复涂改又划掉,才终于落定: 旦旦挺好的,软乎乎的,就是还不会叫爸爸妈妈。妈说,等你回来教他。 你……还好吗? 短短一句,藏了万千未说出口的牵挂。 李承霄把信轻轻折好,叠成原来的模样,压在了枕头底下。棉絮微凉,那封信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沉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晚上借着昏黄的电灯,一字一句,再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心上。 然后他拿出纸笔,笔尖在纸上顿了许久,才落下第一笔。 晶晶: 信收到了。 我也到燕大了,一切安好。宿舍四个人,空间比你们宽敞些,上下铺之间还能放得下一张书桌。食堂的饭还行,比想象中好,菜色简单,却也够吃。 地质系的课排得很满,从早到晚都是课堂与野外实习的内容,没太多空闲时间。但忙点好,忙起来就不用想别的,脑子一空下来,反而更难熬。 你那边天冷,陕北的冬天比北京长,开春也晚,记得多穿点,别只要好看冻着自己。好好吃饭,别省那点饭票,身体要紧。我这边学校补贴够用,每月还有补助,不用惦记。 你好好念书,别担心我。我在这儿挺好的,一切都顺。 承霄 信写得很短,不到一页纸。他把信折得整整齐齐,装进新的信封,认认真真写上地址,第二天一早,便赶在上课前跑去校门口的邮局寄了出去。 寄完信,他站在邮局门口,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香烟,点燃一根。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远处的街道。烟燃到尽头,烫到指尖,他才猛地回神,把烟蒂掐灭在墙角的灰堆里,转身往学校走。 地质系的课排得真的很满,满到没时间发呆,没时间回头看,没时间想起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 挺好。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样就挺好。 没有课的时候,他不愿待在宿舍,总会一个人出去转转。脚步不受控制,七拐八绕,竟走到809医院的家属院门口。越往前走,越觉得脚步沉重,像灌了铅,胸口闷得发紧,连呼吸都变得不畅快。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父母工作、生活、最后离开的地方。红砖墙还在,梧桐树还在,门口的传达室还坐着熟悉的大爷。 他就站在巷子口,不敢往前迈一步,也舍不得转身离开。 “承霄,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又惊讶。李承霄浑身一僵,缓缓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不远处,是母亲生前医院的同事,王阿姨。 “承霄,不认识王阿姨了?”女人走近,眼神里带着心疼与惋惜。 李承霄喉结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认识又怎么样?能说什么?说自己的母亲当年有多温柔,医术有多好,全院上下谁不称赞?说父亲一辈子钻研学术,老实本分,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说他亲手弄丢了父母一生的心血,连家都守不住?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李承霄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过身,快步走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奔跑。他跑出好远,一直跑到街边的红墙下,才撑着墙壁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撕裂般地疼,疼得他站都站不稳。 他就这么颓然坐到路边的石阶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他一边哭,一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混着泪水,模糊了整张脸。那些压抑了许久的痛苦、愧疚、无助、思念,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汹涌而出。 “李承霄,你怎么在这?” 熟悉的声音响起。李承霄慌忙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上的泪,抬头一看,是陈平和唐宋。 陈平穿着一身笔挺的衣服,神色着急,唐宋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通红的眼尾上。 “没事。”李承霄声音沙哑,偏过头,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陈平多少知道李承霄家里的事,他没多问,上前一步,一把拉起他,拍了拍他肩上的灰,语气干脆:“走,喝酒去,我明天就走了,今天哥几个聚一场。” 李承霄没力气拒绝,也没心思拒绝,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跟着两个人走了。 三人找了家小馆子,要了个僻静的包间,菜很快端上桌,陈平就频频举杯,一口一句感谢唐宋。三杯酒下肚,话渐渐多了,李承霄沉默地听着,慢慢才听明白——陈平的调动办成了,要去南京,回去只等调令下来就可以了。 唐宋还是那个冷清性子,话少,表情淡,可眼底的暖意藏不住,看得出来,他和陈平是很好的朋友。 唐宋不喝酒,陈平就拉着李承霄喝。玻璃瓶的二锅头,烈得呛嗓子,一杯接一杯灌下去。两瓶见底,陈平明显喝多了,舌头都大了,搂着唐宋的肩膀,一遍一遍喊“好兄弟”。 唐宋一脸嫌弃,轻轻把他推开,转头看向李承霄,声音平静:“你行不行?” 李承霄喝了七八两二锅头,脑袋发晕,脚步虚浮,意识却还算清醒,他撑着桌子,低声道:“我没事。” 唐宋点点头,起身:“我去结账,你找个附近的招待所把他扔下就行。” 可结完账,唐宋还是不放心。他开车过来的,索性先把烂醉如泥的陈平送回了家,安顿好,才又开车送李承霄回学校。 车里安静得很,暖气开得很足,却暖不透心底的凉。 沉默许久,唐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父母的事,陈平跟我提过一嘴。放心,以后会有说法的。” 李承霄原本黯淡的眼神猛地一亮,像黑夜里闪过一丝光,可那光亮只维持了一瞬,便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人都没了……” 有说法,又能怎么样呢。 人都没了。 唐宋没再说话。他与李承霄不过见过两面,算不上熟悉,有些痛,旁人劝不得,只能自己扛。 二锅头的后劲上来得又猛又快,回到宿舍,李承霄几乎是爬上自己的床,衣服没脱,鞋没踢,倒头就睡。 梦里,他又见到了妈妈。 还是记忆里温柔的模样,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沈清芷拉着沐婉的手,指尖轻轻点着沐婉腕上的那块手表,眼神笃定,一字一句对他说:“承霄,这个儿媳妇我认。” 李承霄懵了,怔怔地问:“妈,我有媳妇了?还有儿子了?” 沈清芷却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那我也不认。” 猛地一醒。 天已大亮,李承霄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久久回不过神。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梦里的那句话。 这是母亲的意愿,还是他自己潜意识里的想法? 他不知道。 不,他不敢知道。 他还没有想好,更没有做出任何决定。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每个周五,沐婉都会来燕大校门口等他,永远是那套干净的衬衫长裤,安安静静,不多话,只说家里改善生活,崔文静叫他过去吃饭。 李承霄推了几次,推脱不掉,也不忍心再拒绝。后来慢慢成了习惯,每周五下了课,便跟着她回去,陪沐承言喝两杯白酒,听崔文静坐在一旁,念叨着工作上的小事,吃一顿热热闹闹、却又心照不宣的饭。 沐婉不怎么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趁人不注意,悄悄给他夹一筷子他爱吃的菜。 “承霄,你瘦了,多吃点。”崔文静总是这样说。 李承霄点点头,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饭桌上,没人提过去的事。 就只是吃饭。 直到有一个周六,他和沐婉跟张桂英、宋妍聚在了一起。小馆子里人声嘈杂,宋妍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盯着他俩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着打趣:“你们这是……” 空气瞬间一静。 沐婉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抢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朋友。”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李承霄的心里,不深,却细密地疼。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窗外的阳光正好,春风温柔。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错过,真的就是错过了。 一步之差,便是一生。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36章 实事求是 1978年最后一天的晚上,燕大大礼堂里挤满了人。 李承霄是被同宿舍的拉着来的。他说不想去,被张新启一把拽住:“一年就这一回,不去看看热闹?” 礼堂里闹哄哄的,舞台上方挂着红灯笼,两侧贴着“欢度元旦”的大字。节目一个接一个,朗诵、合唱、样板戏选段,都是老一套。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有些走神。 台上报幕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下一个节目,英语歌曲演唱,《友谊地久天长》。” 礼堂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英语歌曲? 李承霄坐直了身子。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走上台,扎着马尾,干干净净。她站在话筒前,深吸一口气,开口唱起来: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英语。纯正的英语。 礼堂里鸦雀无声。 李承霄盯着台上那个女生,心脏忽然跳得厉害。他下意识环顾四周——没有人站起来骂“崇洋媚外”,没有人摔凳子离场,没有人喊口号。 大家只是安静地听着。 女生继续唱: “We‘ll tak a CUp O‘ kindneSS yet, fOr aUld lang Syne……” 她唱完最后一个音,鞠躬,下台。 掌声响起来。很响,很久。 李承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想起刚开学时在外语系教室里,工农兵学员指着老师的鼻子骂“崇洋媚外”,老师吓得脸色煞白,卑微地讨好着说“用英语学习毛泽东思想”。 那时候学英语是要藏着掖着的,是会被扣帽子的。 现在呢? 一个女生,穿着白裙子,站在北大礼堂的舞台上,当着几千人的面,用英语唱一首苏格兰民歌。 没有人骂她。没有人批她。只有掌声。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像……真的变了。 他想起这几天听到的那些传言,想起那些关于知青政策的议论,想起宿舍里有人偷偷说“今年可能真要回去了”。 原来不是错觉。 他站起身,从礼堂后门走出去。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他没觉得冷。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看着那些窗户里透出的暖光。 1978年,还有几个小时就过完了。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张晶晶在陕北过得怎么样,不知道旦旦会不会叫爸爸了。 但他知道,刚才那个唱英语歌的女生,让他感觉到了一个词: 希望。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礼堂。节目还在继续,掌声、笑声混成一片。 他坐回座位上,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元旦那天下午,沐婉又来了。 还是干干净净的冲他笑,还是站在老槐树下,还是那句:“我妈让我叫你过去吃饭。”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街上比平时热闹,孩子们拿着气球跑过,供销社门口挂着大红灯笼,有人拎着刚买的年货匆匆走过。 沐婉忽然开口:“昨晚的元旦晚会,你去了吗?” 李承霄点点头:“去了。” “听说有人唱英文歌?” “嗯。《友谊地久天长》。” 沐婉没再问,只是嘴角弯了弯。 沐婉家的饭桌上,比平时更丰盛些。崔文静炖了一锅排骨,炒了四个菜,还包了饺子。 沐承言坐在上座,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李承霄面前。 “承霄,元旦快乐。” 李承霄端起酒杯,和沐承言碰了碰。 喝了两口酒,沐承言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承霄,风向真的变了。” 李承霄抬起头,看着他。 沐承言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张报纸,递过来。 “你看看,这是今天的人民日报。” 李承霄接过来,头版头条是套红标题:《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公报》。 沐承言指着报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 “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开完。中央定了调子——停止使用‘以阶级斗争为纲’,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李承霄握着报纸的手,微微收紧。 “还有,”沐承言继续说,“知青政策也要变。国务院已经开了会,逐步缩小上山下乡范围,有安置条件的城市不再动员下乡。” 他看着李承霄,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你那些年在陕北受的苦,不会白受。这个国家,总算走上正路了。” 李承霄沉默着,把报纸翻过来,看着那些铅字。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工作重点转移”……这些词,他认得,但此刻看着,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沐婉在旁边轻轻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先吃饭吧。”她说。 吃完饭,沐婉站起来,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给你的。” 李承霄接过来,打开——是一条灰色的围巾,织得很细密,针脚匀称。 沐婉站在旁边,声音轻轻的: “冬天冷,你来回跑,别冻着。” 她说着,伸手把围巾拿过来,踮起脚,轻轻绕在他脖子上。 那一刻,李承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也是在冬天,也是这样的围巾,他也是这样轻轻给她戴上。只不过那时候是红色的,现在这条是灰色的。 他低头看着她,她垂着眼,睫毛在灯影里轻轻颤动。 围巾戴好了,沐婉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他。 “挺好看的。”她说。 李承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沐婉却已经转身去厨房帮忙了。 回去的路上,李承霄一个人走在寒风里,脖子上围着那条新围巾。 暖的。 不是围巾的温度,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沐承言说的话,想起那张报纸上的铅字,想起“解放思想”那几个字。 他又想起那个唱英文歌的女生,想起礼堂里经久不息的掌声。 风刮过来,凉飕飕的,但他没觉得冷。 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都睡了。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太多东西——十一届三中全会、知青政策、沐承言的话、那个唱英文歌的女生,还有那条灰色的围巾。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围巾,又摸出贴身口袋里那支派克笔,攥在手心里。 硬硬的,硌得手心生疼。 但他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凉了。 窗外,月光很好。 1979年,来了。 第237章 寒假 李承霄走在校园里,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一些悄然变化的细节——食堂门口张贴的电影海报,换成了从未见过的外国影片;宿舍里,也有人开始藏着收音机,偷偷听邓丽君温柔婉转的歌声。 风向,真的变了。 他在心底反复斟酌了数日,最终还是迈步走向了外语系。 这一次不是英语,而是德语。 他的德语远不及英语流利。父亲当年曾教过他一些医学方面的,如今政策渐渐松动,他想把这门语言重新捡起来。 那天下午,他推开德语系阶梯教室的门,在后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坐下。教室比英语系的略小一些,零零散散坐着二十来个学生。授课的老师是位五十多岁的先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语速平缓,温文尔雅。 一整节课,李承霄听得格外专注,笔记密密麻麻记满了三页纸。 临近下课,老师合上讲义,目光缓缓扫过整间教室。 “有没有同学愿意起身,读一读这段文字?” 教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和英语课上的情形如出一辙——所有人都埋着头,死死盯着课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点到名字。 老师静静等待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李承霄坐在后排,心底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换作从前,他必定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起元旦晚会上那个大胆唱英文歌的女生,想起沐承言曾说过的话,想起报纸上铅字印着的“解放思想”四个大字。 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攥起,又缓缓松开。 下一秒,他挺直脊背,站了起来。 “老师,我来试试。” 教室里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他,带着惊讶与好奇。 老师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脸上绽开温和的笑意:“好,请你来读。” 李承霄目光落在那段德文上。 恍惚间,父亲温和的嗓音仿佛在耳畔响起,那些年伏案教他拼读单词的画面,像旧电影般一帧帧在眼前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起初有两处轻微磕绊,可很快便流畅起来。他的发音算不上字正腔圆,却能明显听出受过正规教导,与教室里那些从未开口说过德语的学生,有着截然不同的底子。 读完,他抬眸望向老师。 老师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满是欣赏。 “这位同学,你不是我们系的吧?” 李承霄沉默一瞬,低声答道: “地质系。” 老师微微讶异,随即笑着感慨:“地质系?你的德语,比我们系不少同学都要好。当初怎么没有报考外语系?” 李承霄没有说话。 教室里静了几秒。 忽然,角落里传来一声轻淡的话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成分不好呗。” 李承霄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布褂的男生坐在暗处,手里攥着笔,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近乎麻木的漠然——那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这样的神情,他在闫家沟见过无数次。 教室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不知从何开口。 李承霄低下头,默默收起桌上的笔记本、课本与钢笔。 而后他站起身,从后排一步步向外走去。 他没有跑,只是走得极快。 走出教室,穿过长廊,踏下楼梯,直到冲出教学楼,他才忍不住迈开步子奔跑起来。 一口气跑到那棵苍老的槐树下,他才停住脚步,扶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息。 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可他却从心底泛起一阵刺骨的凉。 他背靠树干,摸出烟盒,颤抖着点燃一支。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看着指尖燃着的烟头,忽然觉得无比荒诞。 刚才站起身朗读德语的那一刻,他心里还在想:风向变了,也许,真的可以试一试了。 而此刻他才明白,风的确是转向了,可大地上的坚冰,还远没有化透。 他掐灭烟头,挺直身子,一言不发地朝宿舍走去。 地质系的课程排得很满。 挺好。 寒假如期而至。 李承霄特意上街,给儿子旦旦挑了一辆小巧的铁皮小火车,当作新年礼物。 返回宿舍楼下时,沐婉已经静静等在那里。 “我妈让你过去吃饭。”她轻声说,还是那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开场白。 李承霄点了点头,默默跟在她身后。 沐家的饭桌上,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年节的热闹。崔文静炖了一大锅肉,炒了四五个热菜,还蒸了一笼白白胖胖的包子,热气氤氲,满室飘香。 沐承言今天回来得格外早,看见李承霄进门,便招手让他坐下,顺手推过一杯斟好的白酒。 “什么时候动身回去?”沐承言开口问道。 李承霄应声:“嗯,明天去买票。” 沐婉坐在一旁,默默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始终没有说话。 饭吃到一半,崔文静从厨房端出一碗刚出锅的饺子,轻轻放在李承霄面前。 “承霄,你尝尝,刚包好的。” 李承霄夹起一只咬下,韭菜鸡蛋的鲜香在舌尖散开,暖得熨帖。 崔文静看着他,忽然轻声问:“今年要回去,是吧?” 李承霄放下筷子,轻轻点头:“要回去的。” 屋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沐婉垂着眼,慢慢扒着碗里的饭,一言不发。 沐承言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也没有再多问。 吃完饭,李承霄起身帮忙收拾碗筷,崔文静却把他推回沙发上坐着,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她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走出来,轻轻放在李承霄面前。 “这些你带在路上。” 李承霄微微一怔,打开布包——里面装着几盒果脯、稻香村的精致点心、六必居的酱菜,还有两瓶二锅头。 崔文静笑着说,“回去也给你媳妇尝尝北京的味道。” 李承霄看着包里沉甸甸的心意,喉咙骤然发紧。 “阿姨,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崔文静爽快地摆了摆手,“你在外头上学,一年到头难得回一趟家,带点东西回去,家里人也高兴。” 沐婉站在一旁,依旧沉默,只是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李承霄沉默几秒,郑重地点头:“谢谢阿姨。” 回去的路上,李承霄拎着那个厚重的布包,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沐婉一直送他到公交站台。 两人并肩站在站牌下,晚风微凉,一路无话。 公交车缓缓驶来,车灯照亮路面。 李承霄拎起布包,准备踏上车门。 “承霄。” 沐婉忽然轻声唤住他。 他回头。 她就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又单薄。 “路上小心。” 李承霄轻轻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开动,他透过车窗回头望去,沐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公交车拐过街角,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他回到宿舍,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崔文静的那句话:回去给你媳妇尝尝。 又想起路灯下,沐婉安静伫立的模样。 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满一地。 明天,他就要踏上归途了。 回到那个他满心不愿回去,却又终究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38章 翻译 寒假第二天。 天寒地冻,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出门走几步,耳朵都能冻得发疼。 外语系主任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滚烫,与屋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系主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看见唐宋推门进来,连忙快步迎上,满脸歉意。 “唐同志,实在对不住,您要的德语翻译,我们系里两位老师……”他掰着手指苦笑,“一个回老家过年,另一个刚动完手术住院,根本下不了床。” 唐宋眉头一蹙,语气沉了几分:“燕大这么大,连个应急的德语翻译都找不出来?” 系主任显然是知道唐宋的背景,一脸为难:“这大过年的,留校的人本就少,要不……您去北外问问?他们外语人才多。” 唐宋脸色一冷,语气干脆利落:“我是燕大的人,跑去北外借人?我丢不起这个人。” 系主任被噎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沉默片刻,唐宋忽然开口:“给住院的那位老师打个电话。” 系主任愣了一下,连忙抓起电话,让总机转接。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虚弱无力的声音。系主任简单说明情况,对方沉默几秒,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确实下不了床。但我可以推荐一个人——地质系的学生,叫李承霄。他来旁听过我的德语课,水平比我们系不少助教都好。你们找他,准没问题。” 挂了电话,系主任满脸疑惑地看向唐宋:“地质系的?学地质的,能行吗?” 唐宋没理会他的迟疑,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 “那人叫什么?” “李承霄。” 唐宋点点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李承霄拎着收拾好的行李,正准备赶往火车站。刚走出宿舍楼,一辆军用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唐宋从车上跳下来,步履匆匆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李承霄微微一怔,没多想,继续朝着校门口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承霄!” 他回头,唐宋已经快步追了上来。 “唐哥,有事?”李承霄有些意外。 唐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德语怎么样?” 李承霄心里轻轻一动,平静答道:“会一点儿。” “能正常对话?” 李承霄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可以。” 唐宋眼睛一亮,不容分说:“跟我走。” 唐宋把李承霄直接带到了外语系办公室。 系主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棉袄、手里还拎着行李袋的年轻学生,满脸怀疑,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就是那个旁听德语课的地质系学生?” 李承霄点头。 系主任犹豫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德文文件,递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李承霄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是一份技术引进合同,密密麻麻好几页,专业术语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认真翻阅。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唐宋靠在窗边,点燃一支烟,目光平静。系主任则紧张地盯着李承霄的神色,大气不敢喘。 几分钟后,李承霄抬起头。 “能看懂多少?”系主任连忙追问。 李承霄斟酌着开口:“七八成,部分专业术语需要查阅资料。” 系主任眼睛一亮,又问:“那对话呢?” “日常交流没问题。”李承霄点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位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看见唐宋,立刻上前握手:“唐宋,人找着了吗?部里那边急着要这份合同的翻译,今天必须定稿。” 唐宋侧身一指李承霄:“人我带来了,你们谈。” 中年人当即用德语与李承霄交流了几句,越说,脸上的惊讶越明显。 “小伙子,你德语是在哪儿学的?” 李承霄沉默一瞬,淡淡答道:“家里教的。” 中年人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对系主任道:“就他了,人我先借一天。” 系主任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 唐宋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走吧,跟我去部里。” 李承霄拎起行李,跟着他向外走。 刚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好奇的问话: “老师,他是谁啊?是外语系的吗?” 是刚才在走廊里见过的学生,正趴在门口探头探脑。 系主任随口摇头:“地质系的。” 那学生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对身边同伴嘀咕,却偏偏足够让屋里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地质系的?他家什么成分啊?这么好的水平怎么不去外语系?” 李承霄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攥紧。 唐宋走在前面,并未听见。 可李承霄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扎在心上。 他站在原地,沉默两秒。 而后,缓缓松开紧握的手,继续迈步向外走去。 外面寒风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他跟着唐宋上了吉普车,全程一言不发。 车子发动,驶向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后视镜里,燕大的校园渐渐远去,缩小成模糊的轮廓。 他靠在座椅上,轻轻闭上眼。 那句议论还在脑海里盘旋,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一路无话。 整整折腾了一天,李承霄才和部里的几位翻译一起,把所有文件完整校对翻译完毕。 吉普车缓缓停在北京站门口。 唐宋从副驾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回身递给副驾驶的李承霄。 “拿着,部里批的酬劳。” 李承霄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可指尖一捏便知道,应该是五十块。但这是他第一次,凭自己的知识挣来的钱。 他没有推辞,直接揣进了怀里。 唐宋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掠过一丝笑意。 “想不想赚点外快?”他语气依旧清淡,“年底这种活儿多,部里、外贸口,都缺德语翻译。” 李承霄摇了摇头:“不行,我得回家过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笃定: “明年吧。明年有活儿,唐哥可以找我。” 唐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承霄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继续开口: “我英语比德语好,医学方面的英语翻译,我是专家级的。” 他大致能猜到唐宋的背景,这话不是吹牛,是展示能力。 唐宋的眉峰微微一挑。 他大概知道李承霄的来历——陈平跟他提过一些。 此刻李承霄说的这句话,绝非虚言。 唐宋看得出来。 他沉默几秒,轻轻点头:“行,明年回来再说。” 李承霄拉开车门,拎着行李走下车。 外面风势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遮住半张脸,转身准备进站。 “李承霄。” 他回头。 唐宋坐在车窗内,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好好过年。” 李承霄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 “嗯。” 他拎着行李,一步步走向北京站的大门。 走出去很远,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静静跟着他。 他抬手拢紧棉袄领子,牛皮纸信封在胸口硌出一个方正的轮廓。风还是刀割似的疼,但他没再低头。 第239章 回到闫家沟 火车哐当哐当,一路向西。 硬座车厢挤得水泄不通,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烟草味、浓重的脚臭味,闷得人胸口发沉。 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了。 天越来越高,越来越远,蓝得有些空旷。树越来越少,草木渐渐稀疏,大片大片的土黄色从地平线上漫上来,漫过田埂,漫过山梁,最后铺满整个视野。 李承霄望着窗外,心里一片沉郁。 他知道,那是陕北。 是他拼了命想离开、想挣脱、想一辈子不再回头的地方。 可也是他此刻,不得不回来的地方。 火车咣当一声停下,人声嘈杂。他随着人流挤下车,再转汽车。黄土路上尘土飞扬,冷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又干又疼。 熟悉的山,熟悉的沟,熟悉的土窑洞,一栋接着一栋,从远处一点点撞进眼里。 每一眼,都像在提醒他——你回来了。 你逃不掉。 赶到公社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斜挂在天上,把人影拉得老长。李承霄拎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一步一步,慢慢往闫家沟走去。 等真正推开家门,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的兔笼还在,只是里面空空荡荡。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像一堵矮墙。灶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风一吹,一股熟悉的肉香飘过来,混着柴火气,暖得人鼻子发酸。 李翠莲最先看见他。 她正从灶房端着碗出来,抬头一眼撞见门口的身影,手里的动作一顿,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几秒之后,她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扯开嗓子,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朝屋里喊: “回来了!承霄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院子。 下一秒,屋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晶晶从屋里冲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做饭的蓝布围裙。她站在门槛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嘴唇轻轻颤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几个月没见,她瘦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干净,又带着怯生生的温柔。 李承霄慢慢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平淡,却沉甸甸的话。 “回来了。” 张晶晶用力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有太多话想问,太多委屈想说,可看见他站在眼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心口。 “旦旦呢?” 李承霄先开了口。 她这才像是猛然惊醒,转身就往屋里跑,脚步都有些乱。没一会儿,她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走了出来,小被子裹得厚厚的,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 李承霄伸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孩子很轻,又很软。 旦旦比照片上看着大了一圈,脸蛋圆圆的,皮肤白白净净,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葡萄。像他,也像张晶晶。 被一个陌生人抱着,小家伙先是愣了一下,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盯着李承霄看了几秒,随即小嘴一瘪,眉头一皱,扭头就往张晶晶怀里挣。 小小的身子,力气却不小。 李承霄轻轻抱紧了一点,低下头,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旦旦,叫爸爸。” 旦旦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妈妈,小脑袋一歪,干脆利落地埋进张晶晶的颈窝里,紧紧贴着,一声不吭,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张晶晶连忙打圆场,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他认生,认生,好久没见你了,过两天就好了。” 李承霄没勉强,轻轻把孩子递了回去。 孩子一回到妈妈怀里,立刻安分下来,小脑袋蹭了蹭,安稳了许多。 这时,张守田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那杆烟袋锅,铜烟锅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发亮。老人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着李承霄,看了好一会儿。 “瘦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李承霄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还行,不算瘦。” 张守田走上前,抬起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很大,带着几分实在,也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踏实。 “进屋,外头冷。” 李翠莲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了桌。 已经过饭点了,上锅热了一大盆鸡汤;还有酸菜粉条,是刚才剩的,李翠莲又单独给李承霄炒了个鸡蛋。 “快坐快坐,趁热吃,一路累坏了。” 李翠莲一边念叨,一边给李承霄盛了一大碗白米饭,又不由分说,往他碗里夹了好几块大块的肉,堆得像小山一样。 张晶晶抱着旦旦,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抬眼偷偷看他一眼,每次对上他的目光,又连忙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 旦旦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一直好奇地往李承霄这边瞟。 李承霄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炖得软烂的肉,递到孩子嘴边。 “旦旦,吃肉肉?” 旦旦看看那块油亮亮的肉,又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小眉头皱了皱,犹豫了好几秒,终于慢慢张开小嘴,小口咬了下去。 肉一进嘴,小家伙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嚼得有模有样,小嘴巴一动一动,模样可爱极了。 张晶晶在旁边忍不住笑:“馋猫,就知道吃,随谁呢。” 张守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把酒一口闷了下去。 酒杯放下,他眼底的神色,松了许多。 吃完饭,收拾好桌子。 李承霄把帆布包拉到跟前,慢慢打开。 他先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递到张晶晶面前。 “给你的。” 是一盒雪花膏。 在这个年代,城里姑娘都稀罕的东西,香气温柔,又体面。 张晶晶双手接过来,指尖微微发抖,轻轻打开盖子,低头闻了一下。淡淡的香气飘出来,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买这个干什么……乱花钱,你在城里也要用钱。” 嘴上埋怨,眼睛里却藏不住欢喜。 李承霄没多说,又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火车玩具,铁皮的,颜色鲜艳,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他拿到旦旦面前,轻轻晃了晃。 “旦旦,看看这是什么?” 旦旦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死死盯着那个会动的小东西,眼睛都不眨。愣了几秒,他伸出小手,一把抓住,攥得紧紧的,张嘴就要往嘴里塞。 张晶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抢下来:“不能吃!脏!你这孩子,什么都往嘴里放!” 旦旦手里的东西被抢走,小嘴一瘪,眼睛一红,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李承霄连忙从张晶晶手里拿过小火车,又耐心地在旦旦面前晃了晃。 小家伙愣了愣,看着眼前来回晃动的小火车,忽然“咯咯”一声,笑了出来,小手再次伸过来,抓得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肯放。 张晶晶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看着丈夫,看着儿子,看着眼前这难得安稳的一幕。 眼眶,又一次悄悄红了。 夜深了。 旦旦玩累了,吃饱了,很快就睡熟了,小胸脯一起一伏。李翠莲轻手轻脚把孩子抱去隔壁屋睡,给小两口留出空间。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承霄躺在炕上,张晶晶靠在他身边,不敢太靠近,又舍不得离远。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近近,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从侧面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又跑了 慢慢的她的手不安分起来,轻轻在他身上游走。 李承霄身子一僵,伸手一下按住,声音压得很低。 “回家再说。” 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差点忘了这一茬。 这段时间,他满脑子都是怎么稳住家里,怎么不让他们去学校闹事,怎么不影响自己的前途。 唯独忘了,他和张晶晶,是夫妻。 夫妻之间,本就有这份情分,有这份义务。 张晶晶被他按住,身子微微一僵,轻声问:“怎么了?” 李承霄压低声音:“怕你声音大,吵醒旦旦,回家再说,不差这一次。” 有些事,躲不过。 也不能躲。 他对张晶晶到底是什么心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心里那道疙瘩肯定有,他不知道她参与了多少,可要问恨不恨她,大概是不恨的。 她对自己的好不是假的。 李承霄轻轻叹了口气,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声音放软了些。 “睡吧,明天,咱们回咱家住。”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黄土高原上 窑洞内,一片安静。 有人心事重重,有人满心安稳。 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回家,才刚刚开始。 第240章 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李承霄和张晶晶回来了,张守田家的小院就跟开了锅似的,再也没断过人。 乡里乡亲的揣着瓜子花生,挤在炕头炕尾打听城里的新鲜事,嗓门大得能盖过院子里的鸡鸣。好不容易应付完这波热情,李承霄顾不上歇口气,又跟过年拜年似的挨家走动。 王德厚退了下来,如今的大队长是李铁牛,见了他,腰杆挺得笔直,招呼打得格外热络:“承霄回来了?” 走进王桂香家门时,窑洞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啃草声。几只灰白相间的兔子在圈里蹦跶,王桂香气色好了些,她告诉李承霄,养兔子挣了三十多块钱。 李承霄皱眉问:“怎么这么少?” 王桂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下意识地往院门外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两分:“没敢多养,怕犯错误。” 李承霄沉默了。时代的风向其实已经在悄悄偏转,可这份认知他没法说出口。连他自己在大学,去外语系旁听都得小心翼翼,又凭什么让守在山沟沟里的桂香姐去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只能压下心头的急切,温声安抚:“姐,咱不急,就当是先练练手。等回头政策允许了再多养。” “这样就挺好。”王桂香声音低低的,“承霄,今天中午就在姐这儿吃!姐给你杀只兔子。” “不了,桂香姐。”李承霄连忙摆手,指了指远处,“我还得去几家走走,打个照面。” “行,你现在是大学生,是大忙人。”王桂香也不勉强,只是再三叮嘱,“那说好了,走之前,一定要来姐这儿吃顿饭。” “一定。” 李承霄又走了几家关系近的,就是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简单的寒暄里,维系着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人情世故。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带着几分暖意。回到自己家,李承霄习惯性地拿起扁担和水桶,去河边挑水,把那口大水缸填得满满当当。 曾几何时,这个举动对他而言意义非凡,可如今再做一遍,心里那点特殊的波澜,仿佛随着岁月的沉淀,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傍晚时分,张守田从公社开会回来了。 他一进屋,李承霄就愣了。只见张守田胸前戴着一朵硕大的大红花,红得耀眼,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今年闫家沟知青考走七个,算上李承霄就是八个,还出了个县状元,自己村也考出去一个张晶晶。 他把奖状往桌上一拍,烫金的大字熠熠生辉——“先进集体”、“教育先进单位”。 这不光是荣誉,实惠也是有的,公社奖励了紧缺的化肥、农药和农具,连带着招工、征兵的名额,都要优先考虑闫家沟。 “真让你说着了!”张守田激动地拍着李承霄的肩膀,“今天公社书记都亲自给我递烟!” 李翠莲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说:“这功劳啊,全是承霄的!要不是他辅导那帮知青,咱闫家沟能出这么多大学生?” 李承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却得体:“这是爸积德,好人有好报。这十里八乡,就数咱闫家沟对知青最好。” 张守田的确是个称职的好支书,闫家沟也确实是知青们的世外桃源。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原谅他。 “话虽如此,你功不可没!”张守田心情极好,转身就冲里屋喊,“翠莲,把我那套毛料中山装找出来!过两天县里开表彰大会,我得穿得体面些!” 李翠莲笑着打趣道:“你也算享了女婿福了,从前你哪有这么露脸的时候?” 一家人说说笑笑,炕头的气氛暖融融的。张晶晶抱着旦旦坐在一旁,看着父母对丈夫赞不绝口,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儿子的小脸,轻声问:“旦旦,爸爸厉害不?” “爸爸。” 软糯的一声,清晰地钻进李承霄的耳朵里。他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儿子,再叫一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晶晶也笑着引导:“旦旦,叫爸爸。” “爸爸。”旦旦咧着嘴,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唉!”李承霄的心瞬间被填满了,他一把抱起儿子,在那软乎乎的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旦旦被逗得咯咯直笑,小胳膊小腿在他怀里欢快地扑腾。 这一声“爸爸”,像是一剂最烈的酒,瞬间冲散了李承霄心头所有的阴霾。他心情大好,主动端起酒杯,对着张守田道:“爸,咱爷俩走一个。” 两杯白酒下肚,火辣辣的,却格外痛快。 旦旦玩腻了,从他怀里滑下来,坐在地上摆弄那辆小小的铁皮火车。玩了没一会儿,他忽然扔下玩具,双手撑着炕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小家伙跌跌撞撞地走到李承霄面前,伸出小手,一把抱住了他垂在炕沿边的脚丫子,张嘴就啃。 “脏!”李承霄连忙低头,轻轻拨开他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猪肉,“爸爸给旦旦吃肉。” 旦旦小手一抓,就把肉夺了过去,塞进嘴里嚼得喷香,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又摇摇晃晃地走了。 李承霄笑着摇摇头,刚要继续吃菜,一抬头,却发现张守田、李翠莲和张晶晶三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旦旦的背影,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激动。 “怎么了?”他被看得莫名其妙。 张晶晶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带着哭腔:“承霄,旦旦会走路了!他自己会走路了!” “走路有什么……”李承霄下意识地嘟囔了半句,随后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儿子刚满一周岁。 这跌跌撞撞的几步,在旁人看来或许稀松平常,可对于父母而言,却是世界上最动人的奇迹。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席卷了李承霄的心头。有初为人父的震撼,有看着骨肉成长的骄傲,有深入骨髓的深爱,也有对时光飞逝的感慨。这情绪强烈而纯粹,混杂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让他鼻头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夜深了,准备回自己的小家时,李承霄伸手想抱旦旦。 李翠莲一把将孙子搂得更紧,给闺女使了个眼色,“你们小两口大半年没见了,肯定有好多悄悄话。旦旦留在我这儿,陪我住两天。” 说着,她转身掀开枕头,从里面摸出一盒TT,明晃晃递到了张晶晶手中 张晶晶脸色微红,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自己家,张晶晶熟练地蹲在灶膛前,点燃柴火烧水。火光跳跃,映红了她的侧脸。 “一会儿,洗洗吧。”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羞涩。 “嗯。” “你们学校……洗澡方便吗?”张晶晶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随口问道。 “一个月两张澡票。” 张晶晶低头细心帮李承霄叠着换洗衣物,指尖无意间触到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信封上印着清晰的外经贸部字样。她拿起晃了晃,抬眼看向李承霄,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李承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神经,转瞬又压下那点慌乱,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地回道:“帮外经贸部翻译了一份文件,人家给的工钱,你收起来吧。” 听是正经来路的酬劳,张晶晶脸上立刻漾开浅浅的喜色,小心把信封攥在手里收好,眉眼弯弯夸赞道:“你真厉害,还没毕业就能挣到钱了。” 李承霄不愿再多聊这件事,怕言多必失,抬手揉了揉眉心,顺势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洗澡吧。” 水很快烧开了,蒸汽弥漫了整个小屋,模糊了窗外的夜色,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李承霄吻上张晶晶时,明显感觉到她松了一口气。 他的心里也豁然开朗。 无论四年后他会做出怎样的抉择,至少这四年,他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熄灯后,张晶晶窝在他怀里,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着同学间的小矛盾,又好奇地问起他的大学生活。 “真的吗?”每当听到新鲜事,她都会睁大眼睛,语气里满是羡慕,“我们学校都没有这些。” 两个人的话题,始终围绕着各自的校园生活,温馨而琐碎。 那个偌大的北京城,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两人的对话里。 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想,又或许,是觉得没必要。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41章 安稳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结账的日子,李承霄整个上半年拿养兔子打掩护基本没干活,张晶晶倒是算出了满工,两个人分了三十多块钱。 “承霄,这是你和彭爱国那份。”张守田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一共三百五十六块,还带着他手心的余温,“你回头给他捎去。” 李承霄直接把钱塞给了身边的张晶晶,说:“明天咱们去县城买两身过年的衣裳吧,顺便把彭哥的钱送过去。” 张守田点了点头,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承霄,咱们大队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对种兔了,明年开春还想再引进十对。可我心里直打鼓,这要是放开了生,万一真搞大了,会不会犯错误啊?” 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李承霄没吭声,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张晶晶。 张晶晶闻言疑惑地抬起头,指了指自己,李承霄冲她微微颔首。 “爸,承霄不是早出过主意了吗?”张晶晶放下孩子,走到桌前,声音清脆而笃定,“咱自己养不了那么多,可以让上田家、黄石村,这些附近村子帮着养。等他们尝到了甜头,自己就会搞起来。到时候咱们大队还可以卖种兔,等到村村都养兔子了,公社县里也不好单拿咱们闫家沟说事,这叫法不责众。” 张守田的眉头松了些,但随即又锁了起来:“他们都自己养兔子了,咱们大队还怎么挣钱?” “爸,您想啊,”张晶晶算盘打的精,手指比划着,说:“咱们把兔子控制在每户十到二十只这个数量上,这肯定在政策允许范围内。多出来的,就让别的大队养,咱负责回收,还能挣波差价。再说了,他们学明白了,怎么也要个一年半载的。” “这不就成搞资本主义了?差价不能挣。”张守田的语气里透着股倔劲儿。 “不是挣差价,这是给大队里跑腿、联系销路的辛苦费。”李承霄在一旁接话道,声音沉稳,“再说,这是集体的,又不是私人揣自己腰包了,怎么能是资本主义呢?” 张晶晶也附和道:“现在对养鸡也没有数量限制了,我同学家里都养七八只鸡了。您怕他们养兔子抢买卖,大队可以养点鸡啊,多条腿走路。” 张守田还是不放心,最后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还是初二问问你大舅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承霄就推出了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新做的棉垫,张晶晶抱着裹得像个小粽子似的旦旦坐在后面,一路颠簸着往县城赶。 李承霄把车停在百货大楼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墙角抽烟的彭爱国。他胡子拉碴的,一件旧军大衣穿得有些发白,脚边的烟头扔了一地。 “彭哥!”李承霄喊了一声。 彭爱国猛地抬头,看到是李承霄,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自嘲地笑了笑:“兄弟,你可回来了。你们两口子可真不够意思,考上大学了也不跟哥哥说一声。怎么地?怕你彭哥沾你们光啊?” “哪能呢,”李承霄笑着上前,“这不是怕彭哥你破费嘛,晚几天知道,就不替我们高兴了?” 彭爱国的目光落在旦旦身上,逗了逗:“会说话了没?叫干爹。” 旦旦和他不熟,往张晶晶怀里一缩,躲了起来。 “孩子怕生。”李承霄掏出钱递过去,“这是咱老丈人让我给你捎来的。” 彭爱国叹了口气:“你们不是要买东西吗?快进去吧,外头冷,中午吃饭再唠。” 说着,他又掏出一摞票证塞过来:“拿着用,用不完再还我。” 李承霄也没客气,顺手收下:“那中午我请客。” 他拉着张晶晶直奔成衣柜台,给自己挑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给张晶晶选了一身红色的碎花棉袄,两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张晶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忍不住上扬,但很快又抿住了。 只是店里没有童装,只好给旦旦买了一包积木。 李承霄还想再买,张晶晶死死捂住钱包,说:“不买了,都花了快一百块了。” “给你姐和彭哥买个礼物。”李承霄还在坚持。 “不买,”张晶晶态度坚决,“他们比咱有钱,咱还要攒点钱呢。” 总归还是底子薄,钱少了,花起来就格外心疼。 午饭是在一家国营饭馆吃的,四菜一汤,有肉有蛋,这在当时已算丰盛。可席间,彭爱国和张婷婷都显得无精打采,食不知味。 “你们俩怎么了?” 彭爱国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前些日子出了点事,被拘了七天。” “怎么回事?”李承霄心里一惊。 “还不是倒票的事。”彭爱国苦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本来我有个同学,每次都会给我透个风,一直都没事。可巧了,那天他闹肚子没上班,我就撞枪口上了。” “嗨,多大点事,钱没了再挣回来就行了。”李承霄以为他是心疼钱。 “不是钱的事。”彭爱国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让咱老丈人知道了,说啥也不同意我和婷婷的事了。” 张晶晶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问咱妈大姐和彭哥的事,咱妈什么都不说,原来是这样。” “不行走走丈母娘路线呗,”李承霄给张晶晶使了个眼色,“我看丈母娘还挺稀罕你的。” 彭爱国又是一声长叹,像是认命了:“家里已经安排给婷婷相亲了。” 听到这话,李承霄和张晶晶同时看向张婷婷。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抿得发白,却倔强地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有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面前的米饭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李承霄看了看自己媳妇,张晶晶立刻心领神会,放下碗筷,语气坚定地说:“我回去劝劝咱妈。” 彭爱国摆了摆手,拿起酒瓶给两人倒满:“来,喝酒,不说这个了。今天高兴,庆祝承霄考上大学,也庆祝咱们兄弟重逢。” 接下来的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大学生活。彭爱国不懂大学,他就那么憨憨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北京……有啥能挣钱的机会不?” 李承霄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不知道彭爱国这些日子为了他和张婷婷的事,经历了什么,又是怎样被家里人逼到绝路,才让他动了要“逃”的念头。 “课……课程安排得紧,出去的机会不多。”李承霄只能含糊其辞。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油腻的桌子上,李承霄看着彭爱国喝得满脸通红,看着张婷婷低声啜泣的侧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这两个被命运推搡着的人,究竟要经历多少风雨,才能寻得一份安稳。 第242章 别让我为难 腊月二十六,年味儿已经漫进了闫家沟的每一道黄土坡沟。 李承霄骑着自行车去了供销社,他称了五斤白面,又割了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拎着东西,径直拐向了王桂香家的窑洞。 王桂香一抬头看见他手里拎着油布包着的肉和面粉,脸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承霄,你怎么还拿东西来?看不起姐?” 李承霄把东西往炕边一放,声音放得轻缓,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桂香姐,别生气,就像……就像那年一样,咱们包饺子一起吃。” 一句话,让王桂香眼眶微微发热。她没再推辞,抹了抹手,笑着起身:“好,姐这就去弄!你坐着,炕头热乎。” 窑洞里很快飘起了面粉的白气,猪肉的鲜香混着葱花香,漫满了小小的空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村里的琐事,聊年后的打算,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王桂香手巧,一下午包了整整齐齐六十个饺子。 老太太张氏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咳喘不停,勉强坐起来吃了六个饺子,便撑不住乏累,被王桂香扶着回炕里躺着了。看着母亲虚弱的背影,王桂香轻轻叹了口气,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 李承霄站在一旁,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天一点点擦黑,黄土坡被暮色裹得严严实实,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李承霄起身告辞,刚迈出门槛,身后王桂香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承霄,你是不是……想沐知青了?” 