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还没攻略我》 1、第 1 章(修) 大启国,秋日。 风怒号,桂花香飘四里,吹落满地花黄。 一众上山的人群里,有一梳着双丫鬓、似柳芽初黄的豆蔻女郎。她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官道上的山头,脸上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令人下意识地想到了山中的喜鹊。 女郎身形伶俐,宽大的衣袍穿在她身上反倒显得她格外清瘦薄峭,偏偏她的背上扛着一只巨大的背篓,手里还提着一柄铁斧,格外引人注目。 尽管如此,她走起路来依旧稳稳当当,一看便是常年打猎的猎户。 几名婶子跟在自家男人后面,眼睛却黏在了女郎身上。 一婶子道:“自她打猎以来,俺家男人的运气就差了不少,俺也不知道为啥啊!” 另一婶子接话:“巧了,我家的也是!老话说的对,这女人不能打猎,否则会给队里带来霉运的,怎不将她赶走?” ... 话音落下,女郎那张笑吟吟的、清丽的小脸便窜到了眼前,语气十分认真: “婶子,不怪你们男人的运气差,也不怪女人引来霉运。是因为那些猎物都被我打走了,你们男人技艺不如我,自然打不到多少了。 不过也不能将我赶走,否则大家不仅打不到猎物,还可能会被吃了。毕竟这里面的人里,只有我的力气最大。” 周围顿时绽出几道笑声,两婶子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的,将篮子往地上一放,捂着脸就跑下山了。 除了队伍里的两名男子,其余人都冲女郎竖了个大拇指。可女郎气跑了那两个长舌妇,脸上却并未露出笑容,反倒皱着眉头。 上山的人都知道,近几日山中的野狼频频出没,都以为女郎是在忧心着这一趟的安危。 可等他们靠近之后,才乍然听见她的低喃:“怎么什么也没瞧见啊!” . 一个月前,沈芃芃觉醒了。 她发现自己活在一本书里,是男主的第一任炮灰妻子。 一个自称系统的神仙告诉她,这是个名为《穿越后我靠攻略走上人生巅峰》的男频话本。 话本里的男主为了攻略她们这些配角,会做出一系列讨好她们的事情。而她的作用只是默默接受,“爱”上他,嫁给他。 男主成功攻略了话本子里的“沈芃芃”,得到了系统发放的奖励,一份价值连城的金矿图。 也正是凭借这张图,开启了他的风云人生,得了大boss未来新帝,如今尚是皇太孙的李知聿的青眼。从一介布衣到封侯拜相,又娶了好几任妻妾。 男主知道沈芃芃是个大字不识却有着一身怪力的女郎,与她相处期间,多次利用她化险为夷。而沈芃芃却因给男主挡刀,不过双十年纪就卧床不起的结局。男主虚伪至极,将她关在了乡下的老宅,自己却在京城潇洒快活。 名为看护,实为放逐。 沈芃芃才不愿嫁给这种男主。 她甚至要抢了他的金矿图。 系统告诉过她,只要她能抢先男主一步,完成话本子里的每一个剧情,等走完了剧情,她就能拿到属于男主的那一份金矿图奖励。 既然早知会在后山遇到男主,沈芃芃便天天上山蹲守,争取抢先一步完成“初遇”剧情。 这不,今日又跟着众人来山里巡探了。 . 与众村民分开后,沈芃芃跨坐在树枝上,百无聊赖地眺望远方。 忽地,车辚马嘶声渐近。与此同时,沈芃芃脑中闪过几道声音。 【宿主您好,恭喜您绑定了“攻略0.5版本系统”,请你立即摆脱追兵,靠近第一位攻略对象沈芃芃】 沈芃芃愣了一下,这才彻底明白系统神仙说的话。 所以她这是,能够听到系统在男主脑中发布的任务了? 只是,她该如何抢先推动剧情发展呢? 罢了,她沈芃芃的信条便是先做了再说!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剧情,就由她来推动话剧情发展吧! 沈芃芃一下子变得活力满满,纵目远眺,没看到该有的马车,却只看到一匹马疾驰而来,马鞍上伏着一个血人。看身形,应当是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少年郎。 沈芃芃吹了一声口哨,那马儿停下脚步,绕着树干打转儿。 少年身上的青衫已染上鲜红。沈芃芃眼前一亮。书里的男主开篇的确穿的是青衫。 她正打算跳下树去问问情况,忽然又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殿下...找到了!” 来者浑身浴血,那横刀跃马的样子,毫无疑问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武夫。 杀手、书生、重伤,姑射山。 一切都对上了。 马蹄声压过了男子的话音,沈芃芃没听清他嘴里说的什么,下意识认定他是刺客,是来找男主麻烦的人。 不等他靠近,沈芃芃直接从树上跳下,一脚飞踢向他的后颈。男子嗖的一下摔飞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芃芃轻轻掸了掸腿上的灰尘,又疏松了下筋骨。 除掉“刺客”后,沈芃芃这才上前去瞧马背上的人。刚一靠过去,少年便抬起了头。他的手正捂着染血的腰腹之处,脸因为失血而苍白得吓人,带着淡淡的倦容,眸光却是冷静的。 沈芃芃吓了一跳。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他还醒着。 刚想开口问话,少年便晕在了马背上,差点一头栽下来。 “流了这么多血,还能御马…倒是个狠人。”沈芃芃将少年从马上抱了下来,让他靠在树上。 沈芃芃她凑得很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看,几乎能看到他脸上的小绒毛。 好淡。 几乎看不见。 【孟珏可谓是玉立风标,龙章凤姿,嘴边那一丝血迹诱得沈芃芃心中一动。】 【请宿主一比一完成剧情】 玉立风标、龙章凤姿…沈芃芃挠了挠头,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少年的确流了血。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跳的挺快,应当是动了的。 她轻松地扶起眼前的少年,嘀咕道: “模样也不错,应该就是他了!” 沈芃芃抬眼望了望天色,此地不宜久留,她快步离开之时,伸手搂住少年的腰。 似乎按到了伤口,飙了一手血。 沈芃芃换了个姿势,拉住了他的肩膀。 又被飙了一脸血。 他血好多啊… 沈芃芃只好将他背起来迅速离开原地。 天色太黑,山上有狼群出没,若是贸然走那条小路,说不定会遇到狼群。 偏偏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 沈芃芃轻车熟路找到一处山洞,升起柴火。 微暗的火光下,少年的脸白得有些瘆人。 不会死了吧? 沈芃芃目光下移,落到他的身上。 方才走过的路太陡峭,沿途皆是尖锐的树枝。沈芃芃弯腰、伏身、抬腿…每一个姿势都十分刁钻。 她目力极佳,一路都没让自己受伤,却忘了护住他的身体… 沈芃芃赶紧摇了摇他的脑袋,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直接将这张俊脸抽出五指红印,嘴里还喊道: “喂,没死吧!死了我的任务怎么办?” 一路遭了大罪的李知聿:“…” 身上的钝痛像刀子,一下下割在他的身上,意识忽明忽灭,脸上更是拂过了女郎清清浅浅的呼吸。 李知聿本能地没有睁眼,只忍痛悄悄注意着身边的动静。 方才暗卫十二前来救他,却被女郎中伤,生死不明,足以看出这女郎武功颇高,是特意在此守株待兔,意图在他。 她口口声声说着任务,不知是为谁办事,但他可以肯定她现在还不想要他的命。一切都有转圜余地。 体温渐渐升高,烧得浑身发烫,意识又模糊了些。 不,他还不能睡。 最起码,要在这里留下暗号… 他微微睁开眼睛,又轻轻合上。 孰料这一眼恰好被沈芃芃瞧见了。 【孟珏觉察到沈芃芃的靠近,缓缓睁开眼,望向了肤白貌美的女郎,仅看了一下,就怎么也合不拢眼。他哑声开口道:女郎口口口】 【请注意!话本中的口口屏蔽词属于系统bug…请宿主自行补全剧情,推动剧情顺利发展】 沈芃芃:“?” 想必这就是系统神仙所说的,漏洞? 沈芃芃心里明白眼下只能靠自己补齐了。 她看着那被缺掉的字,思索了片刻,脑中闪过一道念头,顿时像是领悟了什么似的,一脸明悟地看向少年。 又见少年嘴唇微张,因虚弱迟迟没能发出声音,一时忧心任务,凑到少年面前,引他开口道: “你是不是想夸我…肤白貌美?” 沈芃芃的话清晰落入李知聿耳中,他微肿刺痛的眼皮陡然一跳。 这女郎简直不知羞耻… 他目光微移,模模糊糊看到了一双极亮的眼眸,下垂的眼尾显得无辜极了。 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心中闪过一道浅淡的念头。 哪白了?【..top】 2、第 2 章(修) 沈芃芃没等到少年的回答。 少年彻底晕死了过去。 与此同时,李知聿的部下在后山搜寻了一遍,没搜到皇太孙的踪迹,倒是找到了负伤的同伴小六子。 他们遂一致认为是有第二波刺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趁机掳走了皇太孙。 “那女人孤身一人走不远的,咱们继续追!切记莫要打草惊蛇,除了云州刺史派来的刺客之外,我们还要防着那位的人。 记住,泄露了孟珏的行踪可以,决不能泄露殿下的行踪!” “是!” ... 等到雨停之后,沈芃芃便将少年带回了家。 养了十几日,少年一直并未苏醒。 脚步声打断了沈芃芃的回忆,她定睛一看,是沈老头正端着救人的伤药路过了她,往房里走去。 她快步追上他,“沈老头,这药对他这伤有用吗?” 沈老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当即伸手给了她一个爆栗。 “你小丫头竟敢怀疑我?这药自然是有用的,快些开门让我再给他瞧瞧伤,莫让他死了。” 沈芃芃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床榻上的少年。 他的脸颊被散开的长发遮住,明明是熟睡着的,可随着沈芃芃的靠近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就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就这样警惕?睡着都不安宁。” 沈芃芃好奇地拨开他的头发,忽然被一只手用力攥紧。 一下子喊:“别走!” 一下又喊:“水、水...”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命令之意。 沈芃芃将碗怼到他嘴边,看着水被他喝进嘴里,紧接着又吐了出来。 “嘿你这人!怎么给我吐了!” 沈芃芃捏紧了拳头。 听到她手上传来可疑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旁的沈老头劝道:“芃芃别气,这人不是故意的。” 沈芃芃指着地上的水渍道:“不是故意的,他会往地上吐?他还晕着呢!” “想来这是他的身体记忆罢了。怕是平日里被服侍惯了,喝到味道不对的水还以为是用来净口的。” 沈芃芃心疼自己辛苦烧的水,往水渍上踩了几脚,权当出气了。 又问:“他怎么还不醒呢?” “受了这么重的伤,意志力再强的人也醒不来。” 沈老头详细检查了他的身体,瞪了沈芃芃一眼:“既然你舍不得花钱去医馆,那就只有我来替他清创了。去,拿酒来。” 话落,少年的睫毛忽地轻轻颤了颤。 沈芃芃没注意到,也没在意沈老头的误会。不管如何,少年眼下还在被追杀呢,是不方便暴露于人前的。 只能靠沈老头了。 “沈老头,有把握吗?” “你亲自说要我救活的人,自然有把握。” 你亲自说要我救活的人,没把握也得有把握!”沈老头一脸宠溺。 沈芃芃看他一眼,一本正经地嘀咕道:“就算你哄我…这几日,我也不会再让你多喝酒的。” … 沈老头端着托盘,推开门。 沈芃芃一边替他擦汗,一边问道:“他怎么样了?” “死不了。” 沈老头端着药酒,关拢房门。 沈芃芃好奇地往门缝里看了眼。 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他还没醒吗?” “原本是晕着的,我一靠近他,人就醒了。清创的时候还不让我灌麻沸散,全程愣是没有喊一声,是个心狠的。” 沈芃芃心中不解。 难道他不痛吗? 去年村长家二牛摔断了腿,沈老头给他正骨的时候,他可是疼的哇哇叫呢! 看来少年瞧着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是个能忍的。 沈老头对她挤眉弄眼:“芃芃啊,得给他打个石板,正好过几日用药还需几味药材,不如你去一趟镇上医馆,再买副拐杖回来。他方才已经给过我银钱了。” 沈芃芃接过将沈老头递过来的银钱,迅速收进小荷包,满脸严肃道: “不成不成,药材今日涨价了好多,拐杖更是费银两。” 沈老头吹吹胡子,“先前可是你说要我尽全力救治他的,现在舍不得银钱的又是你!” 沈芃芃抿了下嘴,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挥了挥。 “不就是拐杖和石板吗!我来做!” 她将斧头舞得虎虎生风,利落地劈下木头。 沈老头见状将药酒放在石凳上,先是检查了一番院门,而后凑到沈芃芃耳边道: “芃芃啊,我养了你八年,你从七岁开始就跟着我了,我可得提醒你一句,这少年身上的衣裳可不便宜,一瞧便知,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人物…” 沈芃芃狐疑瞅了他一眼。沈老头莫非是觉得他模样生得冷酷,瞧着凶凶的不好接近? 只是,这些于她而言,完全不成问题呀! 她别过脸,敷衍道:“好好好。” 反正这男主是要来攻略讨好她的,她才不怕他呢! 沈芃芃抿着唇又往木头上劈了一刀。 等她完成了攻略任务,谁还会理他这种人! 正这般想着,忽然听到沈老头抬腿走向屋子,唤她: “芃芃来给我打下手,他该换药了。” 沈芃芃扔下柴刀,跟着沈老头一溜烟儿跑进门,从沈老头的身侧往旁探出脑袋,冷不丁地与床上端坐的少年视线相撞。 . 眼前的村女睁着明闪闪的大眼睛,眸光澄澈,一脸烂漫。 倒让李知聿想起她那日的匪徒行径。 能将小六子一脚踢飞的女子,岂会是寻常农女?她应当是不知道他并未彻底昏迷过去,当着他的面称他为她的“任务”,定是受了谁的指使,故意掳走了他。 偏偏这女郎面上瞧着一派纯良,教人看不出破绽。此人必定虚伪至极,心机深沉。 适才他已经摸过了,假身份“孟珏”的人皮面具牢牢戴在他的脸上。 他自己的身份应当并未暴露。 那么,她们是因“孟珏”而来? 李知聿冷眼环视四周,心下暗忖:万万没想到,皇爷爷治下的子民之中,竟有人住在这种破旧居所。 可他也曾在京城暗中私访过,未曾见到这般清苦的。李知聿拧紧了眉,忽地又心生防备。 这般贫寒之人将他捡走,怕是别有所图。 “你醒了?” 沈老头出声问道。 少年汗涔涔地端坐在床榻上,锐利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们,以及门口扑飞的走地鸡。 苍白的脸色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烛火微光衬得他眼中的沉冷和警惕更深了几分。 沈老头被他看得心中一紧,只觉得这男娃娃的气场比县令老爷和那些兵痞子还要强,无端令人感到一股压迫感,不自觉地低下头。就连走地鸡都不敢随便踏入这间房内了,全都老老实实躲在鸡窝里。 明明看着和芃芃年纪差不多大,却让人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他像是很警觉似的,目光很快便转向沈芃芃。 屋子里唯有沈芃芃这丫头敢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味,瞧着不像被人怀疑了,倒像是被人求爱了。沈老头叹道:这丫头的胆子,一如既往的大,脑瓜子也一如既往的迷糊。 “公子别害怕,我们是救你的人。”沈老头安抚又解释了一番。 李知聿收起审视,言简意赅地向二人道谢: “多谢二位。” 而后便不再说话,仿佛习惯由旁人与他说话一般。 “你还记得自己受伤时的情况吗?”沈芃芃又问。 李知聿神色疏离,轻轻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不记得了。” “当时有个骑着大马的歹人要杀你,我把他一脚踢走了,背着你下山的呢!” 李知聿闻言一愣,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错愕。 她这借口,倒是找得新奇。 沈芃芃不管这攻略者愈来愈难看的脸色,特意强调了一番自己的所作所为,希望系统能多记着她的功劳。 “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少年点了点头,“孟三。” 沈芃芃猜他说的是个假名,这很符合原文剧情。 “你那日怎么会被人追杀?” 李知聿盯着沈芃芃的脸颊,眸色深了些。“幸蒙姑娘搭救,待我伤好便会离开。” “你原本是要去哪里的?” “云州。” “孟珏”乃是家中嫡子,备受宠爱,唯一的敌人便只有阻挠他顺利上任的云州刺史。李知聿的人早已将真正的孟珏拦了下来,好生养在了京城。 李知聿换了孟珏的脸,一路向北。 人的第一反应是最真实的。女郎听到“云州”之时神色平静,毫无杀意,甚至饱含期冀。 想来她的目的,不是阻挠孟珏上任。 那是为什么? 少年每说一句,头顶剧情就显现一句,他的话完完全全就和剧情所说的重合了。沈芃芃见状彻底打消疑虑。 她安慰道:“你放心,沈老头医术很好,你很快就会修养好的。再说了,骑马只需五六日就能到云州呢。” 李知聿点了下头,仿佛将她的话完全听进去了。 沈芃芃心里满意极了。 此人是攻略者没跑了! ... 眼见少年唇上结了一层干皮,往外直渗血。沈芃芃随手递给他一杯水。“像你嘴上这种情况,可不能扯掉死皮,否则就会流血的。” 沈芃芃又补充道:“你可不能再流血了,血流多了身上就没力气,身上没力气就动不了,做事都不方便呢。” 沈芃芃早就想好了,就算他是男主,也得帮她干活。 李知聿不动声色地接过碗,眼里的警惕丝毫未消。此人行事古怪,身上疑点未消,在还未彻底探出此人底细之前,他不敢大意。 即便几近昏厥,那日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他得试她一试,手指忽然一抖,眼看碗就要掉落在地。 “砰!” 女郎眼疾手快牢牢托住碗底,稳稳当当地放在李知聿的手心。 李知聿只觉得手心被重物狠狠按了按。 “小心呀。” 就凭他现在的状况,真动起手来,怕是敌不过她二人。 李知聿神色愈发深沉,眼中流光转动,状若无意地点点头,紧接着手臂一个微颤,桌面上的水碗被撞倒在地。 砰! 李知聿惋惜道:“抱歉,手使不上力气。” “两只碗都碎了!” 清脆的响声听得沈芃芃一脸肉痛,蹲下身戳着地上的碎渣。 虽说这一幕有些滑稽,但也让李知聿猜出碗上大概率无毒。 李知聿佯装要安慰她,就见沈芃芃满脸心疼道:“你得赔我的碗!” 李知聿愣住。 她的反应竟是让他赔? …这碗到底有何古怪? 他垂下眼眸,掩去眸中深意,直接将手上的一枚扳指取下递给她。 “此物可否抵姑娘的碗?” 沈芃芃接过扳指瞧了瞧,看不出扳指的好坏,不过既是少年戴在手上的,应当也是心爱之物。既然他肯忍痛割爱,她也得表示一下自己的大度,原本板着的小脸陡然变得愉悦,安慰他道: “你不要内疚了,我不会怪你的。早知道你的力气这么小,连水杯都拿不起来,我就亲自喂给你了。” 李知聿闻言,脸色一僵。【..top】 3、第 3 章 沈芃芃虽然心有不舍——家中的一切都是她用打猎赚来的钱置办的,用到任何一人身上,她都心疼。 可这人是话本子里的男主,也是神仙系统口中的“天选之子”。 沈芃芃得稳住他。 起码在奖励出现之前,他不能死。 沈芃芃重新端来水壶,先给自己倒了一碗,喝口水压压惊。而后才倒给李知聿,推到他手边。 “这次你可要端好了。不然我就让你渴死!” 李知聿瞥了她一眼,也涌上一股渴意。 可在看清那碗底沉淀着的细渣之时,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平日里就是喝这些的吗... 李知聿瞥了眼碗中的白色沉淀,动了动干涩起皮的唇,嘴唇只轻轻触碰水面,而后才拧着眉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这一幕落在沈芃芃眼中,就是他对自己递过去的一碗水都无比珍惜。 沈芃芃在心中点评道: 假装对她爱屋及乌? 好伎俩,的确有女郎喜欢这种把戏。 但她不是。 喝完了水,李知聿喉间涩意顿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一股淡淡的不适感。他想,也许是自己从未喝过这种茶水的缘故。 他蹙着眉,递给女郎一锭银子。 “这银子交给姑娘,劳烦姑娘替我买点吃的喝的,也给你和沈先生备些茶水。” “太便宜的不成。” 李知聿怕她又拿这些漱口水糊弄他,刻意强调了句。 沈芃芃心道,这人倒是出手阔绰,定是有意在她面前显摆,才会给她这么多钱。 只不过…她早就备好了饭,从朱婆婆家买的饭菜不过八文钱,有荤有素,摆到桌上时,菜还是热乎的。 李知聿看着眼前的菜肴,迟迟未动筷子。 分量这么足,味道却不佳,摆盘更是没有。 李知聿常年吃御膳房的东西,和当今一样喜清淡之物。这些菜瞧着就油腻极了,和精致完全不沾边。 他还未动筷,沈芃芃就已经用筷子扒拉起一块肉,啊呜一口就吞了下去,眼里满是满足之色。 从未有女郎在李知聿面前大快朵颐。 这吃相着实不雅。 沈芃芃好奇道:“公子怎么不吃?” “呲溜呲溜…” “这肉里全是油,肥嫩嫩的。还有这菜,香香辣辣的,好吃好吃!” “呲溜呲溜…” “公…” 若是再让她喋喋不休地说下去,他真就要彻底被这幅声味交错的画面倒没了胃口。 简直不堪入目。 李知聿眉头跳了跳,脱口而出: “食不言,寝不语。” 话落,四下安静。 紧接着啪嗒一声。 沈芃芃用筷子一把按住他正夹住的肉,放进她自己的嘴里。 嚼嚼嚼。 沈芃芃感受到李知聿诧异的目光,看他一眼:“看我做什么?” 李知聿默默移开视线。 不过是个村姑,不必和她计较。 他又夹了一筷子。 沈芃芃又抢走。 李知聿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这女郎...莫非是故意的。 他装作不知道的,试探性地将筷子伸向最后一盘菜。 沈芃芃直接将那盘菜推到自己胸前。 “你要如何?”李知聿从未被人这样戏耍过,就算面对着怎样的恩人贵客,如今也装不出温柔样子,只下意识便沉声质问。 “什么?”沈芃芃不解道。 眼下他寄人篱下,李知聿冷静下来,耐着性子说: “在下只是好奇,姑娘为何要和我抢吃的。” 沈芃芃动作微顿。 “我哪里和你抢吃的了?不是你说的吗,不吃盐呀...这些菜都放了盐,我帮你吃掉呀!” 沈芃芃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李知聿额角直抽抽,放下筷子。 “言是指言语,我是叫你吃饭时不要说话。” 沈芃芃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匆匆扒完饭菜,发现李知聿早就停了筷子。 她一边将碗筷推到自己面前,一边问:“你还吃吗?” “不了,已经饱了。” 沈芃芃巴不得自己能够多吃一些饭菜。 偏偏眼前又浮现出一段新的文字: 【孟珏见沈芃芃一副没吃饱的样子,擦了擦自己手中的馒头,递到她面前。他忍着饥饿,故意道:“我不爱吃馒头,给你吃。”】 沈芃芃用力揉了揉眼,在发现眼前的文字毫无变化之后,脸上顿时写满了难以置信。 怪不得他只吃几口就停筷了。 原来他是为了讨好她啊... 沈芃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露出难言的表情,又懊恼,又惊讶,还带着点淡淡的嫌弃。 这攻略者使的什么旁门左道! 太逞强了! 若是他真饿死了,她的任务怎么办? 沈芃芃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攻略者不靠谱。 可惜她已经把饭菜给吃完了。 “你别舍不得吃呀,我不饿的。我再去给你下碗面吧。” 说罢,不等少年反应,沈芃芃一股脑冲了出去。 “…”李知聿愣住,盯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这是,将他的推脱认成了...舍不得? 简直,荒谬至极。【..top】 4、第 4 章 沈芃芃在锅里添上自己从山上采的竹荪,又小心翼翼地往上撒了一粒盐调味。不出一会儿,热腾腾的面便出过锅了。 小时候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粥水喝过,野菜也嚼过。 八岁时,她被沈老头捡了回来。 庄稼人靠山吃山,她力气大,跟着沈老头学打猎,总能猎到肉。往日她给沈老头做饭,沈老头不仅夸她聪明能干,将他的馋虫都引出来了,还会给她几枚铜钱。 沈老头常说她有做厨子的天赋,只有一点不好,不舍得放盐。 沈芃芃端着面,进了房间里。 少年坐在床上,一身冷淡气息。 “面来咯!”沈芃芃像风一样窜到李知聿的面前。 李知聿沉声道:“在下不饿,劳姑娘费心。” 与此同时,一道咕噜声从他肚子里传出来。 李知聿的脸色顿时一变。 荒谬! 他身上竟然传出了如此不雅之音。 幼时母亲曾说,此声音不可在皇爷爷和下人面前显露。 他淡淡瞥了眼眼前的这名村姑。 她的脸色丝毫未变,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动静。 李知聿刚将悬着的心放下去,就听到女郎好奇道: “你肚子都在叫了,怎么会不饿呢? 快些拿去吃了吧!” 闻言,李知聿呼吸一滞,脸色也隐隐有泛红的迹象。 原来她并不是没听到那声音,而是根本不在乎。 想到某些不好的事情,李知聿脸色再次冷下去。 看着碗中清淡的食物,他捏着手里沾了水的筷子,深深地皱起眉。 若是此时给他下毒,实在不合常理。 他小心地尝了一口汤,忽然抬头道: “敢问姑娘,此地可有如厕的地方?” 沈芃芃抬头看了眼李知聿。 他脸色莫名有些泛红,像是憋狠了似的。 沈老头说过,吃喝拉撒中,拉撒最不可藏、不可忍,憋坏了会出大问题。 她急急忙忙扛起了男人。 李知聿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放肆的举动,心中生出一股被冒犯的薄怒和恼意,令他极其不适。 “放我下来。” 沈芃芃没听出他声音里的不自然,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把,颇为不满道: “怕什么?我带你去如厕,不会摔到你的。” 一股巨力拍在了他的臀上… 李知聿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忘了动作,一路上都静默不语。 直到沈芃芃停在一间破小的屋子前。 李知聿抬眸,捂住鼻子道: “这是何地?” “东司。” 这是沈老头早年建的,他觉得在野外解决会污染庄稼,又觉得晚上出门不方便,便在家附近修了个旱厕。 李知聿满脸土色,压低声音道: “带我回去。” 沈芃芃又把他送回房。 “我家已经算好的了,旁人家中可连旱厕都没有呢。” 沈芃芃话语里带着三分骄傲。 李知聿紧皱眉头:“那他们是?” 沈芃芃:“野外随便找个地方咯,只是这样实在不方便…我家的旱厕打扫干净了,你还不放心吗?” 李知聿:“不了。” 沈芃芃看了眼他的腿,心道这可有些麻烦。 “若你是想去野外如厕,我可以背你去。” “不必了。” 少年看也不看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 沈芃芃再三追问:“真的?” 少年的背影缓缓点了点头。 沈芃芃挠了挠头,没想到天底下竟还有如此能忍之人! 她又问:“那你早上说想喝水,让我们放点水壶在床边,还喝不喝了呀。” 少年依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的,声音却冷得像刀子: “不喝。” 沈芃芃抿了抿嘴。 她也不想理他。 她忙着呢! · 是夜,一道黑影钻进沈家,又自沈家溜出。 “殿下!我终于找到您了!” 小六子是李知聿的贴身侍从,经过一番打听和摸排,终于找到了自家主子。 二人很快便谈起沈芃芃这个罪魁祸首。 “那女人力气极大,绝对是练家子。公子被她掳来可有受伤?” “没有。” 李知聿淡淡道:“其余人呢?” “他们分头在找您。” “殿下,这女郎可会对您不利?” “不会。既然她选择救我,自是要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在她得手前,我是安全的。” 小六子急忙道:“县中有人搜查,城防很严,根本出不去!” 李知聿闭目静静思索了片刻,很快理清了头绪。 “追杀孟珏的那群黑衣人身份可有查实?” “是云州的人。” “云州,听说云州刺史喜欢用自己人,定然不想接纳一个从京城派去的人。再者,这孟珏给他去了一封信,就遇到了刺客...有意思。” “难道这些封城搜查的人也是云州派来的?” “不,他还不敢如此兴师动众。”李知聿睁开眼,眸光微微一转。 “这是两批人。”他肯定道。 “不如就借这未婚夫的身份,掩人耳目。” 这女郎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极好的遮掩? 更何况,他想知道她背后的主子是谁。 只是... 李知聿回想起自己在沈家见过的破桌烂椅,忽然将小六子叫住:“你去查查,此地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人家,是否都过得如此...拮据。” · 次日。 沈芃芃提着手里的拐杖就往屋里走。 “叩叩叩——” 沈芃芃敲了一下门,不等里面的回应就推门往里走。 四目相对。 这张床是沈老头睡过的,因着他的到来,沈老头搬去了另一间放杂物的小房子。沈芃芃本来给沈老头做了张床单,可全被这人的血染脏了。沈老头只好把床单换了洗了。 原本应该躺着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床榻的边缘,原本应该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正被人堆床角,整个人都散发着抵触的气息。 偏偏沈芃芃没察觉出来。 见他只坐了一截,怕他从榻上掉下来。 “你身上的衣服都清洗过了,不会弄脏床的。” 沈芃芃以为他是怕把床弄脏了。 可他听完之后,脸色似乎更差了。 李知聿乜了一眼自己两侧布满皱痕的床榻、靴下踏着的脏黑砖地,以及屋内仅有的一张老旧破桌,复将目光投向沈芃芃。 “这段时间叨扰姑娘了,待我伤好之后,必有重谢。” “这是自然。”沈芃芃点点头说道。 李知聿听了,愣了半晌。 沈芃芃没察觉到他的错愕,掏出拐杖道: “沈老头说你一条腿走不了路,我给你做了个拐杖。青竹的硬度很高,我打磨了许久,你瞧瞧用的是否趁手。” 话本子里,男主夜里总是发烧,书里的沈芃芃便主动照顾他。 可沈芃芃夜里起不来。 她不想照顾病患,索性做自己擅长的事儿。 以往沈老头腿脚不利索的时候,就用的她做的拐杖。砍竹子做拐杖于她而言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她定定地伸出手。 李知聿瞥了一眼那节拐杖。 青竹为材,做工粗糙。 委实有失身份。 往日里,只有上好的金丝楠木、黄花梨木和黄玉才堪为材。更别提需召集上十名木匠精心打磨雕刻,才能产出一件能被他把玩的拐杖。 只是眼下不便与这村姑相说。 李知聿:“姑娘有心了,只是这竹节粗细不均,长度也不甚合身。” 沈芃芃拿起拐杖同他比了比,拐杖刚好能顶到听到胳膊肘。 “合身呀,这拐杖是这样用的,你且站起来。” 一双柔软覆上了他的手臂。 李知聿身子一僵,想要抽回却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此女力气果然大。 “你瞧,拐杖放在腋下,就是胳膊这里...手垂下来捏着拐杖。走走试试...” 李知聿被迫听她将话说完。 好在女郎很快松开了手。 李知聿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试了一下拐杖,这才发现她说的没错,这拐杖倒也有几分用处。 他微微抿了抿唇,又挑出另一个毛病,“就算经了打磨,可这竹节仍是十分硌手。” 这粗糙的磨工,若放在东宫,怕是还没递到他手里就被下面的人给否了。 “这个呀,我早有准备!” 沈芃芃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抽出一条长布,踮脚凑到他胸前。 那布一看就粗糙的很,用了怕是比竹子还要扎手。 李知聿额角跳了跳。 此女有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儿。若一旦被她这种人缠上,就像被一百只叽叽喳喳的鸟儿缠住。 再一抬眸,烛火轻摇,一派模糊,女郎仰着头澄澈的黑瞳却十分清晰,圆圆的、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布条,像是等待他夸奖的小鸟儿。 李知聿又将话咽了下去。 罢了。 这拐杖倒也不是没有长处。 起码对他现在来说,挺实用的。【..top】 5、第 5 章 在房里养了一段时日,李知聿的伤好了大半,已经可以拄着拐杖四处走动了。 沈芃芃在院子里劈柴挑水忙得不可开交。 余光瞥见少年坐在树下的身影,她动作一停。 少年循规蹈矩的坐姿,活像个庙里供的冷菩萨。 这人真是来攻略她的? 捡到他之后,沈芃芃已经推进了不少剧情。再接再厉,定能一举完成任务,拿到那笔丰厚的报酬! 沈芃芃盯着少年看了许久。 手上的柴刀舞得虎虎生威,然而他只是默默拢了拢自己的领口,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冷了? 沈芃芃正想过去和他说话,一声娇喝忽地从墙头传来。 “芃芃,你怎么又一个人在干活啊,怎么总是不见你未婚夫君呀?” 来人是村花雁雁。 沈芃芃觉醒当日,曾去过一趟后山,路上遇到了雁雁,便和她说了几句自己在等人。没想到雁雁一直将此事放在了心上,缠着问她到底在等谁。 沈芃芃干脆告诉雁雁,自己是在等未婚夫君。 她提前给“男主”的来历编了个可靠的故事与身份。若是那群追兵寻来,也只知道沈芃芃未婚夫君的存在,而不知道“男主”的踪迹。又旧事重提了。 思绪渐渐褪去,沈芃芃回过神,仰头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还惦记着我未婚夫啊?” 她不明白雁雁为何在此事上纠缠不休。雁雁一定天天都在想这件事,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她家的墙头。 沈芃芃的嗓门十分大,话音一落就引得墙头上的雁雁脸色涨红。“你、你胡说!我只是来看看你这未婚夫到底是不是丑人!你藏着掖着,不就是不想给我看么!” 沈芃芃想了想那少年的模样,直言道:“我未婚夫生得很好看的。” 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天然的懵懂,全然没有被激怒的戾气与恼怒。 若是京城那些贵女被如此羞辱了一番,早就命人将这嚼舌根的村姑拖下去了。 可她却对此毫无察觉,像只听不懂人话的小鸟似的,只呆呆地学舌。 李知聿默默听着、看着。 忽然忆起自己晕迷时听到的话。 “我只要他活着,有大用处呢...” 不。 此女绝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李知聿想起她看向自己时那直勾勾的眼神,无端心生不喜。 此女举止毫无闺秀的端庄,粗鲁、恣意,行止更是轻浮浪荡。 既然有了未婚夫,又为何要对旁人说那些话? 三心二意。 平白让人误会。 李知聿漠然收回视线,不再停留,起身便向房门走去。 “现在外面都在传,咱们这儿出了匪徒。各个村子挨家挨户查人,你家未婚夫来历不明还不肯见人…” 墙头上的雁雁眼珠子一转,恐吓道:“他的脸莫非上了捕票,所以才见不了人?” 沈芃芃皱着小脸,拿起柴刀仍在木头桩子上。 她强调道:“我未婚夫和我可是有婚书在身的!” “哼,我不信,除非你让我瞧瞧。”雁雁耍着赖,朝她吐了吐舌头。 沈芃芃看了眼正从树下移步房间的少年,以为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脸。 想想也是,话本子里只说了男主被人追杀后隐姓埋名,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若是这人贸然在外面露了脸,出了什么事情可怎么办? 沈芃芃的犹豫被雁雁看在眼里。 “不给看?你这未婚夫一定是...” 她实在想知道是沈芃芃这臭丫头的未来夫君是什么样的人! 至于什么怀疑,什么匪徒,全都是她瞎编的。 雁雁刚刚掀起嘴角,就见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影踱至近前。 少年就站在阳光下,身上穿着件粗麻衣衫,纵然拄着拐杖,但那股气质是雁雁此生从未见过的。 她想起儿时爹爹教她念过的诗文。 颙颙卬卬,如圭如璋。 像是天宝物华造就的雅器,敛着投射出的寒芒,与她身旁那些凡草野木有着天壤之别。 那张脸,白得令人心神激荡,脸庞峻整,玄色的两汪眼湖深不见底,冷冷的没有表情。直接令雁雁脑子一抽,红着脸逃下了墙。 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郎的动作并未引起李知聿的注意。 他环视一周,眸光轻轻在蹭亮的柴刀上掠过。 他本不想站出来的,可方才那雁雁的话令他意识到,这个所谓的“未婚夫”应当是自己。 没想到她竟然早就为他的身份编造了借口。 有备而来。 李知聿心中浮现出这四个字。 他轻轻掀起眼帘,定定地看向沈芃芃。 她本来编了一肚子的话诓骗他,譬如“我那日救你时偶然发现有官兵在搜捕你,不如我们假扮未婚夫妻吧?” 还在无人之时演练了许久,可现在一看到他沉沉的眼眸,沈芃芃将话术忘了一半。 她脱口而出道:“不如我们假扮夫妻吧!” 李知聿眸光忽地一顿。 就看见女郎说完这句话后,猛地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我是想说,我们假扮未婚夫妻吧!” 李知聿上下打量她,眼中警觉更甚,压低声音道:“为何?” 为何? 沈芃芃又在心里酝酿了一下。 我知道外面那些官兵...是抓你的对不对? 雁雁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来历不明,到时候会被怀疑的! 其实我是来帮你的,交给我吧。 不行不行,这些话术都不行! 沈芃芃怎么都想不出一个好的理由,干脆直截了当问道: “你也不想被那些官兵发现吧?” 李知聿眼皮一跳。 ...这探子是演都不演了? 他目光再次落在女郎娇俏的脸上。 好在女郎下一句却是:“只有假扮我未婚夫,你才有可能躲过这一劫呢。” “那日救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被人追杀,还被官兵盯上了,我是个好心人,才会帮你的。” 李知聿眉头再次舒展。 原来不是威胁,而是在想着怎么编谎话骗人。 他扬了扬下巴,冷眼看着她。 “可。” 。 饭桌上。 “芃芃,吃完饭你再去帮我打一壶茶回来。” 沈老头吩咐道。 沈芃芃头也不抬:“待会儿我有事。” 沈老头不解道:“不就是要把前几日带回来的猎物卖掉吗!直接卖去村长家不就好了,他和我说几次想收好货。” 沈芃芃将自己和李知聿的碗筷收起来,摆到一旁。 “我才不卖给他家,我去城里可是还有正事的,已经和朱婶说好了,到时候坐她的牛车去。” “什么正事!往日你卖野猪肉也咬牙自己推着手推车去了,这次不过就卖个猎物,竟然舍得让你花大价钱坐牛车!” 李知聿一直默默听着,权当自己不存在似的。刚吃了两口热乎饭,碗筷就被沈芃芃劫走了。 正要开口提醒,却听到沈芃芃抛出一句:“我得带他去办个文书。” 李知聿也抬头看向沈芃芃。 “什么文书?” “婚书。” 啪嗒一声,沈老头的筷子掉了。 “婚书?和谁?” 话虽是这样问,可沈老头刺眼的目光直接射向了李知聿。 沈芃芃倾身上前收拾桌子,挡住沈老头视线。 “你不是常说要给我找一位好夫婿吗?我瞧他就很不错。” 沈老头目光里带了点审视。 “芃芃啊,你有没有争取过…他的意见呢?”沈老头问的十分委婉。 沈芃芃不解:“此等好事,他还有什么意见?” 沈老头颇为无奈地看了眼李知聿。 李知聿沉声开口道:“在下能求娶沈姑娘,自是...求之不得。” 两个小年轻都已经互通了心思,沈老头哪里还能说什么。 况且,他向来不会干预沈芃芃的选择。 沈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只是你们得答应我,芃芃年纪尚小,此次只能订婚。待芃芃过几年长大了了,我才会将你嫁出去。” 沈芃芃哪里不知道沈老头的意思,这是打算考察李知聿了。 “放心吧沈老头,您还不信任我吗?” 沈芃芃收拾完就将猎物笼子率先放到了朱婆婆的车上,一屁股坐上了车。 反观李知聿,愣愣地站在一旁,倒像是被这简陋的牛车震住了。 他出行向来是坐宝马香车,用友人的话说,里头宽敞得可以躺在柔软的地摊上滚两圈。 可眼下这毫无遮挡的牛车,两人挤在一块坚硬的木板上,但凡遇到个坑坑洼洼的小路,怕是会颠坏屁股。 李知聿从没受过这个罪。 “要我扶你吗?” 他看了眼沈芃芃尚未擦干的手,错开身子道:“我自己来。” 朱婆婆见两人都上了车,扬扬鞭子:“坐稳咯!” ... 临行之前,沈老头不知为何一下子接纳了李知聿,往沈芃芃手里塞了两包果干。说是吃了果干之后,身子就不会感到冷。 “待会儿让他也吃,别客气。” 沈芃芃以往只有一袋都不会嫌少,今日得了两袋都觉得少了。 正这般想着,一阵风吹来。沈芃芃适时将其中一袋递给李知聿。 “吃么,别客气?” 李知聿瞥了眼那黑漆漆的几坨不知名物体,闻着确实很香,可卖相...他正要拒绝,就见沈芃芃已经收回了手。 她倒是真不客气,一口咬了好几块果干,吭哧吭哧地就把两袋果干都吃完了。 李知聿的目光在她嘴角的残渣上停留一瞬,而后看向她脑后的田景。 但许是风吹在脸上太冷,又或是肚子还饿着,身子没什么力气,李知聿懒得动弹,索性连视线都未曾收回。 “芃芃啊,这次怎么想着要去城里卖猎物呢?” “这次打的在城里好卖,这不想着卖了之后顺便给我未婚夫买点过冬的新衣裳。” 朱婆婆一听就明白了,背对着他们道: “还是你们感情好啊!芃芃居然舍得带你未婚夫去城里做新衣裳,怪不得你家未婚夫是故意把好的东西让给你吃呢!” 沈芃芃扭头看向李知聿,脸上挂着一抹复杂的笑,仿佛在说:“真让给我了?” 李知聿默默偏过脑子。 这村姑的脑袋也不好使。 分明是她自己抽回手的。【..top】 6、第 6 章 “婶子,就送到这里吧,这是给你的银钱。” 朱婆婆推辞了几句就收下了。 沈芃芃扭头看了眼身后的李知聿,他拄着拐杖下了马车,额上排起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身子就这么虚? 可是村里的婶子们念叨过,瞧着鼻梁高挺、身形精瘦的小伙子,一定身板硬朗。 沈芃芃的目光在少年鼻峰上顿了顿,忽然拧起眉头。 看来婶子们说的也不准。 她不再多想,背上猎物就往市集走,先是去了人最多的一个摊位,解下兽笼放在地上。 “老板看看我的货。” 摊主闻言,随意瞥了一下她提着的兽笼。 兽笼外被布包着,观其大小,里面装的应当不是什么大物。 “还等什么?”摊主不耐烦地催促道,眼睁睁看着沈芃芃掀开布匹。 等她解开布袋,露出兽笼内的全貌时,摊主轻视的神色陡然一变。 本以为这年轻女郎拿不出什么好货,可待他看清笼中之物,眼睛不由得瞪得大大的。 笼子里躺着的竟是只大雁! 一箭致命,伤口极小。躯体完整,羽毛光洁。必是高手所射! 摊主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收敛了起来,深深地看了眼沈芃芃。 女郎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秋水般的瞳仁里闪着盈透的星星,分明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摊主有意要欺她:“五百钱。” 他故意报低价格,等着她讨价还价。 孰料女郎只静静地打量了他一眼。 紧接着,女郎似风一般地卷起兽笼,斩钉截铁地转身跑了。 摊主本想叫住她。他实在舍不得那只品相极好的大雁。 可队伍后头的猎人们已经用大大小小的猎物堵住了他的嘴。 “这孩子,难道连‘讨价还价’都不懂吗!”摊主郁闷地叹了口气。 ... 李知聿静静跟在她身后,耳中还残存着猎人队伍里蹦出来的纠缠之声。 不是乞求,而是虚张声势的博弈谈判。 民间的还价,倒是有不少学问。 沈芃芃回头朝那铺子狠狠剜了一眼,边走边小声骂道:“价格压得这么低,分明是看我好欺负,我才不卖给他!走,我们去别家。” 她来到另一个摊位,照例和刚才一样发问。 “摊主,收吗?” 擦着汗的男人闻言的絮叨了一大堆,“收!女郎找我可算是找对人了!整条街您打听打听,收野货的这几家里,就数我这个价最实在。” 沈芃芃一听,原本漆黑的、有些放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你快帮我估一个价格,我赶时间呢!” 摊主急切地说:“卖你一贯钱,这可是我能给的最高的价了。” 沈芃芃经常转手猎物,又怎会被他这句话诓骗。 “再加五百钱。” 这是最合适的价钱。 摊主摆出一副为难的架势,“怕是不妥...你这...只能一贯...” “三贯钱。” 一直沉默的李知聿忽然打断摊主的话。 “若是你愿意以三贯钱买走,日后我们有什么好货都第一时间卖给你。” 早在沈芃芃与男人说话席间,李知聿便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这男人的摊位。 两相对比之下,眼前这摊位的生意甚是冷清。 李知聿见男人面显犹豫,微微扬着下巴,继续冷声道: “实不相瞒,我等是陈家的人,这些都是主子要求卖掉的。若是价钱低了,我们也不好交代。” 他早就了解过这城里各大家族的划分,豪商陈家是地头蛇,陈二公子喜好狩猎,家中还驯养了不少野兽,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李知聿搬出他的名头,一是为了施压,二是为了拉拢。 毕竟陈公子就意味着更多的珍稀异兽,也代表着源源不断的货源。 再者... “宁食飞禽四两,不吃走兽一斤。佳节临近,若是贵人们的饭桌上出现一道红焖雁肉,岂不妙哉?” “陈公子的未婚妻家将召开秋日宴,厨房正好有一道菜名为红焖雁肉…” 男人听得入迷,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李知聿没再说下去,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眼瞧着摊主变了脸色。 “三贯钱就三贯钱!我还另外给两位加五百钱,图个吉利!” … 沈芃芃呆呆地捏着钱袋子,一路上时不时偷瞄李知聿。 “你真的是陈家人?” 难道男主还在陈家当过小厮? 李知聿:“假的。” 不过是以利诱之罢了。 一介货郎,又怎会有机会知晓商贾富商的府中事? 越是说的有理有据,真假参半,越是能令他信服。 这么简单的道理,眼前这个村姑却是不会懂。 “假的?” 沈芃芃瞪大眼睛,将他拉到角落里,活像他做错什么天大的事情似的,“所以你都是骗他的?” 李知聿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还是头一次站在泥地里和小商贩讨价还价,简直是有辱身份。 偏偏这野丫头还摆出一副不赞成的模样。 李知聿声音冷下来:“是又如何。” 沈芃芃眉头舒展开:“嘘,这事儿你知我知就好啦!可不能被人找了麻烦!” “陈家还找不了我的麻烦。” 这下换沈芃芃面露狐疑,挠了挠脑袋道: “谁说我担心你?我是怕以后我被人找麻烦!” 李知聿:“...” “诶——你突然走那么快做什么!” 沈芃芃追上去问个不停。 “你怎么知道陈家的事情呢?” “那个摊主居然被你耍的团团转!他怎会相信你的谎话呢?” “如果要我说,我都不会这么说呢!” 女郎嘴巴不停,叽叽喳喳的,宛若小麻雀围在了耳边。 李知聿脚步一顿,脸上还带着淡淡的不愉。 “你想劝我以后不这么做?” “不是呀,我是觉得你好厉害!刚刚你给我们赚了两贯钱呢!” 女郎仰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琥珀色的瞳仁清凌凌的。 汀膏湛碧,莹洁如玉。 被她这般盯着,李知聿心里那股无名火蹭的一下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费解。 这样的一双眼睛,不该出现在探子身上的。 “诶诶,等等我呀!你能教我如何还价吗?以后我买什么东西,就能省去不少银钱了。”女郎的声音仍紧紧缠着。 李知聿抬腿往前走。 想必任何一个知趣的人见了他的冷淡与忽视,都提不起说话的兴致了。 他一个人埋头走了十几步,那女郎果真没再念叨。 李知聿松了口气,本以为她已经放弃了。 冷不丁的,又一道压低的絮语传入耳中。 “教教我吧教教我吧教教我吧…”声音虽小,攻击力却不低。 莫非是觉得如此念叨,能改变他的心意? 她以为他是庙里的菩萨么。 李知聿停下脚步。 沈芃芃赶紧凑上来:“怎么样?教我吗?” 李知聿睨了她一眼,轻轻吐出一句:“聒噪。”【..top】 7、第 7 章 出门前,沈芃芃将银钱一分为三,里三层外三层地用麻布裹着,一个塞进了胸口,一个塞到腰间,一个塞进脚后跟。 她走的不快不慢,一旦碰上车马和行人,便小心避让了,生怕自己的钱袋子被顺走了。 “除了订婚书,还得买一份证明身份的通关文牒。”须得是假身份。 她仰着脑袋掰手指,在心里盘算着这趟要花出去的成本。 话本子里,这些都是男主主动暗示她,请她出钱去办的。 可如今…她瞥了眼旁边沉静的少年。 这根又冷又硬的木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对此只字不提。 只是她主动来办了。 可她才不要像话本子里那个 她花出去的钱,必须有个章程。 沈芃芃又扭过头,直勾勾地看了李知聿一眼,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然后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 “你过来,我有个事儿要和你说,这钱...” 李知聿低头看过去。 女郎站在小巷的阴翳里,脸上难得写满了严肃。 他一边朝她走去,一边琢磨。 莫非钱不够? “钱倒是够,待会儿我替你出了。”沈芃芃又朝四周扫了一圈,扭回头,“其实我兜里也没有钱,这钱用在你身上了,我可能就会少吃一只鸡,少吃一顿饭。” 李知聿默默看她一眼,冷声道:“不必勉强。” “谁勉强了?” 沈芃芃数钱币的手忽地一顿,抬眸错愕道:“这是要拿来救你命的,我自然是愿意给你花的。” 李知聿怔了一下。 紧接着便听她理直气壮地说:“替你花出去的银钱,你就拿自己的身体来还吧。” 说罢,她转身往前走。 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背影,李知聿一贯沉静的脸上骤然裂出一道微痕。 只听她边走边道:“哦,但是你腿脚不好,不用干重活,平日里给我打打下手就好了。” 李知聿:“...” 原来是他误会了。 小巷口。 地上铺满了剩菜,隐约可见几只啃食蔬菜叶的灰鼠,见到了人都不肯跑,拖着菜叶子从李知聿脚边扬长而去。 李知聿整个人如遭大敌,迅速后退一大步。 嗡嗡的蚊子在耳边环绕,李知聿屈尊抬手挥了挥,目光没有落脚的地方,嫌恶地扫了眼周围。 “这就是你说的官府?” 这分明是老鼠都不愿踏进来的贫民窟。 “就在前面了。”沈芃芃指了指前面。 李知聿依旧一动不动,额头绷得紧紧的。 沈芃芃凑近前来,压低声音道:“你还想不想要一份文碟了?只有这里可以搞到哦。” 李知聿一时不察,便被她拉进了巷子里。 他目不斜视,崩着脚尖,慎重地踏在地上。身前的沈芃芃却走得极快,仿佛看不见地上的脏污。复行数百步,二人停在一间破门前。 “就是这儿了。” 沈芃芃呼了一口气,猛地推开门,灵活地钻进去。李知聿抿紧嘴唇,绷直了身子闪身入内。 一名男子从里屋走出来,身上还沾着墨印。 “是你?你又来做什么?” 男子的表情有些微妙,上下打量着她们,目光中带着一丝谨慎。 沈芃芃将李知聿拉到跟前,笑着说:“我未婚夫家乡是沛县的,前不久不是闹了地龙吗,家中如今已无人了。他来寻我时遇到了山上的土匪,身上的所有的钱财和文牒都丢了。” “哦?来找我补办婚书和文牒么?” 沛县前不久的确闹了一场地龙,而当地有名的匪山则正处于沛县和黄枫县之间,匪贼时常下山劫掠,这段时日也有不少流民来找他办文碟。 男人立即信了大半。他可不管他们到底是何人。只要给钱,他就办事。 他哑声道:“六贯钱。” 闻言,李知聿手指摸到自己腰间的钱袋子,里面装着他失而复得的银子。 他堂堂一国太孙,办个路引还不至于要女人的钱。 更何况,一份路引才区区六贯钱。 若换做是京城那些替他办事的高官,都会收到金裸子的打赏。 六贯。 真不知道此女费心思还价,到底是在图谋什么。 李知聿正要拿出钱袋子,手臂忽然被沈芃芃狠狠一压。 她一开口,直接将价格砍半。 “三贯。” 男人闻言,嗤笑道:“小丫头,我是诚心与你做生意的。” 沈芃芃:“我也是诚心的,两贯。” 男人:“那就没得谈了。” 沈芃芃在他面前站了一会,拉着李知聿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说道:“城西王麻子也可以办,只是要多花些时日…” 李知聿张嘴想说何必麻烦,才六贯而已,忽然听到一声怒喝:“三贯就三贯,回来!” 李知聿:“…” 办成了事后,沈芃芃心情极好地跑回街上,站在糖葫芦摊位上选着。 李知聿站在她身边,多看了她几眼。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打眼,沈芃芃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我脸上又有东西?” 李知聿摇头。 “那你为何一直看我?可是被我的美貌迷了眼睛。”沈芃芃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自从上次脸上沾了灰尘之后,她就随身携带着镜子。 李知聿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说:“花了这么多心思,就为了几串糖葫芦?” 瞧她高兴的,尾巴都要竖起来了。 “他和王麻子最不对付,最恨王麻子抢他生意,我便拿王麻子威逼利诱他,他果然把价格砍了一半!” 沈芃芃笑着回头道:“这还是我从你这里学来的。” 李知聿移开视线,看向满枝的糖葫芦。 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不解。 何必如此费尽口舌。 真的只是为了省几贯钱么? 许是他盯着糖葫芦看得太久,一旁的摊主喊他: “公子,给姑娘买串糖葫芦吧!” 摊主嘴巴甜,将沈芃芃和李知聿夸得天花乱坠。 沈芃芃也挑好了最大的一串,笑着替他拒了摊主,“摊主不必理会他,是我自己买着吃呢!这一串多少钱?” “只要四文钱。”摊主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子,竖起四根手指。 沈芃芃皱起眉道:“你这糖葫芦的颜色太深,说明熬糖的火候过了,味道准会发涩。还有您这果子,不知是从何处采的,有些干瘪。我只有两文钱,您卖不卖?” 摊主咬牙切齿:“卖!” 再次目睹沈芃芃还价的李知聿:“…” “这一套说词也是你学的?”他可没教。 沈芃芃摇头,“沈老头告诉我的,他说我们这地方的糖葫芦都不好,比不上京城的,不过总有一天我要吃上京城的糖葫芦。” 京城的糖葫芦... 李知聿心思微转,目光落在女郎微微扬起的侧颜。 她盯着头顶的碧空,一口咬下外层的糖衣,甚至伸出舌尖舔了舔... 已不是稚童了,怎能在大庭广众行如此失仪之举? 他六岁被抱到皇祖父身边时,便知晓君子七慎,行止有度的道理。 如此轻佻、孟浪。 他无法忍受她的荒唐。 李知聿冷冷地别开眼,可不知怎的,那抹浓色仍是在心底投落了淡淡的涟漪。 他想,应当是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女郎,才会觉得心有不适。【..top】 8、第 8 章 “我还要去买些吃食,你随我一道吧。” 女郎吃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朝他看过来。 李知聿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颌首。 如今的他,最好是同她一道出现。 他跟在沈芃芃的身侧,每走一步,靴底便在地上发出愈发沉重的闷响,试图将方才记忆中那一抹甘甜的樱色从脑中彻底擦去。 街角,两人刚刚转了个弯,便被人缠住了。 两个乞儿蹲坐在地上,看到她们就捧着碗走了过来,“小姐,大人,我们可以替你们做任何事的。” 这些乞儿无处可去,又没有手艺傍身,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的。 沈芃芃瞧了瞧头顶的烈日,对着两乞儿湿漉漉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她蹲下身,毫不在意乞儿黑漆漆的小手,掰开他们的指头,将几枚铜钱郑重地放了上去。 “那就辛苦你们替我去城西买一斤酥饼。买酥饼的钱和跑路费都在这里面了。” 乞儿眼露痴狂之色,两张泛黄的小脸上狠狠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等等!” 沈芃芃伸手扯住他们的后领子,见两小乞儿朝她看过来,便板起小脸,严肃地强调道:“你们一定要回来哦。” 两乞儿拼命点头。 “您放心,城西到此地不远,太阳下山前我们就能回来。” ... 太阳下山后。 缕缕清风拂过,头顶桂花纷扬如雪。满地金灿灿的细碎花瓣堆积成小山。女郎坐在地上,一边将桂花聚拢成一团圆圆的大饼,一边看着空荡荡的街口。 李知聿自幼便跟在皇帝身边,见多了这样的事情,并不想陪她在此空耗时日。 “他们定是拿了钱,不会再回来了。” 久未被打破的沉默在二人之间泛起阵阵涟漪,女郎盯着地上的花瓣发呆,发出一道闷闷的声音,“哦。” 李知聿颇有些意外,随意扫了眼她。 “你不生气?” “不生气。” 沈芃芃像是又反应过来了,顿时皱起眉道:“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 李知聿没说话,目光却不言而喻。 沈芃芃一下子泄了气,“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生气,亏我那么信任他们,他们居然敢骗我的钱。” “讨回来便是。”李知聿眸光沉冷,有条有理地说:“他们身体虚弱,身无分文,跑不远的。” “诶等等!” 衣袖被女郎紧紧扯住,她清澈的眸中似乎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知聿微微动了动,袖子便从她手中脱落。 他这才问道:“何事?” 沈芃芃:“这次便算了。” 李知聿面露不解。 她这般贪财,又为何舍得弃了这几枚铜钱。 莫不是那两个小乞儿身份有异。 桂花、乞儿... 会和她身后的探子有关么。 女郎对他暗暗的怀疑丝毫不知,嘀咕道:“当年若不是沈老头把我捡走,给我一个家,我就会和她们一样流落街头。” 李知聿蹙了下眉。 “世上有万千活法,他们却给自己选了下流。” 沈芃芃闻言,眼睛煞是瞪得大大的。 “不对!” 她驳道:“这些乞儿无家可归,无人爱护,又因年纪尚小而不被店家们接受,连做学徒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和旁人都是不一样的。若你怪责他们,那我倒想怪朝廷的法令呢!为何不多开几间育婴堂,去教他们如何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呢?” 李知聿的瞳仁瞬间缩紧,目光钉在了她的脸上。 这话… “你是在责怪陛下?” 女郎睁圆了眼,脸上流露出一抹遗憾:“若是能就好了。” 话落,四周皆寂,只剩下头顶桂花掷地有声地坠落。女郎脸色如常,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李知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只听她继续道:“那样,说不定法令就能改好了。” 李知聿一时间怔在原地。 竟是这般想的。 他抬眸看了眼渐暗的天色,头顶的桂花树又摇曳着,将花朵抖落下来。 李知聿:“回去吧。” 沈芃芃屁股都没挪一下,“再等等。” 沈芃芃说完,又用桂花瓣堆出了一个方形窄盒状物,顶端处还微微翘着,像极了异教中的符咒。 “你可知我大启禁止在民间信教传教?” 李知聿扫了眼地上用桂花拼凑出的的图案,气笑了。 沈芃芃:“这是金元宝呀,怎么就和传教扯上关系了?” 李知聿皱眉:“金元宝?”除了颜色以外,还有哪点像了。 眼见女郎肯定的点头,李知聿心中忽然闪过一道念头。 莫非这是什么暗号? 他又审视了眼花海,却被女郎的裙摆遮住了视线。 “走吧——” 沈芃芃起身,朝他走了过来,脸上还挂着明晃晃的低落。 李知聿还未答应,便见街头跑来一个小男孩,正是方才拿钱办事的小乞儿。 女郎的脸色瞬间由雨转晴。 “瞧我刚刚摆的金元宝,果然给我带来好运了!人这不是就回来了?” 她朝他看过来,笑意快要从眼尾溢了出来,仿若沾了露水的桂花。 鲜活,灼目。 亮得惊人。 李知聿抿起唇,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淡淡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小乞儿身上。 他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似的,大口喘着气,却不忘小心地将酥饼从怀中拿出来,“姐姐我回来了,这是你要的酥饼,还是热的呢。” 沈芃芃好奇道:“为何回来的这么晚?同你一起的人呢?” “妹妹生病了,到了城西之后,哥哥拿着跑路费去了医馆。我、我负责将酥饼带回来,可我摔了个跤,还迷路了…”小男孩的语气十分自责。 沈芃芃看过去时,瞬间被他脸上的鼻涕印吸引了的视线。 “你鼻涕掉出来了。”沈芃芃好心提醒。 小乞儿连忙捂住自己的鼻子,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沈芃芃却没在意,检查完手里的酥饼后,就朝他挥了挥手:“事情办成了,快回家吧。” 小乞儿害羞地点点头,正要离开。 李知聿忽然叫住他,“等等。” 小乞儿回过头。 李知聿:“你刚才说,你兄长去了医馆?城西还有医馆么?” 小乞儿:“是呀,就是人称小药王徐大夫开的那家千金堂。” “药费可够?” “够的够的,徐大夫可好了,没有收出诊费,只收了药费。” 李知聿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那确实挺好的。” 医馆正是他在此地的情报据点,若徐有昌还在出诊,就意味着他们的人暂时是安全的。 思及此,李知聿淡淡瞥向正向小乞儿挥手的女郎,眸光微微一动。 倒是被她说中了。【..top】 9、第 9 章 二人办好了文牒等物,回了村子。 又过两日,沉寂许久的剧情终于再次上线。 【孟珏心中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想要攻略这乡野女郎,就要在她擅长的领域展现能力…于是他对沈芃芃道:“沈姑娘,让我来帮你口口口”】 这个口口是何意啊... 书里的男主到底做了什么呢? 沈芃芃又把整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终将心神专意于“她擅长的领域”上。 虽不懂“领域”二字是何意,但她大概能猜到这句话的意思。 她最擅长的是打猎、捉鱼和掏鸟窝。 可男主的腿只能支撑他日常行走,根本没办法跑与跳。 沈芃芃捏着一根荻草秆在地上比划着,又把这一项划去了。 过了许久,她依旧想不出来,当机立断扔了荻草杆,跑去敲开沈老头的门。 “芃芃啊,找我有什么事吗?”沈老头一脸困意。 沈芃芃想要解释,可又不知从何处说起。系统剧情之事万万不能暴露。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问道:“沈老头,你觉得我擅长做什么?” 沈老头神色一怔,目光悄悄从她脸上滑过,心头猛地一揪。 他见芃芃说话时神色过分平静,心中反而更为担忧,生怕她心里藏着什么事儿。 “这几日就见你鬼鬼祟祟,魂不守舍的。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当然没有啦!我想知道在你们眼中,我最擅长什么。”末了,她还补充一句:“除了力气大的活,我还能做什么?” 沈老头上一次听她这么说还是在两年前。 那是一年冬天。 他生了一场大病,打猎的重担落到了沈芃芃身上。可是大雪封了山路,沈老头不肯让沈芃芃去山上。地里收成不好,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两人饿了一天的肚子。 他睡醒之后,却发现沈芃芃不见了。他挨家挨户地找,最后在朱婆婆的驴车上看到了她。 小小的人,脸颊被冻得通红,都结了霜了,可在目光触及他时,依旧费力地朝他挤出一丝笑容。 僵硬的,却是甜甜的。 沈老头瞧着她单薄的背影,终是不忍,箭步走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一问才知,沈芃芃那日离家,缘由无他,竟是孤身去了镇上,固执地请求市集上的商贩们收下她,给她一个活计。 自然是头顶鹅毛大雪,孤零零地被赶了回来。 “沈老头,你说我除了能打猎还能做什么啊?” 当日的那句话,带着不属于她年纪的老成和迷茫。 沈老头回过神道:“芃芃啊,你会做的可多了!你会养鸡、会做饭、会照顾我这个老头子...” 沈芃芃听得眼前一亮。 眼里已经有了计划。 除了打猎,她还会养鸡和做饭呢! 这些也不需要人出体力。 说不定剧情里提到的就是这些事情呢! 沈芃芃打定主意,径直奔向李知聿的房间。 叩叩叩。 门内很快回应了一声。 沈芃芃眼疾手快地推开门,一下子就瞥到了端坐于桌前的少年。他微微侧着身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李知聿:“不知沈姑娘找我有何要事?” 沈芃芃见他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沈芃芃了然。 他定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还得靠她啊。 沈芃芃一边笑,一边走到他身旁坐下,见少年微微往外挪了下身子,还以为他是要去倒茶。她连忙拒绝:“不必了,我现在不喝茶,我来是有事情要和你说的。” 李知聿动作一顿,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恰好望见了她额上的细密汗珠,并未立即反驳,却是停下,不再挪动。 沈芃芃早就在心中打好了腹稿。 -孟三,我知道你想报答我,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我今日没时间喂鸡,你能帮我喂吗? -孟三,可以请你帮我喂鸡吗?我挪不开身,这就当作我救你、替你办文碟的报酬了。 ... 沈芃芃心里想的挺好,脱口而出却是: “你去替我把鸡喂了吧。” 话落,少年睫毛忽地轻轻颤了颤,而后眉头一拧,抬起黑眸,沉沉地朝她看来,莫名令人感到一丝冷意。 沈芃芃找补道:“就当是我救了你的回报。” 竟拿喂鸡当回礼。 李知聿的目光锁向女郎期待的眼上,试图找出一丝戏弄之意。 一阵沉默之后,他又开口了。 “你说什么?” 他的身子微微向后,倚在椅背上,声音比平时更缓、更清晰,语气里带着荒谬的意味。 “...喂鸡?” 不等他从短暂的空白中抽身出来,那教人看不懂的女郎却是直接拿来了喂鸡的盆,递到李知聿怀里。 李知聿被她按在椅上,忽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女郎还在继续念叨: “喏,我家有炊饼和糖人两只鸡。炊饼生的懒,不爱动,可以给它吃一点。糖人比较瘦,多给它喂点。” 李知聿微微眯起眼。 生平第一次要伺候他人。 不。 甚至不是人。 是鸡。 他这双手,生来便是执掌江山社稷,而非沾染此等粗鄙之物的。 “咯咯——” 李知聿被沈芃芃“牵”去了院中。 他一直试图把袖子从她的手中抽出来。 没抽出来。 “对了,若是你帮我喂鸡的事情传出去了,雁雁怕是又要来打探消息了。所以这动静啊不能闹大...” 听着女郎的话,李知聿的手臂微微一顿。 她的话不对。 喂鸡之事,就该大肆宣扬出去。这样他的身份便更能坐实了。 可她为何帮他? 他倒要看看,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李知聿默默屏住呼吸,如临大敌,后退半步,用手帕包着脏污的鸡碗,用力将碗中饲料洒在地上。 一时间,鸡羽纷飞,叫声不断。 丑陋的大黄鸡双双扑上了他的膝盖。 “放肆!”贴在腿上传来的温热感令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忍不住喝出了声。 话一出口,李知聿便悔了。 他给沈芃芃编的自己是小官之子。 这样的人,又怎会将放肆挂在嘴边呢? 可沈芃芃对他的破绽毫无反应,甚至凑上来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不喜欢它们吗?” 李知聿:“不喜欢。” 他的眼神仿佛盯着一件死物,又道:“这种弱小、未开化的活物只会给人添乱,毫无用处。” 毫无用处…个屁! 他懂什么,鸡才不会给人添乱。 沈芃芃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瞪大眼睛将他浑身上下扫了好几眼。 直到看得少年拧紧了眉,才说:“它们能让人吃饱肚子,还会打鸣报时!死了还能吃…哪里无用?” 李知聿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也能被称为“有用”? 他正欲驳了她的话,却听到她朗声问: “你呢,你会打鸣吗,你能让人吃饱吗!” 沈芃芃说完,转身不理他。 他连喂鸡都喂不好。 分明是人在给鸡添乱。 她嘴里发出“咗咗咗”的声音,抱住了两只鸡。 “好了,你们都给我老实点!” 李知聿望着她身上的鸡毛,不动声色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村姑,真古怪。 · 沈芃芃喂完了鸡。 头顶文字并未变动,说明剧情没被她补充完整。 直到做晚饭的时候,她仍旧放不下此事。 一定是因为他没做好的缘故! 沈芃芃心里憋着一股气,脸色比锅灰还黑。 不行。 她得快些推进这个剧情。 沈芃芃站在灶前捏了捏拳头.. 等等! 灶? 沈芃芃捏着手上的柴火,灵机一动。 鸡喂不好,灶总会烧吧! “孟三!”她冲出门外,喊完之后,又钻回灶房。 只是没想到他来的这样快。 “何事?”少年额上排了一层薄汗,沈芃芃只看了一眼,并未在意,指着灶台道:“既然喂鸡没喂好,不如你来帮我烧灶吧。” “…你唤我来,就是说这个。”李知聿声音一沉。 沈芃芃不知所措,“是呀,不行吗?” 气氛有一瞬间凝滞。 李知聿绷紧了下颌,掀起眼皮再次审视沈芃芃。 她是故意的? “看我做什么呀?今天能不能吃上热乎的饭都靠你啦!” 女郎满脸理所当然的神情,看不出丝毫破绽,李知聿瞥了眼陌生的灶台,并未立刻答应她。 “家中虽不富裕,可长辈只叮嘱我专心向学,不曾下过厨。” 沈芃芃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似的,有意安抚他道:“没事儿,烧一次你就会啦!以后要是没人伺候你了,你都能自己做了。” 李知聿微微蹙眉。 这话听着怎么怪声怪气的。 沈芃芃见他一直没有动弹,嘀咕了一句:“到底行不行呀!” 李知聿微微挑了挑眉。 他耳尖,自然也听到了她的话。 罢了。 不管她是什么目的,眼下便赏她一个便利。 他冷声道,语气不容质疑,“柴火。” 沈芃芃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把柴火递给他。 李知聿看了眼,没接。 “柴上无火,怎么烧。” 沈芃芃将火点燃,递给他到时候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在给他打下手。可他本该给她帮忙的呀。她决定再不帮他了。 她主动推进剧情已经很不错了,总不能将他的剧情也做了吧。 沈芃芃打定主意不去管他,又忍不住去看头顶的文字。 依旧没变。 沈芃芃并未气馁,继续当起了监工。 只是这一眼,沈芃芃就被少年吸引了目光。 他正襟危坐在灶前,修长的手脚堆在小小的板凳上,显得格外局促,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跳跃的的火光。 这副神情,沈芃芃只在沈老头打猎的时候看过。 “小了小了!” “大了大了!” 沈芃芃忍不住开口提醒他。 好在少年这时候倒也听话,随着她的话,调整了灶火的大小。如此往复几次,沈芃芃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没想到他一教就会。 以后就把烧灶的事情交给他吧! 正要夸他,少年不知怎的呛了一口烟。 他强忍着咳嗽,铲了铲里面的柴火。 火灭了。 少年的动作忽然变得极其缓慢,原本就绷直的背脊愈发僵硬。 沈芃芃放下了锅铲,侧过脸看他。 他坐在小凳上,一动不动的,也没回头。 可那绷直的脊背似乎透着一股郁气。 沈芃芃往他那边微微俯下身,试图去看清灶台里的情况。 他仍旧没理会她,只是又往里送了一截火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尴尬的气息。 沈芃芃忍不住道:“你...” 女郎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滔滔不绝。 李知聿沉声冷声打断她的话:“莫要多嘴。” “什么多嘴!”女郎咧开嘴角,催促道:我是叫你快点把火升起来,我等着炒菜呢。” 李知聿无声地望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到自己黑黝黝的手上。 这灶,必须升起来。【..top】 10、第 10 章 最终那灶火还是升了起来。