李承霄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原地。 李承霄一愣,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本来不想的。 “别想了。”王桂香的声音带着劝诫,也带着心疼,“好好过日子。” 李承霄缓缓回过神,声音低低的:“知道了,桂香姐。我回去了。”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寒风刮得耳朵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话——你是不是想沐知青了? 他真的没想吗?好像没有。他只是来赴约的,前些日子答应过王桂香来吃饭的。 可又好像……想了。不然,为什么偏偏要提“像那年一样”?为什么偏偏要包饺子? 别想了。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他现在是李承霄,是张晶晶的丈夫,是旦旦的爹,他是沐婉的“朋友”。 回到丈母娘家,饭菜早已摆上桌,热气腾腾。李翠莲和张守田坐在桌前,脸色算不上好看。李承霄没什么胃口,拿起筷子随便扒拉了几口,味同嚼蜡。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张晶晶把他去王桂香家吃饭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老丈人。 张守田放下酒杯,咳嗽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敲打:“承霄,你现在不一样了,是大学生,将来毕了业就是国家干部。身份不同,交往什么人、做什么事,都得注意分寸,别让人说闲话。” 李承霄垂着眼,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张守田和李翠莲对他好的时候,他不觉得什么,一挑他毛病他就想起他们对自己做的一切,心中莫名的烦躁 一进自己家的窑洞,他便一言不发,脸色沉得吓人。 张晶晶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李承霄猛地抬眼,积压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爆发,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我去桂香姐那儿吃饭,早就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要转头告诉你爸?我连交个朋友都不行了?是不是以后,连彭哥我都不能来往了?” 张晶晶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爸……我爸也没说你什么啊,就是提醒你一句……” “提醒?”李承霄声音更沉,“她帮过我,我去吃顿饭怎么了?” 张晶晶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终于忍不住哭出声:“你说怎么了?李承霄,你为什么去她家,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李承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心里猛地一惊。 难道……他真的在想沐婉?连桂香姐看出来了,连张晶晶都看出来了,只有他自己自欺欺人,不肯承认?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太重,眼下不是闹掰的时候,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神色立刻软了下来,放轻声音哄着:“就是桂香姐那天说走之前去吃顿饭,我寻思年后不一定有空,所以今天去了,没别的事。” 张晶晶抹着眼泪,哽咽道:“你每次生气,都是为了她……” 李承霄心口一虚,无话反驳。好像真的是这样。只要牵扯到和沐婉有关的旧人旧事,他就控制不住情绪。 可媳妇还得哄,家还得维持,他只能柔着声音道:“别多想,我就是单纯和桂香姐吃顿饭,旦旦都会叫爸爸了,我还能有什么想法?” 李承霄好不容易把她哄好,张晶晶抱着他,嗓音有些沙哑:“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李承霄拍了拍她的背,声音轻得像叹息:“嗯,睡觉吧,挺累的。” 张晶晶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点委屈,总算被暂时压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张婷婷便自己回了娘家过年。上午十点刚过,媒婆就领着一个陌生男人进了门。 窑洞里,张婷婷坐在炕沿,和那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语气敷衍,眼神闪躲,脸上没有半分即将相亲的欢喜。 李承霄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可能彭爱国就是知道了张婷婷要去相亲,才产生了逃跑的念头吧。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点燃。烟雾缭绕中,他望着黄土坡连绵起伏的轮廓,不愿再回屋里面对那尴尬的场面。 抬手看了看手表,才十点半,离吃午饭还早,媒婆和那男人看样子没有要走的意思。李承霄把烟蒂摁在墙根,索性顺着村道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不知道逛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张晶晶追了上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问:“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不想在家待着。”李承霄望着远处,语气平淡。 张晶晶沉默片刻,小声试探:“是不是……因为大姐相亲的事?” 李承霄轻轻“嗯”了一声:“也许吧。” 张晶晶拉住他的胳膊,眼神带着恳求:“承霄,这件事,你别告诉彭哥好不好?大姐也是……没办法。” “不。”李承霄摇头,语气坚定,“她有办法。” 张晶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良久才低声道:“那……吃完饭咱们就回家,不在这儿待着了。” 李承霄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吃完饭就回家,意思是下午还有一场相亲要应付。 “行,吃完饭就回家。” 午饭桌上,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张婷婷时不时心虚地抬头,偷偷瞄李承霄一眼,眼神里带着求助,带着不安。可李承霄自始至终没抬眼看过她,扒拉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拉起张晶晶,抱着旦旦,一言不发地回了家。 回到自家窑洞,他把旦旦放在炕头,陪着儿子趴在炕上搭积木。看着旦旦咯咯笑得开心,那点烦闷才稍稍散去。这是他的儿子,血脉相连,怎么可能不亲。 一直到旦旦玩累了,小脑袋一歪,沉沉睡去。李承霄替他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走到院里,再次点上一根烟。 冷风一吹,他刚平复的心情,又被拉回现实。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张婷婷来了。 她站在寒风里,双手攥着衣角,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才艰难地开口:“承霄,能不能……” “不能。” 李承霄没等她说完,直接打断,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张婷婷一下子愣住了,满脸错愕:我话都没说出口,怎么就不能了? 李承霄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声音平静却不容置喙:“大姐,今天的事,我什么也没看见,你自己的事,自己和彭哥说清楚。别让我为难。” 张婷婷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落了空,长长叹了口气,转身默默走了。 她刚走,张晶晶便推开屋门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急色:“承霄,你就帮帮我大姐……” “帮不了。” “你!”张晶晶又气又急。 “别让我为难。”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得没有波澜。 烟燃到尽头,烫了指尖,他才缓缓回过神。 黄土坡的风,依旧冷得刺骨。 第243章 大学生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鞭炮声就稀稀落落地响起来。 李承霄换上那件新买的藏青色中山装,布料挺括,衬得他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多了几分挺拔。他站在镜前,理了理领口,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纽扣,心里却泛起一丝温热。 里屋传来窸窣的声响,张晶晶正忙着给旦旦穿衣服。小家伙还在梦里嘟囔,小手无意识地抓着被子。她碎发沾在脸颊,像落了几粒晶莹的霜花。李承霄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轻轻一动:“旦旦放家里吧,这天怪冷的,没人挑孩子的理。” 张晶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咱们先去谁家?” “跟去年一样,挨家走一遍。”李承霄系好最后一颗纽扣,语气平静。 她点了点头,却又犹豫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那……我大伯他们那边呢?” “晚点再去,”他淡淡地说,“他们不一定在家。” 两人推门而出,迎面是冷风裹挟着硝烟味和泥土的清香。地上铺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张晶晶挽着他的胳膊,走几步就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弯弯的——那笑意里,有对他新衣的欣赏,更有藏不住的、替他感到的骄傲。 “看什么?”李承霄问。 “看你穿新衣裳,精神。”她笑,“像个城里干部了。” 他没接话,只是把她挽得更紧。 第一站是二奶家。老人耳朵有些背,也有些糊涂了,一见到李承霄,拉着他的手不放:“哎哟,承霄哟,长这么高了,成大器了!”说着就去柜子深处掏红枣、核桃,硬往他兜里塞。李承霄笑着婉拒,只收下一小把,便匆匆告辞。 三婶家的院子里热热闹闹。儿子去年刚娶了媳妇,满屋子笑声。看见李承霄,三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意堆满面庞,拉着他聊起猪崽和田里的麦苗,临了塞给他一把喜糖。李承霄一一应着,礼貌而周到。 王德厚家的院门敞开着,台阶上的雪已铲尽。李承霄推门进屋,王德厚正坐在小马扎上抽旱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愣了愣,随后笑意从心底漾开,皱纹都舒展开来。 “承霄?你怎么来了?”声音微颤。 李承霄上前,躬身道:“干爹,过年好。” 张晶晶也跟着行礼:“王伯伯,过年好。” 王德厚眼眶微热说:“快坐!” “不坐了,还得走几家,就是来给您拜个年。” 他上下打量着李承霄,越看越稀罕:“考上了大学,还没忘了我这老头子,你这孩子……行,真行。”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昨儿村里有人说,人家李承霄都考上大学了,还能不能认咱这些穷亲戚。我说,承霄不是那样人。” 李承霄笑了笑,没接话。 王德厚拍拍他胳膊,力道沉实:“去吧,别耽误工夫。好好念书,给咱闫家沟争光!” 离开王德厚家,又走了几家亲戚。每处迎接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与好奇。 李铁牛蹲在门口抽烟,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笑迎:“哟,承霄来了!快进屋!”炕上已坐了半圈人,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像麻雀见了谷穗。“这就是那个北大生?”有人小声嘀咕。 唐抗美端来热茶,塞到李承霄手里:“承霄,你现在可是咱闫家沟的名人!昨儿我家那口子还说,人家考上大学了,还能不能来咱家拜年,怕人家嫌咱这儿土。” 李承霄接过茶,茶水滚烫,暖了手心。他抿了一口:“铁牛哥帮我那么多,怎么能不来?” 李铁牛咧嘴拍腿:“我就说!承霄不是那号人!” 旁边婶子凑过来,满脸羡慕:“承霄啊,你给说说,这大学咋考的?我家那小子成天瞎混,书都不翻……” 张晶晶笑着插话:“婶子,承霄天天学到后半夜,眼睛都熬坏了。您家小子要是肯下那功夫,也能考上。”语气俏皮,却不容置疑。 婶子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不再追问。 坐了一会儿,李承霄起身告辞。李铁牛送到院门口,拍着他肩:“承霄,好好念书,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咱闫家沟。有空常回来看看,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忘不了。”李承霄点头。 下一站是赵志成家。作为民兵连长,赵志成对李承霄多有照拂。见了他,一巴掌拍在肩上,力道大得让他身子一晃。 “好小子!回来啦!”声音洪亮,带着庄稼汉的豪气。 李承霄被拍得轻咳一声,笑着应:“赵哥,过年好。” 赵志成上下打量,啧啧两声:“这穿得,人模狗样的,真成大学生了!” 张晶晶在旁捂嘴笑:“赵哥,您这夸人还是损人呢?” “夸!当然是夸!”赵志成拉他进屋,“来来来,进屋喝两盅!今天必须喝,庆祝咱大队出了个北大学生!” 李承霄摆手:“赵哥,我还得走几家,下次专门来陪您喝。” 赵志成也不勉强,只看着他,眼里带着感慨与不舍:“行,承霄,你好好念书。民兵连这边,大伙儿都念叨你,说你是咱闫家沟的骄傲。” 李承霄点头,没多说。 走到院门口,赵志成忽然喊住他。 他回头。 赵志成站在院中,冲他竖起大拇指,阳光照在黝黑的脸上,笑容格外灿烂:“好样的!别给咱丢人!” 李承霄愣了愣,笑了——那笑里有感动,也有压力。他转身继续走,脚步却更稳。 “还去谁家?”张晶晶柔声问。 “去桂香姐家,你去不去?” “我陪你。”她答得干脆。 拜完一圈年,太阳已老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张晶晶挽着他的胳膊,走几步就侧头看他,嘴角仍带着笑。 “看什么?”李承霄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看人夸你。” 他没说话。 “刚才一路走过来,谁见了你都客客气气的,说的话都不一样了。” 李承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向前。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去年拜年,他还是“上门女婿”,走到哪都矮人一头。今年,他是“大学生”,是“闫家沟的状元”,所到之处,皆是笑脸相迎。 态度不同,待遇不同,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同。 可他自己呢? 他还是那个李承霄。 张晶晶见他沉默,不再多问,只是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 两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向家走去。 远处,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44章 一定要留京 大年初二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守田就去了李铁牛家,借了他刚买的自行车。一家人收拾妥当,准备往县城赶,去给姥姥拜年。 李承霄推着车子站在门口,目光不经意扫过村口那条小路,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看这架势,彭爱国是不会来了。 他心里轻轻一沉,难道……他和张婷婷,真的就这么散了? 没等他多想,张晶晶已经抱着旦旦走了过来,李承霄收回思绪,长腿一迈跨上自行车,稳稳载着妻儿,朝着县城的方向骑去。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冬日的清寒,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出门前,李翠莲特意把沐婉家之前送来的那些稀罕东西都打包带上了。 李承霄心里舍不得。不是小气,而是打心底里觉得,李万年不配。可这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面上半分也不能露。 姥姥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却格外硬朗,腰不弯、眼不花,说话声音洪亮,走起路来比年轻人还有劲。李承霄看着老人精神的模样,心里暗暗感叹,能吃饱、能穿暖、不用受穷受累,果然是人长寿最实在的底气。 旦旦年纪小,在家教了整整半天,怎么也学不会拱手拜年,小嘴糯糯的,只会含糊地喊人。可姥姥还是稀罕得不行,一把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又是摸小脸又是塞糖块,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 拜完年,屋里很快分成了两拨。李翠莲和两个舅母扎进厨房,锅碗瓢盆叮当作响,飘出饭菜的香气;男人们则围坐在炕桌旁,抽烟喝茶,拉起了家常。 张守田抽了两口烟,眉头微微皱着,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哥,有个事,我心里一直没底,想跟你问问。” 李万年端着搪瓷茶杯,抬眼慢悠悠看向他:“你说。” 张守田便把大队里养兔子的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了。 李万年听完,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解放思想,实事求是。这话,三中全会刚开完,你没认真学?” 张守田一下子愣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 李万年继续道:“政策早就放开了,只要不往自己兜里揣钱,不谋私利,集体搞副业、增加收入,上面是支持、是鼓励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给张守田吃了一颗定心丸:“现在不比从前了,风向彻底变了。你回去尽管放心大胆搞,真出了什么事,有我在,我给你兜着。” 一句话落下,张守田悬了许久的心,稳稳落了地,脸上瞬间松快下来。 一旁的李万山听得分明,当即笑着凑上来,嗓门洪亮,满是羡慕: “姐夫,你是不知道啊,现在咱们整个县,谁不高看你们老张家一眼?一家出了两个大学生,这在咱全县都是头一份,少找!” 他语气越发恳切: “再说你,今年又评上了县里的优秀党员,名声响当当,家里孩子还这么争气,一个赛一个有出息。你老张家,这是要红火起来,日子越过越旺,以后就是咱们全县的榜样了!” 张守田被说得脸上有光,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嘴上却依旧谦虚:“嗨,都是孩子们自己肯上进,我这个当爹的,也就是搭把手,没帮上什么大忙。” 李万山摆着手,一脸不赞同:“话可不能这么说。家有良父,才有贵子。你这优秀党员不是白评的,家风正,孩子才能走得正、行得端。以后啊,你们老张家,就是闫家沟的脸面!” 一番话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气氛热络无比。 笑罢,李万年目光一转,温和地落在李承霄身上,开口问道:“承霄,在大学那边,还习惯吗?课程紧不紧?” 李承霄坐得端正,语气稳当又谦逊:“还行,就是课程排得满,天天上课、上自习,比在村里挣工分费脑子多了。” “那是自然。”李万年笑着点头,“你们是文化人,以后是靠脑子吃饭的,不比我们土里刨食。学校里吃得怎么样?总比乡下强吧?” “强多了。”李承霄如实回答,“食堂顿顿都有白面馒头,偶尔还能吃上猪肉炖菜,就是刚去那会儿,夜里总想家,想旦旦。” 一旁的张晶晶听着这话,嘴角悄悄弯起,眼里藏不住的温柔。 李万年又关切地问:“同学之间好相处吗?有没有人欺负你这个外地来的?” “没有。”李承霄轻轻摇头,“大家都是从全国各地考上来的,都挺朴实好说话。” “那就好,那就好。”李万年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慰,“你能有今天,不容易。好好学,踏踏实实的,将来毕了业,就是国家干部,一辈子铁饭碗,稳当。” 张晶晶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轻轻插了一句,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俏:“大舅,你怎么光问承霄,不问问我在学校怎么样啊?” 李万年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连忙改口:“好好好,也问问我们晶晶。那你们学校呢,吃的住的好不好?” 张晶晶抿嘴一笑:“挺好的,不过没有承霄他们学校好。” 李万山立刻接话:“那是自然!燕大那可是咱们国家顶顶尖的大学,全国就这么一所。承霄你好好学,将来毕业,肯定有大出息!” 张晶晶脸上一扬,带着几分自豪,脱口而出:“承霄现在就有出息!回来之前,他还帮部里的领导翻译文件呢,一天就挣了五十块钱!” 这句话一落,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热闹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住,连空气都凝固了。 李万年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着李承霄。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张守田抽烟的手也停住了,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 李承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过来。 五十块钱,一天。 这在当时,是一个普通工人整整一个月都挣不到的工资。 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凭什么能接这种活儿?凭什么能挣这么多钱?背后是谁在帮他?这层关系,又是怎么来的? 他们怕的不是他挣钱,是怕他在北京扎下根,再也不回陕北,不回这个家了。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承霄面色平静,语气从容地解释:“也没什么,负责这个项目的领导,是我们北大的校友。赶上放假,翻译人手不够,我就被临时抓去帮忙。他倒是说过年期间这种活多,问我要不要留下来挣外快,我着急回家,就推了。” 李万山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连忙劝道:“这种关系可得好好维护,那是贵人!等你毕业,要是能进中央直属部门,你爸脸上多有光,晶晶和旦旦,也能跟着你享福。” 李承霄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温和,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这哪是我能攀得上的关系。人家回母校找帮手,冲的是燕大这块金字招牌,几个教授都没空,才勉强轮上我。等节后正常上班,哪里还有我这个学生的份。” 他顿了顿,故意把话往他们最想听的方向引: “再说我这成分,心里有数,毕业后还是得回咱陕北,到时候还要靠大舅帮忙安排。” “现在国家需要人才,不是唯成分论了。” “那您也要把我和晶晶安排在一块儿,我可过不了两地分居的日子,媳妇孩子都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这话一出,李万年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转头看向张守田,眼神里的担忧彻底散了。 张守田也松了一口气,拿着烟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脸上的紧绷慢慢化开。 张晶晶坐在一旁,脸颊微微泛红,心里又甜又暖。 没人看见,李承霄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决定——毕业,他一定要留京。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45章 自己的家 张婷婷跟家里说,过几天就要回单位上班,直接住宿舍,省得来回折腾。话刚说出口,就被李翠莲一眼瞪了回去,语气半点不容商量:“住什么宿舍?年还没过完,家里热热闹闹的,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孤零零像什么话,先跟我回家!” 张婷婷还想辩解两句,被她妈一把拽住胳膊,半拉半劝地带上了车。一路风刮得呼呼响,灌得人一肚子凉,等终于进了自家院子,天已经擦黑,昏黄的天光把院墙拉得长长的。 刚进院门,几个人脚步同时一顿。 门口台阶旁,靠着一个旧网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瓶白酒、两条烟、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 张婷婷最先反应过来,鼻子一酸,眼眶唰地就红了,声音都带着颤:“妈……”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彭爱国送来的。 张守田脸色沉了沉,对着李承霄沉声道:“承霄,等哪天你抽个空,把东西给彭爱国原封不动送回去。咱们家,不收这个。” 李承霄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我去给铁牛哥还自行车。”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几乎是逃一样出了院门。 他不想在这个院子里多待一秒。 还完车,他没回家,一个人坐在晒谷场的石碾子上,抽了两根烟。 风一吹,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气,才散了点。 等他慢悠悠走回家,天已经全黑了。 一进门,张晶晶正从灶屋里探出头,脸上带着点浅浅的担心,看见他才松了口气:“怎么去了这么久?” “和铁牛哥聊了几句。”李承霄随口应着。 “快洗手吧,饭马上就好。” 李承霄却没动,他不想进屋,不想听张守田再提彭爱国。 他干脆一转身,直接蹲到灶膛口,拿起柴火就往里面填。 “承霄,不用你,快出去。”李翠莲连忙拦着,“哪能让你一个大学生烧火,传出去别人还说我们老张家亏待你。” 李承霄手里的柴火顿了顿,抬眼笑了笑:“我媳妇也是大学生,您用着不也挺顺手的吗?” 李翠莲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连连点头:“你啊你,我算是看出来了,满心满眼就疼你媳妇。行了行了,都出去都出去,不用你们搭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张晶晶站在一旁,脸颊微微发烫,轻轻推了他一把,娇嗔道:“瞎说什么呢。” 两人洗了手,很自然地手拉着手往屋里走。 张守田坐在堂屋凳子上,抬头淡淡看了一眼,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短短一秒,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抽他的烟。 李承霄拉着张晶晶径直往里屋走,去看孩子。 张婷婷正坐在炕边,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刚哭过,看见他们进来,慌忙别过脸,擦了擦眼角。 李承霄权当没看见,伸手就把炕上的儿子旦旦抱了起来。 小家伙正玩在兴头上,手里紧紧抓着两块积木,被他一抱,立刻不乐意了,小身子使劲挣着,还想往炕上爬回去继续玩。 “叫爸爸。”李承霄故意逗他,“叫了爸爸,就让你接着玩。” 谁知旦旦小嘴一瘪,眉头一皱,“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小手一松,积木“啪嗒”掉在地上。 张晶晶吓得立刻冲过来,一把从李承霄怀里把孩子抢过去,紧紧护在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他玩得好好的,你非要逗他干什么?” 她低头轻轻拍着旦旦的背,软声哄着:“不哭不哭,咱们不理坏爸爸,一会儿妈妈替你打他。”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哄孩子的话,落在李承霄耳朵里,却猛地扎了一下。 他忽然就想起之前李翠莲那句话——“老张家的种,不能跟外人亲。”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声极淡的苦笑。 心里一旦有了疙瘩,看什么都容易往歪处想。 这种日子,真累。 可再累,也得过。 吃过晚饭,李承霄一刻也不想多留,带着张晶晶和旦旦回了他们自己的小家。 一进门,他就忙着生火、烧水,把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等收拾妥当,一家三口挤在一个大盆里泡脚。 旦旦低着头,看看自己圆滚滚的小脚丫,再看看爸爸妈妈两只大大的脚,凑在一起,小脚丫还时不时往他们脚背上踩,抬起头来,咯咯咯笑得停不下来。 回到自己的小窝,安安静静,只有他们三个人。 这一刻,李承霄觉得,日子其实也蛮好的。 张晶晶抱着儿子,脚轻轻碰了碰他的,轻声开口:“你去铁牛哥家那会儿,大姐跟咱爸妈吵起来了……” 李承霄脸色立刻冷了几分,直接打断她:“这事大姐办得不地道。要么就干脆别让彭哥再来,要么就让你爸妈在家好好等着人家,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张晶晶叹了口气:“家里逼得紧,大姐也是没办法。” “彭哥过完年就三十了,他拖不起。大姐必须要给个明明白白的态度。”李承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跟大姐说的。”张晶晶不想再争执下去。 两个人心里都还清醒,犯不着为了别人的事,闹得自己夫妻不和。各自把心头的火气压了压,谁也没再开口。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晶晶才又轻声说:“咱明天去我三个姑家拜年。我爸说了,初六在家里请客,把大伯他们一大家子都叫过来。” 李承霄一听“大伯”这俩字,太阳穴就突突地疼。 今天大年初一,全村人见了他,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大学生”“有出息”地喊着。唯独张守成,板着一张脸,教训他要摆正位置,一口一个“今天的好日子,都是我们老张家给的”。 张晶晶看他脸色不好,连忙打圆场:“大伯那人就是嘴碎,心其实不算坏……” “行了。”李承霄淡淡打断她,“该给的面子,我会给。” 张守成无非也就是一年见这一次,无非就是翻来覆去那几句:你能上大学,靠的是老张家;你能有今天,沾的是老张家的光, 只是现在的李承霄,心态不一样了。 他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算计了。他和张晶晶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布好的局。 明明没什么杀伤力的话,听多了,也让人从心底里烦躁。 李承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在北京,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小家,再也不回闫家沟。 那样的日子,是不是就能真正过好了?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旦旦安安静静躺在两人中间,呼吸均匀,睡的香甜。 两个人都睁着眼,没睡着,却也没再说话。 张晶晶隐隐觉得,李承霄变了。 她说不清是哪里变了。 是因为北京, 还是因为她? 夜色沉沉,有些话,谁也没先开口。 有些心事,却在沉默里,越埋越深。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46章 报平安 正月十四,天还没亮透,天边只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连鸡叫都显得有气无力。 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还是他来的时候那只帆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换洗衣服,上面放着李翠莲天不亮就煮好的鸡蛋,还带着温热的余温,是她硬塞进包里的,说路上饿了垫肚子。 李翠莲抱着还在酣睡的旦旦,站在屋门口,她拢了拢孩子的小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路上慢点,火车上人多,看好东西。” “知道了,妈。”李承霄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伸手接过旦旦,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小家伙睡得沉,小嘴巴微微嘟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他低头在孩子软乎乎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轻又疼。 片刻后,他把孩子稳稳地还给李翠莲,拎起帆布包,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扎进了清晨的冷风里。 李承霄骑自行车,载着张晶晶往县城赶。土路坑坑洼洼,车轱辘碾过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张晶晶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角,一路沉默。 骑到百货大楼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缩在路边的墙根下,抱着膝盖,头埋在胸口。 是彭爱国。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慌忙从地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憨厚又局促的笑:“承霄,今天走啊。” 李承霄没多言,走过去,弯腰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两瓶白酒、两条香烟,轻轻放在他脚边的地面上。 “我老丈人让我还给你的。” 彭爱国垂着眼,盯着脚边的烟酒,喉结动了动,没伸手去碰,也没说话。 李承霄抬眼望着他,语气平静,声音不高:“彭哥,你跟大姐的事,你们俩自个儿得有个说法。” 彭爱国沉默了好几秒,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闷:“我知道,我懂。” 说完,他从网兜里摸出那两条烟,不由分说地塞到李承霄手里:“这个你拿着,路上抽。” 李承霄没推辞,沉默着接过来,揣进了帆布包的侧袋里。 两人就那样站在清冷的路边,迎着刮个不停的冷风,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里飘着黄土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车驶过的铃铛声。 “那我走了。”李承霄先开了口。 彭爱国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不舍与叮嘱:“嗯,一路平安,到了地方,记得写信。” 李承霄拎起包,转身走出去老远,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彭爱国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脊背微微佝偻,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根扎在土里的土桩。 两人辗转到了县城火车站,候车室里人声嘈杂,弥漫着煤烟和汗味。开车前几分钟,张晶晶把帆布包郑重地递回给他,然后踮起脚,轻轻抱住了他,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所有的不舍与牵挂,都藏在这一个短暂的拥抱里。直到车站的大喇叭响起催促上车的通知,刺耳的声音划破安静。 李承霄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放软:“回去时候慢点,骑车注意安全。” “嗯。”张晶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到了写信。” 火车鸣着长笛缓缓开动,车窗外面,一片片光秃秃的黄土坡飞速向后退去,那些熟悉的沟沟壑壑一点点变小、变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李承霄靠在硬邦邦的硬座上,浑身都透着旅途的疲惫。他从包里摸出彭爱国塞给他的那两条烟,看了一眼,指尖摩挲着烟盒,又默默塞了回去。 他想起刚才彭爱国的样子,想起他那句低沉又认真的“我知道,我懂”。 有些话,不用说明白,彼此都懂。 他闭上眼,任由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晃着思绪,一路向北京驶去。 硬座终究没有卧铺舒服,车厢里灯光昏暗,人声嘈杂,熬到凌晨两点,火车终于驶进北京站。拖着发软的腿下车时,李承霄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了架。这一次,没有熟人来接站,偌大的北京站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是等他的。 他在候车厅找了个偏僻的座位,头枕着那个帆布包,蜷缩着躺了下来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他拖着行李回到学校宿舍。推开门,屋里冷冷清清,四张床铺空荡荡的,连一丝人气都没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积了薄尘的桌面上,更显寂寥。 李承霄放下行李,倒头补了个觉。不知道睡了多久,被门口传来的拖拽行李的声响吵醒,先是曲磊,紧跟着是张新启,两人扛着大包小包往里搬。 见他醒了,两人笑着打招呼,李承霄连忙下床,搭手帮忙搬东西、整理床铺。 歇下来时,曲磊和张新启纷纷从包里掏出从家里带的土特产,一股脑往李承霄手里塞。李承霄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东西,有些尴尬,他向来不习惯大包小包一路带着,所以返校时,除了随身的帆布包,什么也没准备。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什么也没带,怠慢了,要不请你们吃午饭吧。” 他们四个人住一个宿舍好几个月了,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早出晚归,见面的机会都少,统共也就一起吃过一次饭。 曲磊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往床上一坐:“吃啥饭啊,吃饱行了,别破费,等啥时候有空了再说。” 张新启笑着接话:“就是,先不忙吃饭,等会儿歇够了,咱们一起去邮局,给家里回封信报平安。” 邮局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信纸的沙沙声。三人在靠窗的长条桌边坐下,各自拿了信纸信封,低头写了起来。 曲磊一落笔就停不下来,刷刷刷写得飞快,一页纸很快写满,翻过去接着写,字迹密密麻麻。赵新启也写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咬着笔头,皱着眉琢磨词句,生怕漏了什么要交代的话。 李承霄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几下,寥寥数语,不过半页纸,便停了笔。他把信纸仔细叠好,整整齐齐塞进信封,抬头看向旁边的两人——他们还在埋头奋笔疾书。 曲磊刚好写到第三页末尾,忽然抬头瞥了他一眼,看清他已经封好的信封,顿时愣了一下,满脸惊讶:“你写完了?这么快?” “嗯。”李承霄淡淡应道。 曲磊忍不住探过头,看了看他桌上薄薄的一个信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厚厚一沓写满字的信纸,满脸不可思议:“你就写这么点儿?跟你媳妇没话说啊?” 赵新启也抬起头,笑着打趣:“就是啊,我给我妈写都写两页,你给媳妇咋才写半页?也太敷衍了。” 李承霄把信封捏在手里,面色平静,语气淡淡的:“报个平安就行,还能写什么?” 曲磊皱起眉头,一脸认真地劝道:“报平安就行了?我给我对象写,三页纸都打不住。” 赵新启在旁边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你媳妇看了该多想了。” 李承霄没再接话,捏着信封走到窗口,递给工作人员,贴好邮票交了钱,转身就往外走。 曲磊在后面快步追上来,还在不死心地念叨:“哎,承霄,你跟你媳妇到底咋回事?是不是感情不好啊?” 李承霄的脚步猛地顿住,回过身,看了曲磊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只吐出两个字: “挺好。” 曲磊被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挠了挠头,不再多问。 三人一路无话,沉默着走回宿舍。 李承霄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里反复想起刚才曲磊问的那句话——跟你媳妇感情不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还是不好?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张晶晶给他写信,每次都能认认真真写满两页纸,事无巨细,一点一滴都念叨得清清楚楚。可他每次回信,从来都不超过一页,大多时候,只有半页。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在学校的日子,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再就是每周固定去沐婉家吃一顿饭,而这个,他不能告诉张晶晶。 他想起离家那天,张晶晶抱着旦旦站在冷风里望着他的样子,眼睛里全是不舍与牵挂。 他又想起曲磊那句“三页纸都打不住”的甜蜜。 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轻轻叹一口气。 下午时分,最后一个舍友刘沪生也回来了,刚进门就冲着李承霄喊:“李承霄,楼下有个女孩找你。” 李承霄心里一动,连忙应了声谢,快步往楼下跑。 宿舍里,张新启和曲磊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好奇与打趣,不约而同地凑到窗边,悄悄往楼下望去……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47章 你儿子会叫爸爸了吧 李承霄快步跑下楼,刚踏出宿舍楼门口,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楼下站着的人,是沐婉。 她穿一件蓝布棉袄,干净妥帖,领口微微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毛衣内衬。头发依旧是利落的马尾,松松地垂在脑后,衬得脖颈纤细。 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 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簇燃着的小火苗,格外扎眼。 李承霄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条围巾,他认得。 是那年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他亲手为她系在颈间的。 沐婉看见他,眼尾轻轻弯起,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没有动,就安静地立在树下,等着他一步步走近。 李承霄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我来碰碰运气,”沐婉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欢喜,“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李承霄微微颔首:“今天凌晨到的。” “正好,”沐婉抬眼望着他,声音温软,“今天元宵节,去我家吃饭吧。” 李承霄没有推辞,也没有理由推辞。他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校外走去。街上比平日热闹不少,孩童提着纸灯笼追逐嬉闹,沿街的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映得夜色都暖了几分。沐婉走在他身侧,步子不急不缓,颈间那条红围巾,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回家过年,一切都好吗?”她轻声问。 李承霄望着前方的路,淡淡答道:“挺好的,碰见彭哥了。” 沐婉转过头看他:“彭哥他,近来还好吗?” 李承霄顿了顿,缓缓说道:“那年他冒险给我们送粮食,差点被人抓住,后来去了县里。我想把自行车钱给他,他执意不肯收。这两年,我们相处得还算不错。” 沐婉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 李承霄沉默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还去了桂香姐那儿,一起包了顿饺子。” 沐婉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情绪,只带着一丝浅淡的关切:“你儿子,会叫爸爸了吧?” 李承霄骤然一怔。 他转过头看向她,她却没有看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路上,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他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她不是真的在问孩子会不会喊爸爸。 她是在轻声提醒他:你已有家室,有妻子,有孩子。 她是在平静地告诉他:我们之间,早已隔着跨不过的山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良久,他只轻轻点了点头:“会了。” 沐婉不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沉默。风轻轻掠过,那条红围巾在风里一飘一荡,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 沐婉家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回头朝李承霄招了招手。 屋里暖气烧得极足,一进门,暖烘烘的热气裹挟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客厅方桌上已经摆好了好几盘菜,腾腾地冒着热气。 沐承言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见李承霄进来,立刻放下报纸起身,脸上堆满温和的笑意:“承霄来了?快坐,快坐!” 崔文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笑容爽朗:“承霄,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好!” 李承霄刚落座,便见一个年轻小伙子从里屋走了出来。瘦高挺拔,眉眼与沐婉有几分相似——是沐婉的弟弟沐舟,之前见过几次。 沐舟抬眼扫了李承霄一下,淡淡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哥”,便坐到一旁,神色不冷不热,却也算客气。 菜很快上齐了。红烧肉色泽红亮,炖鸡香气浓郁,还有清炒时蔬、嫩黄的炒鸡蛋,中间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鲜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崔文静一坐下,筷子就没停过,一个劲儿往李承霄碗里夹菜。 “承霄,多吃点,这红烧肉是我的拿手菜。” “尝尝这只鸡,炖了一下午,烂乎得很。” “再吃点青菜,不能光吃肉,营养要均衡。” 李承霄的碗很快堆成了小山,他连连推辞“够了够了”,崔文静却依旧热情不减。 沐承言在一旁笑着打圆场:“你崔阿姨就是这脾气,你多吃点,别跟她客气。” 李承霄低头扒着饭,余光不经意瞥见沐舟的碗——干干净净,全是自己夹的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沐婉在旁也不多话,只是偶尔极轻地给李承霄夹一筷子菜,动作细微,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吃到一半,崔文静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红包,不由分说往李承霄手里塞。 “承霄,拿着,压岁钱。” 李承霄一怔,连忙往回推:“崔阿姨,这怎么行,我都这么大了……” “多大在我们这儿也是孩子!”崔文静固执地把红包塞进他掌心,“拿着,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沐承言也在旁点头:“收着吧,别客气。” 李承霄低头看了眼,红包里是十块钱,在当时绝非小数。他又悄悄看了一眼沐舟,对方依旧低头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十块钱,是沉甸甸的心意。他在沐家所受的照料,甚至比亲儿子还要周全。 可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待他这般好,从不是将他视作未来的女婿。 女婿是要娶走女儿的,可他早已娶妻生子,沐家断不可能将女儿托付给一个有妇之夫。 他们对他好,是念着旧情,是心疼,是亏欠,是无以言说的补偿。 这份温暖,烫人,也心酸。 吃完饭,沐婉送他到门口。 两人立在门廊下,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沐婉望着他,轻声道:“路上慢点。” 李承霄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终究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沐婉还站在门口,那条红围巾在夜色里轻轻飘着,明艳,又孤单。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了。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48章 北京饭店 李承霄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屋里三道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曲磊眼最尖,嘴角先勾出一抹促狭的笑:“哟,可算回来了?下午楼下那姑娘是谁啊?” 张新启立刻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我们可都瞅见了,长得挺漂亮。” 李承霄脱下外套随手挂好,语气淡得像一潭静水:“一个朋友。” “朋友?”曲磊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全是不信,“朋友大过节的,特意跑到宿舍楼下等你?” 李承霄没接话,径直坐到床边,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字里行间。 曲磊见他不吭声,索性凑到近前,压低声音追问:“老实交代,是不是处对象了?” 张新启伸手轻轻戳了他一下:“别瞎说,人家早有媳妇了。” 曲磊一愣,讪讪地挠了挠头:“哦对,瞧我这记性,忘了。” 刘沪生坐在上铺,自始至终没插言。他今年二十八,家里还有个五岁的女儿,和李承霄情况类似,是宿舍里最沉稳持重的一个。此刻放下手中的书,淡淡瞥了李承霄一眼,声音不高,却格外踏实稳妥: “媳妇是媳妇,朋友是朋友,自己心里拎得清就行。” 曲磊和张新启对视一眼,瞬间闭了嘴。 宿舍里安静了短短几秒,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曲磊到底没憋住,又小心翼翼开了口,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试探:“承霄,你媳妇在老家,你一个人在这边,时间长了不难受吗?” 张新启在旁连连点头,也跟着小声附和:“我以前谈过对象,异地最难熬。你这一走,就是四年……” 李承霄指尖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刘沪生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沉声打断:“行了,别人的私事,少打听。” 曲磊和张新启这才彻底闭了嘴,各自躺回床上。 宿舍重归寂静。 李承霄指尖捏着书页,目光散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比谁都清楚舍友们的心思——他们好奇,也真心关心他,却不敢往深里劝,更不敢多问。 没人知道他家里的境况,不知道他媳妇是何模样,更不知道他和楼下那个姑娘,究竟算何种关系。 怕问多了,一不小心,就戳中他心底最隐秘、最不能碰的地方。 他合上书,缓缓躺倒,目光直直望着天花板。 窗外月色清亮,银辉漫进屋里,铺了一地冷白。 他心里清楚,自己依旧爱着沐婉。自去年重逢,他一直拼命克制着这份汹涌的情愫。可看见那条红围巾,那些藏了许久的话,就会在胸口翻涌。 可沐婉一句轻描淡写的“你儿子会叫爸爸了吧?”,瞬间将他狠狠拽回冰冷的现实。 他早已经没有资格,再说那三个字了。 就这样吧,做朋友也挺好。更何况,毕业后何去何从,他自己也还没有半分头绪。 地质系的课业本就繁重,李承霄偶尔会去外语系旁听德语与英语课,只是极少开口发言。他怕老师突然问起,为何明明外语功底扎实,却偏偏不报外语系——有些答案,他无法言说。 周五这天,李承霄照旧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沐婉。 没等来想见的人,却等来了一辆疾驰而至的车。 吉普车“嘎吱”一声刹在他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唐宋那张永远没什么情绪的脸。 “上车。” 李承霄微怔,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唐哥,出什么事了?” 唐宋发动车子,目光直视前方:“有个引进医疗器械的谈判,你跟我一起去。” 李承霄心还系在老槐树下,下意识推辞:“唐哥,咱们学校英文好的教授不少,我就不必去了吧?” 唐宋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极淡地动了动,似笑非笑:“刘教授也一起去。你不是说,你是专家级的吗?正好,让我见识见识。” 李承霄沉默了。 唐宋的背景有多深,他心里大致有数。这样的人,一句话便能帮他留在北京。 这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他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唐宋从后座抽出一叠厚厚的资料,随手扔给他:“先熟悉一遍,你的身份是刘教授的助手。” 李承霄翻开资料,满纸密密麻麻的英文,全是医疗器械的专业技术参数。 “好,我回去抓紧看。” 唐宋却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这几天住北京饭店,周一正式谈判。” 李承霄愣了一下:“那麻烦唐哥帮我请个假。” 唐宋没应声,一打方向盘,车子径直拐进了外语系的方向。 刘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材料。唐宋推门而入,老人抬眼,目光先在李承霄身上扫了一圈。 唐宋简单介绍:“刘教授,这是李承霄,给您做助手。” 李承霄微微颔首:“刘教授好。” 刘教授点了点头,忽然开口:“你不是外语系的吧?” 李承霄顿了顿,如实答道:“我是地质系的。” 刘教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疑虑:“地质系……” 李承霄明白他的顾虑,立刻补充:“大部分英文医学文献,我都能看懂。” 刘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多问,只淡淡道:“走吧。” 北京饭店的房间远比想象中宽敞。李承霄进门时,屋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四位翻译,两位身着白大褂的中年人——想来是临时借调的医学专家,再加上刘教授、李承霄和唐宋,一共九人,正是此次谈判的先期筹备团队。 唐宋指了指桌上摞得高高的资料,对李承霄吩咐:“这是美方提供的全部技术文档,先翻译出来,重点盯紧参数和维护条款。” 他又转向那两位白大褂,语气客气了几分:“赵工,孙工,辛苦二位。翻译完成后,还得麻烦二位把把关,看看这台机器到底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咱们国内能不能维修保养。” 姓赵的工程师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唐同志放心。洋机器花样再多,电路图和电压标准做不了假。只要翻译精准,我心里就有数。” 唐宋转头看向李承霄,目光沉而有力:“承霄,听见了吗?这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是技术侦查。刘教授负责语言润色,你负责把那些晦涩拗口的专业术语,给我变成人人听得懂的大白话。” 李承霄只觉肩上的担子骤然沉了几分。他伸手拿起最上方的一份资料,封面上印着复杂精密的机械结构图。 “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扑面而来:TranSfOrmer VOltage(变压器电压)、TUbe Life(球管寿命)…… 窗外,北京的初春仍带着料峭寒意,屋内却安静至极,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赵工偶尔翻动旧版《英汉医学大词典》的轻响,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49章 津贴 北京饭店的临时作战室里,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烟雾缭绕,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纱,笼罩着满桌狼藉。文件铺天盖地,英文的设备说明书、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表、花花绿绿的报价单,侵占了桌面、床沿,甚至挤占了沙发的空隙。角落里,一台老式录音机沉默地立着,旁边码放着几盒崭新的空白磁带,像一排等待被填满的无声证人。 唐宋早已没了平日的派头,袖子高高挽起,正穿梭其间干着最不起眼的后勤活儿:给工程师们续上滚烫的茶水,及时清空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烟蒂。 夜色渐深,时针滑向十点。李承霄合上手中那份资料,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起身找到唐宋,将声音压得极低:“唐哥,不对劲。这份参数清单,里面好几个核心指标,1972年就已经是行业标准配置了。他们现在还当个宝贝似的拿出来当卖点,想哄抬价格,这不行!” 唐宋抬眼:“你确定?” “我确定。”李承霄斩钉截铁,“这些参数我见过,就在1972年的一本《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 唐宋立刻转身:“赵工,孙工,你们过来一下。” 片刻后,两位头发花白的工程师站在面前。唐宋示意道:“小李,把你刚才的话,再对他们说一遍。” 李承霄复述完毕,赵工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你从哪本杂志上看的?” 空气瞬间凝固。李承霄喉结滚动了一下,咬了咬牙,吐出了那个埋藏心底的名字:“我父亲带回来的。我父亲……叫李泽宁。” 赵工和孙工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凑在一起,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商议了几句。片刻后,赵工抬起头,目光中的审视褪去,换上了几分郑重:“嗯,我们相信他。” 唐宋没再多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后,他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今天就到这儿,大家抓紧时间休息。” 回到房间,李承霄一头栽倒在床上,黑暗中,白天的情景反复回放。他至今仍有些恍惚,自己当时为何会脱口而出父亲的名字?是为了增加话语的分量,还是潜意识里,不愿看到唐宋负责的这个项目因自己的疏漏而蒙受损失? 从赵工和孙工的反应看,他们不仅认识,甚至可以说敬重他的父亲。他们选择相信他,并非完全出于对他个人能力的评估,而是因为他背后站着那个值得信赖的名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李承霄一直都知道父亲是个受人尊敬的人,即便世道变迁,那份分量,依然有人愿意为之掂量。 翌日清晨,简单的早饭后,战斗继续。资料翻译工作枯燥而繁重。 “小李,”孙工指着一行英文,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个‘MyOCardial InfarCtiOn’是啥意思?心肌……啥?后面又跟个‘InfarCtiOn’,听着怪吓人的。” 李承霄头也没抬,声音有些沙哑:“心肌梗死。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心梗。这是他们这台设备主要治疗的适应症之一。” 赵工在一旁接口,指着另一处条款:“那这个‘MaintenanCe COSt’呢?他们这个售后维修费用,怎么算出来的?怎么比机器本身的报价还高出一大截?” 李承霄深深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这是个陷阱。他们玩的是捆绑销售,把昂贵的专用耗材和后续的维修服务打包在一起。这是美国那边新兴的套路。要是签了字,咱们就等于签了张长期饭票,以后每年都得源源不断地给他们送钱。” 赵工听得猛地一震,烟灰簌簌落下:“妈的,这帮洋鬼子!真是一肚子坏水!那……下周一的谈判,咱们怎么接招?” “很简单,”李承霄掐灭烟头,思路异常清晰,“这一条,必须单独拎出来谈。明确告诉他们,机器我们可以按他们的价买,但维修服务和所有耗材,必须免费提供,或者只收成本价。” “好!”赵工眼中精光一闪。 李承霄又翻译完一段,指着其中一句提醒道:“赵工,这段的意思是,他们提供‘终身免费软件升级’。” 赵工冷笑一声,满是讥诮:“‘终身’?哼,这词儿在医疗器械这行当里,最不值钱。通常就是指这台机器彻底报废为止。再说了,软件升级有个屁用?我机器硬件坏了,你管不管修?小李,这话得给我原样翻译回去,态度要硬——我们要的是实打实的硬件维护,别拿虚无缥缈的软件来糊弄人!” 整个周末,所有人都泡在了这间小小的作战室里。直到周日晚上,所有关键条款的攻防策略才最终敲定。李承霄却始终有些心神不宁,他反复核对着外经贸委提供的一份标准翻译文件,终于下定决心,拿着文件找到了唐宋。 “唐哥,跟你说个事。” 唐宋正对着一盆炭火出神,闻言抬眼:“什么事?” 李承霄将文件摊开,指着一处译文:“你看这个英文原文:‘The deviCe iS deSigned fOr pOWer inieCtiOn Of COntraSt media at a flOW rate Of Up tO 5ml/S.’ 你们翻译组的版本是:‘该设备适用于造影剂的电动注射,流速可达5毫升/秒。’”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觉得,这里翻得不够准。‘pOWer inieCtiOn’直译是‘动力注射’或‘强力注射’,在医学影像的专业术语里,它特指‘高压注射’——就是利用高压,将造影剂快速、有力地推进血管,以获得更清晰的成像。翻译成‘电动注射’,不仅不准确,还会让人误解为只是用个电机来推药,完全丢了它‘高压’这个核心功能。” 唐宋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之间来回扫视,沉默了几秒钟,房间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良久,他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这点很关键。” 星期一的谈判桌,气氛果然如预料般胶着。外经贸部派出了自己的首席翻译,刘教授则和李承霄一起坐在侧席,负责记录和比对,随时准备查漏补缺。有了之前的充分准备,加上李承霄对几个关键术语的精准纠正,谈判的主动权渐渐掌握在我方手中。下午时分,双方终于握手,达成了初步协议。 傍晚,唐宋亲自开车送李承霄回北大。车子在校门口稳稳停下,唐宋递过来一支烟,火光在暮色中一闪而逝。“李承霄,”他透过车窗,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想不想挣点外快?” 李承霄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周末还能应付,可这帮美国佬周末雷打不动要休息,我这三天两头请假,怕是要耽误课程。” 唐宋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他手里。“给你申请的津贴。” 李承霄下意识地捏了捏,厚度告诉他,里面至少有两百块。在这年月,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他心头一热,却又有些犹豫。自己毕竟是学生,总不能荒废了学业,光顾着挣钱吧? 唐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放心,不耽误你上课。回头我找你。” 李承霄推门下车,回头道:“谢了,唐哥。” 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车流中,李承霄捏着那封沉甸甸的信封,心里那点关于“外经贸部是不是太抠门,连顿晚饭都不管”的腹诽,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忽然觉得,什么客套话、大道理,都比不上手里的这份额外收入来得实在。 解释一下,外经贸部92年才有,错位一下。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50章 名不正言不顺 他将信封仔细揣进内兜,确认妥帖后,便往食堂去,草草扒了两口晚饭,便匆匆折回宿舍。 一推门,就看见曲磊盘腿坐在床板上,一脸促狭的八卦相,冲他挑了挑下巴。 “李承霄,你小子这几天神出鬼没的,跑哪儿快活去了?” 李承霄脱下外套搭在床沿,随口敷衍了一句:“有点私事,跟系里请了几天假。” “私事?”曲磊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你那个女性朋友,上周五来找过你,在楼下干等了大半天,最后没辙才走的。昨天、前天,也都来了。” “什么?!” 李承霄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上周五来找我的那个?她……有没有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连带着喉咙都发紧。 另一个室友刘沪生正收拾着书本,闻言插了句嘴:“前天她等了你快一个钟头,昨天又来了,就坐在大门口那石凳上,抱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一直等到天全黑透了,实在等不到你,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临走还特意拉着我问,你大概什么时候回宿舍。” 曲磊咂了咂嘴,一脸艳羡:“啧啧,你这朋友,对你可真是掏心掏肺。” 李承霄没再应声,缓缓闭上了眼。宿舍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疲惫又沉重的阴影。 兜里的信封依旧沉甸甸的,两百块钱,是他实打实凭本事挣来的。可此刻,他心里没有半分欢喜,只剩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 他想立刻去找她,现在,马上。 可他不能。甚至连“为什么不能”,都不敢细想。 他独自陷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宿舍里的灯一盏盏次第熄灭,久到窗外只剩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漫过地面,无声流淌。而后,他才慢慢站起身,像一具失了魂的影子,挪到窗前,痴痴地望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夜色浓得化不开,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直到手脚都泛起凉意,才默默走回床边,连衣服都没脱,和衣躺了下去。 自那以后,李承霄哪儿也不去了。不去蹭课,也不去图书馆,只要没课,就坐在宿舍楼下,安安静静地看书。 沐婉没等来,倒是等来了唐宋。 唐宋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素净的米黄色,看着像是复印本,却装订得格外精致。 “承霄,这儿有个私活,想请你搭把手。” 李承霄微微一怔:“唐哥,什么活?” 唐宋将小册子递到他手里,神色骤然郑重起来:“这是美方这次带来的,一本《核酸化学》辅助教材,说是斯坦福医学院给研究生用的,讲的是用化学方法诊断疾病。咱们国内这方面的资料,几乎是一片空白。” 李承霄伸手接过,指尖刚触到封面,身体便猛地一僵。 唐宋继续说: “上面想让我们试着翻译出来,看看能不能作为内部资料出版。字数不多,也就三四万字,稿费给得不少,有二三百块。但要求高,必须精准,还得赶速度。” 李承霄缓缓翻开第一页,那熟悉的排版、熟悉的字迹,竟与他弄丢的那本,分毫不差。 他声音微微发颤,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核酸化学》……辅助教材?” “是啊,怎么了?这书很难啃?”唐宋有些意外。 李承霄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意:“难……倒不难。这本书,我读过。” 唐宋更是吃惊:“你读过?这可是斯坦福最新的教材!” 李承霄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指腹一遍遍抚过纸纹,像是在触碰父亲温暖的手背。 “也算不得新,十多年了。我父亲当年回国时,带过一本。” 他合上书册,抬眼望向唐宋,眼神笃定而坚定:“这活,我接了。而且,我能翻得比任何人都好——这本书,是我父亲当年在灯下,一字一句教我的。” “行,那就交给你了。” “下周我给你送过去?”李承霄问。 “下周四还是这个点,我过来拿。” “好。” 这本书他烂熟于心,是父亲亲手教过的内容,熟悉到骨子里。若是赶一赶,周末两天差不多就能译完。他拿着书走上楼,翻出信纸,立刻伏案开始翻译。 直到张新启几人回来,推门喊他:“李承霄,不吃饭了?” 曲磊凑过来扫了一眼桌面,满脸好奇:“你还懂英文?这是什么东西?” “帮朋友个忙,翻译点资料,医学方面的辅助教材。”李承霄轻声解释,这话必须说清楚,免得节外生枝。 刘沪生收拾着书包,催了一句:“快去吃饭吧,一会儿还要上晚自习。” 李承霄这才觉出肚子饿得咕咕叫,拿起饭盒下了楼。 晚自习结束回来,他又伏在桌前继续赶工。 曲磊躺在床上打趣:“你这么拼命,你那朋友给多少钱啊?” “还不清楚,干完才结。” “不会是你那个小女朋友吧?”曲磊挤眉弄眼。 李承霄手上一顿,淡淡回了两个字:“男的。” 可他心里清楚,这笔钱,确实和沐婉有关。他想给她买一份礼物,一份真正属于她的礼物。 第二天傍晚,他终于在宿舍楼下,等到了沐婉。 沐婉看见他,脚步下意识快了两步,随即又慢慢放缓,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上周五,你去哪了?” “接了个翻译的活,干了三天,挣了二百。”李承霄如实答道。 沐婉眼底亮了亮:“真的?” “嗯。”他轻声应着,目光温柔,“我说过,等三年期满从陕北回来,我能当翻译的。” 沐婉的神色却悄悄暗了下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说三年,三年到了,他回来了,可他…… 沐婉不敢再往下想,连忙抬眼道:“我妈叫你回家吃饭。” 李承霄立刻道:“咱们先去买点东西吧,我现在能挣钱了,不能总白吃白喝。” “不用。”沐婉摇了摇头。 “那我给你买个礼物吧,买辆自行车好不好?你以后来找我,也方便些。” 沐婉依旧拒绝:“不用,你把钱存起来,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李承霄没再勉强,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连一份心意,都找不到合适的由头送出去。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51章 不能做选择 崔文静顺手从转盘上夹了一块鲜嫩的清蒸鱼,放进李承霄碗里,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 “承霄,这两天忙什么呢?怎么没来家里吃饭?” 李承霄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竹筷,如实答道:“没忙别的,给外经贸委帮了几天忙,临时做了回翻译。” “哟,那可不得了!”崔文静眼睛倏地一亮,手里的筷子都顿了顿,看向李承霄的目光里满是惊喜,“外经贸委那是什么地方?能进那种单位帮忙的,全是顶有本事的人,你这孩子,真是深藏不露。” 一旁的沐承言也放下酒杯,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外经贸委接触的全是涉外大项目、人家能挑上你去做翻译,说明你的水平是真过硬。” 李承霄只是浅淡地笑了笑,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没有多做解释。 沐婉安静坐在他身侧,垂着眼睫默默扒拉碗里的米饭,一口饭嚼了许久也没咽下,明明没抬头,却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里。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和乐,碗筷碰撞的轻响断断续续,又安静吃了片刻,沐承言忽然放下筷子,语气郑重了几分,开口问道: “承霄,你毕业后是打算留在北京发展,还是回陕北?” 话音落下,李承霄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竹筷在半空停了一瞬。 沐婉扒饭的动作也慢了一拍,指尖捏着筷子的力道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空气静了两秒,李承霄抬眼,目光平静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留北京。” 简简单单三个字,说得稳稳当当,没有半分犹豫。 崔文静和沐承言飞快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漾开了然的笑意,气氛瞬间松快下来。 “那敢情好!”崔文静连忙又给他夹了一大筷子菜,堆在他碗里,“留在北京好啊,离我们近,以后周末没事就来家里吃饭。” 沐承言追问得更细致,也更实在:“能不能进部委?你这次去外经贸委帮忙,也算露了脸,说不定就是个好机会。” 李承霄沉默了几秒,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却沉:“部委……恐怕进不了。” 李承霄没有再往下解释,可饭桌上的几个人心里全都明白。 崔文静立刻笑着打圆场,语气轻快地缓和气氛:“进不了部委也不要紧,北京这么大,好单位好多的是!你年轻,学历高,外语又好,有真本事在身上,慢慢来,总有出头之日。” 沐承言也跟着点头,语气放缓了许多,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宽慰:“对,不急,先在北京站稳脚跟再说。你们学校牌子硬,毕业分配差不了,好好干,日子肯定差不了。” 李承霄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重新低下头默默吃饭,一口饭咽下去,却觉得有些发沉。 沐婉坐在他旁边,自始至终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可她的心里,那句话却翻来覆去地打转,像风吹水面,一圈圈荡开涟漪—— 他要留北京。 他是因为……这里有她,还是仅仅因为北京的机会更多? 她不知道。 她想问,却又不敢。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满整条胡同。沐婉坚持送他到路口的公交站,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先说话,只有鞋底蹭过地面的轻响。 站牌下,晚风轻轻吹着,路边的杨树叶子沙沙作响,路灯把两道身影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沉默了许久,沐婉忽然抬起头,声音很轻:“你真打算留北京?” 李承霄侧过头看她,轻轻点点头:“嗯。” 她没再追问第二个问题,那些藏在心底的疑虑,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多时,公交缓缓驶来,车灯照亮两人脚下的路。李承霄抬步上车,走到车门边时,回过头隔着车窗朝她轻轻摆了摆手。 沐婉站在原地,也朝他挥了挥手,一直看着公交车汇入车流,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风有点凉,卷着暮春的寒意拂在脸上,她下意识把脖子上的红围巾往上拢了拢,柔软的绒面贴着脸颊,那一抹鲜艳的红,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显眼,也衬得她脸色微微发白。 李承霄回到学校宿舍,没有丝毫睡意,也没有与人闲聊的心思,一坐下便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核酸化学》,摊开在桌上。 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学医了,可如果能把当年弄丢的医书、曾经反复啃过的专业著作一点点翻译出来,留给后来的人看,也算没有把父母临终的托付,彻底地丢掉,也算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那之后一连两天,李承霄几乎长在了图书馆里。靠窗的固定位置,桌上永远堆着草稿纸、英文原著和字典,他手里的笔就没有停过,笔尖在信纸上飞速划过,字迹工整而密集,从清晨开馆一直坐到闭馆。 周日下午,厚厚的翻译初稿终于全部写完,一沓信纸摞起来颇有分量。李承霄长长舒了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僵硬的腰背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两天他拼尽全力,连中午饭都顾不上吃,硬生生用不到三天的时间,啃下了这块硬骨头。他小心翼翼把一叠写满字迹的信纸整理好,轻轻放进挎包,剩下四天再逐字逐句校对一遍,就彻底完工了。 从图书馆出来吃过晚饭,李承霄刚推开宿舍门,张新启就抬眼瞅着他,一脸好奇:“李承霄你这两天又跑哪儿去了?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李承霄把包放在床头,随口应道:“没失踪,就是回来得晚,你们都睡了。” 上铺的刘沪生探出头,一脸不赞同地劝道:“你这么熬可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真要熬坏了得不偿失。我们三个商量好了,从明天起早起跑步,锻炼身体,你要不要一起参加?” 李承霄愣了一下,好久没有晨跑了。在闫家沟的时候,天不亮就得爬起来上工,哪还有空闲晨跑。如今重回校园,日子总算慢了一点,他略一思索,点头应下:“行,一起。” 一旁的曲磊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打趣:“我说你两天没见人影,还以为你偷偷约会去了呢,原来是泡图书馆了?” 李承霄疲惫地摆了摆手:“约什么会,这两天忙得连午饭都没吃,不跟你们说了,我洗漱去补觉了。” 说完拿起脸盆和暖壶转身往水房走,曲磊却快步跟了上来,伸手轻轻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追问:“哎,我说真的,这两天你真的一直在图书馆?没骗我?” 李承霄侧过头,淡淡瞥他一眼:“怎么了?” 曲磊嘿嘿一笑,语气带着点懊恼:“我跟张新启打赌,赌你这两天肯定去找你那个女朋友了。” 李承霄脚步微顿,半晌才轻声道:“你输得不冤。” 曲磊立刻垮了脸,一脸不解:“怎么不冤了?那么漂亮一姑娘,你周六日居然能在图书馆坐得住?换我早就黏过去了!” 李承霄没再接话,可心里却翻起了波澜。 是啊,他为什么没想到,周末约沐婉出来走走? 洗漱完毕回到宿舍,李承霄躺在床上,闭着眼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反复问着自己—— 他这是,已经在心里做出决定了吗? 放弃陕北的张晶晶和旦旦,选择留在北京,选择留在沐婉身边? 不,不行。 现在还不是做决定的时候。 万一张晶晶真的抱着孩子一路找到北京、找到学校来,到时候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不能拖累沐婉,更不能让自己再陷入另一场身不由己的困境。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52章 约会 周四下午,唐宋陪着刘教授一同过来。简单打过招呼后,李承霄从帆布挎包里取出一叠整整齐齐的信纸,双手递到唐宋面前:“唐哥,我已经从头到尾校对过一遍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唐宋接过信纸,没有多翻看,直接转交给了身旁的刘教授。刘教授随手翻了几页,微微颔首:“不错,你确实很适合做这份工作。” 唐宋顺势接话:“其实这件事本来是想拜托刘教授的,是他特意推荐了你。” 李承霄连忙向刘教授道谢:“谢谢您,刘教授。” 刘教授摆了摆手,语气诚恳:“术业有专攻,你比我更适合。上面原定两个月的工作量,你不到一周就完成了,足以见得你的功底。” 李承霄望着唐宋,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唐哥,以后再有这样的活儿,可得想着我点。” 唐宋挑眉,随口问道:“缺钱?” 李承霄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唐哥,你多少也知道我的情况。我父母临终前,把一批原版医学典籍、工作笔记和学习笔记托付给了我,可是被我弄丢了。我想做点事,弥补心里这份遗憾。” 唐宋轻轻点头,没再多问,便与刘教授告辞离开。 等人走后,刘教授上下打量着李承霄,目光里满是欣赏:“这次翻译任务你完成得很好,唐宋那边也十分满意。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转到外语系来?” 李承霄猛地一怔。 刘教授继续劝说:“你的外语水平,比我们系不少学生都要扎实。地质系课业本就繁重,你还要分心做翻译,不如转到外语系,专心钻研语言。毕业后的出路,也会更宽。” 李承霄沉默了几秒。他心里清楚,刘教授这番话全是好意。可他更明白,自己要的从来不是一张文凭,也不想因此让教授为难。 他轻声开口:“刘教授,我父母的成分问题还没有解决,转系恐怕行不通。如果可以,能允许我去蹭一蹭德语课就够了。” 刘教授先是一愣,随即释然一笑,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学校的英语角、德语角有空也去转转,多练练口语,没坏处。” “好。”李承霄应了下来,却并未打算立刻前往。给外经贸委做翻译是政治任务,若是公然出入英语角、德语角,不知会惹来什么闲话。他如今还是预备党员,正处在考察期,一切都得等转正之后再作打算。 周五傍晚,李承霄照旧去沐婉家吃饭。饭后,去往公交站路上,李承霄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开口:“明天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看场电影?” 沐婉猛地一怔,脚步瞬间顿住。她抬头看向他,他脸上神色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可她心里清楚,他从不是随口说说的人。 “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答道。 话音刚落,心底便泛起一丝悔意——她本不该答应的。可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来了。 李承霄望着她,语气平静:“明天我来找你。” 这天夜里,李承霄彻底失眠了。心头翻涌着兴奋与紧张,他暗自失笑,当年在乡下追求沐婉时,都不曾这般局促不安。 终究是如今身份不同,顾虑也多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顶着一对明显的黑眼圈,来到了沐婉家。 崔文静一见他,连忙热情地招呼:“承霄来了,快进屋,中午阿姨给你包饺子吃。” 李承霄微微欠身,如实说道:“阿姨,我想带沐婉出去转转。” 崔文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很快又恢复自然,温和地应道:“好,你们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我去叫婉婉。” 沐婉刚听见声音走出房间,就被崔文静一把拉回了屋里。 李承霄站在原地,心里明白,沐家对他好,是感恩,是亏欠。这份好,是有条件的——他得是那个“朋友”,不能是别的什么。 他不是没想过此刻就坦白心意、做出决定,可答案很明确——他不能赌。如果输了,他就只能回到那个一辈子都不想再踏足的闫家沟。 片刻后,沐婉从房间里出来,拿起桌上的自行车钥匙:“走,你带着我。” 那辆自行车是沐承言的,少说也有十多个年头,除了铃铛不响,浑身上下到处都响。 李承霄看着车,轻声说道:“我上周翻译了一本医学辅助教材,下周就能拿到稿费,数目还不少,我给你买辆新自行车吧。” 沐婉抬眼问:“挺多的是多少?” “两三百吧。” 沐婉弯了弯眼角:“我不要自行车,等天暖和了,给我买条裙子就好。” 李承霄心头一热,立刻应道:“好。” 骑上自行车的那一刻,他浑身都充满了力气,沐婉在身后不住地让他慢一点。不多时,两人便到了西交民巷。 街上行人稀疏,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洒在青灰砖墙上,将整条老街晕染成一片温柔的暖黄。 两人并肩慢行,肩膀偶尔轻轻相触,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比千言万语更要真切。 红都服装店的橱窗里,挂着几件料子挺括、针脚细密的西装。沐婉驻足看了片刻,轻声说:“我爸年轻的时候穿过这种,后来就再也不穿了。” 李承霄站在她身侧,望着橱窗里自己的影子,沉默不语。 两人缓步走到首都电影院,海报栏上《小花》的宣传画鲜艳夺目,刘晓庆与陈冲的笑脸,映着那个年代独有的青春与热血。相视一笑间,他们便定下了看这场电影。 放映厅内一片漆黑,唯有银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他们挨着坐下,距离很近,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银幕上,陈冲饰演的小花执着寻找哥哥,刘晓庆饰演的翠姑为救人毅然牺牲。沐婉看得入神,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李承霄侧头望向她,光影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明暗暗,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手绢轻轻递到她手中。 沐婉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手绢,轻声道:“谢谢。” 电影散场,李承霄舍不得就这样结束这场约会,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西单食品商场。二楼冷饮柜台前,李承霄点了两份“奶油烩水果”。高脚杯里,黄桃、草莓、菠萝等罐头水果切成小块,顶上厚厚铺着一层雪白的酸奶油,小勺轻轻一搅,酸甜的果香混着浓郁的奶香,瞬间勾动味蕾。 两人慢慢吃着,沐婉笑着说,这“奶油烩水果”虽说简单,却是如今最时髦洋气的吃法。她看着李承霄嘴角沾着的一点奶油,忍不住想伸手擦去,手抬到半空却又顿住,只得低下头,继续品尝杯中的甜蜜,那股甜意仿佛顺着舌尖,一直沁进了心底。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53章 透明人 电影散场后的街道,褪去了银幕上的喧嚣,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和初春微凉的夜风。 李承霄送沐婉回家,一路无言,直到沐婉又把李承霄送到公交站。 冷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沐婉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口,那条红色的羊绒围巾被她往上拢了拢,严严实实地护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李承霄走在她身侧,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像极了一段欲言又止的关系。 站牌下,空气仿佛凝固了。车还没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沐婉低着头,目光死死锁在自己的鞋尖上,脚尖无意识地在水泥地上磨蹭。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栖息在枝头的夜鸟:“承霄,我今天……挺高兴的。” 李承霄闻言,侧过头看她。 她依旧没有抬头,视线胶着在地面,像是在整理一段极其珍贵的回忆:“看电影,吃冰淇淋,逛老街……都挺高兴的。”她顿了顿,像是积攒了全身的勇气,才终于抬起眼帘,直视着他,“可也只能这么高兴了。” 李承霄愣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沐婉的眼睛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显得格外亮,像含着两汪秋水,却没有丝毫笑意,全是清醒的痛楚:“你送我回家,我请你吃饭,咱们一起看个电影,买个裙子……这些都可以。咱们是朋友,这些都可以。”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可也就只能到这儿了。” 李承霄张了张嘴,胸腔里翻涌着无数句辩解和承诺,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现实这块巨石死死压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沐婉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却又隐忍克制的模样,忽然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让人心尖发疼的笑,带着一种自我说服的悲凉:“等你把那边的事处理明白了,再来跟我说别的。” 末班车刺破夜色,伴随着刹车声停稳。李承霄机械地上了车,隔着布满雾气的车窗朝她挥了挥手。 车开动了,窗外的沐婉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街道拐角。李承霄知道,只能这样了。 他靠在冰凉的车座背上,闭上眼,一遍遍告诉自己:要稳住,按计划一步一步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转正,是为自己毕业后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北京增加筹码。 从那天起,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明明也每天按时起床,去教室占座,在食堂排队打饭,在图书馆抢位置,可班里似乎没人真正记得有李承霄这个人。他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不起波澜,不溅水花。成绩维持在中上,不冒尖也不掉队,老师点名时,甚至偶尔会疑惑一下,确认他是不是来蹭课的学生。 宿舍里,几个室友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知青返城的新政策,唾沫星子乱飞。李承霄坐在角落的床铺上,拿着一本德文书,头也不抬。 “哎,承霄,你在知青点没朋友吗?”张新启凑过来,随口问道。 有吗? 李承霄的手指在书页上停顿了一秒,脑海里闪过陈野那脸。如果没有他的举报,他和沐婉现在应该正牵着手,走在这四九城的某个胡同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呼吸都要算好分寸。 他摇摇头,声音平淡无波:“没了,都考出来了。” “考出来几个?” “加上我八个。” “我去,你们闫家沟知青点真牛逼,一口气考了八个大学生出来!”室友们震惊得合不拢嘴。 李承霄听着这夸赞,心里却是一片荒芜。他想到的不是荣耀,而是倒在高考前夜的苏曼曼,是体检都没通过的崔浩和张涛。他们的名字,像墓碑一样立在他青春的记忆里。 周四,唐宋过来了,随手扔下一本厚重的《实用心脏外科学》,便转身离开。 巧了,这本书他也看过,他和唐宋定了一个月的期限,他不可能再像翻译那本《核酸化学》时那样,凭着一腔孤勇不知疲倦。这本书也有六七万字,一个月,不慢了。 周五,沐婉送他到公交车站的路上说:“桂英姐让大家明天聚一下,崔浩办了病退回来了。” 李承霄停住脚步,说:“我不去了,我还有活干,我劝你也不要去。” “为什么?”沐婉问,声音里有了些许困惑。 “你跟他们又没交情,”李承霄的声音冷硬,像是在划清界限,“你去了,他们不够给你添堵的。” 沐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桂英姐……” “咱们跟桂英姐的交情,是跟她个人的,不是跟那群人的。”李承霄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 沐婉听出了他话里的决绝,沉默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我也不去了。” 他看向沐婉,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在宽慰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跟他们也不熟,桂英姐那边,以后再说。”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突然回头,朝他喊了一句:“下周五我来找你。” 李承霄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他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可她什么都不问。 这李承霄不想去赌人性。那些人要是见了他和沐婉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会不会提起张晶晶?会不会提起旦旦?会不会一封信寄回闫家沟? 只要他不跟张晶晶摊牌,他就永远背着道德的枷锁;而背着这个枷锁,他就不可能堂堂正正地和沐婉以恋人的身份相处。既然不能,那就不要自找麻烦,不要给她带来任何潜在的伤害。 这些话,是说不得的。 闫家沟又开始春耕了,北京的柳树也在暖风中悄悄冒出了鹅黄的新芽,李承霄将自己扔进了图书馆的故纸堆里。 这本《实用心脏外科学》翻译起来还算顺利,毕竟底子还在。 李泽宁是想让他继承衣钵的,再加上形势日渐严峻,有一段时间,关上门,李承霄就是在啃这些晦涩的专业书。 每当遇到瓶颈,他就会想起父亲母亲在灯下的谆谆教导。那时候家里的书很多,他说一次懂了,家里的书就会少一本。 虽然岁月流逝,有些细节已经遗忘,但只要重新拿起书本,那些灯下苦读的旧时光就会被瞬间唤醒。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母亲的英文朗读声,父亲的德语释义,还有自己稚嫩的中文复述。 那是他灵魂的锚点,也是他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唯一能抓住的温暖绳索。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54章 再见李曼丽 四月风软,未名湖冰融水涨,博雅塔的斜影静静铺落湖面。柳丝抽新绿,桃杏半含春,二月兰漫成一片淡紫浅蓝,风里裹着新叶与泥土清润的气息。红楼下、小径旁,大字报渐渐稀薄,标语也温和了许多,紧绷了许久的校园,终于漫开几分松弛的春意。 图书馆高大的窗棂透进暖融融的光,李承霄合上厚重的译稿,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僵。整整二十六天,他将自己埋首于《实用心脏外科学》的术语丛林中,此刻走出馆门,恍如隔世。 “李承霄!”曲磊抱着一摞材料匆匆走来,“外语系的刘教授找你。” 刘教授办公室里茶香袅袅,他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唐宋说这本六七万字的医学书,你一个月就啃下来了?” “碰巧以前读过原文版,专业词汇熟一些。”李承霄揉了揉太阳穴。 “唐宋来过两次都没逮着你,把东西放我这儿了。”刘教授说着,将桌上八本医书往他面前推了推。 李承霄抬眼望去,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八本英文版的《现代内科学精要》,上边还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里应该是上次翻译《核酸化学》的酬劳,可这八本厚重的内科学典籍,却让他心头一紧——这书他从未读过,几十万字的篇幅,简直是要了命了。 刘教授瞧出他神色微变,温声宽慰:“别紧张,唐宋说,一年内译完就行。” 一年?黄花菜都凉了。李承霄脱口而出:“不用那么久,暑假回来就能交稿。”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也要劳逸结合。”刘教授打量着他,“你最近怕是没好好吃饭吧?” 李承霄只是憨笑两声,并未多言。这阵子周末常常凑午饭晚饭凑一顿,连沐婉都念叨他瘦了。 “多谢刘教授,我先回去了。” 他抱起那一摞厚重的书,转身回了宿舍。 信封里的钱不少,整整二百七十二块,比寻常翻译酬劳优厚许多,算得上一笔巨款。 李承霄把书随手扔在床上,径直下楼等沐婉——这早已成了习惯,天大的事,都要为她停下脚步。 崔文静依旧热情,不停往他碗里夹菜:“承霄,是不是学校伙食不合口?这些日子瞧着你瘦了不少。” “挺好的,就是接了个翻译活,赶得急了些。” “再忙也要顾着身体。”崔文静说着,转头看向沐舟,“跟你哥学着点,今年再考不上大学,就别念了。” 沐舟翻了个白眼,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沐婉抿嘴轻笑,夹了一筷子菜,悄悄放到弟弟碗里,眼神却飘向李承霄那边。 饭后,沐承言与李承霄坐在沙发上闲谈。“你们燕大近来如何?” 李承霄猜到他问的是校内关于“补课”的议论,缓缓道:“讨论是有的,不过我并未参与。” “哦?” “我始终持谨慎态度,究竟是一阵风,还是风向真的变了,尚需时日观望。何况我如今是预备党员,不宜多生事端。” 沐承言点点头:“你是个有主意的,入党,是步好棋。” 从沐婉家出来,李承霄轻声问:“婉婉,明天有空吗?” “做什么?” “早前说好,要给你买条裙子。” 沐婉微微垂眸:“还早呢,过几日再说吧。” 李承霄沉默下来,心底泛起一丝失落——这算拒绝吗? 沐婉却忽然抬眼:“要不,我们去北海公园吧。上周我在那儿遇见红姐了。” “哪个红姐?” “就是当年咱们去陕北插队,火车上碰到的李红。” 李承霄瞬间记起。那个健谈的老知青,曾给他们讲了许多陕北的生存诀窍,她的爱人是当地人,名叫洪卫兵。 “她回北京了?” “嗯,离婚回来的。” 李承霄心头一动,细细琢磨着这句话,隐约觉得她话里有暗示。他伸手拉住沐婉的手,语气郑重:“婉婉,我一定……” 话未说完,手便被沐婉轻轻抽回。“我先回去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声音轻软:“明天早上八点,就在这儿等我。” 李承霄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五味杂陈。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后悔了吧?” 他回头,李曼丽站在路灯下,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干练。 “曼丽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承霄有些意外。 “嗯,我爸平反了,我现在在北外。你在北大地质系,对吧?” “是。” “我看见你们俩好几次了,怎么,她还不肯原谅你?” 李承霄被问得一怔。 李曼丽轻叹一声:“你啊,就仗着这张脸讨女孩子喜欢,其实一点不懂我们的心思,你以为当年让她走是为她好,可你若真的爱她,怎么舍得让她的未来,陷在未知里?” 一番话,让李承霄越发怀疑当初的决定。那时与张晶晶交易换沐婉离开,他自认是最正确的决定,可往后呢?他真的舍得,把沐婉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某某某吗? “别想了。”李曼丽打断他的思绪,“老张家费尽心机招你做上门女婿,怎么会轻易放手。你不把那边的事处理干净,就别再招惹沐婉。” 李承霄心头一紧:“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曼丽挑眉:“跟我回家,我慢慢给你说,家里就我一人。” “曼丽姐,别逗我了,你到底知道什么?” 李曼丽无奈一笑:“你还真是无趣,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听见林建华跟刘广智说,对你和沐婉别做得太过分。其实当时,我们根本没接到任何关于你的举报,我怀疑,他俩是带着任务去的。” 这与李承霄的猜测不谋而合。他郑重道谢:“谢谢你,曼丽姐。” “真不去坐坐?就在那儿。”李曼丽扬了扬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李曼丽抬手一指,李承霄望去,那是外交部的家属楼。 李红、李曼丽、崔浩相继回京,不知还有多少人仍在归家的途中。那场绵延十年的闹剧,终究是落幕了。 只是历经颠沛,归来的人,还是当年的那个自己吗? 指尖触到沐婉方才抽回的手,余温尚在,李承霄心头却泛起一阵涩意。他默不作声地摸出一支烟叼在唇边,夜风偏紧,火柴划了好几次,火苗都被吹得熄灭。 李曼丽上前一步,站到他身前,张开外套替他挡住风。俯身点烟的动作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暧昧,李承霄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李曼丽见状,轻轻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分戏谑:“看把你吓的。” 话音落,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李承霄独自蹲在路边,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连眼前的公交车驶过,都未曾留意,就这么错过了一班。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55章 不一样了 沐婉推着自行车走来时,朝阳恰好穿透枝叶缝隙,碎金般的光斑落满她一身。依旧是那件蓝布褂子,旁人穿来略显土气,穿在她身上却偏偏顺眼。 “走吧。”她轻声说,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北海公园门口,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轮到二人时,窗内探出一张熟悉的脸,先是一怔,随即笑开:“哎哟,是你们俩!” 李承霄也跟着笑起来:“红姐!” 李红坐在售票窗口里,一身整洁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望着眼前两人,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也掺着些沉郁的旧事。 “买票?”她问。 “嗯。”李承霄点头。 李红却摆了摆手:“进吧进吧,姐请你们。” 两人从侧门入园,李红同身旁同事交代了两句,也跟着走了出来。三人沿着湖畔缓步而行,垂柳柔枝轻拂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李承霄先开了口:“红姐,回来多久了?” “过完年就回了,家里托人找了个临时工,先凑合干着。” 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的烟雾在冷空气中盘旋上升。目光投向远方白塔朦胧的轮廓,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当年在火车上遇见你们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沐婉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李红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坦诚:“后悔什么?后悔当初没听家里的话,非闹着跑到那么远的穷乡僻壤去插队。可那时候,身不由己,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栏杆:“后来嫁给他,说实话,在当时看,是个挺好的选择。比在知青点啃窝头强百倍,也不用干那些累死人的农活。那时候我想,认命吧,就这样凑合一辈子也行。” 她猛地吸了一大口烟,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去:“可我一听说政策松动能回来了,我立马离了婚,收拾铺盖卷就回了北京。哪怕是从头再来,我也认。” 沐婉垂着头,一言不发。 李红看看她,又看看李承霄,忽然笑了,将烟头摁灭在身旁的垃圾桶里。 “我就是想跟你们说,没谁对不起谁。我嫁他那几年,他待我不薄;我离婚回京,也不算负他。路都是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她说完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们俩挺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像姐,硬生生脱了一层皮。” 沐婉站在原地,望着李红的身影消失在垂柳深处,转头看向李承霄时,眼圈已然泛红。 李承霄立在她身侧,沉默不语。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她说得对,没谁对不起谁。” 沐婉望着他,分不清他说的是红姐,还是藏在他们心底的那些旧事。可她清楚,他这些年,何尝不是脱了一层皮。她想伸手牵住他,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不再看他,只静静望着湖面,阳光覆在脸上,掩去了所有情绪。 “走吧。”她低声说。 两人继续前行,湖面上游船划过,飘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风拂过耳畔,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彼此心间,都压着几句说不出口的话。 回到学校,李承霄收到了张晶晶的来信。信里说,张婷婷相亲成功了,彭爱国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李承霄只觉得这样也好,彭爱国三十岁的人了,痛痛快快断了,总比互相拖着耗着强。只是不知多年后,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这次回信,他多写了几句,却绝口不提翻译医书挣钱的事。他怕李曼丽说的那句“不会轻易放手”成真,若张家的人知道他有留在北京的本事,怕是又要生出别的心思。 此后,他又一头扎进图书馆。这本《现代内科学精要》他从未读过,许多知识点需要查阅资料,或是向医学系的学长、老师请教。 没料到李曼丽竟找了过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侧,看了半晌,才低声开口:“李承霄,你英语这么好?” 李承霄抬眼:“你怎么来了?” 李曼丽笑:“来看看你,顺便让你请我吃顿饭。” 李承霄合上书:“走,食堂两毛钱的菜,随便你点。” 李曼丽撇撇嘴:“谁吃你们食堂,出去吃。” 刚出图书馆,李曼丽便自然地挽住了李承霄的胳膊。他轻轻抽回:“曼丽姐,我有媳妇,还有儿子。” 李曼丽又伸手挽住,语气随意:“我又不图你什么。” 李承霄看了她一眼:“咱俩的交情,顶多让你挽到大门口。” 李曼丽这才松了手,打趣道:“瞧你那紧张样,我又不用你负责。” 李承霄停下脚步,神色认真:“姐,你知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李曼丽拉着他的胳膊往前走,笑着打断,“以后不逗你了。” 北大西南门外的长征食堂里,李曼丽点了四个菜,还要了一暖壶啤酒。 两人闲聊着大学里的琐事,李曼丽忽然说:“李承霄,你还真是个无趣的人。你没觉得,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吗?” 李承霄抿了口啤酒,缓缓道:“不过是把憋了十年的话说出来了。若这些话不分对错,那才是真的变了。” 酒已喝尽,菜还剩了一些,李承霄从挎包里掏出饭盒,将剩菜一样样仔细装进去。 李曼丽劝道:“就剩点底了,别要了吧。” 李承霄抬头看她,语气平静:“我挨过饿,你知道的。” 一滴泪突然从李曼丽眼角滑落,说不清是心疼曾经的李承霄,还是心疼那段颠沛流离的自己。 “承霄,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吃饭吗?” “当然。”李承霄点头,“咱俩的交情,我在这儿请你吃一年都成。” 李曼丽愣了瞬,又笑起来,重新挽住他的胳膊:“那咱俩的交情,还能让我挽到大门口呢。” 李承霄没再推开,任由她挽着,一路将她送回北外。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56章 裙子 1979年4月,校园里的思想讨论掀起一阵小高潮。白日里,校园处处热火朝天,走廊、食堂、宿舍,人声鼎沸,议论不休。李承霄却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穿过攒动的人群,不搭话,不停留,将自己活成了旁人眼中透明的存在。 待到夜幕降临,众人拥回宿舍继续激辩,他独自一人,走向操场后方的小树林。 八极拳,是赵志成教他的。那些招式,早已在无数次重复中刻进筋骨。一拳拳挥出,将胸腔里翻涌难平的情绪,尽数砸进沉沉夜色。 练至筋疲力尽,汗水浸透衣衫,他才缓步踱回宿舍。彼时,屋内的争论已经结束,众人也该歇息了。 他轻轻推门而入,躺卧在床,睁着眼,久久望着天花板。 无人知晓他方才去了何处,也无人过问。 吃饭时,他刻意避开那些高谈阔论的饭桌。他结识了一位中文系的同学,那人偏爱锅塌豆腐,也不喜卷入喧嚣讨论。他曾对李承霄说:“大食堂最大的惊喜,不是你排队买到了锅塌豆腐,而是当你排到的时候,你是最后一个买锅塌豆腐的人。因为到最后了,盆里边汤汤水水,大厨一下子都倒入你的盘子里。” “最悲催的是你前面一个同学买到,到你这儿没了。他买到锅塌豆腐之后,会看你一眼,庆幸之余有些幸灾乐祸。” 李承霄也常去排队买锅塌豆腐,盼着能遇上那位刘同学口中的惊喜,可惜次次落空。 时近五月,沐婉找到李承霄,告诉他闫家沟的知青已全部返京。 “桂英姐说,大家想聚一聚。你想去吗?” 李承霄望着她:“你想去?” 沐婉轻轻点头:“你去,我便去。” 李承霄沉默了数秒。 他怎会不懂她的心意。她从不是想去那场聚会,只是想与他一同出现在那里——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往。 可他清楚,自己不能去。 “婉婉,”他声音很轻,“闫家沟的事,有些复杂。我以后慢慢跟你说,好吗?” 沐婉静静望着他,等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只一个字:“好。” 她没有追问复杂在何处,没有质问为何现在不能说,更没有问他口中的“以后”是何时。 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朝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真切无比: “反正你说过,毕业后会留在北京。” 李承霄一时怔住。 她没等他回应,径直往前走。 他懂她的言外之意。 我不问,不代表我不知;我等你,不代表我能等一辈子。 可她依旧愿意等。 至少此刻,愿意。 五一刚过,天气骤然回暖。街上的姑娘们换上了春装,红的、蓝的,在灰扑扑的胡同里,显得格外鲜亮。李承霄约了沐婉,一同去买裙子。 两人骑着自行车,穿过长安街,拐进王府井大街。街上人头攒动,骑车的、步行的,拎着网兜的、抱着孩子的,络绎不绝。东风市场的招牌远远在望,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沐婉将车停在存车处,两分钱,换一块小小的木牌。 “先去百货大楼看看?”她轻声问。 李承霄点了点头。 百货大楼内人声嘈杂,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卖布的窗口排着长队,卖鞋的柜台前有人试鞋,孩童被人群挤得哇哇大哭。他们上了二楼,女装柜台前反倒清静些。 沐婉立在柜台边,目光扫过一排排悬挂的裙子,碎花的、素色的、长袖的、短袖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柜台里的女售货员四十多岁,正嗑着瓜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李承霄走上前:“同志,麻烦把那条碎花的拿出来看看。” 售货员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放下瓜子壳,取下裙子,随手往柜台上一丢。 沐婉接过,指尖抚过面料,翻过来看了眼价签,轻轻摇了摇头,放回原处。 “怎么了?”李承霄问。 “有点贵。”她声音很轻,“二十五块八。” 李承霄想说“我有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这话一说,她又要说“存着吧,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李承霄说:“你先逛着,我去上个厕所,一会儿门口集合。” 沐婉又逛了一圈,终究没挑中。不是嫌贵,就是觉得花色太艳,再不然就是料子粗糙。 从百货大楼出来,她拉着李承霄往东风市场走。 市场里人更多,老字号一家挨着一家:内联升的鞋、盛锡福的帽子、瑞蚨祥的绸缎,每个柜台前都挤满了人。沐婉牵着他穿过人群,停在一处成衣柜台前。 “这儿的便宜些。”她说。 李承霄看了看,确实比百货大楼实惠,几条裙子挂在铁架上,七八块钱一条。沐婉看中一条浅蓝棉布裙,领口绣着一朵小白花。她让售货员取下,在身上比了比。 “好看。”李承霄由衷说道。 她看向价签——八块四。 又轻轻放了回去。 “不喜欢?” 她摇了摇头,笑了笑:“再看看。” 李承霄看得明白,她不是不喜欢,只是舍不得。八块四,够她在食堂吃半个月。 从东风市场出来,太阳已经西斜。街上依旧人潮涌动,拎着大包小包的行人往来穿梭。沐婉推着车,慢步走在他身旁。 “要不……”李承霄迟疑着开口,“去大方百货看看吧。同学说,那儿的东西更便宜。” 沐婉轻轻摇了摇头:“不了,下次再买吧。” 还有下次。 李承霄指尖悄悄碰了碰挎包里叠得平整的裙子,心里一时犹豫,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他骑着车,时不时轻轻回头望她一眼,又飞快转回头,继续稳稳向前。 心里悄悄泛起一阵软意——若是能一直这样载着她,一路骑下去,就很好。 到了沐婉家楼下,李承霄终究还是把那条裙子递了过去。 沐婉接过,没有半分意外,只将裙子轻轻背在身后,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我就知道,你会给我买。” 李承霄看着她笑靥明亮,一口整齐的白牙,干净又温柔,一如初见时那样,撞得他心头轻轻一颤。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57章 亲儿子 李承霄原本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眼。视线从她乌发间的碎光,滑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最终定格在那身淡雅的碎花裙上。 “好看。”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 这丫头,是真的出落得越发水灵了。眉眼间的稚气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像初春的嫩芽沾着露水,新鲜又招人眼。路过的几个男生都不由自主地慢下了脚步,眼神粘在她身上,愣是挪不开。 沐婉嘴角漾起浅浅的梨涡,正欲开口回应,身后骤然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打破了这片刻的旖旎。 “李承霄,今儿个管饭吗?” 李曼丽单脚支地,身姿利落地停在二人面前。她几步跨到跟前,单手扶着车把,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沐婉身上来回扫视,带着几分审视:“这是……沐婉吧?还认得我吗?” 李承霄不动声色地侧身,将沐婉稍稍护在身后。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解围意味:“曼丽姐,你还记得吧?” 沐婉垂下眼睑,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空气瞬间凝滞了几秒。沐婉忽然抬起头,打破了这尴尬的僵局,她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清晰:“要不……一起吧。去我家吃。” 崔文静开门时,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个人,她愣神了足足三秒,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了李承霄手里拎着的两瓶高度白酒上。 “阿姨,”李承霄上前一步,熟稔地换好拖鞋,姿态放得极低,“今天曼丽姐过来,顺道一起,我就厚着脸皮,来蹭顿饭。” 崔文静的目光越过他,先是在李曼丽那张精致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一旁安静的沐婉。她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眼角细细的鱼尾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温和。 “快进来快进来,都是家常便饭,别嫌弃。”她侧身让开路,语气热络得像是对待自家孩子。 饭桌上的气氛,随着腾腾升起的热气渐渐升温,却始终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轻轻绷着。 沐婉坐在李承霄右手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偶尔机械地夹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青菜,眼神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曼丽则是个十足的话痨,从大学里的趣闻轶事,聊到闫家沟那段贫瘠艰苦的岁月,又聊到返城后那些劳燕分飞的旧人,语速极快,试图用这热闹的言语,填补着桌面的空白。 崔文静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适时地应和两句“是啊”、“不容易”,但她的视线,始终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地拴在李承霄身上,一刻未曾离开。 直到李曼丽随口聊起,当年在闫家沟,李承霄和沐婉的那些过往。 崔文静安静地盛了一小碗汤,轻轻放在李承霄面前。她放下勺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拉家常: “承霄啊,你跟婉婉认识这么多年了,说实在的,你就跟我亲儿子一样,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 李承霄手中的竹筷一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崔文静。 崔文静坦然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很暖,像冬日里透过窗棂的阳光,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与试探。 “婉婉这丫头,心思重,认准了什么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我这个当妈的,不求别的,就盼着她能过得顺心。” 她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炖得软烂的红烧肉,稳稳地放进李承霄的碗里,语气愈发慈爱,“来,承霄,别客气,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这话点到为止,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什么意思。 李承霄沉默了漫长的几秒钟,然后,他猛地抬起头,迎上崔文静的目光,眼神清澈而郑重,一字一句地开口: “妈,我知道了。” 崔文静脸上的笑容一僵,显然是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一旁的沐婉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颤,筷子差点掉落在桌面上。 李曼丽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嘴里的话顿住了。 “我去!”旁边的沐舟差点一口汤喷出来,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里低声嘟囔着,“你还真够不要脸的,这就顺杆儿爬了?” 沐承言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眉头微蹙,示意他闭嘴。 李承霄恍若未闻,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崔文静和沐承言的方向,恭恭敬敬地举杯示意:“爸,妈,多谢这些年你们照应。以后不管怎么样,这份恩情,我李承霄记在心里。” 说完,他仰头,一杯烈酒瞬间入喉。辛辣的灼烧感瞬间席卷全身,也烧红了他的眼眶,让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崔文静看着他那张虽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沐婉的头埋得更低了,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指节处泛着清冷的青白色。 从沐婉家出来时,夜色已如浓墨般泼满了整个天空。 三个人走在狭窄而幽深的胡同里,头顶的老式路灯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时而交叠在一起,时而又被拉长分离。 李曼丽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在这一刻憋不住了:“李承霄,你真够可以的!顺杆儿就往上爬,张嘴就叫妈!人家说的是‘亲儿子’,不是‘亲女婿’!” 李承霄没有躲,任由那带着几分嗔怪的巴掌落在背上,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沉默不语。 李曼丽又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沐婉她忽然收起了所有的玩笑,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沐婉,李承霄这情况,确实有点特殊。你要是……不想要了,我可就要了啊。” 沐婉的脚步猛地顿住,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她。 李承霄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冷了几分:“曼丽姐,咱俩说好的。” “说什么?”李曼丽挑了挑眉,丝毫不惧,反而迎上他的目光。 李承霄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咱俩的交情,就是我能请你吃一年饭,还你当初在闫家沟的那份恩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李曼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却也透着释然与坦荡。 她看看沐婉,又看看李承霄,摆摆手:“行了,你们俩聊吧。我先走了,不做电灯泡。”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冲李承霄喊了一声:“别忘了,你还欠我三百多顿饭呢!” 李承霄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地抬手挥了挥,算是回应。 沐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李曼丽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深处的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她新换上的碎花裙子裙摆轻轻晃动,像一朵安静盛开的花。 李承霄站在她旁边,并肩而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沐婉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不喜欢她,她看你的眼神,就不清白。” 李承霄微微一怔,随即低声解释:“我就是欠了她人情而已,没别的。” 沐婉没再追问。 她抬起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进心里。 然后,她轻轻说:“回去吧。” 李承霄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很淡,却比刚才暖了一点:“我都知道。”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又缓缓回头,隔着一段距离,轻声道: “裙子……我很喜欢。” 话音落下,她不再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了身后的夜色里。 李承霄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碎花身影彻底消失在胡同的尽头。晚风拂过,他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第258章 自行车 《现代内科学精要》的翻译任务不算太重, 他本就底子扎实,又沉得下心,一头扎进图书馆,翻遍了馆藏的专业词典与外文期刊,逐字逐句核对,连最容易混淆的医学缩略语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不过几日,书中几处的难点便被他一一攻克,原本滞涩的翻译进度陡然顺畅起来,笔尖落在稿纸上,几乎没有停顿。 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除了翻译与课业,李承霄的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 可李曼丽的出现,总能轻易打破这份单调。 李曼丽性格爽朗大方,眉眼间带着几分京城姑娘特有的飒爽,唯独对李承霄,多了一层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心思。她从不藏着掖着,也不扭捏作态,认准了便大大方方靠近。 这天傍晚,她又守在图书馆楼下,看见李承霄抱着一摞书出来,立刻笑着迎上去,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承霄,别闷在图书馆了,跟我去北外英语角转转。” 李承霄脚步微顿,下意识想推辞。 可李曼丽早摸透了他的脾气,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半拉半拽地往校外走:“就当放松放松,你天天埋在书堆里,脑子都要僵了。再说,你的英语水平,去那儿简直是降维打击,怕什么?” 拗不过她的热情,李承霄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北外的英语角热闹非凡,暮色四合,路灯亮起,树荫下围满了学生,中英文交织的话语声此起彼伏,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李承霄站在最外围的角落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言不发。 他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即便沉默不语,也自带一股出众的气质,在人群中格外惹眼。可他周身淡淡的疏离感,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李曼丽看他缩在后面,无奈又好笑,伸手把他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鼓励:“怕什么?你英语比他们强多了,开口说几句就行。” 身旁恰好有人聊起医学相关的话题,几句表述不甚准确,李承霄沉吟片刻,终于开口纠正。 他的英语口语流利自然,发音标准地道,用词精准严谨,嗓音低沉悦耳,一瞬间便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原本嘈杂的角落,竟因他几句话安静了几分。 有人试探着跟他搭话,从专业书籍聊到外文报刊,他都应对自如。 围过来的学生越来越多,其中几个女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满是欣赏与好奇。 “学长,你是哪个学校的?” “学弟,你德语也会啊?也太厉害了吧!” “学长,你下周还来吗?我们还想跟你交流。” 面对众人的热情,李承霄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微微点头回应,话不多说,更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伤人热情,也不逾矩半分。 李曼丽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等人群渐渐散去,她走到李承霄身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李承霄,我就说吧,你这水平,来一次直接成英语角的明星了。” 李承霄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往学校走。 李曼丽的心思从未遮掩。从相识之初,她的好感就直白又坦荡,会主动找他说话,给他带零食,帮他处理生活里的琐事,眼神里的喜欢几乎要溢出来。 李承霄不是不懂,只是他心里早已装了一个人,再也容不下旁人。所以面对李曼丽的热忱,他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暧昧,不回应,礼貌而疏离,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态度。 可李曼丽偏偏是个执着的性子,从不因他的冷淡而退缩。