只是耽误了许久,饭菜上桌时,沈芃芃已经饿得不行。 “我方才都听见啦,今日是孟公子烧的灶,实在辛苦孟公子了,我可要多吃些...”沈老头笑道。 沈芃芃摆摆手:“这倒不用,以后说不定他天天都要烧呢!” “不可!” “不妥!” 二人齐刷刷道。 沈芃芃:“如何不妥?” 今日他笨手笨脚的,根本就没将那几件事做好。 沈芃芃看了眼头顶文字——文字仍旧没有变化。 剧情一直未能推进。 她越发郁闷了。 沈老头不赞成:“他是有要事在身,怎能让他成了烧火先生呢?” 沈芃芃心中本就着急,听不进唠叨,敷衍道:“好了好了,我知道的。” 他要做,她都不让他做咧。 沈芃芃不咸不淡的表情似乎激怒了沈老头,他瞪了她一眼,又笑眯眯地对李知聿开口:“三郎啊。” 三郎? 李知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你的伤还要许久才能好,不知是否会耽误你赴任的时间呢?” “我本就是提前出发的,离定好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 李知聿想到沈芃芃近日的古怪行为,特意试探道:“这段时日劳烦二位了,在下身上略有些银钱,却不知二位喜欢什么样的回礼...” “客气了,我们救你并不是贪图你的回礼。何况我们乡下人的回礼嘛,没那么多规矩!” 沈老头下意识拒绝,便听到自家孙女板着小脸否道:“怎么没规矩!我对礼物的要求大着呢!” “噗——” 沈老头差点把饭喷出来。 芃芃可真不客气啊! 沈芃芃丝毫没觉得自己被笑话了。 她说这句话,为的就是要让他听见! 沈芃芃又往沈老头碗里夹了一筷子,“沈老头多吃饭,别说话,就不会被呛到了。” 沈老头默默拿起筷子:“你的办法倒是管用,可我是被谁呛的呢?” 沈芃芃一本正经道:“可能是那个辣椒,是你自己夹的哦!” 女郎的模样无端让李知聿想起了擅学舌的鸟儿,让它学说“好”字,它偏呆呆地吐出一个“坏”字来。 笨。 怎么看都像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姑。 可偏偏,他知道她心怀目的。 礼物么? 本来是一个试探,现在看来,此女当真觊觎着他身上的某样东西。 至于是什么,一试便知。 . 隔日。 沈芃芃发现“孟珏”正低着头坐在凳上,在刻着什么东西。 她躲在窗前,很快就与他对视上了。 “孟公子!” 听到她的声音,少年身形一晃,将手背到了身后。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沈芃芃还未来得及深思,便见头顶的文字陡然一变: 【为了博得沈芃芃的好感,孟珏特意打听出了她平日里喜欢的物件,谁知这口口扣还没送出去,差点被沈芃芃发现,好在沈芃芃并未注意到他的动静...】 沈芃芃草草地看完这行字,心中的担子一下子轻了不少。 昨日她提到了礼物,今日剧情就有了变化。定是她那番话起了作用! 不过,剧情里说的是“差点被发现”。 她打定主意,还是按照剧情所说,装个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沈芃芃这样一想,慌忙地收回视线,将窗户猛的一关。 嗯。 她什么都没看到。 把窗户一关,这样不就什么都没发现啦! 剧情文字终于又发生了变化,说明自己离任务奖励又近了一步。沈芃芃的脸上笑得格外荡漾。 室内。 李知聿看她欲盖弥彰的动作,神色微冷,捏着刻刀的手微微收紧。 她莫非是将他当成了瞎子? 他收回视线,埋首刻画。 没过多久又朝窗户边打量了一眼。 外头早就没了人影。 待他刻好之后,已是晚饭时间。 沈芃芃已经备好了一桌子菜,也不管旁人吃没吃,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饭,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可吃着吃着,她总觉得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 少年身上有着说不上来的不同。 至于是哪里不同... “孟公子,你这衣服没穿好。”平日里身上干干净净的,今日那窄瘦的腰间却多了一枚玉佩。 说时迟那时快,那玉佩绳子不知是用什么做成的,竟然断了! 沈芃芃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玉佩,松了口气,假装对玉佩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看也不看一眼就直接扔给了他。 说不定这就是要送给她的礼物呢。 可不能摔坏。 “孟公子怎么如此粗心,东西要收好啊!” “不打紧。” “孟珏”的声音竟有些结巴,让人一听便听出了他话里的后怕,沈芃芃又多看他两眼。这么紧张,难道是被她猜中了? 可是,这礼物它真的很平平无奇啊... 沈芃芃对他的坏印象又多了几层。 眼光差,反应还慢。 · 饭后,沈芃芃躺在院中的躺椅上,草草睡了个午觉,忽地被沈老头拍醒。 “芃芃啊,您提我跑一趟,把这玉佩还给孟公子。”方才在饭桌上,沈老头说起他的伤势好转,已经可以沾水了,便自告奋勇要替他梳洗一番。想必是那时落下的。 沈芃芃来到他的房间外,敲了敲门。 房内没有应声,连个响声都没有。 沈芃芃附耳贴到门上,接着一把推开房门。 房内无人。 沈芃芃快步走到桌前。 出乎意料的是,桌上散落着几样格外新鲜的东西。 沈芃芃微微凑上前去。 梁上,小六子大气都不敢出,悄悄看着身旁的太孙殿下。 殿下正拧着眉头,瞪着底下那可疑的女郎。 他今早来见了殿下,就被殿下拉着商量了这一出“试探”的戏码。 这实在符合殿下的做派。 桌上摆着几件用来试探的东西。殿下早已下令,若是这女郎从中拿走了和殿下身份有关的物件,便意味着她居心不良。 只见女郎先是摸到了一碟糕点上。 “这糕点瞧着不像是村子里的手艺。” 女郎捏着糕点左瞧右瞧,吐出一句: “哎呀,还不如多买几个馒头呢!” 等等,那是他给殿下吃的! 她怎么去碰糕点了? 小六子心中一愣,还没想明白为何糕点不如馒头,就见沈芃芃擦了擦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露出殿下刻意落下的玉佩。 “真奇怪,一块石头有什么好的?不如多买几个馒头呢!” 馒头,怎么又是馒头! 这村姑心里难道只有馒头? 小六子感慨一句,便听到她略显嫌弃的声音,“这人真是个傻的。” 这“傻”字一出来,四周空气骤冷。殿下的气息微不可察地一顿,像有把刀搁在脖子上似的,小六子一动不动地定在那儿,只盼殿下这一股薄怒早点平息。 好在女郎很快就注意到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那是殿下为她准备的,一份重要的假密信。 小六子咽了咽口水。 殿下早就吩咐,若是这女郎看了信封上的名字,将其打开了,便要立刻捉拿拷问。 女郎举起信,看了眼信封上的文字,伸手捣鼓了几下。 小六子闭了闭眼。 看来这女郎是要拆信了。 可下一瞬,室内响起女郎嫌弃的声音:“到底会不会选礼物啊!” 小六子又睁开了一只眼。 “这纸上写的是什么呢…这人怎么净送些没用的东西!” 一时间,小六子脑中只回荡着五个字。 没用的东西。 是在说那封“密信”么? 如此可见,这女郎断无可能是探子。 就在小六子心下暗忖之时。 女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拿起信件。 走了。 小六子终究没忍住,目光转向身旁面色沉凝的少年。 殿下还说了,若这女郎没有拆开信件,想要佯装一切没有发生,那便再寻别的法子试探。 若是她带着信件离开,速斩之。 眼看那女郎手上还捏着信件,离开时一副急匆匆的模样,小六子叹了口气。 她恐怕是见不着明日的太阳了。 原以为女郎会悄无声息地前去寻她背后的主子,可偏偏她一脚踏出门去,竟在门外扯着嗓子大喊:“孟三!孟三你在哪?” 那铜锣般的声音,震得梁木都在颤抖。 小六子沉默了一瞬。 “殿下,这又该如何是好?” “我去会会她。” “是。”话落,小六子搂着李知聿跳下房梁,隐没了自己的身形。 李知聿站定后,转向一旁的窗户。 沈芃芃没想到,自己找了半天的人竟然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他走到她面前,“你叫我?” 沈芃芃赶紧凑上去,开门见山道:“我看了你桌上的东西。” 李知聿微微勾起眉。 “可有什么想法?” “有啊。” 沈芃芃拧着眉,想来想去还是要说清楚:“那些都没什么用,我不喜欢。” 李知聿抬了抬眼皮,唇边染上三分薄笑:“…”密信无用?直接押他去见她主子可好? “下次送礼前先问我,毕竟你是要给我挑礼物,要合我心意的。” 说罢,沈芃芃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 李知聿嘴角挑了一半,便猛地僵住。 什么礼物? 还未等他仔细询问,女郎便滔滔道:“以后不要送糕点,就送馒头。不要送石头,我喜欢金子银子还有铜钱。至于这个纸,你拿去吧,我不识字,看不懂你给我的情牍。” 李知聿闻言一怔,看着手上完好无损的密信,他拧着眉反问:“情、牍?” “是呀,我看不懂字,你写了也没用。不如你直接说给我的耳朵听就好啦。” 沈芃芃露出一个自认为诚恳而善解人意的笑。 可少年的目光却骤然钉在她的脸上,脸上还挂着一丝古怪之色。【..top】 11、第 11 章 “你怎么了?” 沈芃芃见自己收了情牍等物,头顶文字仍旧没消失,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又看到眼前的少年前关处狂跳个不停,还以为他是累着了,“可是身子不适?” 说罢,她心中微叹,不怕聪明人偷懒,就怕蠢人勤快。这人准备个礼物,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他到底行不行? 沈芃芃又狐疑地扫过他的身子。 李知聿脑中仿佛被塞了一团杂线,乱得很。他不知她在想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他被这道直勾勾的视线瞧得失语了半晌,才从那股荒诞感中抽离出来,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姑娘想要什么,不妨直说。”何必在此与他推诿。 沈芃芃:“能说得话我早就说了。这不是要看你吗...” 女郎的语气十分低落,眉眼间带着一丝燥意。 不对劲。 李知聿心里的那点淡淡的不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愈发深的警惕。 想必这些又是她的试探。 “你再好好想想,到底该给我什么样的礼物。” ... 没等他反应,白日见过的那张小麦色的脸庞便俯在头顶,小巧的鼻子轻轻皱起,一开一合的唇间,隐约闪着洁白的牙齿。 她似乎一直念叨着情牍、情牍,脸上的神色渐渐变换...最后化为一句俏皮的、满含期待的—— 好好想想呀。 熟悉的女声淬着不太熟悉的语气,令李知聿兀自惊醒,猛地睁开了眼,浑身汗涔涔的,目光宛若冬日坚冰,迟迟未能化开。 是噩梦。 “殿下许久未曾做梦了。”小六子眼观鼻鼻观心,体贴地替李知聿递去了帕子,轻声道:“您为何事烦忧?” “她不简单。”李知聿默了一瞬,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随口一提。 小六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他的殿下,多谨慎一个人,必是仍旧在怀疑着那位女郎。 “殿下说她一直念叨着礼物,莫非她早已经知晓殿下的身份,也识破了那密信中什么也没有?想要借机勒索殿下?” 小六子立刻又否了自己的话,摇摇头道:“不对,您的玉佩便可象征您的身份,她为何不拿去呢?” 李知聿:“这说明她的主子并不是皇室中人,也不是什么近臣,无法辨认玉佩真假。” 小六子若有所思:“这幕后推手到底是谁呢?” 李知聿又问:“你觉得她拿到钱后,会做什么?” 小六子:“再去找她主子领赏?” 李知聿吝啬地微扬起下颌,算作回应。 小六子深吸一口气。 “可她瞧着不像是那种人...说不定,她当真不知道您的身份,也当真是以为那些都是您给她送的礼物。” 李知聿:“没有那种人。”那她也太蠢了。 语气要多肯定有多肯定,透着几分狂妄。 这便是他的殿下,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便不会被旁人的几句言语劝服,更是不会相信这世上还有如那女郎一般的自以为是的蠢人。 小六子乖顺地低下头。 李知聿又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明日我再试她一次。既然她想要金银,便会有所行动。 你替我盯着她,看看她是否会有所行动。” 小六子叹了口气。 自己和孪生哥哥陪殿下一同长大,哥哥擅武,他则擅长盯梢和改头换面之术。此次离京,殿下只带了他,没带上武功高强的哥哥。 他那时还十分不解,又不敢暗自揣度殿下想法,便将疑惑给哥哥说了。 “六子,你要记住,我是你唯一的亲人。若你在外背叛了殿下,我也活不成了。” “哥,我怎么会背叛殿下呢!” “你我自然是知道彼此不会背叛殿下,可殿下不会轻信。” 哥哥的话犹在耳畔。 ...小六子收起心中思绪,微微一叹。殿下自始至终都是这样一个谨慎的人。 如今殿下身负重伤,手下亲信皆不在身边。外有探子搜寻,一旦让人得知了殿下的真实身份,那么殿下的一切计谋都将付之一炬。 小六子虽然打心眼里觉得这村姑不是什么坏人,却也不敢轻敌。 · 次日,李知聿主动找到沈芃芃,赠了她一枚金锭。女郎捏着金子,眼睛都看直了,像是立刻就要咬上那金锭似的。 李知聿见她如此开心,脑中闪过一丝狐疑。 莫非此女当真只是想借救命之恩敲他一笔银两? 如此,倒也就说得通。 可谁曾想,女郎下一句便是:“我还有点事情,得出去一趟,你记得替我把鸡喂了啊...” 连话都未说完,人就急吼吼地窜出了门去。 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李知聿稍缓的神色顿时沉了下去,脸上浮现出被戏耍般的薄怒。 就这般急不可耐么。 她果真不可信。 “小六子,跟上去看看。” · 沈芃芃没有如往常一样带着家伙去山上捕猎。而是去了镇上,尾随的小六子顿感不妙。 街上恰好站着几个目光阴森,神色游离的大汉,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小六子的心悬了起来。 此前从未见她来镇子,为何拿到金子后便迫不及待出了门。 眼看沈芃芃和那几人越离越近,小六子神色肃然,快步跟了上去。 若她当真要抖出殿下,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小六子早就乔装打扮成了女子模样,停在她的必经之处,一面挑着布摊上的布匹,一面又用余光注意着她的动静。 女郎连看都没看那几名大汉,便走远了。 小六子心中微动,又见沈芃芃只身走进了一处暗巷。 看来这才是她的目的地! 他赶紧跟了上去,没过多久,便又紧随其后出了巷子,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摇摇欲坠的恍惚之色。 小六子一路随着沈芃芃回家,趁着四下无人迅速溜进了李知聿的房中。 “殿下..." 李知聿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冷眉一挑,“如何?可查出她背后之人?” “殿下自己看吧...” 李知聿:“?” 李知聿正疑惑着,忽然听到门口响起几声敲门声,小六子闻声消失在身前。 还没等他回话,门就被猛的推开,走进来一个面目含笑的女郎。 沈芃芃:“孟三,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她直接将手中的大布袋敞开,从中拎出一个熟悉的物件。 是恭桶。 李知聿身子一僵,偏巧女郎毫无察觉,凑上前道:“你给我的金子被我拿去买恭桶啦!” 笑颜如花。 李知聿眸光闪了闪。 “为何要做这些。” 原以为她不是那等体贴温柔的女郎… “你每晚都偷偷溜出去上厕所,我家院门声音大,你吵得我睡不着觉呢!” 望着沈芃芃脸上淡淡的苦恼之色,李知聿脸色陡然一沉。 他紧紧抿起了唇,一双黑沉沉的眼死死钉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盯穿似的。 沈芃芃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将恭桶粗鲁地扔进他怀中:“知道你想要它,但也不用一直看着我吧。” 李知聿:“...” 沈芃芃放下东西就想走了。 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眼他。 虽说钱是他给的,可她也替他买了个恭桶呢。 好歹有个跑腿的苦劳。 怎么觉得这人的脸色更冷了? · 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李知聿主仆二人。 小六子不忍地看了眼那简陋的恭桶,犹豫着开口道: “殿下,经过此番试探,可见此女并非歹人,只是...略微天真直率了些。” 李知聿淡淡瞥了他一眼,冷哼道:“轻信他人便是愚蠢。” 他的脸沉在暗处,声音犹如藏在剑鞘之中。 “愚蠢一次,我都嫌多。”【..top】 12、第 12 章 小六子心中一凛,复而叹道:不愧是谨严慎密的太孙殿下,陛下亲自教出来的学生,大启未来的统治者。 就算远离风谲云诡的朝廷,身处如此安逸简单的小乡村,都不忘将谨慎刻在骨子里。 只是他怎么看都觉得,那沈姓女郎不像个坏人。 ... 沈芃芃把恭桶给出去后,走回院中。 先是数了数荷包里剩余的银钱,而后皱起眉头,目光空洞地看向紧闭的房门,捏着手里的小木梳,一绺一绺地开始给院里的鸡梳毛。 “芃芃呀,怎么一脸烦心事?” 女郎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折腾院子里的鸡。 沈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叫声给吵怕了,一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吼叫便出了房门,踱至她跟前,顺势从她手里抢走了鸡。 沈老头状若无意道:“谁欺负我们芃芃了?” 沈芃芃抬起眼。 圆溜溜的大眼睛显得十分幽怨。 “和爷爷说说,到底怎么了?” 只有在觉察到沈芃芃情绪不对的时候,沈老头才会自称爷爷。 “沈老头,你说到底什么样的礼物才是对的呢。”女郎的语气透着一股迷茫。 沈老头微微一愣。 在捡到沈芃芃之后,他特意钻研了一番。 原来在小娃娃年幼时多送生辰礼,能保佑一生平安顺遂。 他手巧,什么萝卜雕猫、竹蜻蜓、草蜢兔儿,做的又快又好,栩栩如生。自己打的长命锁、中秋节的小花灯,哪个不是她喜欢的? 小女郎总是缠着他,问他为什么送出去的礼物都这么合她的心意。 沈老头总是笑而不语。 谁让他每次都是提前观察她近来喜欢上了什么物件,特意为她准备一份生辰礼。 偏偏小女孩有样学样,照猫画虎地也送他这些礼物。嘴歪脸斜的萝卜雕猫、皱巴巴的草蜢兔儿... 自那时起,沈老头就知道这丫头是个缺心眼的。 沈老头寻思了一下,莫非她从谁那儿碰了壁? “芃芃是想给人送礼?” "不是,是要收别人的礼。" 沈老头心中闪过一个人的影子,“既然是收礼,只要芃芃喜欢就好啊。” 沈芃芃摇头,“光我喜欢没用,还要那人会送呀!他又不像爷爷,知道我喜欢什么。 我都让他烧灶和喂鸡了,他却做不好。更别提他准备的那些礼物,都不合我的心意呀。” 沈老头听得似懂非懂。 虽不明白这些与“礼物”有什么关系,不过,他猜出沈芃芃说的那人是谁了。 “说到烧灶和喂鸡...芃芃啊,你有没有想过,孟公子好歹是文人,他的手是提笔定乾坤的,又哪里像你我擅长农活呢?” 沈老头想让她别折腾孟公子了。 可转眼就看到沈芃芃噌的一下站起身,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沈老头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见她这般模样,沈老头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试探道:“芃芃啊,你这是想到什么了?” 沈芃芃嘿嘿一笑,眼睛弯似月牙:“我要让他教我识字!正好你不识字,就让他教我!” 她自幼就想读书,奈何没钱去学堂。 沈老头不认字,无论她怎么缠着他,他都不教她写字。她至今是个大字不识的白丁。 沈老头倒是提醒了她。 就算没有这任务,她也该抓准机会,向那攻略者学一学认字! 她心情大好,脸上笑容也愈发明媚,拿出自己之前写字用的荻草杆,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 “孟三!” 李知聿抬头望去,迎面飞来一抹飘扬的鹅黄淡影。女郎飞速扑到他的跟前,又急匆匆地停在一尺之遥。 他的目光在荻草杆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而后沉沉地盯着她的脸。 看得令人心里发毛。 沈芃芃不确定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子。 没什么问题啊。 沈芃芃清了清嗓子,当着他的面微微扬起手臂,将那荻草杆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这提示应当很到位吧! 可他仍旧站在那儿,目光愈发深沉了。 怎么还不快些行动。 教她写字不就可以拉近和她的距离吗! 这攻略者到底会不会做事! 沈芃芃在他面前晃了几圈都没等到他开口,只好自己走过去。 “那日我替你买了文牒,作为报答,你教我识字吧!” 李知聿从她匀称光洁的手腕上挪开视线,移到她脸上,“如何教你?” 他的语气低低的,听在耳朵里莫名有些痒。 “你写一个字,我写一个字。” 她蹲下身,说着抬起眼,正好看见他眯了眯眼。 半晌后。 李知聿:“便先教你写你的名字好了。” 李知聿仍是站着的,居高临下地接过她手中的荻草杆。 落笔的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不拖沓,不凝滞。 就算是在泥沙之上,也能看出三分傲骨,没有半分圆润的讨好地写下一个大字。 沈。 沈芃芃虽看不懂字,却也觉得它委实好看。 她皱起眉头,一板一眼地模仿着。 然而她实在记不得那么多笔画,只能慢慢地照着画。 李知聿只看了一眼便不想再看,冷声点评道:“横不平,竖不直。” 他的字画,千金难求。那些达官显贵们都不敢开口求字,她倒好,一开口便让他教字。 他教了。 她又写成了驱邪都不用的鬼画符。 实在是...有碍观瞻。 李知聿拧紧了眉。 听到这女郎要他写字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谨慎。 又是个试探。 或许她背后主子给她看过“皇太孙”的字,又或者那人的目的是让这女郎模仿他的字。 要想让她咬钩,首先得抛饵。 于是李知聿写了“沈”字。 用的是他最擅长的字体,却不是外人眼中,皇太孙的字体。 若这探子冒冒失失跑去邀功,倒是能替他试出那背后之人的身份。 一举两得。 沈芃芃将荻草杆握的紧紧的,心里憋着一股气,势必要把这字写好。谁料越想得到,就越得不到。 荻草杆硬生生折断了。 沈芃芃僵在原地。 李知聿看了眼女郎略显呆滞的脑袋,微微掀起眼帘。 “力道不对。” 李知聿皱眉道:“伸手。” 沈芃芃睁圆了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莫非是要抽她手心? 她伸出了手。 紧接着手上就被放了一块石头。 李知聿:“手要稳,字才能稳。” 沈芃芃皱着小脸写了几遍都不见好,“若要练成你那样,需要多久呀?” 李知聿:“我五岁时初负重学文墨,用坏了十支笔,三刀纸,只为了写好一个横。此后十年,日日练字,常常会站上数个时辰。” 沈芃芃联想了一下那画面,顿时感慨道:“那你得多累呀!” 女郎略带不认同的语气令李知聿微微一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冷冷地皱起眉。 “我不需要无用的关心。” 女郎伏在地上,压根不回应他的话。仿佛刚刚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李知聿忍不住又朝她的背影投去一瞥。 她仍挣扎于那丑陋的字,看也没看他,仿佛刚刚那声轻叹是他的错觉。 他没说的是——自五岁起,卯时起,亥时眠。 白日跟随两位府僚学习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御射,被皇爷爷抽背《帝范》、《太祖政要》,星夜回到东宫还要接受父王母妃的训问。 累? 小村里的“孟三”可以累。 大启的皇太孙不能累。 “既然累了,便不必再写。” 李知聿见她整个人都黏在了泥地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练字合该在桌上,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沈芃芃正和“沈”字死磕,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了。 直到终于写出一个像字的“沈”字,她兴冲冲地站起身。 “我写出来了!” 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得意,像只蠢笨的,只知道一股脑儿报喜的鹊儿。 李知聿看了眼那蚯蚓般的字,又望向她因激动而泛起的两团酡红,淡淡挪开视线。 只是写了个字就暴露了自己的情绪。 这般笨拙。 哪里像个探子。【..top】 13、第 13 章 “姓倒是学会了,可我的‘芃’字好难记,一下子就忘了。”沈芃芃苦恼地叹了口气。 李知聿:“若想识字,先辨形。” “怎么辩?” 沈芃芃仰头看他,嘟囔了一句:“你站那么高做什么,看你都费劲。” 李知聿睨了她一眼,并未如她所期待的那样,俯下身来,而是转身道:“去桌上。” 沈芃芃愣了一下,脑子晕乎乎的,“...做什么?” 李知聿身子微顿,瞥她一眼,吝啬地吐出两个字:“练字。” “没有笔怎么练字?” 少年面前放了一盆清水,用指尖蘸取后,在桌上画了几笔。 “你当前的要务是识字,记字。” 他又问:“我行其野,芃芃其麦,可知你名字的意思?” “啊?要芃芃骑麦子做什么?”沈芃芃满脸茫然。 李知聿:“...这是一句诗。” 沈芃芃挠了挠后脑勺,“哦”了一声 李知聿瞥见她的动作,轻描淡写换了话题:“你仔细看‘芃’这一字,可觉得它像什么?” “这个字瞧着怎么和你之前写的都不太一样...上头像草,下头像田埂...” “没错。” 沈芃芃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瞪大了眼睛道:“所以我名字的意思是,小草?” “...” 李知聿抿了下唇,按了按眉尾,疏离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无奈。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意思便是我行走在田野上,看到田垄上的麦苗密密遍野,旺盛,恣意。‘芃芃’二字的意思是指草茂盛景。” “我的名字好厉害呀!”沈芃芃感慨了一番,又指着那田垄似的字道:“你方才说,这个也可以单独成字?” 李知聿又蘸取一指尖的清水,在桌上写着,“凡,常也。皆也。轻也。非一也。1凡民,便是像你这般的人。” “凡民头上长草便是遍野的麦苗,那我这名字还真不赖。” 女郎平白无故的将两个意思扯在一起,倒是极其符合她这人的秉性。 只是她的话... 莫名令李知聿晃了晃神。 芃芃黍苗,阴雨膏之。四国有王,郇伯劳之。2盖高树靡阴,独木不林,随时之宜,道贵从凡。3 往日书牍上读的文章,骤然活了起来。 这村姑虽目不识丁,却能说出如此精湛深刻的道理。 倒是他小瞧她了。 李知聿目光一移,落在桌上。 女郎埋着微微泛红的脸颊,着意在木桌上用纤指蘸水刻着字。人倒是肯学,只是写出来的字不大好看。 他定定地看着,忽觉不对。捏起一根荻草杆挑开她的手腕,而后摁在她泛红的指尖上。 “谁让你如此用力了?” 他沉下声。 沈芃芃不解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她只是下意识多用了三分力,竟然磨得这么红! 她赶紧把指头往水里一放,就这般泡在水里。 “泡一泡就好了,我还能写。” 李知聿不说话,只将荻草杆递给她。 “它治不了伤。”沈芃芃没接,眼中还带着淡淡的鄙夷。 李知聿:“我是要你拿它写字。” 掐断荻草杆总比把手磨破要好。 沈芃芃“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伸手去抓,拿着荻草杆就往外走,嘴里还忙不迭地说:“我再去练练,你来帮我看看呀!” ... 女郎毫不在意裙腿上沾染的泥沙,蹲在桂树下画着大字,甚至还用手指在地上勾折着笔画,湿漉漉的手指也黏上灰尘。 末了,她像是写出了什么,扭头对他招起手。 李知聿身形微动,忽然听到一声吼: “每家每户都站到村口来!” 村长的嗓门极大,像是站在她家门口喊叫似的。 沈芃芃心中微感讶异,先是冲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眼,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吓人的很! 她又扭过身子,担忧地看向少年。 他的眸光却十分沉静。 瞧他这样子,一点都不慌乱,难道是没听见村长的话? 不应该呀。 这么年轻,聋了? ...前几日她就听说各个村子都在查户口,酒肆里都在议论,官爷有这举动是为了搜捕什么人。 他遭到追杀,隐姓埋名流落此地,定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想,那些人定是来抓他的。 “芃芃,别愣着了。”沈老头出了门,催促道。 “来了!” 沈芃芃中气十足地应道,拍拍手心的灰泥,随意地抹了把脸上的汗,大步迈向门口。 李知聿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低下头,心中闪过无数算计。 忽然,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 宛若沾着泥点,不那么完美的饶玉。 “愣着干什么呢?” 李知聿没想到沈芃芃会折返回来,愣住,望着她脸上明晃晃的笑容,一时间有些错愕。 “走。” 那只温热的手覆在袖上。 纤珪含韧。 腕底生风。 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李知聿没有抬头。 女郎的声音仍在继续: “待会就咬死说你是我未婚夫,记住了。” 袖子被她拉住了。 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了颤。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带着往门外走去。 · 沈芃芃牵着少年赶到之时,村子里大部分的人都已经被查验完毕。 她刚一露面,便吸引了几名婶子的目光。紧接着,自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道笑声。 又是雁雁。 “你、你这脸像个花猫...莫不是去地里打了个滚?还是又在学字?”雁雁指着她的脸道。 沈芃芃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手是黑灰。 应该是刚刚走过来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脸,才沾上的泥点。 沈芃芃也不恼,轻飘飘看了她一眼,往里正那边走去。谁料雁雁却挡在她跟前,呆呆地看着她身后的少年。 雁雁恶狠狠地瞪了眼沈芃芃,语气越发尖酸: “为何不说话,我要是你,羞都要羞死了!” 沈芃芃终是忍不住好奇道:“雁雁,你是不是喜欢我?” 雁雁顿时像被踩到脚的兔子,一下子蹦得老高,连连倒退两步,“瞎说!你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雁雁的脸霎时烫红了。 “若你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这么关注我?” 况且,你平日最喜欢喂村里的小花猫了,你说我像花猫不就说明你也喜欢我吗?你才羞人呢!” 沈芃芃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完全把自己说服了,也跟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噫,她可不想被雁雁缠上。 她这话...令雁雁猛地吃了一惊。 眼看旁人纷纷朝她二人看来,那眼神中的打量和嘲笑之意被雁雁尽数收入眼帘。 雁雁只是个初及笄的小姑娘,脸皮薄,一看这架势顿时慌了,恨不得捂住沈芃芃的嘴,将这句浪荡的话给重新喂回去。 她可不能和这脏兮兮的傻女扯上关系,否则以后还怎么和秋生哥说亲呐! 雁雁强忍着难堪,骂道:“哪有人会喜欢你!你脸上脏兮兮的...丑,丑死了!” 沈芃芃却是又摸了摸脸。 她脸上真的很脏么? 沈芃芃又侧过头去看李知聿, 李知聿这才收回视线,指了指沈芃芃的脸。 “右边脸蛋有灰印子。” 本以为她会拿出帕子仔细将脸擦干净,可她偏不,又用手往左边脸上抹了一把。 六条细细的灰印这下对称了。 “花猫多可爱啊,雁雁你说呢?” 沈芃芃特意凑到雁雁面前。女郎脸上多了几道印子,反倒衬得她那双眼睛圆润水灵,脸蛋更加精致窄小了。 竟比以往看着还要可爱。 雁雁气的发抖! 她往前跨了一步,还想说什么,忽然察觉到一道凉飕飕的视线。 她定睛一看,沈芃芃身旁的美少年竟然在看她! 一如既往地睥睨着人,神色冷凝,投来的目光里带着莫名的厉色。 不好惹。 雁雁嚣张的气焰顿时被一盆水扑灭了,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好凶! 沈芃芃怎么会有这样凶的未婚夫... · 没了雁雁的阻拦,沈芃芃加快脚步,直奔那早已不剩几个人的队伍。 就在二人排起队时,许久都未有动静的剧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大索之时,孟珏特意当着众人的面,替她口口口...】 又是“口口口”? 也许这段剧情是指,让他帮她...擦脸?! 沈芃芃思索了片刻,在脑中自动把这段话补全。 她将信将疑地侧过脸,对准身旁的少年,主动递到他的胸前。 “孟三,你帮我擦擦脸吧,我手上不干净。” 说着,她微微抬起眼。 两只圆溜溜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和...试探? 李知聿愣了几秒,顺着她唇边的浅笑,看向她摊开手心。 脏兮兮的。 那名叫雁雁的村姑说得轻了。 这可比小花猫还要脏。 按道理,他不该在此时拒绝她的。 只是... 他堂堂一国太孙,哪里做过伺候人的事情? 李知聿低声道:“这于理不合。” 他微微别过脸,棱角分明的下颌透着拒绝之意。 沈芃芃又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流转在他一丝不苟的鬓角、轮廓分明的耳轮和脸颊上。 她头一次发现他的脸皮,竟然如此细腻,隐隐约约能看到脆薄的淡色纹路。 沈芃芃心中忽然冒出一个猜测。 他难道是在避嫌? 他们二人在外人眼中还未成亲,太过亲密的确会引人非议。 可相比于旁人的眼光,沈芃芃更看重任务的进度。 沈芃芃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被他手心的灼热和湿濡分去了心神,无暇注意他瞳中的惊诧。 “怕什么,我们可是未婚夫妻呢。” 女郎的话透着三分天真,带着与她举动相反的特质,毫不艳俗。 李知聿瞳仁霎时锁紧,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僵在原地。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可…女郎有力的掌心紧紧环住他的手腕,从未与女郎有过接触的皇太孙,此刻满脑子都是这一抹柔软温热的触感。 倏地,他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即低下头,当即僵在原地。 抓着他的那只手,很是自然地将其上的脏污抹在了他的手背上… 李知聿眼皮一个劲儿地颤着,忍了又忍,才没甩开她的手。【..top】 14、第 14 章 “你们,还不过来排队?在那边唧唧歪歪做什么?”里正出声喝道。 沈芃芃自然是不怕他的,大着胆子回道:“官爷稍等,我未婚夫在给我擦脸呢。” 那人也目睹了刚刚的全过程,见李知聿果真在给沈芃芃擦脸,便没说什么。 李知聿堪堪压下心底的那股不适。 眼下被官兵盯着,就算他心里再怎么不喜,也得装出一副和沈芃芃感情很好的样子。他用袖子一点点擦干净沈芃芃脸上的灰印,只可惜麻布太过粗糙,女郎柔嫩的脸颊上多了几道不深不浅的红痕。 若他穿的仍是东宫里的那丝绸缕衣,断不会这样留下印记。 李知聿这般想着,手上力度松了几分。 沈芃芃仰着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李知聿的脸。方才她在李知聿手上留下了一片灰尘,她可瞧见他一直用麻衣擦拭着他的手。 “你也觉得脏么?” 李知聿盯着她的脸颊道:“嗯。” “那为什么你没有笑话我呢?”沈芃芃直勾勾望着他,语气里满是好奇。 原来她还没蠢到听不懂人话的程度。 李知聿有条不紊地擦掉她脸上最后一道灰印子。不施粉黛的、清丽的脸庞就这样露于眼前。 他打量许久,答道: “识字辨字的见证,我为何要笑话它?” 沈芃芃微微一愣,还未仔细咀嚼这话里的意思,便被他松开了脸。 “好了。”李知聿说完,下意识甩了甩脏掉的袖子,沈芃芃见状伸手牵住了他。 李知聿往回抽了抽,发现竟然抽不动。 “里正在催我们了,走吧。” 沈芃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李知聿顿了顿,跟了上去。 · “沈芃芃,沈老头捡回来的女婴,是村子里的人。可你这未婚夫是何时来到村子的?”里正厉声发问。 沈芃芃随口胡诌:“约莫十来天之前。” 李知聿心中一动。十天前,他还并未进入雍州。这女人真是胆大妄为,什么都敢说。 “哦?可有什么证据?” 可偏偏她还有理有据:“我自己的未婚夫来找我,还要什么证据?” 沈芃芃叉着腰,嗓门还大,话一出口惹得那里正都恂恂地退了几步:“若官爷不信,大家都可以给我作证。” 里正皱着眉揉揉耳朵,而后伸手指向李知聿:“可有人看到这少年何时进了沈家门?” 李知聿一时间收到不少打量的目光。 “这倒是没注意啊,沈家实在太偏僻了。”这是前不久被沈芃芃吓过的妇人。 “也没听到什么动静。”这是稍微邻近沈家的人。 李知聿神色如常,可眸中也流露出几分好奇。这村姑分明是在替他隐瞒身份和来历。可她怎么敢让人给她作证的,难道她早已知道这一日,提前和人串通好了? 忽地,李知聿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站了出来,正是雁雁。 这个和沈芃芃素有恩怨,方才还有过争执的女郎满脸坚定地说:“大人,我有证据证明,她在撒谎!” 一声惊起千层浪。 里正脸色忽变。众人见状都以为这事藏着什么大秘密。可被雁雁指控的沈芃芃却丝毫不慌,迈步走到雁雁的面前,朗声发问:“你凭什么说我撒谎?” 话落,自人群中又传出一道破惊天的惊呼。 雁雁越过沈芃芃的肩膀一看,那凶神恶煞的里正竟然伸出了腰间长剑,横在沈芃芃的脖子上! 她哪里见过刀枪剑影,被这一幕吓得发抖,仿佛被指着脖子的人是自己,赶忙掐着嗓子说:“我、我要说的都是实话。” 沈芃芃头也不回,似乎是没瞧见脖子上的利刃似的,抱着臂等她说完。 里正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又对雁雁道:“如实说来,否则你也要受我的剑伺候!” 雁雁大惊失色,结巴地说:“她说的时间、时间不对!” 里正眼神一凛,剑尖又往前推了一寸。 “沈芃芃,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沈芃芃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丝好奇,态度平静得仿佛被审讯的是雁雁,而不是她沈芃芃。 “里正大人,请让我问雁雁几句话。” 里正握紧剑柄,觉得她的要求还算合理,点头允许了。 沈芃芃直勾勾地盯着雁雁的眼,直截了当地问: “雁雁,你什么时候瞧见我未婚夫了?” “我记得很清楚,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那日!我碰巧在官道附近遇到了你,你说要去接远方来的未婚夫。自那日以后,你就老是光顾酒肆和朱婆婆的摊子,不是替他打酒是去做什么了?” 雁雁转过头,对里正笃定道:“官爷,我说的句句属实。您要找的人,可是七月十五来到村子里的?” 里正听完后,脸色由喜转怒,铁青着脸将剑取下来,声音透着失望。 “不是他。” “我要找的人,七月十五那几日,嫌犯连雍州城门都没见到。” 官爷又招来李知聿近身,仔细将他的身形和模样与画中对照,继而摇摇头,心中颇感遗憾。大半个月前就到了村子里的村夫,和一介村姑如此亲密,又怎会是眼高于顶的皇太孙? 他对手下人说:“都不是,走吧,去下一个村子。” 见状,雁雁气得满脸涨红。 等官兵都走了,她恶狠狠地跑到沈芃芃面前道:“你害我丢脸,秋生哥知道了不会饶你!” “哦。”沈芃芃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这话说的不假。 七月十五那日,她的确是故意骗她的。若不是如此,又从哪里找人证呢?还好她提前布置了一番,否则“孟珏”的身份就危险了。 雁雁又说:“还有你这未婚夫,看着手无缚鸡之力,衣服又破又旧一看就穷,不如我秋生哥半根头发丝!” 沈芃芃摇头,“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雁雁愣了愣,以为她要辩解什么,就连李知聿都好奇地侧过身子,手指碾过自己粗糙的麻衣。如今的他,这衣服的确破旧。她又会怎样反驳呢? 出乎意料的是,沈芃芃没有任何反驳。 她甚至不再看雁雁,转身就走,就好像是…顺理成章地结束了这段闲聊。 · 李知聿跟在她身后。 他听到雁雁在背后急得跳脚,看了眼沈芃芃,难得发问:“你刚才那句话是何意?” 沈芃芃不明所以:“哪句话?” 李知聿漫不经心地抖着袖口,“你说,她不对。” “哦,我就是觉得她说的不对啊。” 半晌,李知聿听到自己说:“为什么?” 沈芃芃递给他一个不解的眼神,像是不理解他为何要这么问,语气十分理所应当:“即使穿着最破烂的衣服,你都比他们都要好。” 李知聿不说话了。 沈芃芃也没管 麻衣多便宜啊!若是这人闹起来要穿贵的,她才不舍得给他寻来丝绸呢。 更何况,少年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截挺拔的春笋。麻衣披在他身上,也掩盖不了他身上独有的气质。 沈芃芃想,或许这就是剧情所言的劳什子‘光环’吧? 总之,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大索结束之时,已到傍晚。 家门口,沈老头冲他们招手,笑呵呵道:“来吃饭咯!” 说完,便拿着勺子往里走。 “今日真是奇了,沈老头竟然亲自下厨了。” 沈芃芃丢开李知聿,小跑进门。 被落下的李知聿脚步一顿,绕到了门旁的小巷子里。 四下无人。 小六子:“公子。” 李知聿:“都瞧见了?” 小六子满脸严肃地点点头,“这女郎竟然知晓公子的来历与这队官兵有关,她出手相助定是有所图谋!!” 李知聿淡嗤道:“你当我傻么。” 小六子立马闭嘴了。 殿下是何许人也? 想必早就有成算了。 小六子腹诽完,又听到一句:“暂时不必将我的衣物拿来了。” 小六子:“...” “殿下先前不是说您这身麻衣穿着不适,要属下尽快送些衣物来么?” 李知聿淡淡道:“不用了,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小六子愣了一下,而后自顾自地想着:不愧是殿下,时刻都保持着警惕。 只是虚与委蛇,连殿下的寝衣...也一并算作戏文里的行头么?【..top】 15、第 15 章 饭桌上。 “芃芃,那些人都走了吧?” “是呀,咱们这下能清净了。”沈芃芃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 沈老头板起脸教训她:“你这丫头,又把最好的留给我。” 原是想劝她别只顾着他这个老头子,可说完之后,迟迟没听到她的回应。 沈老头侧头一看,女郎飞速地扒着饭,嘴巴鼓得跟塞了几团棉花似的,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说的话。 沈老头默默叹了口气,又扫了眼端坐在旁的少年,清了清嗓子: “这个...既然三郎的腿好得差不多了,不如就由芃芃带着去打打猎吧。这段日子咱们用了不少银钱,正好赚回来,才好过年啊。” 李知聿闻言,淡声道:“银钱之事,二位不必担忧,我这里还有…” 沈老头“诶”了一声,挥挥手道:“这冬狩本就是我们家的传统,与三郎无关...” 话落,沈芃芃吞完嘴里的最后一口饭,赶忙催促道:“沈老头,打猎之事还得放放呢。过几日就到了中秋节了,你教我做兔儿灯吧。” 沈老头露出了一副为难的表情。 芃芃这丫头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偏偏做不来这等慢工细活。 “以往也不是没做过,全都做毁了...还是我来做吧。”沈老头小声嘀咕。 李知聿听他这般委婉拒绝,还以为沈芃芃会就此放弃。 谁料沈芃芃道:“沈老头你放心,这次我自己掏钱买纸。” 沈老头沉默一晌,又对上沈芃芃满眼期待的眼神。 “好好好,教你。”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李知聿见状,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异样。 她虽无父无母,却有个极其疼爱她的爷爷。明明连饭都吃不饱,连写字的纸都买不起,却还要浪费于兔儿灯这种无用之物上。 偏偏沈老头还扭头安慰起他来,“三郎啊,你别担心,这钱我还是有的。” 沈老头竟以为他是担心银钱。 李知聿:“拿纸做兔儿灯,委实不妥,不如拿来给沈姑娘练字,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沈老头心觉诧异。 没想到三郎竟如此在乎芃芃的学业么? 看来是个靠谱之人。 只是,三郎似乎是误会了... “这做兔儿灯的纸,可和写字用的纸不同。” 眼看少年面露不解,沈老头亲自向他解释一番,又笑呵呵地说:“我们农家人,又怎会随意浪费那等昂贵的纸呢?” 李知聿一听,方知是自己想错了。 只是... 他垂下眼眸,敛去了自己的心神。 为着一个兔儿灯,耽搁了冬猎。 委实不像话。 若是他父王母妃在此,定然会将其斥责一番。 -《国论》背全了么?还有闲心学前朝那木匠皇帝捣鼓兔儿灯! -本就没了武学天分,如此玩岁愒日,如何能做得起皇太孙之位? 往事倏然涌上心头,父王母妃那两张相似的脸孔浮现在眼前。李知聿不由得冷笑。 这二人虽不同心,却在某方便极其相似。 直到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沈老头:“该让三郎陪你一起,怎能只想着自己一个人贪玩?” 李知聿身子一僵。 何故又扯上他? 他绝不会掺合于这般无用无趣之事。 玩岁愒日,终不是正道。 忽地,女郎的声音响起: “我没有只想着自己一个人玩。” 她看向沈老头,满脸认真地解释,“我们是未婚夫妻,当然要带他一起玩!” 李知聿并未接话,默默看了眼女郎嘴边荡起的两瓣星靥,桃粉色的。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出言拒绝。 沈芃芃以为他是怕村子里的风言风语,主动安抚他,“你放心,村子里绝对没人嫌弃你身子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就陪我去吧!” 李知聿:“...” 他不欲和她争辩,微微侧过脸,忽地与沈老头四目相对。 谁曾想沈老头正笑眯眯地盯着他们二人,脸上甚至生出几分兴味。这神情,莫名令李知聿想起观赏才子佳人戏时的皇爷爷。 而他和女郎二人则是那被鉴赏的“戏子”。 李知聿放下了筷子,用手帕抹了抹嘴唇,一脸郑重道: “我便不去了。” 沈芃芃见他直接就拒绝了,也将筷子往桌上一放。 “那我也不吃了!” ... 沈老头笑着摇摇头,充当起了和事佬。 “三郎啊,你可莫要怪芃芃,别看她虎头虎脑的,其实心里可有成算了。她之前猎了不少好货,怕是早就攒够了钱。 你呀就莫要怪她了,只有你来了,这才有人陪她去玩这些小孩儿的东西...她等这一天等了许久啊!” 李知聿顺着沈老头的目光,越过窗檐看向正四处忙活的女郎,眼神晦暗不明。 他收拾了自己吃的碗筷,正欲回房。 路过院中那棵桂花树时,无意间瞥见那一抹熟悉的娇俏身影。 女郎坐在凳子上,背对着他,不知在干些什么。 他抬腿往房间走去,好巧不巧走到她背后。 竟是在嘀咕着: “又没人同我一起去灯会...真讨厌...” 李知聿微微一愣。 往日银铃铜锣般的声音,此刻罕见地黯然了几分。 “我也想去放兔儿灯呀...” 吐字极轻,极软。 风吹来,掀起他一缕鬓发。【..top】 16、第 16 章 可转眼间,女郎就已经站起了身,语气复而明媚起来,猛地一拍膝盖,蹦起身道: “有了!” 李知聿反应不及,便与转身的女郎对上视线。 沈芃芃:“咦...你来了?” 李知聿沉默着点了下头,不知她为何看着如此激动,一脸笃定他是来找她的。 “你可是改变主意了?我就说嘛!东市上的灯会好看极了,你肯定会喜欢的!” 东市。 李知聿闻言,深深地睨了她一眼。 偏偏是东市。 他们在此地的据点,她绞尽脑汁要带他去的地方,也恰好在东市。 实在太巧了些。 “...好。”他应了下来。 方才那一瞬的触动顷刻间荡然无存。 李知聿不知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神色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直接转身回了房。 沈芃芃瞧了瞧他漠然离去的背影,又瞧了瞧头顶的剧情。 【孟珏听说镇上将要举办中秋灯会,特意邀请沈芃芃一同前去,还帮她做了十分漂亮的兔儿灯。】 沈芃芃:“...” 她知道他是来找她的,也知道他之前只是嘴硬。 可是,剧情里说好的邀请呢? 兔儿灯呢? 就这么走了… 是去做兔儿灯了吗? · 兔儿灯,是沈芃芃自己做的。简陋,但瞧着也十分可爱。 谁让“孟珏”不知抽的是什么风,忘记给她做兔儿灯了呢! 沈芃芃一想到这里,就狠狠骂道:这攻略者到底有没有在用心做任务! 每到中秋节,村子里的适龄男女便会手提着自己做的灯笼,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结伴前去镇上。 沈芃芃提着两个兔儿灯还没来得及交给“孟珏”,就被雁雁和她的姐妹盯上了。 女郎们趴在墙头,脸上挂着一丝明晃晃的炫耀之色。 “哎呀,这灯会呀就得成双成对地去!芃芃以前总是孤零零的,去了也是像蚊虫似的到处乱转,没什么意思。 今年有了未婚夫,终于不会一个人煞风景了。”这是雁雁那姐妹说的。 “是呀,今年我是要和未婚夫去的。”沈芃芃说完还问了句:“你们两个今年还是一起去吗?” 沈芃芃记得她们玩的很要好。 可二人的神色不知为何,略显难看。尤其是雁雁,瞪大眼睛道:“我们可不像你,小小年纪就随意许了人家。” 沈芃芃也不理会她们,继续完善着兔儿灯的花样。可二人追着她说话: “你以前没怎么在灯会玩过吧?若是不识字的话,连灯笼上的谜题都看不懂了,去了也是白去,拿不到奖励的。” 沈芃芃听了这话,左看右看,见四周无人才继续压低声音道:“你们是不是在灯会上丢过人,觉得特别难过,所以这次特意来提醒我?” 像是十分害怕被人听到似的,还补充了句:“别担心,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雁雁气的差点一头栽进院子里,忍不住高喊:“才不是呢!” 沈芃芃眨了眨眼,沉吟片刻又问:“那你们是担心我拿不到奖励吗?你们别担心,我有未婚夫呢! 他可厉害了,等他帮我赢了兔儿灯,我可以送你们一个。”沈芃芃信誓旦旦道。 这话听着,倒像是她们没本事,只能受人恩赐了! 雁雁气得胸口突突地跳,咬牙盯着女郎的脸。可女郎咧着嘴巴,脸上只挂着粲然的笑容,和她阴阳怪气的话显得格格不入。 沈芃芃这样子,倒教人瞧不出来她是不是故意的了。 雁雁脸上青一块红一块,被她在这副烂漫的蠢样子气得锤了下墙。 “谁要你送了!我也有!”雁雁梗着脖子吼了一声,带着小姐妹扬长而去。 李知聿耳力极佳,自然也听到了这场闹剧。 等女郎离开后,他走到女郎刚刚停留的桂树下。 地上鹅黄色的花瓣被他踩得沙沙作响。 李知聿微微蹙起眉。 为何她就那样肯定,他能猜中谜题呢? · 次日,中秋。 “孟三,灯会要开始了。”门口传来沈芃芃的声音。 “姑娘稍等。” 李知聿慢条斯理捋了捋衣服,见衣冠整齐后才推开门。 向来都是旁人等他,还没有人敢催促他的。料想那女郎此刻定是乖乖等在门口,可他出了门却没瞧见沈芃芃。 这才没过多久,女郎就不见了人影。 李知聿转身瞥向女郎的屋子,透过未关严实的门缝,恰好可以看见她正在梳妆。 “孟三,你也等我一下。”沈芃芃忙不迭地喊了句。 李知聿漠然收回视线,接着便走进一旁的树荫下。 沈家不仅院子老旧,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他自然是没把院中那把黑漆漆的、歪着椅脚的木头椅子放在眼里,只默默地站在树下。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他想,沈芃芃虽然大大咧咧的,可也是个年轻女郎,出行前要妆点自己无可厚非。 只是… 未免也太久了些。 天色渐暗,李知聿从树荫走到那破凳旁,嫌弃地看了眼上面的灰尘,倏地听到一道声音:“孟三!久等了!” 人未到,声先至。 这便是沈芃芃。 李知聿自心底冷哼一声。 她倒是知道自己费了太多时间。 他转过身去,看清楚女郎面容之时,将要脱口而出的话一下子就吞进了肚子里。 “你…” 沈芃芃见他看向了自己的脸,眼前一亮,手指粗鲁地抚上唇瓣,语调微微上扬:“好看吗?” 李知聿抿了下唇。 原来她打扮起来是这副模样… “你说话呀?”沈芃芃又问。 李知聿沉声道:“天色已晚,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哦。”沈芃芃收回手。 许是手上染了白粉,蹭到了唇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李知聿的目光在那圆印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紧接着迅速挪开视线。 . 到了镇上。 李知聿心头蓦地一紧。 一股没来由的警惕悄然爬上脊背。 他自幼长在东宫,陪父亲经历过几次乔装,能格外敏锐地察觉探子的视线。 路上偶遇的行人来回张望,神色异常,都带上了一丝刻意。 越往东市走,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等他默默观察时,却又发现街上都是行人,看不出什么。 恰好是镇上最热闹的时候,人多眼杂,局势未明,难免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李知聿默默看了眼沈芃芃,脚步微微靠向了她。【..top】 17、第 17 章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丢了的。”沈芃芃察觉到他的动作,主动拉住了他的袖子,将他往前牵。 “走吧。” 李知聿神色迟疑了一瞬,并未抽回衣袖。 暄气初消,月正圆,桂花皎洁。千万盏花灯自四市街巷上齐齐点亮,永沸的人群拥挤着,堆在摊贩的身旁。 可谓是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二人穿行于一张张昆仑奴面具之中,一人埋头往前横冲,一人在后冷静地四下观望。无人注意到这对蝴蝶儿似的“小夫妻”。 倏地,女郎兴冲冲地指着满目火树摇红,一边扯着他,一边就要往人群里走。 没走几步,女郎止住了脚步,静静立在交错的人潮中。 “你看,那两个小乞儿是不是有些脸熟?” 李知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瞥到了那匍匐在地的乞儿。乞儿附近,几个神情游移的壮汉四下张望,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 李知聿目光微顿,将视线转向乞儿的身上。 “是上次的那两名乞儿。” 年长的那名小乞儿正被几名衙役殴打着,连还手都不敢,肚子下还紧紧护着一个。沈芃芃犹豫了一霎,舍了近在咫尺的灯市,迅速甩给李知聿一句:“等等我!” 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 放眼望去,皆是慢腾腾朝他走来的灯客,唯有她,反着跑。 李知聿沉沉地望着,继而朝她走去。 · 半个时辰后,灯市熄了。 暮色里,沈芃芃脸蛋红红的,显然怒气还未消,嘴里还念叨着方才所见之事。 “这些人也太过分了!凭什么禁止乞儿参加灯会?他们又不偷又不抢,只是想出来玩罢了,凭什么遭一顿毒打!” 李知聿沉吟道:“《宵禁令》规定,王以下官民,夜市一更尽;流民、乞丐与罪人,夜市酉时尽。这是律法的规定。不过..那几名衙役做得的确太过了。” 若非亲眼目睹,倒不知这些人竟敢当众随意欺凌殴打稚童。 “这是谁定的,真奇怪。”沈芃芃嘟囔了一句。 李知聿:“...当朝皇太孙提议,陛下金口玉言敲定的。” 哦,皇帝定的。 沈芃芃松开了捏响的拳头,目光重新落在黑漆漆的集市上。 “没想到今年也没去成。”话虽如此,她的脸色却并不显得失落怨怼。 李知聿侧目望向沈芃芃。 就算她不去替乞儿拦下衙役,又与衙役发生争执,也没多少时间逛灯会了。 “下次,可以不上妆。” 画蛇添足,反倒掩了原本的秀色。 白白耽搁事儿。 沈芃芃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还以为他在关心她。 她大大咧咧一笑:“我不累的,涂脂粉很容易,还没我劈柴累呢。” 李知聿:“…” 他的脸色有一瞬的错愕,紧接着便生出一股古怪的扭曲。 沈芃芃偷偷瞥了他一眼,以为他苦恼于任务失败,主动安慰道:“没事,要怪就怪皇太孙!” 李知聿:“?” “若不是因皇太孙的一项《宵禁令》的提议,皇帝也不会将宵禁时间提早。” “所以这次没看到灯会我也不会怪你的。下次我们再看。” 李知聿闻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前关穴处狂跳,眼皮直抖,几乎要气得笑出来。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乃是顺应自然之举。再何况,他曾多次在京城微服私访,探查情况,后才提了这般举措。京城的斗殴事件多发于夜晚。若是百姓夜间频频外出,滋生事端,委实不利于治理。 这些话,也不便与她细说。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远在偏僻小城,怎会知道皇家秘辛?” “镇上有不少京商,带来许多消息。这般出名的事情,我当然知道了。”沈芃芃递给他一个莫名的眼神。 “你可知议论皇家是重罪?”李知聿冷声道。 沈芃芃看也不看他,“皇帝一家子在那么远的地方呢,听不到的。” 李知聿微微一怔。 这话倒像她能说出来的。 胆子极大。 他又问:“平日里,你可会经常议论他们?” “也没有吧,只是偶尔听过旁人说起太子与皇太孙。” “说的什么?” 沈芃芃愣了一下,看他一眼,想了想。 “大家都在传,皇后乃是大启第一美人,皇太子长相出众,太孙更是继承了皇后、太子和太子妃三人的优点,生得俊美无边。” “…以后不许再与他们讨论此事。”李知聿沉默半晌,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话。 沈芃芃挠了挠脑袋,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说。 说与没说,与他何干? “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沈芃芃敷衍地点了点头,催促道:“咱们回家吧...回去可不要和沈老头多嘴哦!灯会虽然没看到,但今日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嘛!” 李知聿缓缓应了下来。 若他猜得没错,今日也的确不是个进入据点的好时机。 只有等来日再寻机会了。 二人离开之时,未曾注意到,街头一角停伫着一白衣男子。 男子摘下昆仑奴面具,目光几乎黏在了女郎身上,而后忮忌地看向她身旁的高大少年,指节攥得发白,眼里像淬了一团火。 等女郎的身影看不见了,他才敛起眼眸,转身离开。 . 另一边,深巷院落中,几名黑衣人伏跪在地。 “中秋人多眼杂,我们猜想皇太孙恐怕会有所行动,特意守在那医馆据点附近。可今日在外设伏,未见任何异常。” “灯会上呢?” “都是去看灯的百姓,只是途中发生了一件事,有一对年轻男女中途改道,跑去给乞儿求情,其中的女郎还把衙役得罪了。” “《宵禁令》本就是皇太孙提的。此事,不像是皇太孙会做的。” ... 声音愈来愈低,屋顶上的小六子闻言大骇,迅速将揭开的瓦片重新盖了上去,借着夜色的遮掩回了沈家。 夜幕四合,万籁俱寂。 他直接从窗子外跳进屋内。李知聿身上的衣裳都未曾解开,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听到他闹出的声响,淡淡地朝他投来一瞥。 小六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侧,急匆匆地压低声音道:“殿下,万幸!” 小六子将方才偷听到的消息一股脑说了出来。 李知聿这才将一切串到了一起。原来据点暴露了,那些人也未曾放松警惕,仍想借中秋灯会瓮中捉鳖,令他自投罗网。 若是今日时间没被耽搁,也没有遇到乞儿,他怕是会与那些人正面对上… 李知聿想到这里忽而又想起女郎的话。他沉默片刻,转头对着满眼后怕的小六子道:“小六子。” 小六子一听,还以为殿下是想到了什么完全的应对之策,急忙抬头。 却不想,眼前的少年说了个完全不相干的事儿。 “你觉得《宵禁令》是否还有不足之处?” . 与此同时,另一间屋子,沈芃芃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仅是因为她自己没玩尽兴。还因为…回来的路上,她都能看出来李知聿有些心不在焉。 定是没完成任务,心里难受。 这倒便宜了她。 李知聿不能做到的事情,她沈芃芃能啊! 她还知道有一个地方,也能看灯!若是能推动剧情,便是再好不过了。 沈芃芃一下子就拿定了主意,当即穿好衣裳,爬起来去敲响了李知聿的房门。 “孟三,你睡了吗?”不等里面回答,她继续说着:“你今日是不是不高兴了?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能让你看到灯会,跟我走吧!” 听到脚步声之时,李知聿立刻将小六子藏了起来。好在沈芃芃并未开门,只在门口喊叫。 不知道她又要耍什么把戏。 李知聿回想片刻。若小六子说的不错,女郎误打误撞,偏偏令他远离了被包围的据点。那她上妆耽误时辰、救下乞儿之事,莫非都是有意为之? “主子,您可别去啊!她一介女郎,深夜意欲带您外出,定是居心不良!” 李知聿轻轻摆了摆手,小六子立马不再言语。 “起码可以说明,她与你发现的那伙人,不是一起的。” “殿下,属下说的不是这个…属下是觉得她如此殷勤地邀您看灯,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冲着您本人来的啊! 偏偏李知聿对此毫无察觉,仍说着:“若她要将我带去见她主子,倒正好为我解惑了。” 说完,李知聿又对一门之隔的沈芃芃道:“姑娘稍等,容我穿一件外衣。” . “姑娘到底要带我去何地?” 李知聿跟着她一路穿过几间茅舍,刚要走上宽路,又爬起了山坡。好在提了灯,否则定要迷失在路上。 夜路难走,她却走得极快。 如此着急赶路,一刻也等不住的样子,是要带他去见谁? 她的主子么? 女郎和今日设伏之人倒是想到一块去了,都用“灯会”当幌子骗他。由此可见,她的心机深不可测。连他都险些被骗了去。 装疯卖傻,几次三番都是伪装,只为试探他的身份。只等他放松警惕,将他送去她主子的手上。 好得很。 李知聿想明白其中关节,顿时咬紧牙关,脸上浮出一丝怒笑。 他委实好奇。那背后之主到底许了她什么,能令她如此甘之如饴。 李知聿眸色闪闪,眼神愈发沉冷。 直到… 女郎停在空旷无人的小径,杂草丛生,满天星斗为他们添灯,无边草滩上,荧绿的星星不断飞舞着,聚成一团。 除了她们二人,哪里看得见旁人? “这是何地?” 李知聿看着眼前的画面,微微一怔。 他虽贵为天潢贵胄,可他深知就连司天监都无法触及星星。自古以来,人就只能仰视星海,不敢亵渎。 可女郎却当着他的面伸手——捞起了淡绿色的小圆点。 “你今日不是遗憾没能和我一起看灯会吗?我带你来看萤火虫呀!” 沈芃芃说着,将小绿点在他眼前放飞。 一抹错愕之色从他眼中闪过。 他低下头,她的脸在皎洁月光下显得朦胧,干净、清丽。 熠耀宵行,虫之微么。 出自腐草,烟若散漂。 物之相喣,孰知其陶。1 原来不是星星,是萤火虫。 他只在书上读过,却一直没机会亲自看。 她深夜披星戴月陪他出门,不是为了把他给谁…只是为了带他来看萤火虫? 李知聿的心头泛起一股淡淡的,陌生而复杂的情绪。【..top】 18、第 18 章 李知聿想,自己或许错怪了她。 她应当不是个探子,只是个普通的村姑。 这股陌生的情绪很快便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深藏于骨的警觉。 这世上,应当不会存在毫无图谋的接近。不是为他的身份,也是为他物。既如此,他倒想看看,她能如此这般到何时。 李知聿微微侧过脸,目光凝在女郎的身上。 “今日我们就把河灯放在这里吧...” 萤火虫飞舞之处,静静淌着一条河。女郎俯下身,随手将河灯往前一推,而后紧紧闭上眼睛,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什么。 他并未上前,只远远地站着。 秋夜冷风渐起,女郎身上的夹袄也被吹得乱晃,瞧着便不像能挡风御寒的。 李知聿淡淡开口:“沈姑娘,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深更半夜,不知道此处还有多少山野动物。” 沈芃芃被他这么一提醒,也想起了山里那些野狼和山猪。若是这攻略者不小心死在这儿,那她真是得不偿失了。 忽地,自草丛里发出了一道响声。沈芃芃环顾四周,没看到影子,挠了挠头。 她该不会这么乌鸦嘴吧! 就在她四下张望之时,一道白影窜了出来,直接朝少年扑去。 仅仅这一瞬间,沈芃芃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身子下意识挡在了李知聿面前。 “小心!” 可等到她仔细一瞧,哪有野狼的影子。只有手掌大小的兔儿跳到一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一蹦一跳地逃离了。 一阵冷风吹过,沈芃芃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脸颊在发烫。 她挠了挠头,语气生硬地揭过话题:“那…回去吧。” 李知聿看了眼女郎脸上飞过的霞色,并未再说什么,只是深不见底的眼中却悄然闪过一缕笑意。 . 次日清晨。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在沈家门口徘徊。 沈芃芃背着背篓从外面回来,踱至那人身后,冷不丁道:“雁雁,你这是做什么?” 雁雁吓了一跳,待看清她的模样之后才冷静下来,嘴里念叨着“说好的花灯在哪儿呢”。 沈芃芃一边解释一边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她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高挺的影子。 她看向李知聿道:“你怎么站在这儿?” 李知聿:“我没聋。” 沈芃芃狐疑地看他一眼,“没人问你耳朵好不好。” 李知聿闭上了嘴,让她走进来,又扫了眼她身后的雁雁,伸手就要关门。 雁雁见状大喊: “什么去晚了!只是你们的借口吧,其实只是没猜中谜题罢了。” 不等沈芃芃反应,雁雁便哼道:“不过是个小白脸罢了,沈芃芃你眼光真差,他怕是和你一样,连字也认不全呢!” “才不是呢!他认字,字也写得好看,是我见过写字写得最好看的人!”沈芃芃立即反驳道。 “那他都会写什么字?” 雁雁话虽是对她说的,眼睛却早就黏在了李知聿身上。 沈芃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少年的神情有些古怪,见少年不说话,她以为他是害羞了,于是主动替他答道: “他什么字都会写!” 雁雁又问:“可读过什么书?” “他、他读过…”沈芃芃在脑中搜罗着,最后憋出一句:“《三字经》!” 话落,四周沉寂了一瞬,紧接着自雁雁口中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我十岁便读过《三字经》了,我哥哥比我还厉害,里面的字全都认得呢。” 沈芃芃睁圆了眼睛,“你哥哥这么厉害?那他怎会三年都考不上秀才?” “你!这未婚夫连童生都不是呢!” 沈芃芃理直气壮道:“听说过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么?他以后便会是这样厉害!” “那他敢不敢背《三字经》?”雁雁故意刁难道。 沈芃芃想说什么,可顾忌到任务,只好咽了下去。 她这副模样引得李知聿朝她看过来,神色淡淡的。 状元郎有何了不起的,瞧把她骄傲的。 她撅着嘴巴的样子真难看,想必是受了气。 李知聿目光移开,停在雁雁的身上。 “谁说我不会背。”他六岁时便能倒背如流。 李知聿朝着沈芃芃的身前踱了一步,微微靠前挡在她身前,隔绝了雁雁的视线。 他的身子挺如玉竹,只淡淡俯视着雁雁,说话时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敲冰戛玉,隐隐透着一股威势。 雁雁狠狠吃了一惊,话都说不出来了,痴痴地望着他的脸,眼中顿时露出几分羞涩,忽地像是想到什么,红着脸跑走了。 途中还被绊了一脚,紧接着回头对沈芃芃喊道:“你家路可真不平。” “那你是想叫村长替我家修路吗?” 沈芃芃说完后,便见雁雁垮着脸,一言不发地跑远了。她对着那女郎的背影哼了一声,重新换上了一副笑脸。 像极了皇爷爷养的那只胖乎乎的鹦鹉。 李知聿拧紧了眉。 自己这是成了她炫耀的东西么? 他抬腿转身便走。 “等等我呀!”身后传来沈芃芃的声音。 李知聿皱起眉头,想起刚刚雁雁的话,脚步忽然放缓了些。 沈芃芃绕到他面前,气喘吁吁道:“你真的好厉害!” 李知聿抿紧了唇,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尚可。” 沈芃芃愣了一下。 尚可,什么尚可? . 村子另一头。 “林大夫,回家了?” 林秋生提着木盒,温和一笑:“回村子看看。” 他这几日才打探出来,沈芃芃不知何时多了个未婚夫。 那日灯会,他果然没看错。 芃芃身边跟着那个少年,就是她所谓的“未婚夫君”。 他一向将沈芃芃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哪里受得了,火急火燎地雇了一拉驴车的老头,紧赶慢赶到了沈家门口。 “秋生哥?” 沈芃芃没想到家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沈芃芃熟练地接过他手里的药材,招呼他进门。 “许久没来看你和爷爷了,今日有空便来了。” “秋生哥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茶。” 沈老头不在家,自然只能由沈芃芃来招待他。 看着沈芃芃风风火火的模样,林秋生柔声劝她: “咳咳,莫要忙活了,我今日提了好酒,拿来给你尝尝。” 沈芃芃显然不会听,来回跑了几回,又将酒盏摆在桌上。 林秋生的目光从桌上一扫而过,好奇道: “可是…家中还有旁人?” 他放眼望去,女郎并未说话。 从她身后走出一道的冷锐的身影,不知何时就站在了那里,乍看什么都没有,可是敏锐的压迫感与居高临下的闲适又蕴含其中。 那平静的眼神轻描淡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看着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只有真正衣食无忧之人才有这般气质。 林秋生终是明白了为何自己看到少年的第一眼便上了心。 他于他们而言,实在特别。 林秋生的眼中闪过一道阴翳,恰被李知聿捕捉到了。 他也淡淡抬起头看了眼林秋生,心里也闪过一丝念头。 这男人咳疾未愈,听着像是染了风寒。 都病了,还跑来旁人家做什么? 二人的眼神官司,沈芃芃丝毫没有察觉,还乐呵呵地招呼他们: “三郎你醒啦!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李知聿漫不经心地靠近,站到了她的肩旁,淡淡扫了眼林秋生,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径直坐在了小小圆桌的主位上。 村子里的少年人很少计较这些,沈芃芃更是不懂这些繁文缛节,可林秋生懂。 他暗暗将李知聿整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眉头皱了一瞬,而后又扯出一抹浅笑。 “这是我未婚夫君,孟三。这是我邻家哥哥,林秋生,如今在医馆里当大夫。” 说完,沈芃芃悄声道:“我秋生哥和你们这些读书人不一样,他虽然不曾读书,却有一手好医术。” 