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晚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李曼丽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认真而坦荡:“李承霄,我就直说了,我喜欢你。” 李承霄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李曼丽轻笑一声,语气洒脱,“我就告诉你一声。哪天沐婉不要你了,你就考虑考虑我。” “曼丽姐,别闹。”李承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没闹。”李曼丽快步追上去,站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说的是真的。但你也别紧张,我有分寸,不打扰你和沐婉。” 她顿了顿,眼神微微一沉,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得提醒你——沐婉那么漂亮,性格又好,你以为追求她的人会少吗?你别光顾着学习,多上点心。” 李承霄猛地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沐婉温柔美好,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可他从未仔细想过,这样美好的姑娘,身边会有多少追求者。李曼丽的话,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他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沉默良久,他忽然抬眼,看向李曼丽,语气认真:“曼丽姐,帮我弄张自行车票。” 李曼丽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要买车?” “嗯。”李承霄点头,“女士的,二六的。” 李曼丽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抹了然又意味深长的笑,拍了拍胸脯:“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我给你弄。” 以李曼丽的家世与人脉,一张自行车票并不算难事。不过几天,她就把票送到了李承霄手里。 李承霄揣着票,直奔百货大楼,挑了一辆淡蓝色的二六女式自行车。车身崭新锃亮,烤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车铃小巧精致,轻轻一按,声音清脆悦耳。 他没课的时候,就骑着自己的车,一路往北广去。路程不算近,单程就要四十分钟 第一次去北广,他把淡蓝色的女式自行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站在树下等她。 沐婉下楼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树荫下的李承霄,还有旁边那辆崭新的淡蓝色自行车,瞬间愣住了,眼底满是惊讶。 “你怎么来了?”她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喜。 李承霄指了指那辆淡蓝色的自行车,语气平淡,却藏着温柔:“给你买的。以后出门、上课,都方便。” 沐婉低头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又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 “别愣着,”李承霄没等她说完,把车轻轻推到她面前,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试试。” 沐婉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热,接过车把,抬腿跨坐在车座上。 她骑车的样子很轻盈,李承霄跟在后面,慢慢走着。风从耳边掠过,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她骑着车,偶尔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眉眼弯弯,笑容灿烂,风吹起她的裙摆,连带着眼角都染上了笑意,开心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辆淡蓝色的自行车,载着少女的欢喜,也载着少年的心意,穿梭在北广的校园里,成了一道温柔的风景。 从那以后,李承霄来得更勤了。 李曼丽看着他为了沐婉奔波的样子,心里虽有几分酸涩,却也真心为他高兴。她主动给他挑了几身衣裳,穿上身挺拔精神,活脱脱一副意气风发的大院子弟模样,更显出众。 李承霄穿着李曼丽挑的衣服,站在北广的校园里,格外惹眼。 而他也渐渐发现,李曼丽说的没错,沐婉身边从不缺追求者。 北广艺术气息浓厚,俊男美女众多,沐婉容貌清丽,性格温柔恬静,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白玉兰,自然吸引了不少男生的目光。 有人捧着鲜花在楼下等她,有人约她去食堂吃饭,还有人抱着吉他,在她宿舍楼下弹唱情歌,场面热闹,心意直白。 每当这时,李承霄从不说话,也不刻意张扬,只是安静地走过去,自然地往沐婉身边一站,语气平淡,却理直气壮:“妈让咱回家吃饭。” 一句话,说得自然又亲昵,仿佛他们早已是朝夕相处、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围在沐婉身边的男生们,看看两人手腕上的情侣表和沐婉微微泛红的脸颊,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热情僵住,讪讪地散去,不敢再上前打扰。 沐婉也不解释,不辩驳,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身边,乖乖地跟着他走。 李承霄推着那辆淡蓝色的自行车,慢慢往前走,沐婉走在他身边,低着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走了几步,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指尖轻轻触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羞怯。 李承霄身子微僵,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她。 沐婉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脸颊泛红,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可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弯,像偷吃了糖的孩子,藏不住满心的欢喜。 李承霄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一软,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脚步放慢了一点,配合着她的步伐,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晚风温柔,夕阳正好。他骑着车,她坐在后座,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59章 我相信他 傍晚的风卷着京城初夏的燥热,吹过胡同口斑驳的砖墙,长征餐馆的木招牌被风晃得吱呀作响,油腻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头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映得满屋子都是烟火气。 木桌上摆着四样家常小炒,被吃得七七八八,只剩盘底零星的油光。桌角立着一个军绿色的暖壶,里面装的不是热水,是冰得透凉的散装啤酒,壶嘴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李曼丽支着下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脸颊被啤酒的酒气熏得泛起一层薄红,像染了胭脂的桃花,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她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杯壁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暑假回去?” 她的声音懒懒散散的,裹着啤酒的微醺,落在对面沉默的李承霄耳里。 李承霄穿着白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头也没抬,喉间挤出一个字,简短又干脆。 “回。” “回去干啥?” “净问些没用的。” 李曼丽不恼,反倒嘿嘿笑了两声,笑声清脆,在狭小的餐馆里荡开,她用筷子点了点他,语气带着点戳破心事的尖锐:“你啊,两边都占着,看你到最后你怎么选?。” 李承霄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被逼到绝境的苦涩:“姐,我能怎么办?我能豁出去,可我能不上学了吗?不上学了我户口马上回闫家沟,我再想出来就难了。我这辈子,就困死在黄土坡上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也砸在李曼丽心上。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收起了玩闹的神色,认真地看着他:“选好了?” 李承霄重重地点了下头,喉结滚动,一个“嗯”字,藏了所有的挣扎与决绝。 李曼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话里带刺:“行,你们男人洗洗就能用。” “别扯淡了,回去吧。” “对了,”李曼丽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叫住他,“我一朋友在三联,想找一德文翻译,你有没有兴趣?” 李承霄脚步顿住,说道:“拿过来我先看看吧,医学类的问题不大。” 说罢,他伸手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回吧。” “送我回学校。”李曼丽也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理所当然地开口。 李承霄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你不要太过分,请你吃饭我都是冒风险的。” 李曼丽挑眉,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威胁:“你不送我,我就告诉沐婉咱俩亲嘴了。” “你有正形没有?”李承霄又气又笑,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最终,他还是推着李曼丽那辆自行车站在餐馆门口,等她轻巧地跳上后座,才蹬着脚踏板,缓缓驶入京城的夜色里。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李曼丽靠在他的后背,她轻声问:“你就没想过告诉她实情?” 李承霄蹬车的动作顿了一瞬,肩膀僵硬:“说什么?告诉她我放假要回老家陪老婆孩子,上学陪着她?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你现在不就干的就是这样的事?”李曼丽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半分玩笑,“脚踩两条船,一边哄着心上人,一边守着家里的责任,你这叫当婊子立牌坊。” “我要留在北京,就只能这样。” “你活的真累。” “因为我没别的办法。”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李曼丽,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算了,你回去吧。” 李承霄停下车,回头看她,一脸无奈:“李曼丽,你是人吗?都看见你们学校大门了。” 李曼丽笑了笑,眼神复杂:“要不要我帮你?” 李承霄摇了摇头,点燃一支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我自己可以的。” 他挥了挥手,转身向北大的方向走去,烟头的光点一点点消失在林荫道里。李曼丽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李承霄心里清楚,李曼丽说的对,他是有点又当又立,自私又懦弱。可他不敢赌,一旦输了,别说自己的未来,就连沐婉,都会被他牵连,跟着他跌进泥潭里。 有些事,生来就是命,他只能认。 回到宿舍,他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翻开书本赶翻译的进度,又特意留出时间,准备看李曼丽说的那本德文书。 第二天,他特意去了北广,在宿舍楼下等到了沐婉。 女孩穿着浅色的连衣裙,眉眼温柔,像一汪清澈的泉水,看见他时,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 “周五不去家里吃饭了。”李承霄开口,语气尽量平静。 沐婉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轻声说:“爸妈还给你准备了回家要带的东西。” 李承霄垂眸,避开她的目光:“不用了,拿回去也是便宜了别人。” 沐婉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轻轻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低声问:“什么时候走?” “周六下午吧。” 沐婉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六我去找你吧。”李承霄试探着。 沐婉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带着几分温柔的执拗:“不要了,我等你回来。” 周六的北京站,人潮涌动,喧嚣嘈杂,汽笛声、叫卖声、道别声混在一起,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李承霄背着洗得发白的挎包,站在检票口前,李曼丽挤过人群,递过来一本硬壳精装的德文书,封面烫着德语花体字。 李承霄随手接过来,看了一眼,直接丢回给她,那是一本黑格尔的《小逻辑》。 语气带着怒火:“你是不是有病?这种书给我中文版的我都看不懂,你让我翻这个?” 李曼丽又把书塞回他手里,朝他挑了挑眉,眼神意味深长,只说了两个字:“有用。” 李承霄盯着她看了几秒,也想到一个用途,不再推辞,把书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行了,回去吧,车快开了。” “你还真是无情呢,”李曼丽上前一步,微微仰头看着他,嘴角带着委屈,“抱一下再走吧。” 李承霄往后退了一步,一脸警惕:“滚蛋,以我对你的了解,我抱了你,你回头就能告诉沐婉。” 李曼丽不服气地撅起嘴,故意挺了挺胸,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娇嗔:“你心里只有沐婉,我哪不如她了?” 李承霄无奈地笑了笑,眼神软了下来,却依旧坚定:“姐,我走了,替我照顾沐婉,别让她受委屈。” “滚吧,回家侍候媳妇去!”李曼丽挥了挥手,嘴上骂着,眼眶却微微红了。 火车鸣笛启动,缓缓驶离站台,李承霄趴在车窗边,朝着站台上的李曼丽挥了挥手,直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视线里,才坐回座位上。 火车离开视线,站台上的李曼丽,朝着身后一根粗壮的水泥柱子,轻声说了一句:“出来吧。” 沐婉从柱子后面缓缓走了出来,素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曼丽走到她身边,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躁:“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你刚才要是开口留他,他不会走的。” 沐婉目光望着火车远去的方向,轻声说:“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就是自私没担当!”李曼丽提高了声音,“他不敢跟你坦白,不敢做选择,只会用逃避解决问题,你还要替他找借口?” “我相信他。” “你再这么磨磨唧唧的,他好时候全用那个女人身上了,等他真的被家庭绑死,你哭都来不及!”李曼丽急得跺脚。 沐婉没有回头,神情依旧淡然,转身往车站外面走,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听见我说的了没?”李曼丽在身后喊。 沐婉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你再不下手,他早晚被人抢走!” 沐婉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盯着李曼丽,清澈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温柔又笃定。 她轻声说:“我长的比她好看。” 一句话,堵得李曼丽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沐婉看着她窘迫的样子,莞尔一笑,转身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她的肩头,温柔而耀眼。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60章 身份转换 下了火车,李承霄先去了百货大楼。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可谁也说不上彭爱国去了哪儿。 彭爱国又失踪了,和上回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的境况稍稍松快些——虽说依旧是悄无声息地“逃”走的,可身后没有追得紧的民兵,算是平平安安地没了踪影。 李承霄没再多耽搁,挤上了开往公社的公车。土路颠簸,车窗灌进来的风带着尘土味,晃了小半个钟头才到公社。 隔了老远他眼尖地瞥见了停在邮局门口的闫家沟牛车。 李承霄快步追了几步,趁着牛车刚起步,伸手一撑车沿,轻巧地跳了上去。 “承霄回来了?” “你媳妇昨天就回来了,小别胜新婚,这下可算团圆咯。” “这次回来住多久啊?可得多陪陪媳妇孩子,娃都快不认识你了。” 车上都是同村的乡邻,七嘴八舌地搭着话,热情得让人没法推辞。李承霄一一笑着应下:“两个月,放暑假,回来待一阵子。”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烤得人后颈冒油、皮肤发疼。坐在旁边的三婶见状,麻利地把头上的麦秸草帽摘下来,“啪”地一下扣在了李承霄脑袋上 “可别把我们家大学生晒黑了。”三婶笑着打趣。 一路上,乡亲们的问题没断过。 “承霄,天安门到底什么样啊?是不是特别大,特别庄严?” “你去过人民大会堂没有?里头是不是金闪闪的?” 李承霄耐心十足,一字一句地慢慢解答,牛车轱辘碾在黄土路上,晃晃悠悠、吱呀作响,朝着闫家沟的方向慢慢驶去。 一进村子口,李承霄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老槐树下抽烟的张守田。老人穿着洗得发硬的粗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脚下踩着一双磨平了底的布鞋,手里的烟锅明灭不定。 “爸。”李承霄走上前,低声叫了一句。 张守田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两遍,是把烟锅在树干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你妈跟晶晶、娃都在家等着呢。” 走了两步,张守田又闷声补了一句,声音放得轻了些:“旦旦天天念叨你。” 李承霄脚步一顿,愣了一下,心头猛地一揪:“念叨什么?” “念叨爸爸。”张守田头也没回。 李承霄喉间发涩,没再说话,只默默跟在老丈人身后,往自家院子走。 刚推开篱笆院门,李翠莲正好从灶房出来,抬头看见他,愣了一秒,随即扯开嗓子喊:“回来了!承霄回来了!” 门口,张晶晶抱着旦旦静静站着。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布衣,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看见李承霄的那一刻,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轻轻颤抖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承霄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她面前,声音放得极柔:“回来了。” 张晶晶用力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悄悄滑落,她赶紧偏过头,飞快地擦了擦。 李承霄低下头,看向她怀里的旦旦。 小家伙比寄回来的照片上大了整整一圈,脸蛋圆嘟嘟的。大概是太久没见过父亲,他怯生生地缩在妈妈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张晶晶的衣襟,好奇又害怕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李承霄轻轻蹲下身,从身后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把黑漆漆的铁皮手枪,分量沉甸甸的,扳机处嵌着一小块打火石,一扣动就能发出“突突突”的声响,还能蹦出细碎的火星子,是这个年代男娃娃最稀罕的玩具。 “旦旦,”他把玩具枪轻轻递到孩子面前,声音放得格外温和,“爸爸给你买的。” 旦旦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把亮闪闪的铁皮枪吸住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亮了两颗小星星。他试探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刚要碰到枪身,又猛地缩了回去,仰起头,怯怯地看了看妈妈。 张晶晶忍着泪,温柔地点点头:“拿着吧,这是爸爸特意给你买的。” 旦旦这才放心地伸出小手,一把抱住了铁皮手枪,翻过来掉过去地摸个不停。他好奇地轻轻扣了一下扳机,“突——”的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火星蹦了出来,吓得他猛地一哆嗦,小身子往妈妈怀里一缩,可没过两秒,又忍不住探出脑袋,看着手里会响会冒火的小枪,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扣了两下,忽然抬起头,看着李承霄,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爸爸。” 李承霄心口最坚硬的地方忽然就软了下来,酸酸胀胀的,填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晚饭摆在堂屋的木桌上,玉米面窝头、腌萝卜、炒鸡蛋,还有一碗炖土豆,都是家里最拿得出手的饭菜。饭桌上,一家人聊起了张婷婷的婚事。 张守田扒拉着碗里的饭,沉声开口:“定下来了。供销社的职工,姓吴,比你大姐大三岁,前头离过一次婚,没带孩子,人老实。” 李翠莲赶紧接话,脸上满是满意:“那小伙子是个实在人,本分肯干,不耍滑头,跟你姐般配。日子定在十一,到时候家里热热闹闹办一场。” 李承霄默默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李承霄抱着旦旦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小家伙彻底不怕他了,赖在他怀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铁皮手枪,对着墙根的鸡窝、柴火堆“突突突”地打个不停,细碎的火星子落了一地,在暮色里闪着小小的光。 李承霄蹲在一旁,静静看着儿子兴奋得通红的小脸,耳边是孩子清脆的笑声,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千里之外的北京,飘向了那个站牌下,飘向了沐婉轻声问他的那句话—— “什么时候回来?” 他是回来了,回到了闫家沟。 可他的心,却完完整整地留在了北京,留在了那个有她的地方,再也收不回来了。 夜里,熄灯后,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张晶晶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在北京……想我们吗?” 李承霄沉默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去洗洗吧。”张晶晶轻声说。 李承霄清楚,从踏进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必须从燕大的学生,转变回丈夫、转变回父亲。 他忽然想起李曼丽那句半开玩笑半刻薄的“洗洗就能用”,嘴角扯出一抹无声的苦笑。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61章 愧疚感 第二天中午,日头毒辣得厉害,毒辣得连躲在树叶里的知了都扯着嗓子嘶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李承霄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先去了王德厚家。 老人正躺在堂屋的竹椅上纳凉,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见他进来,李承霄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干爹,我回来了。” 王德厚抬眼瞥了他一下,故意板起脸:“空手来的?” 李承霄挠了挠头,脸上泛起几分窘迫:“干爹,学校一放假我就急着往回赶,啥也没来得及带。” 王德厚这才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满是慈祥:“没带就没带吧,人平安回来,比啥金贵东西都强。” 李承霄看着老人气色不错,笑着搭话:“干爹,您身子骨看着比过年那会儿硬朗多了。” 王德厚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天暖和了就强些,身上也轻快。一到冬天就遭罪,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人老了,不定哪天一口气没上来,就走了……” “干爹,可不能这么说!”李承霄连忙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急切,“您这不是啥大毛病,按时吃药、好好养着,肯定能长命百岁。” 王德厚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几分洞察:“承霄,我怎么看着你有心事啊,魂都像不在身上。” 李承霄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慌忙掩饰,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就是坐火车折腾累了,歇两天就好了。” 王德厚没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语气格外郑重:“承霄,干爹活了大半辈子,琢磨透一个理儿——人这一辈子,遇到难事,你越为难,事就越难办。做人要果断点,越拖心越乱,越拖越难受,最后反倒误了大事。” 李承霄心头一震,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干爹,您这话,我记住了。” 从王德厚家出来,李承霄又绕去了王桂香家。刚进院门,就看见王桂香正蹲在兔笼旁喂青草,竹编的笼里,白白胖胖的兔子挤得满满当当,足足有二十只,啃食青草的“窸窣”声此起彼伏,听着格外喜人。 “桂香姐,我回来了。”李承霄喊了一声。 王桂香赶紧回过头,看见是他,眼里立刻漾开笑意,连忙在沾满草屑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承霄回来了!快进来坐,我给你倒碗凉白开,解解暑。” “桂香姐,别忙活了,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李承霄笑着拦住她,目光落在兔笼上,“姐,你今年兔子养得可真不少,看着就喜人。” 王桂香脸上露出满足的笑,语气里满是踏实:“大队里说了,一家按二十只养,不违反政策,不算搞资本主义。多亏了你上次给我的那几只种兔,我比别人家挣的都多呢。” 李承霄点点头,又随口问了一句:“那二十只以外的崽呢?” 王桂香回答:“刚断奶我就都上交大队了。你老丈人说给我额外记点工分,我没要。” 李承霄点点头,没再问。 王桂香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又通透:“现在这样就挺好,能吃饱饭,不用挨批斗,我就挺知足了。多出来的几只兔子,算我为大队做贡献了,心里才踏实。” 李承霄看着她淡然的模样,没再多说。他心里清楚,对经历过不少风波的王桂香来说,把多余的兔子交上去,才能真正换来心安。 天实在太热了,晒得地面发烫,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往上窜。李承霄跟王桂香道别,打算回家把那本书翻译出来。 路过刘寡妇家的院子时,女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晾衣服,竹竿上挂着满满当当的衣裳,被风一吹,轻轻晃动着。看见李承霄,刘寡妇笑着打了声招呼:“承霄回来了?” 李承霄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点头,客气地应了一句:“嫂子,洗衣服呢。” 刘寡妇也帮过他,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可他不便进寡妇院子寒暄,让张晶晶过来又不合适,先欠着吧。 李承霄回到自家院子,进了屋,他拿出那本《现代内科学精要》,坐在桌前继续翻译。 刚坐定,张晶晶端着一碗东西走进来,看见桌上的书,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厚厚的一沓。” 李承霄谎话张嘴就来,语气自然得像是随口一说:“帮医学系翻译的辅助教材,我不是快转正了吗,得多找机会好好表现。” “给钱吗?”张晶晶凑近看了看,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不给,”谎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顺得过分。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能给我个表现机会,顺利转正就行。” “应该能顺利吧?” “嗯,”李承霄点点头,“暑假结束就翻译完,到时候没问题肯定能转正。” “那你暑假就忙这个了?”张晶晶看着他桌上厚厚的书稿,轻声问。 “嗯,一个月差不多就能翻译完,再仔细校对下,不会特别忙。”李承霄低头盯着书稿,生怕耽误了进度。 张晶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书,轻声说:“哪天去县里看看大姐吧,给她买点结婚的东西。” “行,你定日子。”李承霄头也没抬,随口应道。 “我给你熬点绿豆汤,一会儿凉了好喝,解解暑。” 李承霄“嗯”了一声,依旧盯着书稿,手里的笔没停。 张晶晶回娘家拿了一小盆绿豆,开始熬绿豆汤。忙活完了,她又说:“我去咱妈那看看旦旦,小家伙该醒了。” 李承霄头也没抬,应了声:“好。”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张晶晶挑着两桶水走进院子,水倒进缸里,发出“哗啦”一声清脆的响声。 李承霄转头,看见张晶晶脸晒得通红,额头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他心里猛地一揪,忽然觉得格外不好意思,脸上一阵发烫。 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连忙放下笔,走过去把另一桶水也倒进缸里,声音里带着愧疚:“这种活,本来就该我来做的,让你受累了。” “你忙你的,我来就行,不碍事。”张晶晶摆了摆手,想把扁担接回去。 “我去吧,你歇着。” “我和你一起。” “嗯。” 张晶晶跟在身边,一边走一边闲聊,声音里带着村里特有的鲜活:“咱爸说,咱们村现在兔子都有七八千只了,隔壁上田家黄石村都在帮咱们养兔子。听说村里的小伙子去相亲,一相一个准成,姑娘们都乐意嫁过来。” 李承霄想起刘大柱那次相亲的糗事,又想起了苏曼曼,随口问了一句:“刘大柱家的婆姨回城了吗?” “没有,”张晶晶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跑了一次,半路被刘大柱抓回来了,现在看得紧,哪也去不了。” 李承霄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扁担压在肩上,压得他肩膀发酸。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62章 心安理得离开 那天夜里,张晶晶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李承霄靠在炕头翻书,目光虽落在纸页上,余光却早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太清楚了,她这副模样,心里定是堵着解不开的结。 沉默漫了许久,她才终于开口,声音闷得像埋在棉絮里: “承霄,你听说了没?隔壁村那个知青,一回城就跟媳妇离了。” 李承霄指尖捏着的书页,微微一顿。 “还有好几个,都是考上大学回了城,转头就离了婚。男的离,女的也离。”她声音更轻,带着藏不住的慌。 李承霄依旧没作声。 她缓缓转过头,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掉一滴泪: “你……你也是知青。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李承霄合上书本,抬眼静静看着她。 他怎会不懂,她在等一句笃定的承诺。 他开口,嗓音沉稳,一字一句: “第一,我早不是知青了。我的户口落在闫家沟,跟你一样,就是这儿的社员。”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她: “第二,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儿,我回哪门子城?北京城里,没我半个亲人,没我一间瓦屋,我回去讨饭吗?” 张晶晶一时怔住,忘了反应。 “我考大学,是为了将来有份像样的工作,让你和旦旦日子过得舒坦些,不是为了离开这儿。”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温柔却坚定: “别瞎琢磨。” 张晶晶靠在他胸膛上,久久未动。 好半天,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可心底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依旧悬着—— 他说的都对。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还有一半心,没放在这儿? 那天晚上,张晶晶折腾到很晚,她似乎在找一个证明李承霄不会离开的证据。 第二日吃过早饭,李承霄便要回自己的窑洞。 张守田随口问:“放假了,还忙什么?” “预备党员要转正,我再帮医学系翻译点资料,多表现表现。” “应该的,党员就得带头往前冲,不过小家也得顾好。” “知道了,爸。” 那天下午,李承霄正坐在院里伏案翻译,院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张守成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脸上挂着那副居高临下的皮笑肉不笑,张守业跟在身后,指尖夹着根烟,一路眯着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院里的一切。 “哟,大学生在家呢?”张守成嗓门故意拔高,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听说回来好几天了,也不登大伯家门?这上了大学,架子倒是跟着长了?” 李承霄放下笔,缓缓起身,脸上没半分多余情绪,只淡淡唤了声:“大伯,三叔。” 张守业凑到桌前,瞥了眼纸上的外文,撇撇嘴:“这歪歪扭扭的,跟鬼画符似的,是洋文吧?” 李承霄缄默不语。 他打心底里厌烦老张家这两个亲戚。 张守成在院中央站定,目光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才慢悠悠开口: “承霄啊,大伯今天来,是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承霄不接话,静等下文。 张守成往前踏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却字字戳心: “你能有今天,能考上大学,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翻译洋书,靠的是谁?是老张家。” 他指了指脚下的窑洞:“你住的这孔窑,是老张家的;你娶的媳妇,是老张家的;你儿子,姓张,不姓李。” 他死死盯着李承霄的眼睛,语气冷硬: “你给我记牢了——没有老张家,你李承霄,什么都不是。” 李承霄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张守业在一旁帮腔,语气阴阳怪气:“二哥心善,拿你当亲儿子疼,可你自己心里得有数,得拎清自己的身份。” 李承霄忽然抬眼,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沉得吓人,张守业心头一慌,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张守成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再看向李承霄时,语气稍稍放缓: “行了,大伯的话你记着就成。我们老张家不图你什么回报,就图你个良心。” 说罢,两人转身离去。 李承霄也转身回了窑洞,还有活要干呢。 这俩货,跟有病似的,他们侄女最担心的事就是李承霄不回来了,他们就怕李承霄不走。 傍晚,张晶晶从娘家回来,一进门便看见他坐在桌前发怔。 “承霄?”她走上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怎么了?” 李承霄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事。” 张晶晶望着他,欲言又止。 她早就知道,大伯和三叔来过,特意上门敲打李承霄。 她也清楚,那些话有多刺耳,多伤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能说什么?那是她亲大伯、亲三叔。她除了假装一无所知,别无选择。 李承霄看着她这副沉默躲闪的模样,心尖骤然一片冰凉。 他想起大伯那句扎心的话——没有老张家,你什么都不是。 他想起张晶晶的沉默——她明明都知道,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大伯三叔的刻薄与羞辱,她全都默认了。 因为在她心底,那些话,本就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虽然这些话他听了几年了,但是看到张晶晶的反应还是心凉了一下,自己始终是个外人。 那夜,李承霄一个人坐在院里,抽了大半夜的烟。 他望着头顶漆黑一片的天,往事翻涌而来。 想起沐婉,想起那支派克钢笔,想起这些年的算计与隐忍,想起这个他每年都不得不回来的地方。 他又忽然想起李曼丽说过的那句话:你活得真累。 是啊,真累。 每年回来,面对着一张张势利嘴脸,听着一句句戳心冷语,还要陪着笑脸,演好一个温顺的上门女婿。 他不想再演了。 可不演,又能如何?离婚?闹翻?那旦旦怎么办? 他没有答案。 突然他笑了,现在事情变的简单起来了,再熬过三年,只要一毕业,他就可以离开这了。 他要谢谢张晶晶的沉默,给了自己一个心安理得离开的理由,这样他就不会有什么愧疚感了。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63章 不影响 那天夜里,张晶晶睡熟之后,李承霄一个人坐在院里。 指尖夹着烟,火星在暗夜里一明一灭,映得他下颌的线条冷硬又落寞。晚风卷着田埂边的青草气吹过来,带着湿凉,却吹不散心头缠了许久的乱麻。 王德厚那句“越拖心越乱”,像根细针,反反复复扎在他心上。 这些年的事在脑子里过——苦过,累过,挣扎过,也被人暖过,被人盼过。可兜兜转转,眼前晃来晃去的,始终是沐婉那张脸。 他忽然问自己:如果刚才,张晶晶没有沉默,没有低下头,而是抬起眼,认认真真说一句“大伯说得不对,你就是我们家人” 他会不会心软?会不会留下来? 这个问题只在心里转了转,李承霄就笑了。 笑散在风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无法回头的决绝。 不会。 从来都不会。 心早偏了,找再多理由,也不过是想让自己走得心安理得一点。 他掐灭烟头,火星在地上溅出一点细碎的光。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孤冷的月亮,喉间滚出一句低低的骂: “李承霄,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 熬了四十多天,厚厚一摞《现代内科学精要》终于翻译完了。 四十万字,校对完就能交稿,能换来不少一笔钱。 张晶晶端着碗温水进来,看见他放下笔,轻声问:“忙完了?” “嗯,再校对一遍就成了,不急。”李承霄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之前不是说给大姐挑结婚的东西?抽空去一趟吧。” “明天去。”张晶晶点点头。 “我带了五十块回来,够不够?”李承霄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几张纸币,摊在桌上。 张晶晶立刻摆手:“不用你的钱,你在学校花销大。” “我留二十买车票,再留十块应急,剩下二十给你。”李承霄把钱推过去,“买个新床单、枕巾什么的,够了。” “我这儿还有点。” “你们学校那点补贴本来就少,别省。”李承霄笑了笑,“年底结账,咱们还有一千块分红呢,该花就花。” 张晶晶顿了顿,轻声说:“那还有彭哥一半。” 李承霄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谁让他当逃兵了。” “他……会不会去北京找你?” “找我不难,应该是没去。”李承霄垂了垂眼,“他那份钱我帮他存着,万一哪天在外头落魄了,回来也有个东山再起的本钱。” 张晶晶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彭哥……是个好人。” --- 第二天,县城百货大楼里人声鼎沸。 柜台前挤满了人,空气中混杂着肥皂、棉布、糖果和煤油的味道,是属于这个年代最热闹的烟火气。 李承霄把张晶晶护在身侧,用胳膊挡开人群,从卖被面的柜台挤到卖枕巾的摊位,又转到暖壶、搪瓷缸的货架边。 “承霄你看,这个怎么样?”张晶晶指着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巾,眼睛亮晶晶的。 李承霄低头扫了一眼:“行,好看。” “那这个被面呢?”她拿起一床大红的绸子被面,往身上比了比,“喜庆不?” “喜庆。” 张晶晶白了他一眼:“你就会说行、喜庆、好,能不能有点主意?” 李承霄嘴角弯了弯,没接话,只是耐心陪着她挑。 最后选了大红绸被面、鸳鸯枕巾、一对印着“喜”字的搪瓷缸、一个绿漆铁皮暖壶,还有两床新棉花被。一算账,三十二块八,正好卡在预算里。 --- 从百货大楼出来,三人进了街口的国营饭店。 张婷婷全程话少,低着头,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碗里的菜。张晶晶看在眼里,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张晶晶鼓起勇气开口: “姐,要不要把姐夫叫来一起吃?认识认识。” 张婷婷夹菜的手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叫他干啥。” “认识认识嘛,以后都是一家人。”张晶晶努力挤出笑。 一直安静吃饭的李承霄忽然放下筷子。 瓷碗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语气平淡: “咱是给大姐买结婚礼物,姐夫是谁无所谓。” 一句话落下,桌上瞬间安静。 张婷婷的脸色变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再动。 张晶晶吓了一跳,慌忙拉李承霄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承霄!” 李承霄看了眼眼眶泛红的张婷婷,又看了眼满脸焦急的张晶晶,沉默两秒,语气缓了下来。 他看着张婷婷,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大姐,我不是怪你。” “你嫁给谁,是你的事,跟我们没关系。只要你觉得日子能过,心里舒坦,我们都替你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我跟彭哥的交情,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他跟你成不成,不影响我和他的兄弟情,也不影响咱们的关系。” 张婷婷依旧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望着李承霄,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端起酒杯,白酒的辛辣呛得她微微蹙眉,还是仰头喝了一口。 李承霄也端起杯子,跟她碰了碰,一饮而尽。烈酒烧过喉咙,烫得心口发疼。 张晶晶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心疼。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 回去的路上,张晶晶推着自行车,李承霄沉默地走在她身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走了一段,张晶晶轻声开口: “承霄,你今天那话,有点冲。” 李承霄没说话。 “我知道你替彭哥不值。”她声音低低的,“可那是我姐,她也有她的难处。” 李承霄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我知道。”他轻声说,“所以我才把话说清楚。” 张晶晶望着他,没再追问,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泥土的气息。温热的,软软的,却吹不散那些压在心底的话。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64章 不一样 八月二十五日,李承霄几乎是卡着时间,校完了那篇稿子。 那本德文版的《小逻辑》,终究还是把他难住了。晦涩的词句像一堵墙,撞得他头破血流。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钱不好挣,自己的德语底子,还差着火候。 张晶晶探头过来问:“这不是英文的吧?” 李承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德文的哲学书。同学介绍的私活,看不懂,干不了,等毕业回来,还是老老实实找个班上。” 这便是那本《小逻辑》唯一的用处——示弱。 北京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他会回来的。 张晶晶劝道:“干不了就算了,学校有补贴,吃饭够用。还要买什么,我再给你拿钱。” “不用,”李承霄摇摇头,“开学拿的二百块,还没花完。” 剩下的几天,他安安稳稳地守着老婆孩子。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暑假归来的李承霄有些不一样了,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在为转正努力,家里人即便心里犯嘀咕,也识趣地不扯后腿。 他一口一个“爸妈”,客气周全。甚至特意抽了两天,去大队的养兔厂转悠,把自己摸索出的那点养兔心得,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社员听。 张晶晶也挑不出理:重活累活,李承霄抢着干,一个夏天下来,她愈发滋润水灵。 一家子私下里琢磨了半天,最后只归结为一句话:承霄太忙了,等这阵子忙完,就好了。 返校的日子很快到了。 李承霄随着人流挤出北京站,八月的毒辣热浪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浑浊气息,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这和春节返乡时的感受截然不同。那时虽也人声鼎沸,但空气里飘散的是煮鸡蛋和旧棉衣的味道,人们的脸上挂着归乡的急切与团圆的期盼。 而此刻,李承霄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多出来的一层东西——那是躁动不安的戾气。 他下意识按了按斜挎包,里面装着他整个暑期的“心血”。 刚出站台,几个头发蓬乱、眼神游移的年轻人就倚在柱子上,目光像钩子一样,在过往行人身上来回刮擦。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正哭得撕心裂肺,说钱包被偷了,里面是给儿子凑的救命手术费。围观者众,却个个行色匆匆,没人敢多问一句。 他压下心头的不适,加快脚步,跳上公交,直奔北大。 当那座熟悉的西校门映入眼帘,李承霄只觉得像是一下子穿过了结界。门外,是喧嚣、混乱,甚至暗藏凶险的现实社会;门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天色将晚,校园并未因假期结束而冷清,反而涌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去食堂打饭时,李承霄才发觉人潮拥挤得离谱——这帮人,暑假是不回家了吗? 这学期,大家讨论的主题彻底变了味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尖锐、都大胆。不再是从前那种歌功颂德的表态,也不再局限于单纯的文学赏析,话题赤裸裸地刺向了民主、政治、人权这些曾经的“禁区”。 “……所以我认为,‘伤痕文学’绝不仅仅是哭诉,它是对历史的清算,是对个体权利的重申!”一个戴厚底眼镜的男生站在饭桌旁,挥舞着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对!人不能像颗螺丝钉,拧在哪儿就锈死一辈子!人要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有选择的权利!”一个女生高声附和。 李承霄听得心惊肉跳。 在这里,在这座象牙塔里,他的同学们谈论的,是国家的未来,是抽象的“人”的价值,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民主”与“人权”。 他望着周围一张张因激辩而涨红的脸,忽然明白了自己身上那种“不一样”究竟从何而来。 外面的世界,因秩序松动、经济困顿,正滑向混乱的边缘;而这里,思想的闸门刚被撬开一道缝,便喷涌出前所未有的、滚烫的理想主义光芒。 李承霄深深吸了一口校园里燥热的空气。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新学期的开始,更像是一场巨变的前夜。外界的混乱在倒逼变革,而这里的争论,正在为那场变革寻找方向。 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但他是李承霄。骨子里的本能让他懂得远离危险,也明白物极必反的道理。 观望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去沐婉家。想买点肉带过去,可问遍了相熟的同学,谁手里都没有肉票。最后,他换了点全国粮票,称了五斤富强粉,提着上门。 崔文静一开门,李承霄便自然地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承霄回来啦,快进屋,怎么还带东西?”崔文静接过面粉,眉眼间带着笑。 李承霄笑了笑:“妈,我想吃您做的炸酱面。” “好,妈这就给你做。”崔文静转身进了厨房。 沐婉听见动静,也从里屋跑出来。她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润。 “婉婉,给承霄倒杯水。” 崔文静在厨房一边忙活,一边念叨:“本来说一会儿让婉婉去学校看看你回来没,你倒自己先来了。以后你就直接过来自己家,不用等婉婉去叫。” 李承霄心里一紧,自己大意了,连忙找补:“妈,我这人脸皮是厚了点儿,可没个台阶,总这么白吃白喝,也不是个事儿啊。” 崔文静嗔怪道:“回自己家吃顿饭,还要什么台阶?再说了,外头现在不太平,婉婉一个姑娘家,我不放心。” 李承霄只得应下,苦着脸看向沐婉。 沐婉只是浅浅一笑,没接话,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柔意。 饭后,沐婉送李承霄下楼,沐舟也跟了下来。他今年考上了北工大,临走前对李承霄说:“哥,你顺道送我回学校吧。” 李承霄猜他有话要说,朝沐婉伸出手。沐婉默契地把自行车钥匙递了过来。 李承霄跨上车,对沐舟说:“上车。” 车轮转动,驶出一段距离,沐舟开口了:“哥,你这‘爸妈’叫得是越来越热络了。” 李承霄脚下一顿。 沐舟继续说道:“叫顺口了吧?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打我姐的主意,恐怕过不了我大哥那一关。” 自行车晃了一下,李承霄稳住车身,没作声。 沐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却透着郑重:“我大哥要搬回来住了。他死看不上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狠话:“其实他连我姐都看不上。我姐回来就占了他的房间,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李承霄目视前方,继续蹬车。 沐舟似乎觉得说得还不够,又拍了拍他:“我就是跟你打个招呼。我马上住校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别把自己玩脱了。” “沐舟,”李承霄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你呢?” 沐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怎么想不重要。你和我姐的事,我也知道些。说实话,挺佩服你的,一般人真做不到这份上。但是……你懂我要说什么吧?” 李承霄当然懂。 沐家的态度,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钝刀。他自己憋屈不能说,只能告诉沐婉“毕业后,我会留京”。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65章 合作 唐宋将那本译完的《现代内科学精要》随意地翻了翻,合上,冲李承霄点了点头:“翻得不错。” 他顿了顿,视线在李承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措辞。 “承霄,有件事,得跟你说声。” 李承霄抬眼看着他,没作声,等着下文。 唐宋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 “以前给你的那些医学书,是我托关系从部委那边拿的。那边有熟人,能走内部渠道。” 他抬眼看向李承霄,语气沉了些:“可现在政策收紧了,所有翻译任务都优先内部人员。往后这种活儿,怕是接不到了。” 李承霄微微一怔。 唐宋继续道:“不过我还有条路子——文学翻译。出版社那边有熟人,能给你介绍些稿子。稿费按千字算,五六块钱,跟以前差不离。只是量没那么多,也不会赶得那么急。” 他望着李承霄,眼底带着几分歉意:“说白了,就是没肉吃了,只能喝点汤。” 李承霄沉默了数秒,喉结动了动,然后轻轻点头:“行,唐哥,我懂了。” 他并不失落,只是习惯性地开始心算。 以前翻一本医学专著,动辄几百块,那是实打实的“巨款”,够他潇洒好几个月。如今换成文学翻译,千字五六块,即便拼死译完一本十万字的长篇,到手也不过五六百。且周期长,僧多粥少。 可他半句抱怨也没有。 他心里清楚,唐宋已经尽了全力。那些医学书稿,本就不是他该得的机缘。能译上几本,挣下这笔钱,已是意外之喜。 如今,不过是回归了本该走的路。 他太需要钱了。 若是和张晶晶谈不拢,需要补偿,要钱;若是想和沐婉在一起,要买房,要钱;就算最后两头皆空,独自留在北京,衣食住行,依旧要钱。 钱,是他留在这座城市所有选择的底气。 所以,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唐宋介绍的联系人叫施希。施希问:“署名怎么弄?用真名?” 李承霄想了想,说:“笔名。” “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吐出两个字:“木碗。” 施希愣了一下:“这……不是个女名吗?” 李承霄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怎么,女的就不能翻译书了?” 施希也笑了,没再多问。 走出出版社大门。 “唐哥,别急着走,一起吃个饭吧。”李承霄说。 “不急,”唐宋摆摆手,“等你那笔稿费批下来,再吃。” “唐哥,有活儿一定想着我,我什么都能干,不挑。”李承霄补了一句。 “缺钱?”唐宋侧头看他。 李承霄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很轻,却很重:“唐哥,我想留京。可你也知道我的情况,在这儿连块砖都没有,我得挣出买房的钱来。” 唐宋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应了句:“行,我给你留意着。” 接到的第一单是短篇英文小说。李承霄翻了几天,卡壳的地方越来越多,生僻词像拦路虎。他硬着头皮啃完,通读一遍,自己都觉得满纸荒唐。 他去找李曼丽。 “曼丽姐,帮我掌掌眼,这玩意儿没法看。” 李曼丽接过去扫了几行,噗嗤笑了:“你这是给自己找罪受呢?这书里好多词,连我都得现查字典。” 李承霄抿着嘴,不吭声。 李曼丽收起笑容,看着他熬红的眼睛,叹了口气:“行,我帮你。以后每翻一章,我给你校对一遍。不过,稿费得分我一点。” “分你三成。”李承霄立刻说。 “三成?”李曼丽挑眉,“算了,还是请我吃顿好的吧。” “行,随便。”李承霄无所谓地说。 他心里门清,没有李曼丽这尊“菩萨”,这活儿他根本干不完。 两人配合,两天时间把短篇磨了出来。李承霄自己读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少了点味道。 他想起了那个在食堂总爱点锅塌豆腐的刘姓中文系的才子。 他直奔32号楼。 “老刘,帮我看看这个。” “你写的?”老刘接过去。 “翻译的,欧·亨利的《二十年之后》。” 老刘看得很快,不时停下来用笔圈点。翻完,他指着几处说:“这几句太西化了,中文不兴这么说话,得改改味儿。” 他提笔,刷刷几行,将那些生硬的翻译腔抹去,换成了地道的中文白话。 李承霄接过来,顺着读下去——果然,像那么回事了,顺溜,有画面感。 “谢了。”他由衷道。 老刘把稿子一丢,笑道:“谢就免了,回头稿费下来,请我吃顿锅塌豆腐就行。” “没问题。”李承霄点头。 有了李曼丽把关内容,老刘润色文字,施希对李承霄这篇译文赞不绝口,直接把一部五万字的长篇小说塞给了他。 周五,沐婉家。 饭桌上气氛微妙。饭后,李承霄陪着沐承言和沐远坐在客厅沙发上闲聊。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牡丹烟,动作利索地拆开,抽出两根,分别递给沐承言和沐远。 “哟,抽这么好的烟啊。”沐远接过去,掂了掂,打趣道。 李承霄把烟又往他跟前推了推,笑得客气又疏离:“我其实抽不惯这味儿,大哥您拿去抽吧,别嫌弃。” 沐远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包烟,没推辞,直接揣进了裤兜。 脸上没什么波澜,像是收下了一件寻常礼物。 李承霄也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和沐承言聊起了别的。 临出门时,沐远突然起身,拦住了正要往外走的沐婉。 “我送他。” 沐婉拽住沐远的胳膊:“哥……我自己有数。” 沐承言在一旁冷哼:“你妹的事儿,不用你瞎掺和。” 沐婉没理会他们,拉着李承霄出了门。 楼道里,沐婉松开他的手,低声说:“别理我哥,他那人就那样。他说的话,代表不了我,也代表不了我爸妈。” 李承霄走在前面,背影显得有些孤寂。他也猜得到沐远想说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沐婉一眼,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轻声说,“我会处理好的。”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66章 咱俩不能那样 出版社的活儿,价格压得低,给钱更是像挤牙膏。李承霄把五万字的译稿交上去,满打满算该有三百块。结果施希只数了一百递了过来,笑呵呵地说:“剩下的,半年内付清,跑不了。” 半年?这也太久了,过完春节才能拿到,他一咬牙,决定自掏腰包把这窟窿填上。他约了李曼丽和老刘在学校门口的小馆子吃饭,菜还没上齐,他就从兜里掏出两个信封,一人塞了一个。 “这是上次的稿费,先拿着花。”李承霄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还了笔小钱。 李曼丽接过钱,挑了挑眉:“没这么快拿到稿费吧?你这钱哪来的?” “给了一部分,先给你们应急。”李承霄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敢抬头看他们的眼睛。 老刘是个实在人,看着那一百块钱,脸上有点挂不住:“活儿大多是你干的,我这也就是打打下手,不能拿这么多。” “刘哥,别这么说。”李承霄抬起头,眼神诚恳,“没你们帮忙我一分钱都挣不到。” 李曼丽把那一百块收进钱包,拍了拍老刘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拿着吧,李承霄现在可是‘大款’了,再说了,他这段时间跟咱们学了不少东西,这算学费。” 饭桌上的气氛稍微热络了些。李承霄喝了口啤酒,话锋一转:“施希那边又给了一本,差不多七万字,曼丽姐给找的那本更肥,二十万字。咱们加把劲,争取年前给干出来,好拿钱过年。” 李曼丽夹了口菜,泼了盆冷水:“年前干不出来。” “能干多少算多少,”李承霄目光坚定,“实在不行,寒假咱们再加个班,通宵也得把它啃下来。” 老刘闷头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你们能翻多少算多少,我寒假带回去慢慢润色,家里安静。” 饭后,李承霄送李曼丽回学校。 车座有点硌,李承霄骑得不快。李曼丽坐在后座,忽然问:“你要在北京买房啊?” 李承霄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这女人,什么都能猜的出来。他喉结动了动,轻轻应了一声:“嗯。” “沐婉知道吗?”李曼丽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没告诉她。”李承霄的声音很低。 “你应该告诉她的。”李曼丽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不给她信心,不给她个准信儿,她怎么等你?” 李承霄沉默了许久“知道了,”他顿了顿,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你别去招惹她。” “你们俩看着就别扭,”李曼丽嗤笑一声,“明明心里都有对方,非要端着个架子。你们都是又当又立的货,虚伪。” 李承霄不想接这个话茬,脚下用力蹬了一下踏板。李曼丽却不依不饶,声音飘进他的耳朵:“我就不在乎你有老婆孩子,就算你睡了我,我也不用你负责。” 他没法接这话,只能把车速提得更快,把这令人窒息的气氛远远甩在身后。 关于买房的事,他还是没说。有些话,与其说出来让沐婉为难,还不如不说。 周五傍晚,李承霄出了宿舍楼,准备去沐婉家吃饭,就看见李曼丽站在楼下的树荫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及膝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点淡妆,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比平时多了几分属于女孩子的温婉。见他出来,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冲他招手。 “李承霄,陪我去个地方。” 李承霄走过去,皱了皱眉:“去哪儿?” “大院今晚有个舞会,我一个人不敢去。”李曼丽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去。”李承霄想都没想就拒绝。 “为什么?”李曼丽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就一晚上,又不让你干什么,就当帮我个忙。” 李承霄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那力道很轻,但态度坚决:“不去。” “你怎么这么无趣啊!”李曼丽有些急了,再次拉住他,“就这一次,行不行?你不怕我一个人去吃了亏?” 两人正拉拉扯扯,李承霄的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沐婉站在不远处的报栏下,正呆呆地看着他们。 那一瞬间,李承霄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沐婉看了他们足足有五六秒,然后,她低下头,猛地转身,快步向校门口走去。 “婉婉!”李承霄猛地甩开李曼丽的手,那力道之大,让李曼丽踉跄了一下。他顾不上解释,拔腿就追。 李曼丽站在原地,看着他奔跑的背影,愣了几秒,随即苦涩地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树影里。 李承霄追出几十米,终于在拐角处一把抓住了沐婉的手腕。 “婉婉。” 沐婉被迫停住脚步,却倔强地不肯回头。 李承霄绕到她面前,看见她眼眶红红的,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婉婉,”他开口,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你听我说。” 