李知聿淡淡颌首。 倒是没想到,他是大夫。 哪个大夫连自己的病都看不好? 林秋生笑着也与李知聿打了个招呼,接着熟练地替他斟酒,末了还往酒盏上轻嗅,语气透着感慨: “还是从前那个味道,以前芃芃最爱这酒了。还有这酒盏,也是我送给芃芃的呢!” 说罢,他见李知聿脸色不变,嘴角荡起一抹暗含深意的笑。 “芃芃,你未婚夫为何不饮酒?可是不习惯喝这种酒?” 李知聿从未见过这样莫名的人,只淡淡地审视着他,并未立即回应。 林秋生像是受到了什么鼓励,声音更大了些:“这是上好的酒,若没这个福气,我这里还有次等的。” 李知聿慢慢听着,忽地懒懒掀起眼皮。 这话怪得很。 怎么,好酒他喝不得,次等的就喝了? 他把玩着手中粗制滥造的酒盏,心道此人心思倒多。 故意跑来他面前炫耀沈芃芃与他关系亲密,言语之中还带着挑衅之意。 不值一哂。 林秋生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压过他一头,状若无意对沈芃芃道:“既然你未婚夫不爱饮酒,为何我听雁雁说你这段时日频频打酒?” “都是我和沈老头喝的,秋生哥许久未见,自然不知道我近来酒瘾犯了,我先来尝尝。” 女郎应当是也觉得林秋生的话有试探之意,瞧着像是很着急似的,反倒令她的举动显得十分突兀。 李知聿忽然捏着酒盏,拦下了她的手,“形拙若野老抟埴,这酒盏倒像是牛饮之人会挑的东西。” 林秋生动作一顿,脸上笑容也僵住了。 李知聿一眼便瞧出他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和沈芃芃说的不一样,他倒是个有学识的人。 沈芃芃的目光在李知聿和林秋生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儿,总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她想开口缓和气氛,一通抓耳挠腮之后,掰着指头对林秋生说道: “他的意思是,这酒盏是酒量大如牛的壮士才会挑的,孟三是在夸秋生哥呢!” 沈芃芃解释完,又觉得一阵心累。 唉,只觉得这攻略者真是马屁拍在了马屁股上,秋生哥也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呀! 沈芃芃扭过头,对李知聿认真解释道:“我秋生哥平日不爱读书,你说的这些他听不懂,下次要正常说话。” 说完,她又给林秋生倒了一杯酒,“秋生哥,你喝!” ...林秋生彻底笑不出来了。 早知道就不骗沈芃芃说自己也不通文墨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唔,酒的确好喝,可惜夏虫之流难以品尝啊。”林秋生只好咬牙切齿地看着李知聿说道。 沈芃芃还是第一次听到林秋生说些文绉绉的话,心道这二人叽里咕噜的没完没了了! 不能再让他们如此说下去了! “如今是秋日,哪来的夏虫?”沈芃芃赶紧转移话题:“快别管虫子啦,我们来喝酒暖暖身子。” 林秋生:“...” 李知聿:“...” 沈芃芃全然不顾二人脸上的错愕与复杂之色,低着头,分别给李知聿、林秋生的酒盏中倒满酒,接着直视他们的眼睛,笑着将酒盏一扬。 “来!” 林秋生皮笑肉不笑:“…好。只要是芃芃说的,我都做。” 下一句却掉转矛头: “只是孟公子为何不举杯,可是不愿意?” 李知聿闻言和沈芃芃对上视线,女郎直率又茫然的眸光一错不错地笼罩着他。 他深深看了眼沈芃芃,看也不看林秋生,直接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林秋生眸光一闪,温柔的眸中似乎藏着几分怀疑,像是随口一提道: “说来说去,我还不知你何时多了个未婚夫君?从未听你提起过。” 沈芃芃喉间一紧。 李知聿也淡淡瞥向他。 林秋生与沈芃芃从小一起长大,怕是不好糊弄。灯会那日后,那些探子还在县里打转,局势未明,万不可大意。 好在女郎很快向他解释了一番。 见她这般,李知聿微微放下心。 关键时刻,她的反应总是很快。 令他措不及防。 只是林秋生却紧追不舍:“他来此地多久了?” “七月十五便来了。” “来了如此之久,怎么还舍得让芃芃做事?想我当年来吃沈爷爷做的饭,可是抢着收拾呢。” “呀,以前没注意,现在想来...秋生哥很爱洗碗擦桌子呢!” 女郎的笑真挚、热烈,明明是在夸人,说出的话却透着一股莫名的阴阳怪气。 还有那林秋生话里话外都透着淡淡的挑衅和邀功的意味,偏偏她对此毫无意识。 简直是鸡同鸭讲。 李知聿心中冷嗤,面上却不显。 可他没想到的是,女郎又将矛头指向了他,“孟三经常帮我呢,他干活也厉害的!” 沈芃芃随意在李知聿肩头拍了拍,又将手中的酒盏一并塞进他怀中。 “今日的酒盏也交给你去洗咯!” 李知聿浑身僵硬,手臂都不知往哪儿放了。 他堂堂一国皇太孙,如今竟成了涤盏之役。 他下意识就要放下碗筷,可林秋生在一旁虎视眈眈,眼中甚至带了一丝打量。 他眉眼微压,深深看了眼沈芃芃,这才抱着碗筷去了灶房。 窗外,二人似乎聊得正欢。 李知聿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手臂一收,将碗筷扔进桶中。 “啪!” 门外的沈芃芃听到这道清脆的响声,脸色差到了极点,匆忙地对林秋生说:“秋生哥,我去瞧瞧他。” 沈芃芃迅速溜进门。 入眼便是满地碎渣。 见沈芃芃冲进去,少年的身形有一刹那凝滞,随即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沈芃芃黑着脸地靠过去,表情宛若丢了铜钱似的。 刚要俯下身,李知聿冷冽的声音就传入耳中:“别动,都是些碎渣。” 沈芃芃弓着腰,看他一眼,不以为意道:“没事儿。” 可手臂依旧被用力攥住。 只一刹那,少年独有的温热便漠然抽离。 他迅速捡起了地上的碎片,再起身时,脸色依旧僵硬。 没想到自己只是轻轻一放,酒盏就碎了。 品质果然差极了。 沈芃芃朝桌上打量一眼,除了这只碎掉的酒盏,其余的碗都已经被洗过了。 好在只碎了一只。 只是… 她好奇地看向少年手中的碎盏。 瞧这花色…是她刚刚给秋生哥用过的。 平白无故,怎么偏只碎了这只? 恰好此时,头顶文字骤然一变。 【沈芃芃和旁人多说了几句话,孟珏便立刻口口口,企图用吃醋引来沈芃芃的注意。】 口口口难道是是指…摔碎她的盏? 虽说是在走剧情,可也不该拿碗筷撒气。 沈芃芃回想起,少年方才就散着一股冷气,刚刚更是抢着和她捡碎渣,怕是早就醋上了。 她心中有些不满,直言道:“孟三,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就算你醋了...你也不能因他而打碎我的酒盏呀!” 沈芃芃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很苦恼似的皱紧眉头。【..top】 19、第 19 章 她说的难道...是他? “我没...吃醋。”最后几个字,李知聿艰难地咬字。 沈芃芃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朝他摆摆手道:“就算你不喜欢秋生哥,这样也太不对了。罢了罢了,我不怪你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李知聿听得深吸一口气。 争奇斗艳,是商贾优伶所为,非君子之度。 他的确不喜欢林秋生,可还不至于为他怒成这般,失去理智地砸他的酒盏。 莫非他在她心里,就是那种无能狂怒之辈? “只是一时失手。”李知聿冷声道。 “好好好,我不说你了。你记住下次莫要这样就行。”沈芃芃语气敷衍,油盐不进,像是认定了此事一般。 她今日是糊涂了么! 他不仅做了下人才做的事,还被她倒打一耙,简直荒谬至极! 李知聿无语凝噎,摁了摁狂跳的前关穴,甩袖便走。 至于女郎与那男人说的什么“定会去捧场”云云,他更是不愿再听,直接进门关窗,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 深夜,烛火微晃。 小六子这几日一直被李知聿派去探查城中动静,刚一回到沈家,正想当面向他禀报探得的信息,话还没开口便又被李知聿派回了城里。 查一个人。 小六子怀着满心疑惑,带着得来的消息,披星戴月地悄悄溜进李知聿的房间。 早在进房之前,他就脱去了夜行衣和沾有泥点的靴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甫一进屋,便见少年立于桌前,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手中的碎瓷片。 那神情,冷得吓人。 小六子知道他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手底下的人若无错处,待遇往往是极好的。殿下周身那冷冽,或许并非因他而起。更何况,在说到正事时,殿下总是沉肃如水,断不会随意发怒的。小六子放心了些,主动上前拜见。 啪嗒一声。 李知聿将碎片搁在桌上,抬眸问道:“据点那边如何?” “我们的人摸清了暗探的布防时间,如今已经和徐先生联系上了。只是...城防很可能混入了那位的人,龙骧十二卫不便出现,都在城外西郊等着您的号令呢。” 李知聿淡淡颌首,一旦说起正事后,原本心中那股被沈芃芃愚弄的怒意便消失得一干二净,重新变得冷静理智。 他方才白日里听沈芃芃提到,那林秋生临走前邀请了他二人去参加他的乔迁之宴,故而他令小六子先行探其虚实。 在他的示意下,小六子继续说了下去。 “您让我查的林秋生,还真有点眉目了。说起来这林秋生也是个奇人。他自幼就在医馆做学徒,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好人。此人表面上性格温和,实则睚眦必报,爱耍手段,和他有关的三件怪事。 一是他当上医馆的大夫之前,和他一同竞争的两名学徒都莫名离开了此地,不知去向。 二是他与一支商队十分相熟,而那支商队竟也和城防官兵有些勾结,经常利用人脉走私,不日就有一批新货要运去中都...” 小六子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了。李知聿思索片刻,眸中难得泛起淡淡的兴味。 “还与商队有勾结?这小小之地真是卧虎藏龙。” 李知聿垂下眼眸,思绪尽藏在长睫投落的阴翳里,沉思许久,半晌后又道:“你说的第三件事是什么?” “这人模样周正,可一直未曾定亲,许多人都说是因为他念着沈姑娘的缘故。可属下却觉得不对劲,若真是想要求求娶沈姑娘,为何迟迟不曾行动呢?” 小六子说了一堆,只得了个李知聿的冷眼。 他不由得住了口。 罢了。 殿下定是觉得这些乡野情爱之事太过粗鄙,往后他得选些要紧处禀报。小六子思索至此,好奇道:“殿下,容属下再多嘴一句,您为何要让属下去查这个林秋生呢?” 李知聿缓缓道:“...他对我有敌意。” 小六子额上冒了几根黑线,没想到原因竟如此简单。 “呃...也许和沈姑娘有关。您名义上是沈姑娘的未婚夫,林秋生自然不喜您。” “小气。”李知聿面无表情:“但也不妨是他另有目的。不可大意。” 至于是什么目的。 明日一探便知。 . 沈芃芃本来不想带着李知聿去贺喜的,谁让秋生哥偏要邀请他,让她带着他去。二人仍是坐了朱婆婆的马车,早早就到了镇上。 林秋生的新宅子瞧着不小,地段也极好。沈芃芃放眼望去,更是在门口往来宾客里瞧出好几个商贾、小吏的面孔,不过一月未见,也不知道秋生哥是如何能买下这般阔气的宅子。 正思量着,所想之人便将面前的祝贺之人送进大门,快步走到沈芃芃二人面前。 “你们来了?” “秋生哥,祝你新宅新气象,好日子在后头呢!” 沈芃芃说完贺词,将礼物递给他。眼看林秋生刚招呼完一位客人,就赶来迎她,沈芃芃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推了推李知聿的肩膀。“快叫秋生哥。” 李知聿不为所动,淡淡的眼神落在沈芃芃身上。 沈芃芃微微往旁边挪一步。 李知聿心中冷哼。 这就怕了? 思绪泛起,女郎仰了仰脑袋,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紧接着伸出一只手,强硬地抚上了他的脸:“你脸色看起来好差,抿着嘴做什么?是牙疼么?” 李知聿浑身一僵,想要呵斥她无礼,却又硬生生忍下,借着扭头的机会躲开她的桎梏。 林秋生笑眯眯地旁观了这一幕,“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和孟兄弟还是以姓名称呼吧。” 话音刚落,李知聿躲过女郎的手,冷着脸接过话道。“秋生哥。” 林秋生笑容僵在脸上。 视线从李知聿的脸上移到他的衣裳,状若无意道:“这身衣裳...倒不太适合孟公子。” “他没有入秋的衣裳,这是我替他买的呢。”沈芃芃好奇地问了句:“秋生哥觉得不好看吗?” “...倒也不是,芃芃选的衣裳自然是没问题的。”林秋生神色尴尬地说完,转移话题道:“此处风大,我带你们进去坐。” 他领着沈芃芃往前走,直接忽略了李知聿。 被落下的李知聿:“..”此人果然是拐弯抹角挖苦他。 非是看在此地人多眼杂,来往者还有官员,他断不会受此侮辱。 林秋生不知怎的,当着众人的面,特意拿出一个陈旧的盒子。 “孟公子瞧,这是芃芃送我的生辰礼,多年来我一直将其妥善放在锦盒里。为的便是让自己牢记‘感恩’二字。” 女郎顿时惊呼道:“…是我八岁时送你的纸偶!秋生哥还留着呢?” 李知聿敷衍地看了眼,所谓的锦盒,雕工拙陋,材质易腐,唯一的可取之处,便是那尚新的外表与他所言“保管多年”全然不符。 瞧给他显摆的。 内心越贫瘠之人,便越爱虚张。 李知聿一看便知他说这话的目的。一来可以博得女郎欢心,二来强调了自己的知恩图报,博得众人的好感。 林秋生满意极了,笑着看向李知聿,“孟公子觉得这纸偶如何呢?” “倒有几分童趣。”他仔细打量一眼,纸偶倒是像沈芃芃会做出来的东西,随即淡淡点评道:“不过这盒子实在新了些,与纸偶不太相配。” 周遭的宾客还未见有人当众拆主家台的,纷纷停了感慨,四周霎时静悄悄的,众人偷偷看向林秋生,这位宴会之主的脸色已经彻底僵住了。 沈芃芃见状,再是反应迟钝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对,赶忙找补道:“他这是夸秋生哥的盒子过了多年都未腐坏,用料一定讲究,装我这纸偶浪费了呢! “是么?”林秋生瞥向李知聿,意有所指地说:“我还以为孟公子是觉得我这盒子配不上纸偶呢!” “怎么会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纸偶只值三文钱,盒子可是值一两银子呢!自然是纸偶配不上它。” 说罢,沈芃芃边假笑边扯了扯李知聿的袖子,“孟三,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女郎脸上虽然是笑着的,却有一股威胁之意。 李知聿的目光从女郎移到林秋生的身上,看着脸上布满灰霾的男人,缓缓开了口,声音轻朗,足以让周围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未曾。” 李知聿微微眯了眯眼。 继续缓缓道:“林公子说的才在理。” 未曾? 未曾觉得沈芃芃的纸偶配不上他的盒子? 明面上夸他的话在理,言下之意,就是骂他配不上沈芃芃了。 林秋生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男人,丰神俊秀,仪态万千,瞧着冷面,竟如此会哄女郎。偏偏要当众给他难堪,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忽地,林秋生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意,很快又消失不见,去了旁的桌子,像是打定主意要避得远远的。【..top】 20、第 20 章 席间。 沈芃芃也不管旁人如何看的,只要不去看秋生哥那黑沉沉的脸色,这顿饭便是吃得下的。香喷喷的,吃了还想再吃,也不知秋生哥在哪请的厨子...她感慨完了,扭头一看,李知聿没怎么动筷子。 沈芃芃:“你是饱的?” 李知聿:“饿。” 沈芃芃:“那为何不吃?” 李知聿瞥了眼不远处推杯换盏的林秋生。 “太油腻了。” 油腻,是在说面前的菜吗? 沈芃芃又尝了口肥瘦相间的肉,油而不腻,味道十分的好呢!既然他不吃的话...沈芃芃迅速伸手,把他面前的碟子全都拿走了。 李知聿扭头看了她一眼,眉眼间多了一丝讶异。 以他的眼光来看,桌上的菜虽然比沈家的饭菜精致些,却依旧没有一道菜合他的心意。 偏偏她却吃得津津有味。 莫非是有人生来就爱这般重口之物? 李知聿见她大快朵颐的样子,手指微微收紧,又尝了口面前的素菜。 仍旧觉得油腻。 他抿着唇,又扫了一眼宴席上的菜色,无一例外不是重油重盐,分量足的菜。可众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他喝了口茶,才将将咽下肚子,默默收敛起眼中的思索。 . 宴席一结束,沈芃芃便风风火火地出了府门,赶到了街上的小摊贩面前。她看了眼路边的酥饼,捂着鼓胀的肚子,十分意动,自己也有几日没吃饼子了。 “我给你买两个酥饼,免得回家又饿了。”沈芃芃对李知聿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径直走去摊主的面前,还未开口,身前便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李知聿皱眉:“三文钱一个?” 又是三文钱。 三文钱买的东西,能吃? 沈芃芃正忙着和摊主杀价,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用粗糙的纸包住那酥饼塞到李知聿手中。 “给你。” 李知聿眼尾突突地跳着,低头一看,酥饼正往外溢着油。 一想到这等油腻、掉渣之物被泛黄的薄纸裹着,浸了他一手油,李知聿便觉得头皮发麻。偏偏身处闹市,不知道暗处还藏着多少探子。李知聿忍了又忍,才没有将这酥饼甩掉。若是换了东宫的下人,是绝不敢将这种腌臜之物随意塞给他。 “你快吃啊!” 他望着沈芃芃理所当然的神情,冷着脸咬下去。 出乎意料的,满嘴绿豆的清香。 绿豆馅? 他不动声色地再咬了一口。 “我刚刚在饭桌上就发觉你十分喜欢吃绿豆,这才特意给你买的...好吃吧!” 没想到她观察的如此仔细。李知聿眼神微闪,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酥饼,淡定吐出三个字:“不好吃。” 沈芃芃也不气恼,“哦”了一声,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酥饼。 “不好吃就给我吃。” “我吃过了的。”李知聿下意识将手扬起。 沈芃芃踮脚去够:“我不嫌弃我不嫌弃...”她也没吃饱呢! 李知聿手举得更高了。 “啪!” 一声重响。 沈芃芃一时没控制好力道,手掌直接拍在了他的脸上。 二人纷纷愣住了。 沈芃芃赶紧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李知聿僵在原地,下意识放下手,方才还满脸歉意的女郎立刻从中抢走一块饼子,一口朝上面咬了下去。 “...”他没想到的是,比疼痛来得更快的是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看着她毫无顾忌的吃相,李知聿微微蹙眉。 她的手刚刚还捏了油纸,怎么会透着一股花香呢。 李知聿想不明白。 短短几瞬,小贩的吆喝声一会儿响亮一会模糊,复而又重归响亮,街上嘈杂极了。女郎不知看到了何物,一溜烟朝另一边跑去,李知聿瞧着,那里应当是有人在售卖兽畜。 他对这些无甚兴趣。 直到一道熟悉的鸟叫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才抬起头,目光恰巧扫过那卖兽人手上的笼子。笼中装着只羽毛艳丽的长嘴鸟,被关在铁笼子里,折了翅膀无论是模样还是叫声都令他极其熟悉。它像极了母妃养的那只鸟。若它被人抓去了,那么母妃呢? 沈芃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贩鸟人吆喝,奇怪道:“这么多年,我还从未在镇上见过如此美的鸟儿呢。” 李知聿听着女郎的话,很快冷静下来。 他定是多想了。 母妃是绝不会出现在此的。 这鸟,或许是一个诱饵。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随口道:“走吧。” 沈芃芃却若有所思地扭过头,目光落在那鸟儿身上,瞬间又亮了几分。 他是不知道自己脑袋上挂着什么—— 【二人逛街之时,沈芃芃好奇地问:“孟公子喜欢那高傲的狸奴?”孟珏摇头笑道:“在下更喜欢鸟儿的灵动,就像姑娘一般...”无奈他并未带上钱袋子,只好开口对沈芃芃道:“沈姑娘可否替我口口口,来日我定当还你。”】 沈芃芃在心底将这句话读了一遍,打了个寒颤。 回家之时,沈芃芃和李知聿仍坐的是朱婆婆的驴车,沈芃芃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喂,你喜欢鸟儿吗?” 李知聿心理想着事情,乍然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奇怪。 “不喜欢。” 沈芃芃瞪了他一眼。 分明就喜欢得不得了,还装模作样呢! 她想了半天,回想起他方才情绪一瞬间的起伏,笃定他心口不一,自己在脑中将这段补全了。原来的话本子里,孟珏说的应当是——“沈姑娘可否替我买来这只鸟,来日我定当还你”。 可为何身旁这少年闭口不提此事?罢了,看来还得靠她推动剧情才行呀!就让她去替他寻来这只鸟儿吧! . 马车快要到村子里,沈芃芃忽然看见了一片小溪,嚷着要下车。 “婆婆,我们就在这里下吧,再往前走几步就到家了。” 朱婆婆看了眼远处的小溪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捉鱼去吧,天黑前可要记得回家。” “好嘞朱婆婆,待会就给你送鱼吃。” 等朱婆婆的马车走远之后,沈芃芃这才蹦跳着奔向小溪。没过多久又跑回李知聿跟前,撅着嘴说:“你怎么走这么慢呀!腿伤还没好吗?” 女郎无疑是自信的。分明连鱼的影子都没瞧见,就敢向朱婆婆允出承诺了。 李知聿看了眼她凌乱的发鬓,语气沉下来:“不是要捉鱼?” 沈芃芃愣愣地点了下头。 “那你,从土里揪蚯蚓做什么?”李知聿还没瞎到不认识蚯蚓的地步。他扫了眼她手上活蹦乱跳的蚯蚓,问道。 “这是诱饵。”沈芃芃话是这么说的,却将一部分蚯蚓装进了竹筒里,像是要装回家去似的。 李知聿不说话了,转身走向一旁的桂树,正欲与她拉开距离。 沈芃芃不再搭理他,一股脑冲向了河边,一边跑一边放话道:“你若是累了,坐那边树下休息去!” 李知聿闻言,原本抬起的腿忽地一顿,停了下来。溪边,女郎举着树杈,迅速往溪流里一刺,精准地叉起一条鱼,利索地放进背篓里。紧接着就朝他跑来,带起了一阵桂花香。 “怎么样?我说我能做到吧!” 还未等他细嗅,一条鱼从天而降被甩到李知聿身上。那股香味也渐渐散去,周遭反倒涌上一股腥味。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接住了鱼,怕是就要被这鱼沾到衣服上。 他伸着两根拇指,目光死死盯着手里那条活鱼,半晌后,将手臂举得远远的。 就在他忍无可忍准备去唤女郎之时,她却不管不顾地跑进了小溪里,站在溪水里,侧着身子对着他,一手捏着鱼叉,一手朝他挥着。女郎光洁的脸上荡漾着明媚的笑容,裤脚被高高束起... 李知聿瞳孔一缩。 她就这般在他面前脱了鞋袜! 只这一眼,却看到溪水漫过的一抹白皙。 他迅速移开视线,只盯着水中的鱼看。那鱼儿调皮着,不停地往外溅起点点水花。 两人终是足足装了两篓鱼,甫一到家,沈芃芃就提着背篓出了门。想来是去朱婆婆家了。 · 沈家。小六子将干净的手帕递给李知聿,目光却久久停在了他脸颊的红痕上。 “殿下...” “无事。”李知聿眉眼舒展,语气淡淡。 方才殿下回来之时,小六子先是闻到了一股鱼腥味,紧接着又瞧到见了他脸上的巴掌印。他不敢问那是谁打的,赶忙打来一盆水供他擦洗。若说这天下有谁敢扇皇太孙的脸,那怕就是太子妃了。 可太子妃远在繁花似锦的上京,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更何况,殿下每次从太子妃那里回来,都沉着脸。 今日却是不一样的。 他想,却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一样。 小六子见他仔细将每一根手指擦了又擦,正要端走水盆,便听到李知聿忽然道: “你可还记得,九岁那年我曾在京城搭过一次善棚?” “自然记得,殿下那次准备了不少菜肴呢,陛下还狠狠夸了您呢。” 李知聿淡淡道:“那时我不懂为何当时那些灾民吃起来没滋没味的,如今我懂了。人在饥寒之时,想要的不是一块精致的糕点,而是一盆热乎的、味道足的,让人吃起来就饱肚子的菜。” “偏巧,他们想要的,是我当时鄙弃的。” 小六子闻言,心头一震。他默默望着殿下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之色。殿下不知何时,一溜烟儿地就长大了。他欣慰地露出一抹笑,若李知聿仔细观察,还能从中窥见几分激赏。 可李知聿并未瞧见,他很快敛起思绪,面色复归冷肃,“说正事罢。” 小六子也跟着严肃起来,低声禀报道:“那与林秋生交好的商队名为万隆商会...据探子的消息,此地虽然多有匪患,临镇的商队都遭过劫掠,唯有万隆商队走镖从未失手过,自此便一家独大。” 李知聿轻轻在手帕上敲了两下,沉声道: “再去查查这匪患之事...” 二人正商议着,外头忽然下起了大雨,听雨声淅沥,隐约有倾盆之势。 门倏然被敲响。 小六子眼神微变,比了个“沈姑娘”的口型。 李知聿摇摇头,无声道:“不是她。” 他一个眼神,小六子立马隐退到了暗处。 “砰砰——三郎啊!芃芃在你这里吗?” 是沈老头的声音。 李知聿皱了下眉。他还不是那等无耻之徒,怎会私藏女郎。 他走上前去将门开了一半,望着满脸焦急的男人,拧眉发问: “出什么事了?” 沈老头急道:“芃芃不知去哪里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李知聿眉头皱得更紧了,也不管敞开的大门,走出去问沈老头。 “可曾去朱婆婆家找过?”【..top】 21、第 21 章 “找了,朱婆婆说她早就走了。”沈老头着急道。 “许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某个地方了。” 李知聿凤眸微缩,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腿侧,迅速转向下一个问题:“可曾找过她爱去的地方?” “芃芃不是那种爱胡闹的孩子,最喜欢待的地方便是家里了...我再去找找,三郎你就在家里等着她,万一她回来了看不到人就该担心了。” 沈老头急匆匆地说完,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打了把伞就出去了。 李知聿望着他的背影,心道,这笨丫头最好是在哪个地方躲雨。 雨声淅沥,无端吵得人心里生厌。 他抿着唇,默默转过身,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忘了关门。好在屋子里没有什么东西,小六子也提前藏起来了。 见他回来,小六子上前替他沏茶。 “殿下,依我观察,这沈姑娘不像是会到处乱跑的人,该不会...” “方才我们说到哪里了?”李知聿冷脸打断他。 小六子噎了一下,心知这是殿下不想再谈论此事。 “属下今夜便去查探,另外我已经联系上了徐先生,徐先生已经为您安排好了离开之事。孟珏的赴任文书、印信及文牒都已备好。” “不错,此事必须毫无破绽。” 李知聿话音一转,“让你召集的擅长伪装的女暗卫可有眉目?” “殿下,我们手下的女暗卫本就稀少,一部分被您留在太子妃身边,一部分散落在各地,一时难以召集。不过有位暗香姑娘称不日后便可以抽身前来。” “云州刺史与孟珏有过书信往来。此次他养在外面的夫人将要跟着赴任一事,云州刺史也知晓。 此事必须料理妥当。” “除了暗香姑娘,我们还在此地搜寻聪颖的良家,以备不时之需。” 说罢,小六子没听到李知聿说好,悄悄掀开眼皮,只见往日这便是他不满意的意思。小六子看了眼他,只见他的视线沉重地落在了...窗外的骤雨上。 “殿下可是担心此地雨水会耽误行程?”小六子试探道。 “此时并不是多雨之时。” 话虽这么说,可小六子觉得殿下的神情就没松懈过,这副模样有些熟悉。 以往怀乐郡主贪玩晚归的时候,殿下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小六子胡乱猜测着,莫非殿下是在担忧沈姑娘? 可他方才又不让他讨论沈姑娘的情况,奇怪。 狂风裹挟着雨水从窗棱吹进屋子,溅落在李知聿身上,在墨色衣袍上留下一笔痕迹。 轻微,寡淡。 分明是极小的事情,却令小六子神色一凛。 殿下最厌憎的便是下雨天,每每遇到下雨天都要关上含章殿的门与窗,不让雨水有机可乘。如今却淋了雨...小六子眼疾手快替他关窗,被李知聿沉声打断: “站住。” 李知聿兀自起身,站去了窗前。雨水溅落在他领口,可他并未理会,只隔着窗棱,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空荡荡的院门。 小六子神色微动,像是预感到他的情绪,低头一看,桌上的茶水果然一滴未动。殿下性子本就沉闷,一遇到这阴雨天,更是冷了三分。 纵使雨声响彻,小六子却连呼吸声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扰到他。 直到吱呀一声,沈家大门被猛地推开。 眼前的少年忽然微微往前迈了一步。 一阵穿堂风吹散了原本的滞闷。小六子跟在他身后,喘了口长气,瞬间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孟三!!”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女郎亭亭地立在院门口,手里不知揣着什么东西,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竟是给阴沉沉的天色平添一抹浓彩。 静静站在那儿的时候,瞧着也十分乖巧。 可不出一瞬,她就铆足了劲朝他冲了过来,便像个横冲直撞的小牛犊,冲了几步又停住了脚。 雨滴落在敞开的棂窗上,发出细密绵柔的声响。 “快瞧我给你带回来的鸟儿!” 女郎站在窗外,身上毫无遮挡之物,细细的雨点接连打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缠在她的脸上、肩上还有她高举的手腕上。 她像是对此毫无察觉,炫耀似的将手里网袋递到李知聿眼前,又因力道没掌握好,将几滴水溅到他的身上。 李知聿拧紧眉头,“进来说。” 沈芃芃不听,又将装着小鸟儿的网袋往他面前伸了伸,声音带着点可疑的鼻音: “你倒是看看呀!我特意替你捉回来的!” 笼里漂亮的小鸟叽叽喳喳叫着,像是讨好,又像是在附和沈芃芃的话。 李知聿的目光扫过那湿淋淋的鸟儿,忽地有了动作。 “砰!”...他竟直接把窗子关上了! 沈芃芃霎时睁大了眼。 这可是她新换的窗户,很贵的!须得轻轻地关呀! 还有没有天理了,这可是她家! 沈芃芃以为他关上窗户是不打算理会她了。她垂着脑袋护着鸟笼,一看剧情还未有任何变化,莫名感觉有些泄气。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么? 她正思索着,一时间忘了躲雨。她慢腾腾地往门口走,忽然发觉脑袋一暖。 雨停了? 可是雨声还挺大的呀... 沈芃芃再一抬头,就看到李知聿微微抬起的、紧绷的下颌。他正用手撑着一张麻布,别开了脸,神色颇为不自然。 他的下巴...离她好近。 一道念头从她心中闪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你这是要替我挡雨么?”沈芃芃好奇地问了句。 “进屋。” 他不容拒绝地将麻布的一角搭在她肩头,直接从沈芃芃胸前拎起那还在往外淌水的鸟笼,快步往前去。 沈芃芃跟上,后知后觉地说着:“哦?哦哦...” 进屋后,迎面扑来一股热气。想来是外头太冷,身上又有些湿冷,乍然走进不透风的屋子,人就会觉得暖热。 沈芃芃一边拭着头发,一边忙着向他描述自己的功劳: “你都不知道,我这次费了老大的劲!我先去了镇上,可那卖鸟人偏不把鸟儿卖我,还一个劲儿地赶我走。 我只好自己去山里抓了一只…你瞧这鸟儿比之前那个好看多了呢!” “为何要去捉鸟?” “你不是喜欢吗?我捉来送给你呀!” “谁和你说我喜欢鸟了?” 李知聿眸光微顿,默默往她面前的茶杯里倒了一杯热水。 他记得自己说过,最不喜这等弱小且无用之物。 “你在街上盯着那只鸟,像瞧见了什么天大的事情!这还不不喜欢?”沈芃芃瞪大眼睛道。 “...”李知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按了按眉心。 “你想多了。” 她想多了? 沈芃芃在心底仿着他的语气念了一遍,而后哼了一声。 她才不信呢! 沈芃芃将微湿的头发往身后甩去,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双手捧起茶杯含糊不清道: “你就装吧。”【..top】 22、第 22 章 李知聿没听清她的话,也不管她说了什么,只冷声道:“喝完就回你的屋里去。” 沈芃芃本就打算溜之大吉,将网袋和竹筒放在桌上,迅速接了一句:“那我走啦!小鸟儿就交给你了,不必谢我!!” 李知聿盯着她的背影,目光又转向桌上的鸟儿,眸中墨色渐浓。 它蜷缩在网袋中,黑黝黝的圆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呆呆的,瞧着便不聪明。 一只叫声都微弱的幼鸟,瘦得可怜,又淋了雨,活不活得过今晚都难说。 他从未表露过自己对禽鸟的喜爱,除了今日镇上被那只长尾鸟扰乱了心神... 原来她瞧见了。 她将这鸟儿强塞给他,以为他会因此而高兴? 李知聿垂下眼眸,鸦羽轻轻颤了颤。 入夜。 房内的烛火在窗子上摇摇晃晃。 小鸟儿病怏怏地在在桌上蜷缩着,在静悄悄的室内,时不时发出几声虚弱的叫唤。 褪去外衣、只穿了一件素白里衣的少年终于想起了它,轻描淡写地扫了眼四周,慢慢踱至桌前,动作生疏地将鸟儿从笼里拿出来,握在手上。 他身形修长,手掌也比旁人的更阔大。鸟儿在他手心显得格外娇小。 那双懵懂的、不含一丝杂念的眼睛正望着他,毫无防备地将它一身柔软的羽毛递到他的手心,痒得他浑身一僵。 他想,这笨鸟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何人,所以才敢如此放肆。 自从他七岁后,便没再养过五虫。去年泰顺刺史给皇爷爷进贡了一种名为吐绶的奇鸟,皇爷爷想要赏给他,他提议将其送给了寡居的母妃。今日在街上看到的那只长尾鸟,应当也是旁人特意寻来的吐绶鸟,为的便是试探他,显然和母妃无关。 他该放心才是。 李知聿垂眸敛目,目光重新落在小鸟的身上。 它蜷缩在他的手掌心,乖巧的模样像极了女郎。 不闹腾的时候,倒也有几分淑女样。 “啾啾。” 小鸟对着他叫唤一声。 应该是饿了。 李知聿抿紧了唇瓣,先是绕着墙角走了一圈,紧接着像是才想起来似的,看向桌上的竹筒。 他记得,女郎用这木桶装的是...蚯蚓。李知聿用指尖探了探那竹筒,默了一晌,直到小鸟又叫唤一声,他才倒出了里面的蚯蚓。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李知聿的脸上挂着的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可手掌却绷得紧紧的。 小鸟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许是知道眼前的少年是放粮官,它又埋头吃去了。它啄着桌上的虫子,速度快极了,又和女郎的模样渐渐重合了… 在他身边站着的小六子悄悄朝他望了过来,只觉得李知聿的眉宇间松泛了不少,往日的沉郁之色此刻竟全然消失了。 小六子不欲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正要说几句与小鸟儿有关的吉利话,可下一刹,便听到李知聿微颤的声音: “快,拿水来!” 小六子仔细一看,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殿下手心竟然躺着一坨...鸟粪!? . 替李知聿收拾完手指后,小六子多嘴道: “殿下,恐这鸟会惊扰着您,需要属下将它拿出去吗?” “不必。” 李知聿说完觉得不妥,又道:“今夜有雨,若它死在外面,那人又要叨扰我。” 小六子默默腹诽:大晚上的听一只鸟叽叽喳喳,难道就不是叨饶了? 李知聿没想到的是,沈芃芃第二日便病了。沈老头熬好了药,神神秘秘地叫住李知聿。 “三郎啊...” 沈老头并未像寻常长辈那样斥责他,反而宽慰着他: “你不知道芃芃这孩子,做事格外认真。是她要做的,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不愿做的,谁来都强迫不了她。 被她放在心上的人,总是会受到她的优待。这鸟儿是你喜欢的,就算途中淋了雨,她心里也是高兴的。我怎么能怪罪一个让她快乐的人呢?” 沈老头的话仿佛一阵清风拂过他的心涧,吹动道道浅淡的涟漪。 他竟不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又听见沈老头继续说道:“只是眼下还要麻烦你了。我这抽不开身,你替我看着那丫头喝完药。记得,蜜饯最后再给她,别让她轻易吃上了。” 他愣了愣,在沈老头的笑容中,郑重地接过药碗和装有蜜饯纸包,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迈入门内。 虽然他不愿做这等伺候人的事情,可沈芃芃到底是因他而病。 他不屑于做那般过河拆桥之人。 . 甫一进门,便听到沈芃芃的咳嗽声。 闷闷的。 屋内的药味浓郁,空气显得十分闷浊。李知聿神色微动,走到窗前将其打开一条缝,又拨弄了一下炭火,确保火光能够暖到整个屋子。 被子被女郎顶成了一座小山丘,鼓鼓的,只露出她乌黑的长发,耷拉在棉被的边缘。李知聿静静地打量了一会儿。这样瞧着,她更像是一只鸟儿了。 只是...女郎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在说梦话,声音十分含糊。 李知聿微微蹙眉,还是俯下身去听。 一股桂花香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顺着香味看去。 女郎翻了个身子,露出那张苍白的、严肃的小脸,嘴巴嘟囔着,就连在梦里的语气都十分理直气壮,“没有蜜饯就不喝药..” 果然如沈先生所言。 吵着要蜜饯。 只可惜女郎着实不会伪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女郎是在装睡。 李知聿默默看了一瞬,悠悠往后退了半步,冷眼瞧着她的动静。 一瞬。 两瞬。 女郎缓缓地睁开了一只眼。 接着又睁开另一只。 ! 四目相对。 她瞪大眼睛,整个人也从床榻上弹了起来,指着李知聿道:“怎么是你呀!沈老头呢?” “有事去了。” 沈芃芃“哦”了一声,很快就重新挂上一副笑脸。 “小鸟儿还好吗?” 李知聿回想起那只安睡在房内的鸟,轻哧一声:“比你好。” “那就好。” 说完,沈芃芃扫了眼他手中的汤碗,仰头面向他,轻轻地嗅了嗅。 “真苦。” “药本就是苦的。” “你要喂我吗?”沈芃芃冷不丁道。 李知聿瞥她一眼,咔哒一声将碗重重放在床边。 “自己喝。” 沈芃芃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你这样不行啊!” 李知聿纹丝不动。 看样子是绝不会喂她的。 沈芃芃暗暗骂道:这人到底会不会讨好她! 她一把端起药碗,用力没轻没重的,举起碗时汤药往外溢了几滴,差点溅到他的外袍上。 李知聿眉头微蹙,往后退了几步。 沈芃芃端着碗,追问:“有蜜饯吗?” 李知聿想起沈老头的叮嘱,本该将蜜饯藏起来的。 沈芃芃见他不回话,转了转眼珠子,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以往她都靠这一招吸引沈老头注意力。 果不其然,李知聿的注意力落到了她脸上,手上的碗和纸包都被她抢去。 病了力气还这么大。 李知聿放下手,悄悄用袖子掩盖住手腕上的红痕。 “反应真慢,躲都不会躲!”沈芃芃得了便宜还要笑话人。 李知聿默默移开视线,看向床角。而后又觉得失礼,便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芃芃一把将蜜饯塞进嘴里,鼓着圆滚滚的腮帮子道: “之前我生病的时候,嫌这药好苦,涩得人喉咙都要翻出来。沈老头每次都故意先要我喝苦药,不给我吃蜜饯。我当然不肯啦,每次就装睡,必须要闻到蜜饯的香味才肯醒。” 李知聿听着她的话,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贪恋甜食,失了药性就不好了。”【..top】 23、第 23 章 “才不会影响药性呢,沈老头这么做只是哄我玩罢了,我知道的。”女郎满脸自信地说着。 听着她的絮叨,李知聿脑中闪过一副画面。 很模糊,却不知怎的。 总被自己记在脑中。 那时他也病了,东宫的下人们都在忙活。一个人裹着貂裘,缩在比自己高的椅子里练字。缩在暖烘烘的殿里,于冷清的桌上垂首温书。 小六子劝他去床上躺着。 他不肯。 若是母妃见到他这副模样,定然夸他“病中也不忘刻苦”。 可母妃没来,只是遣下人撑着伞前来收走了他的字帖,还叮嘱御医好生照料他。自然,皇家不会接受一个有一口坏牙的继承人,他也不会吃蜜饯中和药的苦味。 那都是七八岁的事情了,李知聿早就记不清了。 两相比对,他与女郎过的日子却是格外不同。 女郎如今长到十五岁了,喝药还要配着蜜饯。 真是孩童心性。 若是她娘亲还在,怕是也不会允许她吃这么多甜食.. 李知聿这般想着,忽然听到院门被人敲响。 沈先生早就出去了,就算是他回来了,也不必敲门。 这个时候,谁会来沈家? 他沉思片刻,将房门掩紧,朝院门走了过去。 . 林秋生在门外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和衣襟,听到开门声后赶紧抬头。 入眼的却不是沈芃芃的笑脸,而是一张挺阔的胸膛。 这才发觉,少年年纪不大,身量却不小。 格外的挺拔。 几乎比他高了一个脑袋。 林秋生轻轻咳了几声,身子和脑袋几乎要探进门内。 李知聿手扶在门上,沉声问道:“林公子有何要事?” 林秋生又咳了几声,脸色虚弱道:“我做了一些药包,特来拿给芃芃...怎未瞧见她?” 他闹出的动静倒挺大。 足够房间里的沈芃芃听到了。 李知聿淡淡扫了眼他手里精致的药包,并未接下,只淡声回绝: “她染了风寒,你请回吧。等她好了,你再把东西给她。” 说罢,他作势要关门,被林秋生伸手拦住。 “芃芃病了?我正好来探望她。” 李知聿:“公子如今尚未痊愈,为免将病气过给她,加重她的病情。还是等公子好了再来吧。” 林秋生乍一听到这理由,脚步一顿。 没想到这男人瞧着对什么都看不上眼,一身傲气,却是个心细之人。 还未等他解释自己并没有染上风寒,就听到一阵敲锣打鼓般的脚步声。 噔噔噔。 淡淡的药味裹挟着桂花香味最先朝李知聿扑来。 他用木门挡着,没让外头的冷风灌进来,也没让女郎瞧见外头的人。女郎一面笑着,一面宛如小鸟儿般迅速地冲来,眼看就要扑到他的身上,脚尖又堪堪在他身边停下。 “是谁来了吗?”她好奇地掠过他的肩,朝门外探了探脑袋。 林秋生闻言挤进门内。 “芃芃,听说你病了,我来探望你。可孟公子不让我进去,将我拦在这里好半天了。” 林秋生一边说,一边打量起女郎的模样。 她批着件单薄的夹袄,头顶飘着几片沾湿的钿黄花瓣,苍白的小脸上泛着异常的潮红。 听到他的话,沈芃芃猛地一扭头,望向李知聿,脸上渐渐流露出一股莫名的嫌弃之意。 秋生哥只是想要探望她而已。 他都不让! 就算是为了任务,怕她喜欢上旁人,也太不讲理了。 沈芃芃瞪了他一眼,接着便将林秋生迎进门来,嘴上还找补着: “是他不懂事,秋生哥你先在院子里坐坐,” 等林秋生坐下之后,沈芃芃风风火火地冲到李知聿身旁,揪着他的袖子,将他拉到一旁。 小脸紧皱。 神情严肃。 十分老成地清了清嗓子。 她装模作样的姿态并不太熟练,令人一眼就瞧出她是在酝酿着什么话: “孟三,我得说说你。” “...” 李知聿早就发觉她的不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却听到她道:“你不要多想了,我和秋生哥没什么的啦。” 声音比平日小很多,仿佛在顾忌着林秋生似的。 李知聿猛地抬头,眼神闪过一丝莫名。 “我想什么。”他道。 沈芃芃:“你是怕我喜欢秋生哥吧? 你放心啦!我一点都不喜欢他的,我们只是朋友。” 李知聿愣了一下,拧紧眉头:“你与他的关系,和我说什么。” “我怕你又醋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表情很是苦恼,“你老爱吃醋。” 李知聿闻言一怔,眼里瞬间闪过一丝荒诞之色。 他莫不是听错了...? 过了好半会儿。 他缓缓地掀起眼皮,开始审视起她的神情。 沈芃芃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她看不懂他眼神里的意思,又见他什么话也不说,一时有些心急,上前扯他的袖子,微哑的声音里带了点埋怨:“知道了没呀?” 这人怎么跟木头似的,给个回应呀! 她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他,可只在他的脸上瞧出了诧异与难以置信。 李知聿:“为何又说我醋了。” “你拦着不让我见秋生哥,不就是醋了吗?”沈芃芃挠了挠头,不懂他为何要这般问。 李知聿深深地看她一眼。 这是她第二次胡言乱语了。 吃醋。 只在有情人之间才会出现的字眼。 他如今倒信她不是探子了。 她分明是傻子。 见她还想说什么,李知聿沉声打断:“你才吃了药,尚不清醒,我来招待他,你回屋子里去。” 沈芃芃的脑子本就晕乎乎的,一听他说要招待林秋生,便觉得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点头答应了。 她往回走的时候,嘴巴也没闲着:“你可别再吃飞醋啦,做男子要大度...“ 身后传来一声冷得吓人的轻哧,沈芃芃赶紧扭头瞪他,回头就瞧见他那一抽一抽的眼皮,还有紧绷的下颌角。 她好奇道:“你冷吗?怎么眼皮一直在打哆嗦?” 说着,就要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李知聿僵着身子避开。 他愈发看不懂她了。 只能宽慰自己这女郎病重,糊涂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不冷,你快些进屋。” 沈芃芃将信将疑地钻进了屋子里...又隔着窗子的一条缝注视着李知聿。 李知聿:“...” 恰好此时林秋生朝他走了过来,嘴角微微扬起,眼神却像淬了血的刀子,锋利得吓人。“孟公子还是不欢迎我吗?” 李知聿瞥他一眼,语气颇为僵硬: “哪里的话,之前都是误会。” 林秋生哈哈一笑,边往外走边说道:“孟公子的脸变得很快呢。” 李知聿沉着脸将他送走,随即冷哼一声。若不是为了不让女郎再次误会,他才不会忍受与这样的男子虚与委蛇。 . 待林秋生走后,李知聿发觉窗缝里仍有股灼热的视线。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就那样躲在窗后,直愣愣地看着他。 李知聿抿了抿唇,推门进房。 沈芃芃已经坐到了榻上,“他走啦?” 李知聿不说话,将手里的药包放在桌上。不知这林秋生用的是什么材料,香味腻的慌,一直染上他的指尖。 他皱眉捻了捻不舒服的手指。 女郎又继续道:“我刚刚瞧见了,你这次做的很好。” 李知聿整个人纹丝不动,只定定地看着药包,看着桌角,看着屋内无形的空气。 “你怎么不敢看我?”最后几个字被女郎轻轻咬在齿间,像是不太确定似的,几乎是用气声念叨出来的。 他不敢? 李知聿动作一顿。 “我拦他没有别的想法,他瞧着风寒未愈,你还在病中,不宜和旁的病人过多接触。” 声音低沉,听着隐隐有几分不耐和烦躁。 沈芃芃眼神狭促地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敷衍:“知道知道。” 真是奇了! 他也不想个好点的理由。 还什么“拦着他只是因为你还在病中”... 任谁听了这离谱的理由,都会觉得他更醋了! 她知道眼前这少年是话本子男主,他从始至终都不曾真正喜欢过她,一切都是为了做任务攻略她。 眼下的“吃醋”想必也只是为了攻略她,做做样子。 李知聿沉默了。 接着,他揉了揉狂跳不止的额角,轻轻嗤了一声。 罢了。 与她多说什么呢。 本来就不聪明,病了就更笨了。 . 等女郎睡下,李知聿便回了房。 小六子早就侯在房内。 李知聿只轻轻扬了扬下颌,小六子便知该自己禀报了,迅速附耳低语: “殿下,不久前,林秋生秘密去找了商队头领。” 小六子说完,下意识抬眸,只见少年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膝上。 “匪患之事查的如何?” “据说那些匪贼频繁绑架商贾,向其家人勒索财物。可偏偏那些被掳走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抓走的,只说自己去过几家镖局,可那几家镖局也是清清白白的。” 小六子见他脸色毫无波澜,又道:“我还查到一件怪事。那林秋生还在家中自言自语,称殿下您马上就会消失在沈姑娘身边...” “镖局,匪患,小小的一个大夫竟都搅和在了一起...” 少年眸光微闪,声音里带了一丝掌控的愉悦。 “我想,我们不日便有机会离开了。”【..top】 24、第 24 章 “殿下,您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让我消失。” 小六子闻言一怔,很快睁大了眼。他在太孙身边熏染久了,只凭一句话就能抽丝剥茧悟出李知聿的心思。 “殿下是想要利用林秋生...离开这儿?”小六子心有不解,“可就凭他一介平民百姓,能起到什么作用?” “蜉蝣亦有求生之智,狐鼠岂无通穴之径?1万万不可小瞧此人。” 小六子听了,他这才想起之前自己禀报过的,林秋生身边人离奇失踪之事。真没想到自己只是走了一步,殿下便望了十步。 他立刻躬身道:“听殿下这么一说,那我便明白了。您是怀疑,林秋生有将人偷偷送出城的路子?” 李知聿看着他,眼中暗含赞赏之色,并未出言肯定,也并未否定,只冷冷一笑: “他颇具野心。” 也只有那傻乎乎的女郎,瞧不出来男子眼中的觊觎。 . 沈芃芃喝了药,身子爽利不少。听到沈老头提起家中的备用药材所剩无几,沈芃芃主动揽下这趟活。 沈老头:“正巧,还能置办些过冬的东西。” 沈芃芃也正有此意,带上小荷包就要出发,又被沈老头揪住辫子:“去,把三郎也叫上。” 都是未婚夫妻了,还不知多使唤使唤! “沈老头,我看你就是不想陪我去,才把我推给旁人!” 沈芃芃说完,见他抄起木棍在空中假模假样德挥挥,扭头便跑。气得沈老头深吸一口气… 这丫头! 沈芃芃前脚从沈老头那儿出来,后脚就去了李知聿门外,将门拍得砰砰作响。 她早想好了,多与他待在一起指不定可能触发什么剧情呢。 思及此,她忍住想要推门的手,喊道: “孟三,你今日陪我去镇上买点药材和冬衣吧!家里的药材都快用完了,若是下次生病,就没办法及时熬药了。” 李知聿正在房中思索着如何才能接近林秋生,听她这般一说,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要去买药,不妨就去林秋生所在的医馆。 吱呀一声。 门开了。 李知聿睨她一眼。女郎的笑容格外灿烂,丝毫没有打扰人清净的自觉。 除了皇爷爷与双亲,他还没为旁人做过这么多事。 李知聿转了转扳指,沉声道:“何时去?” “现在。” . 李知聿腿已好,二人这一路走着走着便到了镇上,来的正是林秋生所在的医馆。只是一进去,就被告知林秋生出诊未归。 “姑娘,你要哪样药材,我替你找出来。”男人似乎是新来的伙计,沈芃芃此前从未见过他。 他的语气颇为生疏,眼神也不如上一个伙计宽厚,沈芃芃皱眉念了一串药材名。 “姑娘要这些药材,可是家中有人受伤?”男人问完,引得沈芃芃莫名:“没人受伤,还来医馆做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理直气壮,“是姑娘生病了么?” 沈芃芃点头:“我染了风寒。” 男人一听她的声音果然有些鼻音,神色忽地没那么认真了,敷衍道:“姑娘要什么药材,我去抓。” 沈芃芃熟练地抛出一串:“荆芥三钱,防风三钱,柴胡四钱,前胡三钱2…” “这几味药都寻常。三钱算一分,四钱算一分半,拢共给您算六分银子。给您包三剂,便是——” 伙计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动作十分迅速。 “十八分银子。” 未等男人算完,李知聿便已经将一钱八分银子放在桌上,动作堪称行云流水。谁都看得出来,他心中早有计算。 男人已是算的快的了,闻言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钱是对的。” 他说完后,让另一分装的伙计随意将药材放进提篮里,递给沈芃芃。 沈芃芃没接,看了眼李知聿。 李知聿收到她这视线,心中生出一股猜测。 她不会是想让他提东西吧? 李知聿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敢让他提东西的。 砰。 提篮被怼到李知聿面前,他的目光在沈芃芃脸上停留片刻。 女郎眼中的期待太浓烈,刺得他不敢多看,直接侧过头去。 “您自己拿吧。” 许是他犹豫太久,那伙计的语气不佳,透着几分烦躁之色,随手要将提篮扔在桌上。 沈芃芃皱起眉头。 今日店里这几个新伙计,一个不冷不热,一个脾气差,这都是从哪里招的人! 和沈芃芃露出来的嫌弃不同,李知聿只默默看了眼二人。 他不屑与这二人起争执,随手将提篮拿起,眼神淡淡的。 可将将拿起提篮,那提篮连带着药材都摔到了地上。 “啧。” 一道重重的咂嘴声声落到耳边,伙计眼中的不耐和指责几乎要泻了出来。 李知聿抬眸看他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周遭空气骤然冷凝,沉甸甸地压下来,令人感到一丝莫名的冷意。 他拧眉正欲开口,就被一股巨力扯到旁边。 沈芃芃一把推开他,对着那伙计张口就道:“这药包掉地上了,可否替我们重新包一份?” 伙计冷觑她一眼: “是你们自己没拿稳,自己捡起来不就好了,劳累旁人做什么。” 沈芃芃看了他一眼。 此人的眼神真差,是完全没瞧见这篮子坏了么! 她抿紧唇,在心里叹了又叹,极快地捡起那药包和提篮,将篮上裂开的藤条递给他们看,“你们瞧仔细了,是这里断掉了。” 伙计看了一眼,依旧不肯认错,“与我何干?” “当然与你有关系!” 伙计:? 沈芃芃认真地说:“你们脸色瞧着臭烘烘的,黑黑的,像怕极了似的,不就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吗?” “莫怕,我不会将此事告诉馆主的,也不想害你们失了活计。” 伙计脸色铁青,眉头狂跳。 “…”她哪只眼睛看到他怕了? 沈芃芃见他害怕得发抖,心里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宽慰道:“只要你再给我们装一份,我们就在掌柜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伙计的脸色变得五颜六色的,十分难看。就连那拨算盘的伙计也放下手中的事,转过身来,目光在李知聿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接着望向了沈芃芃。 这女郎绵里藏针,不好惹。主子吩咐了让他们乔装埋伏在这店里,不可惊动旁人。 本就是同伴办事不力,还差点暴露身份。最好不要和她纠缠,道个错让她走。 “你去重装一份干净的。” 伙计愤愤离开。 候他把提篮递过来后,沈芃芃见李知聿一动不动,直接拿过提篮塞进李知聿怀里。 李知聿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 店内。 一伙计不满地嘀咕:“刚刚那女人太嚣张了,竟然还拿掌柜威胁我。” 另一伙计瞪他:“以后装的像些,哪有伙计像你这样猖狂?还敢使脸色给客人看?” 被训的伙计撅着嘴说:“哥,你觉不觉得刚刚那女郎身边的男人…有些不像普通人?他看我的眼神,好吓人。” 男人回忆了一下。 那少年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就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罢了,我们又不是来这里当伙计的,日后你给我盯紧点,得赶紧找到那位…” “即日起,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警惕,特别关注城门与医馆,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抓住皇太孙的可能!” “好!” .. 自从刚刚听到那伙计发出一声清哧,李知聿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们走路的姿势太过板正,不太像一个店伙计,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眼神像一头藏在暗处的狼,目光里充满了警惕。 再结合他们新来的身份,李知聿有九成把握肯定他们是潜伏在此的探子。 至于沈芃芃… 不管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刚刚那一举动都无形中帮了他。 瞥见她脸上淡淡的笑意,李知聿特意扯出一丝笑容:“解气了?” “什么气?” 李知聿:“方才那人对我们无礼,你训斥他之后,是否解气了?” “啊?谁无礼?我又训斥了谁?” “…方才那名伙计。” 沈芃芃瞪大眼睛,惊讶道: “他对我们无礼了吗?我以为他做错了事,不高兴呢!” 李知聿:“…” 二人僵持之时,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芃芃?” 转头一看,林秋生拎着几副药,笑吟吟地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二人,他与沈芃芃闲聊几句后,紧接着盯着李知聿手中的提篮笑道: “竟能看到孟公子做这些下人的活计。看来芃芃所谓的未婚夫君,做的都是这些事儿。”声音带着几分鄙夷。 闻言,李知聿停下脚步,侧身将提篮示于对方,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身为未婚夫君,理应替未婚妻子分担,这是规矩。” 眼见林秋生笑容渐失,李知聿话音一转,眼中敛去了一丝刻意的算计,权当自己是沈芃芃的正牌夫君: “莫非林公子也想为女郎提篮,却苦无机会?”【..top】 25、第 25 章 林秋生勉强笑了笑,只随意说了几句话,就称自己还有急事要处理,沈芃芃自然催促他去办正事。 三人道别之后,林秋生又凝视着她二人的背影,许久后,默默垂下眼眸,眼中的狠毒之色愈发浓烈。 他还记得自己与女郎初遇时的模样。 那时他才十岁。 他父亲早逝,母亲很忙,总是不在家里。偶有一日,他在家门口遇到了乞儿模样的沈芃芃。他试探地走了过去,小女郎顿时宛若惊弓之鸟,紧紧抱住了她自己的碗。 那碗里,不过装着一碗清粥。 林秋生又不是乞丐,自然不会和她抢吃的。他只是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女郎,想上前一步仔细看看。 女郎却像个小炮仗似的,捧着碗嗖的一下就弹开了,从一棵巨树后探出脑袋,警惕地盯着他看,嘴里还说着:“这是我的饭碗,你不许抢!” 林秋生一听她跟自己说话了,赶紧上前去拉她,却被女郎一巴掌拍倒在地。 “我都说了别和我抢,没有好下场的!” 女郎恶狠狠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对着他叹口气:“要是你也饿了,我可以教你去哪里讨饭,真的没必要和我抢的!” 林秋生倒在地上,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像乞丐了… 也就是那一日,受伤的林秋生和沈芃芃被偶然上街的沈老头发现了。沈老头认出林秋生是村子里的孩子,将他们送了回去,得知沈芃芃是个乞儿后,好心收养了她。 脑中闪过他们儿时的画面,回忆渐渐消失。 他始终觉得沈芃芃于他而言,就是一轮太阳。她照着沈老头,照着雁雁,照着许多许多人,不止照着他。 他要娶沈芃芃,却不能那么早就娶了沈芃芃。他要攒些身家再迎她进门。可偏偏,她总会引来旁人的瞩目。 是花儿,总会引来蜜官1。 他只需要除掉碍眼的虫子便可。 林秋生再也坐不住了,进了医馆没多久就放下手里的事情。他从医馆出来后,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条小巷,与一黑衣男子碰了面。 “三弟今日为何唤我前来?”黑衣男脱下帷帽,道:“我近来忙得很,镖局有一个去中都的单子。” 林秋生:“巧了大哥,我就是为这事来找你的。” “哦?” “大哥此去中都,可否顺手捎上一个人?” 黑衣男笑道:“又有三弟看不顺眼的人了?” … 另一边。 “你与林秋生,很相熟?”李知聿状若无意的问了句。 沈芃芃以为他还在想着方才与林秋生的那一面之缘,随口答道:“我和他说的话,还不如与雁雁的多呢。” 听她这么说,想来她是全然不知道那人的心思。李知聿回想起方才那林秋生的神情,心中的把握又多了一分。 “那名为雁雁的女郎,为何总是找你麻烦?” 沈芃芃默默看他一眼,眼里写满了不认同。 “她不是找我麻烦,只是想找我玩罢了。” 李知聿不懂她为何如此笃定,便听到女郎缓缓说着:“小时候她还跟着我一起掏鸟窝、下河捉鱼呢,只是不知怎的,后面她就不去了,看到我也不来搭理我。 旁人都说她在学做香囊,学认字,不会再和我这种野丫头玩。我倒觉得,她是想的!只是说不出口罢了。” 李知聿跟在她身后,嘴巴轻轻张开,细细碾磨了一下“说不出口”几个字,眼眸忽地一垂,最终只淡声道: “总之,日后莫要与她二人纠缠,对你…没什么好处。” 语气轻得仿佛是她的错觉。 沈芃芃古怪地看了眼他。 这话,有些像临走前交代事情似的。 . 从医馆回来之后,李知聿便有种预感,林秋生定会有所行动。果不其然,小六子探得那镖局头领前几日与守城小吏竟相携去吃酒了。 “就算林秋生这里出了岔子,徐先生也已经为殿下备好了离开的法子,只是风险会大些。” 李知聿看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却像是什么话都说了。 小六子立马会意,“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我担心那林秋生没那么大的能耐...” 声音散在房内,烛火弱弱地摇晃着,李知聿一手漫不经心地盘弄着竹笼里的小鸟,一手搭在桌边,五指牢牢握紧茶杯,晃了晃,像是根本没有为离开之事而忧心。 “他会的。” “一个人若真想做件什么事,天大的阻碍都会想办法越过去。” 李知聿停下逗弄小鸟,小鸟儿反倒冲他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就像是在附和着他的话一般。 烛火将尽,灯油滚落。微弱的火光在高挺的白玉梁上投下淡淡的阴翳,安静极了,只听得到灯花安静的“噼啪”声,令李知聿的语气也微微柔和下来:“镖局启程之日在三日后。这几日里,你且打点好后续的一切事宜。” “是!” 他们这些在殿下身边办事的人,也耳濡目染了殿下的谨慎做派,早就练出了这未雨绸缪的本事,小六子一边琢磨着李知聿的意思,一边道:“属下会替殿下留一封信,写明对沈老先生和沈姑娘的感激,留些酬金。说明您和沈姑娘都清楚未婚夫之事只是权宜之策,实属无奈。为了避免仇家上门害了他们两位,请他们对外只说您去京城赴考了。 再从徐先生那儿借名得力之人看护好沈家,以免那些人寻过来,暴露了您的行踪,又伤了她们的性命。” 李知聿听了,淡淡补充道:“届时错开时间,派人伪装我背着行囊在村子里晃一圈。” “还有。” “在我彻底离开前,别让沈姑娘知道这事。” 李知聿一想到那女郎,眼皮就止不住地跳,“她...缠人得很。” . 时间快要到镖局定好的启程亮镖之日。 这日林秋生托雁雁传话来说,让沈芃芃去医馆寻他一趟。沈芃芃见家中无人,便让李知聿等在家里。 沈芃芃走后,一道人影从沈家院墙翻了进去。男子鬼鬼祟祟地将几间屋子都摸了个遍,停在了最中间的屋子外,那屋子的门虚掩着,让人一眼便瞧见了端坐于桌前的少年。 虽只是个背影,也能瞧出几分风采。 男子料想他就是这次的“大货”孟三郎,当即拿出迷烟,耐心等了片刻,见房中少年趴倒在了桌上,男子快步上前,将少年的身子一翻。 先是被这张脸惊了一瞬,紧接着就与画像比对了一番。 没错,就是他了! 男子不敢耽搁,迅速扛着少年离开了沈家。 八辆镖车首尾相连,每一辆上都装着沉重的木箱,出城之时,领头的男子与校尉谈笑风生,递去用于打点的银两,校尉又笑着命人检查一番,便放众人走了。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有人忽然道:“迷药药效未过,先将他放出来吧,莫让他闷死了!” 其余几人一听,不甚在意地挥挥手,那人伸手打开一个奇大的箱子,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瞳孔陡然一缩。 这这这,说好的药效未过呢! 这人怎么是睁着眼的!【..top】 26、第 26 章 是夜,沈芃芃从镇上回来,前脚刚一踏进院子里,就被沈老头急急忙忙地喊住: “芃芃啊,三郎走了!” 沈芃芃闻言一怔。 第一反应竟是—— 孟三死了? 她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呆呆地站在原地。 沈老头见状,以为她接受不了这事儿,先是啐了口少年,骂他不讲道义,凭白害了沈芃芃的名声,又骂她们两个小娃娃瞒着他,不让他知道“假未婚夫”之事。 “这是他留在桌上的信。” 沈芃芃迟钝的脑子缓缓转了转,接过信后打开一看,只认得几个字,她又抬头问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沈老头叹了口气,“信上说,他要去赴任了,与我们辞别。信中还附上了这段时日的酬谢。” 他将手上的钱袋拆开,拿出里头白花花的银锭。这里头的银锭几乎够她们用上十年。 沈老头将孙女这段时日的异常看在眼里,心知孙女此前所说之话、所做之事皆因少女慕艾,那孟三走了之后,她心里头一定不快活。 可意料之外的是,女郎并未流露出伤心之色,只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左右扫视一圈,凑近道:“沈老头,这信不对。” 沈老头捏着那块银锭,颇为无奈:“哪里不对?这信难道会平白无故出现在我的桌上?” “沈老头你又不认得他的字迹,这信肯定不是孟三写的。”沈芃芃笃定道:“他绝对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沈老头的神色渐渐凝重,“莫非你有什么线索?” “没有。” “我只是觉得他不可能抛下我独自离开。” 沈老头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自信,可人家孟三在信里写的清清楚楚有理有据…再说了,这腿长在他的身上,不是他自己走的,难不成是谁把他掳走了? 沈老头正想宽慰她几句,却见她猛地站起身,也不顾上,朝着大门跑去。 “芃芃要去哪里?” 沈芃芃头也不回道:“我要去找他。” . 就在方才话本子的剧情已经给了她提示。 【孟珏偶然一日于路上被人绑了,才知道是沈芃芃的青梅竹马林秋生使的手段。逃出以后,恰巧碰见前来相救的沈芃芃。二人一对才知,这林秋生竟是忮忌孟珏。孟珏心知自己得离开了,当即邀请女郎一同离开...】 沈芃芃气愤极了,原来是秋生哥嫉妒孟珏,故意借商队之手将他“强送”去了别地。 她就知道,男主怎么可能放着她这个攻略对象自己跑了呢! 她无法忍受在家里坐以待毙,当即就决定去寻林秋生讨个说法。 怎能平白无故掳人! 只是等沈芃芃匆忙赶到医馆后,却扑了个空。 林秋生不在。 沈芃芃转身就要走,熟料耳边传来几道低语声,在安静的医馆里,格外明显。 一人道:“这不是林大夫那个友人妹妹么?” 另一人:“你认得她?” “你没听说么?这女郎的未婚夫君刚来不久就出了雍州城,似乎是赶考去了。这天高路远的,也不知会不会回来...可怜女郎咯!” 沈芃芃瞪了一眼他。 “我未婚夫才不是去赶什么考了,他是被人暗中设计,掳走了!” 这话宛若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得那讨论的两名小厮一怔。自他们身后,又一小厮模样的年轻男子笑话她: “你一介女流,又怎知道你夫君是不是瞒着你要去赶考,或是不愿与你成婚,自己走了?” 几人哄堂大笑,唯独几名前来诊治的妇人摇摇头,不满地望着他们,又对沈芃芃好言道:“姑娘,莫要听他们瞎说,你夫君定然不会抛弃你的。” “我没事的,我也知道我夫君不会抛弃我。” 沈芃芃谢过她们,脸上没有丝毫伤心与委屈。她神色不变,走到那方才说话的男子身前,盯着他道:“你躲我家衣柜了吗?” 小厮一愣,下意识地摇摇头,没明白女郎为何要问这话,只以为她急糊涂了,可没想到女郎下一句便是:“既然你没躲在我家柜子里,那你怎么比我这个未婚妻还了解他?莫非你躲在床底下?” 他一介清清白白未曾婚配的良家男子,哪会做出这种勾当!女郎这话像把钝刀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割着他的脸,分明是在骂他不知羞耻!小厮的那张白脸唰的一下变红了,吞吞吐吐的。 他从未应对过如此棘手之人。 ... 寻林秋生未果,沈芃芃见男子支支吾吾不敢看她,也不愿再搭理他,又转头就往镖局去了。镖局和医馆挨得近,既然找不到林秋生,她便去逼问镖局的人,问问他们头领此行去了哪里。 沈芃芃一脚踹开了镖局的门。 门内众人一听到这声响,顿时提着手边的武器,纷纷站了起身。 “我倒要看看谁在此造次!”来人生得高大威猛,一长条刀疤斜入袒露的胸膛,面容可怖。 沈芃芃本就心急,只知道是他们与林秋生共同使计掳走了人,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寻人,便学着他说话:“我倒要看看你们私底下做的什么勾当!” 此话一出,四周瞬间变得无比寂静。刀疤脸与屋内另外几人对视一眼,纷纷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 这女郎是打哪来的? “你莫要血口喷人,说些没有证据的话!” “我自然是有证据的。”沈芃芃不想和他们多费口舌,便催促道:“你们还是老实交代吧,将我未婚夫掳去了哪里?” 刀疤脸浑身一震,眼中的困惑迅速转为惊骇。 她竟然真的知晓他们私下干着拐人的行当,他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女郎要找上门来,原来头领前几日说的新货就是她未婚夫。 只是...他们行事多年,多方打点,一直没有暴露过。女郎是怎么打听到此事的?难道有谁背叛了他们... 刀疤脸握紧拳头,气得浑身肌肉都鼓胀了起来。只是他很快便将此事压在心里,打算先处理眼前这碍眼的女郎。 女郎的胆子大得令他咋舌。 一个瞧着尚未及笈的女郎,看到他们这么多人,竟也丝毫不怕。 就不怕他们将门关上,神不知鬼不觉让她也消失? 这念头自刀疤脸心中一闪而过,他的身子立刻就动了。 “你不就是想要寻你的未婚夫么?” 刀疤脸一把抽出大刀,“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白光一闪而过,刀疤脸只感到手感不对,仔细一看,自己的刀竟然被女郎稳稳接住了! “你——” 话未说完,刀身连带着刀疤脸都被一股巨力推倒在地。众人猝不及防,看向那正悠哉游哉活动筋骨的女郎,一个个仿佛见了鬼似的。 “还等什么!抓住她!” 见刀疤脸落了下乘,众人脸上的轻蔑之色都收了起来,便听他的话,合力去捉沈芃芃。 一个高个擒住她的肩膀,一个矮个去握她的手腕。 砰砰砰! 眨眼间几人便如落叶被无情扫落在地。 个个都伏在地上哀嚎。 沈芃芃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板着一张脸,严肃道:“还不老实交代?” “我说我说...我们头领他去了中都!走的水路,路线图...我给你...放过我们...” . 沂水之畔。 大雨酣畅而落,打得黄花星星点点散落在河中。 镖局一众连带着船只箱匣都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堤上。排最末的龙骧十二卫站得直挺挺的,任小六子给亭中那道黑沉背影汇报。 “正镖头、趟子手和脚夫共计十人,查获物十五吨。” “吩咐下去,点清这些东西的来源。” 小六子应了声好,站起身时,隐约嗅到了淡淡的桂花香。 他正要转身离去。 忽然听到一声轻喃:“又是一场大雨。” 少年背对着他,立于湖畔。 小六子没明白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只挠挠头。 “殿下,探子来报,自您走后村子众人都以为你是自行离开的,因着沈姑娘没出门,大家也只简单讨论了几句。沈姑娘一家并无异常,那些在城内搜寻的人依旧在大力搜捕,林秋生则照例去邻县出诊了,没在县里。” 李知聿许久没有回应,只是侧过身把玩起腰间的玉佩,半晌后才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对他们的回应。 每次殿下对他们不满意时便会如此。 可殿下为何要生气? 众人不敢再出声。 他们这位金尊玉贵的殿下虽有无边的权力,却不会轻易惩处下人。 但他一旦动起怒来,那可是厉害得很。 李知聿自然是不知道两位下属在内心编排他的。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顺利进行着。 他却觉得眼皮没由来地随着雨声在跳,本就因阴雨天沉闷的心情愈发阴郁。 . 另一边,天空如出一辙。 雨势忽大忽小,一连泼了几日。 那□□问出了这次镖的目的地,沈芃芃知晓镖局要把孟三当成人质送上匪山。