沐婉缓缓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里面全是破碎的光。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她让我陪她去舞会,我不去,她拉着我,就这些。” 沐婉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 李承霄继续说,语气愈发郑重:“你要是不高兴,以后我不见她了。” 沐婉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是不高兴你见她。” 李承霄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着他,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一种让他心碎的迷茫。眼眶更红了,但那滴悬而未决的泪,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我是……我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 李承霄彻底愣住了,他预想过她的愤怒,她的质问,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无力感。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他心上:“你那边有老婆有孩子,责任都在那儿摆着。我这边……我又算什么?” 李承霄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滴悬着的泪,终于不堪重负,滚落下来,划过她白皙的脸颊。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可你这样不清不楚地吊着我,我心里难受,真的难受。”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李承霄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轻轻地把她揽进怀里。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鸟。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他,只是僵硬地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任由他的体温一点点驱散周身的寒意。 过了许久,久到李承霄以为时间都静止了,她才在他怀里轻声说,带着一丝孩子气的霸道:“我不喜欢你和她在一起。” 李承霄收紧了手臂,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应道:“嗯。” “你以后别见她了。” “嗯,不见了。” “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抬手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看着他:“我来找你,是想叫你回家吃饭的,我妈今天包了饺子。” 李承霄看着她那张哭花又被擦得有些狼狈的脸,心里一阵揪痛。 他默默推出那辆自行车,拍了拍后座,示意她上来。沐婉坐稳了,双手轻轻抓着车座边缘。李承霄载着她,向家的方向骑去。 到了沐婉家楼下,沐婉跳下车,刚要上楼,李承霄叫住了她。 “等下。” 他推着车,走到她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脸,给她擦了擦。 “可以了。”他终于说。 沐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是不是花了?” 李承霄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怕咱妈看出你哭了,不让你见我了。” 沐婉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那股委屈劲儿已经散了大半。她看着他,忽然变得异常认真,甚至有些决绝: “你再让我看见你和她拉拉扯扯的,我就不见你了。真的,我说到做到。” “知道了。”李承霄点头,眼神里满是珍视。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想伸手去抱她,想把这三年的亏欠都补回来。他伸出手,想要揽住她的腰。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被她轻轻地推开了。 “咱俩不能那样。”沐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两人中间。 李承霄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他看着她走进楼道,那扇门在他眼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他所有的冲动。他知道,她是对的。在没有彻底解决那些身后事之前,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67章 最后的杀招 失去李曼丽这个助力,所有重担便死死压在了李承霄一个人肩上。 他几乎是泡在词典里过日子,一字一句死磕,反复校对查漏补缺,半点不敢松懈。日子一天天熬下来,进步肉眼可见。词汇量越积越足,对语言的语感,也练得越来越精准通透。 跟沐婉的约定照旧,一周一见,他守着诺言,再没见李曼丽,沐婉也没有再提。 地质系的课一节不少,翻译的活计也没断过,两头跑,竟也撑住了。 日子过得像一口枯井,除了深浅,再无波澜。图书馆、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他整日埋首在稿纸和词典堆里,像一块沉进深潭的石头,任凭外面风高浪急,心里头反倒静得可怕。 晃眼间,一九八一年的春节到了。 去年暑假,地质系在秦皇岛搞了一个多月的野外实习,他干脆就没回闫家沟。如今年关将近,再不回去,于情于理都有点说不过去。 整整一年没回家,村口的土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他背着那只洗得泛白的帆布包,从公社一路走到家里。 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李翠莲正佝偻着腰在院里撒鸡食。听见响动,她抬起头,视线正撞上他,整个人愣在那儿,手里的盆子悬在半空。 “回来了?”她声调平平的,以前那股热乎劲儿,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凉透了。 李承霄应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李翠莲含混地“嗯”了一声,放下盆,拍了拍手上的糠皮,转身进了灶房,自始至终,再没回头看过他一眼。 李承霄在原地僵了片刻,终究还是拎着包走进了屋。 张晶晶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他进来,抬起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干巴巴的,眼里的光也暗得很。 “回来了?” “嗯。” 她放下活计,起身接过包搁在墙角。“饿了吧?我去给你热点饭。” “路上吃过了。” 张晶晶点点头,不再说话,默默坐回火炕,针线穿梭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空气像是冻住了,只剩下窗外呼呼的风声。 晚饭时分,张守田从大队部回来。洗过手,盘腿上炕,拿起筷子,却半天没动。 李承霄低着头扒饭,能清楚地感觉到岳父的目光在他身上刮来刮去。 “暑假那阵子,忙啥呢?”张守田终于开了口,声音闷得像块石头。 “野外实习。学校统一安排的,实在走不开。” “哦。”张守田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才又嘟囔,“实习完,有还有假吧?就不能抽空回来看看?” 李承霄握筷子的手微微一紧。这话里的意思,他太明白了。 “时间太紧,路上来回就得三四天。”他平静地解释,声调不高不低,“往后工作了也是这个样,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儿。” 张守田不接话了,闷头吃饭。李翠莲在一旁沉默地扒饭,碗筷碰得叮当乱响,听着人心烦。 这顿饭,吃得像嚼蜡。 夜深了,旦旦早就睡熟了。 张晶晶靠在炕头,静静看着李承霄收拾带回来的几本书和词典。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都是真的?”她忽然轻声问。 李承霄的手顿了一下。“嗯。当初我选这个专业,就是因为它苦、它累,没人愿意报,政审容易过。这次在秦皇岛待了一个多月,回学校还得泡实验室、赶报告。忙完也就剩不到十天假。今年、明年暑假也都差不多。你要是不乐意,以后暑假等我忙完了就回来。” 张晶晶觉得鼻子一酸,翻身背对着他躺下。 李承霄想了想,挨过去躺下,伸出一条胳膊搭在她身上。 张晶晶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你毕业以后……还回来吗?” “肯定回来啊,”李承霄眼皮都不眨一下,“北京城里又没矿。再说我这出身,留京也轮不到我。我要是能在咱县找到煤矿,就算出息了。” 张晶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上一丝期盼:“到时候让你大舅给安排个轻省点的活儿吧。整天不着家,像什么话?” “嗯。” 李承霄把她身子轻轻扳过来,借着月光看见她眼圈红了。“还在气呢?真不是不想回。满打满算就一个星期,路上就得耗掉一半。” “今年暑假忙完了,你就回来吧,”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旦旦想你了。” “知道了。” 李承霄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睡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家三口又去张守田家吃早饭。 气氛还是僵着,张守田和李翠莲脸拉得老长。李承霄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就算不痛快也没辙了,手里早就没什么能拿捏他的筹码了。 但他们还有最后一招杀手锏:毁了他。 吃完饭,李承霄便专心逗旦旦玩。 旦旦对他还有点生分,怯生生地躲在张晶晶身后,不敢靠前。 李承霄也不急,就在炕边坐下,翻开带回来的图画书,自言自语地讲起来。 “这是大象,你看,鼻子这么长……” “这是火车,呜——呜——开过来啦!” 旦旦躲在张晶晶身后,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他那儿瞟。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的好奇心压过了胆怯,悄悄蹭了过来,看一眼书上的画,又飞快地瞄他一眼。 李承霄像没看见似的,依旧讲他的。 旦旦胆子大了些,又凑近了一点。 后来,李承霄抱着他在院子里疯跑,随手折了根树枝,在积雪上画各种小动物。旦旦蹲在旁边,看得入了迷。忽然,他稚声稚气地喊了一声: “爸爸!” 李承霄浑身一震,脸上绽开了许久不见的笑容。 张晶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一阵发热。 李翠莲看着他抱着孙子在院里转圈,听着旦旦咯咯的笑声,也怔了一下。她没说话,可那原本凌厉的眼神,分明软了一大半。 当晚吃过饭回去时,李翠莲开口道:“今晚让旦旦跟我睡吧。” 第二天一早,张晶晶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二老面前,老两口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李翠莲更是二话不说,把攒了许久的那只老母鸡杀了,非得给李承霄好好补补身子。 第268章 包产到户 腊月的天,阴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凛冽的西北风像头蛮横的野兽,把窑洞破旧的木门刮得“哐哐”作响,卷起地上的黄土直往人领口里钻。 一脚踏进屋,却是另一番天地。炉膛里的火苗子烧得正欢,舔舐着黑黢黢的锅底,把满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李翠莲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房走出来,瓷盘边沿还冒着热气。桌上早已是琳琅满目:正中央那盆黄澄澄的炖土鸡卧在浓汤里,旁边是酸香扑鼻的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盘金灿灿的炒鸡蛋,以及一笼刚出笼、白胖暄软的大馒头。 她夹起一只油光锃亮的大鸡腿,顺着骨缝利落地一撕,一大块带着热气的鸡肉便落入口中,油汁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也顾不得擦,直接塞到李承霄手里,笑意盈盈道:“承霄,快趁热吃,这阵子操劳,得弄点荤腥补补身子。” “谢谢妈。” 张守田坐在炕桌旁,手里捏着个磨得油光发亮的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得飞快。青白色的烟雾在他脸前袅袅升腾,将那双浑浊眼睛里藏着的焦灼与犹豫遮掩得严严实实。 “承霄啊,”张守田终于开口,声音因许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眼瞅着,周遭几个村子都闹腾开了。地分了,牛牵回各家了,人心也跟着散了。咱们闫家沟这几百口子,心眼儿也都活泛了。今儿个,李铁牛又来寻我,要分了地,你倒给评评理,这……这法子,真能行得通吗?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李翠莲一边给张守田续上热水,一边插嘴道:““分啥分?咱村又不缺那口吃的!一个工值七八毛,壮劳力一年下来二百多块,不比城里人差!分了地,你这支书还当个啥?难不成真要撸起裤脚下地去刨土坷垃?” 张守田斜睨了妻子一眼,李翠莲便讪讪地住了口,缩了缩脖子。 坐在一旁的李承霄,慢慢放下了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心中已经盘算好了说辞。 “爸,”他声音沉稳,不急不缓,“铁牛哥想分,是看别处都动起来了,怕咱们村落在后头,这心是热的,也是好的。但有些事,得想透了再动手,不能光看那一层皮,得看里子。” 张守田停下了吧嗒烟袋的动作,浑浊的目光紧紧锁住女婿。 “铁牛哥说,分了地就能吃饱饭,这话不假,”李承霄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带深意,“可您想过没有,分地容易,分心难啊。咱们村的人,那是真被饿怕了。您把地一撒手分下去,大家手里是有了地,可心里却不一定有底。以前指着这地没填饱肚子,谁能保证分到自己手里,就能变出金疙瘩来?这心里一没底,人就要慌,一慌,这村子就容易出乱子。” 张守田若有所思,手中的烟杆在炕沿上轻轻敲了敲:“你是说……他们会把集体的东西都分了?” “所以,您担心得对。”李承霄接过话茬,字字珠玑,“地分下去,大家伙儿肯定不光要分地,那铁锹、锄头、耕牛,甚至连那几千只集体养的兔子,大家伙儿眼都红,肯定都要分。这不能怪他们目光短浅,是饿怕了,得理解。可这么一分,集体就成了个空壳子。那以后呢?那几户五保户、军烈属,没了集体的照应,靠什么活?总不能指着邻里的那点‘顺手帮衬’过日子吧?日子一长,怨气就来了,矛盾也就出来了。” 张守田听得眉头紧锁,烟袋锅重重地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似在叩问自己的心。 李承霄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觉得,咱们不能一哄而散,把家底子全分光啃净。得想个法子,既能让家家户户放开手脚吃饱饭,又能给咱们集体留条活路。” “留条活路?”张守田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夜行者看到了远处的灯火。 “对,活路。”李承霄站起身,眼神坚定,“地,可以分到户,让大伙儿各凭本事,放开胆子去种去收。但是,咱们大队的副业,必须攥在手里,不能放。” “你的意思是……兔子不能分?”张守田隐约抓住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集体的产业,得换个法子搞。”李承霄转过身,声音铿锵有力,“就拿养兔子来说,还是可以分给社员养,但统购统销得抓在大队手里。卖兔皮的钱归社员,可卖兔肉、卖种兔的那笔钱,得留在大队账上。咱们不乱分,拿一部分做公积金,修桥补路,买良种,扩大生产;再留一部分做公益金,专门接济那些实在过不下去的困难户,补贴五保户,让村里没人掉队。” 张守田听得入了神,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拨云见日的畅快笑容:“妙!这法子高!这法子好啊!既解了燃眉之急,让大伙儿手里有钱,又保住了集体的底子,让村里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日子,才能过得安稳长久!” 李承霄也笑了,走回桌前坐下:“爸,您想想,咱们闫家沟现在的社员工分,加上自家的自留地,再加上家里养的鸡和猪,这小日子过得,不比城里那些工人差。大家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兜里有钱,仓里有粮,谁还眼红城里上班的?这好日子,靠的就是这集体的副业撑着。一旦把‘公家’这块招牌砸了,光把兔子分下去,他们单打独斗,未必能挣到这份钱,弄不好还会违反政策。” “好!”张守田激动的猛地站起身,将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筷轻响。他脸上容光焕发,那是一种被点醒后的兴奋与释然,“承霄,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脑子就是活泛,看得就是远!就这么办!明天一早,我就把铁牛叫来,咱们爷仨好好合计合计,立个章程出来。咱们既要让社员吃饱穿暖,也得让集体有力量,一个都不能少!” 张晶晶看到李承霄真心为张守田谋划,嘴角挂上一丝弧度。 第269章 分地不分牛 当晚,张守田就把李铁牛和几个村委叫到了自家堂屋。 煤油灯的光晕昏黄,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张守田坐在太师椅正中,指间夹着的烟袋锅明明灭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李铁牛蹲在墙角,手里也捏着根劣质卷烟,烟雾缭绕升腾,混入灯光里缓缓散开。会计老陈戴着老花镜,面前的账本翻得哗哗响;民兵连长赵志成则像个局外人,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一言不发。 “账目都在这里了。”老陈摘下眼镜,疲惫地揉着鼻梁,“种兔三百二十六只,存粮四千三百斤,小猪仔三十六头,母鸡一百只,还有三头壮年牛。” 张守田磕了磕烟灰:“地能分,农具也能分,唯独这几头牛,成了烫手山芋。有人喊分,有人喊留,大伙儿议议。” 李铁牛把烟屁股狠狠摁灭在鞋底,站起身:“支书,我直说了。外村都分光了,咱不分,社员心里打鼓。可这三头牛,一家一头不够数,几家凑一块儿用,往后为了争犁耙、抢先后,非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不可。” 老陈推了推眼镜附和:“铁牛说得在理。牛是牲口,有脾气有病痛,分下去各家各户喂养,那是糟蹋东西。” 赵志成闷声插话:“我也听说了,邻村分了牛,秋收抢着用,差点把房顶掀了。” 张守田的目光移向角落里的李承霄:“承霄,你一向脑子活泛,说说看。” 李承霄一直没言语,此刻闻言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说两句,大伙儿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 “牛,不能分。” 李铁牛刚端起的茶碗又顿住了:“为啥?” “咱们村有几百亩地。”李承霄盯着他,“铁牛哥,你算过细账没?全靠人力拉犁,一亩地得耗多少力气?没牛的人家,难道让老弱妇孺去拖地?这地还种不种了?” 李铁牛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李承霄话锋一转:“牛不分,不是不让社员得实惠。是要把实惠换个法子给。” “我粗算了一下,就凭咱村的底子,一年搞个一两万块不成问题。”见老陈点头,李承霄继续道,“这笔钱要是直接分下去,一家也就七八十块,买两袋白面,过个肥年,没了。可这钱是公家的,私分可是犯忌讳的,要担干系……” 屋内瞬间落针可闻。 “要是不分呢?”李承霄环视一周,压低了嗓音,“年底,咱能提回两台手扶拖拉机。” “拖拉机?!”李铁牛眼睛瞬间瞪圆了。 “对。”李承霄肯定道,“有了这铁家伙,春种秋收,大队统一机耕,省时省力。社员不用喂草料、也不用担惊受怕牛生病。平时还能跑运输,给县里拉货,赚来的钱进大队账,修路、买良种、照顾五保户,都有了着落。” 赵志成直起了腰,精神一振:“这主意妙!以后咱民兵训练,拉帐篷、运弹药也方便多了。” 老陈却皱起眉:“理是这个理,可社员能答应?眼瞅着现钱揣兜里,你给换成个铁疙瘩,这思想工作难做啊。” “所以,不能强来,得讲策略。”李承霄看向张守田,“爸,我的想法是,从明年起,养兔、养猪这些副业,还按老规矩,大队统购统销。赚的钱,大头留作集体资金,添置农机、修桥铺路;剩下的一小部分,年底分红不发钞票,直接发成米、面、肉,作为村里的福利。这样既实惠,又不违规。”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买拖拉机的钱,就从这里面出。买回来后,让全村老少爷们亲眼瞧瞧这玩意儿怎么耕地、怎么跑运输。等大家尝到了甜头,自然知道这钱花得值。” “再有结余,就把咱村那条烂泥路修了。有钱铺柏油路,没钱垫石子路。路修好了,车好走,领导也爱来视察,你们几位脸上也有光不是?” 李铁牛听得入神,烟卷烧到了指尖竟浑然不觉。 张守田沉默良久,手中的烟袋锅在桌沿重重一磕,火星四溅: “行。就照你说的办。过了年开社员大会,把这章程定死。谁要是想不通,我去磨嘴皮子。” 他深深看了李承霄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是认可,也是意外。这女婿,比他想的有主意。 “承霄,你这脑瓜子,不当干部真是屈才了。” 李承霄只是笑笑,没接这个茬。 张晶晶一直缩在角落里没作声。她看着李承霄侃侃而谈,帮父亲稳住了阵脚,看着一群大老爷们被他说得频频点头,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流。 这个男人,是真的在替这个家、替这个村子盘算。 散会后,两人回到自家小院。 张晶晶轻声问:“刚才那主意,你想了多久?” 李承霄挠挠头:“也没多久。” 其实,除了帮张守田解围,还有一层原因是李曼丽说的“工作组没收到任何关于你的举报”。闫家沟的乡亲待他不薄,这点举手之劳,他乐意效劳。 “谢谢你。”张晶晶突然转过身,认真地说。 李承霄一愣,侧过头看她。 “我爸干了快二十年支书,冷不丁让他卸任养老,他心里空落落的……你这一招,正好给了他个台阶,也解了他的心结。” 李承霄说:“是咱爸这支书干得好,刚才陈会计报的家底,咱闫家沟分不分地,在这十里八乡也是排得上号的。” “其实……咱爸本来打算让你接他的班,当支书的。”张晶晶声音很轻。 李承霄抬头望了望天,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等哪天我当了县长,一样能给咱爸撑腰,比当个村支书风光多了。” “嗯。”张晶晶应了一声,心里踏实了些。 “对了,”李承霄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真要分家单过,咱家当初入股的那些种兔,分红就算了。回头告诉咱爸,就当咱捐给大队了,明年往后,别指望那点分红了。” 第270章 演戏 第二天一早,张晶晶便把种兔捐给大队的事跟张守田说了。张守田没多说,直接把今年的分红一千块钱塞给了李承霄。 李承霄接过钱,抽出五百块单独收好,那是要还给彭爱国的,剩下的五百悉数递给了张晶晶。 “明天去趟县里,买身过年的新衣裳吧。” 张晶晶捏着钞票,一张一张慢慢往外数,数够十张便抬头怯生生看了李承霄一眼,见他还盯着自己,又犹豫着放上两张。 李承霄忍不住笑:“你怎么这么抠?以前没钱舍不得花,现在有钱了还攥着不放?” “得攒点钱。”张晶晶小声道。 “该花就花,旦旦还小,用不着现在就攒。” “要攒的。”她依旧固执。 第二天,李承霄骑着自行车载着张晶晶去了县百货大楼。 张婷婷怀孕了,已经四个多月,肚子微微隆起。 吃饭的时候又见到了新连襟,县里供销社的小领导,对张婷婷看着还算体贴,可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却比之前那位更甚。 前一个是打心底里看不起乡下人,这一个,像是看不起所有人,连燕大在他嘴里都轻描淡写,没半分应有的尊重。 饭桌上,他滔滔不绝,一会儿说帮谁弄到了电视机,一会儿讲替谁批到了自行车,句句都在显摆自己的能耐,还顺口念叨大学生出来工资不如他、福利不如他,说得李承霄都差点想回学校退学。 李承霄面上始终笑着,顺着他的话捧他、敬他酒,一杯接一杯。一瓶白酒见底,新姐夫直接趴在了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张晶晶压低声音问:“你不是最多就能喝二两吗?” “上次跟同学聚会,喝了七八两也没事。”李承霄淡淡道。 张婷婷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还在怪我?” 李承霄笑了笑:“没有,就是姐夫本事太大了,我越听越觉得上大学没什么意思,心里郁闷,就多喝了几杯。” 张婷婷听的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张晶晶轻轻捶了他一下:“现在人醉成这样,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背回去呗。” 李承霄背起这一百五六十斤的连襟,心里暗自嘀咕,自己真是有病。 一路把人送到家,张婷婷的婆婆十分客气,要留两人吃晚饭,李承霄婉言推拒,说天色晚了路不好走,改日再来。 回去的路上,张晶晶轻声问:“你是不是因为彭哥才这样?” 李承霄摇头:“不是,是他不尊重我的母校。” “那你也不该把人灌醉啊。” “没灌,我是一杯一杯敬的,我还比他多喝了一杯。” 张晶晶无奈:“初二走亲戚,你可不许再这样了。” 李承霄没应声。 张晶晶追问:“怎么了?”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说:“旦旦还是没穿上新衣裳,百货大楼里根本就没有童装。明年,我一定从北京给儿子带一套回来。” 张晶晶愣了愣,道:“咱妈不是给旦旦做了新棉袄吗?” “咱都买了,不能缺着儿子。”李承霄语气认真。 回到家,旦旦立刻扑进张晶晶怀里,奶声奶气:“妈妈,我都想你了。” 李承霄伸手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小脸:“想没想爸爸?” 旦旦把头一扭:“没想,爸爸坏。” 李承霄心头微微一紧,转瞬又恢复如常,低头在旦旦脸上亲了一口,故意吓唬他:“爸爸是大坏蛋,要吃掉旦旦咯。” “妈妈救命!” “那我连你妈妈一起吃掉。” 李承霄偏头瞥了一眼,李翠莲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一家三口玩闹。他飞快低头,在张晶晶唇上轻轻一吻,动作干脆,足够让丈母娘看得清清楚楚。 张晶晶脸一红:“妈还在呢。” 这几天,好女婿、好爸爸、好丈夫的角色,他演得滴水不漏。 还有一年,就熬到头了。 他不再去想翻译的事,把带回来的书翻了一遍,问题不大,自己能独立完成。 张晶晶问起英文书,他只说:“今年高考,英语分占比又提高了,你有空也学学,以后评级用得上。” 张晶晶乖乖应了一声。 李承霄又柔声道:“等我毕业回来,我教你。” 顺手,又演了一个“会踏实回家的人”。 转眼到了过年,依旧是挨家挨户拜年。今年村里聊得最多的,便是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包产到户。 张建国拉着李承霄问:“承霄,听说有的地方包产到户,人均收入从二十二块直接涨到四百?真有这么神?” 李承霄笑了笑:“建国哥,你种了半辈子地,一亩地能打多少粮你不清楚?精耕细作,亩产从二百斤涨到三百斤有可能,可从二百斤涨到三千斤,你觉得可能吗?” 张建国挠挠头:“许是人家有副业呢?” “三靠村是什么?就是比以前咱闫家沟还穷的村子,那样的地方能有什么副业?真有副业,还能叫三靠村?” 张建国一愣:“那你的意思,包产到户不靠谱?” “不是不靠谱。”李承霄耐心解释,“包产到户能把社员的积极性提上来。以前给大队干活,太阳一高就躲阴凉歇着,地旱了也没人肯挑水浇;可给自己家干活不一样,你想想你家自留地,再想想村里的口粮地,就知道差别了。” “包产到户能让大家吃饱饭,村里再搞点副业,让大家挣点零花钱。以后咱闫家沟就不会再被人嫌穷,也不会光嫁闺女、娶不回媳妇了。” 张建国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咱村去年就有五个光棍,都娶上外村媳妇了!” 李承霄笑道:“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他们那四百块是听来的,咱闫家沟壮劳力一年挣二百多块,那可是实打实的。” 旁边有人接话:“还不是多亏承霄带咱们养兔子,才有今天的好日子!不然就靠土里刨食,过年包饺子都舍不得放肉!” 李承霄连忙摆手:“我也是听我老丈人的,当初养兔子,本就是他让我带头弄的。”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71章 以后不会了 初二一大早,一大家子便往县城赶,去给姥姥拜年。 姥姥身子依旧硬朗,精神头十足。李万年坐在上首,新姐夫规规矩矩坐在下首,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却格外小心翼翼。 “大舅,您抽烟。” 他双手恭敬递上烟,李万年随手接过,往耳朵上一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新姐夫也不恼,脸上依旧堆着笑,没话找话地陪着寒暄。 李承霄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一动。 他想起新姐夫那天吹牛的模样,想起他那句“大学生出来工资还不如我”。 可眼下,这个自称“不如我”的人,在李万年面前,竟连大气都不敢出。 晚上回去,他或许会跟张晶晶随口说一句:“你姐夫今天倒是挺老实。” 张晶晶多半会愣一下,理所当然地回:“在我大舅面前,谁敢不老实?” 李承霄只需点点头,便不再多问。 转眼到了初六,老张家摆酒请客。李承霄一看见张守成,头就隐隐作痛。 一杯酒下肚,张守成便开始借题发挥,盯着李承霄发难:“听说大队副业不分给社员,是你的主意?你一个上门女婿,什么时候轮得到替你老丈人拿主意了?” 李承霄面色平静:“大伯,我哪敢做主,这是村委一起商量定的,跟我没多大关系。” “别的村都分给社员了,就咱们闫家沟搞特殊,这不是明摆着让社员戳你老丈人的脊梁骨吗?”张守成不依不饶。 一旁的张守田脸色沉了下来。副业攥在集体手里,就是攥在他自己手里,真全部分下去,他这个村支书也就没了实权。 平日里张守成敲打几句李承霄,他还觉得理所应当,可如今公然反对村委决定,他连自家人都压不住,往后在社员面前还怎么立威? 李承霄不慌不忙接话:“大伯,就算把兔子分下去,你们也未必敢养。村集体搞副业,是政策支持的;个人养,政策还没落实下来。真养多了,万一被定性成投机倒把,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张守成一时语塞,没再吭声。 李承霄又补了一句:“大伯要是真想养,自己买两对种兔偷偷试试也行。可要是村里人都乱养,没有一点规划,光为了抢兔草,就得打个头破血流。” 张守田适时开口:“行了,你们又不是村委成员,操那么多闲心干什么?” 李翠莲也连忙笑着招呼:“吃菜吃菜,这海鱼是我大哥捎来的,大家都尝尝鲜。” 李承霄端起酒杯,笑意温和:“大伯,我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随意。” 话音落,二两半白酒一饮而尽。张守成既不想认怂,又架不住酒瘾上头,也跟着仰头干了。 李承霄立刻起身给他重新斟满,刚要给自己再倒,张晶晶慌忙伸手夺过酒瓶,轻声拦着:“你酒量就二两,再喝该醉了。” 李承霄看了她一眼,顺着台阶下:“嗯,这酒劲儿大,我吃口菜压压。” 话题很快转到张晶晶身上,大姑笑着问:“晶晶明年毕业,就是正式老师了吧?” “嗯,不过还有一年考核期。” 大姑又看向李承霄:“承霄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承霄眉眼柔和,脱口而出:“我听我媳妇的。” 一句回答,满桌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晚上回到家,张晶晶忍不住问:“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想灌大伯喝酒?” 李承霄故作无辜:“哪能啊,我都说了我干了他随意,是他自己馋酒,难不成还赖我?” “大姐夫都看出来了,说你心眼多,不是个老实人。” 李承霄轻笑一声:“他这人挺势利,看人倒是蛮准的。” “以后不许再灌我家亲戚喝酒。”张晶晶叮嘱道。 “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张晶晶又说起正事:“大姐说县里有扭秧歌的,明天咱们带旦旦去看看吧。” 李承霄当即应下:“行,去公社先吃碗羊肉泡馍再过去,馋这一口快一年了。” 第二日县城举办秧歌汇演,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镇上涌,街上人头攒动。 李承霄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张晶晶,旦旦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小棉球,只露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爸爸,扭秧歌是啥呀?”旦旦仰着小脑袋好奇地问。 “就是一群人穿着花衣裳,一边扭一边走。”李承霄目视前方,随口答道。 “好看吗?” “好看。” 得到肯定回答,旦旦心满意足地把小脸埋进妈妈怀里。 县城大街上人山人海,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半大小子们爬上墙头,孩子们骑在大人肩头,老人家则搬着小马扎稳稳坐在前排。 李承霄把自行车停在百货大楼门口,一手抱着旦旦,一手护着张晶晶,在人群里挤了个落脚的地方。 锣鼓声骤然响起,秧歌队热热闹闹地扭了起来。 红绿绸带在人群中翻飞飘舞,踩高跷的扮成唐僧师徒,大头娃娃摇摇晃晃,跑旱船的在人群里灵活穿梭。旦旦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张成圆形,半天没合上。 “爸爸,那个是什么?” “猪八戒。” “爸爸,那个大脑袋的是什么?” “大头娃娃。” “爸爸,那个船怎么在地上跑呀?” 李承霄刚要开口解释,胳膊被张晶晶轻轻碰了一下。 “让他自己看,别总说。”她小声叮嘱。 李承霄点点头,把旦旦往上托了托,让他看得更清楚。 秧歌队扭到近前,锣鼓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旦旦既兴奋又有些害怕,把小脸埋进李承霄肩头,只偷偷露一只眼睛往外瞧。 “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李承霄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旦旦抬起小脸,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张晶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父子俩,嘴角不自觉弯起温柔的弧度。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越过越踏实,越过越有盼头。 秧歌队渐渐走远,人群慢慢散开,不少人往百货大楼挤,嚷嚷着买糖球。 张晶晶拉了拉李承霄的袖子:“给旦旦买包糖球吧。” 李承霄点头,把旦旦递给她,转身挤进人群。 等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包糖球。 旦旦接过,迫不及待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 “好吃吗?”李承霄柔声问。 “好吃!” 李承霄伸手,在他软乎乎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返程路上,旦旦窝在张晶晶怀里,嘴里含着糖球,没一会儿就沉沉睡着了。 张晶晶低头看着儿子恬静的小脸,又抬眼望向前面蹬车的李承霄。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影子一直拖到她脚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心意,不知该如何开口; 有些心事,说了也未必有答案。 她只是默默把旦旦抱得更紧了些。 李承霄在前面蹬着车,始终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她一直在看着他。 他懂她没说出口的心思,也清楚自己给不了确切的承诺。 自行车晃晃悠悠,行驶在回闫家沟的土路上。 夕阳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一起,又缓缓散开。 像极了他们这个家,相依相伴,却又各有心事,在岁月里慢慢前行。 第272章 留京之路 回北京后的第一个周末,李承霄照旧去沐婉家吃饭。 饭后,沐承言照例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李承霄端了杯热茶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有个事想问问您。” 沐承言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李承霄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父母的事,您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没个说法?” 沐承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语气沉缓:“承霄,你是想问,那么多人都平反了,偏偏你父母还没有,对不对?” 李承霄点点头。 沐承言看着他,眼神里是理解,也是无奈。“这事儿,得从两头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上头,政策是定了的。三中全会以后,中央就定了调子,实事求是,有错必纠。那些大案都翻了,你父母的案子,按理说也该有个结果。” 他顿了顿:“可下头,有下头的难处。” 李承霄静静听着。 “你父母那是‘反动学术权威’,当年不算最重,可也不轻。这种案子要翻,得有人递材料,有人跑,有人催。没人催,就只能搁在那儿。”沐承言叹了口气,“你是他们儿子,按说该你去办,可当年的事你一无所知;他们当年的同事朋友,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谁有心思管别人?” 李承霄沉默。 沐承言语气稍缓:“承霄,我跟你说实话。这些年平反,是分批来的。先‘反革命’,再‘右派’摘帽,最后才轮到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家庭。你父母那情况,多半要等到最后一批。”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得有心理准备。就算平反,也只是恢复名誉,人回不来了。房子、东西,能追回来的也不多。” 李承霄低下头,没说话。 沐承言忽然问:“你是不是想去跑这事?” 李承霄抬起头。 沐承言摆摆手:“别急。你现在还在念书,分不开身。等毕业、工作稳了,再慢慢办。这事急不得。”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李承霄:“这里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平反政策材料,你拿回去看看,心里有个数。” 李承霄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的厚度,沉甸甸的。“谢谢爸。” 沐承言拍拍他肩膀:“你父母的事,我记着。等时机到了,我帮你递材料。” 李承霄点点头,没再多说。 从沐婉家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把信封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沐婉跟在他身边,轻声问:“如果你父母平反了,是不是就可以留京了?” 李承霄望着远处的路灯,声音平静却坚定:“应该会容易很多。” 他转身看向她,目光认真:“不平反,我也会留在北京。” 周三下午没课,李承霄去了趟“落实政策办公室”。可到了地方,工作人员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来:“同志,你父母的材料呢?” 他没有。 “你知道是谁批的案子吗?” 他不知道。 “回去找材料,找到了再来。”工作人员拿出登记本,让他填上名字,“等通知吧。” 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登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明白——这么多人都在等。等政策,等消息,等一个不知道何时才会来的“说法”。 他只能等。 现在有个更要紧的事,沐婉到七月,她就够年龄登记结婚了。他怕她像张婷婷那样被逼着相亲、被迫妥协。可他差了整整两年时间。 他必须留京,必须挣出在北京买房的钱。 他决定把更多时间放在翻译上,拼命提升德语水平;地质系那边只求保住毕业证——指着地质系统一分配留京,几乎不可能。还是得另想办法。唐宋是一条线,施希是一条线,其实李曼丽,也可以。 这天,李承霄去出版社找施希交稿。施希翻了几页,眼睛一亮:“承霄,你这翻译太地道了,完全不像外文译过来的,流畅自然,读着舒服。” 李承霄把稿子轻轻放在桌上,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随口一提:“施哥,您先看着。我这也就是临时帮帮忙,等毕业分配一下来,我还不知道被扔到哪个山沟沟呢,到时候想帮您都没机会了。” 施希放下稿纸,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你这水平,留在出版社完全没问题。分配的事你得上心,能留京一定要留,别被随便打发到外地。” 李承霄苦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稿纸边缘:“我也想留。可我家那情况您也知道,父母成分没平反,档案里一笔黑账,分配时谁肯要我?能不被往最偏的地方塞,就已经烧高香了。” 施希眉头一皱,语气更坚定:“那也不能认命。唐宋路子广,你去找他想想办法。你在北京又不是没朋友,多走动,总有人能帮上忙。” 李承霄无奈摇头:“我倒是想找,可我户口还在陕北。就算朋友有心,也得有名额、有由头不是?难啊。” 施希看着他,语气沉了沉:“难也得想办法。留京是你唯一的出路,别自己先泄了气。你有才华,又踏实,只要有人推一把,就能站住脚。我这边也帮你留意,你自己也别闲着,多跑跑多问问,哪怕一丝机会,也得抓住。” 李承霄点头:“成,施哥。有活就找我,留京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施希拉开抽屉,拿出一本书和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早给你准备好了。照你这速度,毕业在北京买房,没问题。” 李承霄拿起书,封面上《现代妇产科诊疗进展》几个字映入眼帘。他愣了愣,好久没碰医学类翻译了。 施希挑眉:“怎么?有难度?” 李承霄抬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没有,妇科我是专家。” 施希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小子……” 李承霄握着那本厚重的医学书,指尖传来纸张的质感,沉甸甸的,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有压力,更有沉甸甸的希望。 他把书和信封一同收好,起身告辞:“施哥,那我先回去了,尽快给您交稿。” “不急,质量第一。”施希摆摆手,又叮嘱了一句,“留京的事,别光靠等,多琢磨,多走动。你这脑子,用在正地方,没什么难的。” 李承霄重重点头,推门走出出版社。 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驱散了些许寒意。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装着稿费的信封,脚步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第273章 死局 李承霄揣着刚拿到的稿费,骑车直奔建国门。 沐婉去年毕业分配到了北京人民广播电台。 “买点肉回家,让咱妈包饺子吃吧。”见到沐婉,他眼底漾起浅淡的笑意。 沐婉闻言,伸手在衣兜里摸索片刻,指尖捏着两张肉票递了过来。 李承霄接过,眉头微蹙:“从哪来的?” “上周在陶然亭换的。”沐婉声音轻软,带着几分不经意。 “以后不许自己去。” 沐婉没反驳,轻巧地坐上自行车后座。“知道了,我们一起好几个呢,知道你要用,我就换了。” “扶稳了。”他稳住车把,轻声说道。 “好了,走吧。”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一路颠簸向前。沉默蔓延间,沐婉忽然开口:“承霄,我不想做新闻编辑了,我想当记者。” “让咱爸妈活动一下,他们在日报干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有点面子。” 沐婉沉默了几秒,晚风拂动她的发丝,才缓缓道:“我妈说当编辑挺好的,能照顾到家里。” “家里还用你……”李承霄话音未落,猛地攥紧刹车,车身剧烈一晃,沐婉下意识搂住他的腰才稳住身形。他骤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他们给你安排相亲了?” 沐婉垂下眼睫,纤长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尖泛白:“我没同意。” 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李承霄只觉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却又被现实狠狠压下,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婉婉,”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肯定会留京的,我现在手里有五千多,出版社还欠我接近一千,毕业我就能在北京买房子。” 沐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走吧,等你毕业再说吧。” 晚上的饺子端上桌,热气氤氲,醋碟里的香油浮起点点油光,香气扑鼻。可李承霄却觉得那香气格外刺鼻,脸色阴沉。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自己有家有口的,有什么资格发脾气? 吃完饭,他不敢多留,找了个拙劣的借口:“爸妈,大哥,我还有个稿子要赶,先回去了。” 沐婉父母并未多问,只反复叮嘱路上小心。沐婉送他到胡同口,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又分离。 李承霄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愧疚:“对不起,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沐婉上前一步,轻轻拥住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我这两年都不会去相亲的。” “回去吧。”他松开手。 看着沐婉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李承霄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闷。他颓然坐在马路牙子上,任由烟灰簌簌落在脚边的尘土里。一支烟燃尽,他依旧没有起身,望着远处模糊的灯火,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这是个无解的死局,他能做的,唯有等,等毕业证,等工作落实,等一切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一支烟递到了他眼前。李承霄抬头,撞进沐远深邃的眼眸里。他接过烟,熟练地点燃,沐远也在他身边坐下,长腿随意伸展,周身带着几分沉郁的气场。 “你小子也不容易,”沐远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散开,“这么长时间,连我妹妹的手都不敢拉。” 李承霄没说话,只是闷头抽烟,尼古丁的麻痹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沐远侧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抵人心:“你觉得我妹妹对你,是真有感情,还是仅仅觉得亏欠?” 李承霄猛地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大哥,你什么意思?” “我父母觉得亏欠了你,所以待你比亲儿子还亲;我妹妹觉得亏欠了你,所以不忍心拒绝你。”沐远的话语像一块巨石,激起层层惊涛骇浪。 是这样吗?李承霄的思绪飞速倒转,回放着这两年多与沐婉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柔的陪伴、无声的扶持,此刻竟都蒙上了一层“亏欠”的阴影,模糊不清。 “我每次都跟着你们,怕你对我妹做出格的事……”沐远弹了弹烟灰,语气复杂难辨,“可我发现你小子是真能忍,半点越界的举动都没有。今天看见我妹抱了你,我才明白,不是你不想,是我妹不想。” 李承霄愣住了,随即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大哥,我怎么觉得你在坑我?沐婉心里肯定有我,我不越界,是不想让她为难,毕业以后,我一定会处理好一切。” “你真能处理好?有了工作就万事大吉了?”沐远的语气陡然严厉,带着毫不留情的戳破,“你媳妇抱着孩子到你单位闹,局面难道会比现在好?” “单位也不管生活作风!”李承霄梗着脖子反驳,语气里藏着一丝色厉内荏。 “你不管,我妹也不管?”沐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人家会戳着她的脊梁骨骂,说她嫁了个陈世美!”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将李承霄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凉。他沉默了,指间的烟蒂慢慢燃尽,灼热的温度灼痛了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沐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缓了缓:“你再想想吧。你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留一丝余地。 李承霄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萧瑟的声响。这真的是死局吗?他盯着地上熄灭的烟蒂,黑色的灰烬被风卷走,徒留一片狼藉。 不,他不信。只要拿到毕业证,落实工作,一切都还有转机。他掐灭烟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回到宿舍,几个室友还未入睡,围着桌子高谈阔论尼采,唾沫横飞。见他进来,曲磊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喊道:“李承霄,明天我请客,介绍我对象给你们认识!” “你对象?来看你了?”李承霄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张新启在一旁打趣:“新对象,外语系的!我今天才知道,当初他撺掇咱们晨跑,全是为了追人家!” 李承霄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头也不抬地问道:“你家里那个对象呢?你们不是办过酒席了?” 曲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没领证,再说我现在是大学生,她就是个农民,早就没共同语言了。” “你就不怕她来闹?”李承霄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曲磊脸上。 曲磊一怔,脸上笑容消失:“不会的,她挺懂事的。” “懂事?”李承霄心底冷笑,这两个字在他听来,不是夸赞,而是一把淬毒的软刀子,精准扎进他最脆弱的软肋。 他不敢赌张晶晶会“懂事”,若真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实在不行,只能拿钱解决。 他不再理会宿舍里的喧闹,拿着纸笔转身走向图书馆。 夜色深深,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他低头看着纸上写下的冰冷数字,一笔一划,都成了他在这场困局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第274章 别扭 周六的下午,阳光斜斜地洒在燕大图书馆的灰砖墙上,风里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却吹不散书页间沉淀的油墨气息。 李承霄走出大门,目光忽然一顿——唐宋正靠在门边的梧桐树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在风里轻轻散开,衬得他侧脸线条冷硬。 见李承霄出来,他随手将烟摁灭在墙根的石缝里。随即从腋下夹着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装订整齐的资料,递到李承霄面前:“有个急活,你帮我看看。” 李承霄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张厚实的质感,低头一翻,目光便凝住了。 全是英文。 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免疫学、病毒学、分子机制,还有几页是临床试验数据与对照分析,字迹清晰,排版严谨,一看就是正式文件。他快速扫过几行,眉头微蹙:“这得两万多字,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唐宋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部里那边找了人翻,出来的东西我找专家看了一眼,没法用。术语对不上,逻辑也不通,好几处关键数据的意思都拧了。” 李承霄没接话,继续翻着资料。那些专业词汇他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熟稔于心——心血管外科、临床医学的文献他读了很多,翻译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两万字。”唐宋报出数字,语气平静,“两百块。干完活结账。” 李承霄愣了一下。 千字十块。 他点点头,将资料小心地塞进帆布包里:“行。什么时候要?” “两个周。能行吗?” “行。” 唐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两周后,还是在这儿。”说完,转身便走。 李承霄站在原地,风卷起他的衣角。他把资料又抽出来翻了一遍,熟悉的术语、熟悉的逻辑框架,别人翻不了的,他能翻。 心里忽然一热。 施希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留京是你唯一的出路。” 他深吸一口气,将资料塞回包里,骑上自行车,去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又一头扎进了图书馆。 清晨天不亮就去占座,深夜闭馆才离开,桌上永远堆着英文原著、专业词典、笔记本,还有那沓厚厚的医学资料。手指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划着,笔尖沙沙作响,与周围翻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他唯一的背景音。 临床医学,特别是心血管外科的翻译,本就是他的强项。那些晦涩的术语在他眼里如同家常,那些复杂的逻辑链条他一眼就能理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兼职,更是一块敲门砖——只要做得漂亮,唐宋那边必然会记住他,以后留京的机会,只会多不会少。 只是连日熬夜,精力消耗极大。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脸色也透着一丝疲惫,可他不敢停。 他想起大舅哥沐远那句“亏欠”。 不是亏欠吧。 他和沐婉,是有感情基础的,他甩甩头,将杂念压下去。 周五傍晚,他按惯例去沐婉家吃饭。 刚进门,崔文静就迎了上来,一看他的脸,立刻皱起眉,语气里满是心疼:“承霄,你最近没睡好吗?黑眼圈这么重,脸色也差,是不是太累了?” 李承霄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妈,没事,接了个急活,赶进度,马上就忙完了。” “那也不能不顾身体。”崔文静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钱是挣不完的,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知道了,妈。” “你坐一下,菜马上就好。”崔文静说着,转身进了厨房,又探出头对客厅里的沐远说,“老大,你去楼下副食店买块猪肝,要熟的。” 李承霄连忙开口:“妈,不用特意买,有啥吃啥就行了,别麻烦。” “麻烦什么。”崔文静一边炒菜一边说,“你爸以前在单位熬夜写材料,就爱吃这个,补眼睛,也补气血。你这天天熬,不吃点好的怎么行。” 李承霄心里一暖,轻声道:“妈,您对我太好了。” “知道对你好,就不要恩将仇报。”沐远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崔文静立刻瞪了大儿子一眼。 李承霄也不生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自己点上。剩下大半盒,他随手扔给沐远:“大哥,抽烟。” 沐远接过烟,看了一眼牌子,点上一支,把剩下的熟练地揣进自己兜里,一言不发地出门了。 李承霄起身,轻手轻脚地凑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问:“妈,婉婉呢?” “应该快到家了吧。” “那我去楼下接她。” 刚下楼,还没走出家属院,就看见沐婉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扎着简单的马尾,正和一个男生并肩走着,两人说着话,语气轻松,偶尔笑一笑,样子温柔。而沐承言则落后五六步的样子,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偶尔落在女儿身上,带着父亲特有的温和。 李承霄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想抽支烟,手伸进口袋,才发现烟已经给了沐远,身上空了。 沐婉远远看见了他,眼睛一亮,脚步立刻加快,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软软的:“怎么站这儿了?等多久了?” 李承霄的目光,还落在刚才和她一起走的那个男生身上。 沐婉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拉了他一把:“回家吃饭了,我饿了。”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淡淡开口:“等等我老丈人。” 话音落下,那个男生的脚步明显一顿,脸色微微一变。 李承霄装作没看见,朝沐承言扬声喊道:“爸,饭好了,您快点。” 沐承言笑着应道:“来了,来了。” 沐婉伸手轻轻掐了一下他腰间的软肉,力道很轻,带着嗔怪,也带着甜蜜。 饭桌上,气氛温馨。 崔文静端上最后一道菜,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递给李承霄:“承霄,喝点酒,晚上好好睡一觉,别再熬夜了。” 李承霄接过酒瓶,先给沐承言倒上,又给沐远满上,最后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举杯敬道:“爸,大哥,我就一杯,多了就回不去了。” 沐远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道:“回不去就坐公车。” 李承霄立刻看向崔文静,语气带着一点委屈:“妈,大哥灌我喝酒。” 崔文静当即瞪了大儿子一眼:“你少说话,要不你别喝了。” 沐远心里腹诽:都多大的人了,还会告状,真是没眼看。 李承霄确实困了,连日高强度的翻译让他身心俱疲,饭没吃多少,眼皮就有些发沉。吃过饭,他便起身告辞:“爸,妈,大哥,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赶活。” 沐婉起身送他下楼。 夜色已经浓了,家属院里的路灯昏黄,树影婆娑。 两人并肩走着,沉默却不尴尬。 走到楼下,李承霄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回去吧,最近治安不好,你尽量别单独行动,特别是晚上。” 沐婉点点头,声音轻柔:“你也好好休息,别那么拼,身体要紧。” 李承霄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期许:“这活干漂亮了,没准我留京就有机会了。” 沐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只是道:“回去休息吧。” 她的反应,比李承霄预想中平淡了许多。 他盯着她看了好久,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沐婉抬腕看了下手表,“走吧,回去要一个多小时呢,晚了路上不安全。” 李承霄笑了一下,忽然想起李曼丽以前说的话:“你们俩真别扭。” 是啊,别扭。 他和沐婉,都是一样的人。心里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简单的“嗯”“好”“回去吧”。 “回去吧。”他轻声说。 沐婉点点头,看着他跨上自行车。 李承霄蹬起车轮,夜色里,自行车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沐婉还站在原地,身影单薄,却温柔。 他用力蹬了几下,自行车汇入夜色,朝着燕大的方向而去。 第275章 呲水枪 唐宋拿着资料,只丢下一句“等我消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承霄继续埋头翻译那本《现代妇产科诊疗进展》。这类医书对他而言难度不大,进展十分顺利。等译稿交到施希手上,转眼已是两个多月,唐宋那边依旧杳无音信。 李承霄甚至暗自盼着对方把这事忘了。以唐宋的性子,真要忘了,回头准得拿别的好处补上。 正做着美梦,唐宋忽然找上门,递过一个信封:“上次那活儿干得不错。” 跟着又说:“暑假有个活,报酬不算高,却是露脸的好机会。” “什么活?”李承霄眼睛一亮。 “阜外医院九月份有一场心脏搭桥手术,前期筹备缺英法德三语翻译,我推荐了你。”唐宋压低声音,“这不止是一台手术,还连着医疗培训、设备引进,好几个部委都要参与。只要你露了脸,留京的事,能成一半。” 李承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当即拍板:“唐哥,这活我接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请一周假,我得回趟陕北。” “回家的时间有。”唐宋爽快应下。 这活计确实好,不用去野外风吹日晒,又正好是心外科领域。李承霄有自信,放眼全国,也难找出几个比他更合适的翻译。只要这次能技惊四座,被哪个部委点名要了,就算在北京扎下根了。 为了万无一失,没课的时候,李承霄就泡在图书馆恶补相关知识,誓要交出一份完美答卷。 和唐宋敲定七月中旬到八月底的工作时间后,李承霄便动身返家。 火车转汽车,抵达公社时已是下午四点。远远就看见李铁牛开着一辆崭新的拖拉机,停在邮局门口,神气活现。 “铁牛哥,这时候还没回去?”李承霄上前打招呼。 “承霄回来啦?快瞅瞅,咱们刚置办的家当咋样?”李铁牛拍着车头,一脸得意。 车斗里,刘二柱被太阳晒得都冒油了,苦笑道:“大队长,承霄哥都回来了,您这显摆劲儿也该收收了,回去吧。” “什么显摆?咱闫家沟凭本事买回拖拉机,就得让十里八乡都瞧瞧!”李铁牛梗着脖子反驳。 “可这都转悠半个月了,差不多得了。”刘二柱无奈道。 李承霄忍俊不禁:“铁牛哥,这拖拉机买得值,正合你这‘铁牛’的名号。” “那是!这大家伙拉得多、跑得快,回村连一个钟头都用不了。”李铁牛乐呵呵发动机器,冲后面喊,“都坐稳了!” 拖拉机突突作响,载着一群人往闫家沟驶去。 可刚驶出公社的柏油路,一拐进村里那坑坑洼洼的土道,拖拉机的气势瞬间就泄了。 “哐当——哐当——” 车身剧烈颠簸,车斗里的人像筛糠般东倒西歪,屁股底下的木板震得发麻,卷起的黄土劈头盖脸扑过来,呛得人直咳嗽。 李承霄死死抓住车帮,勉强稳住身形。看着这一路狼狈,他皱起眉,大声提醒:“铁牛哥,慢点开!” 李铁牛回头咧嘴一笑,嗓门大得像打雷:“不快不行啊,这路就这德行,再慢也得颠!” 话音未落,拖拉机又是一阵猛颤,车斗里几个妇女惊呼着险些跌出去。 李承霄望着漫天尘土,心里很不是滋味。等车身稍稳,他提高音量对李铁牛说:“这路,该修了。” “就是!一下雨烂成泥塘,根本没法走。” “运点粮,半路都得颠撒了。” 车里顿时一片附和。 李铁牛叹了口气:“我也跟支书商量过,打算明年动工。这路四五里长,可不是小数目。” 李承霄想了想,自己还能再回来一趟,便不再多言。 终于到家。院里树荫下,李翠莲正坐着,旦旦光着屁股,在木盆里撩水玩。 “妈,我回来了。”李承霄唤了一声。 李翠莲眼皮都没抬:“回来就回来吧,晶晶上午就到了,在屋里歇着呢。” “旦旦,看爸爸给你带什么了!”李承霄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套新衣服。 “大夏天的买什么衣服,光着身子多凉快,尽瞎花钱。”李翠莲嗔怪道。 张晶晶从屋里出来,一把将湿漉漉的旦旦拎出盆外:“来,让爸爸看看新衣服合不合身。” 两人进屋给旦旦擦干换上,李承霄笑道:“幸亏按五周岁买的,不然明年就穿不上了。” “我们旦旦真精神。”张晶晶柔声夸赞。 可惜旦旦并不领情,小胳膊乱蹬,红着脸就要把新衣服扯下来。李承霄只好作罢,又拿出几本看图识字。旦旦看也不看,直接甩到一边。 幸亏李承霄早有准备,从包里摸出一把塑料呲水枪,对着旦旦小肚子轻轻一扣。 “滋——”一道水线喷在肚皮上,旦旦愣了一下,随即像头小豹子般冲上来抢夺。 李承霄举高枪,逗他:“想要?叫爸爸。” 旦旦哪管这些,急得直跺脚,伸手就抢。 “想要得说出来,不能抢。”李承霄坚持道。 “哇——”旦旦瞬间崩溃,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张晶晶见状,立刻抢过水枪塞进儿子手里,哄道:“旦旦不哭,坏爸爸,妈妈给你报仇。” 李承霄脸色微沉,没再多说,转身拿起扁担:“我去挑水。” 他跑了三趟,水缸还没满,张晶晶拦住他:“吃完饭再挑吧。” “嗯。” 张晶晶看着他:“你不是有野外实习吗?怎么现在回来了?” 李承霄淡淡道:“带队老师阑尾炎,换了个老师,人家回老家了,所以先放了十天假,在家住一周就要走。” 张晶晶轻轻“哦”了一声。 “这专业就这样,没办法。”李承霄补了一句。 张晶晶没再多问,只道:“先吃饭吧。” 旦旦有了呲水枪,饭也不吃了。 拿着枪满屋吡,呲到张守田和李翠莲就咯咯笑,呲到李承霄就躲到一边,见他没反应,胆子又大了,只朝李承霄一个人呲。 不一会儿枪里没水了,李承霄寻思可能消停了。 没想到这小兔崽子没一会研究明白了怎么往里灌水,回来继续呲他亲爹。 张晶晶憋着笑,看着李承霄。 李承霄叹口气:“以前我总觉得打孩子不好,现在我算是明白……” 张晶晶问:“你小时候挨过打吗?” “没有。” 第276章 我也不欠她 晚饭的碗筷刚收拾利落,李承霄没歇着,抄起墙角的扁担,一头挂着两个铁皮水桶,向河边走去。 一趟、两趟、三趟,直到自家的大水缸被灌得满满当当,他这才放下扁担,抬手用粗布褂子的下摆抹了把脸,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几道浅痕。他走到院中的石磨旁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亮火柴,橘色的火苗映亮他眼底的沉郁。 院里的菜畦是李翠莲精心打理的,茄子挂着紫莹莹的果实,辣椒缀着青红相间的小灯笼,豆角藤蔓顺着竹竿攀援而上,垂着一串串饱满的豆荚,长势旺得喜人,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子蓬勃的生机。 张晶晶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她侧头看着李承霄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承霄,明年这时候,你是不是就真的回来了?” 李承霄指尖夹着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神情。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我听说政策是从哪来回哪去,我这情况,按理该回咱们县。可就怕到时候,随便把我扔到哪个偏远山沟里,还得仰仗大舅帮忙。” 张晶晶轻轻点头,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嗯,我也托人打听了,你是大学生,又是正经分配,到时候肯定能安排坐办公室的活儿,大舅会帮咱们打招呼的,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李承霄深吸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呛得他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听说咱们刚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工资顶多五十块。我原先还想着,上了大学,拿不到一百,怎么也有七八十,看来是我想多了。” “第二年就能涨到五十多了,”张晶晶柔声安慰,“我的工资足够咱们日常开销,你的就存起来,慢慢攒着,以后总能派上用场。” 李承霄转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应了一声:“嗯。咱们再上几年班,单位就能分宿舍了,到时候把咱爸妈都接过去,五十多块钱,省着点花,一大家子也够了。” 李承霄除了帮家里干活,其余时间几乎都抱着一本厚厚的《杜登德语大词典》,张晶晶凑过来,看着封面上陌生的文字,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书?看着怪厚的。” 李承霄头也没抬,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德语单词,语气平静:“德语词典。现在国内的采矿设备,大多是从德国进口的,我多懂一门外语,以后评级、提拔的时候,也能多占点优势。” 这话,他说得面不改色,心里却毫无波澜。对张晶晶撒谎,仿佛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无需酝酿,无需愧疚。在他看来,这不是欺骗,只是在把偏离的生活,一点点扳回正轨。 闲暇时,他也会出去转转。 这天,他刚走到大队部附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夹杂着男人的粗吼和女人的议论。他脚步一顿,顺势凑了过去,混在围观的婶子大娘中间看热闹。 “张二癞子也太不要脸了!” “就是,大队好心给烈属、五保户和困难户发一百斤麦子,他倒好,自己懒得出奇,不下地干活,还好意思来闹!” “包产到户了,各家顾各家,谁还愿意养他这么个懒汉!” 听着身边人的议论,李承霄瞬间明白了缘由。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转身就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怕张守田问他意见,他觉得应该给,但是大家都认为不该给,好不容易包产到户了,谁还愿意养懒汉 路过原先的知青点,李承霄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如今这里早已改造成了村里的养鸡场,鸡舍一排排整齐排列,里面三四百只母鸡叽叽喳喳地叫着,热闹非凡。光是每天卖鸡蛋,一年下来也能有上万的收入,闫家沟的日子,确实是越来越红火了。 正看着,张晶晶找了过来,她走得有些慢,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还以为你又去看书了。” 李承霄收回目光,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刚从大队那边过来,听说麦收后,大队给烈属、五保户和家里困难的,每家发了一百斤麦子。” 张晶晶笑着点头:“咱爸还说,年底的时候,给每家都发一只老母鸡,让大伙都过个好年。” 李承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咱爸今年,是不是又要戴大红花,坐主席台第一排了?” “那是自然,”张晶晶语气里满是骄傲,“自从你来了咱家,咱爸年年都是先进支书,戴大红花。他嘴上不说,可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呢。” 是啊,记着他的好。李承霄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从不觉得自己亏欠张家什么,相反,他觉得是张家欠他的。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张晶晶,她眉眼温柔,满心满眼都是他,可李承霄的心里,却冷不丁冒出一句冰冷的话:我也不欠她。 他掐灭手中的烟头,火星在地上溅起一点微光,语气平淡:“回去吧。” 张晶晶温顺地应了一声,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嗯,回去我想烧点热水,洗个澡。”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饭,桌上摆着玉米面窝头、咸菜,还有一碗稀粥。张守田扒拉着碗里的粥,忽然抬头看向李承霄,神色郑重:“承霄,有个事,想让你帮着拿个主意。” 李承霄放下窝头,擦了擦嘴:“您说,什么事?” “昨天大队算了笔账,今年年底,集体能剩下一笔钱,”张守田放下碗筷,语气认真,“现在村里有三种意见,一是拿这笔钱修路,二是通电,三是直接分给大伙。你觉得该怎么办?” 李承霄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修路。” 李翠莲不解地问:“为啥要修路啊?” “私分集体财产,是踩红线的事,绝对不能干,”李承霄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地分析,“修路的优先级,肯定高于通电。路修好了,咱们村的鸡蛋、农副产品才能运出去,外面的东西也能运进来,这是长远的好处。而且,路修好后,咱们可以请市里、县里的领导过来视察,汇报咱们村的发展成绩,再适当哭哭穷,说村里想通电,可钱都用来买拖拉机、修路了,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 张守田听得眼睛一亮,追问道:“这样能行吗?领导会管?” “我觉得没问题,”李承霄微微一笑,补充道,“哭穷也得有技巧,不能光说难,也要让领导知道,咱们社员日子过得有盼头,都想买电视机,就是缺电。” 张晶晶眼睛一亮,拍手附和:“对!爸,你就按承霄说的来,你到时候表现得痛心疾首点,就说自己没当好村干部,没能让乡亲们用上电,营造一个一心为民的好支书形象。领导一感动,说不定就直接批钱,把用电的问题给解决了。” 李翠莲撇了撇嘴,打趣道:“要不说读书越多越反动,我二闺女上了大学,都跟着学坏了。” 张守田瞪了她一眼,沉声呵斥:“胡咧咧什么!现在不兴说这些话了!” 训斥完妻子,张守田的目光又转向李承霄,语气缓和了不少:“承霄,你后天就要回北京了?” “嗯,”李承霄点头,“学校安排了野外实习,是必修课,必须得去。”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77章 阜外不适合你 到了阜外医院,外联处的人递给他一张临时工作证,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将他领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摆着几张老旧的木桌,墙上挂着泛黄的医院规章制度,几个工作人员正低头忙碌,见他进来,只抬眼扫了一下,并未多言。 李承霄所在的工作小组负责设备相关事务,组长是德语翻译老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神情颇为严肃。法语翻译陶红三十来岁,语速轻快,总抱着一本厚厚的法汉词典。英语翻译小冯年纪最轻,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此外还有借调过来的赵工,是李承霄的老熟人,上次在北京饭店见过,彼此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的任务不算繁重。老王大概觉得李承霄是地质系出身,对医疗设备的翻译一窍不通,便没给他安排具体工作,只让他先熟悉资料。赵工也是借调来的,自然不便替他这个新人说话。 李承霄也不急,索性干起了端茶送水的杂活——唐宋都能做,他也没什么放不下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第五天。小冯捧着自己翻译的第一篇设备译文,兴冲冲地走到赵工面前递过去:“赵工,您看看我的译文,不知道合不合要求。” 赵工接过译稿,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小冯站在一旁,胸脯微微挺着,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李承霄那边瞟,带着几分挑衅。没过多久,赵工忽然喊了声:“小李,你过来看看这个。” 李承霄放下手里的笔,快步走过去。小冯的译稿摆在桌上,原文是关于心脏支架输送系统的专业描述:“The neW generatiOn Stent delivery SyStem featUreS a hydrOphiliC COating fOr SUperiOr traCkability and CrOSSability. It iS deSigned tO navigate tOrtUOUS anatOmy and minimiZe veSSel traUma dUring deplOyment.” 小冯的译文是:“新一代支架输送系统具有亲水涂层,拥有极佳的轨道性和交叉能力。它被设计用来在弯曲的解剖结构中航行,并在部署过程中最小化血管创伤。” 李承霄皱了皱眉,指尖点在译文上:“冯姐,这几处的专业术语译得不太准确。‘traCkability and CrOSSability’在医疗设备领域通常译为‘通过性和过病变能力’,而不是‘轨道性和交叉能力’;‘navigate tOrtUOUS anatOmy’应该是‘通过迂曲的血管解剖结构’,‘veSSel traUma’则译为‘血管损伤’比‘血管创伤’更贴合临床语境。” 他顿了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修改后的译文:“新一代支架输送系统采用亲水涂层,具备卓越的通过性和过病变能力。其设计旨在通过迂曲的血管解剖结构,并在支架释放过程中最大程度减少对血管的损伤。” 小冯的脸“唰”地涨得通红,她咬着唇,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又不服气:“你凭什么说我的不对?我以前都是这么译的!” “专业的东西,不凭习惯,凭准确。”李承霄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找其他人问问。” 老王这时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小李,你干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了,别随便点评别人的译稿。” 李承霄抬眼看向赵工。赵工正低头看着译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却未作声。他心里清楚,此刻争执只会落人话柄,不如等唐宋来了再说。 接下来的二十天,办公室的氛围依旧平静。李承霄仍然每天做着“端茶送水”的琐事,却在闲暇时把英语、德语部分的资料全部翻译完了。 八月二十日,唐宋终于来了。他穿着一身挺括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资料,径直走到李承霄桌前,将资料递过去:“这些你看看。” 李承霄接过资料,指尖触到厚实的纸页,抬头笑了笑:“明天给你。麻烦唐哥帮忙安排个服务员。” 唐宋点点头,没多问,转身走了。 办公室几个人看李承霄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李承霄坐下后,立刻投入工作。他先快速翻阅一遍译稿,圈出几处语句不通顺的地方,再拿出原稿逐字对照。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光,只剩他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团暖黄的光。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把改好的译稿交给唐宋。唐宋翻了几页,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拿着译稿去了相关部门。下午,资料室又送来新一批待校对的资料。从那以后,李承霄的身份彻底变成了“专职校对员”,哪个部门的译稿有问题,都主动来找他核对。 他心里明白,这是唐宋在暗中提携。而他也确实有这个底气——从专业术语到语句逻辑,再到临床语境的贴合度,他都能精准把控。那些原本粗糙的译稿,经他修改后,逻辑严谨、表述专业,连阜外的郑教授都夸他“译得不错”。 八月底,整个医疗设备翻译项目终于圆满完成。阜外医院特意在小会议室里举办了庆功会。 郑教授端着茶杯走过来,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带着几分欣赏:“小李,毕业之后有没有兴趣到阜外工作?”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唐宋,只见唐宋轻轻摇了摇头。他立刻会意,笑着说:“多谢郑教授看重。我听从组织分配。” 唐宋把李承霄拉到走廊僻静处。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映得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这次是黄部长牵头的项目,规格不低。你这次算是彻底露了脸,郑教授对你的翻译赞不绝口,可阜外不适合你。” 他顿了顿,又问:“你不会怪我吧?” 李承霄摇摇头,语气诚恳:“唐哥,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唐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露出笑意:“后续还有相关的工作,你还是要参与进来。” “没问题,唐哥给我请假就行。”李承霄笑着应下。 这时,郑教授带着这次医疗团队的领队Dr. TimOthy过来了。Dr. TimOthy是华裔,会说粤语,普通话讲得稀碎。两人用英文交谈,他夸了李承霄几句翻译得很专业,便和别人打招呼去了。 走出几步,Dr. TimOthy忽然回过头来,说:“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李承霄并不想聊父母的事,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心里想的是,要是父亲还在,有了那些设备,是不是也能做这台手术? 他这辈子是学不了医了,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传承。 第278章 事实婚姻 他拎着东西去了沐婉家。 “妈,我回来了。” 崔文静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哎哟,承霄回来了。怎么瘦了?一会多吃点。” 李承霄放下手里的东西,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着凑过去:“可不是嘛,阜外食堂的饭再好,也没妈做的香。” 这时,正在客厅擦桌子的沐舟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哥,你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李承霄几步凑过去,胳膊肘撞了撞沐舟,压低声音调侃:“学着点吧,以后要是找不到女朋友,可别说认识我。” 沐舟不服气地把抹布一摔,梗着脖子:“切,我长得比你帅,我还能找不到女朋友?” 李承霄转头冲着厨房喊道,“妈,您评评理,我和小舟谁帅?” 崔文静想都没想,声音清脆地传出来:“当然是承霄帅!” 李承霄得意地挑了挑眉,沐舟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行吧,我就知道我是捡来的。” 过了一会儿,沐承言和沐婉也相继进了门。原本冷清的屋子瞬间热闹起来,饭菜的香气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饭桌上,热气腾腾。沐承言给李承霄夹了一筷子菜,关切地问:“承霄,在那边工作还顺利吗?” 李承霄放下筷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笃定:“顺利,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这个工作了。” 沐承言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眉头微皱:“这样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业?毕竟快毕业了。” 李承霄坦然道:“地质系留京太难了,我只能另辟蹊径。” “有把握吗?”沐承言追问。 李承霄沉默了片刻,原本高涨的情绪稍微低落了一些:“不好说。我现在应该也算稀缺人才,但唯一的变数……就是我父母的成分问题。”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沐承言沉吟道:“要不,还是去催一下落实办那边?” 李承霄苦笑着摇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人家根本不理我。看情况吧,实在不行,我就看看出版社那边能不能要我。” 饭后,沐婉送李承霄下楼。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承霄,眼神复杂:“承霄,要不……过年你别回去了?先把叔叔阿姨平反的事办了吧?这样你留京也能稳妥些。” 李承霄立刻拒绝:“不行!我还剩大半年就毕业了,我过年不回去,他们家弄不好会闹,我不能赌。” 沐婉不解地看着他:“你们俩……不是挺好的吗?”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看着沐婉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他决定不再隐瞒。 “婉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他拉着沐婉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从张二癞子偷钱,公社出租屋被抄,工作组进村,禁止请假……他将这桩荒唐婚姻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沐婉听完,眼神黯淡下来:“你那几年挺苦吧?” “那两年我什么也不知道,没觉得苦。”李承霄声音沙哑,“直到开学前,她给了我爸爸那支钢笔,我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沐婉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抬起眼,看着李承霄的侧脸,轻声问道:“桂英姐告诉我,你对她很好。承霄,你……爱过她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李承霄的心里。他避开沐婉的目光,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语气迷茫而沉重:“不知道。” 不知道。 沐婉眼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一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李承霄口中的“不知道”,其实就是“爱过”。 “我只要拿到毕业证就跟她说清楚,不回去了。”李承霄下定决心。 沐婉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你知不知道你们俩是事实婚姻?如果她不同意,你就离不了。” 李承霄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沐婉。 “我问过了。”沐婉的声音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李承霄的幻想,“男22周岁,女20周岁,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就是事实婚姻。你想恢复单身,就必须办理离婚手续。” 李承霄愣住了,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可是……好多知青回城都是拍拍屁股就走,也没离婚这一说啊。” 沐婉看着他,一针见血:“因为他们没有软肋,但你有。”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击中了李承霄。他开始害怕学业被毁,现在又怕工作保不住,更怕他们毁了沐婉的未来。 李承霄心中一阵冰凉:张晶晶会同意离婚吗?恐怕不会。 “承霄,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敢靠近你,我好累。”沐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听到这话,李承霄再也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了她,承诺道:“我一定处理好这一切。婉婉,你信我。” 然而,沐婉却用力推开了他,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看着李承霄的眼睛,郑重说道:“你让我好好想想。咱们……先别见面了。” “婉婉,你相信我好不好?” “你让我冷静下,我想通了会去找你的。” 沐婉转身走了,背影决绝。李承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空荡荡的。 他回了学校,直奔图书馆。 李承霄翻开了那本厚重的《婚姻法》。随着视线的移动,他的心凉了半截。 要是张晶晶不配合,至少要两到三年才能离婚成功。 这两三年,自己能等,可沐婉怎么办? 李承霄失魂落魄地走出图书馆,在宿舍楼下的阴影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发现自己好像只有一个办法——赌。 赌张晶晶“懂事”,赌她会为了所谓的“恩情”放他走。 他好恨! 心中对旦旦的一丝不舍,在这一刻也荡然无存。 李承霄扔掉空烟盒,狠狠踩灭烟头,上了楼。 躺在床上,窗外漆黑一片。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他只能无奈地闭上眼,决定毕业再说。至于沐婉那边……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279章 最后一次回家 李承霄守在宿舍里,既没等来沐婉的消息,也没等到唐宋的音讯。窗外的北风卷着枯叶打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焦躁不安的心跳。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里悄然溜走。 1982年的第一天,第一个找上门来的,竟是一年多未见的李曼丽。 她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穿着一件时髦的米黄色呢子大衣,长发烫成了微卷,比起从前的张扬,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看到李承霄,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承霄心头一紧,强压下不悦,问道:“姐,你怎么过来了?” 李曼丽径直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你是不是让唐宋在帮你办留京的事?” 李承霄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事恐怕不太顺利。”李曼丽的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他都托人托到我这儿来了。” 李承霄眉峰一蹙:“你们认识?” “不太熟。”李曼丽打量着他紧绷的脸色,“你到底怎么回事?” “应该是我父母的成分问题。”李承霄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力。 李曼丽叹了口气:“这事儿确实不好办。” “不好办就算了。”李承霄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实在不行,就找个政审松点的单位。” 李曼丽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忽然开口:“要不要我帮忙?我姥爷人脉还在,应该能说上话。” 李承霄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认命:“不用了,这都是命。” 李曼丽被他这副颓丧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行了,别愁眉苦脸的,走,请我吃饭去,我给你开导开导。” 李承霄轻轻抽回手,态度坚决:“不去了。工作已经悬了,我可不想连媳妇也没了。” 李曼丽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沐婉就是小气巴拉的,我能占你什么便宜?她也值得吃醋?” “你先回去吧。”李承霄不愿多谈,“回头等她气消了,让她请你吃饭。” “看把你愁的,眉头都能夹死蚊子了。”李曼丽说着,忽然抬起手,想要去揉平他紧锁的眉心。 李承霄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就在这时,李曼丽的目光忽然投向他身后,故作惊讶地低呼一声:“沐婉?” 李承霄心中猛地一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头望去。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李曼丽猛地纵身跳到他身上,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唇瓣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清晰的吻。 李承霄浑身一僵,缓缓转回头,正好对上沐婉那双盛满寒冰的眼睛。 那双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死寂的失望,像寒冬里结了冰的湖面,冷得刺骨。 “婉婉!”李承霄魂飞魄散,慌忙用力将李曼丽从身上拽下来,急切地朝沐婉走去,“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沐婉却抬起手,冷冷地制止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李承霄,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吧?” 李承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完了,全完了。 “我不知道她发什么疯,我……”他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 沐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本来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想通了。没想到,却看见这个。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李承霄急得转头想让李曼丽帮忙解释,可身后早已空无一人,那女人不知何时已溜得无影无踪。 他顾不得多想,拔腿就追。 “婉婉!你等等!” 沐婉终于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承霄,你知道我的脾气。别跟着我了。” 李承霄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太了解沐婉了,她一旦真的生气,任谁劝说都无用,这一次的冷战,不知又要持续多久。 情急之下,李承霄脱口而出:“我想吃咱妈做的饭了。” 沐婉的脚步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我气消了再说吧。” 说完,她再次迈步,消失在巷口。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空寂的街头,李承霄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怎么就这么背?这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一前一后来了。 那巴掌极响,沐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晶莹。 日子还得继续,无论内心多么煎熬,留京的目标绝不能动摇。 李承霄压下所有的情绪,趁着寒假前,日夜赶工,将攒下的译稿全部整理完毕,送到了施希手中。 临走时,他恳切地说:“施哥,你们出版社如果有空缺,麻烦帮我留意一下。” 施希翻看着厚厚的译稿,摇了摇头:“其实我不建议你来我们这儿。你现在靠翻译,一个月业余挣的比我们正式工都多,何必来受这份约束?继续单干不好吗?” “我总得有个单位接收,才算有个正式身份。”李承霄苦笑。 “行,我帮你问问。”施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你也别着急做决定,也许过完年,还有转机呢。” 李承霄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施希显然也知道他政审的难处。 他心里清楚,以自己的成分,想进部委机关难如登天。 他想让施希带话给唐宋,让他别再费心了,人家本就不欠自己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底那一丝微弱的希望,终究还是舍不得掐灭。算了,等过完年再说吧。 走出出版社,李承霄将施希刚给的两百多块稿费一分不剩地全花了。他给旦旦买了最新的玩具和厚实的棉衣,给自己和张晶晶也各添置了一身新衣服。 这是他最后一次回闫家沟了。 站在村口,望着那片熟悉的黄土坡,李承霄的心情异常沉重。快七年了,人生中最宝贵的青春,他被迫困在这个贫瘠的山沟里。他还要被这里捆绑多久?他不知道。 推开家门,张晶晶正坐在炕沿上缝补衣服。李承霄将帆布包往炕上一倒,五颜六色的新衣服和玩具堆了出来。 张晶晶看着眼前的一切,惊得睁大了眼睛:“承霄,你这是花了多少钱啊?” “拿了二百块奖学金,加上平时攒的。”李承霄谎话张口就来,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旦旦听到动静,立刻从里屋冲了出来,看到满炕的玩具,眼睛发亮,扑上来就抢,粗鲁地将包装盒撕得粉碎,书本也随手扔在地上。李承霄看着这一幕,没有像往常一样纠正他的坏习惯,只是漠然地看着。算了,这是最后一次了,随他去吧。 他拿起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递给张晶晶:“试试,看合不合身。” 张晶晶换上衣服,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有些局促地说:“好像瘦了点。” “里面穿件厚毛衣就正好了。”李承霄淡淡道。 一旁的李翠莲笑得合不拢嘴:“承霄说得对,大城市的衣服就是洋气,比咱乡下的强百倍。” 李承霄看向张晶晶:“晶晶,给我拿点钱,等暑假回来,也给咱爸妈捎两件新衣服。” 李翠莲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张晶晶摸着身上的衣服,轻声问:“挺贵的吧?” “七十多,不算贵。”李承霄语气平静。 李翠莲刚想说“这还不贵?”,可一想到钱是花在自己闺女身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有李承霄自己知道,七十多块对现在的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他如今靠翻译,平均月入早已过百。这是最后一次回来,花点钱,算是给这段荒唐的岁月,一个潦草的了结。 他不恨张晶晶,她只是这场棋局里,和他一样身不由己的棋子。可一想到要和她离婚,要面对那些难缠的纠葛和可能的风波,他就觉得无比麻烦,甚至不敢轻易去试探她的态度。 还是等工作彻底敲定之后再说吧。 他私下打听了,这两年知青离婚的事不少,单位一般倾向于私了。虽说会影响前途,但只要处理得当,一般不会丢工作。 想到只需再演二十天的戏就结束了,李承霄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80章 告别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尽,天地间蒙着一层朦胧的白。李承霄就挑着扁担往河边去,竹扁担在肩头吱呀轻响,那是他最熟悉的节奏,沉实、安稳,能压下心底所有的浮躁。 他一担担挑着清冽的河水,将家里的水缸灌得满满当当,这是最愿意做的农活。 午饭后的时光属于旦旦。李承霄试图教他识字,可这孩子有了新玩具,魂儿早被勾走了。李承霄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有些恍惚。他不记得自己四岁时是什么样了,但凭良心说,肯定比旦旦强。这孩子四周岁了,字认不下几个,连“2+3等于几”这种问题都能把他问懵。 真要把他留在这吗? 李承霄看着旦旦无忧无虑的背影,心底叹了口气。答案是肯定的。如果把旦旦带走,张守田那个老狐狸肯定会跟自己不死不休。 大年初一,年味正浓。李承霄挨家挨户地拜年,脚步最后停在了王桂香家门口。 “桂香姐,过年好。” “承霄来了,快进屋,过年好。”王桂香把他迎进屋,屋里透着一股冷清。 李承霄是来告别的。也许这一转身,往后就再难相见了。 “姐,去年养了多少兔子?”他找了个话头。 王桂香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养鸡养兔子,拢共挣了三百多块。本来打算今年领我娘去医院看看那老毛病,谁想到……” 李承霄这才注意到,她右臂上缠着一圈黑纱。 “姐,你也别太伤心了,老人走了也是解脱。” 王桂香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空落落的:“以后,这屋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老太太没了,还有王桂香料理后事。可王桂香无儿无女,以后她可怎么办? 李承霄看着她,目光郑重:“桂香姐,你不是一个人。以后,我就是你的娘家兄弟。” 王桂香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看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承霄,这些年,你是唯一一个把姐当人看的人。” “姐,时代变了,以后没人敢欺负咱们。” 王桂香轻轻“嗯”了一声。 “姐,我会给你写信的。你把信封留好,如果有急事,就按上面的地址去找我。” 王桂香面露难色:“我又不识字……” “没事,”李承霄耐心地说,“你在信纸上画个圆圈,就是平安;画个方块,就是有事。姐如果不方便去找我,只要画个方块寄出来,我就回来接你。” 王桂香重重点了下头,把那几句话刻进了心里。 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寒气逼人。张守田就催命似的喊他们出门。“早点去,去晚了不像话。” 李承霄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张晶晶抱着旦旦跟在后面,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旦旦裹得像个圆滚滚的棉球,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张晶晶坐在后座,一手搂着旦旦,一手紧紧搂着李承霄的腰。三人一路无话,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往县城骑去。 到了李万年家,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自行车,热闹得很。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亲戚们围着嗑瓜子、拉家常。李万年坐在上首,穿着件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架子听旁边的人奉承。 李承霄进门,恭敬地叫了声:“大舅,过年好。” 李万年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似乎在审视,随即落在旦旦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旦旦又长高了。”他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旦旦也不认生,窝在他怀里,抓着桌上的糖块玩得开心。 张守田跟几个老亲戚聊得火热,李翠莲扎进厨房帮忙去了。李承霄找了个角落坐下,听着他们聊村里的收成、县里的新闻,偶尔附和两句。 中午开席,酒过三巡。李万年喝到了兴头上,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目光锁定了李承霄。 “承霄,大舅跟你说几句。” 李承霄立刻站起来。 “坐,坐。”李万年示意他坐下,自己端着酒杯,眼神深邃,“你这一年,瘦了。” 李承霄苦笑一下:“瞎忙。” “毕业分配的事,想好了?”李万年切入正题,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张守田也不说话了,竖着耳朵听。 李承霄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给大舅杯里添了点酒,不卑不亢地说:“大舅,这事我说了不算,得听组织分配。不过我这专业,怕是要给我扔山沟沟里去。前几天还跟晶晶说,看看大舅能不能帮上忙。” “你有什么想法?”李万年盯着他。 李承霄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我户口在咱陕北,按政策是应该回陕北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分配在咱县里。回头我和晶晶分了宿舍,就把我爸妈和旦旦接过来,一家人团团圆圆。” 李万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这事我帮你留意下。” 旁边的李翠莲插话道:“大哥,他们两口子这四年一直两地分居,够苦的了。毕业了可不能这样了,得赶紧生个老二,我还能搭把手带带。” 李万年瞪了妹妹一眼:“生什么老二?怎么也要过个两三年,工作稳定了再说。告诉你,你不许扯他们小两口后腿。” 李翠莲讪讪地笑:“我不寻思着一起拉扯大了省心嘛。” 李承霄看向她,温声道:“妈,等我和晶晶分了宿舍就把您接县里,到时候就生。” 张晶晶脸上一红,桌底下偷偷踢了他一下。 李翠莲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 李承霄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感觉最后一关算是过去了,至少在毕业前,家里这头是稳住了。 饭后回去的路上,张晶晶忽然问:“你真想再生个孩子?” 李承霄握紧车把,看着前方的路:“等工作稳定了吧,分了宿舍再说。” 张晶晶靠在他背上,轻声说:“我想再生个儿子,让他跟你姓。” 一句话,让李承霄心头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暖意,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低声道:“晶晶,谢谢你。”张晶晶愣了一下:“说什么谢谢,咱们是两口子。”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雪,也吹走了李承霄心头那丝愧疚。 第281章 怕了 北京站候车室的灯光昏黄而冰冷,熬到天际泛出鱼肚白,李承霄揣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买了份热乎的豆浆油条,便直奔沐婉家而去。 今日是来拜年的,于情于理,沐婉总不能将他拒之门外。 门开了,崔文静看到他,脸上立刻漾开熟悉的温和笑意:“承霄回来了?去年忙什么呢,每次叫你过来吃饭,你都说抽不开身。” 李承霄心里清楚,这定是沐婉替他搪塞的借口,只得顺着圆谎:“阜外那边有个培训,偏偏安排在周五晚上,实在是分身乏术。” “妈,给您拜个晚年,过年好。”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进屋与沐父沐承言打过招呼,沐婉才从自己的房间里缓步走出。她淡淡瞥了他一眼,眸中无波,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进了洗漱间。 这丫头,已是半年没正经搭理他了。在家里,他纵有千言万语,也不好死缠烂打,只得按捺住满心的焦灼。 饭桌上,沐婉扒了两口饭,便放下碗筷:“爸妈,我去上班了。” 李承霄见状,也顺势起身:“那我也回学校了,回去补个觉。”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单元门。李承霄快步追上,低声唤道:“婉婉……” 沐婉脚步未停,语气清冷地打断他:“我还没消气呢,别理我。” “年都过完了,别再生气了好不好?”他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沐婉猛地回头,眼神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疏离与失望:“你家里一个,外边一个,还来找我干什么?” 李承霄瞬间怔住。这话尖锐又直白,绝不是平日里温婉的沐婉会说出口的。 她这是……真的耐心耗尽,彻底心寒了? 沐婉不再看他,加快脚步汇入人流,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李承霄僵在原地,良久,才失魂落魄地走向公交车站。 安顿好一切,他去找了施希,一来想找点活计打发时间,二来也想探探风声,问问唐宋那边的事有何进展。 施希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承霄,唐宋本来都打算把你弄去外经贸部了,结果年前一查你档案,他们领导说你父母成分不行,卡着不同意。唐宋本来想让他家老爷子出面打个招呼,可偏偏他爷爷突然病重住院,情况很不好。” 李承霄心头一沉,面上却强装平静:“不行就算了,别让唐哥再为难了。” “你也别太急,还有好几个月时间呢。”施希安慰道。 “没事,施哥。” 唐宋的老爷子不知要住院到何时,这条路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直到此刻,李承霄才真正明白,当年在火车上,李红那句“千万不能在陕北结婚”的分量。 没有北京户口,想留京太难了。 毕业分配的名单已到学校,若在最终敲定前找不到接收单位,他极有可能被打回陕北,重回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李承霄陷入了两难,没有沐婉的北京,于他而言毫无留恋;可若留不下北京,他和沐婉之间,便更无未来可言。 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走投无路了,再去找李曼丽试试。 又是一个周五,李承霄照旧去沐家吃饭。 可直到饭菜凉透,沐婉也没回来。沐承言只淡淡说她有事,晚点回来。 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李承霄。他在沐家家属院门口一直等了两个多小时,始终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最终只能无奈返校。 他前脚刚走,沐婉和李曼丽便从街角的饭店里走了出来。 李曼丽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有些不忍:“非得用这法子?他要是知道是我帮你演的戏,非恨死我不可。” 沐婉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神坚定:“不这样,我爸妈那关过不去,他也永远不会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 “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只想逼他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李曼丽嗤笑一声:“你就是矫情,你在他身边,他自然选你,男人嘛,洗洗还能用。” 沐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一直在他身边,他肯定选我,我走了他才会遵从本心。” “你不要我可就收了,等你后悔了我再还你。”李曼丽打趣道。 “不用还。” “咱俩是朋友,我保证给你照顾好他,用不坏。” 沐婉白了她一眼:“我跟你打赌,你用不上。他要是真碰了你,那就是真心爱上你了。” “走着瞧,我肯定能用上。”李曼丽自信满满。 沐婉不再接话,转而问道:“护照什么时候能办好?” “下周。” 沐婉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你……能不能帮他留京?” 李曼丽挑眉:“他让我睡,我就帮。” 沐婉懒得理她的口无遮拦,转身进了家属院。 李曼丽在她身后大喊:“沐婉,你早晚得后悔!” 沐婉举起手随意挥了挥,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李承霄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诸事不顺,心力交瘁。不知熬了多久,才昏昏睡去。 梦里,他又见到了父母。母亲沈清芷拿着鸡毛掸子,怒气冲冲地追着他打;父亲李泽宁则在一旁拼命拉劝。 “妈!您干嘛打我?”李承霄委屈地喊。 “儿媳妇都弄丢了,不打你打谁!”沈清芷怒不可遏。 李泽宁劝道:“老婆消消气,又不是不回来了。” 沈清芷指着李承霄怒道: “啥也不是!” 李泽宁拉着她胳膊,继续安抚: “回头让大姐多照看照看,丢不了。” 李承霄一头雾水:“爸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沈清芷手中的鸡毛掸子竟越变越大,带着风声朝他狠狠抽来! 李承霄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 父母向来疼他,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为何梦里会如此凶他? 弄丢了儿媳妇……是沐婉,还是远在陕北的张晶晶? 他苦笑着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真是魔怔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概,他是真的怕了,怕沐婉会真的离开他。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82章 梦竟然是真的 李承霄的目标很明确:进部委,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攥住底气,再也不被人拿捏。下乡的等级评定、工作组进村的威压,还有张守田那步步紧逼的算计,每一步都是对尊严的权力碾压。他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力本身,而是那股“不被别人用权力欺负”的底气。 所以唐宋这条线不能放,能进部委最好,进不了随便安排个单位,他全职翻译一个月差不多赚二百,比上什么班都强。只要能留在北京,就有未来。 那就等,反正手里已经有保底了。 又是一个周五,李承霄去了沐婉家。沐承言见到他,神色颇有些不自然。“承霄,进来坐。” 李承霄应声进屋,径直朝厨房喊了一声:“妈,我来了。” 崔文静从厨房走出来,挨着他身边坐下,神情凝重得让人心头发紧。李承霄心头一沉,轻声问:“爸妈,这是……怎么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崔文静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承霄,你和婉婉……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闹矛盾了?” “妈,没事,我们挺好的。”李承霄强压下心绪,试图稳住局面。 “挺好的?”崔文静盯着他,“那她怎么突然出国了?” “什么?!”李承霄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劈了叉,“她出国了?!她怎么跟你们说的?” 崔文静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怜惜:“她说……看见你和别的女的搂搂抱抱的。承霄,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妈,我心里只有婉婉一个!”李承霄急得嗓音发哑,“那个李曼丽,我跟她一年多没见了!不知道她那天发什么疯,当着婉婉的面亲了我一口,亲完就跑了。婉婉就是因为这个,才生我的气!” 沐承言眉头紧锁,语气严厉:“你这男女关系,也太乱了。” “爸,”李承霄急切解释,“这李曼丽当年我和婉婉挨饿的时候,帮过婉婉。后来在北京遇见,我请她吃了几顿饭,仅此而已。婉婉不喜欢她,我跟她早就断了联系。” 他简略讲了李曼丽当年每天偷偷给沐婉塞半个馒头的旧事,又提起自己被张守田算计,逼去当上门女婿的遭遇。 崔文静听得眼圈泛红,伸手握住他的手:“孩子,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爸妈,婉婉什么时候走的?”李承霄稳住心神,直奔主题。 “前天的飞机。”崔文静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 “她怎么说的?” “就是周二回来哭着说的,说看见你跟别的女的……”崔文静抹了抹眼角,“她不想再见你了,要出国深造。手续都办好了,我们也拦不住。” “不对。”李承霄瞬间理清逻辑,眼神锐利起来,“她是元旦看见的事,憋了一个多月才说,周二才摊牌。这根本不是赌气,是先斩后奏!爸妈,你们是不是本来就不同意她出国?她以前提过吗?” 沐承言皱紧眉:“没提过啊。要说我是不同意的,宣传口的,出国留学哪比得上在国内读个研究生稳妥。” 李承霄看向二老,语气郑重:“爸妈,你们对我和沐婉的事,到底什么态度?” 崔文静叹了口气:“我们当然是听婉婉的意见。只是……你那边有老婆孩子,牵扯不清……” 沐承言接过话头,语气沉凝:“承霄,你对婉婉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对你也满意。只是你那边的事没处理干净,我们不敢把婉婉交给你。” 这个结果,李承霄早有预料。换做任何一对父母,大概都是同样的选择。 他说:“爸妈,你们不觉得婉婉出国太蹊跷了吗?不声不响办完手续才通知你们。一个月时间,根本办不完。” 沐承言眼神一凝:“你说得对。她早就想出去了,手续早就在办了。” “好,我明白了。”李承霄心中冷笑,目光沉沉,“那李曼丽当她面亲我,就是个局。她俩是串通好的,演的这出戏。” 崔文静一惊:“婉婉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承霄盯着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问,是不是他们给婉婉安排了相亲?他现在,没有那个身份。 良久的沉默后,他掏出烟,递给沐承言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道:“爸妈,我其实计划好了,等毕业后,就把那边的事说清楚,断干净,处理利索了,再说我跟婉婉的事。我不是拖着不办,是怕他们来学校闹。我好不容易考出来,不能毁在这上面。” “这些年我攒了点钱,足够在北京买个小房子,以后的生活,肯定比其他人强。” 崔文静闻言,起身走进里屋,拿出一个存单,递到李承霄面前:“这是婉婉上大学那年,你寄回来的钱。本来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想还给你了,可婉婉不让。妈知道,她心里是有你的,这事儿……都怪妈。” 说着,她又掏出一张存单:“承霄,你叫我一声妈,你买房,当妈的肯定要支持。这钱,你拿着。” 李承霄将存单推了回去,语气坚定:“爸妈,这钱是我给婉婉的聘礼,都六七年了,您现在才退给我,不合适吧。” 崔文静和沐承言一怔,齐齐盯住李承霄。 “妈,我也不讹您。”李承霄眼神真挚,“我和婉婉要是成了,这就是聘礼,要是成不了,您还是我妈,这钱,就当儿子孝敬您的。” “你这孩子,买房子需要钱,你先拿着。”崔文静眼眶一热,还要再劝。 “婉婉不在,房子的事,我做不了主。”李承霄态度坚决,“等她回来再说吧。” 沐承言打圆场,起身道:“行了,做饭去吧。我和承霄,晚上喝两杯。不管是女婿还是儿子,咱们都不亏。” 李承霄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爸,婉婉去了哪个大学?” “南加州大学。” 洛杉矶! 李承霄心中巨震,指尖猛地一颤。 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是天意? 大姑,就在洛杉矶。 那个梦,竟然是真的。 第283章 情报所 李承霄足足堵了三天,终于在北外食堂门口截住了李曼丽。 李曼丽一见他,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转身撒腿就跑。可她那点运动量,哪是李承霄的对手?几步冲刺,便被他一把拽住了后领。 “李承霄!你不能打我!”她情急之下拔高了嗓门,这一嗓子,瞬间招来了周围一群看热闹的学生。 围上来的北外学生指指点点,其中几个血气方刚的男同学已经准备上前“英雄救美”。 李承霄冷眼一扫,薄唇轻吐出一个字:“滚。” 李曼丽吓得连忙拉住他,冲那几个男生摆手:“没事没事,我对象,闹着玩呢!” 随后,她任由李承霄像拎着战利品一样带走,还不忘回头对同学挤眉弄眼:“没事,我对象,我们经常这样玩。” 直到确认周围无人,李承霄才松开手,语气冷得像冰:“说吧,怎么回事?” “你想问什么,去找沐婉问,我什么都不知道。”李曼丽别过脸,嘴硬道。 “那你就说你知道的。”李承霄不给她退路。 李曼丽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挑衅:“我只知道,沐婉不要你了。现在,你是我的了。” 李承霄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真话,转身便走。 “承霄,我可以帮你留京。”李曼丽急忙追上来抛出筹码。 “不用。”他脚步未停。 “你要是不能留在北京,等沐婉回来,上哪找你去?”李曼丽的话,戳中了他眼下唯一的软肋。 李承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和我谈恋爱,我帮你留京。”李曼丽趁热打铁,语气恳切,“如果沐婉回来还要你,我立马退出。” 李承霄心里冷笑。他太了解李曼丽了——自己只要稍微搭理她,她转头就会跟沐婉造谣说两人睡过了。 如果两人接触过多,沐婉那么聪明,很快就能从李曼丽的只言片语里辨出真假。 他不再理会,继续前行。 “李承霄,你是不是嫌弃我?”李曼丽不死心,带着哭腔喊道。 “没有。”他淡淡回了一句。 话音刚落,李曼丽突然冲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失声痛哭起来,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全发泄出来。“你们都看不起我,都嫌弃我!我爸让我毕业就嫁人,像丢垃圾一样,要把我丢掉!” 看着她崩溃的模样,李承霄心里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李曼丽哭着哀求道:“承霄,你假装我男朋友好不好?我不想嫁。到时候我爸为了打发你,肯定会给你好处的。你让他把你调进外交部,行不行?” 李承霄轻轻扶开她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姐,别玩我了。你刚才,都开始揩油了。” 李曼丽一愣,拍了下自己的手,尴尬地笑了笑:“没忍住,不好意思。” “没话说的话,我回去了。” “有!”李曼丽急忙喊道,“沐婉说了,她不介意,我们……在一起。” 李承霄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低骂了句国粹,转身快步离开。 真是浪费时间。从一开始,他就该知道李曼丽嘴里没一句真话。搞不好这主意是她出的。 现在,他不再指望从她这里挖出什么线索。当下最重要的,是保证顺利毕业。至于沐婉,她总会回来的,到那时,只能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了。 刚理清思绪,唐宋找了过来。他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看起来比李承霄还要疲惫。 “唐哥,老爷子没事了吧?”李承霄先开口。 “脱离危险了。”唐宋递过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语气里带着歉疚,“承霄,这事对不住你。本来一切都顺了,结果一查档案,上面卡住了。” “唐哥,我自己什么情况,心里清楚。”李承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抱怨。 “这样,”唐宋斟酌着开口,“阜外那边的郑教授还惦记着你。你先去医科院情报所,在阜外办公。不耽误你搞翻译,先干着。等政策一松,我再想办法把你调进来。” “行,麻烦唐哥了。”留京的事终于落定,去哪里对李承霄来说,其实都无所谓。 情报所,一听就是个能闲出屁的单位。但也好,安稳,不耽误他挣钱。 送走唐宋,李承霄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的日子,李曼丽变得异常“勤快”。她像长在了李承霄身边一样,时不时就找上门来。李承霄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自己宿舍安了眼线——连他躲到老刘宿舍去避风头,都能被她精准堵截。 他是真拿她没辙,拒绝也拒过了,骂也骂过了,可她依旧不分场合、不分地点地明晃晃示爱,搞得他狼狈不堪。 宿舍里,毕业去向的讨论正酣。曲磊和张新启回原籍问题不大,唯独刘沪生愁眉苦脸,回上海太难了。 “李承霄,你是不是能留京?”曲磊凑过来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应该可以。”李承霄淡淡应道。 张新启酸溜溜来了一句:“你运气真好。” 运气好吗?他看着窗外,心里苦笑。曾经,他在北京有父母,有一个家。如今,那些都没了。这叫运气好? “我去年参加了一个医疗项目,占的不是咱们系的名额。”他简单解释了一句。 这一年,他不分昼夜地翻译,一个学期就被借调一两次。这是实力,旁人羡慕不来。 他们也不会傻到去问“你为什么不去外语系”或者“为什么不去医学系”。毕竟,大家进地质系,初衷也并非全是热爱。 住在一个宿舍的四个人,转眼就要各奔东西。李承霄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和他们其实并不熟。 以前,是刻意避着他们,避免卷入那些激进的讨论。后来,是真的忙,忙到没时间闲聊。 尤其是下定决心要在北京买房后,他更是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片刻不得闲。 李承霄没再参与他们的话题,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摊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翻译的批注。指尖划过纸页,那股子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北京的灯火在远处晕染成一片金色的海。哪怕失去了许多,他依然站在了这片土地的中心。 第284章 平反决定书 五月初的午后,阳光宿舍楼前的梧桐影子拉得长长的。李承霄刚走出楼门,宿管大爷的声音就在身后响了起来: “李承霄,等一下,有你的信!” 他接过信封,目光触碰到信封右下角那行鲜红的印字——“中国医学科学院落实政策办公室”时,手指猛地一颤,仿佛捏着的不是信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靠在门廊斑驳的阴影里,指尖颤抖着拆开。信很短,字不多,但每一个铅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狠狠凿进他眼里。 “经复查,原定‘反动学术权威’系错案,应予平反,恢复名誉。” 风穿过走廊,吹动了檐角的蛛网。他就那样站在光影里,一动不动。心里没有翻涌的狂喜,只有一种沉重到窒息的麻木。 父母早已不在人世,连遗骨的下落都成了谜。 毕业论文早已通过,分配也早成定局。这份《平反决定书》来迟了。 可他还是得去。哪怕只为寻一缕孤魂,至少要知道父母埋在哪。 他径直走进那间办公室。办事的科员倒是客气,倒水让座,翻档案、查卷宗,最后抬头笑盈盈地说:“同志,恭喜啊。补发的工资加抚恤金,八千多,加上各项补助,拢共一万出头。” 李承霄只是盯着那叠纸,轻声问:“当年被抄走的书、文稿、笔记,还有我母亲陪嫁的项链……还能找回来吗?” 科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面露难色地摇头:“同志,那年头太久,很多东西都散佚了,找回来的希望不大。” 李承霄点点头,没再追问。有些物件,丢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了。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我父母呢?埋在哪?我想去祭拜。” 科员又翻了翻档案,拨了几个电话,最终脸色尴尬地放下听筒:“同志,档案里没记。当年……” “没记录是什么意思?”李承霄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压得极低,像压着一座休眠的火山。 科员咽了口唾沫,犹豫着开口:“像您父母这种身份……当年是先火化,骨灰暂存公墓。后来运动起来,公墓清理过……很多骨灰,都被……” 他没说下去,但李承霄听懂了。被扬了,被撒了,被当成尘埃处理了。 他站在那里,背微微弓着,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你们找不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平得吓人,“那让你们领导出来。” 科员慌了:“同志,您别激动……” “我不是激动。”李承霄抬眼看向他,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我是在讲道理。我父母平反了,名誉恢复了,可他们的骨灰呢?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 推诿之下,里屋的门终于开了。走出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花白头发,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步履沉稳。他看见李承霄,脚步顿住了;李承霄也看着他,眼底一片寒潭。 两人对视,办公室里只剩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老者看了下桌面的资料,先开了口,嗓音沙哑:“你是……李泽宁的儿子?” 李承霄没答,只静静看着他。记忆翻涌——那年他才七岁,父亲从国外归来,是眼前这人来接的机。他记得父亲叫他“师哥”,记得那人当时满面春风,握着父亲的手,一句“欢迎回来”,唤回了一双父母,也唤来了后半生的炼狱。 “我记得你。”李承霄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你一个接一个电话,把我父母从国外叫回来的。” 老者垂下眼,沉默了许久,再抬眼时,眼眶已然泛红:“承霄,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 “抱歉?”