她当即绑了镖局的一匹快马,穿过长街、驿站还有渡口。秋雨从镇子一路下到邻县,浇透了她身上的蓑衣。 “这攻略者被人捉了也不知道逃跑,几日都没个人影,怎么这么笨!和话本子里说的不一样呀!” 话本子里,他这时候就该逃回来了。 宵衣旰食,骂骂咧咧。 沈芃芃拍马路过一片半人高的水草。 两旁低垂的柳树半遮半掩,隔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望去,只看见白茫茫一片浅湖上,长堤横卧于两团碧云之间。 离得太远,只隐约看见堤上的角亭里,站着数名高大身影。 只一眼,沈芃芃便拉住了缰绳。 明明那人的身形是模模糊糊的,被旁人遮住了大半。 沈芃芃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恰好此时,少年微微侧过身子,挺翘的鼻尖好巧不巧地抵在了石柱上。 雨水打湿了她的双睫,沈芃芃顾不上擦,任由雨点打进眼眶里。 . 密密麻麻的雨线坠入河中,道道涟漪中映着李知聿微微下垂的一侧颌角。 吁—— 河鱼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跳起跃,拍在岸上,溅湿了他的靴子。 李知聿几乎是同一时间抬起头,顺着马蹄声看去。 雨帘中,疾驰的大马驮着橙红蓑衣包裹下的小人,踢着浅淡的灰泥浪朝凉亭奔来。 蓑帽的主人低着脑袋,伏在马背上,整个身子都积蓄着力量。 就这么冲到堤上。 他的面前。 李知聿心头一动。 忽然,来人一把掀开蓑帽,露出那张红彤彤的脸蛋。 “孟三!我来救你了!” 沉闷寡淡的雨天一线皆沦为背景,唯有她是忽而闯入的一道热风,一团火焰。那种灼热感,仿佛落到了李知聿的手上。 激得他手指微微一颤。 说时迟那时快,女郎飞身下马,湿漉漉的衣服在空中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接着便老老实实贴在她的身上,露出了她傲人的曲线。 他收回视线,微微皱起眉,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之意。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正要屏退其余人,却听得沈芃芃怒道: “你们这些黑心镖师——咦,你不是上次追杀孟珏的黑衣人吗!你居然将镖队和孟珏都捉了么?” 李知聿的眼皮狠狠地跳了跳。【..top】 27-30 第27章 小六子试图从女郎手中抽了抽自己的手臂。 没抽出来。 他神色尴尬地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 女郎的力气一如既往地大。 可眼下更要紧的是, 女郎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甚至还记得他的长相! 他可不能惹急了这祖宗。若是让她想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之后,恐会坏了殿下的计划。 眼下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假扮山匪劫持殿下, 一个是解决她这个大麻烦。 就在小六子内心天人交战之时, 眼前的女郎拔步上前,哗啦一下从小六子衣裳上撕下一块长布,将他双手牢牢绑在亭柱上, 恶狠狠地瞪着他说道: “我知道了!定是你不想让孟三死在别人的手里,要把他带回去邀功, 才绑了这些镖师。” “我才不会让你得逞。” 女郎说完, 又拢了拢绑着的死结, 在他手腕上勾出一道红痕。 小六子手痛得厉害,龇牙咧嘴地抬起眼皮,悄悄打量一眼李知聿的脸色。殿下并未第一时间对他下令,应当是有他的打算。小六子不敢妄断, 便一动不动地任她绑着。 女郎并未觉察到他们的眼神官司,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知聿的身前,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的身子, “可有哪里受伤?” 李知聿摇摇头, 目光移向女郎的脸颊。 那里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云。 “你是如何到这里来的?”李知聿皱眉道。 “连夜赶路赶来的。” 女郎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眼下挂着明晃晃的青黑。 李知聿见了,目光倏然沉了几分。 “你这一路可曾歇息过?” 声音泛着冷意,语速却比往常要快。 沈芃芃古怪地看了一眼他。 “没有。” 眼看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解释道: “若是歇息了就赶不上你了。” 说着,她继续加重手劲儿,指节发青。一阵风吹来,无端带来几分寒意。 李知聿沉声道:“不用绑了。” 沈芃芃停下手, 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满不在乎地说: “你要放他们一马?他们可是要杀你的人” 女郎瞪了他一眼道:“我不同意。” 她转身就要走,发尾上的水珠被甩落过来,溅到了李知聿的眼睫上。 视野一片模糊。 他眨了一下。 “不必。” 他伸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臂。 沈芃芃回头,好奇地看着他。 蓦地,一件温暖的披风落在了脑袋上,裹住了她的全身。 “他们是我的人。” 沈芃芃眨了眨眼,蓦地,瞪大了。 一旁的小六子愣住。 殿下难道是要将计划和盘托出了? 不是将计就计诓骗一番再果断地离? 这实在不像殿下会做的事情。 小六子顿时觉得不妙。 莫非殿下这段时间陪在沈姑娘身边,也跟着变糊涂了? 小六子又看了眼沈芃芃。 女郎被披风裹住了一身湿衣,只露出了满是泥污的鞋子。 小六子回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女郎身上满是陈旧的泥印。 殿下如此喜洁之人,竟主动伸手去扶她的肩。 更别提殿下的衣裳,沐浴焚香都嫌不够洁净,就这样披上了沈姑娘的身。 莫非殿下是另有计谋,故意示好? 小六子思索之时,便感到身子蓦地一松。 原是沈姑娘松开了钳住他的手。 小六子还以为她是被殿下抛出的话给吓住了。 熟料下一瞬,女郎一个晃身,直直地朝地上倒去。 小六子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黑影闪过。 是殿下接住了她。 。 李知聿及时将女郎拦腰截过。 这才没让她磕倒在地。 “原来你没事可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沈芃芃晕乎乎地眯着眼,脑袋沉沉的,嘴巴却不闲着。 “闭嘴。” 李知聿蹙眉喝道,声音低沉沉的。 他只是虚虚地将手横在沈芃芃腰间,仿佛是不愿碰她。 强压在心头的石头一下子无影无踪。 他没事。 挺好的。 沈芃芃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烫得厉害,头晕目眩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 她一下子又有点生气,掐他的手。 “我就要说!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你的,怎么就连话也不让我说了” 女郎的语气带了几分质问。 李知聿抿唇,伸手轻轻触了触她的额头,极烫。 真笨。 为了救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他垂眸,低声道:“我都知道,你骑马来救我。” 沈芃芃靠在他的手臂上,努力撑起眼皮,低声道: “对,我差点跑死了一匹马,所以你” 她如今都要晕过去了,还想表明对他的心意? 李知聿一手扶着她到亭中坐下,一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扳指,静静听着女郎絮叨。 “所以…就算他们是你的同伴,不是要害你的坏蛋,你也要承认,在救你的这件事上,我的功劳很大很大!” “…”没想到她竟想的是这个。 李知聿愣了一下,表情复杂地按了按阳关穴,正要让人将她送去马车上,便听到她说: “雨打在身上好疼,身上好冷,喉咙也痛,腿也磨红了” 声音越来越小。 她闭着眼睛,扯着李知聿的手往腿上放。 李知聿被烫了一下,甩开她的手。 再一看,女郎已经瑟缩在桌上,晕了过去。 “速去叫个大夫来。”李知聿声音冷静,迅速吩咐道。 小六子迟疑片刻:“如此大的雨,恐不会有大夫愿意来。” “那便绑他来。” 小六子点头正要离去,一脚踩在泥水里。 李知聿又道:“等等。” “我们亲自去一趟城里医馆。” 小六子当即错愕抬头。 “不是才说,走城外黄山这条路线,隐人耳目么!” 李知聿瞥了他一样,没说话。 他一把抱住沈芃芃,走到亭边,一众龙骧卫鱼贯现身。 十二把黄伞霎时连成一条直线,直通马车。 李知聿从伞下走到马车旁,身边人立刻替他掀开车帘。 亭外连绵不绝的雨声骤歇,湖上的涟漪也消失不见了,只静静躺着几片桂花瓣。四周瞬间只响着车轮碾地的声音。 。 柔软洁白的貂皮将马车内部裹得严严实实,银质香薰炉散发着冷香,透着几分沉敛气度,尽显天家威仪。 殿下与十二卫失散多日,负责打扫马车的十二卫却不敢懈怠,足以见殿下对出行器物的要求严苛。 就连郡主殿下都没敢坐他的座驾,生怕弄脏了他的马车,被他训斥。 可如今他竟然让浑身滴着泥水的人,躺在了洁白的榻上! 甚至直接占了全部的榻! 小六子看了眼毛毯上的泥印子,又看了眼背对着他的殿下,正静静望着榻上女郎的睡眼,不敢再细想。 他正老老实实地驾着马车,过了会儿忽然感到身后帘风一扫。 扭头一看,竟是殿下坐到了他身边。 “您怎么出来了!雨大,会溅到您,您还是进车里去吧!” “不必。” 少年端坐着,下颌微微扬起,不同于往日隔帘窥见的慵慢姿态,他挺直了脊背,宛若沉默的山。 其实马车檐顶设计得十分阔大,根本不会让殿下被雨淋湿。只是马儿疾驰难免会带起雨水。而殿下又极厌雨,往日身上被污雨溅到,衣裳当即便不要了,澡也要洗上三次。 偏偏今日因沈姑娘之故,竟然舍了香车,“陪”他当起了马夫。 小六子忍不住开口道:“殿下之前不是觉得沈姑娘行事古怪,恐是暗探么。为何今日主动向她坦白,这样岂不是容易暴露?” “一个谎需要用上百个谎言去圆。 麻烦。” 小六子驾车的手紧了紧。 那殿下之前就不怕麻烦了么? 这话他不敢说,只问起另一件事:“那等沈姑娘醒了,我们该如何解释?” 李知聿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来:“你们都是我的侍从,功夫不错,一路寻我的踪迹而来,将我从恶人手上救下。她此前误会你是刺客之事只是个误会,解开便好了。” 小六子懂了。 这是避重就轻,只解释他们的“身份”。 “那沈姑娘之后该如何安排?” “先将她送去医馆诊治。届时遣十二去看着她,等她病好了就让十二送她回去。” 十二是龙骧十二卫中最沉闷的一名暗卫,行事却十分周到,让他安全将沈姑娘送回家,他必定说到做到。 小六子应了声好。 这几日总觉得殿下情绪变幻莫测,时雨时晴。 方才他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过了会儿又突然放晴,现下又比臭得像石头,还时不时回头看那帘子。 莫非是嫌木头坐的不如软毯舒服? 。 医馆。 门内,大夫絮叨着: “这位公子,姑娘之前本就寒气入体,尚未完全痊愈,如今又淋了几日雨,故而发了热。” 李知聿沉着脸道:“如何才能使她不留病根?” “我这不过是家小医馆,药材不齐全,若是公子能寻到上佳的人参,好生照料之后定能不留病根。” 李知聿:“一百年的,药效是否会更好?” “这是自然。不过一百年的人参颇为珍稀,有市无价,据说早些年刺史大人花重金求药都未曾求来。 公子只需尽力找寻,若是实在未能寻到,我便为女郎施几日针灸,想来也能让她恢复得快些“说罢,大夫便提着药箱往外走。 等他的身影看不见了,李知聿才缓缓转过身子。 “去把我们此行携带的那盒拿去给大夫。” 一旁的小六子僵在原地,压低声音急道: “殿下,那可是陛下赠给您的贡品,咱们出行不便,只带了这么一盒。若是给了她,日后若您遇到什么急事” 李知聿睨他一眼,淡声道: “能出什么事?” 第28章 次日清早, 大夫给昏迷的女郎灌了药,叮嘱李知聿几句便走了。 女郎喝了药,睡的不太安稳, 像是缺了什么似的。 嘴巴喃喃道:“荷包、荷包给” 说的十分含糊。 李知聿只听清了“荷包”二字。 一股力道压得他垂下眼眸, 只见自己的袖子倏地被她轻轻扯住,已生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贪财精。” 他冷嗤一声,慢慢将她的手移开。 病了都不忘自己的钱袋子。 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财。 至于她念叨着的荷包 。 “果然在这。” 李知聿微微俯身, 捡起那粗布做的荷包。 和他之前见到的那个小荷包不同,这个明显要要鼓囊囊的。 很沉。 里面装着的应当是银钱。 她身上带这么多银钱做什么? 这道念头只在他脑中短暂闪过。 他捏着荷包欲下马车, 便看到了雪白榻上烙着的一粒灰点。 应当是染上去的泥水。 不知为何, 李知聿的脑中不可控地闪过方才窥见的一道画面。 女郎被他放在榻上, 手臂垂在榻边。原本裹得严实的披风散落在地,露出一截圆润的手腕。 白皙一片上,突兀地出现了一粒泥点。 应当是策马之时溅到女郎手上的。 那深浅颜色都与榻上的痕迹十分相像。 李知聿迅速低眸看向自己的衣袖,果然在胸口发现一道浅浅的灰痕。 他身子顿时一僵。 好一会儿, 他才恢复了淡定的神色。 下了马车后, 小六子不知从何处找来,跟在他身后道: “属下适才见毛毯上落了一块泥点, 待沈姑娘之事安排好了, 就去换一张毯子。” 李知聿脚步一顿,拧眉看向小六子。 他是那等吹毛求疵之人? “不必麻烦了。等入了云州,万不可再有这做派,以免误了事。” “是” “你去寻一个女医或婢女,给她清洗一番。” “是!” 小六子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 李知聿扫他一眼:“还有事?” “此前您还未与我等商议完赴任之事十二卫如今已经赶到附近,可要召他们议事?” 李知聿捏了捏手里的荷包,淡淡道:“不急,你先去把我交代的事情办了。” 。 屋内。 女郎的双手枕在脸颊下面, 眉头仍紧紧皱着,像是睡不安稳似的。 李知聿让小六子去办事,自己则是进了屋子。 他静静站在榻边,将荷包仍在她身边,轻声道: “荷包给你了。” 女郎像是被这个词惊到了似的,手腕胡乱朝半空中挥动着,嘴巴还张张合合的,像是要说些什么。 李知聿皱了下眉,微微靠上前去听。 只听到她断断续续道: “荷包、荷包给你,放了孟三!” 李知聿动作一顿,僵在了半空中。 她竟想着用这些钱为他赎身么?是听说山匪掳走了他吧。 李知聿手指一点点缩紧,看向手里的荷包。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女郎一点点往里面存钱的模样。 这么一大袋,应是她全部的家当。 烛火袅袅,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忽明忽暗跳动的火光在玄色瞳孔中闪过。 因着女郎的动作,她身上的被子微微往下滑了滑,李知聿替她捻了捻被角,忽然听到一声呢喃。 极轻。 仿佛不是质问,只是将疑惑道了出来。 “为什么不带上我呢?难道我做的不好吗” 声音宛若幼兽的呜咽。 令人不能忽视。 李知聿的心,蓦地软了下来。 原来她还不算太笨。 只凭他的一句“他们都是我的人”,就推测出了他是将计就计离开的。 一腔热血前来救他,却发现是自己自作多情,也察觉到了他根本不需要她相助的事实。 他知道这样的滋味不好受。 李知聿替她拢紧被子,盖住她的耳朵,压低声音随口驳道: “谁说你做得不好?” 该罚。 。 小六子动作很快,不出半日的功夫就找到了一个干活麻利的婢女。 婢女很快替沈芃芃换好了衣裳,双手托着两件衣裳朝二人走来,一件是他的披风,一件是从沈芃芃身上换下来的。 “大人,这两件衣裳可要奴婢拿去清洗一番?” “披风留下,她的衣服都扔了。” 一旁的小六子瞪大眼道:“殿下莫不是说反了?” 殿下以往脏掉的衣裳都是直接扔了的。 李知聿不理他的惊讶,只淡淡对婢女道:“给她重新置些衣裳,这些料子都太粗糙了。” 小六子半天没回过神。直到李知聿召他们议事,才回过神。 殿下拿药救人,又买仆从伺候沈姑娘,皆是因为殿下本身就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之人。对他好的人,他也会回以温情对待。 可是一个人的本性与习惯是如何也不会轻易改变的。殿下这般爱洁的人,竟未曾扔掉那被穿过的披风! 实在不对劲。 他恨不得与人好好说道说道殿下的反常之态,偏偏哥哥不在身边,十二个龙骧卫又都是正经性子,是万万不可能和他探讨此事的。 眼下正事要紧,他收起心中那点怀疑与惋惜,动作迅速地拆开了徐先生送来的密信。 读完密信,他的脸色瞬间裂了一条缝,随即将密信交到李知聿手中。 小六子语气急促道:“出事了!” “我们为殿下寻的女暗卫在做前一个任务时不慎落水,现下发起了高烧,人还是迷糊的。恐怕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影响。” “好在徐先生已经派人重新寻了几名机灵的女郎,只对他们称,您需要一名假妻子堵人口舌。” 小六子将信中所附画像递过去。 李知聿把玩了一下手中玉扳指,眸光在一堆画卷中转了转,“没别的了?” “殿下,此地偏僻,实在没时间想要调动其他州的女暗卫。只能在路上寻找了…只可惜此地偏僻,若想找到合适的人选,需要费些功夫。” “这些都不行。”李知聿斩钉截铁道。 “可殿下此行若不带着孟珏的夫人,恐怕会遭人怀疑。” 李知聿:“不必麻烦,我已经找好了人选。” 小六子愣了愣,结结巴巴地问:“是谁?” “沈芃芃。” 李知聿缓缓地说着,语气里透着十一分的不容置疑。 小六子差点就要撅过去。 “她?” “殿下要让沈姑娘去假扮官夫人?难道殿下忘了么!您之前说过她的举止都与寻常女郎不同” 李知聿脸色不变,只淡声道: “如今看来…”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小六子不懂。 到底哪里合适了? 难道殿下觉得自己与沈姑娘相熟,他二人配合的默契会更高? 第29章 深巷小院内。 “近来镇上可有什么异常?” 负责搜寻皇太孙的探子头领始终没能完成任务, 耐心已然尽失。 伏跪在地的两个黑衣人见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大人,属下有事要报。” 探子头领大手一挥, 身上裹着羊羔皮, 手上摇着羽扇,“说。” “属下在医馆潜伏之时,偶然听一名医师抱怨过, 他的青梅多了一位来历不明的未婚夫。” 此话一出,座上之人立刻来了兴趣。 “来历不明?” “是, 前不久他与他未婚妻前来买药, 在下发现他举止不凡, 不像是个普通凡夫俗子。” 提到这里,男子便想到了沈芃芃那日的言行,本就不白皙的脸瞬间黑成了锅灰。 “那人与村女感情极好,致使那村女的竹马耍了手段将他拐去匪山了。 您猜后面怎么着! 那村女找上门来不说, 还拿着银两绑了镖局的一匹快马, 独自奔往匪山去贼人手里救人了。 属下后来又觉得此处有些古怪,她与她未婚夫君偏偏就在这个关头离开了雍州属下担心是皇太孙的计谋啊!” 座上男子厉声打断:“你刚才说, 他们二人关系好?哪种程度?” 想到沈芃芃在医馆内说的话, 黑衣人老脸一红,“您不知道那女人多么放肆,就连‘闺房’之事都说得出口!” 他将沈芃芃说的话全盘托出,引得座上之人哈哈大笑。 “妙哉妙哉,这女郎倒是大胆。如此一来,那未婚夫绝不可能是皇太孙。” 男子困惑地抬起头,只听头领勾起一侧嘴角,鄙夷地说: “只有力气, 没有脑子,贤良淑德一个字都不占。皇太孙最是受礼,绝不会有这等尚未成亲便放荡的做派,又哪会瞧得上她?” 他一锤定音道:“不必再关注他们了,进了匪山还有能出来的么? 这二人怕是早就死在山匪手下了。” 。 沈芃芃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有娘亲抚摸着她的脸,还有爹爹低声哄着她。声音是那般温柔。 可很快,没有面孔的二人将她扔到了空荡荡的街上。午后圆日的阳光照着街巷,独独漏了沈芃芃头顶的枯树,在她脚边切开一道灰色的阴影。 她孤零零地踩着地上的影子。 在她面前鲜活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没有脸的爹娘在梦里依旧抛弃了她。 两道离去的背影很快便被沈老头的笑脸取而代之。 沈芃芃梦到了几日前。 自己在前来救人之前,曾对沈老头说: “爷爷,我这次可能会离开几个月,你可莫要想我,等我回来的时候,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你这丫头,只在离别的时候肯叫我一声爷爷么?” 沈老头那日的话历历在目。 幼时饿得啃树根,她也比一般小孩要壮实。沈老头捡走她这么多年,最头疼的莫过于她的婚事。 她是个女郎,空有一身力气,却因为性子烈,被嫁不出去。沈芃芃索性不择亲,就留在沈老头身边。 可她依旧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又不知除了打猎,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如今好不容易能做些实事,却屡屡在任务上碰壁。攻略者将什么都瞒着她,自己跑来赴任,根本就是把她给忘了! 她好歹也帮他推进了那么多剧情,可是顶顶有用的同伴! 正这般想着,那罪魁祸首竟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眼前,一把抓住她的荷包,嘴里还念叨着“荷包里怎么就这么点银钱”、“该罚”云云。 他甚至捏着她的荷包直接走了! 眼看那道身影愈发模糊,沈芃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把掀开身上沉甸甸的被子,红着脸啐道: “谁给我压这么严实,压得我喘不过气!” 她猛地坐起身,双脚往地上一蹬。 待她意识到自己踩进了何物之中后,蓦然低下头,只见那裹着自己脚趾的靴子里头竟像是塞了团团棉花,暖烘烘的。 “奇怪,这是谁的鞋?还有我这衣裳怎么被换了!”沈芃芃下意识扯了扯袖子,细腻的料子摸起来十分顺滑,穿在身上十分暖和。 太舒服了。 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当即瞪大眼睛自言自语道:“这料子一摸就贵!” 是谁给她换了衣裳? 还有,她的钱袋子呢! 沈芃芃急了,赶紧在床上翻找,最后从枕头旁找到了。 打开一瞧,银钱一个字都没少。 沈芃芃放心了。 吱呀—— 沈芃芃偷偷溜出了门。 此地瞧着像是医馆。 沈芃芃看到了许多和林秋生穿着打扮一样的人。 “沈姑娘你醒了!”一个面生女郎对着她喊了一声。 听她解释完来历后,沈芃芃才知道她是孟三新买的女婢阿青。 “阿郎给姑娘买的这身新衣裳,衬得姑娘颜色更好了。” 阿青柔柔一笑,眼中满是真诚。 沈芃芃听她这么说,低头捏住自己身上亮色裙子,回想起刚刚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意。 她也没想到自己穿这个衣裳,好看的很。 不过她口中的阿郎是? 未等她细想,眸光随意一扫,便看到了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 那日被她踹下山坡的“黑衣人”,如今只做小厮打扮,走到她跟前也笑道:“姑娘瞧着精气神不错,这是病好了。” 沈芃芃瞅了眼他身后不紧不慢的少年,他看着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一直盯着她看,像是她惹到他似的。 沈芃芃一想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便觉得脸颊发烫,手一用力,直接将衣裳扯了个大口子。 糟了。 所谓的“阿郎”说的该不会是孟三吧! “进去。”少年看都没看她衣裳上的裂口,冷声道。 沈芃芃有些心虚地垂下头。 这衣裳可贵了。 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当时弄碎了她的碗,她也恨不得上手打他呢。 这样一对比,他还是太稳重了。 沈芃芃赶紧开口解释:“我也不知它竟然这么不中用,一下子就破了。” 明明是句赔罪话,可听到旁人耳中,倒像是句阴阳怪气的嘲讽。 少年强忍着前关穴处突突直跳的青筋,将她狠狠往门内拽去。 “你你你,你别生气!可不能打人啊!” 沈芃芃没想到他的第一次主动,竟是要教训她! 李知聿忍了又忍,终是咬牙沉声道: “穿上披风。” 沈芃芃打量一眼摆在桌上的、叠的整整齐齐的披风,又下意识地朝他投去一瞥。 这披风好眼熟。 昏迷之前似乎看到过。 沈芃芃刚刚望过去,就见少年目光游移,与往常十分不同。 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向自己的手腕。 心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就因为她撕了他的衣裳,他就恨上了她的手? 否则为何他看她手腕的眼神如此吓人呢。 她赶紧将手缩回去。 只听少年已经收回视线,正色问道:“你此次出来可有得到沈老先生的同意?” 沈芃芃:“沈老头知道。”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将计就计离开?” 沈芃芃点了下头,又摇摇头。剧情只说他要去赴任,要做大事,她尚不清楚余下之事。 少年又道:“有人不想让我赴任,是以才有了追杀和搜查,等我去了任地只会遇到更大的危险。” 这话倒是没错。 沈芃芃知道,正是因为知道,她才会来。 她赶紧道:“我不怕。” 沈芃芃明白了,他此前抛下她是因为担忧她会因此害怕。 是了。 他毕竟不知道她也是任务者。 也不知道她根本不怕这些事儿。 可少年没被安慰到,反而又皱着眉头说:“若你不想跟我,我可以派人将你送回去。” 沈芃芃瞪大眼睛,“我才不走。” 她才不放走这么好的机会。 难度越大越能体现她的价值。 “罢了即使如此,你可愿意帮我?” 她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如何帮你?” “扮我的假夫人。” 沈芃芃一个激灵,整个脑子都清醒了许多。 来了!话本子剧情直接暴露了他所有的小心思。 【孟珏意欲求娶口口口】 沈芃芃看一眼文字,又看一眼他毫无表情的脸,实在无法将他和文字里的“孟珏”联系在一起。 这人莫不是开不了口,故意诓她扮假夫人。 扮着扮着就成真? 沈芃芃自然要应下。 “届时你会和许多官夫人打交道,须得谨言慎行,不可暴露你我是假夫妻这件事记住,日后我的名字是孟珏。” 果然,连真名也愿意告诉她了。 沈芃芃心中一喜,可随后见他不再说话,好奇地问: “没了吗?” 沈芃芃看着他道。 这人难道是与她日久生情? 可少年站在那儿,抿紧了嘴唇,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倏地,阿青端着托盘缓缓走进来,打断了满室尴尬的氛围。 李知聿瞥了眼阿青,这才对沈芃芃继续道: “平日里,你要多加注意,不可随意越界。” 既是假夫妻,便不能做真夫妻的事情。 若是沈芃芃仔细分辨,便能听出李知聿语气里的刻意。 可她此时全然被阿青手里的汤药所吸引,只敷衍地“哦”了一声,眼神直勾勾地黏在了那汤药碗上。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都是苦味。 沈芃芃下意识扯住腰间的荷包,掂了掂,又放下。 可惜她没时间去买蜜饯了。 这间医馆定然也没有沈老头那般贴心地为她准备蜜饯。 沈芃芃端过药碗,皱着鼻子就要喝下,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住。 “含着。” 白纸包裹着完好的两颗蜜饯,静静地躺在少年如玉的手心。 第30章 “你真好!”沈芃芃鼓着腮帮子道。 李知聿:“只是怕你闹腾。” 沈芃芃哼了一声, 心道自己哪里闹腾了?沈老头总说她乖巧呢。她正要开口反驳,却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咳咳咳。” 不知是蜜饯太大,还是沈芃芃吃的不仔细, 喉咙被堵住了一般, 小脸因喘不上气而涨成紫红色。 阿青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生怕自己这位新主子因这碗汤药出了什么事。她赶紧扯了身上的手帕,迅速扑上前。 不料却被一道黑影猛地一撞。 待她撑着床榻边缘, 将将站稳之时,抬头一看, 才发现挤开她的正是自己的主子, 榻上夫人的郎君。 少年满脸冷肃, 声音冷冽,又急又快地对女郎道: “张嘴,吐。” 女郎的后背被他狠狠一拍,呕出几口药。 恰好对准了他的手心。 阿青看得两眼一黑。她早就被小六哥耳提面命, 已然知晓自己这位新主子乃是个极其爱洁之人, 还以为接下来会有一场血雨腥风等着榻上的女郎。 可他和别的主家实在不同。 他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手里的污秽物似的,一双眼睛只紧紧注视着女郎的脸色。 阿青放下心来, 看向榻上的女郎。 “呸呸!” 只见原本干呕的女郎忽地拍了一下少年的手, 苦着一张脸道:“你力气那么大,害得我胸口都要裂开了!” 少年的脸色更臭了。 阿青赶紧上前将手帕递给他。“方才阿郎明明是站在我身后的,动作却比我快多了,可见阿郎十分担忧夫人呢!” 沈芃芃:“我看他是想捶我罢了。” 阿青:“阿郎是担忧汤药有异,想要给夫人催吐呢。” 沈芃芃听了之后,神色古怪地看了眼李知聿,话却是对着阿青说的: “你都不知道他之前都不肯给我喂药,药汁滴到他身上都要躲呢。今日竟然丝毫不嫌脏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话落,李知聿擦手的动作微微收紧,掀起眼皮看向她一张一合的唇。 “因为你太不小心了,竟还会被蜜饯噎到。” 语气冷冷的,还带着一丝不满。 又不是他噎着了。 他气个什么! 这一念头自沈芃芃心中一闪而过。 “不是蜜饯!” 沈芃芃的目光立刻转向他。 她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吐出舌头,露出舌尖上的蜜饯碎渣,既像解释又像证明着什么:“只是没吃干净不小心呛到了而已。” 女郎的唇本就盈润,连带着舌尖也十分泛着健康的红。 李知聿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松开的眉头又微不可察地皱在了一起。 “难怪沈老先生不许你先吃蜜饯。” 沈芃芃:“你的语气怎么也跟老头子似的。” “”李知聿沉默片刻,不再看她。 “阿青,再去拿碗药来。” 他向阿青交代完后,又补充道: “蜜饯最后再看着她吃下。” 他走之后,沈芃芃在阿青的注视下喝完了最后一滴药汁。 “阿青,我喝完啦。” 沈芃芃将手里的药碗递给她看。 阿青只看了一眼,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屋外传来嘈杂的声响。 “这是小六哥在招呼人清点行李呢。”阿青解释道。 “小六哥?” “就是跟随在阿郎身边的那位小厮。阿郎吩咐了,等您好了再启程。如今大夫说您已经无碍,自然是要开始张罗了。” 沈芃芃好奇地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院中上蹿下跳的男子,不是被她踹了一脚的黑衣人又是谁? 回想起那日在山中的情形,沈芃芃发觉自己似乎真的误会了小六子。 小六子那个时候应该是要去和孟珏汇合的,而不是去杀的。 可是,剧情里也没提到这些事情啊。 沈芃芃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忽地与那名为小六子的男子对上视线。 沈芃芃噔噔噔跑到他的面前。 小六迅速低下头行礼:“夫人。” 沈芃芃左看右看,见其余人都在忙碌,没人注意到她们这儿,略一思索后还是打算主动道歉:“之前是我误会了你,才将你踹走的。” 小六子神色微变,下意识环顾四周。 好在并没有人关注她们,再加上沈芃芃说的十分含糊,提起的心又落了下去。 身为李知聿的下属,他们的性子里也染上了七分谨慎。 小六子笑着说道:“夫人莫要多想,属下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沈芃芃见他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委屈之意,很快放下心。 “夫人的身体刚痊愈,不宜在外吹风,不如先去往马车里休息? 大人方才出门去了,等大人回来之后,这些行李也都搬上了马车,届时我们就该启程了。“小六子笑着将沈芃芃引到马车附近。 沈芃芃一口答应:“好!” 虽说她一点儿也不冷,但也怕了再喝那苦药了。 。 小六领着沈芃芃来到马车边,好不容易搬来脚踏,一眨眼的功夫沈芃芃已经跳上了马车。 小六子哽了片刻,又赶快去扶她,生怕她掉下来。 熟料沈芃芃错开他的手,滑溜溜地钻进帘中。 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马车内暖烘烘的,白茫茫一片,让人生出了不敢踩踏的紧张感。 软榻前摆放着精致的案桌和茶具,两侧都摆着整齐的书册,倒像是个简易的书屋。 “你们大人以往也这么讲究?”沈芃芃掀开窗帘道。 “是。” 沈芃芃不明白这攻略者到底哪里来的银钱。 话本子里不是说他只是个小官之子吗? “说起来这是夫人第二次进这马车呢。” 话落,沈芃芃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高大的少年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不见了。周围电闪雷鸣,黑沉沉的车厢内,除了她空无一人。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门帘忽然被风吹起,露出少年郎挺阔的脊背。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沈芃芃的心不知为何就定了下来,她不再强迫自己睁着眼,沉沉睡去。 原来那个时候,在外守候的人是孟珏… 沈芃芃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她掐着自己腿侧的裙摆,又问:“我晕倒时是孟珏抱我进来的?” 小六子点了点头,“大人在外坐了一个时辰呢。” 沈芃芃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衣裳。 她不明白,为何少年不在马车里待着呢 他明明是那样讨厌雨水的一个人。 沈芃芃虽然粗枝大叶惯了,可和一个人相处久了,总能摸出对方不喜欢什么。譬如,孟珏的脸色在下雨天总会阴沉些。 沈芃芃将心里这点困惑提了出来,只听小六子道: “大人不是那等轻浮之人,绝不会做毁人清誉之事。” 沈芃芃略有些错愕。 所以他是因为她才不肯坐在车内的? 沈芃芃赶紧摇摇头,松开被揉得皱巴巴的裙摆,原本的那一丝触动荡然无存。 话本里的攻略者根本就是没有真心的。 这一切都是他做戏博她好感罢了。 沈芃芃想明白后,很快便被裙上的皱痕吸引住视线。 糟了! 她只是轻轻一揉,裙子怎就皱成这样了!【..top】 30-40 第31章 雨过天晴, 太阳洒落在车窗上,透着那白玉般的窗纸照了进来,让人暖得恨不得伸一个懒腰, 在外头的草地上滚上一圈。婢女阿青连同小六子都在前头驾车, 也是有说有笑的。 “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吗?” 沈芃芃趴在车窗上往外远眺,半天没等到身后人的回话,她收回视线, 顿时身子一凉。 车内只有这个闷葫芦和她,好生不自在。听说此行是要去云州。 她只知道自己得假扮他的妻子, 却不知那人是什么性子。若是露馅了怎么办?偏偏他又不说。 沈芃芃瞪了眼少年。 “好好坐着, 莫要乱动。”静悄悄的屋子里, 响起少年的低沉嗓音。 他举起了书,目光全然落在书页上,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芃芃这才注意到,车厢里竟然有不少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册。 沈芃芃好奇地指了一本。 “这是什么书?” “《通典》” “这个呢?” “《帝范》” 沈芃芃又往下翻了翻。皆是些厚实宛若砖块的书册, 竟没有一个是杂书。 怎会有人将如此枯燥乏味的书册放在用于出行赶路的马车里。 沈芃芃嫌弃地将书册摆了回去, 忽然想到什么,又抽出来。 真是奇了。 这一路上, 他不该抓住一切时机和自己唠学问, 以便体现他的长处吗? 话本里就是这样写的呀。 沈芃芃故作矜持地翻了一页书册,见李知聿不理他,又大力抖了抖自己的册子。 “聒噪。” 李知聿微微抬头朝她看过来,话刚一出口,沈芃芃便下意识坐直身体。 “我又没说话!我在看书呢!” 沈芃芃话未说完,便被他沉冷的声音打断。 “你的书拿倒了。” 沈芃芃闻言低头一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把书拿倒了, 赶紧将手里的烫手山芋甩在一旁。 她又看了一眼李知聿。 虽说书封上的字她也不认得,但她记得自己刚刚那本书册的左边缝了麻线。而他的书册上,麻线也缝在了左侧。 他自己也拿倒了! 还嘲笑她呢。 沈芃芃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胜负欲,看着他手中的册子,盯了半天: “你手里的书也拿倒了。” 李知聿动作一顿,扣住书册的手紧了紧。 紧接着又意识到自己手中书册分明是正的。 他正色道:“你认错了。” 沈芃芃将方才的推测说了一番,才得知书册的正反与缝线的位置无关。 她丝毫没有自己被轻视了的感觉,反倒被他这一通道理说的愣愣的,好奇道:“那要如何才能分辨正反呢?” “认字。” 李知聿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沈芃芃皱起好看的眉头。 可她不认字呀。 不过,她可以学。 况且… 她瞄了一眼少年。 想来他故意提出这一点,也是因为想要继续教她识字吧! 上次条件简陋,她只学了一点,这次可要好好学学。 沈芃芃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紧接着凑近道: “既如此,就由你教我吧。” 她的表情十分认真,语气理所当然得有些诡异了。 李知聿放下书册,慢慢掀起眼皮。 ‘就由你?’ 这话说的,倒像是她给他的恩赐一般。 不过。 他哪里表现出要教她识字的想法了? 他沉声拒绝:“不可。” 之前是报恩便罢了,可现在他已经为她做的太多了。 不可再费力去教了。 “没事的,我不嫌弃你教的不好。再说了,我身为你的妻子,怎能不认字呢?到时候见了那些官夫人,你会被笑话的。你又是我夫君,由你教我是最合适的。” 沈芃芃说的头头是道,语气熟稔得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他的妻子了。 李知聿眸色一暗,翻转着瞬间的复杂之色。 “难道你要我去找旁人学字?”沈芃芃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随意翻开了一本册子。 “坐好了。” 李知聿没再说拒绝之话,只让她坐得更规矩些。 沈芃芃一听就知道此事成了,笑眯眯地往他身旁靠近一寸,“学字太枯燥了,不如你边给我讲话本故事,边教我认字吧!” 李知聿瞥了她一眼,抽出她手中书册,看了眼书册上的名字,顺手扔了回去。 “这些不适合初学者,一会儿让小六子去寻些启蒙读本。” “哦。” 沈芃芃心道,这人莫不是不知道怎么教她,故意拖延时间? 。 “殿下,这些书册都是属下精挑细选搜罗出来的。” 李知聿看了眼他捧着的书册,都是些腐朽的经史子集。 “欲速则不达,这些都不太适合她。” 沈芃芃生性活泼,野了十几年,又怎么听得进去这些枯燥的东西。 既然答应了她,就得考虑万全。 他是要教她识字的,可不是要教她半途而废的。 “罢了,你去忙吧,我自己来选。” 李知聿自去了书肆。 他幼时读遍经史子集、杂家著述,甚至因先皇后的缘故,对女教典籍也涉猎颇多,区区一个启蒙读物,不在话下。 李知聿先是问了书肆老板,而后踱步至书架前,选了几本册子。《三字经》、《蒙求》都是些启蒙书籍,最适合识字阶段的初学者了。 付过钱后,李知聿被神神秘秘的老板拉到一旁:“公子是买来教家中小儿的吗?” 李知聿冷冷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望着他,“是我妻子。” 老板不禁偏头躲过他的视线,不知从哪里拿了几本册子,笑得十分油滑:“堂前训子,枕边教妻,不如您捎带上这个?” 看清册子上的污秽动作后,李知聿脸色沉了下来,一把将册子合拢扔了回去。 。 “这是什么书?” “《蒙求》。” 李知聿翻开一页,沈芃芃听着听着,目光就落到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专心。” 戒尺轻轻敲在沈芃芃脑袋上,像一阵风似的掠过,没留下半点痕迹。 沈芃芃:“为何要买戒尺?” “书肆老板一听到我要寻启蒙读本,便送了一把戒尺,说是极其适合用来教育家中晚辈。” 沈芃芃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莫名觉得最后两个字的语气有些怪。她没多想,反倒被他话里另一层意思吸引了:“是你亲自去买的读本么?” “是。” 沈芃芃闻言递给他一个古怪的眼神。 不过是买个话本子,也要他亲自去么? 一时不察,竟将心里话说了出口。 李知聿听了,只默默放下书册,强压着狂跳不止的额角,冷静道:“小六被我派去办正事了。” 沈芃芃觉得这话更怪了。 正事。 难道他做的就不是正事。 还有什么事比讨她欢心更重要? 他来此不就是为了攻略她的心么! “你就装吧。”沈芃芃轻声道。 李知聿没听清,却也懒得问她。生怕听到更加离奇的话。 好在沈芃芃只是翻开了书册,两排长长的鸦羽轻轻扇了扇,充满好奇的目光一错不错地黏在纸上。 沈芃芃:“你先讲讲这一段写的是什么。” 李知聿接过册子,缓缓道:“前朝大将军王敢之妻传” 戒尺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上移动。 等了半天都未等到主人公的名字。 沈芃芃拧着眉,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事。 “她没有名字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撰书者是男子。” 李知聿的目光并未离开书页,仿佛说着最正常不过的事情,细听却又能察觉到里面带着几分淡讽。 凡著书立说,秉笔之人终难脱“我见”①。 “在他们眼里,女子的价值只在于她和哪个男子有关。” 沈芃芃嫌弃道:“那我不要学。你只教我识字算了,我不读故事了。” 本意是想给自己找点乐子,可不能委屈自己去读这些东西。沈芃芃不再刁难他,毕竟他瞧着就不像会教人的。 女郎的神情霎时就变了。 她无精打采地低着脑袋,脑袋侧到一边,圆鼓鼓的脸颊写满了闷闷不乐。 是因为这本书册。 李知聿看了几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心变形的册子,忽然想到官兵来查之日,她也求他教她识字。 他没问她为何忽然不想学了,只问了另一个问题: “为何想要识字?” 沈芃芃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识字之后,我就能知道你在读些什么书,认出你写的字了。” 这样就不用问来问去,连他之前给她的情书也能看懂了。 话落,她见李知聿没什么反应,便自己在桌上摊开的纸上写画练习。 一个“沈”字还未写成,手中的纸忽然被人扯走。 “这本书册不好。” “你想听故事,我写给你。” 沈芃芃噌的一下抬起了头。 李知聿讲的是先皇后谢诗情自己写的故事。她与皇帝相互扶持,一手创建了凤骧卫,在女子中开出特例,让女官入朝,女将征战。 沈芃芃听得津津有味。 没想到遥远的京城里,女子也可以为官。 果然人就是要出去走走看看。 她的心中生出一股澎湃之感,原本的落寞荡然无存,激动了好一会儿,终于舍得分出一丝心神给他。 “你身处偏远小镇,许多事情都难以知晓。不止是学字,你还能做许多事情。” 沈芃芃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丝诧异。倒是没想到攻略者还能有这般想法。 李知聿一边说一边提笔在纸上写着,不多时纸上便出现几行整齐的小字。 沈芃芃看着他写的字,好奇道: “这字怎么和你之前写的不一样。” 这字体更齐整娟秀,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见。 沈芃芃顿时生出一种自己也能学会的错觉。 “旁的字体,你学起来更难。” 沈芃芃点点头,又被他的字眼吸引住了,好奇道:“你还会写很多字体吗?” “各家字体皆有涉猎。” 沈芃芃指着那外行人都忍不住咂舌的字,感慨道:“真厉害,我跟着你学,也会变得厉害的。” 李知聿淡淡颌首。 这是自然。 她可是他的学生。 这一路上,沈芃芃被拘着练了几日的字,已然写得像模像样。可一连被少年盯了几日,她只觉得浑身都僵了几分,一听到众人要停下来休整一番,她当即嚷着要出去活动活动,要给他们抓一只兔子来吃。 女郎倏然跃下,快到小六子只看到一抹风影,便见女郎如离弦的箭似的没入林中。 他转身想向殿下禀报,马车内的少年似乎未曾被她这一举动惊扰到,仍端坐于白貂软榻上,笔锋悬停于纸上,不知在写着什么字。 这是放任女郎前去的意思。 小六子静静守了一会儿。 片刻后,马车外传来女郎银铃般的笑声。 小六子放眼望去,女郎竟是和十二一道回来的,两人手里分别都提着只肥硕的兔儿,还互相分着兜里的野果子。二人的声音大得出奇。 小六子又看一眼兴高采烈的女郎,欲言又止地扭过头… 自家主子殿下拧着眉伏在桌案上,笔尖沉而缓地落下,仿佛对外头的一切无知无觉。 小六子这才放心大胆地看向不远处的二人。 女郎单手拎着鹅黄色的裙摆,两只脚交错朝马车踏来,脚尖一踮一踮儿的,活脱脱一个找猫逗狗的混世小魔王性子,偏巧是个女郎,便多了几分俏皮可爱。 小六子看着看着,脸上将将露出一丝笑容,忽然觉得后背一凉。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低沉沙哑的嗓音自小六子的后脑响起,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在看什么?” 小六子头皮一紧,下意识答道: “在看沈姑娘。” 话音刚落,周遭空气顿时又冷了几分。 李知聿并未再说什么,可那一起一伏的呼吸却喷洒在他的后颈。 小六子瞬间被这股气息激起了野兽般的直觉。 他觉得殿下的反应不太对劲,便悄悄回过头去看他。 桌上的书册与纸张齐齐整整地并排摆着,唯有殿下肘下压着的那张纸,随着主人的动作,斜斜地露出了一块不显眼的边角。 小六子心中莫名又敲响了警钟。 殿下近来实在太关注女郎了。 小六子忍不住道:“殿下好眼光…沈姑娘打扮起来颇为貌美,想来云州刺史的疑心会消一些。只是殿下莫要陷了进去。” “我与她之间只有假夫妻这一层关系。”李知聿盯着女郎瞧了一会儿,又顺带着扫了眼呆愣愣杵在她身旁的十二。 等女郎靠近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小六子脸上,隐隐含着警告之色。“不必试探,也莫要再胡言乱语。” 小六子闭上了嘴巴。 女郎跳上了马车,车内很快响起叽叽喳喳的话声。 “外头阳光可好了呢,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你不去走走吗?” “此地没什么猎物,除了兔子外,我还找到不少甜果子,你吃吗” “” 沈芃芃摊开手。 两颗果子在她的手心滚动了几圈,靠在一起。 李知聿用手指压在纸上继续写字,只道:“就这么两颗,够分?” “啊确实不太够那我下次找到了再给你吃吧。” 说罢,女郎将两颗果子都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李知聿额角直突突,气息也乱了几拍。 他忍了又忍,终是默而不语地撤回视线。捏着笔杆想要继续写,方才发现笔尖上的墨早就干了。 第32章 “好多人啊!” 沈芃芃好奇地趴在车窗上, 凝神向外望去。长街之上,车马络绎,人声喧嚷, 好生热闹。 不想天底下还有这般繁华景象。 她看得入了迷, 丝毫未有觉察到身旁的目光。 李知聿微微仰着头,望着她盘起的妇人鬓,头上还缠着两个漂亮的、从未见过的彩色绸缎, 余下的地方空荡荡的。 他忽然伸手越过她的领口,果决地扯下车帘子。 “做什么?”沈芃芃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李知聿淡淡道:“下车, 再带你去买点首饰。” “孟珏”十分爱妻, 据说他下值后经常会去首饰店为妻子挑选首饰。李知聿猜想, 此人若是携妻上任,定然也会带着妻子去当地的首饰店。 既能彰显他的爱妻之心,又能给沈芃芃准备些首饰,以免届时在那些官夫人面前露馅。 一举两得之事。 沈芃芃倒没想那么多。 她只好奇云州的首饰店与镇子上的有何不同。跟着他走进去才发觉这云州的首饰店大得出奇。 她随手捏起一支金钗, 在脑袋上比了好半天。很快便有小厮迎了上来。 “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店里的新款金凤钗, 只要两百文呢!” 听到两百文,沈芃芃“哦”了一声, 依依不舍地将金钗放了回去, 又看向下一个。 连着问了好几个首饰,都贵的要命。 怪不得是州府呢!首饰都比她们那儿贵三倍。 沈芃芃左看右看,后道:“这些我都不要,走吧。” 小厮扫了眼她身上的云锦,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笑容更深:“夫人稍等,我店内还有一件新款,用料与做工都强过这一层的首饰, 不如我带您去看看?” 沈芃芃眼前一亮。 更好看的? 抱着能多看一眼是一眼的想法,沈芃芃点了点头。 拾级而上,二楼的客人少了许多,小厮说的果然不错。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展台上面亮闪闪的的首饰。 这样美的物件合该是她的! 小厮一边走一边道:“我们店有个规矩,二楼的首饰可以竞拍,价高者得。” 沈芃芃一下子清醒过来。 本就昂贵,若是再有别人竞价,岂不是更贵? 她正欲拒绝,倏然间一股淡淡的兰香味涌入她的口鼻中。 两名粉裙女郎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 较高的那位女郎戴着面纱,水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芃芃。 “这首饰我出价三百文。” 小厮含笑转向沈芃芃:“夫人这边呢?” 沈芃芃直接道:“这首饰我不买。” 小厮面容一僵,随即找补道:“这件您也看不上?不过没关系,我们店还有一件镇店之宝。” 话落,另一名矮个女郎嗤笑道:“我看她不是瞧不上,而是心虚根本买不起吧!” 高个女郎明显沉稳些,柔声喝道:“婵娘莫要胡说。” “姐姐!我哪里胡说了?此地的首饰都是精品,怎么可能一件都入不了她的眼呢!” 怎么就不可能了? 沈芃芃听得皱了下眉,满脸认真地说: “可我是真的觉得它们不值得我买呢。” 她虽然存了不少银子,却不舍得花在首饰上。话本子里也提过,孟珏此时似乎并不富裕,想要讨她欢心也没那个实力,说不定根本就没那么多钱。 这钱自然是不能随意花出去的。 况且买东西都要货比三家,哪能只看了第一家就胡乱往外洒钱呢? 谁料那女郎怒道:“你是在说我们姐妹二人是见识浅薄之人?专拣你看不中的东西买?” “没有呀!”沈芃芃反倒惊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女郎哼了一声,倨傲道:“我当然没有这样想!我二人岂是那等没见识之人!” 沈芃芃睁着一丝葡萄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女郎见状又问:“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沈芃芃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现在肚子有些疼,哪里能如厕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了李知聿,看也不看这女郎一眼。 王婵简直要被气死了。 这人不仅无视她,还当着她的面说些污言秽语! 不是挑衅是什么! 王婵还想搬出父亲来,听到那女郎身边的俊美少年开口了。 “我再看看,你先让小厮带你去。” 王婵眼睁睁看着沈芃芃离开,先是哼了一声,抢先对小厮说道:“这首饰她不会要的,三百文卖给我们吧。” 小厮犹豫地看了眼身旁的少年,还未答应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 “三两银子,连同方才我夫人碰过的几样首饰,我买了。” 。 沈芃芃回来之时,小厮笑出了皱纹,迎上来将包好的首饰盒递给她。 “夫人,您夫君已经替你付过钱了。” 闻言,沈芃芃瞪大眼睛望向李知聿。 她将李知聿扯到一边,“你哪来的钱?” “夫人放心。” 虽然花的不是她的钱,可沈芃芃还是心疼了一秒。 毕竟这些银两明明可以用到更好的刀刃上。 “你看不出,我没想买么!” 沈芃芃瞪了他一眼。 李知聿意味深长地说:“看出来了。” “只是,不希望我夫人被旁人误解和羞辱。” 说罢,他瞥了眼一旁的姐妹二人。 那姐妹中的高个女子脸色不变,朝沈芃芃移了几步,柔声道:“这位夫人,适才小妹对你多有不敬,我替她向你道歉。我们乃刺史王落的女儿,为表歉意,后日我府中将会举办宴会,夫人可愿赏脸前来?” 沈芃芃微微一愣。 她们是刺史的女儿? 刺史府。 王洛替夫人披了件衣裳,又拆着她的发鬓叹道: “云州长史这个位置本是我许给了魏老的孙子的,如今却被个毛头小子占了,气煞我也。 为阻拦他赴任,我们派去十名杀手都没能拿下他。侥幸逃回的杀手告诉我,那日似乎是有高手暗中帮助孟珏。” 王夫人扭头疑惑道:“这有什么不对的?孟家虽然式微,可孟珏到底是官身。怪只怪你时运不济。”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那孟珏给我来的信中,说是会带着妻子即刻前来见我,可回来的杀手说,并未见过孟珏身边的女郎。你说这怪不怪?” “这倒是个怪事。不过也不能证明什么。你不是都查了么?孟珏和那位之事并无干系,身份也无异常。况且那位之事刚刚告一段落,他们又怎会这么快有大动作?” “哼,谁知道皇帝老儿安的什么心!” “夫君!”王夫人嗔怪道。 “放心吧夫人,你我在云州说什么都不会被外人听到。” 王洛的眸中闪过一丝狠意。 太子之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皇帝封锁了消息,没有怪到他的头上,他反倒觉得不安。 “夫君手握重兵,偌大的云州只知夫君,不知皇帝。更何况,那件事的‘凶手’早就被腰斩了不是?”王夫人微微一笑。 王洛拉着她走向床榻:“我的密探传来消息,皇太孙现今不在京城。 在这个节骨眼上,云州突然冒出一个被贬的前左校署孟珏,咱们万不可大意啊!待我找机会接近一下,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是拉拢还是” 王洛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王夫人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了。 忽然,婢女在门外道:“夫人,家主…两位小姐今日在外受了气,二小姐今晚怎么也不肯吃饭。” 王洛与王夫人纷纷对视一眼。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云州给他们的女儿气受? 王洛极爱王夫人,膝下只有两个女儿。王夫人生不出儿子,王洛后来纳了数名妾室,可不知怎的,几名妾室都生不出孩子。 是以云州男儿皆道,云州有双姝,娶之则可一步登天。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这‘一步登天’一词用的不对。” 客栈内,小六给李知聿沏了壶茶。 李知聿看了眼阴沉沉的天,冷肃的脸上多了一丝谨慎。 “蛇打七寸,虎扼咽喉。不管杀我父王的是地头蛇还是坐山虎,只需徐徐除之。” 小六看了眼李知聿的脸色,不禁想起昭明太子。 昭明太子章台玉树,领皇命隐姓埋名前来推行新政,却被人用肮脏的手段谋害致死。 云州送去了个替罪羊,陛下刻意遮掩。 此事害得太子妃一病不起,皇孙殿下也满腔激愤。 殿下如今效仿太子隐姓埋名前来查清隐情,到底是对是错? 小六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大人,明日便是正式任职的时候了,届时刺史王落定会与你交谈。他曾赴过太子的琼林宴,不知会不会认出你的身份。” “就算没见过我,他也会怀疑我是皇帝和太子党的人。”李知聿说完,又道:“你这人皮面具不错,他看不出来。” “您有没有想过,他们会从假夫人身上下手,若是查出夫人身上的不对劲又该怎么办?” 李知聿脑中浮现出沈芃芃的样子,微微勾起唇角:“不必忧心,我已经安排妥当,徐先生自会替我们料理好雍州之事。” 他朝小六子挥了挥手,小六子迅速隐去自己的身形。 李知聿绕了几步,回了他的房间。 沈芃芃忍了好几日用凉水擦拭身子,恨不得立马泡个热水澡。 可眼下她们须住在一间房,要怎么洗漱还是个问题。 李知聿淡定地命婢女将她的衣物整理出来,面不改色道:“你我是夫妻,自然该同住一屋。” 看着男人硬朗的侧脸与眼中的深邃,沈芃芃的身子难得打了个激灵。 话本子的剧情迟迟未曾变动,难道是要在今日推进 沈芃芃看向李知聿的神情便不对了起来。 难道今夜就要睡在一起了? 虽说话本子里最后定然是有“同床共枕”的情节,届时只需两人躺在一起就能走完这个剧情。沈芃芃仍是有些不习惯。 想到这儿她便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是个男子。 第33章 书房内, 王洛与女儿王娟闲坐对弈。 “蝉儿今日为何生气啊?” 王娟将事情的大致经过讲了一遍。 “你是说,你们遇到了孟珏孟大人?”王洛忽然就明白了女儿特意前来找他的用意。 王娟柔声道:“是,女儿邀请他夫人参加女儿的宴会, 询问姓名之后才得知他是爹爹提过的孟珏崔大人。” “孟珏对他夫人如何?” 王娟:“十分疼爱。” “他夫人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位夫人确实有些奇怪, 不过女儿与她只有一面之缘,尚不清楚。” 王洛鹰眼微眯,“娟儿做的不错, 日后可与他夫人多多往来。 孟珏将夫人的身世秉性藏得密不透风,谁都不知道他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物, 就连爹爹也无从得知。 娟儿就充当爹爹的眼睛, 替爹爹好好瞧一瞧, 如何?” 王娟温顺地低下头,眨了眨长睫。 。 婢女送来浴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李知聿和沈芃芃二人。 好在这间包厢放有一扇六尺的绢纱屏风, 足以让女郎安生沐浴。 屏风这侧, 李知聿披裘,立于桌前。屏风另一侧, 水声淅沥坠下, 了无痕迹。 手边一叠齐整的白纸,静静地躺在桌角。白得透出一股刻意的疏离感。 李知聿皱了下眉,提起笔来在上面勾画。 见画面一点点成形,这才满意许多。 今日遇上了王家女,他便没想着要掩藏自己的行踪。如今既已经踏入局中,便只能舍弃男女大防。 思及此,他一手攥着腰间凉寒的玉佩,一手在纸上提笔挥洒, 淋漓了一幅覆雪青松图。 思绪随画中青白色渐渐淡开。 他自然是不屑于做那等不轨的举止。 可假扮夫妻是由他提起的,此举难免于二人名声有碍。 他想,事成之后便让小六子多拿些金银补偿她罢。 沈芃芃自然是不知道他已然想到如此久远的事情。 她只觉得这几日舟车劳顿,身上黏着无数根头发丝和沙子,恨不得立马就跳进水里洗洗澡。 一进到浴桶之中,她整个人都舒坦得失神了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阿青进来替她加水,温声道:“夫人,我就在门外,若想加水您便唤我。” 沈芃芃不喜欢被人伺候着洗澡,只舒舒服服地嘀咕了几声, 阿青试好水温后,轻手轻脚往外走。 又长又厚的衣裳搭在屏风上,将屏风上模糊的窈窕身影遮了一大半, 李知聿收回视线,目光一个转弯儿落在阿青的身上。 “大人,可有事吩咐?”阿青不知为何,多嘴问了句。 李知聿淡淡道:“无。” … 水温极其舒适,水面上还浮着几瓣可爱的桃粉花瓣,鼻尖充斥着芬香的味道,沈芃芃美滋滋地玩起了花瓣,只想在水里多呆一会。 可是水温不一会儿就凉了。 沈芃芃不想麻烦阿青再来加水,便没唤她进房,自己起身穿好衣裳。鞋子有些微湿,她穿上后还没走几步,脚底倏然一滑。 “啊!” 女郎的呼声乍响。 李知聿当即掷下笔,循声望去。 屏风上的衣裳没了。 仅仅一眼,他便将目光锁向那道倒地的模糊影子。 李知聿快步走到屏风前,鞋尖抵在抱鼓屏的屏座之上。 他目光抬高,望着绢纱上的花鸟图,声音克制而冷静。 “怎么了?” “没事,我不小心滑了一跤。” 女郎的声音有些奇怪,没了以往受伤时的洒脱,反倒有些遮遮掩掩。 李知聿皱起眉,目光微微下移。 屏风上何时多出了一道红痕? 联想起女郎那不同寻常的语气。 李知聿脑中闪过一道念头。 气息陡然乱了一拍。 说罢不等她回应,箭步闪进了屏风内 疏冷的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了进来。 地上的沈芃芃吓得又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用袖子遮住地上的痕迹,抬头一看,方才还一脸正人君子的少年正提着长剑,满身寒气地望向她的身后。 沈芃芃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怎么进来了?” 李知聿扫视一圈四周,随即将剑插进剑鞘,冷冷地别过脸道: “我以为有歹人。” 许是室内热气蒸腾,沈芃芃脸有些发烫。 真是不凑巧。 她摔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来了月事,还想着赶紧将地上的红痕清理干净呢。 谁曾想到他就闯了进来! 沈芃芃心里莫名有些难为情,她极快地擦了擦地上的血迹,双手拢着身上衣裳冲了出去,裹进了被子里。 徒留李知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目光定定地落在屏风上。 原来是绣上去的朵朵红粉桃花啊。 可笑他通晓各种绣纹,竟也没认出来。 李知聿目光微凝一瞬,紧接着便别开眼,抬腿正欲离开,倏地嗅到一缕缕淡淡的血腥味。 血的味道。 他拧眉走到床榻边,对床上那一团问道:“你受伤了?” 沈芃芃摇摇头,脸颊上仍挂着两团红云。 李知聿看她几眼,出了门。 没过多久,婢女阿青走了进来。 “夫人,郎君要我来查探你的伤势。” 沈芃芃脸一红,贴在她耳边低声说什么几句。阿青这才了然,从衣物中寻了月事布。清理完浴桶附近的惨状,阿青这才退出。 熟料李知聿就站在门口,乍然看到那张冷漠的脸,阿青吓得差点把抹布给扔了。 “阿郎?” “她怎么样?” “夫人并未受伤,只是来月事了。奴婢刚刚瞧夫人脸色似是有些发白,定是受了凉导致的。” 阿青说着便觉得眼前的少年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住了似的,气氛凝住了。 就在阿青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他忽然轻声问:“受凉会怎么样?” 颇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女子来月事前不可受凉,否则轻则腹痛难忍,重则月事不调,影响生育。” 不可受凉。 李知聿唇齿间轻呢这四个字,忽然生出一股烦躁之意。 莫不是因为之前淋了雨 这个傻子。 “你去煮一碗驱寒汤。” 阿青点头点头,下意识让出进门的位置。 谁知李知聿看了眼微微敞开的房门,转身走了。 阿青挠了挠头,郎君这是去哪? 。 沈芃芃缩在房里,在床上翻来覆去。 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小鸟儿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成了霜打的茄子。 沈芃芃捂着肚子骂道:“不许再疼了听到了吗!” 吱呀一声,门开了。 李知聿和婢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夫人,这是汤婆子,放在被子里暖和的很。还有这汤药,奴婢喂你,趁热喝了吧。” 那药汤不知加了什么东西,香得厉害,沈芃芃的鼻尖充盈着甜甜的蜜糖香。 沈芃芃刚想点头,忽然发现剧情又往前推进了。 【沈芃芃腹痛不止,孟珏亲自捧着药汤,一口一口地喂给她】 话本子里,这药汤是孟珏喂给她的? 只是他为何仍像个冰块似的杵在原地呢。 莫非是一直在找机会开口? 沈芃芃生怕被他抢了功劳,急急忙忙道:“我要夫君喂我。” 李知聿身子一僵,缓缓看了过来。 还真把自己当成孟夫人了。 只是到底是因他而起的。 他沉默着,绷直的手臂一个用力,牢牢地托起了汤碗——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小六子:殿下你以后会娶她为妻! 李知聿:荒谬!我凭什么娶她? 小六子:殿下你以后会护着她,教她读书识字、亲手给她喂药、帮她买他想要的首饰,她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李知聿: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第34章 沈芃芃心道果然, 这人精明得很。 之前她生病时,他死活不肯喂她,如今有了剧情任务就肯伸手了。 可惜还是被她抢先一步! 沈芃芃圆溜溜的眼睛一个劲儿地转溜, 目光随意跃到了少年的动作上。 李知聿端着姜汤, 捏着汤匙的手纹丝不动,声音却绷得紧紧的,神色郑重得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 幼时都是下人伺候他喝药, 长大后他也不肯让人伺候,所以也从未观察过旁人是如何喂药的。 他给皇祖父侍疾时, 也不需要亲自动手。是以, 向来全智全能的皇太孙殿下犯了难。 李知聿瞥了眼缩在角落的沈芃芃, 严肃道:“过来。” 沈芃芃挪到床边,挨着他的袖子,仰起头望着他,一双水灵灵眼眸亮得吓人。 李知聿手臂一顿, 接着举着汤匙往前推。 面前突然怼过来一个汤匙, 还冒着热气,沈芃芃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轻轻皱了下鼻子才小心凑上去。 偏巧让李知聿看到了。 为免她又耍手段, 李知聿冷声道:“先喝了它才能吃蜜饯。” 沈芃芃将将含住汤匙,闻言忽地抬眸,凝视着少年的脸,瞪大眼睛道: “这汤本就甜甜的,又不是什么苦药,吃什么蜜饯?” 她看着像是馋虫么! 汤匙随着她的言语微微颤抖,李知聿垂眸,捏着汤匙手指骤然收紧。 一碗汤下肚。 “这药汤真管用呀!感觉不怎么疼了呢!”沈芃芃发出一声轻叹, 拍了拍床榻:“我想休息了。” 李知聿将汤碗递给阿青,手指在身侧荷包上轻轻擦了擦。 里面静静躺着他刚刚买好的蜜饯。 阿青看了看李知聿,一边退出去一边心道:还不是郎君找的那神医厉害,据说这止痛茶饮的方子对身体害处最小呢! 。 次日,沈芃芃起了个大早,不知是因为那碗汤的缘故,还是因着床榻实在太过绵软,起来之时她只觉得身子再也没有了不适感。昨夜二人共居一室,少年不知从哪搬来了矮榻,在上面蜷缩了一夜。 起初沈芃芃还顾虑着这个攻略者是个多情的男子,不敢轻易合眼,可他昨夜却规规矩矩的。 甚至比她还要谨慎三分。 想到这儿,沈芃芃就忍不住多看了少年几眼。 李知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递来的视线,却并未理会。 他在等人。 想必云州刺史得了他的消息,定会有所举动。 这不,方才和沈芃芃在落脚的客栈内用罢早点,客栈门口便喧哗起来。 闹出的动静还不小。 李知聿指节微屈,轻叩着手中的白瓷茶盏,漫不经心地抬眸,淡淡朝那喧嚷之处望去。 一个高个长眉的男人大步踏了进来,引得小厮放下手头上所有的事情,一脸谄谀地迎了上去。 语气里充满了恭维:“张大人今日怎么有空驾临鄙店了?” 来者正是云州别驾,张全。 张全穿了一身灰色便装,胡子板板正正地压在唇边,笑起来颇有点神棍的风范。 总之不像个官。 沈芃芃没明白他是个什么官,推了推挡住她视线的李知聿,好奇地从他身侧探出脑袋,“云州别驾是什么官啊?” “州衙之内,刺史之下,便是别驾。” “那岂不是就云州的二把手!” 沈芃芃顿时艳羡不已。进了云州城她才知晓,将这云州城的地界图摊开,竟能盖住她们村子几十回不止。 别驾能管这么多村子呢,一定有很多俸禄吧。 若她有朝一日也能做别驾就好了。 沈芃芃这般想着,就见那灰衣别驾摇着扇子朝她们走来,目光好巧不巧地落在她身旁的少年身上。 “孟大人,巧了,在这儿也能遇到你。”灰衣别驾笑眯眯地说。 “别驾大人。” 李知聿不再用余光审视他,自然而然地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沈芃芃反应慢了一拍,坐在椅上仰头望去,赶紧跟着站起身,她才意识到这别驾是来找他们的。 她还从未见过少年行礼的样子。 如今倒全然看不出以往在村子里摆的架子。 长身玉立,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合乎规矩法度。 这便是被王刺史提防的少年郎? 张全眸光微微一动。 “孟大人,听闻你昨日交接了官印后,拜见了王大人之后便暂居在客栈内。 在下奉王大人之命,今日为你物色宅院……” 张全说着又对一旁的沈芃芃行了个礼,“想必这位便是孟夫人吧。早就听闻大人爱妻如命,不知今日择房是否要带上尊夫人呀?” 李知聿勾唇一笑:“可以。” 张全神色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的如此之快。接着便笑道:“那就请二位移步门外,牙人那儿我已经打点好了。” 长街上车如流水,马似游龙。坊市间捱三顶五不得空闲。全是沈芃芃未曾见过的热闹景象。她好奇地张望着,身旁忽然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 “我们如何过去?” 李知聿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有马车的痕迹。 张全神色微变,脸上笑意更深了:“瞧我这记性,什么都安排好了偏偏忘了马车。 怪我!我平日里不喜坐马车,总觉得筋骨都滞涩了,不如安步当车来得畅快。可在下实在不敢让尊夫人受累。不知大人可有马车…?” 李知聿见他终于将话题扯上正轨,淡声道:“无妨。 我们的马车停在附近,就请张大人一同乘坐。” 待小六子牵来马车,李知聿请张全先上。 沈芃芃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拉到一旁道:“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香香软软的马车呢?” 她继续压低声音:“张大人真的是别驾吗?别驾不该都很有钱吗,他看着怎么像是没钱买马车啊?” 细碎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前头的张全耳中。 张全的笑僵在脸上。 那孟夫人,莫非是当他聋了 。 沈芃芃上了马车后,发现车内装饰改头换面,桌上摆着金灿灿的茶具,变得更符合她的喜好了。 张全也在打量车内的布局,神色略显失望。 实在太普通了,甚至有些俗气。地毯上有明显的脏污,那角落里摆着的几本附庸风雅的书册,面上积灰已久,倒和孟珏此人的字迹十分契合。不太像那位养尊处优的皇太孙。 张全不禁有些遗憾。 皇太孙那样一个骄傲的金钵钵,又怎会跑来这边地受苦? 王大人实在是多虑了。 张全假心假意地夸赞:“大人的马车倒是颇为别致。” 沈芃芃一脸欣赏地望着张全,也夸他:“张大人好眼光!” 张全默了一下,默默看着沈芃芃,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古怪的感觉。这话怎么听着阴阳怪气的。 李知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神色不变,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大人与尊夫人感情真好,不知夫人对宅院的要求是什么?” 沈芃芃转了转眼珠子,神神秘秘地捂着嘴巴,压低声音道:“我的要求就两个字。” 张全下意识神色肃穆,附耳上去:“哪两个字?” “漂亮!” 女郎响亮的声音在耳边绽开,张全满脸肉疼地捂住耳朵。 第35章 张全捂着微微泛疼的耳朵, 神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低头暗暗道,原以为会听到些有用的消息,却像是被女郎戏耍了一通似的。 张全忍不住又去瞥她, 观她眼神澄澈, 实在不像是故意为之。张全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从她这里找不到空子,那便从另一人身上入手。 “孟贤弟啊,其实我这次是带着天大的好处来的。” 