李承霄突然暴怒,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老者的领口,将他狠狠抵在墙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抱歉有用吗?!你知道他们在国外多受尊重吗?你一天一个电话,劝他们回来建设祖国!现在他们不明不白死了,连个尸骨都找不到,你一句抱歉就想翻篇?!” 科员吓得脸色惨白,忙上前拉架:“同志,快松手!领导他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个!” 李承霄猛地甩开老者,老人踉跄着后退,扶住了办公桌。 “你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李承霄的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我在陕北,被人从知青点赶出来,住四面漏风的破窑洞,吃不饱穿不暖。被孤立、被排挤、被人算计!我考上燕大都报不了医学系!去年阜外医院心脏搭桥手术,我全程参与;外经贸部点名要我——就因为我父母的成分,人家不要我了!” 他指着老者,胸口剧烈起伏:“你现在告诉我,你很抱歉?没有你一个接一个的电话,他们会死吗?你就是杀人凶手!” 老者稳住身形,摆了摆手,对惊魂未定的科员说:“出去吧。” 科员犹豫着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人。老者看着李承霄,缓缓道:“承霄,这事我有责任。这样,我亲自安排,在八宝山给你父母立一座衣冠冢。你以后也好有个祭拜的地方。” 李承霄冷笑一声,声音冰寒:“衣冠冢?你打算在里面放什么?放你的歉意,还是放当年的黑材料?” 老者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李承霄盯着他,一字一句,重如千钧:“我不会原谅你。这辈子,都不会。”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一瞬间紧绷的表演终于落幕,剩下的,是一场漫长而冷硬的退场。 办公楼外,李承霄走到花坛边,坐在石凳上。直到背影佝偻着,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才终于冲破喉咙。 方才那场戏,是演给季长林看的,为了让他愧疚;此刻这场哭,才是真正的落幕——为了早逝的父母,为了那个早已灰飞烟灭的家,也为了自己被碾碎的青春和爱情。 二楼的窗前,季长林站了很久,看着楼下那个孤寂的背影,重重叹了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喂,老郑,是我,季长林。跟您打听件事……” 第285章 空坟 李承霄能做的都已做完,余下的,只有听天由命了。 这天午后,他正埋首在图书馆的外文稿件里,笔尖在稿纸上疾走,刘沪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促:“李承霄,宿舍楼下有人找你,看模样是个领导,还坐了车来。” 李承霄指尖一顿,合上译稿,将笔插进笔袋,淡淡道了声谢,便起身往宿舍楼下走去。 季长林正立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下,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身姿挺拔却难掩几分局促。见李承霄走来,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承霄,我们找到了一些你父母的遗物,想请你过去确认一下。” 李承霄没应声,径直走到轿车旁,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季长林见状,也从另一侧上车,刚坐稳,司机便从副驾拿起一个裹得严实的报纸包,递了过来。 季长林转手将纸包塞给李承霄,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这是你父母补发的工资和抚恤金,一共一万二千……,里面有单据,你可以对一对。” “不用了。”李承霄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去接那纸包,只淡淡吩咐,“送我去中国银行。” 季长林愣了一下,随即对司机道:“开车吧。” 车厢里陷入沉默,引擎的轰鸣声格外清晰。季长林斟酌着开口,试图缓和气氛:“承霄,你去年参与阜外医院的手术翻译,郑教授对你赞不绝口,你有没有兴趣毕业后去阜外工作?” 李承霄心中冷笑,只觉荒谬。显着你了?用你来送这人情?他抬眼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淡漠却带着刺骨的锋芒:“没兴趣。我又不是医学系毕业,那台手术,我爸活着,根本用不着请国外专家。” 季长林面色微僵,轻叹一声:“你父亲不幸离世,是国家的重大损失。” “嗯,确实是。”李承霄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季长林,“现在全国,怕是也找不出一个比我爸水平更高的心外专家了。别说我父母了,你们连一个比我强的医学翻译都找不出来。” 季长林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良久才低声道:“承霄,你要怪,就怪我吧。” “我当然怪你。”李承霄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轻飘飘一句话,两个医学博士,就这么白死了。” 前排的司机听不下去,忍不住回头劝道:“小同志,你说话也太刻薄了。怎么能说白死了?这不都给你补发抚恤金了吗?” 李承霄没理会司机,只死死盯着季长林,眼底满是鄙夷。虚伪,这人骨子里的虚伪,藏都藏不住。 车子最终停在了公墓门口。李承霄下车,一眼便看到父母的墓碑已然立好,碑前摆着几本书和几件日用品。 他走上前,拿起那几本书翻了翻,扉页上的签名仿得惟妙惟肖,可他太清楚父母的习惯——他们从不会在书籍上随意签名。这些所谓的“遗物”,不过是随手找来的赝品,用来糊弄他的幌子。 “这些东西,你们拿走吧。”李承霄将书放回原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你们也别在这儿待着了,我想,我父母不想看见你们。” 季长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带着司机转身离去,脚步匆匆,似是不愿多待一刻。 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李承霄从怀中掏出那支派克钢笔,指尖摩挲着笔身熟悉的纹路,那是父亲生前最珍爱的物件。他将钢笔轻轻放进一旁的木盒,再把木盒放入墓碑前的空穴里,一捧一捧地往里面填土。 “爸妈,你们真是白死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他们到现在,还想随便找点破烂当遗物糊弄我。还有人觉得,给了那点抚恤金,你们就没白死。他们根本不知道,那点钱,你们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挣到;他们更不知道,你们丢掉的那条项链,就值几万块。你们要是为了钱,当初根本就不会回国。” “爸妈,你们是不是后悔了?” 不远处的树后,季长林并未走远,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拳紧握,最终一言不发,转身快步离开了公墓。 李承霄将土填实,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平反决定书》,掏出火柴点燃。火苗窜起,纸张卷曲、焦黑,化作灰烬,随风飘散。他顺手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底的恨意愈发清晰。 “爸,你那师哥,人品真不行。”他对着墓碑轻声道,“全凭一张嘴,半点实事不办,您就是错信了他。” “爸妈,我以后,不一定会常来看你们了。这儿什么都没有,没有你们的痕迹,没有你们的温度。等我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一定会给你们重新立一个衣冠冢。” 说完,他掐灭烟头,转身独自走出公墓。 季长林竟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承霄,对不起。” 李承霄抬眼,目光冰冷地扫过他:“我刚才跟我爸妈说了,你人品不行。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想把事情了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你最好别说话,不然,我还有更难听的。” 季长林被堵得面色铁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承霄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心中已然明了。季长林这人,有几分良心,却少得可怜。若是不逼着他,不出三天,那点愧疚便会被他自我消化,抛诸脑后。 “建国门。”他淡淡吩咐。 这次司机没再等季长林发话,直接发动了车子。李承霄从未想过与季长林交好,不过两面之缘,他便看清了这人的本质——彻头彻尾的官僚,虚伪、敷衍,毫无担当。 车子抵达建国门,李承霄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车,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季长林坐在车里,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沐婉家没人。李承霄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紧闭的大门,心中一片茫然。这个地方,是他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唯一能感受到家的温暖的地方,可他清楚,这份温暖,或许哪天就会彻底将他拒之门外。 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半,沐承言和崔文静才提着菜篮子回来。见到坐在门口的李承霄,两人皆是一惊,连忙上前:“承霄,你怎么坐这儿了?快起来!” 李承霄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惨然的笑,声音沙哑:“爸妈,我父母平反了。” 沐承言心头一紧,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好事啊,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快进屋,洗洗歇歇。” “没找到我爸妈的骨灰。”李承霄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愤怒,“他们找了一堆垃圾,糊弄我,要给我爸妈立座空坟。” “混账!简直是混账东西!”沐承言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厉声骂道。 “爸,你别气坏了身子。”李承霄连忙劝道,“我就是跟您发发牢骚,没事的。” 次日,一篇题为《两位医学博士,一座空坟》的文章,刊登在了《北京日报》第三版。文章详细记述了李泽宁与沈清芷夫妇的履历与学术成就,提及了李承霄在阜外医院心脏搭桥手术中的卓越贡献,沐承言笔锋沉重,将李泽宁夫妇的悲剧,上升到了国家人才损失的高度。全文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却字字千钧,直指当下社会尊重人才、保护人才的紧迫性。 文章刊发后,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一周后,李承霄接到通知,户口与住房问题得以落实。只是,父母原来的房子早已被占用,如今只给他分了一间十五平米的单身宿舍。没有独立厕所,没有独立厨房,上厕所要去楼层尽头的公共厕所,洗澡只能去公共浴池,条件简陋得令人咂舌。 李承霄看着那间狭小逼仄的屋子,满心嫌弃。这破地方,不仅住着憋屈,还耽误他日后在新单位分房。可转念一想,总比挤集体宿舍强,暂且将就着住吧。 第286章 给张晶晶的信 六月的风裹挟着盛夏的燥热,吹进燕大的校园。唐宋踩着日光走来,精神头比以往足了不少,眉宇间的郁气散了大半。 李承霄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唐哥,老爷子出院了?” “嗯,总算安稳了。”唐宋拍了拍他的胳膊,眼底藏着笑意,“你小子可以啊,藏得够深,上面有人替你说话,外经贸部的特招名额,马上就到你们学校了。” 李承霄将父母平反、沐承言在《北京日报》发文相助的事一一说来,末了郑重道:“唐哥,这次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我拿你当兄弟的。”唐宋摆摆手,语气坦荡。 “那中午我做东,请唐哥吃顿饭。” “就学校食堂吧,”唐宋笑了笑,“好久没尝过这儿的味道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唐宋夹了口菜,低声提醒:“你走的是特招名额,难免会被人说闲话,扣上关系户的帽子。不过这都不重要,到了单位,终究还是看真本事,你专业能力过硬,谁也挑不出错。” 李承霄沉吟片刻,问道:“我还是从事翻译工作?” “对,”唐宋点头,“大概会分到陶红那组,你们之前见过,陶姐人不错,处事公道,跟着她能少走些弯路。” 李承霄刚要接话,一双温热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嗔怪响起:“好啊你们俩,吃饭居然不叫我!” 不用回头,李承霄也知道是李曼丽,顿时头大如斗,语气里满是无奈:“姐,你快走吧,我在学校都快成名人了。” 唐宋见状,连忙开口:“曼丽,别胡闹,小心把宋波那小子招来,他下手可没轻没重。” “李承霄能打他三个。”李曼丽满不在乎地挑眉,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热烈。 李承霄转头看向她,忽然想起上次她哭着说过的话——她父亲让她毕业就嫁人。当时只当是她随口撒谎,此刻才知竟是真的。 “别怕,姐罩着你。”李曼丽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霸道的温柔。 李承霄皱紧眉头,语气疏离:“我有家有口,惹不起你们这些人。” “不是都解决了吗?” “没达到预期。”李承霄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我以为能把我父母的遗物找回来,结果只是解决了住房和工作。” “知足吧,”李曼丽撇撇嘴,“你以为落实办是给你一个人开的?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李承霄沉默了。他原本以为,借着平反的契机,能牵扯出李万年,拿回父母的笔记和母亲的陪嫁,可最终一无所获。 唐宋看了看两人僵持的模样,忍不住劝道:“承霄,其实曼丽这人,你可以试着多了解了解。” “我都烦死她了。”李承霄语气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李曼丽瞬间红了眼,声音带着委屈:“我喜欢你,有什么错?” “要不是沐婉跟我说过,付出真心的人不该被当成麻烦处理掉,我早动手了。”李承霄的语气冷了下来。 “唐宋,帮我按住他!老娘今天就地正法了他!”李曼丽被这话一激,瞬间炸了毛,说着就朝李承霄扑了过去。 食堂里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过来,议论声此起彼伏。唐宋脸色一沉,低声呵斥:“李曼丽!你喜欢承霄,就别发癫,这样只会给他招来更多麻烦!” 李曼丽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眶泛红,咬着唇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李承霄无奈地看向唐宋:“唐哥,现在知道我怎么出名的了吧。” 唐宋叹了口气,看向李曼丽,语气严肃:“曼丽,你可以恨这个世界,可以随心所欲地活,但你最好别祸害李承霄,他经不起折腾。” “知道了。”李曼丽低声应了一句,起身快步离开了食堂。 唐宋也站起身:“我也走了,你慢慢吃。” 李承霄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将桌上剩下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回到宿舍,屋内寂静无声。李承霄坐在桌前,铺开信纸,笔尖落下,字字皆是积压多年的苦楚与决绝。 晶晶: 还记得大学开学前,你送我的那支钢笔吗?笔帽上刻着一串英文,那是我父亲的英文名字——史蒂芬·李。 你说,那支笔是你舅妈给你的。可我清楚地记得,那是我父亲的导师送他的毕业礼物。 如此说来,我父母的所有遗物,都该在你舅妈手里。若你们还有几分良知,请务必归还。那些东西,是我在这世上,对父母最后的念想。 有几本外文医学专著,还有我父母的工作笔记、学习手稿,那些都是他们毕生的心血,对国家的医学发展至关重要,恳请你归还。还有一条红宝石项链,是我母亲的陪嫁,对我意义非凡,我愿意付出相应的经济补偿。 那些东西,原本一直放在公社的一间出租屋里,后来被革委会的人查抄。我从未怀疑过李万年,你们伪装得太好。直到你把那支钢笔送到我手上,所有的谜团,才终于有了答案。 我不知道你在其中参与了多少,但我愿意相信,你未必知晓所有内情,否则你绝不会把这支钢笔送给我,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可我知道,你一定是知情的。我窑洞里的钱被张二癞子偷走,是李翠莲故意透露的风声;工作组进村,明着是例行检查,实则大半都是冲着我和沐婉来的。我在北京遇到工作组的李曼丽,她亲口告诉我,当时并没有接到任何关于我的举报。那工作组为何会对我的处境了如指掌?除了张守田和李万年,还能有谁? 禁止我请假,禁止我出村;批斗王桂香,点名批评李大爷……桩桩件件,都是冲着我来的。他们想让我有钱花不出去,想让我成为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想让所有社员都不敢与我往来,想把我逼到绝境,逼我屈服。这就是你们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你们居然对沐婉动手。她是我的命,谁敢动她,谁就要付出代价,我以为你们清楚,可你们还是做了。 你生旦旦的时候,我听见你和李翠莲吵架,你说“你们还算计他干嘛”。一个“还”字,足以说明,你对这一切,是知情的。 说实话,你待我很好,即便你心里也把我当成“上门女婿”,可你终究不像张守成那样,打心底里看不起我。 张守田年年能评上优秀党员、戴大红花,背后少不了我的助力。我自问,这个“上门女婿”,我做得无可挑剔,没人能挑出半分不是。 我拿了你的推荐名额,也倾尽心力辅导你考上大学,我不欠你们家什么。 可你们家,欠我的太多太多。六年的青春,被硬生生困在闫家沟;我本该拥有的爱情,被你们亲手碾碎。 你知道这四年我有多痛苦吗?开学前,你跟姥姥说,要是我不回去,你就抱着孩子来学校闹。这四年,我如履薄冰,什么都不敢做,每到放假,就老老实实回闫家沟,强颜欢笑扮演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好女婿,小心翼翼讨好着每一个仇人。 我怕,我怕你真的带着孩子来闹,怕我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化为泡影,怕我只能重回闫家沟,重回那个毁了我一辈子的地方。 如今,我们终于毕业了。我再也不用隐忍,再也不用伪装,我敢说出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我不会回去了,永远不会再回那个让我窒息、毁我一生的地方。 我们之间,只是事实婚姻,民不告官不究。日后男婚女嫁,互不相干;也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解除这段婚姻关系,一切全凭你心意。 最后,再求你一次:归还我父母的遗物。 望安好。 李承霄 1982年6月7日 第287章 迷茫 吃过晚饭,在宿舍楼下看到了李曼丽。 今天的她格外安静,不像往常那样张扬,安安静静地站着。 李承霄看着她,心里没什么反感,只是有点烦她作。 而且自己确实欠她人情。 “承霄,陪我走走吧。”她声音很轻,带着点恳求。 李承霄没拒绝,点了点头,跟着她往校外走。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行人不多,晚风带着初夏的燥热,吹得树叶沙沙响。 走了一段,李曼丽忽然停下,低着头,声音有点哑:“承霄,对不起。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李承霄沉默片刻,语气平静:“你没错。” 李曼丽吸了吸鼻子,轻声说:“我打算出国了。” 李承霄脚步一顿:“你父母能同意?” “那你说,我出国是为了什么?”她反问,眼神直直看着他。 李承霄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忽然,李曼丽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软,带着一点微凉。 “承霄,我要走了。”她声音轻得像叹息,“看在我这么喜欢你的份上,你就喜欢我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李承霄叹了口气,心终究软了,任由她挽着自己的胳膊。 李曼丽把头靠在他肩上,发丝轻轻蹭着他的颈侧,声音软软的:“承霄,我给你生个孩子吧,我去国外生。” 又来了。李承霄无奈地抚了抚额:“好,到时候让沐婉给你侍候月子。” 李曼丽“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抬手捶了他一下:“你也太坏了!” 李承霄岔开话题:“去哪所大学?” “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学国际关系。”她说得平静。 李承霄眼神微微一沉,语气认真起来:“有机会去波士顿布鲁克莱恩,帮我找一个人,叫李泽凯,是华侨。他手里应该有我父母的遗物。你告诉他,是李泽宁的儿子要的。” 李曼丽一愣:“你没详细地址?” “我走的时候才七岁。”李承霄声音很淡,“哪还记得那么清楚,我家原来的房子应该在灯塔街,我爸妈回国前,托付给大伯一家了。” “行,我帮你找找。”李曼丽点头,又笑起来,“那你怎么谢我?” 李承霄一本正经:“等我娶了沐婉,让她给你侍候月子。” “滚!”李曼丽又气又笑,眼眶却更红了,“傻不拉叽的,送上门都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李承霄停下脚步:“到你们学校了,我回去了。” 李曼丽看着他,忽然张开双臂:“抱一下吧,承霄。以后……也许就见不到了。” 李承霄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上前,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她很瘦,肩膀微微颤抖。 怀里的人贴着他的胸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承霄,生日快乐。” 李承霄心头一暖,低声道:“谢谢。” “等你娶了沐婉,我给你当情人。”她声音带着一丝疯癫,“保证不让她知道。” 又来了。李承霄轻轻推开她,无奈道:“我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身后忽然传来李曼丽带着哭腔的喊声:“李承霄!你的生日礼物忘拆了!” 李承霄没有停,只是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他知道,李曼丽吃的苦,一点不比他少。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六月十五号,李承霄去邮局,寄了两封信出去。一封给张晶晶,一封给李万年。他相信,李万年和张晶晶总归能商量出个结果,不至于冲动行事。 单位要求八月底前报到。只要他不去报到,单位就没他这个人,他们找不到人应该就泄气了。 办完离校手续,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这几天他添了点东西,屋子越来越像旅馆了。 也挺好,吃饭有食堂,回来只是睡个觉。 他手里现在有接近两万块,足够在京城买一个不错的一进小院。 可是沐婉不在,有没有房,真的没什么区别。 甚至,留不留在北京,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心里空落落的,烦得很,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提不起劲。 李承霄锁上门,出去吃饭。刚走出家属院大门,就遇上了李曼丽。 “你怎么还没走?”他有些意外。 “办手续要半年呢。”李曼丽耸耸肩,“哪有那么快。” 半年,去年暑假,沐婉和他聊过“事实婚姻”,还问过“爱不爱张晶晶”,那时候沐婉就决定要走了。 毛病就出在自己那句“不知道”上,李承霄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李承霄目光一凝:“沐婉的手续,是你给办的?” 李曼丽挑眉:“我这儿没有免费的情报。” 李承霄淡淡道:“不说拉倒。” “陕北那边处理完了?”她追问。 “我写了信。”李承霄语气低沉,“不知道能不能断。不行,就只能等两年后起诉。”他顿了顿,叮嘱,“你要是跟沐婉打电话,记得告诉她。” 李曼丽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么聪明,怎么还把她气跑了?” 李承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疲惫:“我没错。当时把沐婉送走,是最正确的决定。后面的事,我身不由己。她要是因为那些事怪我,那就……” 他没说下去。 怪就怪吧。 李曼丽轻声道:“你们的事,我管不了。” 李承霄低声说了一句:“觉得累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撇下李曼丽,转身回了住处。 是真的累了。 以前沐婉在的时候,再苦再难,心里总有个盼头。 可现在,她走了,一切努力都没了意义。 他把自己重重扔在床上,窗外天色阴沉,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蝉鸣聒噪,人心烦躁。 李曼丽啥也不说,沐婉也啥也不说,好烦。 如果是因为自己和张晶晶的婚姻,沐婉没有理由怪自己,她要接受不了,完全可以说,自己也不是非要讹上她。 可是和李曼丽演场戏,拿这个当借口就没意思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李承霄想不到。 第288章 状态不对 七月的北京城,活像一口架在炭火上的大铁锅,热浪翻涌,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裹挟着黄土尘埃,劈头盖脸地砸在人身上。 筒子楼里更是密不透风,闷得如同蒸笼。没有电扇,连一丝穿堂风都吝啬得不肯光顾。家家户户门窗大开,却只换来更燥热的空气在狭窄的楼道里徒劳地打转。 李承霄只穿一条大裤衩,伏在桌前奋笔疾书。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角滚落,砸在稿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心里盘算着,外经贸部那五十块钱的死工资,撑起体面已是勉强,想要攒下家底,接私活是唯一的出路。 李曼丽近来来得勤,却收敛了许多。虽仍存着几分不着调的亲昵,却也懂得克制,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来无声,去无息。 沐婉走了整整五个月,只寄回两封信,寥寥数语,通篇未提李承霄三字。他从每周五必去沐家,渐渐改成了每月一次。有些事,强求不得。 七月十日,张晶晶的信到了。 信里说,她此前不知道家人做的那些事,很抱歉;那些书已烧了,至于项链,李万年称从未见过。 信的末尾,张晶晶写道:我是真心待你,也是真的爱过你,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李承霄将信折好,随手丢在一边。不原谅,便不原谅吧,情理之中。只是那信纸上晕开的几处泪痕,还是让他心口猛地一紧。 这是要两不相欠了?他懒得多想,大不了日后真要结婚,便起诉离婚,总归稳妥些。 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态度愈发恶劣,饭菜又贵又难吃。李承霄索性去了809医院院办,想办张食堂饭卡。 李泽宁在医院人缘不好,不是人品问题,只因他是海外归来的“异类”,旁人避之不及,家属院的孩子更是被明令禁止与李承霄来往。 再加上李泽宁夫妻工资待遇高出其他人一大截,不知多少人暗地里盼着他们家倒霉。 所以办卡过程并不顺利,院办工作人员搬出一堆规章制度,推诿刁难。李承霄没等他说完第二句,便冷冷打断:“叫你们领导出来说话。” “领导不在。”对方敷衍道。 李承霄懒得与这种说了不算的小角色纠缠,转身便走。这种人跟国营饭店的服务员一样,一肚子怨气,不知道该发泄谁身上,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然是最好的目标。 他转而去找了季长林,同样被告知不在。李承霄也不恼,搬了把椅子,直接堵在了季长林办公室门口。 季长林无奈,只得出来,打着哈哈:“承霄来了?” “季伯伯,”李承霄语气平静,“我爸让我来找您,解决下吃饭的问题。” 季长林明显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来找麻烦的就好。他当即给809医院打了电话,转头对李承霄道:“你回去直接去食堂办卡,打过招呼了。” 李承霄却没动:“季伯伯,等我回去办好卡,饭都没了,要不今天中午您管我一顿?” 季长林立刻叫来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小孙,拿我饭卡,带承霄去吃饭。” 李承霄也不客气,点了四个荤菜、三两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去食堂办卡,正巧遇上陈副院长,对方黑着脸:“承霄,有些事内部解决就好。” 李承霄抬眼,语气淡漠:“陈叔,我想搬回原来的房子住。” “院里有住房政策……” “陈叔,”李承霄打断他,眼神冷了几分,“既然内部解决不了,那就别废话了。我劝你少往我跟前凑,我的一切,都是我爸妈拿命换来的,我用不着求你们。” 陈副院长被他怼的呼吸一滞。 李承霄打心底瞧不上这种人,明明自己也曾淋过雨。 如今,他谁的面子也不想给。 一转身,就撞见李曼丽。本就烦躁的心更添几分不耐:“你怎么又来了?” 李曼丽转了个圈,裙摆飞扬:“看我这裙子好看不?香港带回来的。” 说实话,李曼丽生得极美,成熟妩媚,那条裙子衬得她更是风情万种。 李承霄淡淡瞥了一眼:“也就那样。” “口是心非,”李曼丽轻笑,“我都看见你咽口水了。” “有病。”李承霄皱眉。 走出去很远。 李曼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沉了下来:“承霄,我是有病。我恨我父母,恨这个世界,恨这个时代,可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李承霄自嘲,“咱俩又有什么区别?” “你有怨气,就冲我发。”李曼丽看着他,“你现在这状态,进了单位会被人针对的。” 李承霄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是因为父母的死,还是因为沐婉的不告而别,或许两者皆有。 “谢谢你。”他低声道。 李曼丽伸手拉住他的手,眼睛放着光:“走,回家。” “你正常点。”李承霄抽回手,“我自己会调节。” 李承霄转身走向楼后,那里有几棵老树。他挑了最粗的一棵,脱下汗湿的背心扔给李曼丽。 李曼丽脸色泛红:“承霄,回家吧,大白天的,让人看见不好。” 李承霄白了她一眼,这女人满脑子就那点事。他深吸一口气,摆好架势,猛地朝着树干撞了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树荫下响起,直到大汗淋漓,精疲力尽,心中积压的戾气才消散大半。 李曼丽上前,轻轻抚摸着他泛红的肩头,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撞树哪有撞我好玩。” 李承霄没好气:“你是不是真有病?” “嗯,”李曼丽笑眼弯弯,“桃花癫,只对你犯病。” 李承霄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晚上要不要尝尝809医院的食堂?” “好。” “曼丽姐,”他语气真诚了几分,“谢谢你。” 第289章 报到 809 医院的食堂,比起外头那些国营饭店,简直是云泥之别。窗明几净,饭菜实惠,更没有服务员摔盘子摔碗的刺耳动静。 李曼丽胃口不大,筷子几乎没怎么动,只是安安静静地托着腮,看着对面的李承霄吃饭。她眼里的情意浓得化不开,那点毫不掩饰的喜欢,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李承霄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我送你回去。” 李曼丽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受宠若惊:“真的?” 今天李承霄去找季长林,短短几百米的路,就撞见了抢劫、小混混调戏姑娘,公车上还有鬼鬼祟祟的小偷,世道乱得很。 “现在治安太差,我送你。” 他言简意赅。 李承霄跨上她那辆自行车,李曼丽却站在原地没动,声音低低的,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其实…… 我晚上可以不回去的。” 李承霄脚蹬着地,顿了顿,语气诚恳却不容置喙:“姐,咱俩是朋友,你和沐婉也是朋友。真要是越过了这条线,以后咱们仨还怎么见面?” “不见就不见!” 李曼丽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劝过她,是她自己矫情,非要走。她把机会让出来了,我凭什么不抓住?” “姐,咱俩只能是朋友。” 李承霄语气坚定。 李曼丽的声音陡然发紧:“你是不是嫌我脏?” “没有,你别胡思乱想。” “那你喜欢我吗?” 李承霄避开她的目光,重复道:“咱俩是朋友。” “从现在起不是了。” 李曼丽咬着唇,一字一句,“我要和你谈恋爱。” 李承霄无奈扶额:“姐,我婚还没离,沐婉那边也还没消息,不能再招惹你了。上车,我送你回去。” 李曼丽沉默片刻,轻声问:“要是…… 要是沐婉不要你了,你就和我谈恋爱,好不好?” 李承霄只想赶紧结束这难缠的话题,敷衍道:“好。” 李曼丽这才坐上后座,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走吧。” 自行车碾过柏油路,一路向着李曼丽家的方向驶去 —— 那也是通往沐婉家的路。 “我十月,最晚十一月就走了。” 李曼丽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这两年,你可不许被别人拐走了。” “你去了美国,少跟沐婉胡说八道。” 李承霄语气冷了几分,“不然,我饶不了你。” “知道了。” 李曼丽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傲气,“我又不比她差,就算不用小手段,照样能把你抢到手。” 到了楼下,李曼丽跳下车,把车把往他手里一塞:“自行车你骑着吧,明天我过去拿。” 李承霄叮嘱道:“晚上别自己出门。” “嗯。” 李曼丽乖巧得不像话,李承霄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蹬上车匆匆离去。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八月底。李承霄去外经贸部报到,被分配到了机电产品进出口处,负责翻译工作。这个部门,专门对接医疗器械和高精尖设备的引进谈判,算是单位里的核心要害。 翻译小组连同李承霄一共六个人,组长竟是打过交道的陶红。 陶红简单做了介绍,当听到李承霄是北大地质系出身时,众人脸上的热情瞬间淡了下去。一个叫陈明远的男同事,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之色,那眼神里的 “关系户” 三个字,几乎要溢出来。 除了陶红和负责文档的赵家栋,其余三人都不到三十。陈明远约莫二十七八,剩下的孙一萍和周小棠,跟李承霄年纪相仿,看着像是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新人。 李承霄心里反倒松了口气,有同龄人在,至少打水扫地这些杂活,不会全落在他一个人头上。 陶红将一摞厚厚的资料丢在他桌上,言简意赅:“后天要。” 李承霄扫了一眼,是德文版的 CT 机技术资料,难度不大,便点头应下:“好。” 随即埋头工作。 忙到中午,李承霄拎着饭盒准备去食堂。陈明远突然递过来一个空饭盒,语气理所当然:“小李,帮我捎份饭。” 李承霄瞥了一眼,空饭盒里连粮票、钱都没有,他淡淡回了句:“我不去食堂。”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里的饭盒上 —— 这新人,竟敢睁眼说瞎话?新人给老人带饭打水,不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吗?他哪儿来的胆子? 陈明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李承霄懒得理会,径直转身走向食堂。 周小棠见状,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 李承霄不帮,这活儿铁定得落到自己身上。 几人到了食堂,却见李承霄已经端着饭菜找位置坐下了。 陈明远气冲冲地走过去,质问道:“李承霄,你不是说不来食堂吗?” 李承霄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这是来找不痛快的吗?慢悠悠回道:“本来打算去外边吃,多亏你提醒,才想起单位还有食堂,谢谢啊。” 陈明远被噎得说不出话,像个被宠坏的孩子,狠狠一跺脚,转身走了。李承霄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其余同事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李承霄心里门儿清,单位里向来有新人伺候老人的潜规则。 可这陈明远,不过早来三四年,还是工农兵大学出来的,真不知道他的优越感哪来的。 今天若是低头帮他带了饭,往后这办公室里所谓的 “人情世故”,怕是要耗掉他一半的工资。 吃过午饭,是午休时间。李承霄一边往科室走,一边观察四周: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有人凑在一起下棋打牌,还有人骑着自行车出去了。 外经贸部的工作清闲得很,就说他手里这份翻译,两天的工作量,他今天下午就能搞定。但他不能这么快 —— 干得越快,活越多,最后只会变成生产队里最累的那头驴。 他放下饭盒,索性出了单位,去找施希接点私活。 下午回到办公室,李承霄才重新开工,故意压着进度,不多不少,刚翻译完一半。 一下午,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没人跟他说一句话。这六个人的小办公室,难不成还是铁板一块? 第290章 独行久了 夜凉如水,风穿过筒子楼的窗缝,带着几分清冽的秋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昏蒙,却恰好勾勒出桌上摊开的德文哲学书与一叠稿纸的轮廓。 李承霄指尖夹着钢笔,眉头微蹙,目光在德文字符与中文译稿间流转,笔尖划过纸页,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李曼丽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桌边站了半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才轻声开口:“我记着大一过年的时候,你还说哲学晦涩难懂,啃不下来,这才多久,都能翻译哲学著作了。” 李承霄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德文稿费高些,多赚点。”话音落,便又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书页,指尖的笔再次动了起来。 李曼丽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目光扫过满桌密密麻麻的书稿,随口问道:“上班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李承霄搁下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奈:“被孤立了。” “孤立?”李曼丽眉梢一挑,眼底掠过几分意外,“怎么回事?谁给你穿小鞋了?” “倒也不是穿小鞋。”李承霄将陈明远让他带饭、自己直接拒绝,以及办公室里骤然变得微妙的气氛,简单说了一遍。 李曼丽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说你什么好呢?你平时看着精明通透,怎么到了这种人情世故上,就转不过弯来?” 李承霄沉默片刻,低声辩解:“姐,我是这么想的。翻译这行,归根结底看的是专业能力,尤其是医学翻译,我自认是顶尖的。既然靠本事吃饭,我没必要去和他们搞什么人情世故。” 李曼丽像看个不开窍的傻子般盯着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真以为有能力就万事大吉?你觉得单位离了你不行?” 李承霄没说话,眼底的笃定已然说明了一切。 李曼丽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了几分:“你专业能力强,顶多是个好用的苦力,可到了年底评先进、涨工资,看的是民主投票,不是谁干得多。你跟同事关系僵,谁会投你?领导就算知道你能干,也只会觉得你恃才傲物、不团结同事,这印象分,差得远了。” 她目光认真,一字一句道:“你进的是部委,不是生产队。在这里,光会干活没用,你得往上爬。你真甘心一辈子当个普通科员,被人呼来喝去?” 李承霄抬眼,语气平静:“你说怎么办?” 李曼丽见他松了口,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笃定又带着点拨:“现在怎么办?很简单——不低头,但也别硬顶。” 她指尖轻点桌面,声音压得低些,却字字清晰:“你不用讨好谁,也不必跟人称兄道弟,但表面上过得去,别把路堵死。明天早上,主动给办公室每个人倒杯水,放下就走,不用多言;中午食堂碰到陈明远,递他一张粮票,说一句‘昨天忘了给你带,今天补上’。” 李承霄眉头紧锁,语气坚定:“这样不行,我若低头,反倒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你就是独行侠当久了,忘了这世上从不是单打独斗。”李曼丽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真心的叮嘱,“在部委工作,不是逞一时意气,是借力、借势,把能团结的人团结到身边。不是让你放弃原则,是要懂得何时锋芒毕露,何时收敛锋芒。等你有了成绩、有了话语权,再破旧立新,那才叫真本事。” 李承霄听完,沉默良久。他将笔搁在稿纸边缘,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也未曾在意。 “你说得都对。”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可我这么做,是不是就像在闫家沟时那样,被人搓圆揉扁?那样的我,还是我吗?” 李曼丽闻言,反问:“你翻译的时候,是照着词典一个字一个字硬译,还是先读懂原文深意、揣摩作者本心,再用中文妥帖表达?” “翻译是两种语言的转换,上班是两种逻辑的磨合,道理是一样的。”她站起身,拿起他搁下的笔,重新塞回他手里,“你以为人情世故是逢场作戏,可在我看来,那也是一种语言。你说德文时懂得遵循德文语法,怎么到了单位里,就非要固守自己的一套?” 李承霄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稿纸上的字迹,半晌才低声道:“我怕开了这个头,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李曼丽沉默几秒,忽然翻了两页他的译稿,指着其中一段:“这段译的什么?” 李承霄扫了一眼:“康德论‘自律’,说人唯有遵循自身理性设定的法则,方得自由。” “那你觉得,你现在是遵循理性,还是被情绪裹挟?”李曼丽的声音平静无波。 李承霄抬眼,对上她清澈的目光。 “你拒绝给陈明远带饭,是真觉得此事不合理,还是看不惯他那副老同志使唤新人的嘴脸?”李曼丽不疾不徐地问,“若换个方式,他客客气气请你帮忙,你会拒绝吗?” 李承霄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你看,你不是不懂人情,只是不服气。”李曼丽将稿纸推回他面前,“可这份不服气,反倒让你跟着他的节奏走。他摆个姿态,你就立刻反击——你以为这是独立、不随波逐流,实则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李承霄语气陡然坚定:“不是。他无论用什么态度,我都不会给他带饭,不给钱,我凭什么伺候他?我又不是他爹。”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缓和关系已然无用,不过这事他理亏,也没法拿出来说。本职工作他们难为不了我,先看看陶组长的态度再说。” “陈明远定然会把啃不动的活儿推给我,次数多了,谁是多余的,大家自然看得清楚。” “旁人我不得罪,只盯着他一人。想让我搞人情世故,也要看他值不值得。” “若是真把我一直摁在普通科员位置上,老子就不侍候了,直接出国。” 李曼丽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你这脾气……” 李承霄抬眼,目光坦荡:“你知道的,在陕北时,我就不怕孤立,不怕批斗,如今也一样。我独行惯了,不太适应部委的规矩,可让我委屈自己去融入,我也做不到。” 李曼丽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宠溺与无奈,轻声道:“行吧,谁让我喜欢你呢。这事,我来想办法。” 第291章 弟弟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将译稿递交给陶红,陶红未作任何新的工作交代,拿上资料便匆匆离去。 办公室里,其余四人凑在一处低声闲聊,李承霄无意掺和,自顾自地翻看着书。正看得入神,耳畔传来周小棠一声恭敬的“唐处”,紧接着便是其他人此起彼伏的招呼声。 唐宋面色淡漠,仅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径直锁定李承霄,迈步朝他走来。李承霄连忙将摊开的德文哲学书收拢到一旁,唐宋在他对面落座,从纸袋里抽出一摞厚重的英文资料,封面上粗体印刷的标题赫然在目——《NUClear MaiC ReSOnanCe Imaging: TeChniCal PrinCipleS and CliniCal AppliCatiOnS》。 “核磁共振成像。”唐宋将资料推至李承霄面前,语气沉稳,“部里计划引进这项技术,眼下国内还是一片空白。这些资料我找人看过,都说专业性太强,根本啃不动。” 李承霄接过资料随手翻阅,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脉冲序列、傅里叶变换公式映入眼帘,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疙瘩。 “这活儿不好干。”他合上资料,神色认真,“全是前沿新技术,配套的专业术语国内连统一的中文译名都没有,翻译时得一个个现造。” “我知道难,所以才找你。”唐宋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旁人,我信不过。” 李承霄沉默片刻,脑海中飞速盘算。核磁共振涉及物理、工程、医学多个领域,仅凭他一人,诸多专业术语着实难以拿捏。 “唐处,这翻译我能干,但只能出初稿。涉及物理与工程的专业术语,我拿不准的地方会全部标注出来,您得再找位领域内的专家把把关。” 唐宋略一思索,点头应允:“没问题,我来安排。北医三院有位医学物理教授,我去请他帮忙。” 李承霄将资料整理好,“ 什么时候要?” 唐宋起身:“一个月。” “好。” 唐宋走到办公室门口,忽然驻足回头,丢下一句:“注意团结。” 陈明远等人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真切,看向李承霄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这个地质系毕业的年轻人,竟与唐处相识,还颇得信任。 几人低声嘀咕几句,周小棠被推了出来,她怯生生地走到李承霄桌前:“你跟唐处早就认识?” 李承霄淡淡应了声:“嗯,进单位之前参与过部里几次翻译工作。” 周小棠得了答案,便转身回到同伴身边。李承霄心中了然,什么都还没做,唐宋这一趟到访,已然让办公室的局势悄然生变。 次日清晨,李承霄的桌案上多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他没有矫情,起身去水房取来拖把,将办公室的地面仔仔细细拖了一遍。 经过陈明远桌旁时,对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可握笔的手指却明显绷紧了。李承霄脚步未停,拖把顺势一转,顺带将陈明远脚边的污渍也清理干净。 回到座位,水杯里的水已然温吞。他端起抿了一口,翻开昨日未译完的资料,笔尖落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唐宋临走时那句“注意团结”,他听懂了——不是让他低头妥协,而是提醒他别把前路走绝。 经此一事,办公室的氛围缓和了不少。李承霄依旧话不多,但与同事们也能简单寒暄几句,相处融洽了许多。 下午临近下班,李曼丽忽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开口道:“晚上丰泽园,给你介绍几个朋友认识。” 李承霄搁下笔抬眸看她,能让李曼丽专程跑一趟邀约的“朋友”,绝非泛泛之辈。 “什么人?” “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别提我出国的事。”李曼丽语气看似轻描淡写,眼神却多了几分郑重,“有几个在体制内任职,家里老爷子多少都有些地位,你刚入职不久,多结识些人,没坏处。” 李承霄没有应声,却已然起身,将桌上的资料归置整齐,拿起外套:“走吧。” 丰泽园饭庄坐落于珠市口西大街,门脸不算起眼,内里却宽敞雅致。包间设在三楼,李曼丽推门而入时,里面已然坐了七八个人,屋内烟雾缭绕,茶香混杂着烟味,说话声喧闹不已。 一桌上的人,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有人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神态散漫;有人坐姿端正,周身带着机关单位打磨出的沉稳气场。 “可算来了!”靠门处一位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率先瞧见他们,笑着拍手,“曼丽,我们都等饿了。” “就你是饿死鬼投胎。”李曼丽笑骂一句,侧身让李承霄进屋,抬手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弟弟,李承霄。当年跟我一同在陕北插队,如今在外经贸部机电处工作。” 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承霄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有不动声色的打量与掂量。 李曼丽拉过一把椅子,将李承霄按坐在身旁,随后逐一介绍:“这位是我二哥,李援朝。”她指向左侧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气质沉稳老练,“在纪委三室,副处级。日后在单位受了委屈,尽管找他,他专管查人。” 桌上有人低笑出声,李援朝却面色平静,只淡淡看了李曼丽一眼,随即冲李承霄微微点头:“曼丽在陕北那几年,多亏你照料。” 李承霄恭敬唤了声“二哥”,并未多做解释。 “这位是老吴,吴胜利。”李曼丽又指向李援朝身旁戴眼镜的瘦高个,“跟你同单位,在外资处,日后你们多走动。” 吴胜利推了推眼镜,笑着伸手:“早听说机电处来了位燕大高材生,原来是你。欢迎欢迎。” 李承霄与他握手,掌心感受到对方的温度与力度。 “还有这位,”李曼丽的语气稍轻,指向对面一位长相周正、身着军绿色上衣的青年,“宋波,在计委工作。” 宋波冲李承霄温和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李承霄点头致意,心中暗自思忖——宋波,这个名字他听过,正是李曼丽的联姻对象。 “剩下这几位,都是我发小。”李曼丽指向几位神态散漫的年轻人,语气随意了许多,“张伟、刘志军、孙建国,家里都有些根基,平日里自在惯了。日后有什么事,找他们也管用。” 被点到名的几人嘻嘻哈哈地举了举茶杯,算是打过招呼。 菜品陆续上桌,葱烧海参、糟溜鱼片、炸烹大虾、乌鱼蛋汤……丰泽园的招牌菜摆了满满一桌。李曼丽招呼众人动筷,自己却没怎么吃,时不时给李承霄碗里夹菜,口中也不停歇。 “我这个弟弟,当年在陕北插队,跟我一个生产队。”她声音不大,却让桌上所有人都安静聆听,“那地方苦得没法说,他是我们那批知青里最能扛事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郑重:“我在陕北那几年,若不是有他照应,恐怕根本回不来。如今他在京城,你们帮我多照看几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包间内静默片刻,张伟率先开口,语气沉稳:“曼丽的人,我们自然会照应。”他看向李承霄,“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吴胜利也跟着点头:“机电处与我们利用外资处常有业务往来,回头我给你介绍处里的同事。” 宋波始终未发一言,只是端起茶杯,冲李承霄遥遥示意。李承霄亦端杯回礼。 这时,张伟端着酒杯凑了过来,手里拎着一瓶茅台,不由分说便往李承霄面前的杯子里倒:“兄弟,头回见面,必须喝一个!曼丽在陕北那几年,我们远在京城干着急,多亏你照料,这杯酒我敬你!” 二两的玻璃杯被倒得满满当当,李曼丽当即皱眉:“张伟,你少喝点,他明天还要上班。” “上什么班,不就是外经贸部嘛,”张伟满不在乎地摆手,“喝多了明天我送他去,他们单位大门朝哪开我都清楚!” 桌上众人哄笑起来,刘志军也跟着起哄:“就是,曼丽别护着,跟兄弟喝酒,哪能不尽兴!” 李承霄端起酒杯,没有推辞。 “张哥,我敬你。”话音落,他仰头一饮而尽。 “痛快!”张伟一拍桌子,也将杯中酒干了,脸颊瞬间涨红,“我就喜欢爽快人!” 酒局一开,便再也收不住。张伟敬完,刘志军跟上,说与张伟同敬;孙建国紧随其后,感慨陕北艰苦,能熬出来实属不易。一圈下来,四位发小轮番敬酒,四杯白酒下肚,足足八两,李承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张伟眼睛一亮:“兄弟,好酒量啊!” “还好。”李承霄夹了口菜压下酒意。 此时吴胜利端起茶杯笑道:“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日后同单位,多亲近。” 李承霄刚要端杯,张伟一把按住:“老吴,你这就不地道了,人家喝白的你喝茶?” “我明天有重要会议……” “什么会能比喝酒重要?”张伟直接撤掉吴胜利的茶杯,倒满白酒塞到他手里,“快,陪兄弟喝一个!” 吴胜利无奈苦笑,与李承霄碰杯后一饮而尽。 李援朝始终端坐不动,待众人闹过一轮,才缓缓端起酒杯。他没有起身,只冲李承霄举了举,语气平淡:“曼丽在陕北,辛苦你了,这杯我敬你。” 李承霄连忙起身端杯:“二哥,该我敬您才是。” “都一样。”李援朝说完,慢慢饮尽杯中酒,李承霄也随之干了。 宋波依旧坐在对面,未曾端杯,只是静静看着李承霄,目光中的审视愈发明显。 张伟又要凑上来倒酒:“兄弟,咱俩投缘,再来一杯!” “够了!”李曼丽终于忍不住,伸手夺过张伟的酒杯,“他都喝了一斤多了,你们有完没完?” “一斤算什么,我看兄弟还清醒得很!” “清醒也不行!”李曼丽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泡在酒缸里长大的?” 桌上再次响起哄笑,李承霄摆了摆手说“没事”,可李曼丽已然将酒瓶挪到了自己身边。 张伟悻悻作罢,嘴里嘟囔着:“曼丽也太护着了……” “我就护着他,怎么了?”李曼丽理直气壮,转头看向李承霄时,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多吃点菜,别光喝酒。” 李承霄点点头,低头吃了两口菜。胃里泛起灼热感,脑袋也有些发沉,好在意识依旧清醒。今日酒喝得太急,后劲已然慢慢涌了上来。 他抬眼,恰好与宋波的目光相撞。宋波依旧未动酒杯,只是冲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李承霄并未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翻涌的酒意压了下去。 酒局散场时,他起身的瞬间,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李曼丽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胳膊,眉头紧蹙。 李援朝走过来,看了李承霄一眼,对李曼丽说:“叫辆车送他回去。” “不用,我骑车带他。”李曼丽扶着李承霄往外走,回头冲众人挥手,“今天就到这,改天再聚。” 走出饭庄,夜风迎面吹来,李承霄打了个寒颤,酒意愈发浓烈。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脚步。 “能走吗?”李曼丽轻声问道。 李承霄迷迷糊糊爬上后她的车座。 自行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李曼丽骑得很慢,晚风拂起她的长发,发丝轻轻扫过李承霄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清香,痒意蔓延至心底。 第292章 应该会吧 李承霄是被宿醉的胀痛搅醒的,脑袋沉得像是灌了铅,眼皮重得掀不开,喉咙干涩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酒气的闷意。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 熟悉又带着几分娇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承霄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李曼丽那张素净却明艳的脸。他瞬间清醒了大半,惊得坐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错愕:“你怎么在这儿?” 李曼丽倚在桌边,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我怕你睡过头,昨天喝成那样,谁知道你能不能自己醒过来。” 李承霄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浑身都透着酒气。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水杯,仰头将里面的凉白开喝了个干净,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稍稍缓解了脑袋里的胀痛。 昨天晚上的饭局,他只记得一群人轮番敬酒,后来喝得越来越多,再之后的事就一片空白,怎么回的家,怎么躺到床上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抬眼看向李曼丽,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狐疑,这疯丫头向来胆大,昨天晚上该不会趁他断片,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吧? 李曼丽一眼就看穿了他眼神里的龌龊心思,当即翻了个白眼,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你什么眼神啊?我也是有底线的,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李承霄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忙转移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昨晚麻烦你了,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 李曼丽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语气里满是埋怨,可声音却软乎乎的,藏着掩不住的心疼,“以后别傻乎乎的,别人敬你酒你就喝,不知道推一推吗?” “推了就显得不够意思了。” 李承霄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几分疲惫,“你组这个局,不就是想让我跟他们打好关系,多认识几个能帮上忙的人?喝酒本来就是最快拉近距离的方式。” 李曼丽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到他面前:“我二哥跟我最亲,以后你遇到事,尽管找他,他肯定帮你。单位里有事就找吴胜利,他这人虽然圆滑,但办事靠谱。张伟他们几个,认识就行,别跟他们瞎混,这上面是他们的电话,你收好了。” 李承霄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李曼丽对他掏心掏肺,事事都为他考虑,可他却什么都给不了她。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你出国的钱够吗?我这儿还有一点积蓄,你要是不够,先拿去用。” 李曼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摆了摆手:“不用,张伟他们几个有的是钱,我早就跟他们打好招呼了。倒是你,要是缺钱了,别硬撑,直接找他们借,等我回来,我替你还。” 李承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看着她。 “承霄,” 李曼丽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目光紧紧盯着他,“你别把自己过得跟个苦行僧似的,好不好?” “我现在挺好的。” 李承霄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轻声说道。 “好什么好?” 李曼丽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除了吃的好点,还有什么?” 确实,李承霄除了伙食还不错,其他的真没什么消费了,他平时不喝酒,烟也抽的很少,没有任何爱好,甚至没有社交。 “你活得太压抑了,承霄,” 李曼丽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劝诫,“再这样下去,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周末的时候别总憋在家里,出去走走,逛逛公园,看看电影,哪怕跟同事聊聊天也好。” “缺钱了就跟张伟他们说,他们路子广,带你做点生意,比你闷头干翻译挣得多得多,也能让日子过得宽松点。” “还有,你多笑笑,” 李曼丽伸手轻轻拂过他紧绷的脸颊,语气温柔,“你这张脸长得不差,就是总板着,一冷下来就吓人。你笑的时候特别好看,真的。以后在单位也多笑笑,人缘好了,路才好走。”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轻声说道:“我知道沐婉走了,你心里不痛快,可你不能一直折磨自己,日子总要往前过的。” 李曼丽一口气说了很多,字字句句都是为他着想,说完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下周就要走了,这几天要忙着办手续、收拾东西,就不过来了。” “怎么这么快?” 李承霄下意识地问道。 李曼丽抬眸看着他:“你要是留我,我就不走了。” 李承霄看着李曼丽眼中的光芒,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沉默了。 李曼丽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却还是强装洒脱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不可能。不过李承霄,你心里清楚,我才是最适合你的那个人,比沐婉更适合。” 说完,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更好的你。” “行了,你快去上班吧,别迟到了,我在你这儿补个觉。” 李曼丽松开他,推了推他的胳膊,故作轻松地说道。 李承霄点点头,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他心里反复回荡着李曼丽的话,苦行僧吗?好像真的有点像。或许,他真的该做出一点改变了。 刚走进大门,就遇上了吴胜利。吴胜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容,看到李承霄,主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承霄,你小子可以啊,酒量深藏不露啊!” “吴哥说笑了,” 李承霄苦笑一声,“哪里是深藏不露,是喝断片了,现在脑袋还疼呢,让吴哥看笑话了。”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儒雅,看到吴胜利,连忙笑着打招呼:“吴科长,早啊!” “老钱,早。” 吴胜利笑着回应,随即侧身把李承霄推到前面,介绍道,“这是李承霄,我们机电处新来的大学生,燕大毕业的高材生。” 然后又对李承霄说:“承霄,这是钱俊杰,我们处项目审批科的科长,以后工作上少不了要跟钱科长打交道。” 钱俊杰闻言,立刻主动伸出手,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紧紧握住李承霄的手:“原来是李大学生,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以后在处里工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李承霄连忙客气地回应:“钱科长客气了,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两人都是科长,级别相当,但钱俊杰对吴胜利的态度明显带着几分讨好和恭敬,李承霄心里了然,看来吴胜利在处里的地位,很快就要更进一步了。 一路向着办公楼走去,吴胜利一路上跟形形色色的人寒暄打招呼,有的热情熟络,有的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脸上的笑容却始终真诚得体,滴水不漏。 李承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想起李曼丽让他多笑笑的话,也学着吴胜利的样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跟路过的同事们点头打招呼。 走到办公室门口,同事孙一萍正端着水杯打水,看到李承霄脸上的笑容,打趣道:“小李,今天心情不错啊,满面春风的,是不是谈恋爱了?” 李承霄笑着摇了摇头:“孙姐说笑了,没有的事。” “还瞒我呢,” 孙一萍挤了挤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八卦,“昨天晚上我们都看见了,找你的那个姑娘,长得可真漂亮,跟你站在一起特别般配,可别错过了。” 李承霄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一上午的工作忙碌而充实,李承霄沉浸在文件和资料里,暂时忘却了心里的烦恼。中午下班,他去单位食堂打了饭,提着饭盒回到住处。 推开门,李曼丽还躺在床上睡觉,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肌肤白皙,眉眼精致,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李承霄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唤道:“曼丽,起来吃饭了。” 李曼丽缓缓睁开朦胧的睡眼,看到是李承霄,眼底瞬间漾起笑意,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懒懒地伸出双手,想要他抱一抱。 李承霄却下意识地直起身,避开了她的动作,语气平淡地说道:“起来吧,饭要凉了。” 李曼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没多说什么,乖乖地坐起身,披了件外套,安静地坐到桌子边。 李承霄把饭盒摆到桌上,打开盖子,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李曼丽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目光却时不时地偷偷看向一旁的李承霄。 他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硬朗而清冷,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李曼丽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李承霄,轻声说道:“承霄,我吃不下了,剩的你吃了吧。” 李承霄抬眼看向她,见她碗里的饭菜只吃了一半,眉头微蹙:“怎么就吃这么点?吃饱了吗?” 李曼丽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嗯,吃饱了。” 李承霄没再多问,起身坐到桌子边,拿起她剩下的半饭盒饭菜,默默地吃了起来。他吃饭的速度不快,却吃得很干净,一点都没有浪费。 等他吃完,她默默拿起空饭盒,起身去水房清洗干净,擦干水渍,放回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一眨不眨。 李承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手中的书,问道:“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记住你的样子。” 李曼丽轻声说道,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今天走了,咱们两三年都见不到了,抱一下吧,就当是告别。” 李承霄无奈地笑了笑:“你用这个理由,都抱过我多少次了?” “那你不是也没拒绝吗?” 李曼丽抬眸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执拗,几分期待,“每次你都让我抱了,李承霄,你其实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李承霄心里猛地一惊,李曼丽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他心神恍惚。他仔细回想,他确实都没有拒绝,甚至在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心里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心和暖意。至于喜欢,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吧,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 见他沉默,李曼丽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承霄,你要是早遇到我,你肯定也会喜欢上我的,对不对?” 李承霄的身体僵了僵,抬手想要推开她,却终究还是放下了。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想着,应该会吧。如果没有沐婉,如果他们早一点相遇,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只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抱着,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那份沉甸甸的、让他无法回应的心意。 第293章 宋波找上门 李曼丽果然没有再出现,像一阵风似的,吹过李承霄的生活,又悄无声息地散了。 日子瞬间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枯燥、沉闷,连空气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无聊。窗外的阳光明明很好,落在办公桌上,李承霄盯着桌上摊开的文件,字里行间都是模糊的,脑子里空荡荡的,竟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或许,真该听李曼丽的,出去走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他起身,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脚步漫无目的地走出了家门。他溜溜达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 809 医院附近,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充满了少年人的活力。 篮球场边,一群十五六岁的初中生正打得热火朝天。他们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脸上淌着汗,笑容肆意张扬,奔跑、跳跃、传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李承霄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指尖微微发痒,想过去投两个篮,重温一下当年的感觉。可脚步刚动,又停住了。 他和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少年,差了足足七八岁。 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最不愿意和大人一起玩,如今,他成了那个格格不入的 “大人”,又何必去自讨没趣。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也吹醒了他的思绪。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李承霄正在办公室里埋头整理资料,桌上的文件堆得老高,他埋着头,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 办公室门口传来一声呼喊:“李承霄,楼下有人找!” 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下楼。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了宋波。 宋波站在那里等他,脸色平静,但眼神不对。 宋波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问“李曼丽去哪了”——不是吼出来的,是咬碎了牙说出来的。然后突然动手,没有征兆。 李承霄早有防备,身体下意识地一侧,堪堪躲开了这一拳。拳风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带起一阵风。他顺势往前迈了一步,手腕一翻,用了一个巧劲,轻轻一推。宋波猝不及防,被推得连连后退,足足退了五六步才稳住身形,脸上满是错愕与愤怒。 “宋哥,什么意思?” 李承霄沉声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宋波,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 宋波依旧不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再次冲了上来。他的拳法没有章法,全是野路子,出拳又急又狠,招招朝着要害而去,显然是动了真怒。 李承霄心里清楚,自己绝对不能还手。 他只能不断地躲闪、格挡,全程处于防守状态。宋波的被他推开又冲上来,仿佛不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就不罢休。 两人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围观。办公室的窗户一扇扇打开,无数双眼睛探了出来,好奇、看热闹、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楼下的两人身上。议论声、窃笑声,从楼上传来。 五分钟的缠斗,对李承霄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找准时机,再次发力,将宋波推了出去。 宋波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如血,死死地盯着李承霄,声音嘶哑地吼道:“李曼丽去哪了?” 李承霄心头一沉,果然是为了李曼丽。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找死!” 宋波彻底被激怒了,再次挥拳冲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吴胜利快步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宋波的胳膊,急声劝道:“宋波,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儿动手!” 宋波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凶狠,语气决绝:“老吴,不关你的事,你要是敢拦我,咱们兄弟都没得做!” 吴胜利脸上的神色一僵,拉着宋波胳膊的手,明显松了力气,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他看着暴怒的宋波,又看了看一脸隐忍的李承霄,最终选择了沉默,往后退了一步,置身事外。 宋波指着李承霄,咬牙切齿,字字带着杀意:“你不说,老子今天就弄死你!” “你要弄死谁?”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现场的僵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唐宋缓步走了过来,身姿挺拔,神色淡漠,目光落在宋波身上,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看着宋波,语气冰冷:“宋波,长能耐了?跑我们外经贸委来撒野,谁给你的胆子?” 宋波看到唐宋,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但依旧硬着头皮,恶狠狠地说道:“唐宋,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唐宋目光扫过宋波,又看向李承霄,语气沉稳,带着十足的底气:“李承霄,他再敢动手,你就打回去,打坏了算我的。” 宋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唐宋,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李承霄,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处。他狠狠瞪了李承霄一眼,放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说完,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李承霄站在原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心里五味杂陈。唐宋走到他身边,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李承霄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应该是找不到李曼丽,把火气撒到我身上了。” 唐宋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李曼丽前几天走的,临走的时候,还特意让我多看着你点。” 李承霄猛地抬头,看向唐宋,眼里满是疑惑与探究,想从他嘴里得到更多关于李曼丽的消息。 唐宋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李曼丽走了,宋波这口气总要找个人出。你跟她走得最近,不找你找谁?” 李承霄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支给唐宋,自己也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眉头紧锁。 唐宋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说道:“李曼丽已经走了,宋波就算再闹,也没用了。你回去写一份情况说明,交给我。” 说完,唐宋便转身回了办公楼。 围观的人都散了,空荡荡的大门口,只剩下李承霄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下。 确实,这顿打挨得不冤。他心里清楚,自己和李曼丽走得太近,过于亲密,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难怪宋波会如此暴怒。 可全程只能防守,不能还手,这种憋屈感,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他知道,宋波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这件事,还没完。 刚才的场面,他看得清清楚楚。宋波虽然嚣张,但在唐宋面前,终究还是有所忌惮,这说明宋波的家世,应该比唐宋弱一些,必须紧紧抱住这条大腿。 李承霄按照唐宋的要求,写了一份情况说明,送到了唐宋的办公室。 唐宋接过说明,看都没看,随手就扔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他抬眼看向李承霄,语气带着几分命令:“你抓紧把那个核磁共振成像的资料译出来,上面等着要,别耽误了。” “知道了。” 李承霄点头应道。 唐宋又叮嘱了一句:“宋波那边应该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但你自己也要小心点。” “谢谢唐哥。” 李承霄心中一暖,连忙道谢。 离开唐宋的办公室,李承霄走在走廊里,周围的同事看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异样,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不屑。 他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94章 项目组 第二天刚上班不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吴胜利叼着半支烟走了进来,目光径直落在李承霄身上。他朝陶红扬了扬下巴,语气熟络又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陶姐,借你人用一下。” 陶红正低头整理文件,闻言抬眼扫了李承霄一眼,没多问,只淡淡道:“去吧。” 李承霄心里微沉,却还是起身跟了上去。吴胜利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他示意李承霄坐下,自己拉过椅子,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来:“等一下。” 李承霄摆了摆手示意不抽,吴胜利也不勉强,自顾自点上,烟雾袅袅中,两人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声。烟刚燃到一半,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吴胜利夹着烟的手朝电话指了指,示意李承霄去接。 李承霄起身拿起听筒,声音平稳:“您好,我是李承霄。”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他一怔,是李曼丽,带着几分急切:“承霄,你没事吧?” “很好。”李承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让我二哥去处理了,你放心,宋波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李曼丽的声音透着一股护短的强硬,“他再敢招惹你,你就往死里揍他,我飞回去给你撑腰!” 李承霄眉头微蹙:“知道了,国际长途挺贵的,挂了吧。” 不等对方回应,他便挂断了电话,转身看向吴胜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吴哥,你不该告诉她的。” 吴胜利摁灭烟头,一脸无奈:“我不告诉她,等她后边知道了,真能飞回来收拾我,我可扛不住。” 李承霄没再多说,只道:“那我先回去了。”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脚步带着几分仓促。被一个女人这般护着,让他觉得脸上无光。 自那以后,宋波果然再没出现过。没了外界的纷扰,李承霄便将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一头扎进了那套核磁共振的外文资料里。 这一个月里,李承霄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办公桌前。那套核磁共振的外文资料,满是生僻的物理术语、精密的仪器参数和复杂的成像原理,别说翻译,就算是通读,对门外汉来说都如同天书。 每天清晨,他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泡上一杯浓茶,便一头扎进文字的海洋。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词汇,他从不会敷衍跳过,而是趁着午休或下班的间隙,骑上自行车赶回母校。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燕园的林荫道,找到物理系的教授,捧着资料虚心求教。从专业术语的精准释义,到仪器原理的底层逻辑,再到数据逻辑的推演验证,他都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遇到原文逻辑不通、数据存疑的地方,他便结合请教来的知识,用红笔细细标注,在页边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推导过程和存疑点,字迹密密麻麻,比原文还要详尽,每一处修改都经得起推敲。 办公室里的同事偶尔会凑过来看一眼,看着那满纸的外文和标注,无不咋舌。陶红也不止一次劝他:“承霄,差不多就行了,这东西国内没人懂,翻译个大概意思就行,没必要这么较真。” 李承霄只是抬头笑了笑,手里的笔却没停:“陶姐,不行的。这是技术资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万一以后真要用上,出了错就是大事。” 他骨子里的严谨,不允许自己敷衍了事。这份核磁共振资料,在他眼里不是简单的工作任务,而是他在单位立足的底气,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筹码。 一个月的时间,弹指而过。当最后一个标点落下,李承霄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面前摊开的,是一叠厚厚的译稿,从封面到内页,条理清晰,译文流畅,所有的疑问都用红笔标注得一目了然,甚至还附上了他整理的专业术语对照表。他轻轻抚摸着纸页,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心中满是成就感。 这是他来到外经贸部后,交出的第一份完整的答卷。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整理好译稿,用牛皮纸仔细包好,走到陶红的办公桌前,轻轻放在她面前:“陶姐,核磁共振的资料我全部翻译完了,有疑问的地方都标出来了,您过目。” 陶红放下手中的文件,接过译稿,入手沉甸甸的。她翻开一看,眼中顿时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化为赞许:“可以啊承霄,一个月就全部搞定了?还标注得这么细致,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她一页页翻着,看着工整的译文和清晰的标注,连连点头。 李承霄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陶姐过奖了,都是应该做的。有不合适的地方,您随时指出来,我再修改。” “不用改,很好。”陶红合上译稿,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我先收着,回头给领导看看。你这阵子也辛苦了,歇两天吧。” “好。” 回到自己的座位,李承霄的心情格外舒畅。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他知道,这份译稿,足以让他在委里站稳脚跟,让领导和同事看到他的能力。 然而,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两天后的上午,唐宋派人来到办公室,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李承霄,唐处长叫你过去一趟。” 李承霄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唐宋的办公室走去。 唐宋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办公桌一尘不染,见李承霄进来,唐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地说:“承霄,坐。” 李承霄依言坐下,静待下文。 唐宋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他,开门见山:“承霄,有个事跟你说一下。赵工那边负责的核磁共振项目组,点名要你过去帮忙,你过去帮两天忙,协助他们查点资料。” “核磁共振项目组?”李承霄眉头微蹙,心里瞬间升起一股抵触情绪。 他太清楚赵工那边的工作了。所谓的查资料,无非就是泡在单位的图书馆里,翻遍国内外的期刊、文献、旧报纸,漫无目的地寻找相关信息。那些资料杂乱无章,大多都是无用的废纸,既枯燥又繁琐,纯粹是耗费时间和精力。 他大学四年,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早就受够了这种枯燥的日子。如今好不容易完成了翻译工作,能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事,他实在不想再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杂活。 “唐处长,”李承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这边刚把译稿交上去,还有些后续的整理工作没做完,恐怕……” 他想委婉地推辞。 唐宋自然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又留了几分情面:“这个核磁共振项目,是部里今明两年的重点项目,关乎到咱们国家在医疗设备领域的设备引进与技术突破,意义重大。”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霄,抛出了诱饵:“赵工点名要你,是看重你的外语能力和严谨态度。你过去帮帮忙,就算是为重点项目做贡献。等项目完成了,我亲自给你请功,记在你的个人档案里,这对你以后的晋升、评级,都是实打实的资本。” 请功,记档案。 这两个词,在体制内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对于刚参加工作的李承霄来说,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沉默了,身在体制内,领导的安排就是命令,更何况是重点项目,是能给自己添资历的机会。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他也不能驳了唐宋的面子,更不能得罪领导。 半晌,李承霄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了,我什么时候过去?” “明天一早直接去赵工的办公室报到就行,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唐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干,别辜负我的期望。” “是。” 从唐宋的办公室出来,李承霄的脚步有些沉重。他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图书馆方向,心里满是憋屈。 他很清楚,核磁共振技术在国内几乎是一片空白,相关的资料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外文的,而且分散在各种冷门的期刊和书籍里。赵工的项目组,每天的工作就是大海捞针,他过去之后,干的大多都是无用功,耗费大量的时间,却未必能找到有用的信息。 可没办法,这是领导的安排。在体制内,个人的意愿永远要服从集体的安排,就算心里再抵触,再觉得枯燥,也得硬着头皮干下去。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看着桌上空荡荡的桌面,轻轻叹了口气。 第295章 逃婚? 李承霄以为把那些专业术语的命名工作完成就行了,结果唐宋又让他跟着赵工去跑论证会。 这些活儿,本来都不该是外经贸委干的——那是科委和医药局的差事。可外经贸委为了拿项目,唐宋为了出成绩,偏偏又缺个好翻译,这些事就一件件全落到了他头上。 一直忙到快过年,才算喘了口气。正月初六,又得接着干。 李承霄把单位发的福利一股脑全搬去了沐婉家。崔文静看着堆了一桌的东西,有些意外:“承霄,你怎么把东西都拿这边来了?” “妈,我又不开火。”李承霄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这几天食堂不开门,我就回家吃了。” 崔文静笑了,语气软下来:“好,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李承霄顿了顿,还是问出口:“妈,沐婉过年回来吗?” “不回来了。”崔文静轻轻叹了口气,“她们寒假刚放完,她还要打工。” 李承霄没有再问沐婉有没有提起自己。提肯定是提过的,可没有确定的答案,问了也是白问。自己隔三差五往这边跑是为了什么,沐婉的家人心知肚明。要是有个准信儿,他们不会瞒着他。 其实他心里是有些埋怨沐婉的——有什么事不能说清楚,不声不响走了,还和李曼丽设了个局坑自己。 吃完饭,李承霄就回家了。这些日子忙得头疼,施希那边已经催稿了。没有这块收入,他一分钱都攒不下来,这个活不能扔。至于李曼丽说的让张伟带他赚钱的事,他压根没考虑过。 终于放假了。李承霄步行回家,十几分钟的路,没必要买自行车——再说,多少自行车也不够丢的。 正走着,唐宋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上车,陈平回来了,一起吃饭去。” 李承霄点点头,跳上后座。 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饭店。到的时候陈平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见了唐宋上来就是一个熊抱:“老唐,想我了没?” 唐宋嫌弃地把他推开。陈平又转身给了李承霄一个熊抱:“走,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小包间,六个菜,两瓶二锅头。唐宋不怎么喝酒,陈平给他倒上一杯就不管了,端起酒杯对李承霄说:“承霄,四年多没见了,咱哥俩先干一个。” 说完一饮而尽。李承霄只好陪着。 陈平调去武警部队了,升了营长。照他的说法,要不是调过去,想升营长还得再等两年。 两杯酒下肚,陈平话多起来:“承霄,你现在是咱们唐处的兵,跟着唐处好好干,唐处不会亏待你的。” 李承霄接得顺溜:“那是当然,唐哥指哪我打哪。” 唐宋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却透着认真:“论证会完事,就要赴美考察了,展开初步谈判,我把你的名字加上了。” 李承霄心里一喜,连忙问:“有自由活动时间吗?我想去见个朋友。” 陈平嘴快:“去找李曼丽吧?” 李承霄一愣:“你从哪听来的?” 陈平夹了口菜,不紧不慢:“我回来就听说了,李曼丽因为你逃婚了。” 李承霄把头转向唐宋。唐宋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李承霄眉头锁起来:“李曼丽都走了四个月了,怎么现在才开始传这个?宋波想退婚?” 陈平摆了摆手:“不能。我们这帮人从小都想娶李曼丽,为了她不知道打了多少架。” “都想娶?”李承霄有些意外。 “大院里女孩本来就少,”陈平笑了笑,“长得好看的就更少了。” 唐宋见话头偏了,把话题拉回来:“这个项目你要全程跟下来,关系到你在部里能不能站稳脚。” 李承霄正色道:“谢谢唐哥。” 陈平在旁边起哄:“你光拿嘴谢啊,快敬你们唐处一杯。” 李承霄端起酒杯:“谢谢唐哥栽培,我干了。” 二两半白酒下肚,火烧火燎的。他赶紧夹了口菜压一压。 唐宋只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个项目是我争取过来的,大部分工作也是咱们做的。如果能成功,我给你请功。” 李承霄心里清楚——刚进单位就能进重点项目,对自己的前途肯定有好处。他马上表态:“唐哥放心,我绝对不给部里丢人。” “好。”唐宋满意地点点头,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外事无小事。那边的规矩、时差、谈判桌上的进退分寸,你这几天得恶补。还有,你那身翻译的底子,得亮出来。这次去的是美国,那边的商业逻辑、法律条款,和咱们这边截然不同,你得提前把那些专业术语的背景都摸透。” 李承霄一一记在心里。 包间里烟雾缭绕。陈平讲着部队上的事——训练真苦,部队穷啊,斤半四两从来也没达标过,细粮都保证不了。 李承霄想起自己当民兵时想实弹打靶都没机会,便问:“陈哥,等我有机会去你那出差,能不能带我去打个靶?” 陈平大大咧咧说:“这事找你们唐处啊,坦克都能给你开出来。” 李承霄看向唐宋。唐宋笑了笑:“行,忙完这个项目我领你去。不过坦克我可开不出来。” “不用坦克,”李承霄也笑了,“我就是想摸摸真枪。” 陈平酒量见长,喝了一瓶二锅头才倒。唐宋问李承霄:“你能自己回去不?” “我能行。”李承霄点点头。 唐宋把陈平扶上自行车:“那我带他回去了。” “唐哥慢点。” 李承霄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他想起唐宋说的赴美考察,又想起这些日子没完没了地跑图书馆,既然要整天泡在图书馆,还不如顺便学点有用的东西了。 国际贸易,经济学,这些东西自己都可以顺手学了。 他想着,脚步轻快了些。 第296章 踢出局 三月中旬,论证会如期召开。赵工在台上宣讲了一个多小时,李承霄坐在后排,看着那份经他反复打磨的可行性报告被逐页展示,内心却异常平静——活儿已尽善尽美,结果从来不是他能左右的。 散会后,赵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资料准备得扎实,辛苦了。”李承霄客气应答,收拾东西返回办公室。赴美考察的名单,唐宋早已承诺将他列入,他便静候通知,不再多问。 这一等,便是半个月。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唐宋叫他过去一趟,李承霄敲门而入,唐宋并未像往常一样招呼他落座,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色沉郁。 “承霄,有件事得跟你说。”唐宋摁灭手中的烟,语气凝重,“赴美考察的最终名单定了,你的名字……被拿掉了。” 李承霄心头一震,脑海瞬间空白了几秒。 “为什么?” “政审没通过。”唐宋的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有人举报你作风有问题,还牵扯海外关系,担心你滞留不归。” “作风问题?”李承霄的声音微微发紧。 “就是李曼丽逃婚的事。”唐宋抬眼看向他。 李承霄心中了然,怪不得年前传李曼丽因为他逃婚,这是提前布局啊。 唐宋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政审这关,有人递了话,就得反复核查。考察团行程紧迫,不可能等你。” 李承霄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字迹模糊一片。 “唐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宋波做的?” 唐宋凝视着他,沉默数秒,像是下定了决心:“宋波有个哥哥,叫宋平,在部里政治部任职。”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李承霄瞬间明白了一切,是宋平利用体制规则布下的暗局。政治部掌管政审,一封匿名举报信,一句“需进一步考察”的批示,便能不动声色地将他踢出局。 “我知道了。”李承霄站起身,语气平静无波,“多谢唐哥告知。” 唐宋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日重了几分:“承霄,这个项目后续还有机会。你年轻,来日方长。” “嗯。” 李承霄转身向外走,行至门口时,唐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承霄。” 他驻足,没有回头。 “你与宋波的梁子,彻底结下了。”唐宋的声音带着警示,“往后行事,务必谨慎。” 李承霄未发一言,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寂静无声,夕阳透过窗棂洒下,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李承霄没有回办公室,去了出版社。 施希正在校对一堆稿子,满桌的纸页堆得乱七八糟,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听到敲门声抬头,见是李承霄,便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眼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施哥,有活儿吗?”李承霄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国际贸易或者经济学方面的。” 施希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笑着问:“怎么换风格了?医学翻够了?” “想读个第二学位,”李承霄说,“先熟悉熟悉。” 施希“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去,最后抽出一本不算太厚的德文原版,掸了掸封面的灰,递过来。 “这本,《GrUndlagen der AU?enWirtSChaftStheOrie》——国际贸易理论基础的修订本。作者叫克劳斯·罗斯,联邦德国基尔大学世界经济研究所的。”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扉页给李承霄看,“国内还没人翻过,稿费从优。” 李承霄接过来翻了翻。开篇讲比较优势理论,后面是赫克歇尔-俄林模型,再往后是贸易政策分析。术语不算生僻,但经济学的逻辑和医学完全是两套体系。 施希见他看得认真,又坐下来,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点上,语气随意却透着认真:“承霄,咱先说好。医学翻译你顶尖,经济学是另一回事。概念不能硬翻,理论背景得吃透。比如这个‘OppOrtUnit?tSkOSten’——”他指了指书里的一处,“国内有人译‘机会成本’,有人译‘择一成本’。你拿不准的地方标出来,我找人帮你核。第一次翻这类型的,别搞出笑话来。” 李承霄点点头,把书收进挎包:“明白。多久要?” 施希想了想:“不急,三个月吧。你先翻着,质量比速度重要。” “行。” 李承霄站起来要走,施希又叫住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过来:“这本是中文的,国际贸易入门,你先看看,别上来就啃原版,路子走岔了。” 李承霄接过小册子,心里一暖:“谢谢施哥。” “谢什么。”施希摆摆手,又低头去校对他的稿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要是真把经济学啃下来,以后找我接活的路子可就宽了。” 李承霄笑了笑,转身出了出版社。 自行车在胡同里七拐八拐,他把那本德文原著放在车筐里,上面压着施希给的小册子。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他想,国际贸易得学透。经济学,慢慢啃,本事是自己的。 隔了两天,李承霄去图书馆查资料,正抱着一摞旧教材往外走,迎面撞上了吴胜利。 吴胜利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承霄,光啃书不行,得有人带你摸门道。” 吴胜利给李承霄介绍了部里的一位前辈。那人叫赵振华,四十来岁,桌上摊着厚厚的笔记本,边吃饭边跟他聊“配额怎么算”“信用证怎么审”。 赵振华随手从书架抽出一本泛黄的《国际贸易实务》,递给他:“先看这本,不懂就来问我。” 起初,李承霄看得云里雾里——什么“离岸价”“到岸价”,书上写得清楚,一到实际操作就乱成一团。他便拿着铅笔圈出问题,跑去请教同事。有时是在楼道里,有时是在下班后的办公室,几个人围着桌子,一边喝茶一边掰扯案例: “上次跟美国人谈成套设备,人家报价是FOB,你可千万别当成CIF算运费。” “谈判桌上别急着亮底牌,先顺着对方的话头问,摸清他们的底线再出手。” 吴胜利偶尔路过,看见这群人围着李承霄讲得热闹,也只是点点头,没插话。他知道,这种“前辈讲实战、同龄人补理论”的路子,比送去脱产学两年管用得多。 一个月下来,李承霄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缩写、计算公式和“谈判禁忌”,英语单词夹在政治与经济术语之间,像是他自己的一套作战手册。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第297章 带薪摸鱼 这天刚一上班,吴胜利就又来了。李承霄知道,准是李曼丽又打过电话来了。他冲陶红点了个头,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吴胜利往外走。 “吴哥,这段时间多亏你照应,跟着同事们也学了不少东西。”李承霄递过一支烟,语气诚恳。 吴胜利接过烟点上,摆了摆手:“曼丽交代的事儿,我肯定得放在心上。不过也就是搭把手,真正靠的,还是你自己本事硬。” “我刚进单位,两眼一抹黑,没您这面子撑着,人家哪有功夫搭理我?”李承霄这话半真半假,却也道出了当下的实情。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电话铃声恰好在这时准时响起。 李承霄上前拿起话筒:“您好,我是李承霄。” 电话那头传来李曼丽带着笑意的声音:“承霄,想我了吗?” “嗯。”李承霄没撒谎,确实,有时候是会想起她。 “那你说,你想我了。”李曼丽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我在办公室呢,说正事。”李承霄压低了声音。 “我打听着了,你大伯一家,已经搬去纽约了。”李曼丽的语气认真了些。 “谢谢你,不用再费心找了。有机会,自然会见面的。”李承霄顿了顿,压下心头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 “那你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李承霄跟吴胜利告辞。吴胜利看着他,语重心长:“承霄,好好待曼丽。” “吴哥,你不会也信了那些说法,以为曼丽姐是为了我才逃婚的吧?”李承霄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还不明摆着吗?她对我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都没这么上赶着过。”吴胜利语气肯定,眼神里毫无怀疑。 李承霄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唐宋回来了,直接把他叫进了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摞厚厚的资料,看起来分量不轻。 “你先准备一下。过几个月美方代表来谈判,你跟我一起去。”唐宋把资料往他面前一推。 李承霄随手翻了翻,几行熟悉的字眼刺进眼里——麻省总医院。李泽宁回国前就在那儿工作过。而那里,离他曾经的家,步行不过十分钟;离李曼丽那儿,开车也才二十分钟。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窜起,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资料,指节用力,纸张被捏得咯吱作响。 “怎么了?”唐宋抬眼看他。 “有进展吗?”李承霄压下情绪,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 “还要继续谈。设备采购、技术引进同步推进,由科技局周局长牵头,我主要负责设备这一块。”唐宋言简意赅。 唐宋能上谈判桌,他至少能旁听。这对李承霄而言,是眼下最要紧的机会。 “那我回去先把资料吃透。”他合上资料,暂时压下心头的波澜。 回到办公室,他翻了翻那摞资料,内容并不新鲜,早就在翻译和日常接触中见过不少遍。他随手把资料扔在桌上,拎起昨晚翻译完的稿件,出门去同事办公室串门。有了这帮学经济的同事,李承霄从没觉得上班这么省心过——一边学业务,一边接翻译活,钱和见识都没落下。 可这种逍遥日子,没持续两天。 唐宋又一次把他叫了过去,只丢下一句话:“从今天起,你加入项目组。” 这无疑是好事。李承霄心里一喜,顺势应道:“谢谢唐哥。” 又忍不住问:“既然要引进技术,美方肯定不会给多余资料。我现在进项目组,没活儿干吧?” “先占个位置,后面有的是你忙的。”唐宋语气平淡。 美方给的资料,无非就是《设备操作手册》《日常维护指南》《临床应用手册》,早被他翻来覆去翻译完了,眼下确实无事可做。 拿着重点项目组的津贴,干着最轻松的活——唯一的问题是,太闲了。 李承霄心里清楚,别人可以闲,他不能。一个还没转正的新人,哪有资格安于清闲?必须让自己忙起来。他主动把跟科技局那边的联络工作要了过来。 但这样还不够忙,国际贸易,经济学的书天天捧在手上,拿着译稿请教老同事。 李承霄就没干过这么轻松的活,上班时间明目张胆的干私活,同事还夸他上进好学,施希都夸他第一次翻译经济学的书籍质量就这么高,有点天赋。 七月如期而至。李承霄按期转正,行政二十二级,基本工资五十七块,加上各类补贴与国家重点项目津贴,一个月能拿到一百一十二块。 工作稳定下来,他终于敢给王桂香写信了。信纸只画了一个圆圈,便贴上邮票,寄往了闫家沟。 今天还有一趟要去燕大,有一份德文资料的翻译,需要请教物理系的教授。 七月的北京,日头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烤化。李承霄挤上了开往西郊的332路公交车。 往常这个点,车上总是人挤人。去颐和园、香山的市民和游客混在一起,车厢里汗味、劣质烟味、冰棍的甜腻气息交织在一起,吵吵嚷嚷,满是市井的鲜活。可今天,气氛却透着异样。 车里的人比平时少了许多,而且异常安静。没有人高声谈笑,也没人跟着收音机里的相声起哄,只是默默地坐着、站着,抓着扶手的人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惕与疏离。平日里那些穿白背心、胳膊上纹着花哨图案的“小炮儿”,今天也踪影难觅,没像往常一样在车上横冲直撞,也没拿轻佻的眼神打量女乘客。 李承霄目光扫过窗外。平日里在长安街沿线、西单、西四这些热闹地界,总能看到一些梳着分头、穿着喇叭裤、斜挎吉他的年轻人,三五成群,或是在小卖部门口闲逛。可今天,这些熟悉的面孔仿佛都凭空消失了。街面上显得“干净”了不少,连胡同口扎堆下棋、聊天的老大爷,也稀稀拉拉少了几个。 取而代之的,是更频繁出现的警车。 332路在西单路口等红灯时,李承霄有些百无聊赖,下意识看向窗外。 突然,一阵急促的哨声撕裂了嘈杂的车流。 只见人行道上,一个穿跨栏背心的男人疯了似的狂奔,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刮刀。二十米开外,两名穿橄榄绿警服的民警正玩命追赶,警棍敲在柏油路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后面的民警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那男人显然慌了神,为了躲避一辆自行车,脚下一滑,“啪”地一声重重摔在马路牙子上,刮刀脱手飞出,老远地落在地上。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警察已经扑了上去。 李承霄看得很清楚——那个率先扑上去的警察,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先敬礼或控制双手,而是抡起警棍,狠狠砸在了那人的后腰上。 “砰。” 隔着车窗,李承霄仿佛都能听见那声沉闷的撞击。那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瘫成一滩烂泥,趴在地上,脸贴着满是灰尘的路面,再也不敢动弹。 周围的行人没有尖叫,也没有围观看热闹。大家只是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意味——有解气,有麻木,也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绿灯亮了。公交车缓缓启动。 李承霄回过头,车厢里依旧安静。只有那个抱着菜篮子的老大娘,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身子。 他摸了摸兜里那枚重点项目组的出入证,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在这个躁动不安的夏天,有一张这样的“护身符”,比什么都可靠。 车继续往西郊开去。他翻开那本德文资料,把刚才那一幕从脑子里赶出去,开始琢磨那几个还没搞懂的物理术语。 第298章 赔了 阳光如同金色的细纱,透过老式木窗上那斑驳的格栅,斜斜地切进外经贸部三楼的办公室。 李承霄刚把手里的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整齐地码放在办公桌上,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那是老式警车特有的“哇——哇——”长音,穿透力极强,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划破了机关大院惯有的宁静与祥和。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排排整齐的办公桌。只见对面工位的陆为民正端着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缸子喝茶,听到这警笛声,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茶水在缸沿上晃出了一小圈涟漪。 陆为民没说话,只是用指节轻轻蹭了蹭缸子,眼神不自觉地往窗外瞟了瞟,随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参考消息》。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没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有打字员小李的手指在打字机上停了半秒,随即又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只是那节奏比刚才明显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内心的一丝慌乱。 这已经不是今天第一次听到警笛声了。从早上上班到现在,类似的警笛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三回,有时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呼啸而过,有时又远得像是在天边隐隐回荡,像某种心照不宣的背景音,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与压抑。 李承霄想起昨天在食堂吃饭时,后勤科的老王神秘兮兮地凑到几个人身边,压低声音说:“最近晚上巡逻的警车多了,连胡同口都停了岗,也不知道出啥事儿了。”当时大家都没接话,只是低头扒饭的速度快了些。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思绪有些飘忽。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是这座城市在奏响一曲紧张而又神秘的乐章。桌上的台历翻到了9月15日,那红色的数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醒目,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重要的日子即将来临。 这时,唐宋把李承霄叫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唐宋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根,隔着那缭绕的烟雾,他用手指了指李承霄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承霄啊,下个月美国代表团要来谈那个核磁共振引进项目,你也跟着上会。去,定做套西装。别穿这身‘老干部服’了,美国人看了以为咱们是来分救济粮的,多影响形象。” 李承霄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唐处,我刚参加工作,兜里比脸还干净,哪有钱啊?部里不给服装费吗?” 唐宋在一旁吐出一口烟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过来人的狡黠:“废话,部里当然不给服装费。你是去谈判,又不出国,哪来的置装费?这是规矩。” 李承霄皱着眉头,一脸无奈地说:“一套符合外事活动的行头,差不多我一年基本工资了,我上哪弄这么多钱去?” “你又不是没钱。”唐宋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摁灭,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要不你先垫上。等下次有出国任务,我给你添上名字。到时候拿着发票去财务,该报销多少报销多少,这不就补回来了?多简单的事儿。” 李承霄心里清楚,唐宋这法子顺序不对,他可不敢冒这个险,连忙摆手说:“快拉倒吧,让宋平知道我该被开除了,我还是自己出这钱吧。” 唐宋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部里给你开个介绍信,你去红都做。别做太差的,起码得是毛涤的,别给咱们司丢人。要是穿得像个土包子,谈判都没底气。” 李承霄心里暗自嘀咕:谁做毛涤的?他打听过了,初次出国置装费是六百,他就按这钱花,但他嘴上却说:“唐哥,这规定不合理啊,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从哪来四五百买一套符合外事活动的行头?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唐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笑着说:“滚蛋,除了你还有哪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有这样的机会?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李承霄心里一阵郁闷,上了一年班,不仅没攒下钱,还往里搭钱了,这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 从唐宋的办公室出来,李承霄顺路去了趟出版社找施希。他走进出版社那有些陈旧的办公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他找到施希的办公室,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便把他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说:“施哥,看看能不能结个账?我有外事活动,要定做套西装。” 施希左右张望了一下,神情有些紧张,然后把李承霄拉到更隐蔽的地方,小声说:“这时候你怎么还来要钱?没看现在的形势吗?” 李承霄一脸茫然,不解地问:“什么形势?不就是翻译吗?我翻的又不是反动言论,怕啥?” 施希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现在上面查‘精神污染’呢!凡是西方资产阶级的、讲人性的、讲异化的,统统算‘污染’。现在风向变了,社里已经停了所有外国文学的结账,连纸都封库了,谁敢轻易动啊。” 李承霄着急地说:“什么时候的事?我还指着这钱做西装呢,这可咋办?” 施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忍忍吧。这阵风过去再说。现在谁敢签字?签了字就是‘传播精神污染’,乌纱帽还要不要了?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你来过这儿,免得惹上麻烦。” 李承霄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暗暗叫苦:完蛋,彻底赔了。 没办法,没有这套行头就坐不上谈判桌,那么干多少活也没人看见,自己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咬了咬牙,轻车熟路地拐进东交民巷。那座灰砖红瓦的小楼静静地立在路边,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沉稳而庄重的气息。门口那块“红都服装店”的牌匾,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它悠久的历史和精湛的技艺。 店里弥漫着一股高档羊毛和樟木混合的香气,那香气淡雅而持久,让人闻着就觉得很舒服。接待他的还是那位戴着套袖的老师傅,手里捏着那根磨得发亮的软尺,眼神犀利而毒辣,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 “小伙子,要做什么料子的?”老师傅一边问,一边示意他站上那个包着铜边的木制量体台。那量体台有些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散发着一种岁月沉淀的味道。 “听您的推荐,要一套能撑场面的。”李承霄挺了挺胸膛,尽量让自己显得自信一些。 老师傅点点头,手里的软尺像灵蛇一样在他身上游走。从肩宽、胸围到袖笼深,甚至连后背的弧度都没放过,每一个细节都量得十分精准。量完上衣,老师傅又蹲下身,拿笔在他裤脚边比划着裤长和脚口,动作熟练而专业。“既然来了,就一步到位吧。衬衫要什么领型?皮鞋要什么款式?我们这儿都能做,保证让你满意。” 他一听,心想反正豁出去了,便咬牙道:“那就都做上。白衬衫要那种硬领的,显得精神;皮鞋要黑色的,系带,正式场合穿最合适。” 老师傅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飞快地记着:“行,给你配最好的国产精纺毛料,衬衫用高支棉,透气又舒服;皮鞋配圆头系带,显得精神又稳重。” 一番折腾下来,最后算账的时候,他看着单据上的数字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西装、衬衫、皮鞋,这一身行头下来,一共四百八十块。这几乎是他见习期的工资了,但他想到穿上这身衣服后,自己将焕然一新,在谈判桌上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又觉得值了。 “好嘞,收您四百八。”老师傅把收据递给他,指着墙上的日历说,“二十天以后,您来取货。到时候还得试穿一下,微调细节,保证让你穿得合身又舒服。” 李承霄从红都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里捏着那张收据,薄薄一张纸,四百八十块。他把收据折好,塞进上衣内袋,拍了拍,确认放妥了。 第299章 紧张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东交民巷的人行道上。 红都斜对面停着一辆警用三轮摩托车,两个穿白警服的民警靠在车边抽烟,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面。李承霄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他没回头,脚步也没乱,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 往前走,路过一家卖烟酒的小铺子。玻璃柜台后面,售货员正低着头织毛衣,收音机里播着样板戏,音量开得很小,咿咿呀呀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铺子门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新告示,白纸黑字,盖着红戳。他没凑近看,只是余光扫了一眼——又是“通告”二字。 走到东单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绿灯亮了,李承霄过了马路,身后传来一声哨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是交警在拦一辆没挂车牌的三轮车。 算了,跟自己没关系。 路过一家国营饭店,门口的黑板上写着今日菜价:红烧肉八毛,炒白菜两毛,米饭五分。他往里看了一眼,没什么人。要是搁往常,他可能就进去吃一顿了。今天算了,兜里少了四百八,吃什么都不香。 回到单位的时候,门卫老周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见他进来,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小李,有你一封信。” 李承霄走过去,从老周手里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地址和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右下角盖着一个邮戳,看不清是哪个地方的。 他把信翻过来,没有寄信人地址。 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圆圈。 李承霄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 老周在旁边问:“谁来的信啊?”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说:“一个老朋友。” 李承霄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陆为民正靠在椅背上看《人民日报》,报纸举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夹着烟的手指。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悬在半空,随时要掉下来似的。张爱萍在织毛衣,竹针在指尖翻飞,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小冯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九百句》,但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赵家栋不在,桌上水杯还是满的,估计又去别的办公室串门了。 李承霄坐回自己的位置,从抽屉里抽出那本《GrUndlagen der AU?enWirtSChaftStheOrie》。施希给他找的德文原版,他已经翻了大半,现在倒回来重读第一章,经济学的书不能只读一遍,读一遍是读不懂的。 他翻开书,目光落在昨天折了角的那一页。 “比较优势理论的核心在于,即使一国在所有产品的生产上都具有绝对优势,贸易仍然能够为其带来利益……” 办公室里响起翻报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秋天的落叶。陆为民把报纸翻到第四版,终于抖掉了那截烟灰。烟灰落在桌上,碎成几粒细灰,他拿手一抹,抹到地上。 “哎,你们听说了吗?”小冯忽然抬起头,压低声音,“后勤科小王的表哥,上周末在胡同口被抓了。” 张爱萍的竹针停了:“为什么?” “谁知道呢,”小冯把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半夜翻墙,被巡逻的看见了。追了两条街,最后还是摁住了。” 陆为民把报纸放下,露出一张不以为然的脸:“半夜翻墙,不抓他抓谁?” “他说他是忘了带钥匙,”小冯说,“但谁知道呢。反正人进去了,说是要劳教。” 屋里安静了几秒。张爱萍低头继续织毛衣,竹针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些。陆为民重新举起报纸,这回换成了《北京晚报》,头版是某位外宾访华的消息。 李承霄把目光收回到书上。 “然而,比较优势理论建立在劳动价值论的基础上,忽略了资本流动和技术差异对贸易格局的影响……” 他看得入神,手指不自觉地沿着字行往下划。旁边的陆为民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李承霄没理会,继续往下看。 到了下班的点,大家收拾东西走人。张爱萍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塞进布包里,跟小冯一起出门。陆为民夹着报纸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李承霄最后一个走,把书放进抽屉,锁好。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筒子楼的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做饭的味道。炒白菜的油烟味混着蜂窝煤的硫磺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呛得人嗓子发干。李承霄上到三楼,听见走廊尽头的公用厨房里有人在聊天。 “……听说宣武那边抓了一串,全是夜里行动的。”这是三楼的老刘,嗓门大,爱打听事。 “可不是嘛,”接话的是隔壁的老孙,“我媳妇她二姨家那小子,就因为在街上多看了两眼,让人给摁住了。你说冤不冤?” “多看两眼算什么?我听说,现在留分头、穿喇叭裤的,都算‘小流氓’。看见就查,查出来就抓。” “那你也得小心点,你那摩托车……” “我摩托车有牌照!合法的!” 声音低下去,变成一阵含含糊糊的嘀咕。李承霄走到自己门前,掏钥匙开门。老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他,喊了一声:“小李,吃饭没?” “吃过了,刘师傅。” “你嫂子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过来吃点?” “不了,刘师傅,在单位食堂吃过了。” 老刘缩回去了,声音又从厨房里飘出来:“你这孩子,整天就知道看书,瘦得跟竹竿似的……” 李承霄笑了笑,进屋开灯。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出一间十多平米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户上挂着一块旧布当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坐在桌前,又拿出那本德文书。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楼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老孙家的收音机还在响,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在播什么。 他翻开书,找到白天看到的地方。 “赫克歇尔-俄林模型指出,一国应当出口那些在生产中密集使用其相对丰裕要素的产品……” 隔壁传来老孙媳妇的声音:“把收音机关了,费电。” 收音机啪的一声关了。世界安静下来。 李承霄把台灯往近处挪了挪,继续往下看。灯罩上落着一只小飞虫,翅膀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看了它一眼,又低头看书。 灯下,纸页泛着微黄的光。他的手指沿着字行移动,一个一个,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窗外,又传来一阵警笛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他没有抬头。 觉得好看记得加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求催更~求评论~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