李知聿眉尾一动, 抬眸看过去,话音里带着三分随意, “哦?” 张全微笑着将手伸进阔大的袖口里, 展开一幅卷轴。 “王大人正欲赠给你一处宅院, 你瞧瞧它的图纸,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李知聿接过仔细一看,又迅速推了回去。 “此处不可。” 他语气疏淡:“《唐六典》和《营缮令》对官员庶民的宅院皆有严格规定,六品以下官员宅院中, 堂舍不得超过五间七架, 门屋不得超过三间两架。大人赠的这宅院,下官实在不敢要。” 少年语速平缓, 声音宛若玉珠子接连滚落, 分外好听。沈芃芃听得晕乎乎的,不懂这些是什么,拽着他的袖子将他拉到身前,“左不过是个住的地方,你之前挑剔我家就算了,如今还要挑剔这么好的屋子,莫不是想住进皇帝的家?” 李知聿愣了愣,先是看了眼在一旁装傻充愣的别驾张全, 而后伸手拢了拢沈芃芃微敞的衣襟, “慎言,陛下哪是你能非议的?” 眼看女郎几乎要被他裹成了粽子,李知聿笑着对张全道:“实在不好意思,内子话多。” 他的目光斜斜地望向张全,手依旧虚虚地搁在沈芃芃的领口。 以往他是受皇爷爷疼爱的皇太孙,吃穿用度样样都逾制,可这不代表他对此什么都不懂。 一个从六品的官员自然是住不了这逾制房子,王洛赠屋必有所图。试探或是拉拢,此时都不可轻易接受。 李知聿淡淡收了动作,婉言谢绝: “我夫妻二人实在不喜奢华之风,怕是要辜负王大人的美意了,明日我自会向大人解释。” “来都来了,哪里就这样走的道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好官牙带我们看的第一家宅院到了。”张全说着便率先下了马车。 “这第一家啊,乃是前任刺史住过的地方,四至分明,藏风聚气,乃是一块风水宝地。瞧这梁上的雕工,最是符合大人的身份。” 沈芃芃扯着李知聿的袖子,“这里好漂亮呀,有彩色的瓦片,在太阳底下还会发光呢!” “琉璃瓦多用于宫殿和重要的寺庙,此处也不合规制。” 本朝自皇爷爷的爷爷开始便有意识地要展现“皇王之邑”,都城、皇城、宫城、正朝、百司、公卿邸第、民坊皆有各自的规制,其中三城的规模是前朝的数倍。 “以奢侈丽相高,拟于宫掖,而精巧过之①。没想到在这偏远小城里,倒也有不少‘能工巧匠’。” 沈芃芃只听清楚了前面的话,随即嘟囔了一句:“又不合规制了?” 不等李知聿回话,官牙又急忙道:“夫人别着急,我这儿还有更好的!” 等官牙马不停蹄带他们去瞧第二家,嘴巴更是说个不停:“这宅子可是正儿八经的‘前堂后寝’的格局,出门采买那是格外的方便。内有假山、鱼池,还有不少名贵的花木。” 张全赞道:“此屋定是大师手笔。” 沈芃芃以往只住过土屋,如今终于看到了一家颜色艳丽的宅院,也激动地夸道:“这屋子里东一个青色,西一个红色,眼睛都看不过来呢!” 张全听罢,心口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五颜六色? 他虽然不是专司建筑,可也知道宅子最忌滥用颜色,有失庄严和谐。 本来他还没在意的,只顾着去瞧院中布局了,如今经她这么一提醒,倒真觉得眼前一块青一块红一块紫,颇有些跳脱。 张全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李知聿微微一笑:“夫人说得对,滥用颜色于建筑,此乃建筑之大忌,此屋我们也不选。”② 他的话令沈芃芃愣了一下。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呀! 正欲开口反驳,倏地被李知聿按住了脑袋。 二人一个压低着身子,一个以手为囚,默默挺立着,瞧着像是闹脾气了。 张全哪里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小夫妻的情趣罢了。他强颜欢笑道:“听闻孟大人此前在将作监左校署任职,怕是看上一眼,就比官牙还懂得这几家宅院的情况呢!莫非之前在左校署里也做的是这些?” 孟珏上任后,受皇帝钦点专司慈恩塔的建造,并未接触过其他。李知聿只知道,孟珏出发前曾向他的未来上官王洛去了一封信。李知聿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为了更加稳妥,他就当王洛和他的手下都知晓孟珏的来历。 是以张全这不明不白的话,在李知聿眼中便算是赤裸裸的试探了。 李知聿顺势接过话题:“非也,我主要负责的是慈恩塔的建造。” 张全:“哦?可是前不久推行的那个建造?不知大人可否为在下介绍一二?” 少年神色淡淡,语气四平八稳仿佛对此事了如指掌。 “此塔以木为瓦,夹纻漆之。结构当中用巨木,内置夹纻大像,高三尺有余,制作宏丽③” 张全听得入迷,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来试探他的,不禁叹道:“孟兄不愧是京城里的官,见多识广啊!” 李知聿并未抬眼,只平静地朝他拱了拱手,淡声开口: “过誉了。” 张全含笑看向他身旁的沈芃芃,意有所指道:“大人不必客气,不仅尊夫人崇拜你,连我都有些听入迷了呢!” 话落,他摇着扇子往前走,对那侯在一旁的小厮道:“走,去下一家。” 李知聿早就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经张全这么一提起,他才缓缓看向沈芃芃。 目光教人捉摸不透,隐隐间带着几分审视。 沈芃芃丝毫没有避让,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反倒是更加肆无忌惮。好容易捱到他走远,终是按捺不住开了口,话一出口便是:“你怎么会懂那么多的?” 女郎的话,像一道令人猝不及防的雨,一阵扑面的风。 李知聿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迅速收回视线,“我之前在左校署做事,耳濡目染。” 沈芃芃仍盯着他看,只觉得他方才说话的样子格外引人注目。 若她也能学成这般便好了。 她追问道:“若我向你讨教,我何时才能懂得这些?” 李知聿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读个三五年,学完上百本的书,够了。” “啊只有这样才能像你一样,说着说着整个人就像是”女郎拧着眉,似乎在肚子里搜罗着形容,好半天才亮起眼眸,“像是月亮一样,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 女郎的模样无比认真。 月亮? 李知聿脸上的表情顿住,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的波动。 这样的话,她到底对多少人说过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悦,转眼又被正事压过。张全站在远处正朝着二人招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们听见。 李知聿率先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又停下脚,回头对沈芃芃道: “跟上。” 声音不像张全在时那么紧绷,多了几分轻松。 。 三人几番比较,终是看定一处宅子。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颇有几分“小而美”的意趣。便准备择吉日着手搬进去。王洛得知此事后,硬是几次三番地“让”李知聿退了那方寸之居,着他速速退了客栈的厢房,暂迁至刺史府居住。 烛光下,李知聿静静提笔写着字。 模仿孟珏的字对他而言并不难,难就难在要如何合理地让王洛看到它,相信它是孟珏写出来的。 火光映照在他俊朗的脸上,令人目眩神迷。 小六子不敢直视这副面容,低头伏跪在地道:“殿下,王府严防死守,院外设有多重障碍,下人们规矩森严,防得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属下没能顺利潜入。” “无碍,本就没指望你能进去。” 李知聿早就在来时便已交代小六子重新改变马车的布局,连带着将他的吃穿用度都换了个样,更是派他提前去王家查探一番。他放下笔,看了眼未干的墨迹,随手将纸压在台上。 “如今他身为上官,做东暂时请我住进王宅,意图不明朗。” 小六子恍然地点头,“殿下莫非只想探个底?用殿下的话来说,那人既然有如此强的防备之心,定是个细心又多疑的人。” “不错。之后照常盯着他便可,不要暴露了自己。” “是。” “下去吧。” 李知聿淡然揭过此事,随意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指尖轻快地敲在玉佩上,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小六子心道,殿下今日出去一趟,据说是和王洛的别驾见面了,莫不是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殿下的脾气都变好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①②③:林徽因《中国建筑常识》 第36章 “什么!那女郎搬进了府上?我不同意!” 得知父亲邀请云州新任长史同夫人到府上小住, 王婵气得饭都吃不下去了。偏巧这是父亲的决定,她又无权插手。 婢女任劳任怨地清理了地上的残渣,好言劝道:“小姐, 那女子的确猖狂, 可她的夫君是家主的客人,又是新上任的云州长史,小姐莫要意气用事与她为敌。” 王婵一想起上次在首饰店丢的脸, 便忍不了: “不行,你替我想个法子出出气。” 婢女灵机一动, 想到一个法子, 倾身附耳上去。 。 次日。 沈芃芃和李知聿搬进了王宅, 由丫鬟领着二人往正厅走去。 “阿郎、夫人,行李已经放在客房了。” 李知聿淡淡颌首。 “麻烦带我们去拜见王大人与王夫人。” 他言辞寥落,无端令婢女不敢靠近。婢女低眉顺耳道:“家主今日恰巧不在家,不过夫人已在水榭备好茶点, 恭候二位了。” 李知聿淡淡点头, 目光一丝不苟地直视前方,沈芃芃大步迈到他身前, 走一步看三路, 眼睛里满是称奇。 峥嵘轩峻的亭台楼阁无声屹立着,园内自有郁郁葱葱的奇树,草木苍翠润泽,各色花朵争奇斗艳,看得她挪不开眼。 沈芃芃正顾盼着,目光扫落在一名红衣女子的身上。再定睛一看,这不是那日首饰店遇到的王婵王小姐吗! 王婵的身旁,引路的婢女已然趋前侍立。 “小姐, 客人来了。” 王婵这才扔了手中的剪子,翩翩朝二人走来,目光有意无意落在了沈芃芃的身上。 “娘亲被要事绊住了脚,一会儿就到,先由我招待二位。” 话落,婢女便主动引着李知聿坐去正位。 王婵亲自走到沈芃芃跟前,引着她走到了一张颜色暗尘、略显陈旧的椅子之前。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毫不客气地说:“委屈夫人就坐这里吧。” 沈芃芃不以为意,未等李知聿开口就一屁股坐了上去。 椅子忽然间崩解,散成数根木头。 王婵还没来得及开口调笑,几乎是同一时间,眼前的女郎已经迅速直起了身子。 根本没有如计划中的那般跌落倒地。 王婵脸色霎时难看极了。 沈芃芃见她神情不对,一时心生怜悯,走到她身边默默伸出了手。 王婵立刻后退一步,眉头狠狠蹙起,脸上闪过几分防备之色,生怕被她打到了。 可沈芃芃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顾王婵脸上的错愕,满脸诚恳道: “王小姐莫要担心” 王婵:? 她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眸不自觉地睁大了。 只听沈芃芃道:“只是椅子坏了罢了,我这不是没事吗!你别苦着一张脸了。” 王婵古怪地看了眼她,横眉想要抽出手,却发现抽不出来? 沈芃芃还在继续:“我知道你家下人定是懒于修理,我以前也这样啦,椅子坏了还是强撑着在用” “谁说我家下人懒散了!” 这不是明摆着打她这个主人的脸,说她管教不当么! 王婵顿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骂道: “你才懒散!” 沈芃芃没想到她就这么急眼了,还想上前安慰她,并未察觉到自己和王婵都靠上了栏杆。 脚下似乎踩到了几排凸起的物件,沈芃芃的目光还未往下探去。 倏地,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量将她扯了回去。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顺着那股力量望向眼前的少年。 “怎么了?” 李知聿并未回应她,而是缓缓将目光投向王婵。 方才若他不伸手,沈芃芃说不定会踩到那凹凸不平的石子。那栏杆一看便知不结实,又是在水流边 李知聿眼神微凛。 “王小姐,令母当真有事去了?” 王婵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强撑道:“那是自然!” “可是我怎么记得,接待六品官员,至少也得有三名下人在场。况且未出阁的女眷不可擅自待客,这些莫非王大人没有教你?” 他的声调漠然,话音仿佛落在了冰凌之上。 王婵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孟大人?” 几道女声齐齐响起。 三名婢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水榭,脸上还挂着几分讶然。 “孟大人孟夫人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我家夫人正找你们呢!”其中一个略显活泼的婢女大着嗓子道。 李知聿扫了一眼强撑着不肯服输的王婵,掀起唇角道: “这就要问王小姐了,是她引我们来此,说是夫人随后就到。” 三名婢女面面相觑,纷纷打起哈哈:“大人见谅,小姐平日里不曾管事,许是小姐记错了,夫人在等二位,请二位随我们来。” 李知聿神色未变,只轻轻移步,走到沈芃芃身边。 沈芃芃暗自纳罕。 往日他可不会挨着她走。 “怎么了?” 沈芃芃不明所以地问。 “今日之后,都不可离我太远。” 。 刺史府中多的是长廊曲洞,方厦圆亭,穿过银杏林,入眼便是一处小游园。 桌上已经备好了茶点。王夫人静坐于石墩上,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婢女热茶。 方才已经有婢女提前赶回来向她报信,将另一边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她道为何派去的人没能按时带来孟珏和他的夫人,原来是王婵这丫头闹起了性子。 王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王婵虽不及王娟体贴聪慧,却比王娟貌美,也更得王洛喜爱。而王娟从小就懂事,不让人操心常言道爱哭的孩子有蜜饯吃,是以,王夫人会更疼爱王娟。 她拘着王婵,本意是收收她的性子。 可她被她父亲惯得无法无天,连带着也厌上了她这个严母。 王夫人生怕是因为自己,才使得王婵截走孟氏夫妇。如今局势尚不明朗,她更是担忧王婵哪里顶撞了孟珏,招来祸端。 好在几人迎面走来,脸色如常,并未让人瞧出什么不对劲。 王夫人随口问道:“二位走了很久吧,不如坐下喝喝茶?” 李知聿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椅子,王夫人笑容一僵,余光瞥向满脸不忿的王婵,一下子就懂了。定是王婵做了什么,令孟珏心生不满。 王夫人试探道:“不知婵儿是否做什么事?” 一旁的王婵嘟囔道:“娘亲永远都不相信我!” 王夫人又道:“你不说,我便自己去问孟夫人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沈芃芃听到了。 沈芃芃弯了弯月牙眼,主动将事情经过解释了一遍。 “…方才是那椅子害我差点摔倒,好在我没有受伤,夫人还是赶紧命人将府中物件都修理修理,下次要是换了旁人可没那么走运了。” 王夫人脸色一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王婵,向孟夫人道歉。再回你的屋子思过,宴会之前不许出来。” 见到此情此景,李知聿的眼中掠过一丝嘉许之色。 女郎此时直言无讳,反倒能有奇效,不落俗窠。 第37章 “婵儿今日又没吃饭?”王娟拆了自己的头发, 柔声道。 “二小姐被主母训了一顿,在屋子里成日打砸首饰。” 王娟腕底风息骤然凝住,手指僵住, 脸上闪过一丝忧色。 “母亲这是动怒了。婵儿千不该万不该做这件事。若是坏了父亲的谋算该怎么办?待会儿我去求求母亲。” 婢女为她不平:“二小姐总是这样, 要别人替她收拾烂摊子。今年她就要及笄了,若以后去了旁人家里,难道也要这样无法无天?” 王娟神色淡了下来, 柔软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力量。 “婵儿乃是父亲的嫡女,将来不论是招婿还是定亲, 夫家忌讳着父亲的权势, 她都将是被捧着的那个。况且, 我与她一荣俱荣,她过得不好,我也难免受累。以后这种话莫要再提了。” 婢女瞧她神情严肃,不免叹了口气。娟小姐就是对别人太好, 对自己太不好了。 这不, 更深露重的,披上披风就要去二小姐所在的梧桐院。那最好的院子本是主母王夫人给娟小姐选的住所, 可只因二小姐一句话, 王洛便将院子给了二小姐。 王婵的房门紧闭,里面时不时传来几道骂声。 门口守夜的婢女见了王娟,正要行礼通报,就被王娟拦住。 吱呀—— 室内的烛火映照在王婵的脸上,衬得她怨气满满。 “你来做什么!” 王婵毫不客气地瞪了眼王娟,紧接着便将手中捏着的衣裳往地上一扔。 “哼!明日我不出席了!再也不要理你和娘亲了!”她气哼哼地扑进了床榻被子里。 王娟上前掀开被子,无奈道:“你可知这次宴会举办的目的?为的就是替你相看郎君,你整日念叨着要寻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君,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了,莫不是想要将此事甩给娘亲?” “不是还有你吗!” 王娟和她同岁,这宴会本也是为她准备的。 “若我选走了你喜欢的人,你可别怪我。” 王禅一听,不再动弹。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知道了知道了,你吵死了。” 王娟知道她这是答应不再闹了,轻手轻脚地离了房。 。 秋宴当日。 王婵果然准时到了宴会。 在座之人都明白这场宴会是为了王氏双姝办的。 王家女,百家求。 无数年轻儿郎的姊妹、娘婆纷纷使尽手段在王家女面前露脸。可王婵瞧不上她们这些谄媚的嘴脸,早早就寻了与自己交好的友人。 林家二娘将王婵托她买的话本子递过去,听完王婵的碎碎念,眸光一转,“昨日孟夫人定是记恨你,故意想让王夫人罚你。” 王婵有了话本子就把什么愁什么怨都忘得一干二净,随口道: “我设计让她丢脸,她反将一军,这才是正常人嘛!只是我就是瞧不上她那装模作样的嘴脸,看不惯我就看不惯我,还假惺惺替我求情。” 话落,她翻着书页的手指一顿,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泛起了红晕,把话本子往旁一扔,哼了一声:“我才不需要呢!” 林二娘见她这般孩童心性,眼珠子滴流滴流地转了转,忽然将手指压在王婵的话本上,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法子,能让她丢脸。” “什么法子?” 一会儿故意安排小厮弄湿她的衣裳,让她出丑” “这个好!大庭广众之下,羞都要羞死她!” 王婵说完,顿时打起了精神,话本子一扔,召来婢女吩咐了几句。 林二娘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回忆至此,林二娘与王婵对视一眼,视线旋即交汇于人群中那位光芒夺目的女郎身上。 “孟夫人这身衣裳真好看,和孟大人郎才女貌,属实相配。” 王婵一听,忍不住瞪了眼说话之人。自幼在夸赞声中长大,王婵对自己的样貌有着绝对的自信。 这清汤寡水的女子哪里比得上她好看? 王婵双手环在胸前,昂着脑袋笑道:“不过是市井恶服,三十文就能买到的衣裳。” 众人笑容一僵,王夫人更是觉得脸上无光。这丫头如此贬低孟珏的妻子,令周围气氛糟糕透了,实在是蠢笨! 沈芃芃却好像没察觉到这一僵滞,也不知道笑着点头道:“没想到王小姐对这个市井衣服的价格这么了解,一定也经常买吧!” 王婵愣了几秒,脸蹭的一下红了。 “我才没有!”她声音尖锐,声音透着几分崩溃。 王夫人看了这场闹剧,强笑着转移话题:“今日秋宴以‘书画’为题,久闻孟珏大人画技卓绝,身为他的妻子,想必孟夫人定然也是擅画之人,不如今日我们就以这宴会为题,比一比如何?” 王洛说了,一个人的书墨字迹最是骗不了人。若能看到对方的书墨,便能探出她的本性。王夫人剑指沈芃芃,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沈芃芃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王夫人一众人影朝她压来。 正当沈芃芃被逼到墙角时,一道狭长的影子忽然停在王夫人面前。 竟是本该在男客席的孟珏! 他一来,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聚焦到他身上。夫人们纷纷露出了晦涩的笑,目光流转于沈芃芃和李知聿二人之间。 王夫人则有些不悦。大人交代她今日必须要试一试孟夫人的性子。 偏不凑巧,孟珏来了。 身后还跟着数位男客。 王夫人倒是还特意看了眼男宾席。 从他们那个角度正好可以将女客这儿的动静收入眼帘。 他们来此,必定不是偶然。 “孟大人这就护上了?”有人调侃道。 李知聿淡淡瞥了眼说话之人,从容地向众人见礼,非常自然地走到沈芃芃身边。“方才见你似乎多饮了两杯果酒,身子可晕?” 说完不等沈芃芃回答,他从她手中接过画笔,向其他人说道: “诸位夫人见谅,我这娘子酒量浅,不如由我代我家夫人?” 沈芃芃吞了一抹口水,古怪地盯着李知聿。 他不是在男客席吗? 突然跑过来做什么? 沈芃芃脸上的好奇实在太打眼了。 李知聿当着众人的面,不得不凑过去,对着她的耳垂淡声吐气: “夫人可是站累了?” 沈芃芃看他一眼,狐疑地摇摇头。 李知聿别有深意地盯了她一眼,伸手掩在她肩侧。 “夫人还是坐下吧,你累的都站不稳了。” “哎呀,孟夫人分明没有醉嘛!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今日夫人必须赏脸,否则我们可不依!” 身边的夫人可不听他的,一副对沈芃芃穷追不舍的做派。 沈芃芃乍然被这么多年长妇人们起哄,不知怎的,她心下一片茫然。终究是未经之事,再怎么大大咧咧的女郎,此刻也乱了阵脚。 沈芃芃忍不住看了向李知聿,后者收到她的视线,只淡然道: “随你心意便好。” 随她心意 沈芃芃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年长妇人们关注,脸色微微一热,不禁点了点头: “我比。” 王夫人眼看计成,笑道:“那便由孟大人自行择题一画。我家娟儿擅画,不如就让娟儿与夫人一道比比?夫人与娟儿都画孟大人。你们三人同时作画如何?” 沈芃芃挠了挠头,心里生出一丝紧张。 须臾。 李知聿展开自己的画。 沈芃芃见了那画中人的模样,下意识看向一旁研磨的王小姐,道:“夫君怎么画的是王小姐?” 这人怎么搞的! 怎么都该画她呀! 旁人一听,都以为少年画的是王娟。 沈芃芃说这话是吃醋了。 可她们再仔细一看,画中人分明就是王夫人自个儿啊! 盘着夫人鬓的女子身上裹着白色狐裘,只露出一张粉嫩可爱的脸,葡萄大的黑瞳扑闪扑闪的,圆润的脸蛋上挂着与她本人如出一辙的松快神色。 怪就怪在孟珏画技卓绝,将孟夫人画得美若天上仙。 可…她怎么连夫君画的是谁都认不出来? 众人脸上露出难得的疑惑,王夫人更是眯了眯眼睛。 李知聿眸色深了深,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 “诸位夫人,看了我的画,就莫要再看我夫人的了。” 李知聿越是勉强,王夫人就越觉得不对。若是心中没鬼,为何频频阻挠? “哪有画到一半就止笔的道理?娟儿和孟夫人都画了孟大人,孟大人先看娟儿画的罢。” 王娟闻言率先展开自己的画。 少年束带矜庄,敛容端笏,姿态端静。仿佛一节窜得最高、最正的紫竹。 与旁的人不同,他带起那一顶配有绿松石的锦帽,簪上两朵野樱,丝毫不显轻佻,反倒与他的冷意中和了,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他一手闲适地扶在自己圆领袍上的金腰带上,一手举着酒杯,日头的光影投在那张鬼斧神工的脸上,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小女不才,只画出了孟大人的三分神韵与气度。”王娟抿唇笑道。 李知聿淡淡看了眼画上的自己。 王家女的确可以称得上画技了得,一看便是下了狠功夫的。 他本身便是此中佼佼者,心中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直到沈芃芃展开了她的那一幅。 他随众人抬眸望去,表情瞬间凝在脸上。 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勉强看得出来是张脸,可若说是张人脸,那就是夸大其词了,画得倒像是只圆圆的大饼。 不知谁起头笑出了声,在场所有人都捂住了嘴,笑得直抽抽。 “怪不得孟大人方才露出了那般神情这就说得通了。” “唉呀大家莫要打趣孟大人了!”王夫人心里还记挂着王洛的话,并未放松警惕,又道:“我看三位都画得不错呀!不妨在纸上留下你们的名字?” 沈芃芃有些迟疑。 她对自己的字有自知之明。 虽然她私下又悄悄练了不少字,可怎么都不如他的好看。 更何况他说过这段时日里,到处都会遇到陷阱,不可随性而为,一切都要听他的。 沈芃芃偷偷看向李知聿,却发现他唇边难得挂着一丝笑。 王夫人见她不语,还以为是她不愿意,不动声色地递给身边人一个眼神。 那名夫人立刻笑道:“莫非孟夫人不敢写?” 李知聿轻哧了一声,引得众人扭头向他看来。 少年仅仅是站在那里,五官之工巧,令人眼前一亮。 增一分则浓,减一分则淡。 “孟大人笑什么?” “我在笑诸位不知,我家夫人当然是敢的。” 少年一字一顿, “毕竟她的字是我教出来的。” 第38章 沈芃芃被他护在身后, 抬眼看着面前这堵高大的人墙,听得耳朵微微发痒。 她想,定是他选的这耳坠子沉甸甸的, 在晃个不停的缘故。 “孟夫人这一手字虽然写得不大流畅, 内里风骨却可见一斑,原来是孟大人亲自教的啊!” 王夫人笑道:“早就听说新上任的孟大人爱妻如命,今日一见, 果不其然!” “也没有吧。”沈芃芃小声嘀咕,轻轻瞥了下身旁的少年, 心道他那只是为了做任务罢了。 心中那股茫然复而落到了实处。 “孟夫人谦虚了, 生得如此美貌, 身段窈窕,就是摆在家中也是好看的。”王夫人身旁的李夫人忽然酸了一句,后被王夫人扯了扯袖子,话音才戛然而止。然而仅此半句, 已令在座者神色微变。 沈芃芃顺着这道声音望过去, 没有看清到底是谁说的话。 沈芃芃从未被人这般夸赞过,又觉得自己得回些什么话, 便有模有样地夸了回去: “想必各位夫人的夫君一定也很宠爱夫人们吧!” 被宠妾灭妻的李夫人:“” 在一旁静默不语的几名夫人纷纷捂着肚子,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场之人要么窃笑,要么强忍严肃,唯有那最先揭开话篓子的李夫人满脸菜色。 王夫人见场面气氛再次僵滞,连忙道:“夫人们自然是被敬重着的大家聊了般久,想必都渴了罢?咱们来喝茶喝茶” 王夫人既然发话了,自是要应的。众人便依次就座。王夫人早早安排了沈芃芃的位置,就摆在了女儿王娟身旁。王娟性子沉稳,也十分擅长观察人心。 王娟就要坐到沈芃芃的身旁, 忽然被一只手拦住。 王婵笑道:“姐姐怎么占了我的位置?” 说罢,她坐到了沈芃芃的侧边,举着茶杯递到嘴边,借此机会看向不远处,一名婢女端着托盘正朝她们走来。 四周之人都在闲谈品茗,似乎无人注意到此处的动静。眼看着婢女一步步地逼近,快要到沈芃芃身侧之时,那名端着托盘的婢女忽然将手一抖,打翻了茶水。 飞溅的茶水直接洒在了沈芃芃和王婵的身上。 婢女吓得面色惨白,一下子跪倒在地,连声求饶。 王婵唰的一下站起身,柳眉倒竖,怒斥道:“你是怎么做事的?” 这群蠢人! 明明是让她泼沈芃芃,怎么连带着也泼了她? 害她丢了个大脸! 王婵气得发抖,好在王夫人及时召来丫鬟将她带了下去。 “带二小姐和孟夫人去最近的碧云阁换衣裳。” 。 碧云阁。 “小姐,奴婢也没想到那名婢女如此不中用。” 王婵率先推开门,遮着胸前的水渍,嘟囔着嘴道:“罢了罢了,反正那孟夫人已经中计,待会儿你们按照计划,必须让她穿上那件会诱她发疹子的衣裳。” 她偷偷听到爹娘说话,这孟大人特意在信中写了,孟夫人身有隐疾,不能接触茜草染料制物,否则身上就会起疹子。 她便要让她换上茜素衣裙,好好看她的笑话。 “是!” 王婵安排好一切后,推开了门。 门内不知为何没有点灯。 黑漆漆的,无端让人生出一股微弱的恐惧。 王婵皱了下眉。 她身边的人做事何时变得如此随意了? 正要转身出门,忽然听到一声“叩嗒”。 王婵脸色一变。 她伸手推门,却发现门已经被锁死。 心中那点恐惧瞬间如火苗窜了上来。 怎么回事 就在她慌张之时,声后突然多了一道沙哑的男声。 “婵儿,你出不去的。”男人迷乱的声音瞬间点燃了王婵脑中的理智。 王婵回头一看,竟是之前被她狠狠拒绝过的林三郎! 王婵一步步后退到门上,林三郎哈哈大笑:“婵儿,你说若是你娘亲看到我们在这里,会是什么反应?” 王婵脸色大变。 她再是不懂事如今也得懂了。 这定然是有人针对她设的一个局。 若是让人看到自己与外男同居一室,父亲定然颜面全无,自己也将会嫁给眼前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婵猛地推了他一把,转身往窗户跑去。 “你以为窗户就没上锁吗?”林三郎脚步不停,继续靠近。 话落,王婵就透过窗户看到一个模糊的窈窕影子。 她正要开口呼救,脑中却闪过一道念头。 即使喊了人进来,她的清白还是没了。 林三郎见她缓缓垂下手,顿时满意了:“婵儿,你放心,婚后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王婵鼻子一酸,完全呆在原地。 林三郎趁机迎了上去,却被王婵甩了一巴掌。他反手将她往胸前一擒。 砰! 与此同时,窗户忽然被人推开,露出白绒衣领上那张红彤彤的脸蛋。 “你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王婵没想到沈芃芃竟然好巧不巧推开了这扇窗。 可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打不过林三郎这个武夫。 透过窗子,林三郎也看到了沈芃芃的面容。 “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她是你的婢女,还是你府上的客人?无论是谁都不能将今日之事交代出去。” 他的声音透着几分杀意。 虽说王婵不喜欢沈芃芃,却不想将她牵扯进来,只好对沈芃芃急道:“你、你不用管我!” 林三郎讽道:“婵儿,我们现在可是不能被打扰呢不过,她管不管你,现如今都不能走。” “你别胡来,她夫君可是你惹不起的人!”王婵的手腕被他锁住,身子动弹不得,只好咬牙道。 下一瞬,就见沈芃芃踩在窗上,飞身踢向了林三郎。 一脚将他踹飞到大门口。 王婵看得僵在原地。 她怎会料到,林三郎直接被沈芃芃踹得晕死过去。 “我就说这房子里怎么有男人的声音,原来是这个登徒子要欺负二小姐!你不必怕了,他要睡上个好几个时辰才能醒。” 沈芃芃拍拍王婵的肩膀。 她的话宛若一道暖风划过王婵的心头。 王婵看了眼沈芃芃身上的茜素衣裙,闷闷地开口说道:“你把衣裳脱了。” 沈芃芃愣了愣,瞪大眼睛道:“这不太好吧” 莫非这王二小姐被男子这么一吓,爱上女子了? 沈芃芃的想法都挂在了脸上,教人一眼就看穿了。 王婵的脸唰的一下烧红了。 她急道:“我只是怕你在我府上出事了!你忘了你自己对这种料子的衣裳过敏吗?快脱下我们换换。” 沈芃芃闻言一怔。 谁说她过敏了? 不过王婵身上这身衣裳倒是更好看些 沈芃芃“哦”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先是扭身将林三郎从窗户扔了出去。 做完之后,她拍拍手道: “换吧。” 见她轻轻松松提起了七尺壮汉,王婵的心中一时间只剩下了钦佩。 第39章 王婵冷静下来, 命身旁的婢女悄悄从旁道角门退去。 沈芃芃没听清她们说了什么,只听到一个模糊的“处理了”三字。 紧接着,王婵便梗着脖子走到她身侧, 一脸骄矜地说:“衣裳都换完了…还不快走?” 沈芃芃心想那被她打晕的“大麻烦”就让王家下人自己去解决罢, 便点了下头,与王婵相携走出门去。 谁料浩浩荡荡的夫人们迎面向她们走来。 “咦,孟夫人你没事?”走在最前头的王夫人脸上挂着一丝疑惑, 率先发问。 沈芃芃摇头。 她能有什么事呢! 王夫人狐疑地瞧了眼她光洁的颈子,“丫鬟说你换衣裳之后身上起了疹子, 我们一时着急就都赶了过来。夫人身子可有不适?” 沈芃芃:“我没穿那衣裳。” “如此甚好。”王夫人心中的怀疑又淡了三分。想来也是, 孟夫人体质特殊, 一定是知道那衣裳料子会诱她起疹子,所以才没穿的。 定是婢女笨手笨脚地误传了消息, 王夫人左看右看都没找见那名婢女的影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和狐疑。 仿佛觉察到什么, 她的目光立即从沈芃芃的身上往后一挪, 好巧不巧落到女儿王婵的身上。 在触及她颈上淡淡的红痕后,王夫人的眸光忽地顿住。 她上前一步将王婵挡在身后, 对其余人笑道:“夫人们, 既然孟夫人这儿没出什么事,咱们就回去继续宴会罢。” 晚宴上,沈芃芃只管埋头吃着,两耳不闻窗外事。快要离席之时,仍在回味那填了糯米的野鸡、肉色如初霁的雄獐脊肉的味道。 还未放下筷子,便听到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什么!你说那林三郎不小心坠进了王府的花池里,摔断了腿,如今卧床不起了?” “是呀, 林二娘晚宴都没吃一口,也跟着回去了呢。” 沈芃芃当即瞪大双眼,放到唇边的筷子都顿住了 一眨眼的功夫,前不久才揍过的人就断了腿。 她分明记得,她们离开将他扔去了偏僻的角落,根本没有水池。 莫非那婢女去处理时,出了什么岔子? 沈芃芃低头思索片刻,又被一旁的少年问及,拉着他往角落里走去,将方才的情况说了一遍。 李知聿听了林三郎做的事,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他道:“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很安全的。再说了他那样子一看就打不过我。”沈芃芃对自己的力量很是自信。 李知聿轻轻皱了下眉,想到那意外泼洒的茶水,眸光微微一闪。 他默默低头望向女郎,声音压低:“伸手。” 沈芃芃还未反应过来,神色莫名地看向他。 少年微微蹙眉,自然是没有耐心说第二遍的。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哨子,悬在她的面前。 “日后若是遇到危险,就拔开它的哨口。” 沈芃芃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厉害着呢,能遇到什么危险” 正满无所谓地说着,手心忽然被人拉起。 少年把哨子塞给了她。 沈芃芃还想说什么,少年冷声道:“收好。” 虽不知道为何他一定要将此物塞给她,可沈芃芃也不多这一个摆件。她捏着一看,才发现这哨子外头还是金子做的呢! 。 刺史府的宾客大多数都住在府上,饭毕皆由小厮送回客房。 到了李知聿这儿,那面生的小厮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道: “大人来此之前,房间都已经被占用了,只剩下这间厢房了。不过您放心,您住的这间屋子还是老爷的旧书房改造的呢,此间可谓是冬暖夏凉,最适合居住了,足以看出大人是真得老爷看重。” 王洛竟会将他们安排在这种地方。李知聿眸色渐深,将心中闪过的那道念头掩了回去。 小厮笑着将他们带进去,一路穿过东西穿堂,推开后门房的屋门。 屋内暗不透光,只隐约看到地上堆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小厮快步上前点燃了烛火,屋子瞬间亮堂了。 “夫人听说孟夫人前不久染了风寒,还给二位准备了足够的炭火。” 李知聿将跃跃欲试的沈芃芃拦在门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屋内的格局,目光又落回那仿佛身上长了双灯笼眼的小厮,只淡淡颌首。 小厮见状识趣地说:“那奴不打扰二位就寝了。” 小厮退出去后,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四周倏然静得出奇,比那日在客栈还要透着一股古怪。 李知聿静静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 沈芃芃则是好奇地摆弄那堆炭火,忽然指着面前砖墙的低矮处对他喊道:“这是什么?” 排列整齐的砖墙,此时正突兀地往外凸了一块。 看着看着,沈芃芃的身后忽然覆上来一片热源。 “哪里?” 男人低沉的声音挠得沈芃芃耳根有些发痒。 她下意识就要起身。 脑袋却被李知聿紧紧按住。 “别动。” 沈芃芃顿时轻声问:“怎么啦?” 声音小到仿佛在偷别人家的鸡。 李知聿紧紧盯着眼前的凸起,手指微微一动。 “有暗道。” 沈芃芃也看向那块凸起的砖。 “难道这是开关?” 李知聿将她的手指裹住,声音颇为严肃:“这应该是死钮。” “什么是死钮?” 修筑墓室机关的匠者会在真正的开关附近设计死钮,触之则会引来墙内或某处的暗器攻击。 “你看这凸起旁边的四块转,纹理走向、磨损程度和颜色都与其余的砖块大不相同。”① 纹理、颜色、磨损程度沈芃芃恨不得将眼睛怼了上去,也没瞧出什么名堂。 她无辜地扭过头,眼里写满了不解。 “观局当览全貌。执于一隅则毫厘难辨,你只看这四块转,如何能够找出它和其余砖块的差别?”② 少年低沉的嗓音好听极了,沈芃芃差点忘了去听他话里的内容。 她东看一眼,西看一眼,还真有了感觉。 “所以这四块砖是开关吗?” 李知聿沉吟片刻,带着沈芃芃起身,扫视整个房间。墙上还挂着一幅画。 “北定中原日,西出故关时。南巡安天下,东归赋新诗。画上的四句诗,或许这机关和方位有关。”③ 沈芃芃点点头,语气平静而直接地打断他:“在此之前,你能松开我的手吗?” 李知聿身子一僵,目光落在自己手心。 自己方才只顾思索这机关的关窍了,竟忘了收回手。 他放开了手,却无法忽视那抹柔软抽走之时留下的温度。 李知聿蜷起手指,按照顺序依次按住北西南东方向的四块转,只听叩嗒一声,书架竟然缓缓移动开,露出背面的暗道入口。 “等等!” 沈芃芃忽然出声,引得李知聿脚步一顿。 “何事?”莫非她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沈芃芃像是发现了天大的事,一边瞪大眼睛一边凑了上来,“你耳朵红了、脸也红了!” 李知聿后退一步,五指握拳压在腿侧,面无表情地看向地上的那盆炭火:“还不是你又加了几块炭。” 沈芃芃这才意识到她们刚刚蹲在炭盆旁边呀! 怪不得她觉得全身上下烧的慌呢! 。 暗道内,伸手不见五指。 二人很快走到了墙角。 李知聿摸了摸墙壁,眉头微皱。 这暗道对面连着的地方似乎是 沈芃芃急吼吼地冲到了李知聿身前。李知聿的手指动了动,捏着她的袖子将她拖到自己身后。 “不许跑了,动静别太大。” 二人几乎靠在了一起。 沈芃芃闻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准确来说是他头顶的剧情提示字。 【二人同居一室,孟珏沉声道:‘别出声,芃芃也不想被人发现吧?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见沈芃芃面泛潮红,孟珏温柔一笑,于阴暗角落低头亲了一口】 沈芃芃心中大骇。 这个新剧情…竟竟竟然要他在这个时候亲她! 真是够大胆的! 可是身边这少年正沉声说着有逻有辑的话呢,怎么能下一秒就亲上来呢? 沈芃芃脑子嗡嗡的,都有些听不清李知聿在说什么了。 直到他打开了一个大箱子。 狭窄的暗道瞬间亮堂了。 “这里面居然藏了这么多宝贝。” 危险的环境,紧张的气氛。男人在耳畔传来的喘息声都清晰了许多。 沈芃芃却毫无察觉。 她紧张时就想捏着什么。 她一边说,小手一边勾到了一件金元宝。 “好亮的金子!” “放下。”李知聿用气声喝道。 “哦” 沈芃芃老老实实地将金钗塞回箱子里里,却趁着李知聿没注意,又摸了一根金簪子。 “你瞧这根比金元宝还要亮呢!” 二人离得太近,身子挨着身子,鞋尖碰着鞋尖。女郎那张喋喋不休的唇在眼前一张一合,身子还胡乱扭动着,扰得向来自谓冷静果决的李知聿心中蓦地生乱。 她手里的金簪子倒是红得很。 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胡话后,李知聿脸色一僵,随后正色道: “你我如今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莫要再动。” 沈芃芃下意识就竖起了耳朵。 【被发现】 终于听到他说出了那句话里的台词。 可是…他怎么还不亲呢? 她心里记着任务,就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下意识往外探了探头。 “别动!” 李知聿伸手关上了宝箱,忽然凑近过来,引得沈芃芃心中警铃大响。 莫不是要开始了? 可她…并未准备好,这话本子神仙真恶毒! 她现在还没做好和一个陌生男子亲嘴的准备啊! 话本子里的“沈芃芃”有这么狂野吗? 就在她思来想去之时,李知聿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他用气声道:“有脚步声。” 几乎是靠在她耳边说的话。 沈芃芃想要揉一揉发痒的耳朵,却被他再次按住手腕。 “嘘!” 脚步声渐近。 头顶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 “听说大人的客人住了进来?” 沈芃芃和李知聿纷纷提起了心,不再做声。 “这几日都仔细点!” 直到脚步声渐远,沈芃芃才回过神来。 原来这暗道外连着另一间屋子呀。 头顶的文字迟迟未消,是因为他还没那个上来吗? 许是沈芃芃的目光太过炙热,李知聿递来一个莫名的目光。 “走吧。” 沈芃芃正纠结呢,就听到他这一句话。 是要走话本子里的剧情吗? 可迟迟不见他的动静。 头顶的文字更是牢牢粘在他头顶,似乎在催促着她。 “我先出去,你跟在身后。” 李知聿冷静说完,走到暗道入口,作势要推开门。 沈芃芃心道这人什么情况! 连这种剧情都要她来帮忙了吗! “诶你等等!” 只能靠她了。 沈芃芃凑上前去—— 李知聿望着她那张愈来愈近的姣好脸蛋,不知为何脚步发沉,反应慢了半拍。 她莫非是要对他行那等不轨之举? 李知聿下意识地将手抬了抬。 不料女郎被身前的箱子磕了一下,硬生生扑倒上去,鼻子和嘴重重地磕到了他的脸。 痛! 沈芃芃捂着鼻子抬头看他,却见文字消失了。 这意味着这一段剧情走完了。 只是苦了她的鼻子了。 任务做完了,沈芃芃没心思再留在这里,出声催促道。 “好了我们快出去吧。” 李知聿闻言默默盯着她看了许久,捂着鼻子并未动弹。 他刚一将手放下,沈芃芃顿时大惊失色: “你被我撞出鼻血了!” … 医馆。 “大夫,我夫君他没事吧?”沈芃芃没想到自己这一撞,竟然把他撞伤了。 医馆大夫摇摇头道:“他身体好,只是点小伤不碍事的。若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开个方子喝上一天便好了。” 沈芃芃一听,小伤。 “那不用了大夫,我们这就走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李知聿在她身后静立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笑容快得让人来不及琢磨便消失了。 眼看少年顶着一张臭脸也跟着踏了出去。 医馆学徒扭头看向大夫:“师父,方才那少年生了什么病啊?” “不是什么病。”大夫笑眯眯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新婚夫妻在一起难免会着急上火嘛,唉哟羞坏人的…” 当晚,王府小厮给王洛传话—— “医师说,孟大人流鼻血,恐怕是和新婚妻子有关。” 王大人会心一笑:“年轻气盛啊!” “你看着她们进了密道,可有什么异样啊?” “她们那位夫人似乎极其贪财,从大人箱里摸了一根金簪。” “孟珏也允许了?” “那位夫人在房里吵着闹着哄着,崔大人便同意了。” “然后呢?” “孟大人换了一身行头,将那金簪拿去黑市卖了,然后换的钱当街买了许多吃的,都带回了府。” 王大人哈哈大笑。 “孟珏娶了个好夫人啊!如此一来,这孟珏也不过是个有欲望的凡夫俗子。有了这一把柄,我便安心了。”—— 作者有话说:①②③百度百科 第40章 是夜。 小六子一路疾驰, 下马进入一间酒家,要了二两酒。 假扮店家的十二冷着脸地关上了门。只见小六子脱下外头套着的夜行衣,便从胸口掏出一道密令, 握在手上。 十二先朝他比了个暗语, “黑市事毕,万勿担心。” 小六子:“王洛绝不会轻易放松警惕的。好在雍州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他查不出什么东西。殿下吩咐你另去办一件事。” “何事?” “募集一批刺客。” 十二愣了一下, 拧眉发问:“要杀谁?” 小六子瞪了他一眼,“杀杀杀, 你就知道杀!懂不懂打草惊蛇的道理。动脑子想想, 那王洛定然会继续试探殿下, 此时我们要如何破局?” 十二本能地摇头:“我只能想到这批刺客是要用来杀王洛的。” 小六子沉默片刻,猛地将那密令扔到他的身上。 “速速去办事,今日莫要让我看到你了。” 他们到底要搭台子唱什么戏码,还是暂且先对他保密吧。待十二走后, 小六子才缓缓披上夜行衣, 西行而去。 。 王府连办了几日的赏花宴,女眷们围坐在曲水旁, 流觞赋诗品茶。 沈芃芃身为云州新任长史的夫人, 自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注意。 东侧小花园里的秋菊、晚荷、迟桂花开得旺盛,她很喜欢看这些花儿。 不知怎的,总有夫人找上来陪她说话,可聊着聊着夫人们就不说话了,只剩她在叽里咕噜。等她喝口茶的功夫再一看,身旁只剩下了王氏二姐妹。 “你来赏花怎么也不穿上次我给你的那件衣裳?” 自那日救下王婵之后,沈芃芃就觉得王婵对她的态度开始变得怪怪的。乍然被她这么一问,沈芃芃直言道:“我自己有衣裳。” 王婵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话似的, 挺着下巴道:“既然你不喜欢,我就再送你几条裙子吧。” 沈芃芃心生不解。 为什么要送她裙子她都说自己有衣裳了呀。 沈芃芃不禁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少年给她买的衣裳多得快要装不下了,若收了王婵送的衣裳,等到搬出府时怕是又得多拎一个箱子,想想就觉得麻烦! 沈芃芃再次拒绝道:“不用了二小姐,我衣裳很多的。” “哪里多了?” 王婵将脑袋一拧,并不理会她的拒绝,生硬的语气中又透着一丝慌张,“就这么说定了,我让婢女把箱子送去你的屋子。” 她说完便迅速转身,两只脚可疑地打了个绊子,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不见了。 沈芃芃站在原地,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王婵怎么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一直在那里自说自话? 沈芃芃皱着鼻子,眸光中既带着嫌弃又带着点困惑,难得安安静静在在哪儿发呆,歪着脑袋像是发懵的小鸟。 一旁的王娟见了这场面不由得笑出声,好言提醒道:“孟夫人莫要多想,婵儿她这是想要送你漂亮衣裳,故意找借口呢。” “可她为何不直接说呢?绕来绕去多麻烦呀!” 王娟笑而不语。 她自己的妹妹她了解。 王婵多骄傲啊,自然不会轻易暴露心思。 眼前这位夫人满脸稚嫩,眼神纯净无邪,却能屡次将妹妹说得哑口无言,又于恶人手中救下妹妹。 也只有这样的女郎才配得上孟大人那样精彩绝艳的少年罢 王娟一时有些失神。 “孟夫人,我来晚了。娟儿可有招待好你?” 王夫人不知从哪绕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婢女。 “招待得很好。”沈芃芃语气硬邦邦的,一眼就瞧到了王夫人手中举着的酒壶。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香。 沈芃芃眼前一亮。 是酒! “秋日桂花酿,夫人要不要尝尝?” 王夫人几乎是把酒壶递到了她的面前,沈芃芃忍不住被那香气蛊惑了,心道自己只尝一口 沈芃芃咕噜咕噜一连喝了好几口,最后愣是将整壶酒都灌空了。她提着酒壶,一屁股坐到了石凳上。 王夫人没想到她的酒量那么好,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她显露出几分醉态。 女郎爱不释手地捧着酒壶,将左边的粉颊贴在壶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王夫人凑近去故意道:“还未问及夫人父母都是做什么营生的?” 沈芃芃撅着嘴,晕乎乎地给自己又倒了一盏酒。 “唔我没有爹娘。” 此话一出,令王夫人弓着的身形微微一滞。 “夫人”一旁的婢女轻声开口提醒道。 王夫人这才回过神,想到了夫君交代她的事情。 她看着眼前不过及笄之龄,与王婵一般大的女郎,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声音也软和不少,继续在沈芃芃耳边道: “前两日,听一位京城来的客商说起件奇事,那客商在街上偶遇了一位翩翩公子,拿出的钱袋做工极为精细,竟与当朝皇太孙随身的那枚分毫不差。更奇的是,那公子的口音,也与皇太孙如出一辙。” “皇太孙?” 王夫人见她开口接话,下意识屏住呼吸去听。 “钱袋子!一定装了好多好多钱!嘿嘿” 女郎睁大了眼,不知想到了何物,眼睛里泛起雀跃的光芒。 王夫人见状抿起唇角。 是她说的不够明白么? 还是这女郎有何本领装醉,故意不接她的话。 亦或是她本就不知道皇太孙之事? 为何瞧着半点反应都没有。 王夫人压下心中的疑虑,又接着说: “不仅如此呢!听说那公子身边还跟着一位貌美的年轻夫人,那日穿的衣裳与孟夫人身上的这件极其相似,你说巧不巧?” 沈芃芃抬起眼眸,蹙着眉头缓缓道: “那她” 王夫人伸长了耳朵去听。 谁料等女郎浅浅地打了个酒嗝,只听到一句嘟囔: “那她的眼光还挺好的” 王夫人沉默了,目光复杂地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 是不是有些过于自信了些 凭她这性子,寻常世家子弟又怎会接受得了。 王夫人心道今日是问不出什么名堂了,忍不住叹道:“孟大人平日里定是十分怜惜你吧?” 熟料女郎猛地摇头道:“他一点都不知道疼人!他只知道折磨我!” 王夫人一听,好奇道:“折磨你哪里了?” “手、嘴巴全都红了!” 女郎说完便撅起了嘴,似乎是想让她看清楚嘴上的伤口。 王夫人却只看到一抹水盈莹的春色。 她试探道:“如何折磨你?” 沈芃芃边说话边眯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用戒尺、卵石——嗝!” 戒尺。 卵石。 女郎尚未将话说完,王夫人的脑中瞬间闪过许多不合时宜的画面,心中闪过一个猜测,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兴味:“那孟大人在那方面折磨你” 沈芃芃下意识便想到了少年教她写字的场景。 字好看。 好厉害。 对着王夫人红彤彤的脸,沈芃芃忍不住夸道: “他,很厉害。” 很厉害? 是那种厉害么? 王夫人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还想问些什么,却见沈芃芃眼睛一合,倒在了桌上。 “这夫妻两瞧着循规守矩的,没想到竟然如此花哨。”婢女及时给王夫人端来茶水压惊。 王夫人是万万想不到,沈芃芃会如此直白地将二人的私事说了出来。 “怪道那孟珏的面相,瞧着就是龙精虎猛之人。这丫头又生得玲珑有致,二人倒是绝配!如今看来,她与那孟珏应当是真夫妻。” “奴婢却觉得,这位夫人对孟大人没有多大的喜爱呢。” “可那孟大人对她的眼神却做不了假。” 极其的不清白。 曾几何时,她也见过这个眼神。孟珏看起来冷心冷情,可他身为世家子弟却肯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一位平民女郎为妻,只有深爱对方才能做到这一点。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王夫人脸上的暖意褪去,目光垂落如佛前清水,“派人把孟夫人送回去。” 。 女郎在床上裹成了蚕蛹,静静地斜躺着。 李知聿先是对一旁端着盂盆的阿青道:“下去吧。” 阿青赶紧应下,快步躲了出去。 不知怎的,阿郎一听到夫人醉酒了,整个人瞧着都冷上了三分。 她不敢久留,等出了屋子,又忍不住往屋内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瞧见少年走到了床榻边,不知在望些什么。 李知聿看着沈芃芃颇为狂野的睡姿,他伸手将被子掀开一角,好让沈芃芃乌黑的脑袋露出来。 笨。 “自己都能把自己捂晕过去。” 话落,沈芃芃忽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就醒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知聿以为她已经清醒了,错开她的目光,沉声道: “被子拿开,盖好。” 沈芃芃愣愣的摇头。 “不。” 李知聿皱眉:“听话。” 沈芃芃继续摇头:“你不听话。” “我为何要听话?” 说罢,李知聿自己就皱了下眉。 他这是怎么了。 她胡言乱语就罢了。 他竟也跟着陪她胡闹。 就在李知聿准备转身离开之时,床上的女郎倏然气鼓鼓地说: “你就是不听话!话本子里你应该要攻略我的,可是你不听话,还得我帮你孟珏你到底会不会攻略我?” 李知聿没听明白,俯身低头:“攻略是何意?” “就是讨好我。” 李知聿浑身一僵。 霎时间,那些他以往觉得可疑的事情全都串了起来。 原来之前她做的那些事儿都是因为这个。 他竟不知,她如此地喜欢他,喜欢到竟要编造话本子一说来欺骗自己。【..top】 40-50 第41章 王府书房。 “郎君, 那孟珏夫妻二人可谓是情意绵绵,假不了的。” 再说此女行事大胆,也不懂什么规矩。像她这样的人, 也绝不可能进皇太孙的眼。我看就不必在她身上费工夫了。 更何况孟大人先前为孟夫人遮掩, 已经有了把柄在您身上,您还担心什么呢?“王夫人劝道。 王洛的脸色依旧绷紧,语气十分沉重。 “我派去的密探全都被这小子杀了, 只有一人拼死赶了回来。那密探说了,当日并未看到车上有女眷…我这心里仍旧不踏实。” “许是那日不凑巧, 孟夫人去了别处。夫君不是早就在雍州打探过了, 并无任何异常么?若夫君仍不放心, 不妨再设一计。” 王洛眼眸微眯,闻言看向了王夫人。 “早就听闻皇太孙性子孤傲,吃穿用度样样精细,一个人再怎么善于伪装, 也会在这些细节之处出岔子。夫君不妨设宴宴请孟大人, 再探探他的底。” 在她的话音中,王洛渐渐舒展了眉头。他颌首应下, 又召来手下门客商议。 。 李知聿虽不知王洛到底商议了何事, 不过当他收到王洛的邀请后,心中已有对策。 醉仙楼人满为患,躲过不少风流男女的推诿,他立于门前正了正衣襟,身旁的侍从替他推开门,他稳稳地踏了进去。 “各位大人,孟某来晚了。” 甫一进门,他的目光逡巡着屋子, 掠过旋舞的伎人、伏地洒扫的仆役,定格在洞开的轩窗上。 室内生着炭火,为何不关窗?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面上却波澜不惊。 众人见他来了,纷纷调笑道:“孟大人可得自罚三杯啊!” “自然。” 余光见到满座目光灼灼,连那翩跹的伎人,眼波也悄然流转到他手边那杯酒上。 李知聿弯了弯藏在袖中的的手指,忽然就想到沈芃芃与沈老头喝酒时的神态与姿势。 此处不是皇宫,倒是不宜太过拘礼。 他大手握上酒盏,略显豪迈地一饮而尽,几滴酒水落在他手背上,顺着手指滴到地上。 李知聿看也不看,随手一擦,走向剩下的空位。 刚一落座就听到王洛对其中一位伎人笑道:“婉婉,去服侍孟大人。” 李知聿假意推脱了几下。 王洛:“公子,莫非是看不起我这美婢?” 李知聿无奈摇头,未再推辞。 那名为婉婉的伎人朝他走了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为他斟酒的伎人,捏着那伎人递来的酒,当着王洛的面一饮而尽。 那伎人却是好奇地抬起眸子,目光落在李知聿的身上。 少年脸上挂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他的眼眸却是冷的,透着十分克制。 真是奇了,这药酒都灌下去了,天下岂有面对她而能坐怀不乱之人? 伎人眼中多了一缕疑惑,动作也慢了几拍。 李知聿将几人心思尽收眼底,眸中多了几缕深思。 “多谢王大人美意,可惜内子有命,今日怕是要早早回去了。” 王洛:“原来公子还惧内?” 话落,李知聿忽然感到身体生出一丝异样。 他强忍着酥麻之感,继续道: “王大人说笑了,我夫人那身手您又不是不知道,这美人啊我实在是无福笑纳啊!” 这话里的意思表面上看是惧内,实则是爱妻。 倒像孟珏会做的事情。 王洛的眼中多了一丝了然,只等他喝下去的药酒起效果。 昨日密谋时,他曾问其余门客: “你们可知为何我要备上这烧刀子?” 其余人最会承颜侯色,对王洛阿谀道:“在下不知,请大人赐教。” 王洛虽身在云州,可他对皇太孙的事情也颇为了解。 “皇太孙与他那太子父亲、庶弟都不同。他不喜交际,不喜饮酒,在宴席上从来都是浅尝辄止。从不曾与官员饮酒作乐,从小接触的也是宫中御酒,绝不可能喝过我们当地的烈酒。 这酒品如人品,等他醉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一看便知。更何况我这酒里下了最烈的春。药,一旦令人发起狂来,那在床上便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王洛想到此处,思绪戛然而止,只觉得自己看不懂眼前的少年了。 为何少年看着毫无发应。 药效还没起作用? 还是喝的药酒不够多? 王洛忙道:“来来来,再来喝酒!” 众人便又开始推杯换盏。 李知聿的眸光轻轻擦过门外的影子,很快便收了回去。喝到最后,几名官员醉的不省人事,只剩下几人还在鏖战。 “没想到贤弟酒量如此高!” 王洛拉着李知聿的手道:“贤弟啊,你看你脸都红了,身子可有不适?” “只有些头晕。” 手背上的温度令人十分不适,李知聿微微一笑,忽略腹下的不适,眼中的排斥稍纵即逝,没留下半点痕迹。 算着时间,戏台子也该搭起来了。 砰的一声,一名蒙面刺客忽然闯了进来。 举着长剑朝王洛袭来。 “狗官!” 王洛一听,顿时大骇。 李知聿也背着突然闯入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靠近王洛,“大人,快唤人前来!” 王洛一时间孤立无援,脸上布满惊慌之色。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莫要妄言!来人呐有刺客!” 无人回应。 “找死!”黑衣人持剑用力一挥—— 一道身影迅速闪至王洛身前,替他挡了这一刀。 刀鸣四起,那黑衣人不堪重负跪倒在地。 王洛这才发现这道身影正是孟珏! 他抹了抹自己手上的血,满脸震惊地看着被少年一脚踢飞的黑衣人。 “大人!”王洛的侍从破门而入,纷纷护在他身边。 黑衣人见状,跳窗而逃。 “多谢孟大人救我!”王洛缓了又缓,这才看向提剑而立的少年。 李知聿扔下那把沾了血的剑,沉声道:“大人没事吧?” 王洛白着脸摇了摇头,又见少年忽然脚步虚浮,额上冒汗,那处更是…显眼得惊人。一看便是起药效了。 世人皆知,皇太孙不能习武,只通文墨,根本没有击退刺客的实力。眼前少年明明中了药,还能挡下那重重的一刀,委实不可能是皇太孙。 王洛他对少年的怀疑消减了大半,心有余悸地说:“多亏有你徒手接了他一剑,否则我怕是要命丧于此。” 李知聿看了眼他的面色,垂眸道:“大人若是出事,我等难辞其咎。” 王洛被那黑衣人所言激得再无心思试探,只道:“与你们无关,此人明显就是朝我来的。”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已经沉入谷底,“这场宴席我看就散了吧。” 。 夜深,月光下,少年跌跌撞撞闯进院中,脸色隐在暗中。 “你回来了?” 平日里看着粗鲁的女子,此刻在忽明忽暗的灯下竟显得格外柔美。 李知聿忍着身子的不适,仔细想了想,和旁人的蛇蝎心肠相比,她也不过是愚笨了些、粗鲁了些。 “昨日还说我不该喝酒呢!你这不也掉酒缸子里了吗?”女郎在他耳旁叽叽喳喳道。 李知聿胸口上下起伏了一下,默默在心中加了一句:还有嗓门大了些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沈芃芃走到他的身边。 只觉得浑身连带着骨头都疼起来了。 “你怎么了?”沈芃芃也意识到他的不对,他呼吸声太过沉重。 “我被人下药了。” 沈芃芃脑子一懵,话本子里可没提到过这个啊! 李知聿说完,重心一个不稳跌落在地,领口却猛地被她用手抓住。 力道格外的大。 一瞬间,他的背脊倏然绷紧,比张开的弓还要直。轻颤的鸦羽长睫却泄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僵滞。 他在抗拒她的靠近,也在抗拒体内某一处被唤起的、陌生的灼热。 他心中冷笑一声。 就知道这女子会忍不住对他动手动脚。 他如今中了药,早就成案板上的鱼肉,任她宰割。 她那么喜欢他,定然是要以解毒之名轻薄他罢。 他是绝不会允许自己沉溺于这些丑恶之事。 最多一次,绝不会给她第二次。 第42章 李知聿闭上眼睛, 任由女郎的指尖触及他的衣裳。 那股力道重得惊人,令他下意识呼吸一滞。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被她两手抱了起来! 就在他以为女郎就要轻薄他之时。 “扑通!” 极冷的冰水越过口鼻, 寒意迅速蔓延, 一片是滚烫灼热,一片是寒凉刺骨,李知聿呛了口水, 眉峰轻轻耸起。 “还好家里还有冷水。”女郎揉了揉手,嘀咕道。 闻言,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原来女郎是把他扔进冷水桶里了。 女郎直勾勾地盯着某处, 李知聿顺着她的目光往下一看。 湿透的里衣勒在他饱满的胸膛上, 水珠顺着坚/挺的茱萸向下滚落 实在荒谬! 哪有这般大胆的女郎!竟然盯着那里看… 李知聿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一时间脑子发白,只知道不能让她继续瞧下去,他迅速揭过桌上摆着的整齐新衣, 作势就要穿衣起身。 还未来得及穿上衣裳, 就被沈芃芃猛地按住了脑袋,往水中压了压。 “你要做什么!” 李知聿的气息乱了一拍。 眼中挂着不耐的红晕, 语气也比寻常更冷三分。 他满脸潮红, 手背暴起青筋,按在木桶边上的,整个人因她的折腾又狼狈了几分。 沈芃芃看得心中陡然一跳。 话本子可没有这一段啊! 若他此时控制不住下半身,要对她乱来 万万不可! 沈芃芃赶紧后退两步道:“我这不是想让你早点好吗那些话本子里都说,中了药之后多泡泡冷水澡就好了。” 李知聿:“” 她口中的话本子不就是用来接近自己的借口么? 见她又念叨那什么话本子,李知聿稍稍恢复了几分清明。 “可否先替我看看外面有没有人盯着我们。” 要是被王洛的手下看见他们这副模样,那可就糟了。 沈芃芃也不是蠢的,领悟过了他的意思, 端着房里的盥盘走出去,一边走一边念叨着: “今日夫君火气怎么那么大。” 她的目光环顾一圈,在某处停顿片刻,接着往地上随手一泼。 院墙上藏着的黑衣人一听,不禁咂舌: 这女子也太粗俗了,张口闭口就是这等之事。 不过,这倒也能像是真夫妻口中会说出的话。 。 泼完了水, 沈芃芃捧着盥盘,不慌不忙地扶着腰回房去了。 “夫君~这次真的不能再来了!”她一边推门,一边趁机向外喊道,嗓门格外的大。 李知聿听了,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痒痒的。 女郎的行径也颇为大胆,一进来就直奔床榻,独自一人将那床榻摇得震天响,她的意思昭然若揭。 明明有千百种办法,偏要用这法子。 到底是谁教她的? 李知聿心火更旺了。 她定是借此机会故意撩拨他。 可偏偏他此刻还需要她的掩护。 等他重返京城,绝对不能将她带回去。 李知聿思来想去,忽觉房内静了下来。 他再一看,沈芃芃已经累得睡着了。 小小一只随意地趴在床上,连鞋袜都没脱下。 李知聿看着她的睡颜,只觉得那地儿的火噌的一下又涨了起来。 他干脆将自己整个身子沉进冰水里。 。 泡了一夜的冷水,李知聿体内的邪火终是消了。 “殿下,那女人怎能欺你至此!” 李知聿脑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他沉声道:“与她无关,替我诊脉吧。” “中了这药之后,若不与人交合,殿下身上便如有一万只蚂蚁啃食。可若是真的与人交和了,身体里便会留下病根,极难有孕。还好殿下把持住了…” 小六子红了眼。 他不敢想象昨日殿下是怎么克制住自己,没让那群豺狼看出他的异常的。 小六子没说下去,可李知聿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一时间心情复杂。 “昨夜…多亏有她在。” 小六子又忍不住道:“那她也不该让殿下泡冷水澡啊。” 李知聿定定地看着小六子,眼神透着一丝不满。 小六子立刻闭上了嘴,抬手替他施针。 施了几针后,李知聿中气稍足。 “你说她会不会也知道此事?” “啊?”小六子手臂微微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李知聿。 只听到: “她屡屡接机靠近我、勾引我,却又屡屡帮我都是因为她喜欢我。 可眼前分明就是接近我的良机,她却行避让之态。你说…她是不是在欲擒故纵?” 若是这样,那她的心思可藏的太深了。 李知聿神色一凛。 在旁的小六子嘴角抽搐了一番,神色难得带上了七分肃穆 他大着胆子伸出手,再次掐住了李知聿的脉。 “怎么?”李知聿淡淡看过去,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小六子的手指搭在他的脉上纹丝不动,满脸严肃:“我再检查一下殿下的身体。” 可别是烧出了癔症。 李知聿却觉得病已大好,直起身就要下床:“我没事。” 小六子拦他:“殿下,从脉象上看,您病得很重。” 李知聿回想起沈芃芃将他扔进冰桶的情景,面色冷了冷。 “药呢?” … 没过多久,小六子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苦味瞬间笼罩整间屋子。 他瞥了眼碗,没什么胃口,随口道:“就放在那,药渣要处理好,别让人起了疑心。” 小六子多看了眼那药。 往日殿下为了节省时间,都会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可今日他怎么不着急了,难道是因为这次没在批折子? 小六子笑道:“殿下难道怀疑我的本事? 我已经把止血散的药渣倒进院中的花圃里了。就算查出来了,其余人也只会觉得这是殿下治刀伤的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李知聿敛了敛眼皮。 他自然不怀疑。 小六子处理这些痕迹的手段堪称一绝,极其擅长收尾。 否则他身上的秘密又怎么会至今都无人知晓? 他神色如常,只让小六子退下。 直到沈芃芃进来,李知聿才端起碗。 “好苦,你喝的下么?”沈芃芃一进来就闻到了这股苦味。 “药自然是苦的。”李知聿看了眼这个“罪魁祸首”,没再说下去。 沈芃芃:“我有个办法,能帮你把这药喝下去。” 李知聿闻言抬眸:“你还会舍得给我买蜜饯?” 沈芃芃愣了一下。 李知聿收回视线,自矜道:“既然你有办法,我勉强唔!” 话未说完,一道巨力倏然捏住了他的鼻子。苦涩的药滑入喉中,让人恨不得吐出来。 “不喝药时捏着鼻子就能喝下去了,你瞧这不是挺好的。” 女郎漫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汤水。 李知聿:“” 他倒是忘了,她和其他的女子不一样。 粗鲁的很。 李知聿只觉得憋了一股闷气,草草咬了“有劳”两个字,便拉着被子侧躺了回去。 “睡醒了记得把碗洗了!” 沈芃芃不顾背对着她的少年,大步迈出去。 等她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李知聿一把将被子掀开。 黑沉的脸莫名紧绷着。 直到过了一会儿,沈芃芃又溜了进来。 他的脸色才微微起了变化。 “你要吃的蜜饯,记得吃。” 李知聿气笑了。 苦劲儿都过了,她倒是来了。 可他瞧了眼她脸上沾染的灰,目光一下移落到她裙上的赃脏污之处。 女郎这副模样像是在外头受欺负了似的。 他皱眉道: “哪来的?” “不是抢来的,厨房的莲心姑娘替我做蜜饯我给她劈了几根柴火。”她的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像是根本不知道那些粗活儿本就不需要她去做。 李知聿仍旧看着她不语。 “咦,好像有些饿了,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沈芃芃赶紧开溜。 李知聿冷声拉住她的手。 “嘶——” 李知聿迅速一松,看她一眼,声音发冷:“受伤了?” 沈芃芃瞪大眼睛,把蜜饯往他面前一拍,“我好像听到阿青在叫我!” “站住。” 沈芃芃缓缓转过身子。 李知聿一字一顿: “沈芃芃,莫要掩耳盗铃。” “什么雁儿道理?这个时节怕是没有大雁呢!” 第43章 沈芃芃站起身道:“你是不是又想吃麻雀肉了?我去给你打来。” 李知聿: 沉沉的目光仿佛钉在了她的身上, 沈芃芃无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以往他再怎么生气,都没有过这般的严肃。 沈芃芃摸了摸鼻子,不知怎的有些心虚。 “好吧, 回来路上不小心脚滑了。但是蜜饯没脏呢, 不信你吃吃看。” 这事儿太丢人了! 她本不想告诉任何人的。 况且只是摔了一跤,那地上铺了软毯,她的手臂和膝盖都没红呢! 不过, 和他说应当没事。 他不是那种会笑话她的人。 沈芃芃抬眸,趁机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眉心皱得更高了, 目光若有似无地掠向她的手。 女郎白嫩的手心上静静躺着几颗饱满的蜜饯。 李知聿抿起唇, 捏了一颗。 就为了这蜜饯, 吃亏了也不知道说。 当真就这么喜欢他 他压下心中那一丝莫名的情绪,正要告诫她日后莫要在做这种事情,“你…” 可下一瞬,女郎猛然站起身, 扯开他蜷缩的手指, 将那蜜饯塞到他手里。 “你别客气,拿着吧。” 对着女郎莹润的双眼, 李知聿懒得推辞。 他深吸一口气, 摊开手心。 那一枚糖果沾了灰。 他将其放进嘴里。 味道尚可。 甜腻腻的味道蔓延开来,令他想到幼时于窗前捧读国策时,伸手从间隙间接过的,一片浅淡馨香的桂花。 小六子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大人,这是从哪里来的蜜饯。” 李知聿接过他递来的手帕,看了小六子一眼。 小六子立马反应过来,顺势提及沈芃芃闯的祸事:“昨日夫人被王夫人叫去赏花打叶子牌了,我听那几个婢女说, 夫人说了好多胡话下人们嘴里都传开了。” 李知聿淡淡道:“说什么了?” 小六子忽然结巴起来:“她夸了您,还说您那方面厉、厉害” 一时间,四周边的死寂。 静到小六子恍惚间以为这房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旁的,就这么僵硬地站了许久。 久到他以为自家主子已经走了,李知聿忽地冷声道:“此事莫要再提。” 小六子应了下来,后抬头看了眼他,赶紧夺门而出。 独留李知聿定定地站在桌前,倏然将手中的狼毫笔重重地搁下。 没过多久。 沈芃芃捧着一沓絮纸进了房内。 她径直绕到桌前,好奇地瞥了眼少年。 越看就越觉得少年今日的神情很是不对劲。 眼神黑沉沉的,淬着冰冷的寒光,又不说话。 被他的目光轻轻一扫,只觉周遭气氛都凝滞了。 沈芃芃下意识就想打破满室的沉寂。 “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沈芃芃一边说着一边往他身边站去,企图用身子将他赶到一边儿去。 “快去休息罢,我想用一用书桌。” 眼看女郎朝他逼近,李知聿眼神一紧,警惕地往旁挪了一步,离她远了些。 他的目光却仍落在她的脸上,忍了忍,终是问出来: “你可还记得自己在宴会上和王夫人说了什么?” 沈芃芃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奇道:“我说了很多,你问的是哪一句。” 李知聿噎了噎。 “就是你昨日和王夫人吃酒夸我的那句?” 沈芃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夸你了?” 李知聿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承认了,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顿时气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此女胆子倒是大。 仰慕他也就罢了,为何不用些文雅的方式。 就连房事都能编排。 李知聿压了压心中的不适,“日后莫要再说这话了,不像样。” 沈芃芃捏着笔的手顿了顿,粉颊上写满迷茫:“可是你的字的确写的很厉害呀,哪里不像样了?” 李知聿:“”原来她夸的,是他的字么? 李知聿摁了摁微微跳动的眉心,不想再对着她那张天真的脸孔,视线微微下移。 女郎婀娜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片斑驳的花墙。 他的眼神蜻蜓点水般地掠过,很快又收了回去,惯常冷漠的眼神飘忽了一瞬。 “听说那王夫人又邀你去游园会了?” 他哑着声问道。 沈芃芃在纸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地说:“她又请我打叶子牌。我想着先赶制一副出来,和阿青练练手呢。” 。 王夫人的心思倒是好猜,不过是想继续从沈芃芃这儿打探消息。 让李知聿惊讶的是,原以为王洛会再试探他几次,可王洛似乎是被他徒手接刃的举动震住了,竟然再没有设计试探他,反倒频频拉拢他。 与门客密谈之时,也不避着他,俨然一副信任的模样。 犹记得那日众人在王洛书房密谈。 “我怀疑那陈家家主就是刺客背后的主人他定是另外找了合作伙伴,想要除掉我。” 王洛不仅在他面前吐露了秘密,还一脸信任地对她道:“孟大人,不如你就替我好好查查,他最近接触过谁吧。” 无缘无故的,王洛不会提到一个不相干的人。 既然他能怀疑到这陈家家主的身上,便意味着他二人私交颇深。 更何况,王洛的信任来得太快了些。 这个突然抛出来的陈家家主的线索,像极了用来钓鱼的饵料。 李知聿心有防备,面色却不显露。 他按照王洛给的名单逐个排查,却并未找出真凶。毕竟,那杀手是他安排的。 在云州城查探了一两日后,又于一个深夜收到了十二的来信。 “殿下,这是十二呈上来的,与王洛有牵扯之人的名单。”小六子恭敬地将密信捧给他看。 李知聿淡淡扫了一眼。 名单上有一个颇为眼熟的名字。 他蹙起眉,指着它道:“你看这个。” 小六子仔细端详几眼,满脸好奇。 “兄长的舅家有一名精通堪舆之术的能人,名为笠子。我曾在兄长大婚之日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后来此人因犯了错被贬至北地云州余下的便不得而知了。没想到他还和云州刺史扯上了关系。” 小六子挠挠头:“此人既然精通堪舆术,那应当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云州刺史生了爱才之心也不奇怪。” 李知聿并未着急说话,只是走到桂树的阴影下,静静望着墨色的天空,忽然冷笑一声: “一名就罢了,可你瞧瞧,十二在名单后都写了,他们大部分都是堪舆者。云州刺史这到底是生了爱才之心,还是生出了盗墓之意?” 小六子愣了一下。 李知聿继续道:“可还记得皇兄几月前命人在各地搜罗擅长堪舆之术的民间奇人?” 皇长孙李韦此人枭心鹤貌,满肚子坏水。明面上说是寻找匠人为父建陵寝,实则揣了什么心思,不得而知。 小六子跟在李知聿身边熏陶久了,也学会了走一步看三步观四方格局,不由得冒出一个想法: “莫非,李韦殿下、笠子和云州刺史王洛三人皆有牵连?” 李知聿笑了,神色也舒展开来。 “漏了一个人。” “派十二卫去查,陈家上下与他们的关系。” 。 李知聿被王洛委以重任,整日装模作样地去查探陈家事宜,倒是不像之前那般,一整日都耗在官衙。这不,他特意赶在刺史府的午宴之前回来。 小厮得知他要求见王洛,领着他穿过穿堂,向花园之后,靠近芙蓉榭,还未走过去就瞧见两道身影纠缠着,一道蹦跳的鹅黄,一道文静的淡青。 “夫人、夫人莫要为难奴婢了,咱们已经连下了几个时辰,奴婢已经头晕眼花了!”阿青面露难色,语气里充满了疲倦。 “再陪我下下好不好嘛?求你了阿青!” 女郎独有的俏皮嗓音中透着一丝委屈和期盼。 是他此前从未听过的娇俏。 李知聿忽然脚步一顿。 “大人?” 李知聿侧身低头,对小厮微笑道:“我看这园子里的桂花开得极好,可否替我取些落花来? 小厮自然张口应下。 趁着他离去的工夫,李知聿脚尖一转,朝凉亭走去。 女郎背对着他,姿势随意,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捏着叶子牌,指尖在牌桌上打转儿。 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叽叽喳喳的,黄莺般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有注意到他。 李知聿往前又走了一步,对面的阿青瞥见了他,立刻起身相迎。 李知聿对她淡淡颌首,眸光只定定地望着那远处的莲池。 沈芃芃这才跟着回头看向他,睁大眼睛道: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李知聿一边说着,一边抬眸看向她的脸。 等看清了她脸上的妆,神色蓦然一变。 女郎脸上四处都是红彤彤的,嘴巴上涂着格外鲜血的朱砂,最离奇的是她那眉毛比平日里的粗了两倍。 李知聿下意识看了眼阿青。 也不知她是怎么伺候的。 “阿青,夫人的脸是怎么回事?” “和阿青没关系,是我自己画的。” 李知聿拧眉:“你?” “对啊费了我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画出了一点画中的神韵。难道你觉得不好看吗?” 李知聿闻言按了按狂跳不止的额角。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凑近一看,妆容依旧惨不忍睹。 “什么画?” 沈芃芃随口道:“就是你画的那幅呀!” 李知聿微微一愣。 所以她这是还记得他画里的情景? 连妆容都要与画里的一致。 她就这么喜欢他? “大人!”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厮提着一篮桂花近前,将篮子放在地上,识趣地低下脑袋: “既然大人遇到了夫人,那奴就先退下了。” 沈芃芃见小厮走远了,忽然凑近道:“他找你可有什么事要做?” “只是让他带着我透透气。”李知聿没说自己是要去见王洛的。 “哦。” 沈芃芃不再看他,继续全神贯注盯着眼前的牌局。 李知聿默默抿起唇。 这叶子牌就如此重要? 她的目光竟牢牢地被牌局占据了。 李知聿简略地扫了一眼石桌上的牌局:“为何玩起了叶子戏?” 沈芃芃:“上次就输了好几次,待会儿又要和夫人们一起玩我不想输。” 女郎难得收起身上的软刺,神色怏怏的,李知聿几乎都要瞧见她垂着的耳朵了。 怪委屈的。 他心中一动。 可没过多久,女郎猛地抬头道:“夫君,你来陪我练练吧?” 李知聿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的脸,“输了可有惩罚?” “你得先告诉我,你会不会玩?” 李知聿淡淡瞥她一眼, 他从不玩这等玩物丧志之物。 可不知怎的,这次他没有说话。 女郎像是等不及了,赶紧指了指桌旁的笔墨,“输了的人自然有惩罚。” 李知聿静静看着她道:“好。” “那便罚,赢家可以在输家脸上涂抹笔墨。” 。 一局罢。 沈芃芃输了。 李知聿提笔在她脸上画了一道。 两局、三局。 沈芃芃没赢过。 她纳闷道:“你不是没玩过吗?” 李知聿随意地推了手牌,“听你说一遍规则就知道了。” 沈芃芃惊得合不拢嘴。 没想到他不仅擅长写字,学东西也这么快。 沈芃芃郁闷地看了眼自己的牌。 烂透了。 她的脸一定被画上了不少黑印子! 待会只能洗掉脸上的妆了。 最可恶的是,她越玩越迷糊,一会肯定也赢不了那些夫人。 她的脸上写满了失落二字,李知聿见了,出声提醒道:“除了技巧外,叶子戏更多地是和运气有关。技巧上我可以再教你一二。” 沈芃芃顿时又活了过来。 她照猫画虎,竟真的赢了一把。 沈芃芃喜得连惩罚都忘了,一下子站起了身。 “我得去重新上妆了。” 她忙不迭跑回房间,冲到水盆前,忽然放慢了动作。 她脸上的妆容都没了,干干净净的,只残存着水痕,根本没有墨迹的影子。 回想起那根坚硬狼毫笔拂开淡淡的桂香,只在她脸上留下了豪尖落纸般的、凉而柔的微妙触感。 所以,他为何蘸取的是清水? 第44章 园游会。 万花丛中。 王婵捏着她的脸颊, 似乎正在为沈芃芃上妆。 沈芃芃乖巧地仰着脑袋,目光专注地看着正为她执笔上妆的王婵,时不时还偏过头去, 与身旁的几位夫人说笑几句, 完全是一副惬意极了的模样。 “孟夫人性子好,又救了我女儿,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子。” 被众人环绕的女郎谈兴正浓, 丝毫未曾察觉自远处二层水榭上投来的两道打量她的视线。 李知聿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女郎轻易就俘获了王家女的心。 她这魅力倒是不容小觑。 “有如此贤妻,真是大人的福气啊!” 王洛说罢往他那儿瞥了一眼, 见他视线还凝在不远处, 尴尬地清咳提醒: “咳咳, 专心看棋。” 李知聿这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淡声道: “内子近日和两位小姐玩闹,都快把我给忘了。” 王洛微微一怔,而后大笑。 “是婵儿的不是了。你这伤势未愈, 的确该让尊夫人多陪陪你。”王大人眼神揶揄, 哈哈大笑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的位置极其刁钻。 李知聿漫不经心地想着。 思索间, 王洛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家婵儿明明和孟夫人的年纪一般大, 为何仍像个小孩子。我又如何放得下心让她嫁去陈家” 闻言,李知聿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顿时消散全无。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警惕。 陈家? 又是陈家。 鸦羽般的长睫投下淡淡的剪影,再一抬眸,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大人,在下有事禀报。” 王洛也收起笑脸,屏退了小厮。 李知聿:“大人所吩咐之事,在下查过了。” “如何?”王洛捏着棋子道。 “陈大人并未派人杀你。” 王洛眯了眯眼,绷紧的脸忽然舒展开, 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诚挚。 李知聿又道:“在下查到陈大人近来在秘密搜寻能人巧匠,已经为此花去了重金。若大人想要嫁女,恐怕要早做打算啊!” 王大人一听,脸上笑意更深。 “孟大人,我并非是为了图谋陈家的家产,以我如今的地位,你觉得我还需要那些东西吗?” 李知聿:“在下不敢。” “孟大人做得很好。这条消息对我来说很有用。” 王洛想了想,朝他勾了勾手,“你靠近来。” 李知聿低下头去,掩住眼神里的那抹迟疑。 王洛见状低声道:“其实我与陈大人乃是同盟关系。 陈大人手中有一份关于前朝陵寝的密图,无奈那陵寝有不少机关陷阱,只有能工巧匠才能顺利进入。 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帮他寻找擅堪舆者。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按耐不住了。” 李知聿皱起眉头:“若大人与他真的达成了牢固的协议,那么陈大人此举便是背弃盟约。” “没错。” 王洛将棋子扔进棋盒中。“所以,还请孟大人继续帮我盯一盯那陈家的动静。你是生面孔,行事方便些,他不会对你起疑。” 。 “大人,您为何要将此事告知孟珏?您之前不是还在怀疑他吗?” 李知聿走后,王洛的门客从屏风后走出来,低头俯视那道离开水榭的背影。 王洛对门客摇摇头:“这刺杀来的十分突然,一开始我以为是孟珏此人自导自演的,后来又觉得此计实在太过明显,谁会用这样粗浅的苦肉计?” “所以大人...是相信他了?” 王洛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对门客的不满,“非也。我仍旧在试探他。” 陈轩胆小,容易被被拉拢,绝不敢直接派人堂而皇之地行刺杀之事。 孟珏若是直言真凶是陈大人,那便有古怪。好在孟珏没有这么做。 王洛不禁想到了一年前的那件事。 昭明太子三岁时便被立为太子。 擅骑射,十岁从军,风光霁月,立过无数赫赫战功。 朝野上下,无人敢不敬不爱。 就连皇帝也曾夸道:“太子肖我。” 只可惜他要推行的新政,挡了他们的财路。 世人敬仰的昭明太子,死因却是如此污秽。 仍记得那道目光如有那间晦暗的床榻,敞着胸口的男人眼睛瞪得几乎要鼓出来,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缠在他们这些目睹者的梦里。 多少个夜晚,王洛都会想起他的死状。 “真不知道陛下看到太子这副样子,该多震怒。” 王洛微笑。 门客的身体抖了一下,“据说陛下处死那人之前,命人在他身上施了不少酷刑。” “陛下自然是怒的。可还记得其余人是什么反应?” 门客:“太子妃恸哭了七天七夜,皇太孙于灵柩前长跪不起,还是陛下亲自将他押回了宫。” 王洛心中微动,颇为感慨。“可惜了皇太孙宁可违抗皇帝旨意,也要为父寻找真相的义举。他怕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父亲死亡的真相是什么。” 门客心道:一代天骄,坐拥东宫三十年,却死在女人身上。实在不光彩。 不查才是聪明的。 王洛知道自己这门客是什么德行,踹他一脚:“别拿你的想法揣度皇太孙。 他啊,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 门客悻悻道:“太子对他,也有义吗?” 当今太子,能文善武,对百姓仁慈却不软弱,可偏偏宠妾灭妻,早年为博美人一笑差点丢了太子之位。 好在太子终归是皇帝最疼爱的女人生下的嫡子。 太子之位自然保住了。 后来的东宫多了一位侧妃,多了一位庶长子。 自此之后,皇太孙李知聿做什么事情都要被与庶长子李韦比较。 原本听学的时辰也从卯时提前到了寅时,一日练十张大字改成了五十张。 因他出生时曾被高僧批命,此生必定不可能带兵出征,否则会影响国运。 从三岁起,皇太孙就给众人留下了个体弱的印象。 无论他多么文采卓绝,一学就会,博览群书,世人都不会想要一名文弱的帝国继承人。 王洛敬重皇太孙为父抗旨的心,却也忌惮他。 水榭里,王洛一想到自己如今所处在前有狼后有虎的局势,身上霎时蒙上一层晦暗的影,戾气与阴暗都在脸上沉了下去。 从二层楼窗往外眺望,游园里却是秋光明媚。 迟桂花酣畅地开了第三回,每一朵花瓣都亮得晃眼,在风里缓缓飘落到石桌一角。 沈芃芃的手肘搁在桌上。她紧紧捏着手中的牌,不禁抬眸看了眼捏牌的几位夫人。 “孟夫人别这样瞧着了,该你摸牌了。”有人打趣道。 沈芃芃想起孟珏跟她说的,叶子戏七分看运气。 就算输了,也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 沈芃芃深吸一口气。 摸牌。 看了眼那牌面,水葡萄似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 在旁的夫人们见状哈哈大笑:“瞧你这样子,怕是赢咯!” 沈芃芃也不瞒着,大大方方地推牌,引得王夫人惊道:“呀,芃芃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复杂的牌型,我们可没给你展示过呢!” 沈芃芃下意识接道:“孟我夫君教我的!” 众人会心一笑。 有人聊着聊着便说起了儿女的生辰,提了沈芃芃一嘴。 “不知平日里孟大人都如何给夫人过生辰的呀?不妨说出来让我等羡慕羡慕” 沈芃芃自然不知道生辰该如何过,一时僵在原地。 她正愁不知该如何回答,忽然听到王夫人笑道:“哎呀,就孟大人那宠妻的劲儿,想必其他大人学都学不来。” 沈芃芃更觉好奇。 瞧她们这个语气…难道夫妻二人就一定要为彼此过生辰吗? 还未等她思索明白,众夫人们已移开了话题:“王夫人近来可是在筹备王婵小姐的生辰宴?” 王夫人点头。 “此次生辰除了婵儿每年都有的长寿面,她父亲还特意为她备下了几样心意,待她启看时该是欢喜的。” 又有人接话:“说起来孟夫人的年纪与婵儿一般大呢,就已经为人妇了。婵儿如今也到了年纪,不知婚事可有着落?” 这话夫人们爱听,一旦涉及到儿女亲事,她们就格外有劲儿。 一向大方健谈的王夫人却忽然支支吾吾起来。明明日头正旺,她的脸却像是泡在水里似的,发白、泛青。 “诸位,我看今日就到此为止吧,诸位也乏了,咱们移步去用膳吧。” 另外几名夫人一听,赶紧起身打圆场:“是了是了,玩了这么久,饿得慌呢!” 沈芃芃后知后觉地跟上去。 。 游园会于暮色中结束。 沈芃芃回了厢房,推开门便瞧见少年正在桌前写字。 沈芃芃上前仔细看了看。 原来他是在给家中写平安信。 沈芃芃近来已经认得不少字了,见信上所写都是近来发生的一些事儿,便没什么打听的兴致。 她眼下更好奇的是那几名夫人所提到的,王婵的婚事。 沈芃芃对着少年叽叽喳喳说完了一大堆话,末了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 余光瞥见李知聿丝毫没有半点反应,还在躬身写字,她忍不住坐到他身边,一把扯他的袖子:“喂,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李知聿看她一眼,眼睛慢慢移到她红润的唇上。 盯着。 沈芃芃皱眉。 这人只知道盯着她瞧,什么体贴话都不说,真像个木头。 莫非是又在算计着如何讨她欢心。 “好了,现在不用你做正事,快回答我的问题。” 李知聿:“什么问题?” “王婵的婚事呀!晚宴上那群夫人们讲了闲话呢!说王夫人不满意王婵的婚事。可我瞧着,王夫人的神色很古怪。” 李知聿沉默片刻,“王大人要将女儿嫁给陈家。陈家虽不算钟鸣鼎食之家,可也是云州的大户。有王大人看着,日子也定将和和美美的。” 这就更怪了。 这桩婚事在旁人口中是千般好,那王夫人为何偏在那时,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与怒意呢? 沈芃芃用手撑着脸,脑子一下子想不出更多的可能。 转眼一看,少年竟然还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 “你看什么呢!” 李知聿指了指她的唇,“有东西。” 沈芃芃茫然地摸上自己的唇。 从柔软的肌肤上摸到一片软物。 竟是刚刚沾上的茶叶! 沈芃芃一时僵在原地,结结巴巴道:“啊,那个,睡觉吧。” 李知聿又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如今还是白日。” 白日…怎么了吗? 一道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 沈芃芃的脸顿时红了一片。 她站起身,闭着眼跑了出去。 这人怎么还曲解她的意思呢! 莫不是他想要…才故意说出口的! 第45章 沈芃芃越想越觉得不对。 天都黑了, 哪里还是白日! 这攻略者定是在逗弄她! 她正要进去再找回场子,只见阿青引着几名小厮步入小院。 “得知孟大人的生辰将近,家主特命我等将他珍藏的棋谱送至二位的院中, 聊表庆贺。夫人看看是要将它放在哪里” 沈芃芃愣了一下。 他的生辰快到了么? 可为何从他身上都没瞧出有什么喜悦的情绪。 生辰之事, 即使不似那般大张旗鼓,总也该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才是。 倏地,久未出现的话本子再次变化。 【孟珏生辰当日, 小厨房给他煮了一份长寿面。他特意命人给沈芃芃也多做了一份。温柔地注视着她道:‘我有的礼物,你也可以有。’】 沈芃芃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少年冷淡倨傲的模样在脑中一闪而过。 这哪里像是他会说出口的话 再说了。 一碗面而已, 难道她还吃不起了? 小时候沈老头经常给她做长寿面呢。 沈芃芃一边思索着一边推门进了房, 还想与少年说说生辰的事情, 不料少年已经自然而然地躺上了小榻,睡着了。 。 李知聿自然不知道这一茬。次日一早,他便去见了王洛。 “大人,这是在下偶然截获的信鸽。” 已被小六子打扮一番的信鸽乖巧地躺在王洛的手上。 王洛看到那信鸽腿上独有的记号, 眼神蓦地一暗。 “这鸽子哪来的?” 李知聿:“从陈大人家外截获的。” 王洛捏着鸽子, 神色莫测。他不顾李知聿在一旁,直接拆开了信。脸上疑虑霎时褪去, 转而漫上一层怒色。 李知聿低下头, 静默不语。 王洛猛一拍桌子,吼道:“他们果真搅到一起了。” 李知聿闻言适时露出一抹担忧,“大人,可有让我为您分忧之处?” 王洛眼眸微缩,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李知聿,看了会儿后才沉着脸道:“你先退下吧。” 李知聿神色依旧浅淡,微微点头退了出去。 屏风后的门客快步走了出来,也看到了那封信, 皱眉道: “陈大人背弃了您,选择和皇长孙合作了?” 王洛没理会他的话,只冷冷地站在灯下,从暗格中找出了李韦给他写过的书信,他将二者置于一处,细细比对。 竟是一模一样的。 “信是真的。信上是皇长孙李韦向陈大人递的消息。嫡皇孙李知聿从京城跑了出去,在雍州被人刺杀,如今正在雍州养伤。” “这是好消息呀,大人就不必多虑了。” 王洛拧眉道:“李韦还在信中提到他又寻到了一位堪舆师,马上就要送到云州。 我就知道李韦此前放我一马是有原因的。他一直都觊觎这份金矿图,却不知金矿图具体在谁身上。屡次向我推荐堪舆师,就是为了抢先一步夺得金矿。 如今必定是我身边有叛徒投靠了李韦,才泄露了此事。” 门客大惊:“万万不能让皇长孙和陈大人结盟,否则大人便没有分羹的位置了!” 王洛烦躁道:“难道我还不知道这件事?” 过了许久,他眸色微沉:“如今已经来不及试探谁是那个叛徒了,按照信上的说法,那堪舆师定然已经抵达云州城附近,不日便将前往陈府。倒是有些棘手。” 门客忽然道:“属下有一计。” 王洛听完之后,不禁拍案叫绝:“天高皇帝远,命我们的人调换那堪舆师,利用陈轩对皇室的崇拜和信任,拿到金矿图。好一招狸猫换太子!” “只是”门客脸色覆露出一丝迟疑:“不知大人要派谁去此人必须了解皇长孙等皇室中人的秉性,还要是个生面孔,最重要的是脑子要灵光,有把柄握在大人手中。” 话落,两人似乎同时想到了某个人,对视而笑。 一切都在不言中。 李知聿走进巷子里。 小六子:“大人,一切都安排妥当。另一封信也如期交到了陈大人手里,他已经开始张罗接待贵客之事。” “就等王洛上钩了。” “您为何如此肯定?” 李知聿:“一个人太过看重某样东西,往往就会变得盲目。” 他只需要在这个时候,递上饵料。 盲眼的鱼自会咬钩。 小六子叹了口气。 殿下说的这句话,何尝不是对他的注解? 。 李知聿回了厢房,就看到阿青和厨娘聚在一起,二人脸上皆写着担忧之色。 他近几日不常在家,此二人是专门服侍沈芃芃的。 这般神情莫不是沈芃芃那儿出了何事? 李知聿微拧眉头,淡声发问: “发生了何事?” 两名婢女见到他,吓了一跳。 “奴婢怀疑夫人今日胃口不好,故问了几句。夫人以往能吃两大碗饭,今日午时却特意叮嘱厨娘不必做饭,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待了好久,不让我们进去瞧。我有些担心夫人...” 话未说完,李知聿神色一寒。 “唤大夫。” 留下一句话,便已经没了人影。 阿青哽咽的话堵在了喉间。 只是少吃一顿饭罢了,怎么就要叫大夫了呢! 说时迟那时快。 “砰”的一声,门被李知聿一脚踢开,震得屋内的桌子都抖了抖。 沈芃芃侧着脑袋趴着桌上,手上的狼毫笔微微一抖,在纸上染出一圈墨印。 她练的有些眼晕,眯着眼看了看,看清是李知聿后,眼睛瞪大了些。 刚刚分明看到他很慌张的,现在怎么又站那儿一动不动了。 脸色… 李知聿脸色铁青,目光紧紧扫过她的脸。 沈芃芃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李知聿走到她面前,上下扫视她的身子,“听说你不愿吃饭。” 沈芃芃愣了一下。 这话说的,什么叫做她不愿吃饭! 她只是为了腾空肚子而已。 不过 沈芃芃下意识看向他的手。 什么也没买吗? 沈芃芃一下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李知聿愣了一下。 “买什么?” 沈芃芃嘟囔了一声:“那是你要给我买的东西,你怎么反倒问起我了。” 李知聿沉默了一下,唤来小六子。 “去将我买的东西拿过来。” 小六子呆滞片刻,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可触及到李知聿的眼神后,瞬间明白了什么,应了声就立刻往外走。 李知聿收回视线,看向沈芃芃,后者仰着脑袋,懒懒散散地歪着脑袋,一双眼睛期待地望着他,将手肘按在桌上的纸上。 可惜她写的字奇大无比,实在难以被遮住。 看着她努力绷直的背,李知聿的目光转而投向那露出来的墨迹上。 这字,看起来不太像字。 李知聿还想再看,可沈芃芃忽然佝偻着身子,小狗护食般不让他看。 他也不是那种闲到去看她这一手烂字的人,遂坐到了另一端。 沈芃芃偷偷看他一眼,一手遮着纸张,一面继续画着。 很快,气喘吁吁的小六子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盒酥油饼。 “夫人,这是您常吃的那家。” 沈芃芃狐疑地看了眼他手上的酥油饼,迟钝了几秒: “你就买了这个吗?” 李知聿:“嗯,你吃吧。” 长寿面呢? 不该和她一起吃长寿面吗? 所以现在是,长寿面换成饼了? 沈芃芃在心中替他解释完之后,接过盒子,发现里面只有一块饼。 虽然看着就分量很足,可只有一块! 难道,他说的一起吃是... 沈芃芃一下子生出一股危机感。 没想到他的小心思这么多。 是觉得这样能够更好地讨得她的欢心么? 沈芃芃想到那任务奖励,忍了忍,只当自己是要喂狗的,象征性地往饼子上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而后递到李知聿面前:“我吃好了,给你吃吧。” “?” 李知聿沉默了,目光沉沉地压向她。 小六子赶忙道:“夫人,这是大人专门给您买的!您不是气大人这几日忙于公务不常回家,想要让大人给您带礼物回来吗?” 沈芃芃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 他不是想和她同食一张饼。 这酥饼都是给她吃的。 只不过,她何时生他的气了? 此人上辈子不愧是能被选中进行攻略任务的人,为了讨她欢心,睁着眼睛说瞎话。 沈芃芃的眼睛转溜了一圈,动作迅速地收下酥饼,心里仍惦记着剧情里的长寿面,“长寿面备好了吗?” 小六子和李知聿纷纷一愣。 沈芃芃见他不说话,忽然叹了口气,紧接着刷的一下站起身,拉着他就往外走。 李知聿任她扯着袖子,目光仍旧凝在沈芃芃的背影。 圆润的后脑勺、纤细却又力量的手臂... 她想吃长寿面...她过生日么? 第46章 厨房。 阿青好奇地问沈芃芃:“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做长寿面。” 沈芃芃说完, 侧过脸看了眼少年。 既然他没有准备,那就由她来推动剧情好了。 不知何故,今日去牵他的袖子之时, 顺利得不像话。 未免也太配合了。 沈芃芃很快将这道念头搁在一旁, 开始吩咐道: “阿青负责烧火,小六子负责洗菜和食材,我们来擀面。” 听说所有人都要下厨, 阿青震惊地看了眼李知聿。 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 夫人一向古灵精怪,想要下厨也就罢了, 可大人这般沉冷威严的性子, 怎么也跟着胡闹呢? 阿青脸上的惊讶之色还未褪去, 就被小六子借口拉了出去。 “阿青,夫人可有告诉你为何今日要吃长寿面?” “我、我也才刚服侍夫人,夫人哪里会什么都和我说。不过长寿面一般都是生辰日吃的,想必是夫人过生日吧。” 小六子微微一愣。 原来是生辰啊。 瞧那女郎兴高采烈的模样, 今日想必是她的生辰。 不知为何, 他莫名想到了殿下。 殿下他似乎从未有过这个时候。 真希望待会女郎莫要刺激殿下。 沈芃芃发觉少年变化不小。以前的他连灶都烧不好,还摆脸色给她看。这次好歹态度很不错。冷肃的脸上沾了几粒白点, 让人忘记了他的冷傲。察觉到她的目光后, 他的动作也变得更认真了。 “你这个姿势不对。” 沈芃芃只看了一眼,见他动作生疏,特意绕到他身侧。 她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握在他的手背上。 李知聿被这般锢着,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女郎蓬松的头顶。 眼前的女郎像只小鸟似的偎依在他的肩上。 可这小鸟实在不安分。 不仅手上动作多,话也多。 “要这样你擀的面太粗了。” 淡淡的桂香味顺着女郎的呼吸吞吐洒在肩上僵硬的金线上。 滚烫、灼热,引得李知聿心神皆动, 强硬地避开了她的手。 于他而言,这举止委实越界了些。 “嗯。” 李知聿放下手中的擀面杖,对她哑着声道:“以后在外面没我的允许,不可随意碰我。” 更不可借假扮之事非礼他。 对他的话,沈芃芃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往心里去。她见他脸色僵硬,耳根泛红,还以为是他不乐意被人说教。 沈芃芃心道:他的自尊心还挺强。 他定是觉得自己连面都擀不好,丢人了。 沈芃芃才不管他丢不丢人,带着几分展示的心思,伸手捏起那根擀面杖,“我说的没错呀,面必须要擀细一点,你看我的” 话说到一半,沈芃芃忽觉不对。 这擀面杖为何突然变得这么烫了 不过才给他握了一下而已。 男子的体温都这么高么。 这道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没了踪迹。 沈芃芃擀好了面,又去指使阿青她们煮面。李知聿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不自主地拂了拂袖子。 她留下的体温,如她一样,很难褪去。 李知聿站到那迎风处,背对着众人。 他何曾与女子这般亲密过此事实在不该发生的。 待他了结此间事后,便送她一场造化。 只是情爱之事,他给不了。 想着想着,他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待身子渐冷,李知聿便听到有人唤他。 “孟珏,面条已经好了。” 李知聿转过身。 女郎展颜一笑,捧着一碗飘着翠绿叶沫阳春面,满脸灿烂地朝他走来。 蓬勃,丰茂。 如一簇葳蕤的灯火,倏地燃亮了李知聿幽深晦暗的眼眸。 “生辰快乐,孟珏。” 女郎葱袖中掏出一幅歪歪扭扭的尺牍,其上赫然是生辰快乐四个字。 原来她方才写的是这个… 李知聿心中微动,声音哑涩,“这面是做给我的?” 沈芃芃点了点头。 “还是王大人给你送了生辰礼,我才知道的。” 小六子闭了闭眼,今日是孟珏的生辰,却不是殿下的生辰。 他本以为殿下会直接拆穿他的谎言,熟料李知聿捏着筷子挑起一根面,不甚自然地吃了一口。 “味道比你以前吃的,如何?” 沈芃芃好奇地问。 李知聿默了一瞬,“不知。” “难道没人给你做过吗?” “没有。”李知聿抬眸。 “那,那你生辰之日,你爹娘都陪你做些什么呢?” “又不是三岁稚子,何必耽搁他们的时间。”李知聿放下了筷子,面上露出一丝不解。 小六子一听,恨不得堵上女郎的嘴,让她莫要再问下去了。 就连他都觉得唏嘘,殿下贵为太孙,拥有四海,享得尽天下珍馐,却偏偏没吃过一碗属于寻常孩子的长寿面。这也是小六子不敢在殿下面前提及“生辰”二字的缘由。 每当殿下生辰之日,偌大的东宫,所有的厨娘都会被调去侧妃宫中,为皇长孙李韦做长寿面。 太子不喜殿下,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王妃又对殿下过分严苛冷淡,不会轻易踏足他的寝宫。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为了避免殿下触景生情,也不曾为他贺过生。 久而久之,殿下便养成了不过生辰的习惯。 两兄弟虽然生辰相同,可得到的关爱却是不同。 如今这不懂事的女郎却挑起了这段往事。 小六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 好在李知聿并未露出什么情绪,只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淡淡评价道:“味道不错,就是咸了点。” 小六愣了一下,方才殿下明明没有胃口,怎么都吃完了? 话本子里的文字随之一变,与他所言别无二致。剧情顺利被推动,沈芃芃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见李知聿的余光一直滑向那只空碗,沈芃芃大方地问:“你想要吗?那只是我买的,送你了。” 李知聿闻言看了她一眼,起身走了。 沈芃芃挠了挠头,她不明白。 “给谁甩脸子呢男人真善变” 沈芃芃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着,“脑袋痛痛的” 李知聿已经被她吵醒了几道,起身披衣走过去,便看见女郎在床上翻来覆去。 被子也被她踢开了。 李知聿看了眼她裸露在外的胳膊,轻轻将被子压上去。 还未等他走开,女郎又一脚踢开了被子。 他只好躬身去扯,熟料一道热源覆了上来。女郎睡得迷糊,似乎把他当成了枕头,嘴里念叨着“好软”几个字,肆无忌惮地枕在他的手心。 李知聿身子一僵,猛地往后一退。偏偏那墨色发丝黏糊糊地缠在他手臂上,他解了半天都解不开,急得浑身燥热。 淡淡的桂香无声地入侵他所有的防御。 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不安生,扰人清静。 李知聿又将她推开。 “硬!” 女郎将脑袋缩了缩,直接弃了她的枕头,孤零零地蜷缩在墙角。 微弱的烛光照在她圆润的肩头,格外刺目。 李知聿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燥意,将自己随行所带的药枕拿来垫在她的脑袋下,又将刺史府的这只枕头放在自己的榻上。 女郎终于消停了。 李知聿重新躺下,失了那助眠的药枕,枕着这硬邦邦的枕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盯着床顶,心道: 算是还了那一碗面的恩情。 第47章 次日一早, 沈芃芃醒来后,整个人还晕乎乎的,脑袋贴在软枕上不想起来。 “夫人该起床了,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早膳。” 阿青怕她再睡就睡到午后了, 在她耳边催了三四遍,沈芃芃这才慢慢睁开眼。 入眼便是雪白的软枕,鼻尖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她默默坐起身, 整个人还有些迷糊,静了几秒才看向那枕头。 上面不知何时印了一小块湿湿的口水印。 怪不得她梦到了香香的糕点, 原来是枕头啊… 可这只枕头似乎不是她的。 沈芃芃瞬间清醒过来, 立刻扭过头看向一旁的小榻, 榻上,枕头与被子都被叠得齐齐整整的。 空无一人。 她睡了几日的枕头,怎么跑到他的床上了? “他人呢?” “阿郎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要去见王大人呢, 临走前还让我莫要吵醒夫人, 晚些再进来。” 。 二人提及的李知聿此刻正侧坐于堂座之旁。堂座上,王洛捋着胡须道: “小孟啊, 你可愿为我分忧?” 王洛此番特意召他前来, 自然是有要事相告。 李知聿拱手道:“在下的荣幸。” “既然你愿意,我便交予你一项重任…” 他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遍他与陈轩、李韦二人的瓜葛,又强调道: “皇长孙李韦和陈轩似乎已经结为同盟,那李韦给陈轩送来了一名堪舆师,他二人或许是要携手私吞那条金矿。 我需要你伪装成那名堪舆师,替我骗出陈轩的金矿图。” 王洛话音一顿,凝视着李知聿。“能做到吧?” 李知聿微微弓着身子,犹豫了一瞬, “可过几日就是重阳节了,我夫人还说想让我陪她去法佛寺上香。” 他这反应恰好在王洛的意料之中。 他就知道,以这厮宠妻的性子,怕是事事都要以夫人为先。 “重阳节那日不耽误你休息,夜长梦多,这几日抓紧时间把事情办了。” 耽搁久了,王洛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睡也睡不好。 李知聿皱着眉并未立即答应,令人一眼看出他的顾虑。 “可是在担心银两的问题?” 王洛笑意更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与你妻子倒是相像。放心,置办行头的银两少不了你的。” 李知聿这才松口,应了下来。 他从沈芃芃身上学会了一个道理,有的漏洞反而是伪装的好机会,太过完美倒显得虚假。 若他急切答应王洛,反倒惹人怀疑。 倒不如学学沈芃芃的做派,做一日舍不得出钱出力的下官。 有了王洛给的人手和银两,这伪装之计才能迅速推进下去。 换了一身行头的李知聿从庄子上走出来,攀上一辆马车迅速去了与陈大人在信中约定的地点。 小六子扯了扯身上破破烂烂的麻衣,看着李知聿如今的脸,竟有些失神。 因着他们的计划,殿下恢复了那张久未露在人前的真容。 不管看多少次,殿下的这张脸都惊为天人。 他嘀咕了一句:“殿下这一招可实在厉害,一封信让王大人误会,一封信让陈大人误会。实则皇长孙根本未曾发出信件。” 李知聿脸色不改,神色淡淡。 “让你暗中查探李韦的人,查的如何?” “那群人听到我们放出去的消息,一路跟来了云州,如今已经到了两日。” “按照计划,今日便与他们碰上一碰。” 李知聿摸上自己的脸。 这张脸完全地继承了父王母妃的优势。 可每次父王看到他的脸,都会露出一脸愤怒和愧疚的样子。 愤怒是对他的,愧疚是给侧妃的 想到她和李韦,李知聿眼神一凛。 要想知晓真相,就必须从这三人身上逐个击破。 “没想到他与王洛也有勾连。既然他对我穷追不舍,多番打探我的去向,那我就让他看看我在哪儿。” 小六子:“仅凭殿下的到来,让三方都生出嫌隙,自己乱了阵脚…殿下这一招狗咬狗,实在是高!” 李知聿微微蹙了下眉。 “瞧我这嘴,您与皇长孙毕竟是皇室中人,又怎能与王洛、陈大人之流相提并论?” 李知聿默默移开视线。 舞狮人踩着鼓点穿街而过,金红鳞片在暮色里明明灭灭。茱萸枝、长命缕随处可见。街上行人喜气洋洋,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他乡之客罢了。 李知聿扫了眼这遍地喧嚣,只觉得吵闹极了。 软帘悄然落下。 “殿下,到了。” 小六子率先下马,撑开手中那柄黄色油纸伞,高举在头顶。 乔装打扮、藏身于酒楼上的东宫暗卫忽然一惊,见状紧紧盯着那把黄伞。 这伞虽无皇家御印,可那撑伞之人分明是皇孙李知聿身边的贴身侍从! 那么伞下的那个人 暗卫心神一震,定定地看过去。 伞扇微微抬起一个弧度,少年宽阔的肩从伞叶下露了出来。墨丝斜扬,引得暗卫看向他的脸。 与此同时少年拢了拢肩上雪白恰好抬眸,遥遥朝他投来冷冷一瞥。 暗卫差点砸了手中的酒盏。 真的是皇太孙李知聿! 他为何在这儿? 莫非他私下里早就和陈轩联手了! 暗卫眼睁睁看着他进了陈府大门,手里的酒也扔了,直接跳下窗。 当即循着李知聿的踪迹,追了上去。 。 陈府处处都透露着一股奢靡之风。 陈轩虽不是个谨慎的性子,却也没有第一时间信他的话。和李知聿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陈轩终于图穷匕见: “李韦殿下在信中说过,托你给我带话,不知是什么话啊?” 陈轩的笑意不达眼底,目光紧紧黏在李知聿身上。 李知聿神色平淡,“殿下并未嘱咐过我。” 陈轩满意地笑了:“瞧我这记性,记错了!” “大人,不知我何时能够正式接触图纸?殿下说了,这金矿可是越早寻到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陈轩摆摆手,他更关心的是李知聿这一路上有没有打草惊蛇。 李知聿佯装思索,“不知这‘蛇’指的是?” “自然是刺史王洛。他虽然明面上与皇长孙交好,却从未将金矿之事告诉过殿下,您是殿下的人,若被王洛发现了您的存在,恐怕我们的合作便岌岌可危了。” 李知聿眨了眨眼,语气微妙: “王大人他莫非连殿下都不放在眼里?” “他横行霸道,连太子都不怕”说罢,陈轩对李知聿飞快地递了个眼色一番挤眉弄眼。 “你们殿下不是早就知晓么?” “既如此,我绝不让他发觉我的存在,误了殿下与大人的事。” 李知聿微微一笑,得了陈轩的首肯,慢条斯理地再次行了个礼,转过身去,脸上的温意瞬间褪去。 父王之事果然与王洛有关。 一抹冷厉之色掠过瞳孔深处,只剩下晦涩沉冷。 还未走几步便听到陈轩在背后道:“也没几天了, 我成婚之日便是我与殿下交易达成之日。” 李知聿脚步微滞。 可陈大人都六十岁了。 和谁成婚? 第48章 李知聿收拾完陈府事宜后, 匆匆赶回去,院子里空落落的。 一问才知,沈芃芃早已被王婵请去了法佛寺。 他当即让小六子驱车往法佛寺而去。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 很快便在山脚处停下。 法佛寺就坐落在山顶。 沈芃芃放眼望去, 只觉得那高高耸立的庙宇气派极了,一眼看不到顶。 王家的车马陆续攀上了山顶,那些随行的当地望族豪商的小姐丫鬟们也翩翩下了马车, 寺庙门前围着不少人。 进去之后,先是点香。以王夫人为首依次跪拜, 沈芃芃在后面偷偷瞧着姿势, 等轮到她时, 她慢吞吞地模仿了一遍,总算没出岔子。 一行人陆续涌出大殿。 王婵凑近前来道:“芃芃,待会儿我想去换身衣裳。听闻后山种了一片银杏林,芃芃可想去瞧瞧?” 沈芃芃从蒲团上睁开眼, 歪着头问:“林子里都有什么好看的么?” “这儿的银杏树足足有几百年的年岁, 需八人展臂围之,荫蔽极广。秋来金叶满节, 地上铺满了鹅黄色的落叶, 多好看呐!”王婵说着说着,脸上就露出了一丝欣喜。 沈芃芃不明白她为何对此这般称赞,挠了挠头道:“这些有什么好看的?我家门口就有成堆成堆的落叶,无人打扫都挡住路了。” 王婵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这可是法佛寺最有名的地方,往日来此的宾客都是要付银子的。你这次还是跟着我们王家享了福呢。” 她轻轻哼了一声,将脸往旁边一横,没等到沈芃芃的回话,又忍不住回头看她。 一旁有女郎嗔道:“婵小姐和她这种俗人说不通的, 她不去我们去呀!” 王婵斜扫了那女郎一眼,冷傲地抬了抬下巴训道:“我和你说话了吗?再说了,到了这法佛寺,大家都是俗人,莫非你是僧人?” 那女郎被这么一刺,将嘴一闭,不说话了。 王婵又满脸期待地看向沈芃芃,“你到底去不去呀!” 沈芃芃转念一想,若自己去了岂不是相当于赚了? “那我去了?”沈芃芃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眼王婵。 王婵满脸带笑,脸颊因室内的熏香闷得泛红,只一个劲地朝她挥手。 沈芃芃带着阿青进了林子,可没走多久就迷路了。 一只雪白的兔儿跳到了眼前,不等沈芃芃反应过来,那兔儿就又跳进一团草丛里。 阿青当即感到不妙,转眼一瞧,自家夫人早就扑进了草丛里,去捉那兔儿了 “夫人,小姐的婚事真的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了吗?” 女子娇柔的声音响起,正弓着身子抓兔儿的沈芃芃下意识抬起脑袋,偷偷透过草叶往外瞄。 一红一黄的两名女子正朝着沈芃芃藏身之处走来。只见两人越走越近,停在了不近不远的地方。 她们背对着她,显然对身边的视线一无所知。 “若我母家尚在,何止让我女儿嫁给那样一个老头子?就算也会污了她的名声啊!” 沈芃芃一双眼睛骤然变大,紧紧盯着说话之人。 这熟悉的声音,有些像是王夫人 她大着胆子扒开眼前碍事的叶片,泛着光的眼瞳中忽然出现了阿青不知所措的身影。 糟了! 阿青还在站那儿,一脸焦急地望着她,像是不知道往哪里躲。 沈芃芃见她们转身就要走来,怕她们发现了阿青的身影,急急忙忙给阿青打了个手势。让她躲去身后的石墩后。 阿青见状立马躲了去。 沈芃芃这才放心地往后退,熟料脚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树枝。她一时不察,摔倒在地,手掌整个都按进了泥里。 “谁在哪里?” 王夫人的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严肃。 沈芃芃心中一紧,一面缩小自己的身形,一面四处张望寻找逃跑的路线。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串沉着、有力的脚步声划破周遭的凝滞,稳稳地自上方落下。 “夫人,是我。” 这低沉的声音 沈芃芃顺着话音望去,只见男人掀开围在口鼻上的面衣,露出那张清俊脸庞。 是孟珏! 他怎么会在这儿? 少年的眸光倏然凝向前方,刻意避开她的方向,步履沉冷地向前踏去。 冷冽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大人许了我一天假,听闻内子随王二姑娘前来法佛寺上香,我来接她回家。等待之余前来赏景,没想到会遇到夫人。” 王夫人的语气也缓了下来, “原来是孟大人。” 二人似乎又说了什么话,隔的太远听不真切。直到交谈声渐渐变弱,女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远。 沈芃芃此时才察觉到一阵迟滞的钝痛。 她拧紧眉头往下一看,只见殷红的血正从磨破的布鞋边缘,一点一点渗出来。 真倒霉,方才踩到了带有倒刺的枯枝。 她咬着牙脱掉鞋子,伤口和鞋袜摩擦着,带起一阵痛意。 揭开鞋袜,她看着那几个针孔大小的伤口直皱眉。 眼下也找不到止血的草药,沈芃芃目光一移,看向自己的裙摆。 相比于一条裙子,她更在乎的是自己的伤势。 沈芃芃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扯,从裙摆处撕下几条长布。 倏然间,眼前投出一片倒影。 她停了动作,微微仰起头。 少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手上的布条,狭长的眼忽然眯起,目光里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总之不像是高兴的。 下一瞬,沈芃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被少年轻轻抱出了草丛,放到一旁的石墩上。 李知聿微微侧过头,对另一方向喝道: “出来。” “大人”阿青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李知聿将沈芃芃手里的布条扔给阿青,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一条干净的白色方巾,递给阿青。 “帮她处理一下。” 阿青欲哭无泪:“我、我晕血” 眼睛都不肯睁开一眼。 李知聿周身的温度,又低了几分。 下一瞬,他转过身望向沈芃芃。 沈芃芃道:“你要帮我吗?动作要轻点哦。” 她下意识认为他是因为收到了话本子系统的任务,才赶过来的。 李知聿扫她一眼,目光落在地上沾染的血珠,眉心烙出深深的印子,冷冽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燥意,“自己掀开。” 沈芃芃将裙摆掀开,试探地伸出脚。圆润饱满的脚趾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宛若几颗小花苞,倒和它们的主人一般。 李知聿的喉结微微一动,视线曾在她伤口上有过刹那的停滞。 下一瞬,他已垂下眼睑,几乎是绷着下颌,拧开手里的小瓷瓶,将药粉无声地洒在伤口上。 “嘶——疼!” 沈芃芃动了动脚,下意识对着他的手踹了上去。 李知聿微微一滞,没有再看向她,毫不客气地捏住她的小腿,不由分说道:“别动。” 他包扎的动作庄重极了,不像是捏着药瓶,倒像是在捏着官府里的朱砂大印。 察觉到他动作里罕见的生硬滞涩,沈芃芃并未退缩,反倒歪过头,目光顺着他的修长的手背往上探直直落在他紧绷的鼻梁上。 今日她才发觉,原来他的鼻子生得这般高,这般挺。 沈芃芃看着看着,不过眨了眨眼的功夫,少年就包扎好了。 “好了。” 他的手指很凉,带起一阵鸡皮疙瘩,沈芃芃几乎是瞬间就收回了脚,穿好了鞋子。 “回去吧。” 许是此地不太安全,李知聿并未多言,起身就要走。 沈芃芃由着阿青扶着,好不容易追上他: “你今天为何走这么快?我还有事要问你。” 李知聿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沈芃芃:“方才王夫人所说的,是真的吗?王家的女郎要嫁给老头子?” 李知聿继续往前走,目光直视前方,一丝一毫都未曾分给她,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回避: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第49章 【孟珏被王洛赏识, 得知王洛要将女儿嫁给陈家家主,迫于王洛的威势,瞒了下来。】 沈芃芃脑子里的话本子突然蹦出来这一段话, 她看看他冷冰冰的背影。脸上写满了诧异。 若真如话本子里所写的, 那他可太过分了。 本以为他只是急功近利了些,孰料他这般懦弱。 她气得脸发红,不想和他同坐一辆马车。 沈芃芃由着阿青扶着, 绕回了王婵不久前休息的院内。 满园清净,没有一丝人影。 沈芃芃又问了一圈, 得知王家的马车早就下了山。她踏出院门, 顺手将门掩上。还未走开, 脚步忽地一顿。 墙角处赫然躺着一枚香囊。 沈芃芃一眼便瞧见了那上面的纹路。 她一点点皱起眉头,上前捡起了那香囊。 素缎香囊上绣着一朵牡丹。 印象中,王婵的香囊上也绣着和这一模一样的牡丹。 许是她刚刚不小心落下的。 就在她思索之时,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 “他们已经离开了。”李知聿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见沈芃芃用一只脚艰难地站着, 他微抿唇角, 沉声下令,“我已和王家人说过, 不必等我们。我们的马车就停在殿外。 走吧。” 沈芃芃趁他没注意之时悄悄将香囊收起。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她双手叉腰, 猛地别开脸,身子一动不动的。 李知聿淡淡开口:“阿青,扶夫人上车。” 沈芃芃余光扫到阿青伸来一只手,依旧定在原地。 就算今日她一个人被落在了这儿,她也要弄清楚情况。 “你若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沈芃芃嘴里嘟囔着。 看他能怎么办! 话落。 青衫上的桂香扑鼻而来,沈芃芃的身子陡然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不同于阿青与王婵怀抱的柔软。 少年像一堵难以撼动的墙,义不容辞地锢着她。 “你的脚受伤了, 我先抱你上车。”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沈芃芃的意识还停留在腰上那抹炙热,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已被放到了柔软的榻上。 马车上,沈芃芃越想越气,自己怎么就没设防呢! 她索性一路都不和他说话。 直到马车停了下来,沈芃芃挪了挪屁股,眼神打量着马车的高度,正打算跳下去。 少年忽然哑声开口,“王家之事颇为复杂,你莫要掺和。” 沈芃芃忍住回嘴的冲动,兀自单脚跳了下去。 听他这语气,这是不肯对她说实话了。 既然如此,她就自己去问王婵。 沈芃芃心中烧起了一团火,刚一下马车就看见小六子匆匆从门口跑过来,边递上来一封信,边喊道: “夫人,方才王二小姐给您送来了不少东西,还叮嘱我们,等您回来了就告诉您,她约您进府一叙。” 沈芃芃展信扫了一眼,信上的字她已经能认全了。 【以后都不许穿的太寒碜。记得穿我送你的衣裳!】 看着王婵写给她的信,沈芃芃心中莫名有些难受。 王婵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要被嫁给老头子了。 不行! 沈芃芃蹭的一下站起身。 王婵邀她进府难道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婚事了! 。 沈芃芃思索片刻,让车夫掉转车头去了王府。刚一下马车,就有丫鬟守在门口,领着她进了小花园。 “芃芃,我马上就要成婚了,你来帮我选选,哪一件好看?” 王婵命两名丫鬟在院子里依次展开几件婚服,她站在花团锦簇之中,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沈芃芃目光移向她泛着红晕的小脸。 两眼一黑。 这婚事果然被王婵知道了。 沈芃芃回想起王夫人那日的话,还是没办法接受王婵要嫁给一个老头子,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知道自己要嫁的是谁吗?” 王婵狠狠瞪了她一眼,小脸更红了:“当然知道。” 她这反应好生古怪。 沈芃芃扶着阿青,慢腾腾地上前半步,仔细端详王婵的神色,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地说:“你真的愿意嫁吗?” “有什么不愿意的这是父亲为我们定好的。” 许是沈芃芃的表情太过震惊,王婵不解道:“为何这般看着我?” “我只是好奇阿婵你不介意夫君的年纪么?” 王婵笑着哼一声,眼波中多了几分柔情与甜蜜。 “我才不介意呢” 天! 沈芃芃顿时觉得浑身发毛,心头发涩,实在坐不下去了。 她麻溜地站起身道:“我得走了。” “你还没说哪一件好看呢!” 身后的王婵追上来,沈芃芃却扶着阿青埋头往前走,一溜烟儿地跑没了影。 等彻底听不见人声了,沈芃芃步子依旧没停,嘴里还念叨着: “不适合不适合,不适合!” 完全不合适啊! 王婵怎能喜欢上一个老头子呢。 沈芃芃百思不得其解。 出了王府的大门,沈芃芃终是忍不住了,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满脸严肃地朝阿青招了招手。 阿青附耳贴了上去,只听沈芃芃道:“你可知此地最好的媒人是谁?” 阿青:“?” 沈芃芃压低声音继续道:“我要搜集些青年才俊。” 阿青惊慌失策:“!” 夫人才和阿郎生了气,如今一气之下竟要改嫁了么! 。 “殿下,太子妃命你速速返回京城主持祭典。莫要再查太子之事,以免惹怒了陛下,让大皇孙抢了主持的事情。 太子妃还说了,若殿下再耽误正事,便要亲自前来” 话落,小六子只觉得周遭忽地一寒。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又沉冷了几分。 小六子又揣摩道:“我哥还说,太子妃娘娘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又病了一场。” “母亲身边有御医。” 李知聿淡淡道完,抬眸看向深秋的月亮。 这轮月亮,也曾照过东宫的庭院。小少年趴在窗前,等待着母亲前来探望自己。可他等来的只有一句“太子妃已经请来了御医,为殿下看诊,殿下病好之后要尽快将功课补齐。” 李知聿站在月光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自从父王死后,母亲性情大变,愈发专横霸道。若是真惹急了她,恐怕会坏了他们的计划。 夜已深。 李知聿朝小六子挥了挥手,自己一个人走着。 桂树上栖着叽叽喳喳的鸟雀,落下的细碎黄花瓣堆积在一起,沈芃芃说过要拿来做桂花酿。 地上静静躺着几片新田,是沈芃芃闲暇时开辟的。石凳上还放着未完成的风筝,是沈芃芃几日前撺掇着阿青买的。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女郎的东西填满了他的院子? 李知聿一点点看着,直到余光瞥见那留了一盏灯的房间。 暖暖的,淡淡的,却是让人移不开眼,无法忽视的存在。 李知聿抿紧唇,推门而入。 沈芃芃披着一件雪白大衣,闻声看过来,又扭过头去。 李知聿没想到她会无视他,微微蹙眉道:“下次收拾好你的东西,莫要乱放。” 沈芃芃没说话,趴在桌上的背微微颤着。 李知聿觉得古怪,走到沈芃芃的身后,忽然见她从怀中扯出一幅画。 “又在学画?” 既然有心欣赏他的画,何必舍近求远。 他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 直到沈芃芃展开画轴,李知聿平淡的目光骤然一变。 画上画的分明是个花枝招展的男子。 他低头看去,此女手肘下压着的赫然是一沓男子画像。 足足有数十张! 第50章 “你看这些做什么?” 少年的话听着怪怪的, 像极了质问。 沈芃芃懒得看他。 虽说这婚嫁之事是王婵自愿的,可此人的势力与心机都让她觉得厌烦。 可 “也不知云州冰人中,哪位最有名气, 你可否替我搜集一些适龄良家子弟的画像和生辰贴?要那种年长一些的。” 李知聿冷笑:“我为何要帮你?” “你不该帮我吗?”沈芃芃瞪大眼睛。他可是要讨好她的! 李知聿脸色一僵, 目光在她理直气壮的脸上停留许久。 她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话。 他好歹还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李知聿本不想理此事的,毕竟她一贯好美色,他早知道的。 可他不能让她坏了他的计划。 李知聿在她对面坐下, 扫了眼桌上的画像,语调拖长:“还要年长的?” 沈芃芃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一边低头看画, 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没错没错。” 过了好一会儿, 少年冷冽的声音传来。 “可还记得我当初是怎么与你说的? 假夫妻之事,事成之后我会付你一笔银子。届时你再考虑婚嫁之事,如今还是专心扮好我的夫人。” “我知道啊。” “既然知道,为何在相看郎君?” 沈芃芃动作一顿, 抬头望向他。 这话说得更是古怪极了。 “谁说我要相看了?”沈芃芃解释道:“我这是给旁人准备的。” 李知聿随手将画像一扔, 脸色依旧沉冷,语气比方才还要硬, “我竟不知你在此地又有了旁的知己。” 沈芃芃瞪他一眼, “你当然不知道。” 沈芃芃才不和他解释呢。若是他知道了,说不定又让她别瞎掺和这件事呢。 她选好了画像,不顾他臭烘烘的脸色,急急忙忙地出了府。 到了王府才得知王婵随王夫人出门去了。 这一次是大小姐王娟招待的她。 王娟特意请她去了正厅,二人落座后,婢女给沈芃芃递来一杯茶和糕点。沈芃芃一口气吃了好几块糕点。 “夫人莫要着急,我命人准备了许多糕点,你可以慢慢品尝。” 沈芃芃心里想着事情, 草草将糕点吞进肚子。 王娟推了推那盏茶,目光落在她带来的一沓画轴上,眼中笑意加深了些。 “你可是要找我探讨画技?” 沈芃芃愣了一秒,摇头道:“我是来找阿婵的。” 王娟好奇地抬眸看向她。 沈芃芃把画轴往王娟手里一塞。 “这些都是我搜罗的年轻男子,不仅模样生的好,家世修养也好。” 王娟大致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一下,眼中透着几分揶揄:“夫人何时做起了红娘?” “我也不想的”沈芃芃叹了口气,“还要麻烦阿娟小姐把这些交给阿婵,让她再想想…” “想什么?” “就是关于阿婵的订婚之人…她年纪小不经事,你和夫人可要好好为她把关,这些画像上的男子也让她看看,说不定就有相中的呢。” 王娟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夫人大可不必担忧婵儿的婚事。” 沈芃芃皱着眉头道:“我是怕她被那老头子蒙骗了!” 王娟脸上的笑容散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老头子?” “就是阿婵的结婚对象,她喜欢的那个人呀!” 王娟心中一惊。 阿婵与表哥情投意合,又怎会嫁给什么老头子? 可沈芃芃又怎会平白无故地提起这件事? 她这误会是从何而起的? 王娟心中起疑,面上却半分没有显露出来,她对沈芃芃挤出一丝笑:“这个我就替阿婵收下了,还请夫人莫要声张。” 送走沈芃芃后,王娟去了趟父亲所在的院子,却被告知父亲不在。 父亲说过同意阿婵嫁给表哥,对二人相见之事也毫不阻拦。倒是娘亲频频告诫阿婵,莫要轻易与旁人许诺了终生。 “到头来伤的只是自己。” “你就是不愿我过得好!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犹记得妹妹哭着对阿娘说了这句话后,阿娘的脸色十分复杂。 莫不是和阿娘有关? 王娟越想越觉得是真的。 沈芃芃一贯和阿娘走得近,或许她从阿娘那里得了什么风声。 王娟想到这儿,脚步调转方向,朝王夫人的院子走去。 “阿娘,表哥来云州了么?” 王夫人执梳的手微微顿住,眉眼间染起一分愁绪。 王娟看得分明,柔声道:“表哥一表人才,定能与阿婵琴瑟和鸣。我就这一个妹妹,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王夫人并未像往常那般温和,反倒警惕地侧过身去,避开了王娟的视线。 王娟见状心里一沉。 她故意道:“娘,你可知女儿近来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既然知道是风言风语,何必在意?”王夫人刺了她一句,背过身去,面向满院花草,专注地修剪起来,一丝眼神都没分给王娟。 王娟绕到她身侧,贴进一步道:“娘,妹妹到底是不是要嫁给表哥?” 四周一片死寂,直到王夫人“咔嚓”一声剪碎了一株斜长的枝条,忽地浑身颤抖起来。 支离破碎的抽泣声陡然响起。 娘亲这般模样,王娟还从未见过,一时间愣在原地。 “我的女儿娘无用” 王娟听得心中愈发不安。 自记事起,娘亲永远都是端庄大方的。外祖父尚在时,娘亲是郴州的豪商千金。嫁给父亲后,又被捧在手心,王娟从小便没见过父亲和娘亲急眼。是以娘亲的脾气一直都是从容的,从未如此失态过。 在她的想象中,她与妹妹的婚事应当像爹娘这样,琴瑟和鸣,两情相悦。妹妹和表哥情投意合,爹娘也都支持这门婚事,立了婚约,她乐得顺水推舟。可如今这桩婚事怎么就变了呢! “娘,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夫人缩在地上,红着眼道:“你爹他,要将婵儿嫁给陈大人。” 荒谬之感涌上心中。 王娟此刻才意识到不对。 她此前就曾奇怪,为何婚事临近,舅舅舅母却迟迟未来云州。如今想来恐怕是爹爹在暗中阻拦。 饶是她这般温柔娴静的人,都忍不住啐了一口: “爹他是糊涂了么!陈大人的年纪都比爹大了!这不是把妹妹往火坑里推么!不成,我找他去!” 。 王娟心中的那团冷火燃得更旺,自心口蔓延,烧得她骨头疼。 至亲之人捅的刀子往往最痛。 王娟踱至湖边。 长亭寂寂,暮色苍茫。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那道冷隽修长的背影。 少年纹丝不动,天大地大,仿佛只站着他一人。 他转过身,沉静的眉眼上染了几分寒霜。这一幕令原本不安的王娟稍稍镇定了下来。 “孟大人。” 王娟朝他行了个礼。 李知聿淡淡看着她,直截了当道:“更深露重,小姐约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孟大人可愿帮我做一件事?” 王娟仍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妹妹要嫁给陈大人的消息时,心中有多愤怒。她在父亲院子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见到了父亲。 “父亲为何要将妹妹嫁给陈大人!” 王洛面对她的质问,只说了一句: “我养了她十五年,难道她不能为我做一件事?” 那张向来慈祥的面孔突然生了鬼魅,对她长牙五爪。 “只这一件事只要在那一天罢了” 王娟以往有多爱戴他,如今就有多怨他。 难道他的仕途,就能毁了妹妹的名声和婚事? 王娟咬咬牙,终是做了个决定。 她仰头望向李知聿,坚定地说: “想必大人一定知道吾妹的婚事在即。我爹爹有他的理由,我也有我的办法。我想让大人帮忙筹谋一番。” 李知聿淡淡扫了她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为何信我?” 他的目光落在枝头的寒霜上,并未分给她一毫。王娟却不在乎。 “能画出那样风骨的人,绝不是普通的阿谀之辈。” 女郎盈盈一拜,眉目间染上三分坚定:“大人帮我,我亦不会亏待大人。” 李知聿掩在长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动,目光不急不缓地看向眼前沉静的女郎。 “你能给我什么?” 李知聿淡声问。 女郎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脖颈处。 “恐怕大人并不知道,我幼时擅画,跟着女师傅学过一阵子画面之术,也曾帮她炼制过人皮面具。” 李知聿神色丝毫未变,手指已然紧紧攥住。 “大人的本名不是孟珏吧?” 王娟一步步朝他走来。 霎时间,一名黑衣人从树上跳了下来,直接掐住了王娟的喉咙。 嘎嘣。 王娟几乎不能呼吸,从喉间挤出一丝气声道:“我、我可以帮你别杀我!” 李知聿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宁可错杀一百。” “我知道太子案” 话落,四周一片死寂。 作黑衣人打扮的小六子低头看向眼前瑟瑟发抖的女郎,只觉她胆识颇为惊人。 人也聪明。 她捏准了殿下的心思。 果不其然,一贯冷面的殿下哑声道:“放了她。” 小六子动作一撤,正要离开之时,怀里的女郎扶住他的手,几乎躺在了他的胸上。他狠狠皱起了眉,目光复杂地睨了她一眼。 王娟的心神全都放在了李知聿的身上,自然没有在意他的变化。 她一边寻着支撑,一边大口哈气。 眼前这个冷厉的少年,刚刚是真的想要杀她! 王娟胆颤心惊地看着他的脸,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传闻中的皇太孙风光霁月,最是淡泊受礼。 怎么都不可能是个杀人都不眨眼的心狠之人。 她咬了咬牙,继续道:“大人,若我妹妹安然无恙,我必定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 李知聿淡淡看了眼她,应下了:“好。” 。 王娟看着他远走的背影,莫名觉得心底一寒。若刚刚没有说出太子二字,恐怕自己就要死了。 她抚上狂跳不止的胸口,刚刚松了口气,便听到头顶传来一道郁闷的声音: “喂,你到底还要靠多久啊?” 王娟猛地惊醒,自己竟然缩在男子怀中! 她猛地伸出手,反被捏住。 小六子懒洋洋道:“好了好了,再付你最后一次,就当刚刚弄疼你的道歉咯。” 王娟被他轻轻扶正,还未来得及反应,余光便瞥见一道快得亮人的影子飞了出去。 他走了。 好快。 那一刹那间,她只看到男子那张狐狸脸上露出了一抹淡笑。【..top】 50-60 第51章 “芃芃, 你穿这件真好看” 铜镜中的红裙女郎站在沈芃芃的身后,姿态亲密地替她拢了拢领口。 沈芃芃看着王婵脸上挂着的笑容,心里始终不得劲。 她也不管其他人有没有听到, 直言道:“我给你的那些画像你看了没有呀!” 王婵好奇地偏过脑袋:“什么画像?你何时给过我画像了?” 沈芃芃立刻反应过来, 王娟应当没有把那些画像交给她。 沈芃芃将王婵的手从衣领上拿开,挺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转过身去看着她, 神情凝重得仿佛丢了十贯钱。 “关于你的婚事,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王婵听了, 那张一贯傲气凌人的脸上却漾开了淡淡的羞意。 “你也知道我后日就要成婚了?” “…后后后日?” 沈芃芃闻言狠狠瞪大了眼睛, 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莫不是不想来参加我的婚事?” 沈芃芃艰涩地开口道:“不不不,只是觉得有点早后日就要成婚了?” 王婵捧着自己的心口,满脸欣喜道:“是呀!” 见她这般模样,沈芃芃原本一肚子的话全都吞了进去。 王婵并未在意沈芃芃的异样。 “你觉得这件如何?”她双臂一展, 身上的锦衣随之倾泻, 尽显风华。 沈芃芃忍住心中的情绪,被眼前的明媚晃花了眼, 只好点头。 王婵又换了一身, “这件呢?我觉得颜色有些老气了。” 沈芃芃木着脸,依旧点头。 “这件你该不会又要点头吧?平日里话最多的人,今日怎么哑巴了?” 王婵对沈芃芃哼了一声。 许是因为高兴的原因,她脸上还带着娇俏的笑。等着沈芃芃主动解释近来的异样。 沈芃芃咬咬牙,什么都没说。 紧接着,婢女走了进来。 “外头在吵什么?” “都在议论未来姑爷呢!说姑爷” 沈芃芃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怎么了芃芃?” 沈芃芃虽然自己看不惯那老男人,可若是王婵真心喜欢…她也得维护王婵的眼光。 万不能让旁人因此伤了王婵的心。 沈芃芃立刻道:“未来姑爷怎么了?他他有钱,有很多钱, 还能亏待阿婵不成!反正阿婵喜欢他年纪大些也也也无妨的” 说到最后,她竟有些结巴。 王婵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呢?我嫁的是表兄陈远道,他与我同岁呢,哪里有你说的这般可怕呀。” 话落。 沈芃芃眸子微微抬起,澄澈的瞳仁里晃过一丝微诧。 同岁? 沈芃芃愣了半晌。 眼看周围几位婢女也附和着王婵的话,沈芃芃心中渐渐生出一个猜想。 该不会是她们都不知情吧? 沈芃芃一贯习惯从旁人身上寻找原因。 她听得明明白白,话本子也肯定了她的想法。 她必然不会错。 那便是旁人错了。 还好还好,王婵的眼光没坏。 可若是这样,事情便棘手了。 沈芃芃的脸上凝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王婵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细细咀嚼沈芃芃的话,略一思索后,王婵的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古怪感。 “芃芃,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芃芃只觉得喉咙发涩,胸口憋得仿若有百只虫子在爬。 阿婵有理由知道这件事。 沈芃芃忍不住就要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孰料刚开口便被人打断了。 “婵儿,娘唤你过去呢。” 王娟不知从何处而来,脚步声静得吓人,愣是没让人发现她的存在。 “姐姐是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和芃芃打声招呼!”王婵嘀咕了几声,“娘有什么事儿啊…我在和芃芃说话呢!” 她摆明了不想去。 王娟温声细语地推了她一把。 “我想孟夫人不会介意的。” 王娟温吞地笑着,眼中却没有笑意。 沈芃芃打量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既然是王夫人找你,你快去吧。” 王婵跺了下脚,依依不舍地走了。 一时间,只剩下沈芃芃和王娟二人。 “孟夫人喝茶么?”王娟替沈芃芃倒了一盏茶。 沈芃芃不接她的话,反问道:“上次我来王府,把画轴给你的时候你知道阿婵要嫁给谁吗?” 茶香四溢。 王娟侧过脸道:“阿婵自然是要嫁给表兄的,今日府上招待不周,下人们忙碌,阿婵也琐事缠身,等下怕是没时间与您玩乐了,不如我唤车夫送夫人回府。” 说罢,她便命婢女去吩咐车夫了。 沈芃芃还想问个清楚,却被王娟一句话强硬地挡了回去。 “我会让婵儿嫁给她心仪之人的,这是我身为姐姐的责任。夫人听我的,快些回去吧。” 沈芃芃盯着王娟看了几眼,只好跟着婢女出了门。 。 厢房,烛火不安地摇曳着。 女郎的声音从静谧的夜色里蔓延开来。 “原来她们还被蒙在鼓里!你说我该何时告诉她们呢?” 李知聿静静地翻开下一页书册,兀自道:“呵,你倒是问错了人。” “要不我先和王娟商量商量,再做打算?” 李知聿:“你何时踌躇不前了? 这不像你。” “那我该怎么样?”沈芃芃不解地问。 李知聿淡淡瞥她一眼,手指不停。 “你应该一股脑就把事情告诉了王婵。” “我本来是要说的,这不是突然被打断了么回来的路上我又想了想,若是直接抖出此事,怕是不妥。” 李知聿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像是没想过她会有这般觉悟。 “阿婵那么喜欢他,喜欢到能让旁人忽略了对方的年龄。如今她得知真相后该多难过啊。” 她向来胆大无畏的脸上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明明是板着小脸,神色却莫名的柔软,眸光融融,带着一丝愁绪。 可下一瞬,沈芃芃又蹦了起来,刷的一下,踱至他的面前,两只手撑在他身侧的椅子上。 “我还是要和她说!” 大得只剩下盈眼樱唇的脸凑得太近,略显毛躁的发尾扰得他耳根发痒。 李知聿转了个身子,意有所指地说:“我看不必了。” 沈芃芃扭了下身子,看向他。 “王娟知道此事。” 沈芃芃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疑惑。 李知聿见她这副模样,冷静道: “王大人瞒着王婵及院子里的人,要将她嫁给陈大人。这婚事如今也只有王、陈两位大人商议好了。若你贸然揭露此事,不妥。” “什么?” 与此同时,沈芃芃头顶的文字骤然一变。 【孟珏有意利用王婵的婚事,于幕后推波助澜】 仅一句话,便让沈芃芃气得半死。 她竟不知,他是如此黑心之人。 旁的也就罢了,设计一个及笄的女郎嫁给那等糟老头子,实在有违人伦。 沈芃芃心中越想越气。 是了。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靠着攻略人心才走到高位。 这样的人,根本是没有心的。 沈芃芃竟生出一股厌烦。 自己这些时日,果然是被蒙蔽了。 第52章 “阿娘, 你唤我来是做什么呀?” 王夫人伸手点了下她的脑袋,“婵儿啊,这女子婚嫁是一辈子的事, 可你要记得, 就算日后过的不称心如意,你也随时都能回来能回来。” 王婵听了,心里的欣喜顿然消失, 反倒生出一股不悦。 娘亲还是像以前那样,一点也不看好她, 连带着也看不起她和表哥之间的感情。 “娘又啰嗦!” 王婵撅起嘴, 推开了王夫人的手, 一扭身别过脸去,兀自踩着绣鞋走到一旁,刻意离得远远的。 王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受伤之色。她起身朝王婵走了几步,又在距她一尺之外停了下来。 “婵儿, 你” 话到一半, 王夫人声音艰涩。 恰好此时,守门的婢女伸手卷起珠帘, 天光泻入, 映照出王娟那张苍白的脸庞。 王娟步履沉重,满腹心事地走进门内。王夫人见了她,一下子就宛如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快步走到王娟身边道: “娟儿,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王娟自然是不会当着王婵的面提及那件事的,摇了摇头,只朝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二人的一举一动都被王婵看在眼中。 她心中无端腾起一团火。 她们二人眉来眼去, 是把她当成外人了么! 为何娘从来只把姐姐当成大人,却只把她当作小孩子对待。她做什么都是幼稚的,是错的。 在娘亲眼里,她始终做得不如姐姐么 娘亲分明是从未看得上她! 王婵霍然起身,椅脚在地上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她不顾身后人的呼唤,一头扎出门外。 王夫人追到了门口,还想追上去,被王娟挡了回去。 “娘,让婵儿静一静吧。” 王夫人神色复杂地扫了眼王娟,叹了口气,问起了另一件事: “送走孟夫人了?” 王娟低着头,平静地说着:“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绝不会扰乱父亲的计划的。” 王夫人拉着王娟的手,静默不语。王娟盯着两只手相接之处微微失神,眨眼间又清醒了许多。 王娟微微抬眸,只觉得她的脸色瞧着比刚才又难看了几分。 “我家阿婵明日必会是最美的新娘。” 一贯以端庄的娘亲此刻眉头忽然紧锁,嘴里喃喃着,“只是明日过后,阿婵还不知该如何自处” 王夫人似乎是知道自己言语里的矛盾,冷不丁又道:“娟儿,你也莫要怪你父亲。他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王娟将手从她温热的掌心里抽了出来,施施然起身,朝她行了个礼,淡声道: “从父亲瞒着所有人要把妹妹嫁给陈大人时,他便不配做妹妹的父亲。” 说罢,她缓缓踏出房门,身影消失在王夫人的视线里。 。 是夜。 李知聿办完了公务,披星戴月回了宅子。他推门而入,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室内。 静谧的夜色里,“哧啦”一声轻响,他在那刚刚点燃的新烛上停顿一刻,迈步走向孤零零的桌案。 案上茶盏已凉。 屋子里莫名空荡荡的。 像是少了点了什么。 他沉吟片刻,终是对门外唤了一声。 小六子听到后立刻推门而入,“大人…” 李知聿的鞋尖将进未进地,轻轻抵在门槛上,身子却克制地、全然藏进了屋内的阴翳中,只留下一道欲言又止的剪影。 小六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见他话到嘴边又止住,小六子心中闪过一道念头。 这么晚了,殿下莫不是有极重要的事要交代 小六子脑中刚刚升起的睡意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正敛神准备洗耳恭听之时,只听李知聿道: “跟阿青说让夫人早些歇息,莫要贪玩。”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 小六子摸了摸鼻子,缓缓抬眸望向他,语气十分古怪: “大人…夫人一早就搬出去了。” 搬出去了。 一早。 等等沈芃芃搬出去了? 李知聿沉默了一会儿,脚尖转了个弯,语气生硬:“为何?” 小六子闭了闭眼,“夫人还说不会再与大人共处一室,以后就在侧房睡了,还说大人看了让人恶心。” 他恶心? 李知聿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摁住了狂跳的额角。 他的脑中浮现出侧房的布置。 那间侧厢房狭仄极了,朝向较之正房更是逊色不少。 她眼光不好也就罢了,脑子也不好。 自己找罪受。 他额角直跳,倏地拧起眉,往外迈了一步。“带我去找她。”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闹得什么脾气。 如今正是计划的收网阶段,可不能让她捅出什么篓子。 一进入侧房,迎面吹来一丝凉风。 李知聿眉头更深。 这地儿的风都比主卧冷,是人住的地方么。 他推开房门,又被屋子里的沉闷呛了一下。 这地方实在不适合住。 屋内,婢女阿青守在门口,见他忽然进来,惊得浑身一颤,急急忙忙要站起身。 李知聿挥挥手,免了她的礼,低声问道: “阿青,为何屋内没有设炭火。” “刚刚设了的,夫人要我撤了。说这屋子里太闷了。开了窗户又觉得冷,只好把炭火熄了。”阿青一边说一边往房里看。 李知聿见状,目光不为所动,仍停在她的脸上,声音里带了一丝严肃:“既然知道,还住在这儿做什么。” 阿青不解抬眸:“那还能去哪儿啊…” 李知聿定定地瞥她一眼,忽而瞥向门外。 阿青更加迷糊了。 大人也不说话。 这是何意啊? 到底听没听到她的话。 就在她思索之时,李知聿淡淡扫了她一眼,眼中蓄着一丝莫名的情绪。 阿青挠挠头,刚想上前问清楚,就见他转身往里走去。 这是… 珠帘早已落下。 李知聿走了过去,被帘子拦住,只好站在帘外,背影显得有几分萧疏。 “速速搬回去。” 阿青一听,身子也不动了,就这么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 女郎闷闷的声音很快从帘子传出来:“不去。” 也就夫人敢这般和大人说话了。 阿青这般想着,目光再次转向李知聿的身影。 他依旧站得直挺挺的,语气带了三分劝,声音压低了些:“你可曾想过,若我们此时分房,旁人会怎么想?” 没人回话。 阿青不自觉地笑了笑。 大人这话说的,倒显得十分幽怨了。 李知聿自是不知道自己被编排了。 他克制地想着,就算是生气了,也不可这般任性。 沈芃芃变得沉默了,他还觉得不适应。 他也沉默了一晌,只觉得呼吸之间皆是沉闷。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之时,帘中忽然响起几道咳嗽声。 她是冷着了么? 这道念头一浮现在心头,他便伸手掀开了那扇紧闭的帘子。 女郎裹着被子,缩在床榻上。被他这么一闹,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落在他的身上,眼尾都染上了怒意,“你来做什么?” 李知聿手臂一顿。 他还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样嫌弃的神情。 就好像他是什么腌臜物似的。 李知聿脸色未变,嘴角却抿成了一条死板的线。 他在她脸上扫了几眼。 她的声音听着还不算糟糕,李知聿拧着的眉松了几分,“搬回去。” 他的声音重归于冷静,全然没了方才急切的模样。 沈芃芃看都不看他一眼。 “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李知聿闻言,定定地看着她道: “你搬回去,我睡在这里。” 第53章 沈芃芃也不知这人怎么搞的, 忽然倔得像头牛一样。 愣是要赶她回主房。最终她还是搬了回去,留他睡在侧房。 果然还是原本的屋子舒坦。她抱着被子,怎么也睡不着。 好在他没有非要与她同居一室。 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沈芃芃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失落之感。 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人。 她该了解的。 她一早便知道他是个没有心的攻略者。 可到底为什么, 心底还是隐隐有些气愤和失落呢。 沈芃芃还未理清楚这一丝突如其来的情绪, 头顶文字骤然一变。 【婚礼当日,大皇孙与王洛两方人马于陈轩手中抢夺金矿图,陈府上下血流成河, 新娘王婵被劫成人质…】 沈芃芃心中一惊,心里的怒火怎么压都压不住。 太过分了! 她得去提醒王婵! 沈芃芃当即欲去王府报信, 直奔马厩, 甫一靠近房门便听到门外动静颇异。 “快些搬!明日陈府大婚, 这些都要送去陈府。阿郎吩咐了不能惊扰夫人,这些事情不让她插手。” 沈芃芃看了眼,那些箱子应当是要送的礼。 她并未在意。 她又不是孟珏的真夫人,自然不会插手他的事情。 她只想着要连夜赶去, 可刚一踏出门, 就听到守在门口的阿青说道:“夫人你这是去哪?” “我要去王府。” “已经宵禁了,夫人有什么事情不能明日再去么!” 沈芃芃张口就道:“不成!我要去提醒王婵, 她口口” 后面的话仿佛消失了一般, 听不到声音。 沈芃芃心觉不对。 她又试着张开嘴说了一遍,耳边只听得到阿青焦急的声音:“夫人你要说什么?” 沈芃芃张了张嘴,“我…” 这下又能听到声音了。 莫非只有那件事不能说? 如此反复几遍,沈芃芃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没办法说出和话本子有关的事情,自然也就没办法提醒王婵。 若是胡乱扯个理由,王婵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可若是让她就此放任不管。 她也做不到。 沈芃芃决定明日见机行事。 第二日一早院子里静悄悄的,沈芃芃醒了之后, 连忙穿上了衣裳,急急忙忙就往外走。 “阿青,几时了?为何不叫我?” 沈芃芃唤了几声都没人回应,猜想阿青可能会在小厨房忙活,便拔腿朝小厨房走去。 还未靠近,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人吩咐了,今日要让夫人留在家中” “阿郎身为刺史的下属,自己去了陈府赴宴,为何不带上夫人?” 沈芃芃听得不禁愣住。 “孟珏”自己去了陈府,故意不带上她? 沈芃芃恨不得冲上去质问,可她硬生生忍了下来。与少年相处那么久,她也学到了他的镇定。 眼前这个情况,还不知道府中有多少人会出来阻挠她,若她出去质问,怕是会打草惊蛇。 阿青的声音渐渐熄了,脚步声渐近。 沈芃芃赶紧将身子缩到了角落里。望着阿青的背影,沈芃芃心中的疑惑再次浮了出来。 她想到昨日话本子里提到过的,孟珏故意利用王婵的婚事,为自己谋得好处。 沈芃芃眼前一亮。 他定是害怕她把真相告诉王婵,坏了他的计划! 她狠狠捏起拳头,环顾一周,匆匆忙忙地转身朝后角门溜去。 后角门果然有两个颇为眼熟的小厮把守,沈芃芃转了转眼珠子,若是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走,孟珏得知后说不定会问他们的罪。 倒不如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二人敲晕。 沈芃芃目光扫过周围,拎起一根木头往前走。 哒哒。 守门的两个小厮仿佛有所预感,齐齐扭过头,还未看清他们的脸,沈芃芃两棍子下去 她绕过地上躺着的两具身体,灵活地从角门钻了出去。 长街上贩夫走卒摩肩接踵,轿马络绎不绝。 沈芃芃随意扫了眼其中一顶马车,便匆匆往另一侧走了。 。 马车内,少年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宅子门前停留了一瞬。快如蜻蜓点水,短暂,掠过无痕。 小六子坐在他的身侧,朗声向他汇报。 “殿下,探子来报称皇长孙的一半人马已经有了异动。 看来李韦已经认为陈王二人和殿下达成了交易,意图提前抢走金矿图。 只要殿下能抢先控制住王洛,利用金矿图从他口中套出真相我们来此的目的便也就达成了。” 李知聿淡淡颌首,“陈府今日必有一场恶战。” “是了。我们在那些探子的房间找到了大量的迷药他们恐怕是要在酒宴上给宾客下药。”小六子附和道。 “下药是为了方便他的人动手。” 李知聿微微拧眉,“只是有一处我不明白,他明知道我在这里,为何行事还如此大胆?” 话落,马车一个颠簸。 小六子快步踏上前,伸手一把掀开车帘,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瞳仁倏地收缩。 长街尽头,一骑快马正远远奔来。 小六子定睛一看,竟是留守在家中的龙骧卫! 呼哨一声,马上之人便停在了马车侧面,其人焦急的吼声破开车帘传入车内: “殿下!夫人她不见了!” 李知聿闻言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 王婵觉得这一日应当是她人生中最快活的时刻。 她就要嫁给心仪的表哥,她将来亦会诞育子息。 她已经想好了,若生了两个女儿,她必然不会厚此薄彼,让她们快活地长大成人。 喜乐声、鞭炮声交杂着,她心里的期待又重了几分,任由婢女替她梳妆。 镜子里,清丽的女郎被妆点得愈来愈像王夫人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王婵扭头看了眼来人,又将头撤了回去,她一把从婢女手中抢过耳坠子,亲自戴上,嘴里还不服气地哼道:“你来做什么?” 好半天没听到回答。 她又用余光偷偷看向门口。 王娟逆着光一步步朝她靠近,声音低哑,异常坚定。 “今日你不能嫁。” 王婵一颗心都放在了她身上,听了这话之后,王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她气得发抖,猛地将手拍在桌子上,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愤怒。 “我在你前头嫁出去,你心里不舒坦,我知道。可是你不能阻拦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气得发抖。 怎么也想不到亲姐姐会这般对她! 王婵眼前发黑,脑子忽然昏昏沉沉的,瞥见婢女们还杵在身旁,王婵对她们喊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周围的婢女如惊弓之鸟四散,只留下姐妹二人对望。 王婵摁了摁自己起起伏伏的胸口,整个人都陷入了怒火中。 王娟皱着眉道:“婵儿,你先冷静,我有事要和你说” “能有什么事!”王婵冷笑,“左不过是说些风凉话罢了。” 她生气时可不管对方是不是姐姐,直接刺了便是。 只是 以往王娟都会斥责她的无礼,或是好声向她道歉。可今日王娟却是一动不动,半句话都没说出口。 王婵的目光停在她晦暗的脸上,忽然顿住了。 饶是王婵再不知事,如今也品出了点什么。 她表情不自然地说:“为何不说话?其实只要你送上一声祝福,我便原谅——” “婵儿,父亲要将你嫁给陈轩。” 王婵的话未说完,便被王娟抛来的这句话硬生生截断。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笑了。 许是觉得此话太过诡异,王婵将她的话重复了遍:“嫁给谁,陈轩那个老东西?姐姐莫不是在开玩笑。” 王娟神色未变,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之色。 王婵的笑容渐渐褪去,板着脸道:“是真的?” 她太了解王娟了。 王娟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逗弄她。 第54章 “父亲许诺要将你嫁给陈家表哥, 其实是骗我们的。他瞒着所有人,早就暗地里和陈轩做了交易。 将你嫁去陈府,他则借机与陈轩拉近距离, 从陈轩手中拿到想要的东西。” 王娟见她目光滞涩, 心知她一时接受不了此事,可她仍要说个清楚。 王婵的确傻了。她愣愣地立在那儿,蹒跚了几步, 身子忽然僵住。 王娟以为她被吓到了,上前想要安抚她, 孰料王婵猛地推开她的手, 义正严辞道:“不可能…。我不信。” 王娟不会骗她。 可父亲也不会骗她。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王婵摘了头上的首饰, 提着素色裙子就往外跑。 她冲进侧房,不顾婢女的呼声,翻出了嫁妆。 王婵神色微变。 这份嫁妆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太多了。 远远超出了刺史女儿出嫁应有的规制。王婵冷静下来,伸手在箱子里翻找, 手指在触碰到一个冰凉物件时顿住。 似乎是一枚金质臂钏。 她曾在聘礼中看到过。 她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臂钏上刻着轩字。 应当是谁放错了,将聘礼塞进了这箱子里。 王婵愣了两秒, 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将它扔了出去。 王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王婵双眼失神,喃喃道:“姐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父亲每每外出都会给我们带糖人,漂亮的首饰,云州最好的墨宝 春天爹爹会抽时间陪我们去踏青赏花,冬天会抱着我们,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吃酒,我还偷偷尝过那酒, 苦得我哇哇叫” 王婵撅起了嘴,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委屈之色。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么。 “婵儿,姐姐帮你…你现在就走吧,和表哥离开云州。”王娟见不得她露出这副表情,直言道。 “可是姐姐你呢?我不能让你嫁给老头子!” “我我自有人相帮。替你出嫁之是权宜之计,你放心。” 王婵望着眼前镇定自若的姐姐,不由得好奇她的心是怎么长的。 她瞧着一点都不失望。 王婵自嘲一笑。 “你向来比我聪明,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样对我。既然姐姐知道了,那娘亲也早就知道了吧。” 是了,娘亲以往总是反对她与表哥私下见面,想来是知道她们二人是不可能的。 表哥家中式微,他也曾多次言语暗示配不上这门亲事。那时的她只当是表哥的自谦,毕竟爹娘都同意了这门亲事。 谁曾想,爹爹是骗她的。 “原来我于他而言,不过是颗待价而沽的宝玉。” 王婵刚一低头,便被一双温热的手拖住了脸颊。 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王娟张开嘴说道:“现在就走吧。” 她坚定地凝视着王婵,沉声说着:“接下来有我。” 话落,她走向那件挂着嫁衣的木架。 。 陈府,阖府喜气洋洋。 陈轩见新娘果然和记忆中的一样倾国倾城,当即就跨上大马,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回了陈府。 拜了天地,又被人闹了一顿洞房,陈轩被人捧着围着去到了酒桌上。 沈芃芃没有拜帖,只能翻进了陈府,好巧不巧遇到不少熟面孔,被劝着一起上了酒桌。 酒过三巡,她都没有看到孟珏,也未曾见到王婵,一时有些心急,怎么也喝不下去桌上的酒水。 倏然间从四面八方的院墙上跳下了十几个提着刀的彪形大汉。 场面一时极度混乱。 刀风嘶嘶,刀光亮如匹练。 刺客们很快把持住了局势,众宾客吓得缩成一团,不敢乱动。沈芃芃只觉得有些头晕,她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挡在了几名女眷身前。 离大汉最近的家丁见了,梗着脖子往前一站,喝道:“你们是何人!” “取你们老爷性命的人——噗嗤。” 其中一位持刀大汉满面虬髯,锐利的目光朝院内扫了一眼,利索地手起刀落,直接用刀柄砍了几名家丁的手。 他一双鹰眼扫视四周,“谁是陈大人?” 众人纷纷望了过去。 那穿了一身红的新郎官可不太明显了么。陈轩瑟瑟发抖,还未开口求饶,大汉直接飞身上前,拎着他的衣领道:“交出金矿图,饶你不死。” 陈轩瞳孔一缩,紧接着急急忙忙道:“金矿图就在我的婚房,你们去搜便是!别杀我!!” 大汉上下扫视他一眼,提刀伸手往前一捅。斩钉截铁地抽刀,迈步,径直朝后院走去。 王婵还在后院呢! 沈芃芃心头一跳。当即就要起身去拦,孰料走了几步竟像是踩在云里似的,软软的。 定是喝了几口酒的缘故。 她稳了稳身子,继续跟了上去。 许是沈芃芃喝的酒不多,晃了几圈绕到了小路上。 眼看那大汉已经踏入内院,就要走进正门。 沈芃芃的呼吸紧了几分。 “什么人!” 细微的声响令大汉脚步一顿,转身朝她藏身之处走来。 四目相对,大汉用拇指一遍遍地刮过刀锋。 沈芃芃看得分明,他的手上长满了厚厚的茧。 这是个惯常握刀的莽夫。 可恨她浑身愈发僵硬,动弹不得。 大汉轻笑了一下。 “漏网之鱼。” 说时迟那时快,大汉举起了涕血的刀锋。 白光一闪。 眼看这一刀尖将要刺进她的胸膛。 就在这时,一记穿云箭急射而来。 沈芃芃擦了把脸上溅射到的血珠,强压着狂跳不止的心脏,猛地抬眸,那持刀大汗的咽喉,竟已经被洞穿! 她迅速朝四周扫过,寻找那暗中弯弓之人,目光缓缓落在树旁。 一道修长的人影从树旁移过。身着黑色劲衣、手持弯弓的少年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 不是她的假夫君、话本子的攻略者,还能是谁? “你怎么来了?” 沈芃芃扫了一眼他握着的弓,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大汉脖上插着的箭头。 一道念头从脑中闪过,又被她从脑中擦去。 这箭绝不可能是他射的。 他不是个普通的文弱书生。 定是旁人射的。 少年走来时,手上的弓被捏得死死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冷冷的杀气。 几乎断了沈芃芃的猜想。 他走到那尸体前,从血窟窿上抽出了箭头,冷眼斜横她一眼。 “还不躲着。” 沈芃芃晕乎乎地想了想。 这人竟然藏拙!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他方才又去哪里了? 她不肯承认自己竟需要他来救,强忍着四肢的酥麻,皱着脸道: “谁要你救我!” 她才不理这样的阴险小人。 沈芃芃不理他,撑着胳膊爬了起来,忽然双脚腾空,被人将身一搂。 她一侧眸,只看到少年放大的五官,这个角度瞧着他的鼻梁更高更挺了。 冷不丁的,声音自少年胸膛发出,“可是在偷偷骂我?” 沈芃芃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被抓包了。 她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只见他目光直视前方,全然没有分给她一丝眼神。 少年的怀抱莫名让人感到几分安心。 可沈芃芃一想到他私底下是个人面兽心的狡诈小人,顿时又觉得这怀抱十分棘手。 “小人。” 她就骂。 一声冷哧从头顶传来。 “既然唤我小人。” 一只手伸到面前,强硬地打开她的唇,塞进一颗药丸。 “那便不带你去见王娟了。” 沈芃芃被迫吞了解药,裹在嘴里,含糊道:“我自己会去见等等,见王娟?” 她茫然地看了眼紧闭的院门。鲜红的喜绸系在梁上,却没有大喜之日该有的热闹。院中唯有浓稠的血腥气。见王娟做什么。 在这婚房里的不是王婵吗 第55章 少年恍若未闻, 坚定地往里走。 “喂喂,好歹打声招呼啊” “你说的是何意?” 她 “门口连丫鬟都没了,你以为新娘子还会在房间?” 话落, 沈芃芃才发现房内静悄悄的, 除了大红的喜被,床上并无他物。 没人。 盆里的炭火似乎是不久前灭的,还残存着余温。 屋子里冷清极了。 沈芃芃被他放在了椅子上, 缓了缓神。吞了那药丸后,身子逐渐恢复了力气, 进了这屋子里也没那么冷了。她一听, 急了:“新娘子不会被歹人劫走了吧!” 这些刺客, 又是从何而来呢。 好好的一场婚事,竟成了丧事。 也不知王婵现在情况如何。 “放心。” 李知聿走到床榻上,一把掀开那大红喜被,目光落在桌板上留下的划痕。 一道、两道。 这是他与王娟定下的暗语。 两道刻痕就意味着, 此时的王娟应当已经带着陈老爷的金矿图和十二汇合了。 李知聿目光微转, 看向沈芃芃。 后者依旧对他投来困惑的目光,李知聿抿了抿唇, 将他与王娟的计划全盘托出。 只省略了太子案之事。 “原来那王老爷竟然真的把金矿图藏在了婚房。” 沈芃芃感慨道: “也没想到王氏姐妹的关系如此要好, 姐姐竟然有勇气,为了妹妹替嫁。” 沈芃芃话里话外带着羡慕。 李知聿淡淡瞥她一眼:“这样的只是少数。” “难道你家中兄长对你很不好?” 李知聿:“他不敢。” 沈芃芃双眸微诧地看他一眼。 好大的口气! 她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不禁好奇道: “为何王氏姐妹就是异数呢?” 李知聿默默走到窗前,目光往窗外探了探。前院的动静不小,不过都是些难缠的虫蚁。他合上窗子,好整以暇地答着女郎的话,“亲情与利益捆绑在一起。其一是, 大启没有女子继承家产的先例。她们二人没有利益纠葛,其二,不患寡而患均,大多数和睦的兄弟都有一对公平的爹娘。” “这倒是没错。那你的爹娘...对你不好吗?” “他们。” 李知聿话音一顿,慢慢敛起眼皮,眉尾微微压下,教人看不出他的喜怒。 “很好。” 明明嘴上说的好,语气却令人感到一股寒碴。 沈芃芃本就是随口一问,闻言只怀疑了一瞬,心思很快便飞去了旁的地方。反正,瞧他傲气的这样子,定是过的极好的。 外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好在有他前来搭救,否则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挡住那柄尖刀。 “那个多谢你来救我。” 李知聿轻轻颌首。 “这么说来,王娟她是去了个安全的地方?” 沈芃芃没想到剧情里所说的“设计”,竟是这般。 替嫁。 “王大人若是知道了此事,恐怕会怪罪她们。” “他不会。”李知聿道。 。 前院。 沈芃芃与李知聿并肩走到前厅,入眼满地狼藉,瓜果碗筷全都碎了一地,宾客们缩在角落里,谁都不敢上前靠近陈轩的尸体。 陈轩仰躺着,那鼓胀如吞了一座山的肚子指着天,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教人看了就觉得晦气。 许多宾客们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更有甚者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恨不得今日没有出过门。 一队从外而来的官兵姗姗来迟,先是安抚了陈府的女眷和宾客,又与主母商讨了一番,封锁整个陈府,紧锣密鼓地收拾着陈大人的尸首。 李知聿见状,唤来身旁一名稍显镇定的小厮,轻轻说了几句。小厮立刻点了点头,不多时就跑了回来,手中捧着托盘,上面摆着几张干净的面纱。 他对小厮略一颌首,从里面拣走一张面纱。 沈芃芃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这人向来有洁癖,闻不得这尸臭味。 见他展开了面纱,她目光骤然一亮。 他的眉眼那般好看,不知他戴上面纱会是什么样的。 沈芃芃又偷看他一眼,目光与他的相撞,她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可下一瞬,她的脸就被一张温热的手掌掰了过去。 熏着淡淡桂花香的面纱被戴在了她的脸上。 沈芃芃身子一僵。 这面纱原来是给她的么。 是因为任务么? 可是也没见话本子里有提到啊 官兵们查探了所有人的身份后便将他们放了回去。陈府禁令一除,李知聿便与沈芃芃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孟宅。还未走到门口,便听到一道喊声。 “急报!” 李知聿倾身上前掀开帘子,风尘仆仆的十二疾奔而至,堵在马车前。 “大人,王洛没能撑住。他死了。” 死了。 李知聿神色微微一滞。 他不过是来晚了一步,就让李韦的人得逞了。 看来李韦铁了心要除去王洛。 沈芃芃跟在他身后也下了马车。只见少年的背影依旧直挺挺的,可总给人的感觉不太对,没等她细看,少年已然转过身来,整个人又变成了往日的那副冷淡模样。“王家人如何了?” 十二:“王府被我们封了。王夫人和府中一应下人此时都在府上。” 李知聿微微蹙眉:“王娟呢?” “王娟小姐也在府上,她说请殿下放心,她会将那件事告诉你。” 李知聿心中的那一缕猜想得到了证实。 看来王娟对太子案所知颇多。 怪不得她有几分底气。 李知聿收起了思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沉声道:“去看看。” 沈芃芃离他有些远,悄悄朝他看了一眼。 少年的下巴生得极好,棱角分明,微微上扬之时透着三分的矜贵,又有几分冷淡的意味。她似乎从他们二人的谈话中听到了什么死不死的话,还听到了王娟的名字。 莫非王府出了什么事儿? 她凑上前去,心里一紧张,语气就有些冲:“怎么了?” 随着她的靠近,身上的酒香混杂着淡淡的桂花香膏的气味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地侵扰着李知聿的口鼻,女郎面上的面纱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绳子蓦然一松,往他的方向飘去。 李知聿后退半步,却伸手牢牢地握住了那张柔软的面纱。 她的面纱! 沈芃芃还未来得及开口让他将东西还回来,李知聿便已经凝声吩咐道:“来人,将夫人送回房休息。” 沈芃芃:“你是要去王府吗?我也和你一起去。” 李知聿侧过脸睨了她一眼,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可。” 说罢,他重新踏上马车,命车夫掉头就走。 果真看都不再看余下之人一眼。 眼看马车驶远,沈芃芃迟迟未挪开步子。 阿青跟了上来:“夫人,您在瞧什么呢?” 沈芃芃眼睛眨了眨,将阿青推回院子。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可不许告诉大人。” 说罢,她从口袋中摸出一枚香囊,朝着马车驶离的方向走去。 她自有办法搞清楚这事儿。 第56章 王府门口静悄悄的, 与之前熙熙攘攘的景象截然不同。 门口挂着一缕长条白布,门口守卫的神色也古怪得很。沈芃芃见了,心中的猜想得以证实。 王府出事了。 她上前一步, 刚要开口让守卫进去通传, 便被守卫伸手一拦。 “夫人,如今府上不便待客,还请回吧。” 他态度强硬, 死死守在门前,沈芃芃端详他的面色, 又抬头扫了眼他身后紧闭的大门。 里头似乎传来了几道哭声。 她没有再坚持, 径直折返回去。等看不到那守卫了, 她又绕进另一个巷子里。 见四下无人,沈芃芃直接攀上了墙头。 循着记忆中的路,沈芃芃很快进了内院。王府阖府上下都挂起了白绸,隐约透着几分不详。 她在园子里逛了几圈, 终于走到了熟悉的地方, 还未来得及继续往前,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孟夫人为何在这儿?” 沈芃芃转身一看, 身着素衣白裳的王娟站在她的身后, 不只是从何时出现的。 王娟仪态端庄,衣裳齐整,就连头上的发丝都被梳得服服帖帖的,一看便知她没有遭到陈府刺客的袭击。 沈芃芃放下心来,便关心起自己来此的真实目的,“我是来找婵儿的,娟小姐可知她此时在何处?” 王娟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婵儿不在府上。” 沈芃芃急忙道:“她可有事?” “有我母家表哥陪她, 她十分安全。如今应当在前往江南的路上呢夫人不必担忧。” 江南。 那么远。 沈芃芃下意识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香囊。王娟见了,身子微微一僵,等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脱口而出:“这香囊为何在你手上?” “这是我上次去法佛寺无意捡到的,我看上面的阵脚很像婵儿的手臂,图案花纹也是她喜欢的,就想着来还给婵儿。” 王娟有些吃惊。 她记得王婵只短暂地展示过她的绣活,却不曾想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女郎却能将此事记得如此之牢 王娟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孟大人应当已经与你说过了吧,嫁去陈家的是我。” 她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芃芃,沈芃芃当即瞪大眼睛。 “这么危险的事情,他也不和我说!若是他派去的护卫没能及时救走你可怎么办! 还有,若他早些告诉我,我就不会喝下那装有软骨散的酒。“沈芃芃闷闷地说。 就不会那么丢人,还要他来救她了。 王娟笑了,“许是大人从始至终就不想将你扯进这危险的事情里呢?” 她的眼中闪着几分欣赏之色,语气带着淡淡的敬佩。 沈芃芃好奇道:“你就不怕吗?” “不怕。” 王娟:“他很可靠。” 王娟回想起小六子坚实的臂膀,心想: 皇太孙的手下,也和他一样值得信赖。 闻言,沈芃芃愣了愣,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所以,是她误会了他。 可话本子里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 沈芃芃离开之后,王娟命人驱车赶往了一处茶庄。李知聿早已侯在亭中,石桌上静陈着数件茶器。 “小姐,如今可否将太子案的原委告诉我?” 李知聿抿了一口茶,淡淡抬眸。 王娟拂衣落座,素手握着茶壶,垂眸道:“我记得那是一个春日” 太子和皇长孙李韦一同来云州推行新政,自然是免不了与父亲接触。可太子一意孤行,执意推行新政,势必牵扯到父亲的利益。 父亲意图用金矿图拉拢太子,却被太子拒绝。 说到这里,王娟看了眼李知聿。 “太子铁面无私,可是皇长孙却私下里找上了我父亲。他愿意与我父亲交好。 这是当年他们签的手书。自那之后,新政之事暂时搁置了,没过多久就出了太子案。” “我偷偷看过那被抓走的女子,她生得十分面熟。” 王娟回忆着:“后来我才想起来,那女子曾经与我父亲、皇长孙李韦一同在府中吃过酒。 女子正是父亲请来的歌姬。我猜想这中间定是有什么牵扯,却并未多想。可后来的某天,我在父亲的书房看书” 她说着说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日。 她觉察到动静,下意识一躲。 王洛与李韦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存在,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等她听清楚二人商议了什么之后,已经晚了。 皇长孙李韦竟然与父亲联手灌醉了太子,让他签下了一份文牒,又企图用名声牵制住他,在酒中下了春。药,以保父亲的利益。 作为回报,父亲承诺会将金矿与李韦共享之。 可孰料那日,药下的太过。 太子竟然直接晕死在歌妓的床榻之上。 父亲急匆匆赶去太子安置的院落。灯火通明,医者如流水般涌进院内。可不过几个时辰之后,太子就薨了。 皇长孙一手操办,将太子送回了京城。 “我提心吊胆,生怕父亲因此而被问罪,毕竟此事发生在我们府上。 太子弥留之际,见了我父亲与皇长孙一面,三人不知说了什么。 金吾卫本要问罪王府上下,后来却放过了所有人,只带走那歌妓。” 说到这里,王娟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身旁呼吸渐低的少年。 “父亲偶有一次醉酒,说漏了嘴。他说太子临终前,不许旁人再查此事,特意留了一道遗札。” 王娟忽然感到一阵冷意从少年身上散出。 莫名的,不敢再说下去。 小六子却不信:“太子向来独断专行,奉公受法,既然明知是你们害了他,为何反倒替你们遮掩?” 王娟脸色微僵,像是看傻子似乎看了眼他。 李知聿忽道:“遗札在哪里?” 王娟唇角微微一颤。 “自是被金吾卫带回了京城。” 李知聿眸光一闪,看着她道:“若无证据,我自是要带你们回京对峙。” 王娟:“我父亲害了太子,我无话可说。可我父亲被人杀死,我自是也要追查到底。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京城,我自然是要去的。” 倏然。 李知聿冷笑了一声,语气冷若刀锋。 “小六子,帮王小姐收拾一下,即刻启程。” 李知聿上了马车,车夫冷不丁问道:“大人,回府吗?” 他沉思许久,道:“回。” 长夜,暮色四合。 此间事了,他没了留在此地的理由。此后“孟府”再无人监守,他倒也不必回这院子了。他凝望着院落许久。 桂花树上挂着一只风筝,令他的思绪渐回儿时的东宫。 父亲仁孝庄敬、仪容粹穆,日表英奇。 这是众人对他的评价,也是李知聿一直以来的标杆。在这般天人之资的光环下,李知聿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旦闲下来,他连父亲的训斥怕是也听不到了。 直到九岁那年,他下学回去,看到父亲牵着线,兄长抓着纸鸢,一大一小凑在一起,两张相似的脸上泛着鲜活。原来父子还能这样相处。 很快便有下人来寻他,可他只是竖起手指放在嘴边,不让下人暴露他的身形。就在树后,冷冷地注视着那纸鸢。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他走下长阶,蓦然回望,纸鸢再也瞧不见了 “原来,只是对我严苛罢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若那王氏女说的没错,父王便是有意替李韦遮掩,故才放过了王洛。 倒真是为了他的好儿子啊。 转身之时,赫然听到女子的低语声。 “你在这里等我,我爬上去取,莫要让他发现了。” 熟悉的声音勾得李知聿脚步一顿。 紧接着便听到阿青的声音,“夫人,不如等大人回来再说吧?” “别担心,我马上就能取下来。” 女郎的声音掩在暮色里,聘婷的身姿随着树影摇曳,张牙舞爪的。李知聿眯起眼,瞥见她竟然越过低矮的枝条,去攀那高枝,心中忽有涟漪泛开,快步走上前去。 胆大包天。 什么都敢做。 该教她得到一个教训。 恰好此时风吹过,那枝条不知为何,竟然裂开了。 “夫人小心!” 李知聿下意识便要飞身上前,可原本就要坠下的女郎突然反手一搂,紧紧攀在树干上,笑得明媚,松快。 “没事!” 李知聿瞥见她憋红的脸,神情忽然发冷。 “咦,你怎么回来了?” 女郎将视线一移,正好撞进少年眼中的晦明。里面像是有个冷硬的钩子,将人拽了进去。 他不笑的时候,极其骇人。 沈芃芃连忙将纸鸢藏在背后。 她前几日做纸鸢时,可是听小六子提起过,莫要在李知聿面前玩纸鸢,他不喜欢。 他不说话时,周遭空气都好似凝滞了。开口了,倒显得轻松起来。 “玩纸鸢了?” 原来他已经看到纸鸢了。 沈芃芃以为他又不高兴了,立马给自己找补道:“我不是故意要玩这纸鸢的,只是方才隔壁婶子的小孙子吵着闹着要玩纸鸢,我把就借给了他。 谁知那小儿不慎将它落到了树上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带着纸鸢出现在你身边的。” 可少年的脸色却并未好看多少,沉默着转身走了。 沈芃芃挠了挠头,看向身后不敢出声的阿青,用嘴型比道: 他这是怎么了? 阿青摇摇头。 第57章 没过多久, 小六子也赶了过来。 他看到了那纸鸢,张大嘴巴,满脸忧色地将沈芃芃拉到一旁。 “夫人啊, 之前你放纸鸢时我就和你说过…你可千万别让大人瞧见了!” 沈芃芃点了下头。 小六子的心刚刚落下, 便听到她说道: “他已经看到了。” 小六子脸色微微一变,语气也变得焦急起来:“那他可有说些什么?” 沈芃芃挠了挠头,将方才所发生之事都说了出来。 “他只问我玩纸鸢了没有, 然后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小六子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苦得仿佛吃了黄连, 他如死灰, “既然事已至此, 便就算了吧。只是夫人日后没要再刺激大人了。 ” 沈芃芃一脸好奇地看向他,她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的一句话,将小六子引回那个秋日的夜晚。 殿下不知从哪本书里学来了纸鸢的绘制法子,自己琢磨出了一个纸鸢, 捏着它寻去了太子的寝宫。 年幼的小六子紧紧随在他身边, 眼看李知聿紧紧抿着唇,捏着拳头一步步爬上长阶。 行至殿门前, 李知聿被守卫拦住。 “太子不在殿内, 他带良娣和皇长孙殿下去跑马了。” 他无声地却被赶了出来。 小小的少年,轩轩韶举,赛雪欺霜,锦衣轻晃,在石阶上投下一道道阴翳。 任谁见了这样的玉貌小仙童,都不舍得冷言半句的。 “殿下,太子殿下定是在忙,不如我们回去吧。” 小六子安慰的话尚未说完, 少年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回走。 可刚一回到寝宫,便遇到了太子妃娘娘。 娘娘无视了殿下欣喜的神情,上前一把扯过风筝,直接当着殿下的面,给撕碎了。 “你该着意功课,而不是做这些无用之事。” 她的声音,比广寒宫的月亮还要冷。 少年静静地看着那散落一地的风筝,转身就走了。 自那以后,殿下再也没碰过这些玩意。 小六子私下里早就把沈芃芃当成了自己人,更是明白,她已经在渐渐地影响着殿下。 他知道沈芃芃是无意的,可心里终是不忍殿下触景生情,忍了又忍,添油加醋地编了个故事,最后补充道:“因为这事,大人他自小就不喜纸鸢。” 沈芃芃听着,心中不知为何,莫名的酸涩。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父母双全,却不被喜爱。触手可得,却又得不到。 与他相比,她倒是有过无数个快活与温情时光。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不喜旁人放纸鸢的么?” 沈芃芃心思一转,捏着手里的风筝,渐渐生出一个主意。 “他没回房间,那是去哪里了?”沈芃芃从房里出来,又叫住小六子。 小六子没敢说,如今殿下事情已经了结,根本无需再同她假扮夫妻,自然是要分开睡了。 更何况殿下早就用他说了,王府事毕后,他们就会离开云州,带上搜集到的金矿图和证据回京,到那是自然是不会带上眼前这女郎的。 可女郎对此毫无察觉,猛地一拍脑袋道:“哦!他定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伤心” 小六子闻言一怔。 这说的是他家那个从未流过泪的冷面殿下? 。 沈芃芃提着灯笼往侧房走去,途中经过小花园。 “夫人,那里有人!” 摇曳的树影下,一道清俊的背影晃过。悠扬的笛声传来,带着无边的清冷。 沈芃芃跑了过去。 “孟珏!” 她的打断,直教这一曲断气回肠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知聿沉着脸,扫了眼她手中的纸鸢,声音冷冰冰的:“说话不算数。” 沈芃芃笑道:“我之前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些东西,现在才知道你也想玩呢!” 李知聿皱眉:“我不喜欢。” “好了好了,不管你怎么想的,快来陪我修一修这个纸鸢。方才挂在树上,散了架。” 李知聿:“找匠人去修。” “那还要花钱呀!你我二人自己修一修,就省钱了。” 李知聿:“” “拿过来我看看。” 女郎将纸鸢扔给他,李知聿低头去看,一转眼,女郎便没了影。 李知聿无奈摇摇头。 谁知,没过多久,黑夜中突然多了一盏橙灯。 跳动着,活泼的。 一股暖意涌上手背,黑夜寒气散去。 沈芃芃将灯笼摆在桌上,搓了搓手上霜气,蓦然抬首,少年专注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好看。 沈芃芃忽地站起身,嘴里嘟囔着:“这里好热,我去那边走走。” “把灯笼带上。” “不用啦,我眼睛好得很。” 李知聿不听,将桌上的纸灯笼塞过去。沈芃芃不要,推搡了一把。熟料那灯笼就掉了! 砰的一声,歪着身子的纸灯笼自里而外烧了起来。 “小六子!” 李知聿迅速起身开口,将沈芃芃往外拉,沈芃芃反手一推,将他挡在身后,赶紧上脚,将火踩灭。 “没事了,已经被我踩灭了。” 李知聿恍惚了一下,看着手臂上紧紧扣着的纤手,沉沉地应了一声。 “就是可惜了这灯笼,沈老头亲手给我做的呢。” 李知聿:“我替你再买一个。” “不用啦,在我们这儿,快到新年的时候,小孩儿的灯笼就要烧掉,寓意着除旧迎新呢!” “你是稚童?” 沈芃芃歪了歪脑袋,“我不是吗?” 李知聿不理会她这无赖的言论。 “纸鸢做好了。” 沈芃芃推到他怀里。 “我不玩。” “不是让你玩呀。”沈芃芃笑道:“一个人也玩不快活,我陪你一起呀!” 第58章 手里的纸鸢止不住地颤抖。 他狠狠压住自己的手, 见女郎看过来,下意识揉乱了鸢翅,将纸鸢背在身后。 “孩童玩物罢了。” 李知聿冷声道完, 又见女郎低下头去, 脸色没入阴翳里,瞧不真切了,他心里忽然一慌, 改口道: “这纸鸢我今日先替你修好。过几日就到了年关,云州会举行灯会。待我忙完这一阵, 可以陪你去逛逛。” 沈芃芃莫名看了他一眼。 这人明明自己想去逛灯会, 却用施舍的语气。 还说了一大堆借口。 “想和我一起看灯会就直说, 我又不是不会答应。” 一旁的小六子被她这般大胆的言论惊得浑身一震。殿下是何等人物,命一女子陪同,还需要旁人同意? 只要他一声令下,多的是人自荐枕席。 就在小六子腹诽之时, 只听李知聿道:“好。” 小六子愣住。 好? 什么好 等到女郎歇息后, 趁着夜深人静,小六子于棋局上落下一子, “殿下, 即日就将启程,届时要如何安置沈姑娘?可需命人护送她回雍州?” 李知聿指尖掷下一枚黑子,吞了他的棋,淡声道:“将她一起带回京城。” 小六子动作一顿,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劝道:“她的身份委实太低了些。” 做不得太孙的女人。 这话他没说完。 李知聿:“她是此次的功臣,我只是让皇祖父赏赐她。” 小六子不说话了。 赏赐,用得着把人也给待回去? 罢了, 太孙如今自己都还没开悟呢。他贸然点破了反倒不好。 。 临近除夕,行人都涌了出来,往日里较为冷清的巷子里都能听到吆喝的声音。 云州事毕,李知聿已让小六子等人清点好行李,择日即可出发回京。临行前一日,也是云州庙会的第一日。李知聿特意选了这一日与沈芃芃同游庙会。 王洛之死在云州短暂地掀起了一阵波澜,很快被压下,丝毫没有影响到除夕夜的喜庆。 “你看那儿!”沈芃芃伸手一指,李知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 巨大的红鱼逆着逼仄的人群的人潮,一蹦一跳地游过高耸的拱桥。 “你瞧,那些纸人和红鱼都好漂亮!” 女郎激动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李知聿目光微微一转,落向那几名举着红鱼的女子。 她们头上扎着的花饰倒是不错。 他的目光又移到沈芃芃头上。 那里空荡荡的。 他瞧着,那些精致漂亮的花饰合该戴在沈芃芃脑袋上。 小摊贩们卖的花饰不精致,比不上宫里娘娘们戴的,却也有几分野趣,李知聿挑挑拣拣,走到了一名老妪的摊位前。 偌大的街道,这么多个花饰摊子,就数她的面前排起了长队。李知聿看了眼被挤到自己身前的沈芃芃,迅速将她往回一扯,“莫要乱走。” 沈芃芃的眼神此刻全都黏在了桥上的鱼灯上,眼看桥边看灯的人愈来愈多,她忙不迭地推了推他的手,含糊道:“我先去前面看灯了!” 等等—— 女郎的发丝倏然擦过他的鼻尖。 快得仿佛家家户户门口燃着的簇簇庭燎。火光映天,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知聿蹙眉站在原地,见阿青等人朝她追了上去,便沉着脸挪了挪步子,排在了队伍末尾。 “小六子,你去看着她,莫让她走散了。” 小六子看了眼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李知聿,转身就走了。 李知聿一人嘈杂声、鼓点声和鞭炮声齐齐响起,李知聿的心里生出一股淡淡的燥意。 若非旁人眼光不佳,他又怎会亲自做挑选这等物件 他挑挑拣拣,终是选了一个略微满意的。 才将花饰拿起,只听“砰”的一声。 不远处绽出了巨大的响声。 所有人都抬眸望着桥那边燃着的爆竹。 李知聿淡淡侧过脸,往另一个方向看去。 女郎站在人群最外圈,提着裙摆呼唤着阿青、小六子,叽叽喳喳地叫嚷着:“快看!真好看呀!” 声音从爆竹的间隙传来,一如既往的大,女郎像羽翼初成的小鸟儿,在阳光下肆意起舞,呼朋引伴,何其乐哉 真是怪。 为何只看得清她呢? 无所不能的少年头一次生出了茫然之意。 紧接着,沈芃芃的声音刺破人潮,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孟珏!” 放眼望去,她举着一盏串长长的小鱼灯,穿过人群,脸上还挂着开怀的笑。 夜放佳节花千树,繁花似锦映天光。 听觉一瞬间消失了。 那些本该震耳欲聋的声音仿佛离他隔着千山万水,静静的,淡淡的,成了陪衬。 只剩下那如雷霆般的鼓点。 随之而来的是女郎身上淡淡的香膏味。 应该是晚冬的最后一截桂花香。 就这样湮灭了他的口鼻。眼前的橙黄橘绿染红了天边,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了。聚焦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道倩影上。 庙会的娱神之歌夹杂着愈演愈烈的鼓声,再次唱了起来。 “你偷偷躲这里做什么?”沈芃芃一下子就朝他扑了过来。 李知聿紧紧捏着手里的花饰,视线在她鬓角停留一瞬。 “一起来看焰火呀!”她又道。 “何必去凑热闹。” 他定定地站在那儿,指尖在花饰上微微摩挲着。 “不行!你必须和我一起看!我们”女郎忽然一把扯过他的肩膀,踮脚凑到他耳边轻轻道:“可是‘夫妻’呀!” 耳尖涌上又酥又麻的热意。 鼓声猛地剧增。 李知聿僵在原地。 他这是怎么了。 是被女郎不知羞的话给吓到了么? 女郎笑出的呼吸声落在耳边,滚烫,吐气如兰,宛若夜晚的小女妖。 手上的力道只加不减,任他如何抽动,她只肆意地蹦跳着,拖着木讷的他往前跑。 李知聿脚步一松。 他游离地想着。 他方才挑的花饰倒与她相衬。 这一刻,连风落后了一步。 二人仿佛两只笨拙的鸟儿,你垫着我,我压着你,仓皇地飞向那万紫千红去。 一曲作罢。 鼓点戛然而止,只留下少年少女无措而热烈的喘息声。 他想,许是太久没活动身子了。 心口,跳的很厉害。 第59章 “这花饰是哪来的?” 女郎好奇地探出脑袋, 目光落在他的袖口,那里沾了几瓣新鲜脱落的花蕊。 她伸手摘下,手心之下, 少年的手臂轻轻与她擦过, 很快又垂了下去 他手上的那团很快吸引住了沈芃芃的目光。 李知聿将花饰往她手里一推,语气崩得紧紧的,“方才顺手买了一支。” “你怎么想着给我买这个?” 李知聿:“路过。” 说罢, 他又琢磨着说道:“见那些妇人头上都有…你明面上既然还是孟夫人,这些头面自是不能少的。” 沈芃芃挠了挠头, 接过他手中的花饰, 戴在了自己头上。 她环顾一周, 找不到铜镜摊,最后只得将脸凑到少年面前,目光凝视着他瞳中的身影。 “好看吗…” 少年并未说话,可他的目光比千树万树上的灯笼还要锃亮, 照得她无处遁形。 她慌忙将脑袋别过去, 嘴里嘟囔着:“怎么看不到镜子。” 孰料少年掰过她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脸上巡梭着。 沈芃芃只觉得被他指尖触及过的地方, 分外地烫。 “还不错。” 沈芃芃听了, 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被周遭人群推着往桥上走。走过长长的拱桥,她莫名低头望去。 她鬓角上的那一支花饰映在湖面的涟漪上。 奇了。 明明这么好看,他竟然只说个“还不错”! 这人,到底会不会讨她欢心! 沈芃芃收回视线,狠狠瞪向他。 孰料一股脑儿地撞进少年无声的眼瞳里。 好亮。 “为何这么亮?”庙会结束后,马车停在众人脚下。沈芃芃坐定后,只觉得车内模样大变, 车内挂着的几颗圆石头散发着莹白的光,将马车四角照得一清二楚。 少年端坐于一旁,早已合上了眼。她悄悄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开始摸索。 指尖刚刚在马车内壁上划了几下,身侧倏然响起一道微凉的嗓音: “此乃夜明珠。” 沈芃芃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李知聿。 “多少银钱?”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石头说道:“价值连城。” 沈芃芃又问:“有云州城那么贵吗?” 李知聿看她几眼,才缓缓开口道:“明日起,继续教你读书。” 沈芃芃一听,忽然想起方才小六子等人提及的,他们不日就要离开云州之事。 她记得话本子里,这段情节似乎是在她们大婚之后才发生的。 怎么会提前呢? 次日一早,孟府上下就忙碌了起来,遣散的遣散,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沈芃芃半天没瞧见阿青,随手抓住一名小厮问道:“可看到了阿青?” “阿青姑娘似乎被大人叫去了。” 沈芃芃思索片刻,转身就往主院走去。穿过,两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只一句,就让沈芃芃立刻停下了脚步。 “那份金矿图被抢去了。” 这声音分明是小六子的。 紧接着,便听到另一人道:“李韦做的手脚?” “是属下以为,我们需要尽快将王娟姑娘带回京城” 沈芃芃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惊。 为何他们要带走王娟? 正思索着,便听到了小六子继续道:“那沈姑娘该如何处置呢?” “一起带上。” 沈芃芃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该是同他们一道去京城的。 可下一瞬,她便听到—— “可您之前不是说过她性子天真憨傻,带上她能更好地迷惑众人么?现在戏都演完了,她自然也就无用了,大人又为何还要带着她。” 沈芃芃听得犹如当头一棒。 脑子晕乎乎的,一直回想着这句话。 天真憨傻。 戏演完了,就无用了。 她听得气上心头,身子不知碰到了什么,也不顾那边停下的交谈声,沈芃芃转身便走远了。她一边走一边骂,“可恶的攻略者!虚伪!他才一点用都没有呢!” 骂着骂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 她的思绪渐渐飘回那个时候。 攻略者一脸郑重地跟她说,要她假扮他的夫人。 明明和话本子里写的是一样的。 为何这攻略者要对旁人说她的坏话。 难道他打心底里就是那样想的? 沈芃芃脸色渐渐白了三分。 庭院里,她站在已经枯萎的桂树下,轻轻仰起头,只觉得今夜的星星都少了几十颗。孟府的院子不大,走着走着就去到了小花园里。 今日府上的人忙出忙进的,皆漏了这里。 地上烧完的灯笼纸尚无人打扫。沈芃芃的目光从地上挪到桌上,目光触及到桌上那静静躺着的纸鸢之时,蓦地顿住。 这纸鸢 她上前一步捏起纸鸢,不可置信地左右翻转了几遍,都瞧不出缺漏之处。 可这只纸鸢分明是她昨日不小心损毁的那一只。 怎的今日就变得完好无损了呢 她记得这纸鸢是被那攻略者拿走了的。 可他当真会替她修纸鸢? 沈芃芃在石凳上坐下,盯着手里的纸鸢出神。 月色浅浅地在她脚下拉长一道倩影。 李知聿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女郎不复往日的活力,静静坐在那儿,一会儿单手托着脑袋,身子晃来晃去,一会儿又坐直了身子,窃窃私语。 他不由得想起刚刚的动静。 小六子与他的谈话定然是被女郎听到了。若放在往日,女郎定然会直接冲上去质问他。可今日却像只受伤的小鸟一样,缩在这冷清的小花园里独立舔舐伤口。 “我有那么笨吗” 一声呢喃传入耳中。 李知聿听了,向来冷静自持的心,轻轻颤了颤。 若她没有听到刚才他与小六子的话,会不会就不会如此低落? 不知怎的,他不喜她失落的样子。 良久,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迈步上前。 “不笨。” 空气中乍然出现一道声音,仿佛闪电划过头顶, 沈芃芃仰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 什么不笨。 她不笨? 方才他说的那句“不笨”,是在回应她的话。 沈芃芃早就醒悟过来。 说什么迷惑旁人,都是他糊弄旁人的借口罢了! 他怎么可能觉得她蠢笨又无用呢! 被他这么一扰,沈芃芃迅速起身,神色稍稍恢复了几分,见他正好来了直接指着纸鸢问出了她心中所想的问题。 “这纸鸢是你修好的?” 李知聿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音量却是比往日大了三分,令人听得十分清楚。 “自然。” 沈芃芃又瞄了眼他。 “你为何…” 话未说出口,李知聿便开口道:“答应过你的事情,我自然会办到。” 沈芃芃闻言又道:“那你会带我去京城的吧?” 李知聿:“没错。” 京城路远,一路上不知又会遇到多少危险。 他道:“这次上路,你我最好是继续假扮夫妻。” 沈芃芃拍了拍胸脯,果断点头:“没问题。” 。 毕竟话本子里可是写过的,孟珏在带她去京城的路上,靠着她可是躲开了不少危险,也是这个时候在太子案中露了脸,得了皇太孙的赏识。 沈芃芃觉得应当指的就是这次。 。 从云州到京城,途中需经雍州、青州等城镇。沈芃芃与李知聿特意回了一趟雍州,沈老头瞧着还是之前那副悠闲的模样。 几人吃了碗沈老头亲手下的面,停留一日后,一行人又赶至青州客栈,住了下来。 青州向来富饶,乃是九省通衢之地,来往客商多如牛毛。 正值年关,青州月梅开得正好。 “来咱们青州,必须得看月梅花海。这位公子气宇轩昂,不去看看?” 一踏入客栈,就听到小二缠着几名男子,劝他们去看花海。 沈芃芃路过他们的时候,恰好听到小二的这句话。 她扭过头对李知聿道:“这里不是客栈吗?怎么那小厮一直提什么花海…” 话落,李知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小二滔滔不绝地向来往行人推荐,也不顾旁人的脸色。 只是… 人群中,有一道灼灼的视线正紧紧盯着他。 准确来说,是在看他身后的沈芃芃。 李知聿倏地缩了缩眼眸。 他敛了敛眼,往沈芃芃身旁靠了靠,孰料那男子目光丝毫未见收敛,竟还看向了他。 瞧他那目光,带着淡淡的打量,与陈秋生的有些像。 可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观他身形气质,都不下于他。 李知聿莫名有些不悦。 他拦住阿青道:“你去看看夫人的发饰是否合适。” 阿青不解地看向沈芃芃的脑袋。 “不知阿郎所说的是何意?” “梳的是什么头?” “妇人鬓。” 李知聿冷笑一声,吓得阿青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少年嗓音渐沉,用鄙夷的语气道:“既然是妇人鬓没错,那便是他生了眼疾。” 阿青与小六子纷纷瞪大眼睛。顺着李知聿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名神色颇为奇怪的男子。 那男子对他们微微一笑,紧接着竟然朝他们走了过来。 恰好此时,沈芃芃忽然去了旁处,那男子还未来得及叫喊,便被小六子挡下。 “你这人,眼睛往哪里看呢!” 男子的目光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 “不知诸位是那位黄衣姑娘的…?” 李知聿淡淡扫他一眼,又盯向小六子。小六子立马会意,指着李知聿道:“那是我家阿郎的夫人。” 男子一听,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还夹杂着一丝怀疑和困惑。 只一瞬,他便绽放出笑脸,朝李知聿拱了拱手道:“兄台,在下姓孟名珏,不知兄台是何名姓?” 孟珏。 小六子愣了一下,又问:“哪个孟,哪个珏?” 孟珏挑了下眉,悠悠道来。 和李知聿的假名别无二致。 小六子将目光投向李知聿,只听李知聿道:“你这名字倒是常见。” 孟珏笑道:“在下观兄台的夫人有些面熟,似乎是相识之人,方才令夫人似乎对月梅也有些兴趣。不知在下可否与诸位一道赏游?” 李知聿掀起眼皮,凉凉道: “她对此没兴趣。” 第60章 “若你愿意出我夫妻二人的银钱, 她倒是有可能赏脸前去。” 孟珏闻言一怔。 这话…看来眼前的少年人真的对沈芃芃十分了解。沈芃芃的确是个贪财的性子。 只是他不明白。 按理说,沈芃芃此刻应当在雍州家中等着他的到来,可又为何会出现在青州? 孟珏压下心中的不解, 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 少年身形高大, 静静地立在那儿,其态昂昂,犹如琼枝玉树。 周身气度衬得此间仿佛瑶池阆苑, 实在不像是个普通人。 沈芃芃又是如何接触到他的? “不知兄台是何地人?” 李知聿淡淡扫他一眼,沉声道:“雍州。” 孟珏挑了挑眉, “巧了, 我要寻的人也是雍州人, 我正是要去雍州寻她。” 李知聿:“既然是要寻人,又何来时间去看青州花宴?” 孟珏脸色僵了一瞬。 此事说来话长。 那系统也不知出了何故障,一直没能联系上。他穿越到这里,身无分文, 幸好途中遇到一名善心的女郎搭救, 这才有了一身的行头。前几日他与系统联系上了,才发现那女郎正是自己的第二位攻略对象。她想看青州的花宴, 他自然要作陪。 本想着那沈芃芃又不会跑, 待他先攻略了宋桐,再去雍州寻她。 谁料就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沈芃芃出现了。 好在宋桐的好感值已经达到了90,他也可以抽出空去攻略沈芃芃了。 眼下,他还得摸清楚眼前少年与沈芃芃的关系。 夫妻 开什么玩笑。 攻略对象又怎会喜欢上旁人。 “银两自然是可以付的,只要二位愿意同在下交个朋友” 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微妙,李知聿抿紧的唇微微一动,他直觉不妥。 这与孟珏同名的男子口口声声要去雍州寻人, 又对沈芃芃如此上心,实在不难令人多想。 什么交朋友。 不过是项庄舞剑罢了。 李知聿拧眉道:“此事” “孟珏!” 还未等他说话,女郎的声音忽然闯入耳中,李知聿身子下意识僵住,接着便往一旁瞧了瞧。孟珏定是也听到了这声呼唤,朝沈芃芃看了过去,眸光里还带了点诧异。 “这是你们在说什么呢?” 沈芃芃从外头的酥饼摊买了吃食走进来,一边说着一边靠近,眼看她快要凑上前来,李知聿步子轻轻移开,顺势接过沈芃芃手上的提篮。 “嗯?” 沈芃芃手里的东西被他抽走,蓦地一空。 她狐疑地抬眸。 以往他做这些事可没这般熟练。 轻微的细响从李知聿身后传来,沈芃芃微微侧了侧身子才发觉他后面还站着一个人,被李知聿严丝合缝地挡住了。 沈芃芃只看了一眼,肩上忽然落了沉甸甸的重量。 李知聿滚烫坚硬的手臂搭在她的背上。 沈芃芃下意识地耸了耸肩,发觉自己被他轻轻的推着向前走。 “等等沈” 那陌生男子呼喊了一声,沈芃芃下意识要回头,又被一道不容拒绝的力道轻推脸颊。 “我与夫人还需要赶路,花宴是看不了了。今日天色已晚,我与夫人要先回去歇息了,贤弟自便吧。” 沈芃芃还没听明白那男子喊了个什么,李知聿冰冷短促的声音就覆了上来。 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又将她圈在怀里,说话时吐息温凉,淡淡的茶香擦过她的耳畔。 痒痒的。 就在这时,迟迟未有动静的话本子任务忽然出现。 【孟珏主动邀请沈芃芃在岁除这一日同游月梅花海,沈芃芃欣然应下】 孟珏要同她一起去月梅宴? 沈芃芃当即将身后那不知名男子抛之脑后。 细细思索,她的脑中蹦出一个猜想。 等她们二人走远后,李知聿的手收了回去。 沈芃芃扭了扭修长的脖子,偷偷瞥了眼李知聿。 少年站在一旁,板着脸一言不发,活像是被哪个小贼偷了钱袋子似的。 沈芃芃不由得看向一旁的阿青和小六子。 他们几人纷纷冲她摇头,脸色都奇怪得很,只一股脑地领着她们往二楼厢房走去。 一路上,李知聿都未理人。 直到随他步入房间,沈芃芃顺手关上房门,才听到门外的二人喊道:“夫人,隔壁的房间是你的” 沈芃芃愣了下。 是了。 她们如今不需要伪装成夫妻,自然不用住在同一间房。 只是 “我与阿郎有事情要商议,阿青你先去房里等我吧。” 听着阿青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沈芃芃这才面向李知聿,还未开口便听到李知聿冷声道:“夜深了,早些回房去。” 沈芃芃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为何不提月梅宴之事。 现下四周明明都无人了。 沈芃芃好奇道:“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李知聿抿了下唇,还以为她说的是那名为孟珏的男子。 “你瞧见那人了?” 沈芃芃闻言,差点没反应过来。 “谁?” “就刚刚那名男子。” “没瞧见呀。”沈芃芃瞪大眼睛道:“不都被你挡住了吗?” 李知聿并未反驳,只道:“没瞧见就好。” 沈芃芃心里的猜测又笃定了几分。她眼中染上一抹了然的笑,言语里带着揶揄:“方才你撒谎了吧。” 李知聿皱眉:“何出此言?” “你和那男子说不去月梅花宴,实则是婉言谢绝他,只想同我一道去吧。”沈芃芃笃定道。 “自然不是。” 李知聿皱眉道:“月梅虽美,可你我着急赶路,恐怕会误了时辰。何况京城的花宴之盛,远非此地可比,何必急于一时。” 他这话说的,倒像是不想让她去看花宴似的。 这可和话本子里的不太一样。 沈芃芃忍不住道:“难道你方才拒绝他的意思,不是要单独约我去看月梅花?” 李知聿闻言,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想看?” 到底是谁约她。 她可听清楚了。【..top】 60-70 第61章 “对呀。” 沈芃芃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真搞不懂这人什么意思。 “我当然想去看花宴。” 李知聿额角抽了抽, 将她的手轻轻拉下,“既然想去,便随他去, 我又管不了你。” 语气冷到极点, 沈芃芃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她拢了拢衣领,笑着迎了上去,“什么随他去, 我要和你一块去。 那京城的花我也要看,青州的花我也要看。谁就能保证这两地的花长得一模一样?若我们错过此地的美景, 岂不是遗憾。” 她笑得花枝招展, 好似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招摇。 话有多虚假。 李知聿还记着她的话。 她分明是听了那人的话, 才决意去的。 就像是野兽总能第一时间觉察到猎物的不对劲,他也从那男子的身上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只是… 瞧她这副模样,定是想去的吧。 李知聿抿了下唇,眸光轻轻流转。 沉吟许久, 他才吐出一句: “罢了, 既然你想去,那便去。” 沈芃芃心满意足地离开后, 小六子不知从哪窜了出来。 “那孟珏来历古怪, 又似乎对沈芃芃颇为熟念,殿下当真要带她去月梅花宴?属下担心此行会出什么岔子。” 李知聿与他错开身子,缓缓踱至窗边。月色下,女郎欢快的身影被月光染得极淡。 他视线一眨不眨地落在那道影子上,语气淡淡的:“不必。也不是什么大事,便许她去吧。” 小六子点了下头,又说:“那届时属下派一支人马守在沈姑娘身边。” 话落,小六子许久都没有听到回应, 抬眸一看,李知聿的目光朝他碾来。 “不必。” 言简意赅。 语气带着十分的不容拒绝。 小六子正奇怪之时,李知聿伸手捏住窗缘,稳稳一关,转过身来冷冷道:“我与她一同前去。” 小六子:“那孟珏…。” 正说着便瞧见李知聿将眉头一皱,四周瞬间落了个古怪的安静。 小六子紧张吐息了三四次,甚至不知道自己哪个字说错了。 “你去探探那孟珏,看他到底是何来历和行踪。” 小六子松了口气。 原来殿下是在想要吩咐他做什么。 “另外你探知到他于何日前去花宴,又于何日离开青州…及时报给我。” 小六子:“是。” 待走出门去,小六子叹了口气。 殿下莫不是要躲开孟珏? 一路上,他走街串巷,终是打听到了孟珏的消息。 心里的那道念头愈发强烈。 直到他碰上出门的沈芃芃,小六子恍然大悟。 殿下躲开孟珏的原因是… 沈姑娘? 小六子脑中不受控制地将几件事串联了起来。 想起殿下方才看向沈姑娘的眼神。 那抹一闪而过的色彩是他从未见过的浓烈。 小六子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 。 “难道夫人喜欢这一朵?” 一截梅枝乘着月光,清癯疏狂,玉臂横斜,在黑鸦鸦的地上缓缓荧动着。 月梅花海中,带着帷帽的女郎围在树下,踮着脚尖,一手拎着长长的薄纱帽裙,另一只手忍不住去折那最高的一枝。 李知聿看着她落在枝旁张牙舞爪的倒影,嘴角渐渐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小六子说完后半天没等到李知聿的话。他扭头一看,李知聿竟是还在看她! 小六子将其看在眼里,忍不住低声道:“殿下当真对她没有旁的心思?太子妃她绝不会允许您娶一介平民女子的。” 李知聿微微蹙起眉,只觉得他这话十分煞风景。 “在父王的案子结束之前,我不会考虑情爱之事。” 小六子点了下头,目光忽又落在李知聿的脸上。 李知聿仍注视着沈芃芃的方向,并未收回视线。 小六子后知后觉地想着,若殿下当真对她没有了旁的心思,按照殿下的秉性,怕是会骂他出言愚蠢,哪里还会向他解释? 正这般思索着,一旁的沈芃芃摘了花枝,从树上跳下来,飞快地朝他们跑来。 “你们在说什么呢?” “无事。”李知聿警告地看了眼小六子,又淡淡扫了眼沈芃芃手中的梅枝。 玩了这么久,她的额上都出了一层薄汗。李知聿脚尖转向一旁的亭子。 “去休息。” 沈芃芃却未曾挪动半分。 【孟珏特意挑中及冠之日邀请沈芃芃前来月梅花海,意图定下终生之誓】 一截梅枝悄然坠落。 什么! 沈芃芃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试探道:“你今日及冠?” 话落,沈芃芃又将身子往前送了一步。李知聿的神色略有些迟疑,似乎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 李知聿抿唇一言不发。 好奇怪的反应。 他为何不说话呀 “兄台也是今日及冠?” 一道清亮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李知聿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 沈芃芃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站在她们身侧不远处。 只一瞬,头顶的帷裙被人一扯,如胡粉泼落霎时迷了她的眼。 他什么意思啊! 为何要挡住她的视线! 还有…那男子又是谁?为何嗓音听着有些耳熟。 她卯足了劲儿往前探了探身子,却被李知聿再次推了回去。 “自然…是的。” 李知聿淡淡扫过孟珏身上的灰尘,心道定是哪里出了岔子,才使得他的手下人误报了孟珏离开青州的时间。 他分明特意与孟珏赏游月梅宴的时间错开了。 李知聿拧紧眉头,锐利的目光压向他。 只是…孟珏话里的意思是他在今日及冠,那沈芃芃所说的… 莫非是他? 电光火石之间,那道念头再也挡不住,自他的心底疯狂地滋长了出来。 第62章 沈芃芃:“你们都是今日及冠?” 小六子在旁摇头。 殿下的冠礼还未到呢。 正欲开口之时, 只听李知聿沉声道: “是。” 声音要多镇定有多镇定,仿佛说的话是真的一样。唯有小六子知道此话的真假。 他偷偷掀起眼皮,一言难尽地看向李知聿, 只见李知聿神色如常, 脸上丝毫没有说假话的慌乱。 小六子沉默了。 虽说出门在外善用假身份是好事,可他这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知聿也觉得不对。 他将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联系到了一起。 如今只差一个答案。 “兄台不是说夫人不喜看花,怎么还是来了?” 李知聿脸色丝毫未变:“谁说过了?” 孟珏脸上的调笑顿时一僵, 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几眼他的神情。 看他之前一副世家风仪,惜字如金的做派, 谁曾想这唇齿间的机锋竟是寸步不让。 孟珏笑了, “既然二位也在, 不如结伴而行?” 他悠悠转身面朝沈芃芃,兀自理了理衣襟,对着她摆出一个潇洒的姿势。 李知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跳了跳。 他将孟珏的动作看在眼里,只觉得心中烦闷。 此人搔首弄姿, 心思不端, 让人看了就生厌。 沈芃芃隔着宽大的烟罗帷裙,只能瞧见面前有张左右变幻的模糊人影, 看着像是一只上蹦下跳的人形猴子, 其余的什么也看不清了。 沈芃芃下意识觉得心里发怵,拉着李知聿的手就往旁边走。 “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手心的温度传到他的手上。 李知聿低头一看,“嗯”了一声。 沈芃芃以为他这就说完了,孰料下一瞬他便对孟珏道: “你也瞧见了,我夫人不想与不相干的人一起走。” 话落,李知聿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沈芃芃肩侧,替她拢了拢微敞的衣领。 沈芃芃脑袋有些晕乎乎的,站在那儿任他动作。 孟珏见此情景, 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可瞧着不像是伎妒。 李知聿微微蹙起了眉,却并未在此地久留。 “夫人,走吧。” 沈芃芃一听就跟上了他的步子。 “走那么快做什么呀。” 女郎朝他贴了上来,声音里带了点淡淡的撒娇,李知聿默默放缓了步子。 “方才那人你可认识?”李知聿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闻言,沈芃芃愣了一下。 哪有人? “你说的是刚刚那个…猴子?” 沈芃芃下意识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李知聿微微一怔。 猴子。 是在说孟珏么。 李知聿意识到她说了什么之后,抿了抿唇,眼尾忽然泛起了微微的弧度。 “方才你手上的那枝月梅掉了。” 李知聿一边说着一边抬手,越过她的眉梢,伸手碾断了一枝梅。 他手上的月梅红得鲜烈,在月色的浸润下,朝花瓣边缘淡淡洇开。 沈芃芃接过后,看了好几眼,而后冲他笑道:“这是你要给我的定情信物吗?” 李知聿动作一顿,漫长的沉默里,他的呼吸都停滞了几分。 一股炙热感从下肢蔓延到头顶,他的整个身子都热得不行。 李知聿忍着心中的悸动,冷静道:“不是。” 沈芃芃不信。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说出口可是这一步只能你来呀”沈芃芃嘀咕道。 李知聿见她一副期待的样子,脑中再次闪过那道念头。 他忍不住开口道:“你到底为何觉得这是定情信物?” 沈芃芃面露不解,“你特意约我到月梅花宴,又折梅枝给我,为的不就是要说那个吗” “说什么?” 沈芃芃没想到他如此不知变通,眼下这么好的机会竟然不主动袒露心声! “就是你我的终生之誓呀” 月色下,李知聿愣住。 终生之事? 他静静立在原地,随侍在旁的小六子瞬间抬起了头,视线直直地指向了沈芃芃。 那岂不是成婚之事! 无妨,殿下早就说过了如今无心情爱之事,应当会用这一借口回绝了她。 就在小六子宽慰自己之时,只听李知聿道: “我的妻子不是那么好做的。执掌中馈,不是件易事。” 自古以来,太孙妃皆选自功勋贵族或书香门第,多贞静贤淑、仁慈宽厚,讲究家世、德行、才学、仪容俱全。沈芃芃的门第委实有些不够看。 不过,倒也不是毫无机会。 李知聿思索着,便听到沈芃芃笑道:“你家中就你一人,府里的中馈应当不难执掌啊。” 女郎极其自然地说了出口,仿佛早就将他的过去烂熟于心。 可到底谁的家中只有一人? 李知聿不由得想到小六子探得的消息,冷冷一笑。 那个名为孟珏的男子便是独身一人出现在了青州。据说是家中父母早就去世了。 如此看来,沈芃芃与他莫不是早就认识,只是她因什么事失忆了? 一想到这儿,李知聿的额角跳了跳。 他对此不予回应,只命人牵来马车。沈芃芃见状,无奈地将梅枝收好,看了眼话本子的文字。 毫无变化。 看来今日这剧情是往前推动不了了。 待马车驶来,沈芃芃率先跳上马车,掀开帘子催他:“快上来呀。” 李知聿披着淡淡的月光,立在不远处,微微扬了扬下颌。 “小六子,去查查那孟珏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 “殿下” 然后呢? 李知聿冷声道:“让他走。” “走得越远越好。” 第63章 一滴冷汗自小六子额上落下。 殿下这是彻底陷进去了啊… 小六子话到喉中, 又咽了下去,神色复杂地说: “说来还有一件怪事,那孟珏不知从哪里探听到金矿图之事, 曾于酒后失言提起过…” 小六子细细将孟珏近来做的事情列举一番, 李知聿瞬间会意。 他料定孟珏也想得到金矿图。 “抛出饵料,鱼儿自会上钩。你放出消息,将他引去云州。总之明日返程回京, 莫要让他跟上。” 小六子点头道好。“殿下,外头风大, 尽早上马车罢。” 李知聿并未动身, 修长的身影被拖得极长。 小六子只好守在一旁。风声渐起, 又被李知聿的声音压过。 “你飞鸽去信给小五,问问他京中有哪几家三品官员家中女眷好相处的,男子需有才干,家中不可有作奸犯科之辈。” 小六子一听到哥哥的名字, 脑袋一下子清醒不少。 三品官员…要求还这么多。 “殿下是要为郡主择婿么?” 小六子多嘴问了句。 李知聿淡淡道:“少芷年纪还小。自然要在我之后出嫁。” 小六子愣了一下, 又问:“那殿下可是要提拔哪位才俊?” 李知聿摇头:“非也。” 他轻轻掸了掸衣角上的灰尘,轻轻道:“我要给沈芃芃找一户人家。” 少年微微仰着头, 凝望着马车的方向, 眸光轻轻流转。 语气里透着明晃晃的坚定。 小六子只觉得心口一震。 他一瞬间联想到了很多,最终只凝为一句话。 殿下这是…要给沈姑娘造势? 小六子心中一凛。以殿下的性子,提前准备也不为过。 只是眼下二人都还未怎么着呢,殿下就如此迫不及待了么。 若是届时沈姑娘拒了殿下…他不敢想象那时会发生什么。 眼看李知聿倾身进了马车,小六子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在空中染出一片白雾。 “驾!” 。 沈芃芃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盆中的月梅枝,视线缓缓移到李知聿的身上。 “为何今日就要走?” “王家之事时间紧迫。” 李知聿随口道。 沈芃芃想了想,也是, 王娟昨日还提过想快些去京城。 想必是心急于王家之事。 沈芃芃点了下头,车内忽然陷入一阵古怪的沉默。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馨香传入鼻中。 她忍不住偷偷瞄向身旁坐着的人,一低头就看到了凸起的喉结。 她猛然发觉他竟然穿了件往日不会穿的颜色与款式。 鹅黄色的圆领袍子内,汗衫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片结实的肌理。 沈芃芃吞了吞口水。 他今日还怪好看的。 沈芃芃伸手撑住微微发烫的脸颊,坑坑巴巴地提了另一件事。 “为何今日没瞧见小六哥?” 沈芃芃的屁股挪到窗边,掀开帘子左右打量,没瞧见小六子的踪影。 “他去雍州了。” “他折返回去做什么?有东西落在雍州了吗?” 沈芃芃放下帘子,好奇地问了句。 李知聿默默替她倒了一盏茶,语气十分平静。 “接沈先生去京城。” 沈芃芃“哦”了一声。 “去京城好啊…等等,沈老先生?沈老头!” 沈芃芃意识到什么之后,倏地瞪大眼睛。 他要接沈老头去京城? “沈老先生一人住在雍州,身边无人照料,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我也都赶不回去。” 他这话说得在理。 只是沈芃芃还是觉得不对。 “你我?” 沈芃芃咀嚼着他的话,不解道:“这与你有何关系?” 李知聿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快了起来,将茶碗往她手边轻轻一推。 不说话了。 沈芃芃一边捏着茶碗往嘴里灌水,一边细细思索,终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定为了任务,故意在她面前表现自己呢。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便去接他吧,不过我可提前说好了,沈老头可不会轻易就跟着你去京城。” 沈芃芃了解沈老头,他骨子里可有主意了。 李知聿默默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笃定。 “若是寻常之事,他或许不会动身。可有一件事,却是会令他拿定主意要去京城的。” “什么事?” 马车内忽然再次沉寂了下去,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芃芃盯着李知聿看了许久,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他脸上的表情古怪极了,像叹息又像是无奈,最后板着脸别过头,与她的目光错开了。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莫名的,沈芃芃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几分不满的意味。 【孟珏与沈芃芃定了终生后,亲口承诺二人成婚前要将爷爷接去京城,为此不惜推后婚期,沈芃芃愈发对孟珏死心塌地,二人感情逐渐升温,温酒煮茶,两张脸贴到了一起,只差一把火,便能烧了起来…】 话本子里的情节陡然一变,露骨极了,沈芃芃看了之后脸上不由得染上三分薄红。 他接走沈老头原来是为了任务。 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何迟迟不提起求娶之事。 还有这话本子里的情节 莫非她们二人真要做这事? 两张脸贴在一起,那也太近了吧。 可一想到那份金矿图奖励,沈芃芃咽了咽口水。 她忍不住道:“你你你直接说吧,藏着掖着不好。” 就算为了任务,她勉强也会假意答应的。 女郎歪着脑袋,身子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与车内的茶香混杂在一起,沁入他的五脏六腑。 她扑闪扑闪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李知聿。 瞳中清澈见底,只盛着他一人的影子。 他克制地浅吸了一口气,那句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不可。 万万不可。 至少不是现在。 也不是在这儿。 那句话珍之重之,得等他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才能说出来。 第64章 他摇了摇头, 只道:“此事,日后你自会知道。” 李知聿不再搭理她,沈芃芃不禁咂舌。 日后日后! 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话本子任务早就提到了求娶之事。他不提就罢了, 如今就快要到最关键的情节了, 他也不做任务。 他委实不把任务放在心上。 此事必须要尽早有个说法。 。 马车在一家客栈停下,车夫甩了道鞭子,待车上之人跳下车辕, 才将车赶去车棚。 大堂里只坐着两三桌客人。店小二很快便穿堂而来,利落地布上一桌小菜。 沈芃芃被李知聿压着读那劳什子书册, 接连几日都不得安生。 好不容易在客栈歇脚, 能吃口热饭, 当即狠狠地埋头吃着。 吃了一半,沈芃芃才从王娟口中得知一个消息。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好不容易得来的金矿图…丢了?” 沈芃芃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 她不自觉地咬着筷子,忽而被李知聿拍了拍手背。 她手上一颤, 扭头道: “做什么?” “莫要咬手。”李知聿微微蹙眉, 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愉。 沈芃芃瞪大眼睛,不解地问:“也没咬你的, 你气什么?” 李知聿的脸色起伏了一下, 终是没有说什么。 她小他几岁,性子直爽,不懂凡俗礼节。日后慢慢再教便是。 李知聿不再言语,只默默将自己面前的那碟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说起那金矿图之事,还不知王大人到底是从何处知道的这金矿图一事?” 王娟立刻会意:“大人是怕那金矿图是个幌子?” 李知聿:“是真是假,你我还不清楚。若是有心之人以此欺瞒利用王大人,那就…” 话落,王娟皱起眉道:“我曾读过一本传记, 我们云州的金沙河经常漏出细细的金色沙子,地上的石头多红褐色。 自古以来周遭的山林也有金山的别称,那传记的主人是位堪舆大家,早就在书里提及到了此事,我爹或许由此推断云州有金矿。” 沈芃芃在一旁听着听着,不禁联想到话本子的任务。 她记得,那话本子神仙系统许诺过她,等任务做完之后,就会让她得到一份金矿图。 这二者该不会有什么联系吧? 正思索之时,脑中忽然多了一段文字。 待她看完后,才发觉系统承诺给孟珏与她的那份金矿图,竟然也在云州! 莫非它们是同一个? 沈芃芃悄悄竖起耳朵。 事关重大,她得多了解些消息。 李知聿瞥了眼她探来的脑袋,淡淡收回视线。 “金矿图被大皇孙手下之人抢走,应当是被带去京城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日能去到京城?” “若是途中不出意外,五日即可。” 沈芃芃一听,顿时想起那话本子后面的故事。 孟珏早就在进入京城前与她定下了终身。话本子里还写她二人在酒后共度一夜。 沈芃芃心里一盘算,顿觉不对。 如今着她们还未进入京城,还有五日时间,需尽快填补了这段情节。 既然他不主动提及,那她就要赶在他之前,主动推动话本子的这段情节。 只是,这话本子里所说的共度一夜春风,醒来后身上红痕点点云云又是何意? 莫非… 要拐他上塌睡觉不说,还要把他打一顿? 沈芃芃思前想去,脑中渐渐形成了一个计划。 。 沈芃芃托着木盘走上二层,才得知小六子竟包下了整层厢房。 人影憧憧,摩肩接踵。 各房门口皆挤满了仆役,搬箱挪柜,无一人得闲。 孟娟看到了她,朝她招了招手,柔声道: “孟夫人的房间挨着孟大人的,在那儿。” 听到王娟还是叫她孟夫人,沈芃芃的反应慢了半拍。 以往不觉得这称呼有什么,如今却有些不自在。 “娟小姐住在这儿可习惯?” 沈芃芃定睛一看,王娟的房间与李知聿的房间隔了好几间,仿佛隔了一座山。 难不成他是在顾忌着王娟的清誉? 是了,他之前就是这样对她的。 沈芃芃目光微微移向前方,“我的房间…” “在孟大人隔壁呢,看来二位的感情倒是不减呢。”王娟会心一笑,语气里带了点调侃意味。 沈芃芃愣了一下,脑袋拧向那间紧闭的门。 “最里头那两间是我和他的?” 不是说不必再扮假夫妻么,哪里还有感情。 想来只是凑巧罢了。 王娟的话在沈芃芃心中悄悄投下一粒石子,眨眼睛消失无踪。 “我、我得去给他送点吃的。” 沈芃芃对王娟说完便走向李知聿的房门,将一脸狐疑的王娟甩在脑后。 越离得近,她的心里就越是打鼓。 这坊市传闻中药效最强的迷药,到底会不会被他瞧出来? 。 门内,李知聿提笔写着什么,时而凝眉深思,时而疾书,一时间房内只剩下沙沙的响声。 小六子见灯烛将要熄灭,赶忙上前替他换了烛芯,正要捏着燃尽的烛芯退下之时,忽然听到一声清咳。 小六子抬头一看,暖烘烘的橘红烛火下,李知聿的脸泛着不自然的红。 这几日舟车劳顿,殿下今日一早染了风寒。他早就劝殿下好好休息,莫要再操劳,李知聿不听,大晚上要写什么家信。 小六子心中谈了口气,上前替他披上一件外衣,眼睛下意识地看向桌上的信纸。 那个名字! 纸张被抽走得太快,小六子只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几个字。 正惊疑不定之时,就听到门外传来拍门声。 “孟珏,让我进去,我给你送了点吃的。” 是沈姑娘的声音! 小六子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若他没看错的话,那封信是殿下要寄给陛下的。 而沈姑娘的名字…也在上头。 第65章 “沈姑娘你怎么来了?”小六子开门一看, 沈芃芃那张清丽的脸映入眼帘,照得房内都明亮了许多,小六子立刻低下头去。 沈芃芃的视线越过他, 一眼便撞上李知聿的目光。 他直直地朝她望过来, 冷峻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分外柔和。 “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沈芃芃灵活地从小六子身边挤过去,一溜烟儿地跑到了李知聿身旁,笑吟吟地将手中的托盘往他手里一塞。 “喏, 这个可好喝了,我特意炖了很久的。” 李知聿被猝不及防塞了一满怀, 迅速朝站在门口的小六子递去一个眼神。 小六子悄悄退下, 替他们拉上了门。 罢了, 殿下一贯知礼,就算与沈姑娘同处一室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只是… 小六子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李知聿看了眼托盘上的小碗,眸光微闪。 “何必兴师动众, 让下人去做便好了。” 沈芃芃嘟囔了一声, “才不呢。” 李知聿没听清,又问:“不什么?” 沈芃芃瞪了他一眼, 粗鲁地伸手将汤碗往他嘴边递了递。 “快喝呀!” 李知聿抿紧嘴唇, 目光忽而落到她微微泛红的脸上。 像苹果一样。 往日里,有这么红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接过她手里的碗。 这味道… 李知聿眨了眨眼,又看打量她一眼。女郎乖乖地站在那儿,两只手难得交错搭在一起,竟有几分紧张之色。 李知聿淡声道: “以后不必再…唔!” 一股热流激得李知聿眉头紧蹙,无声地眨了眨眼,隐隐质问的目光飘然落在女郎身上,一瞬又退却。 喉间汤药气味实在有些熟悉, 他尝得出来是迷药的气味。 他稍顿了顿,从善如流地将那碗汤灌了下去。 唇齿间依稀有一股清香。 李知聿将碗搁在托盘上,淡声道:“如此,可好了?” 沈芃芃点了点头,又很快地摇了下头。 李知聿皱眉:“还有何事?” 沈芃芃露出一个心虚的笑,挠着脑袋不知要如何骗过他。 “可是还未吃饭?我命人去备些菜肴。” 沈芃芃一听他这么说,当即摆手道:“不不不,我吃了。” 李知聿扫了眼窗外,“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 沈芃芃哪里能走,心里一着急,嘴上便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不成不成,我还没办成呢…” 李知聿耳尖,闻言反问:“办成什么?” 沈芃芃滴溜滴溜地转了转眼珠子,忽然瞥见他桌上摆着一沓纸。 “我是来借纸和笔的。”说着,她便往桌边走去。 李知聿见状,平静的神色陡然一变,猛地抬腿向前走去。 沈芃芃正要将手伸向那摞摊开的信纸,忽然间手腕一紧,整个身子都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后背源源不断的热流霎时将她蒸得冒出了一层细汗,像贴上了一堵热墙。 沈芃芃仿佛触了电似的,下意识就往外躲去,等她冷静下来后便见李知聿伸手用印台盖住了那沓纸。 “你手里遮的是什么?” 沈芃芃本来没注意那沓纸的,被他这么一搅和,倒还真有几分好奇。 李知聿板着脸将她的手推开,忽然站在桌后,整个下身都被牢牢挡住。 他沉声道:“不值一提之物,你尽早回去。” 沈芃芃往他身边走了一步,“不,我还要写信呢。” 奇了! 药效怎么还没起作用! 他的身子是铁打的么! “写吧。”李知聿将最下面的纸抽走,给了她一张新的。 沈芃芃并未在意,捏着狼毫笔就在纸上写了起来。 写到一半,额间的长发滑落到了眼前,她只微微摇头,晃走那恼人的乌发。 忽然,面前的发帘被轻轻掀开,她抬眸一看,自己的一侧长发正被他挽在手心。 烛火轻摇,映着少年那双专注的眼眸。 亮闪闪的。 比星星还漂亮。 沈芃芃晃了晃神,还没忘记自己来此的任务。 她又慢慢磨蹭了一会儿,只见少年身子一晃,脸色瞧着也比方才要白上三分。 她眼前一亮。 药效起来了! 沈芃芃当即扔了狼毫笔,直直地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你…” “你什么你!谁让你一点儿都不主动的,这事儿只能我来了!” 眼看女郎伸手就要扯下自己的外衣,李知聿一手撑着桌子,虚弱道:“你要做什么?” 他满脸冷静自持,丝毫没有惊惶之色。 沈芃芃哼了一声。“当然要与你共度…”她想了想那个词,过了会儿才道:“一夜春风!” 话落,满室死寂。 李知聿愣了许久,拧眉道:“一、夜、春、风?” 和他? 他额角直抽抽,气得忍不住笑了。 “莫要胡言乱语了,出去。” 李知聿侧着脸,坐在椅子上迟迟未有起身。 沈芃芃等不及了,倾身上前将他一把,也不顾他的反抗,用力将他扔到床榻上。 李知聿一丝不苟的鬓发乱了乱。他按住自己的衣襟,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慌乱。 他正要开口之时,便听到沈芃芃惊道: “呀!你这里怎么啦?” 李知聿低头一看,两眼一黑。 自方才起,腰下那道凸起实在太过明显了些… 若不是她手段如此强硬,他断不会让她瞧见这般难堪的一幕。 第66章 他脸色微变, 耳尖染成一片薄薄的红晕,急急忙忙扯过一旁的被子,将下身盖住。 “出去!” 沈芃芃此刻哪里还怕他的喝声, 只觉得他像个纸老虎似的, 一戳就破了。 他如今如待宰羔羊任她宰割,应当是求她才对,为何还敢呵斥她。 沈芃芃一个翻身上了床榻, 对着面红耳赤的李知聿道:“别怕,我只是来和你睡上一晚的。” 李知聿面色苍白, 唯有眼角泛着一丝红痕, 咬牙吐出一句:“你可知道你说的是何意?” 沈芃芃愣了一下, “睡觉还能有什么意思?让开!” 李知聿用手挡住她的攻势,侧身一滚,牢牢护住自己的腰带。 可女郎那只手却不老实,强硬地将他摁住。 “你别躲呀!” 沈芃芃本就没多少耐心, 见他挣扎的样子, 忍不住伸手拍了他一下。 不知磕到了哪一支笔杆,似坚似软。 蓦地, 沈芃芃愣住了。 这是… 仿佛在回应她似的, 笔杆微微摇了摇。 还不等她思索那是什么,李知聿整个人都往后一仰,红着眼睛瞪她。 沈芃芃手中一空,好奇道: “你裤子里藏了狼毫笔么?” 话落,少年眼尾红痕更深,整个身子都没入了被中,露在外的手指攥出根根分明的青筋,瞧着十分地用力。 真是奇了。 不是吃了药么, 怎么力气还恁大! 沈芃芃心有不解,还想再看一眼,不料撞入他那双熠熠的星眸中,不知怎的,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淡淡的竹香。 是熟悉的气味。 沈芃芃不禁凑上前去,伸长脖子嗅了嗅。 乌黑的发丝挠了挠李知聿的脸颊,他忍不住侧了侧脖子,潋滟目光微微闪躲了一下,声音里写满了沙哑: “莫要胡闹了。” 往日的厉声呵斥此刻也只化为求饶般的叹息。 “我没胡闹。” 沈芃芃的呵气调皮地在他颈子,令他往后又退了几寸。 这个距离… 他低头一瞧,女郎对他拉拉扯扯,连他的衣裳都没解开,自己的衣裳却滑到了肩膀。 到底是谁欺负谁? 李知聿盯着她看了几瞬,自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是克制地闭上眼睛。 “小六子——” 话音刚起,女郎便捂住了他的唇。 馥郁的甜香从女郎的柔软的指腹上传出来。薄薄的茧壳碾了上来,李知聿却觉得这力道轻了。 他凝着沈芃芃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心中忍不住起了个念头。 想要这力道更重些… 再重些… 可这抹温热消失得太快。 眨眼之间沈芃芃撤回了手,一把将他压在榻上。 嘎嘣。 李知聿腰间的带子蓦地松开了。两片衣襟大剌剌地敞开着。 沈芃芃端坐着,两只手撑在他的身侧。 她的长发垂落在腰间,滑落的领口搭在圆润的肩头,如坐高高在上的神女,教人看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 心中妄念如春日竹笋不可控地拔起着。 李知聿神色一变,迅速收回视线,用力往前一推,却根本没有力气推动她。 女郎只觉得身下有些古怪,朝他伸出手去。 李知聿身子一僵,连忙握住她的手。 “就算你想…也不能是现在,不可在这里…” 如此这般着实会委屈了她。 沈芃芃听了之后,动作微微一顿。 “不是现在,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莫不是要等到回京?我这叫做先下手为强,免得你忘了这一茬!” 李知聿只觉得那地儿半天消退不了,只好咬牙道:“我怎会忘!” 说罢他支起身子,“待你我回京后我便如你所愿…今时今地不可。” 沈芃芃心道谁要你回京后的承诺。 话本子里写的可是现在! 她哼了一声,直接躺在李知聿身侧,一手压着他的胸口,胡乱摸索着,一手摸到他的唇瓣。 好软。 沈芃芃的脑中飞快地闪过这一道念头,接着大胆地往里探了探。 温热的唇瓣猛地颤了颤,少年迅速咬住了她的手指,阻了她的攻势。 他浑身往外喷着蒸腾的热气,汗涔涔的额头微微扬起,锐利的眼尾多了一丝妖艳。 沈芃芃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般模样。 摄人心魄。 眼神凶悍又蛮横,暗含了警告之意。 就在少年将要开口说话之时,沈芃芃找准机会对着他的唇,攻了上去。 话本子里说的便是先要贴在他的嘴巴上,然后… “唔!” 她摸索了半天都没撬开他的唇,不由得失望地挪开。 孰料下一瞬,少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一把捏住她的颈子,侵身朝她泛着水光的唇角贴了上来。 沈芃芃圆眸陡然睁大。 清冷的雪松香势如破竹,一股脑地涌进她的喉间。 第67章 脑中思绪如炮竹般炸开了天。 沈芃芃被亲得猝不及防, 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这人什么做的! 她的手都被他抓疼了! 再说了,话本子里也没写他这般用力呀! 沈芃芃挣扎了一下,不料被少年的手臂缠住。她哼笑一声, 掐住他的腰侧, 学着话本子里的描述贴了上去。 少年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芃芃亲了亲孟珏的脸颊,而后一路向下…】 奇了。 沈芃芃望着他的喉结,忍不住贴了上去。 什么破话本子。 明明这里看着更好亲。 “唔…”少年自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喘声。 沈芃芃闻言愣住。 “你哭了——” 话未说完, 少年便朝她的唇碾了上来,辗转之后顺势而下。 绵云翻过高耸的峰峦, 催生出淅淅沥沥的小雨。莲叶被春潮打得花枝招展, 一浪接过一浪仿佛没了尽头。 沈芃芃累得翻不了身, 意识渐渐消散… 李知聿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百转千回,不禁敛息凝神,替她轻拢衾被, 而后低头看了眼自己仍旧狼狈的身子, 不禁苦笑一声。 他克制地避开女郎的身子,独自躺在床上平复着。 可少女身上独有的馨香始终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僵卧在拔步床的幽暗里, 失神地盯着头顶的承尘, 目光涣散,黑漆漆的瞳孔也散大了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 呼噜呼噜… 伴着女郎浅浅的呼吸声,李知聿鬼使神差地偏过头去。 鬓云乱洒,长睫轻颤。 女郎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了舒适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的侧颜格外好看。 罢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时间只剩满室寂静。 。 次日一早,沈芃芃从梦中醒来,哼哼唧唧地爬起了床,身子止不住地疼。 “这梦可真奇怪。” 她按着疼痛之处, 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过的事情,不禁暗骂:这攻略者哪里来的力气! 他到底喝了迷药没! 说来也怪,她昨夜晕过去之后,竟然梦到自己找错了攻略对象。 梦里的孟珏质问她为何不去救他,反倒救了旁人。 沈芃芃冷静下来,看了一眼身边躺着的少年,兀自拍了拍胸脯,心道还好只是个梦。 她摇头笑笑,只觉得自己这个梦来得十分古怪。哪里会有这般荒诞的事情。 人这不是躺在她身边么。她实在不该为了一个梦而烦恼。 笑到一半,沈芃芃忽然瞧见了什么,猛然瞪大眼睛,目光急忙掠向头顶悬浮着文字。 奇了! 她们明明都如话本子里写的这般睡过了,这话本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是她哪一步做错了,才导致剧情没有向前推进? 沈芃芃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无措地搂住被子。 恰好此时,少年缓缓睁开了眼。 “小六子——” 少年冷静的嗓音陡然出现在耳边。 沈芃芃迅速往旁边一看,李知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醒了,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这眼神 没有一丝慌张之意,带着淡淡的疲倦,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沈芃芃的心霎时一紧。 “你为什么这样瞧我?” 李知聿听了之后并未答话,只对她微微摇头。 小六子端着盂盆进来,替李知聿漱了口。 李知聿才哑声道:“昨日之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沈芃芃愣了愣。 话本子似乎没这句话。 她还想问些什么,李知聿却直接起身了。 小六子一边替李知聿理着被子,一边将外衣递给他。 李知聿朝他挥了挥手,没让小六子贴身伺候,只道:“让阿青给沈姑娘梳洗。” 小六子顿了顿,忍不住抬头往床榻上打量一眼。女郎衣衫不整,身上红莲点点绽放,又与殿下挨得十分之近。 这一幕委实太旖旎。 他心中颇为惊骇,面上却不敢显现出来,低头应了一声好,缓缓退了出去。 李知聿的目光从小六子的背影上收了回来。他将那件外衣披上,慢条斯理地扣着扣子,一举一动透着几分矜贵与漫不经心。 沈芃芃一边穿衣裳,一边忍不住看向他裸露的光洁胸膛。 此人吃什么长大的。 人瞧着颇为瘦削,那地儿却微微鼓起,让人忍不住再看一眼。 不过,他的动作也忒慢了吧。 她的裙子都穿好了,他还没穿好。 待他终于扣好了衣裳上的扣子,沈芃芃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阿青刚进入房内伺候洗漱,沈芃芃便赶紧催她一同退去。 沈芃芃还未走上几步,便听到李知聿道:“慢着。” 她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转过身:“你有何事要说,早些说罢,我还忙着呢!” 李知聿的目光在她脸上滑动几瞬,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语气与往日格外不同,透着几分谨慎与小心。 “近日莫要随意外出。” “为什么?” “外头近日不安生。” “我力气大,怕什么!”沈芃芃丝毫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满不在乎地握了握拳头。 李知聿睨她一眼。 “力气大,比得过迷药么?” 沈芃芃不说话了。 他这话莫名带着几分怨气。她又看了他一眼,李知聿脸色稍缓,“快则今日启程,返往京城。” 他沉声道:“难道你想耽搁王姑娘的时间?” 沈芃芃深知王娟为王家报仇心切,刻不容缓,自然是不愿误了王娟报父仇的时间。 只是她的任务迟迟没有进展,她仍有些顾虑。 下一瞬,她便将这些烦忧念头抛掷脑后,嚷嚷着肚子饿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闻言,李知聿手上动作忽然快了不少,眨眼间便穿好了衣裳。他比她高了一个脑袋,腿也长,几步就走到了门外。 “小六子,吩咐店家备些早膳。” 沈芃芃追到门外,只能看到他与小六子的背影。待她去了一楼,阿青冲她招了招手,沈芃芃快步走过去。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皆是她爱吃的菜。她提起筷子就要大快朵颐,忽然想到什么,多嘴问了句。 “孟珏呢?” “阿郎来了一次,就与小六哥出去了。” 沈芃芃回忆了一番,少年背影瞧着匆匆,许是有什么事要忙。 她没太在意,埋头吃着桌上的茶点。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沈姑娘?” 沈芃芃抬头一看,眼前站着名俊美男子,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有什么话要对她似的。 “你是?” 孟珏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他已经通过系统确定了眼前之人就是他的攻略对象。 “你如今是一个人吗?”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旁的男子。 沈芃芃摇摇头。 正要回答之时,她的脑中闪过几个画面。 有二人同吃一碗长寿面的,有生病照料的,还有二人被翻红浪的场景。 一幅幅画面上的人物无疑是她与眼前这名男子! 【系统出现漏洞】 【系统出现漏洞】 【漏洞已修复】 接连几道冰冷的声音在沈芃芃脑中响起,若不是她早已习惯话本子的诡异,怕是早就要跳脚了。 她平复心情,只见男子头顶上竟然挂着一行明晃晃的文字。 【男主:孟珏】 ! 沈芃芃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定睛望去,那行字依旧没变。 他是孟珏? 沈芃芃迅速扭过头,看向一旁的阿青。 阿青头上竟也多出了一行小字。 【沈芃芃的婢女:阿青】 沈芃芃咬着唇瓣,目光一点点向外扫去。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多出了文字。 她又瞥向立在身前的男子。 他是男主? 那她救的那个…是谁? 沈芃芃面色一白,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惊慌。 “阿青,小六子和阿郎往哪里走了?” 阿青见她面色惨白,不禁道:“他们…他们走之前没说,不过小六哥说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芃芃一屁股又坐到了椅子上,眼神都没分给孟珏一分。 心里乱糟糟的。 竟不知要如何是好。 若真的弄错了,那她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银钱! “沈姑娘,在下…”孟珏往前走了一步,朗声开口,还未说完便被沈芃芃伸手挡住。 沈芃芃掰着手指算着自己这段时日花了多少银钱。 孟珏被她这么一拦,步子也放缓了下来。 女郎不知道在那里算了多久,倏地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孟珏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又堵住了。 。 沈芃芃漫无目的地跑着,四下搜寻着李知聿的踪迹。 她此刻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知道他到底叫的是什么名字! 忽然,眼前闪过一道人影。 有些眼熟。 似乎是那个名为十二的护卫。 沈芃芃跟了上去,见他进了一间院子,沈芃芃当即翻上院墙,趴在墙头往下一看。 几名陌生男子毕恭毕敬地跪在少年身前,每个人的神情都格外严肃,似乎正在对他汇报着什么。 少年头顶明晃晃地挂着一行字。 【皇太孙:李知聿】 皇太孙李知聿? 沈芃芃看清那几个字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他他是皇太孙! 沈芃芃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不慎露出了自己的声响。 少年猛地转过身子,目光炯炯逼视着她的方向。 那道视线三分冷静,带着一丝灼热,照得人心口一麻。 被发现了! 沈芃芃赶紧跳下墙,慌不择路地寻了一个方向,铆足了劲往前冲。恨不得自己从未看到过刚刚那一幕。 无数个画面在脑中闪过。 她终是将它们串联到了一起。 原来李知聿根本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那那份情牍、灯会邀约、还有昨夜…岂不是都是一场误会! 沈芃芃顿时羞红了脸。 怪不得他在雍州时要抛下她离开,感情他根本没打算带上她。 那些被她误以为的嘴硬之举竟然都是她的错觉。 沈芃芃不可控地想到了他之前的冷淡。 还有昨日起初的拒绝。 原来他是真的厌恶她。 昨夜怕不是也是迫于她的淫威才肯与她亲密吧? 沈芃芃忍不住停下身,将脸埋进了双手之中。 那她岂不是轻薄了当朝皇太孙! “他早就利用完了我,为何还要急急忙忙地带我回京?难道是——” 沈芃芃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要带我回去定罪!” 不行不行。 她得赶紧跑。 沈芃芃正要绕回客栈,面前忽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 “往哪儿跑?” 少年一把掐着她的腰,温热的气息扑面碾了下来。 腰间软肉微微一麻,沈芃芃酥腰一躲,忙推开他道:“别碰我!” “不碰你?” 李知聿咬牙笑道:“那昨夜是谁闹着要碰我的?”——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文 第68章 完了完了! 他这话说的, 莫不是还记着昨日的仇! 沈芃芃一抬眼,少年颈间那抹玫红的印痕便毫无防备地撞进眼里。 好深。 她咬的有这么用力么。 沈芃芃如今已经不敢再看他的脸,低着头躲开他的手。 她想起她之前做过的混账事儿, 不由得道: “你要找我算昨夜的账了么?” 李知聿愣了一下, 手腕微微收紧。 昨夜的旖旎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倾身上前,在她耳边沉声吐气道:“待回京之后,一笔笔同你算。” 清冽的雪松香冲入鼻中, 依旧浅淡,却猝不及防地唤醒了那些不堪入目的回忆。 沈芃芃甚至从他的眼底捕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瞧着不像是杀意, 而是一股浓浓的…掌控意味。 他整个人静静地立在那儿, 蓄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笃定。 沈芃芃忍不住将身子往后挪了一点。 “沈姑娘,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风大,还是速速回客栈吧。”小六子见她浑身不自在,横插了一嘴。 沈芃芃仿佛找到了由头,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影。 她吭哧吭哧地跑回了昨夜睡过的房间, 冲到桌前往嘴里灌了一碗茶, 身上那股燥热感都未消退。 话本子之事实在令她心烦意乱。 旁的不说,就说她花去的那些银子都打了水漂! 沈芃芃理智回笼, 细细数着自己给李知聿花过的银钱。 给他买文牒的花去的银子, 给他买吃的银子 等等,好像没花多少。 沈芃芃摇了摇头。 账不能这么算。 她的时间却是实打实地浪费了的。他差点害她完不成任务,害她在他身上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沈芃芃郁闷地捶了下桌子。 不成! 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沈芃芃环顾一圈,在房内走了起来。 除去她的行囊以外,角落里还摆着一个箱子。那是李知聿从云州带过来的行李。 小六子装箱之时,她曾远远看过一眼,里面都是些书信和衣裳。 思及此,沈芃芃的手从箱子边缘滑过, 很快转向桌上摆着的小包袱。 她掂了掂它,袋子很快发出清脆的响声,勾勒出银锭的棱角。 沈芃芃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两手一扯,布袋便散开了。袋子里装满了白花花的银锭子。 沈芃芃忍不住痴笑了一声。 “罢了罢了,这袋银子就当赔我的时间吧。” 说罢,她一把将包袱塞进胸口,大步迈出了房间,快步下楼而去。 只希望孟珏没有走远,否则天大地大,她又该去哪里找他? 沈芃芃下楼之时还特意戴上了帷帽,生怕被李知聿的人认了出来。她如今自然是不可能和李知聿一起回京了。 她得去找孟珏。 孰料刚刚下楼,她就被逮个正着。 “夫人,你怎么打扮成这样?”阿青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沈芃芃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一把掀开长长的帷裙,左看看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到她们,她长长地抒了一口气:“别声张。” 阿青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沈芃芃又问:“刚才同我们搭话的那名男子去哪里了?你可瞧见了?” 阿青蹙眉思索了片刻,指了一个方向。 “他朝那边去了。” 那不就是往后院去了。 她记得马厩就在后院 沈芃芃点了下头,抬腿就走。 阿青一把拉过她的肩膀,神情严肃道:“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阿青的声音吓了她一跳。眼看周围已有不少人朝她们看了过来,沈芃芃只好胡编乱造了一句,“我给阿郎准备了些糕点,去京城的路上吃呢。” “夫人可是要去后厨?不如将这等琐事交给阿青吧。” “不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阿郎知道是我亲自准备的,定然会十分高兴。”沈芃芃胡乱摆摆手,催促她道:“你去替我买些青州的糕点,届时一并带去京城。” 阿青听了果然没有怀疑,乖乖转过身子朝客栈外走去。 沈芃芃见状赶紧伸手扯下帷裙,急急忙忙就闪身进了后院。 也不知道孟珏还在不在此处。沈芃芃绕到了马厩旁,正心生苦恼之时,忽然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这道背影似乎有些眼熟。 她悄悄靠近,企图看得更清楚些。 “沈姑娘?” 沈芃芃走近了之后便听到孟珏的声音。 她脸上的那抹忧色蓦地消融。 如春水初生,骤然回春。 “是你呀!” 沈芃芃一把摘下帷帽,笑得十分明媚。 “真巧,你怎么在这儿啊?” 孟珏目光久久地停在她的酒窝上,微微一晃神,才后知后觉道: “夫人今日怎么一个人来了这马厩。” 沈芃芃并未在意“夫人”二字,她看了眼孟珏的装束,好奇道:“孟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孟珏心知她与她夫君要去京城,早已计划跟着他们一起去京城,他当即说道:“在下也要去京城。” 就在此时,话本子上的文字忽然一变。 【孟珏欲携沈芃芃一同前往京城,沈芃芃应下之后,二人和沈老头举家迁至京城,定居了下来】 沈芃芃扫了一眼,思绪不禁蔓至眼前。 话本子后面写的便是孟珏如何攀上皇太孙的事儿。 这一次,话本子剧情往前推进得好快。 看来只要能按照它说的去做,她依旧可以拿到奖励。 沈芃芃眸光一转,沉沉地落在孟珏身上。 “孟公子,既然你也要去京城,可否与我同路?” “夫人不如您夫君一起走?” 沈芃芃愣了一下,想到李知聿之时,心中莫名有些发怵。 她双手垂在两侧,不由自主地捏紧拳头,强笑道:“他才不是我夫君!” “我们这一路只是在假扮夫妻罢了。” 孟珏听了她的一番解释后,恍然大悟: “既然如此,那沈姑娘现在就随我离开此地吧” 。 夜深,孟珏的车马早已踏上官道,客栈内烛火通明,映着几张略显不安的脸。 “什么?夫人不见了?” 小六子听了阿青的汇报后,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会不会是迷路了?” 阿青哭着摇头道:“我问了后厨和马厩的人,夫人进去之后就就” 话未说完,一道冷冽的声音自阴影处响起。 “就什么?” 少年的语气透着她从未听过的严肃,她脑子一麻,脱口而出道: “就和一名男子乘马车离开了!” 话落,四周空气陡然一沉。 第69章 “男子?”李知聿的声音仿佛淬了一层冰。 这语气太过可怖, 阿青不敢胡乱搭话。 她只好给了小六子一个眼神,小六子立马会意,仰头对李知聿道: “殿下, 阿青姑娘不是说了么, 沈姑娘是为您准备糕点去了。许是途中被人诓骗了,才会下落不明的,属下觉着咱们还是快些去寻她吧!” 李知聿冷笑一声, 一边说着“怎么偏偏是被男子骗了去”,一边大步往门口迈去。 阿青担忧地与小六子对视一眼, 小六子冲她摇摇头, 眼中闪过一抹无奈。 殿下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依他所见, 沈姑娘怕是早就走了。 “带我去问问店家。”李知聿走在后面沉声道。 小六子连声应好,大步往前走着,还没走两步,一转头就看到李知聿已经和店家搭上话了。 那店家也是个嘴碎的, 在他耳边叽叽喳喳道:“大人, 小的亲眼所见,您夫人上了那位公子的马车。” 话落, 小六子明显察觉到周遭空气被洗劫一空, 李知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息,激得小六子两股颤颤。 “她是怎么上去的?” 小六子只觉得这道声音仿佛在寒潭里泡了几百年似的。 冻得慌。 那店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迷迷糊糊地反问道:“还能怎么上去,自己跳上去的啊!” 李知聿闻言脸色一沉,冷笑一声,倒不是对着店家,而是对着那不知身在何处的负心人。 “她倒主动。” “大人,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 李知聿嘴角微微扬起, 眼神却丝毫未有变化。明明是笑着的,眼尾弧度却是向下的,让人看不出他的欣悦,反倒令人寒毛直竖。 小六子最是了解他,只要他露出这种神态,便意味着他是真生气了。 必定有人会遭殃了。 小六子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擦了把冷汗。虽说自家主子不是那等会随意作贱下人的主子,可殿下的这张冷脸实在太过骇人,教人提心吊胆的,心里不安生。 “大人,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沈姑娘。” 小六子说完,眼前忽然一黑。李知聿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跟前,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小六子,让其余人四下寻她。” “大人,可否先将店家提供的线索听完?” 李知聿摇头道:“不必了,派一部分人先封锁城门,再派一部分人去查查孟珏。” 小六子愣了愣,不明所以地问:“孟珏?此事与他有何干系?” “自然有的。你怎会连这都没看出来?” “这…恕属下眼拙,实在没能瞧出来。”小六子悻悻道。 寻常人谁会想起那八杆子打不着的人! 李知聿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凌厉。 “孟珏对沈芃芃有不轨之心,极有可能诱骗她离开。” 更何况 一丝燥意坠在肚子里,李知聿品了许久才知晓它名为“惘然”。 那便是沈芃芃与孟珏的关系。 她二人或许真的有什么联系。 当他听到店家的话之后,脑中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孟珏的模样。 真是,令人生厌。 “还等什么,现在便去。” 李知聿收起心中思绪,对小六子喝道。 龙骧十二卫不愧为大启皇帝精挑细选的暗卫高手,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便已经摸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殿下,孟珏的马车从东城门出去了,车上 的确有一名身穿鹅黄裙子的女郎,根据守城士兵的描述,在下有八成的把握敢肯定那女郎就是沈姑娘。” 孟珏在青州逗留了这么久,却在遇到他们之后匆匆备上了车马,还连夜哄人出了城。 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李知聿本就对孟珏没什么好印象,如今更是降入了冰点。 “殿下,要不要我等追上去解救沈姑娘。” 李知聿嗤笑一声,淡淡扫向那人,“她才不需要你们解救。” “她力气大得很。” “人也没那么笨。” 只是 就算她是愿意的,孟珏此举也委实不君子。 “那我们命人去信给沈姑娘?” 李知聿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信,她恐怕也不会看。 她定然是发现自己要寻的人不是他,弃了他,又怎会去看他送去的信。 李知聿越过身后一众暗卫,微微仰头凝视着头顶的天空。 雀鸟低低擦过枯枝,飞回了巢穴里。黑灰的小身影在半空中凝成一个小点。 有只胆大的鸟儿蹦跳着来到李知聿面前的地上,忽地又拍着翅膀飞走了。 那么小,他仅用一只手就能握住。 可鸟儿生来就有翅膀。 一只想随旁人飞走的鸟儿,注定不会因零星半点的吃食而飞回来。 若想重新拥有它,唯一的办法便是将它抓回来。 李知聿狠狠闭了闭眼,而后对其他人道:“去,通知各地据点,只要有了沈芃芃的消息便得上报,我要知道她最后去了何地。” “是!” 小六子低着头,掀开眼帘看了眼他,忍不住发问:“殿下,那咱们今日还启程赶去京城吗?” “去,为何不去?”李知聿淡声道:“难不成要我等她?”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 小六子与其余的龙骧卫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殿下气也撒完了,应当不会再耽误正事了。 正这般想着,小六子的余光忽然瞥见桌上那盏茶碗。 其上覆盖了一层掌纹,碗壁上已有了两道裂纹。 小六子面色大变。 这得用了多大的力气啊! 殿下这是真气着了。 小六子不禁为沈芃芃捏了把汗。 第70章 沈芃芃立刻将李知聿扔到了脑后。 她发现了, 只要她和孟珏在一起的时候,话本子的情节就会推进得格外快。 只是她着实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已经走完了大半剧情。 如今只剩下一个重要故事情节, 孟珏攀上皇太孙这座大山。 只要她能顺利推动这个剧情结束, 就走完了整本书。 届时金矿图奖励自然会出现在她手上。 如今的问题是…她得帮孟珏攀上李知聿。 “这事好办!”沈芃芃略一思索,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好歹同李知聿相处了这么久,必然比其他人要了解他。 只要她略施小计, 让孟珏投其所好,必定能获得李知聿的青睐。 马车渐渐驶进城内, 沈芃芃大着胆子掀开窗帘, 往外一瞧。 人烟阜盛, 满眼繁华之景。 二人先行投宿,而后托牙人赁了一处宅院,就此住了下来。 翌日。 孟珏先是从外头买了两个包子,等沈芃芃吃完了才问她:“沈姑娘的意思是, 之前那名陪在你身旁的男子, 其身份是东宫的人?” 沈芃芃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两只腮帮子鼓鼓的, 正缓慢地蠕动着。 孟珏乐了。 系统诚不欺他! 沈芃芃这个角色果然可以给他带来不小的助力。 “那他可有向沈姑娘透露什么话?” 沈芃芃瞥他一眼, 夹走盘中另一个包子。 “他说了些和皇太孙有关的事情。” 沈芃芃说罢便看了眼他的神色。孟珏似乎是被这她这说辞惊到了,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沈姑娘好本事,旁人都不知晓这些皇家密辛呢。” 沈芃芃见他语气中带了点勾子,心里不自觉拿他与李知聿对比了一番。 李知聿可不会这样说话。他虽然语气冷冷的,却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也不会做出这般谄媚的姿态。 谄媚一词从她口中蹦出来,沈芃芃微微一愣。 一道画面从眼前晃过。 少年沉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淡淡的嫌弃。 “曲意逢迎不是君子之风。” “躬脊折节,太过谄媚。” … 这都是李知聿曾说过的话。 沈芃芃也不知为何自己竟莫名地想到了他。许是那厮留给她的印象太深了。 一想到这里,沈芃芃顿时就觉得系统眼光不行。 眼前的这个攻略者也瞧着不太可靠。分明是皇太孙最不喜欢的性子, 日后又要如何攀附他? 偏偏孟珏还在她耳边念叨着:“沈姑娘可是想起了什么?” “沈姑娘…沈姑娘…” “闭嘴!” 沈芃芃倏然间站起身,话说出口后又见孟珏满脸震惊之态,她只好清了清嗓子,“你再这般吵闹,会听不清我说的话。” 孟珏闻言闭上了嘴,身子却往她那儿靠了靠。 “姑娘只管说,在下听着便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的两碗清粥都往她面前推了推。 “天寒了,姑娘多喝些热的暖暖身子。” 沈芃芃睨他一眼,理直气壮地接过粥碗。 她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大碗,这才朝他勾了勾手,孟珏瞬间俯身凑近,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肚子里的秘密凿穿。 沈芃芃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此话我只和你一人说。那皇太孙性子高傲,最不喜旁人奉承他,若你想要去拜访他,最好收一收笑容。” 孟珏听得点了下头,“我明白了,皇太孙殿下要的是有骨气的有能之士。” 只要他能摸清楚皇太孙的需求,便可对症下药。这个嘛,沈芃芃或许不知道,但他知道京城有许多包打听,待他一问便知。 孟珏越想越激动,只觉得自己的任务实在顺利得不行。 他当即站起身,理了理衣冠,交代了沈芃芃几句便撑伞往外走去。 外头正下着小雪,孟珏一股脑儿地钻进了马车里,先是去坊市茶楼里打听了一番。 得知皇帝近来身体不适,皇太孙正派人在民间四处搜寻名医,孟珏心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只要皇太孙愿意见他,他便会利用话本子的先知能力,治好皇帝。 这是成为皇太孙的谋臣的第一步。 他也是个急性子,一听说皇太孙与部下此时就在城中,他很快便想好了说辞,头也不回转身就去了。 。 “殿下,沈姑娘这段时日都住在客栈里,近几日才与孟珏一起赁了宅院。” “她胆子倒是大。”李知聿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道。 小六子琢磨着他的神色,劝道:“沈姑娘无依无靠,与人合赁一座宅子也是对的。” 李知聿微微抿着唇,眉毛却渐渐松散下来。 小六子还想说些什么,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鄙人可以治陛下之疾!” 小六子扭头一看,说话之人不是孟珏又是谁!【..top】 70-80 第71章 孟珏见其余医者各个吹嘘自己的本领, 却都被赶了回去,方知沈芃芃说的对极了。 他直接推开一众医者的肩,朗声说道:“在下可以医治。” 眼看皇太孙的侍从纷纷朝他投来讶异的目光, 那辆马车微微晃动, 似乎有朝他而来的架势,孟珏脑中闪过沈芃芃提醒他的话。 不可表现得太过讨好。 他应当矜持些。 孟珏挺了挺脖子,语气淡然得仿若只是偶然路过, “在下有一计,可以医治陛下。” 孟珏等了一会儿, 很快便有一名眉目清秀的男子上前来, 笑眯眯地在他面前拱了拱手。 “可否报上姓名?” 孟珏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孟珏。” 侍从静静盯着他半晌都没听到他的后话, 略有些惊讶地将目光挪向马车。据他对殿下的了解,殿下应当会传孟珏上前问话。 可谁知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 侍从不禁拧紧眉头,陷入沉思。 殿下离京这段时日到底遭遇到了什么事,连性子都改了? 。 孟珏报完姓名之后环顾四周, 见那辆马车朝他移来, 还以为是皇太孙要亲自同他说话了。 哪知轿辇只在他面前晃了一晃,施施然就…走了! 孟珏错愕之时, 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 “将他们带回东宫。” 孟珏眼前一亮。 这就意味着皇太孙已经看中他了! 他正要跟上前去, 却被两名随侍手中长刀挡了下来。 “公公,这是何意?” “殿下没看中你。” 孟珏当即睁大眼睛,指着队伍里另一人道:“难不成殿下看中了他?” 那人便是一直吹嘘自己有几斤几两的人。若是这样的人都能被皇太孙看中,那他岂不是恰好会错了意? 孟珏被马车甩在身后,落得一身寂寥。 另一头。 “那人不卑不亢,瞧着有两把刷子,更是比旁人多了几分沉静,殿下为何不选他?” 马车稳稳地驶在城中, 内里却丝毫没有颠簸。 李知聿轻轻翻开一页书卷,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地说:“装神弄鬼,连自己擅长医治什么病都不敢说出口,恐怕也没什么本事。” 侍从愣了一瞬,不敢反驳他,心底却不解道:殿下不是才说了旁人信口雌黄,凡吹嘘者都不可录用吗… 这才多久就又变了。 “如此说来,殿下莫非是要让张生进宫为殿下治病?” 李知聿瞪他一眼,微微勾唇道:“我有那么蠢?” 车内静了一瞬。 李知聿忽而哼道:“在前面找个地方,将他扔下。你们这几日须得留意其他州府递来的医者。” 这等货色的医者他自然是瞧不上的。 沈芃芃的眼光果然有问题。 之前是林秋生,如今是孟珏。 虽说孟珏长得不错,也并无不矩地行为,可他到底也是个来历不明之人。 医术? 他早派人将他查了个底朝天。孟珏从未学过医术,甚至没有行过医,除非他是哪个隐世医家的弟子,否则他是不会信他的。 马车驶进东宫门前的巷子里,小六子办完事回来了,对马车行了个礼。 李知聿听到他的声音,忽然掀开帘子,对外头的小六子道:“你进来。” 车夫连忙拉停,好让小六子踩上去。 马车内的随侍胆战心惊地躬着身子翻出去。小六子见他神色不佳,还以为哪里惹怒了殿下,进去后便将脑袋放低了些。 本想等李知聿主动开口,孰料李知聿迟迟未有动静,车内一时间安静到诡异。小六子实在忍不住问道: “不知殿下唤属下所为何事…” 李知聿立刻道:“叫你们打探沈芃芃近来的情况,如何了?” 小六子并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事,自顾自地说着:“沈姑娘一切都好。” “与孟珏处得如何?” “二人颇为守矩。” 李知聿听了,神色未有变化,身子却微微往后仰倒,一派轻松地靠在车壁上。 “要我说啊,沈姑娘心里还是装着殿下的。” 小六子一边琢磨着李知聿的神色一边道。 “哦?” “就比如说今日,沈姑娘还记得殿下的喜好,知道殿下性子高傲,也同样喜欢傲气的人。” 李知聿眨了眨眼,神色微微舒展开来。 她还记得自己喜欢什么… 等等。 李知聿忽然将眉头拧起,目光一点点移向小六子,直令小六子脸上的笑意全无。 喜好。 “她和谁说起我的喜好了?” 李知聿语气里带了十足的咬牙切齿,整张脸都暗了三分,眼神比冬日的冰凌还要冷,冻得小六子顿感呼吸困难,半天不敢说话。 李知聿冷不丁地说:“和孟珏是吧。” 小六子将脑袋压得更低了。 李知聿见此情景,哪里还猜不出来,兀自冷笑道: “怪不得孟珏今日装模作样的。” “原来是受到指点了。” 第72章 “殿下, 需不需要属下将沈姑娘接到…” 李知聿沉声打断:“不必了,她既然愿意住在那小破院子里,就让她住。” 小六子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 可你倒是别让我等提前清扫好京中那处庄子啊… 这话小六子只敢憋在心里, 不敢与他说。 。 时值上元佳节。 沈芃芃头一次知道京城里的女郎们都会在上元节出游踏青。 她在家闲不住,刚搬进巷子里就和街坊们打得火热。几个小姐妹约好一道去郊游。 “去妃山吧,有不少千金小姐们也爱去那儿玩呢!要我说啊, 那地儿风景真是不错,山花遍野灿烂, 溪水清澈见底, 更是有不少青年才俊会去赋诗作画。” “又要赋诗作画?”沈芃芃瞬间回想起了王府那次宴会。 “哎呀, 你还不明白呀…不少年轻人就靠着这一次游会觅得佳人呢,自然是要一显身手的。” 觅佳人? 沈芃芃好奇道:“如何觅?” “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谁也不想将自己的终生之事随意交给一个陌生人。 先皇后体恤民情,特意在妃山设曲水流觞花朝宴, 邀适龄男女前来参加。先皇后一连主持多届花朝宴, 她宾天后,这事又交给了太子妃…” 高个女郎说完, 矮个女郎很快接话道: “只是如今京中都在传太子妃身子不适, 今年怕是无人主持了。” “要我说,太子妃不主持也有不主持的好处。” 沈芃芃一路听着女郎们叽叽喳喳的八卦,忽然又听到一道插进来的话。 放眼望去,那人穿着打扮甚是不凡,几名女郎对视一眼,问道:“有何好处?” 这花宴若是连个掌事的人都没有,岂不是会乱成一锅粥? 那神秘女郎摇摇头,笑着说道:“你们有所不知, 去年太子妃身子不适,不便露面,便是由皇太孙主持的宴会。 皇太孙殿下虽未现身,他的手下却是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蚊子都给不进去。东宫侍从那些男郎各个英姿飒爽,若是能再瞧上几眼该多好…” 女郎说着说着便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旁的女郎们羞得红了脸,唯有沈芃芃瞪大眼睛,点了下头:“是呢,高高壮壮的,看了的确令人赏心悦目。” 女郎仿佛找到了知己似的,一把握住沈芃芃的手,“姑娘懂我!” 沈芃芃被晃了又晃,连忙喊停,那女郎报了姓名,原是余编修家的女儿,余佳。怪不得对此宴颇为了解。 “真想知道皇太孙殿下是否也生得如此俊俏?” 沈芃芃闻言,脑中渐渐浮现出一张迤逦的面容。 不成不成。 怎么想到他了! 不过… 他生得自然是好看的。 沈芃芃甩了甩头,试图将那张脸摇出脑海。 “皇太孙岂是我们能看的,他定然不会来。” … 众人互相推搡着往前走。 石凳上铺着细软的流苏垫子,桌上备好了精致的小菜,金黄酒曲摆在芳草地上。女郎们五颜六色的裙摆时不时拂过酒盏,散去漫山清香。 “今日的布置与往日不太一样,桌上的饭食也别具野趣。这酥饼食盒香飘四里,就是酥饼…未免有些上不得台面了些。” 沈芃芃耳朵微微动了动,立刻打起了精神。 这宴会好啊! 还有她最爱的酥饼。 那她可得好好享受一番。沈芃芃直接从自己座位上抓起一块酥饼,往嘴里塞了一口。 全然不觉得这酥饼有什么不好。 余佳见此情景颇觉意外,又朝旁人哼了一声: “你们倒是睁开眼瞧瞧呢,那酥饼盒上刻了四方斋的记号。四方斋的点心娘都是出宫的御厨,向来只给王孙贵族做点心…” 几名女郎没认出来那记号,各个脸色发绿。 “余姑娘说的是!”就在余佳话说到一半之时,几名戴有东宫腰牌的侍女施施然走了过来。 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一名女郎,众人仔细打量着她的脸,人群中忽然蹦出一道惊讶的声音。 “娟小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芃芃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王娟。 在她的猜想中,王娟应当会急着第一时间前去寻找杀父仇人才对。 “沈姑娘。” 王娟迎着众人好奇的神色,小步朝她走过来。 周遭许多女郎都好奇她与东宫的关系。 早就有传言说皇太孙此次回京带回一名女子,想必就是眼前这女郎了。 她们上下打量王娟,眼中透着满满的戒备之色。 这女郎被东宫侍女引到这儿,怕是目的不简单。 沈芃芃没想那么多,用干净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随口道:“娟小姐既然来了,不如吃一口酥饼,味道甚是不错。” 王娟怔了怔,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 沈姑娘还是这般没心没肺、不拘小节的模样呀。只是,王娟趁那两名侍女与其他人说话之时,倾身上前,贴在她耳边道:“大人他…也要来。” 沈芃芃当即瞪圆了眼。 李知聿要来? 那她是不是…应该将孟珏叫上? 第73章 “什么!皇太孙今日要来!” 沈芃芃一扭头, 其余女郎们也从东宫侍女们的口中得知了这一消息。 她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欣悦和激动。 “还能有假?我方才都瞧见陈世子和那几个纨绔聚在一起,往正门的方向走去了,一开始还不明白, 现在想来, 他们原是去接人了。” 沈芃芃听到这儿,不禁有些心虚。她身子刚刚转过去,便被王娟扯住。 “沈姑娘, 和我一道坐吧?” 沈芃芃挣扎了几下,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婢女身上, 不由得换了个法子。 “娟小姐, 可否让你的婢女去替我传个消息?” “什么消息?”王娟凑上前听完后, 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她,半晌后才道好。 。 王娟重新看向沈芃芃。因着东宫的缘故,在场女子多对她产生了敌意,又不敢发泄在她身上, 便将矛头对准了沈芃芃。 这些女郎很快摸清了沈芃芃的来历。 一介孤女, 在京中无依无靠,是最好打趣的对象。 沈芃芃乖巧地坐在那里, 欣然让那群女子肆意打量着, 全然没有和李知聿在一起的咄咄逼人。 离了他,那张嘴是哑巴了? 还是说,她生来就是气他的? 李知聿一步步走进园中,才慢慢将目光从她的身上收了回来。 众女郎本就是为了皇长孙而来,眼下皇长孙出现,她们又怎能放过这么个好机会。 据说皇长孙待人礼貌,行事端方有利,就是对方不是自己喜爱的女子, 也绝不会冷漠对待,举手投足皆是皇家风范。 这些闺阁女子哪里有机会见到李知聿,只有在这花宴才敢与他搭话。 “太孙殿下,听闻你最擅长作诗,不如和我们玩曲水流觞吧?” 陈世子恨不得凑到李知聿面前,眼巴巴地说。 李知聿看一眼跃跃欲试的陈世子。 就是陈世子方才频频往沈芃芃的方向看去。 李知聿淡哼一声,直接坐下。 好巧不巧,这杯流到了沈芃芃的面前。 抬头一看,所有女眷都掩面瞧她,“沈姑娘莫非一句也想不起来?” 这些人实在可恶,都存了看她笑话的心思,好在她从李知聿那里学到不少诗句。 她自信满满提笔写下:“偶沾沧浪水,便作小龙蟠…” “沈姑娘一句话里竟有几个错字,将龙蟠写成了隆盘,实在不应该呀!” 沈芃芃微微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她没记错呀,李知聿就是这样教她的。 莫非他以前在捉弄她,教的是错的? 有人笑她,却被陈世子喝道:“快快住嘴!太孙殿下小时曾写过这句话,错处与之一样,都将龙蟠写成了隆盘。 因隆盘干旱缺水,殿下作此诗后天公作美,降下大雨,这错字至今仍被陛下称赞呢。” 一时间,场面寂静了几分。 众人不约而同疑惑:这乡野村姑又是怎么知道太孙的诗的? 将众人惊讶和怀疑的眼神尽收眼底,沈芃芃心中也有小小的讶异。 原来他教给她的诗还有这样的来历! 沈芃芃悄悄瞥了眼李知聿,只见他忽然抬起眼皮,朝她看过来。 那一眼里的意味太过浓烈,她还未想明白他的意思,赶紧低下头。 李知聿收回视线,默默凝着自己面前的酒壶。孟珏早就想起了李知聿, 一旁的陈世子虽不明白为何太孙今日浑身都泛着低气压,但见他终于肯赏脸了,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好巧不巧,这杯盏又到了沈芃芃面前。 她想也不想,准备喝酒。 陈世子坐不住了。 他向来风流。 又怎能让美人受累呢! “沈姑娘这酒我替她喝。” 所有人又是一怔,看向陈世子的眼神就诡异起来。 “陈世子和沈姑娘倒是郎情妾意” 咚的一声。 一道异响打断了那宾客的话,众人都被引得往异响之处看去。 陈世子不知自己又怎么惹到李知聿这位爷了,自己献上的美酒竟然连壶被他拂在了地上。 “殿下,可是这酒不合您的胃口?” “难喝。”李知聿冷冷吐出一句。 “这游戏也无趣。” 陈世子一听他这语气,浑身直冒冷汗。他从未听过太孙殿下如此阴冷的语气,明明是暮春时节,总觉得一下子坠入了冰窖。 陈世子打着哈哈,竟将沈芃芃忘在一旁,只想着如何讨好这位爷了,又催着旁人换法子哄李知聿开心。 “不如我与殿下来玩行酒令吧。” 陈世子肚子里没货,却知道李知聿是个君子,通常都是点到为止。 可今日李知聿就像是盯上他似的,二人你来我往,他实在想不出句子了,最后只得扬杯求饶道:“殿下文采斐然,我实在想不出来了!” 李知聿哼道:“少去逛花楼就能记起了。” 第74章 往日只觉得陈世子憨傻, 是个绣花枕头,却也只道他身世凄惨,被皇爷爷困于京中做个无权的质子, 成日寻花问柳便罢了, 你情我愿之事,他无权桎梏。 可今日却忽觉他的肤浅。 李知聿皱了下眉。 “日后话不能乱说,酒也不能乱喝。” 他沉声说道, 四周瞬时鸦雀无声,远处鸟雀弃枝的簇簇声在这一刻势如惊雷, 在众人耳边绽起。 陈世子脸色发绿, 仿佛吞了一口地上的泥草。李知聿说他乱说话, 无人敢反驳。 万籁俱寂之间,一道声音乍然响起。 “陈世子乱喝什么酒了?” 女郎的声音不大不小,似乎只是一声呢喃,却压过旁边湍急的溪流, 直直地落入所有人耳中。 令他们纷纷震住。 哪里来的女郎…简直是胡闹! 大庭广众之下竟敢驳了太孙的面子。 身处花红柳绿中的金袍太孙眉梢翘起, 本就压抑不满的脸上明显露出几分嘲意,似笑非笑地冷睨过去。 瞧着一副被顶撞后隐忍怒意的模样。 陈世子是这里面与皇太孙接触最多的人, 往日皇太孙被顶撞了, 顶多是冷冷地下令将人拖走,莫碍了他的眼。很少正眼看过那些人。 在陈世子看来,对李知聿这样的天潢贵胄来说,那些人甚至不值得他真正生气。 可今日他的情绪与之相比,就仿佛春日宴对秋日景,浓了些许。 看来这女郎着实将他气到了。 正这般想着,陈世子只听李知聿对着半空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春光正好,诸位继续赏景吧。只是莫要被徒有其表的繁花遮住了眼。” ? 这是何意? 陈世子脑子缓缓愣了几拍, 才反应过来,接着便将狐疑的目光投向沈芃芃。 女郎自然是貌美的的。 殿下转身之前,似乎往她身上瞧了一眼。 莫非…殿下在敲打他,让他不要沉溺于这些貌美女郎的诱惑? 陈世子忍了忍,终究是歇了找她搭话的念头。 。 “这沈姑娘弃了主子后又几次三番维护旁人,未免有些不识好歹!” 马车驶在路上,小五随行在轿外忍不住与小六子说道沈芃芃方才的行径。 小六一听这话就顿感不妙,连忙捂住他的嘴,只可惜仍是晚了。 李知聿冷冽的声音自轿内传出来。 “停轿。” “小六子,掌嘴。” 李知聿不下轿子,甚至没有掀开帘子,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浓浓的压迫感。 小六子叹了口气。 该! 谁让他嘴碎,不长眼的,偏生要说沈姑娘的坏话。 他作势狠狠掌了小五的嘴,又玩他脑袋上点了点。 “你啊你,下次把嘴闭上。” 话落,一滴水珠坠在了小六子的脸上。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中,一道倩影正朝他们的方向跑来。 小六子眯了眯眼,连忙呼道: “殿下,是沈小姐!” 在“沈”字出现的那一秒,李知聿掀起了车帘。 马车外,雨势骤然变大。女郎的步子有些凌乱,鬓发上泛起了深深的濡湿。 李知聿皱起眉。 “沈芃芃。” 沈芃芃倏然听到这道熟悉的傲慢嗓音,下意识顿住脚步,往马车投来一瞥,紧接着加快速度往前走去。 仿若不识。 唰的一下,一道人影闪至沈芃芃的面前。 “沈姑娘,请吧。”小六子笑眯眯地冲她拱了拱手,态度满是不容拒绝。 沈芃芃心一横,转过身去,面对着李知聿。 “太孙殿下此举是何意?” 她还淋着雨呢! “上来说话。” 沈芃芃下意识就要抬腿,可耳边响起两道惊雷。 小五小七齐刷刷道:“不可啊殿下!若是让人看见了可就不好了!” 沈芃芃后知后觉地瞪他一眼。 是了。 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是天潢贵胄、金贵的皇太孙殿下,是天子最疼爱的继承人。 经过这几日与京中女郎的相处,她心中渐渐升起了一道模糊的界限。 她如今不能再上他的马车。 雨越发大了。 沈芃芃不免有些气愤。 都怪他,若不是他,她早就跑回家去了。 看着她微垂的湿发,李知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伞呢?” “回殿下的话,没带伞。” “进来。” 李昭知聿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不。”沈芃芃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 凭什么要听他的。 沈芃芃话音刚落,一件衣服被扔了出来。劈头盖脸地将她从头到脚牢牢裹住。 头顶的雨全都没了。 温热的触感包裹全身,带着一丝青竹的香味。 料子也滑滑的,摸起来好舒服… 等等,她在在想什么! 沈芃芃看了眼衣服上的纹路,这分明是李知聿今日穿的外衣。 他把衣服给她了,那他岂不是… “小五,派人去取伞。” 小五迟疑道:“殿下,如今天气转凉,又值雨水天气,您不可不穿外衣啊…让人看了更不好了。” 李知聿只发出了一句轻轻的哼声。 他不下令,没人敢拿走他的衣服,沈芃芃更不可能将衣服扔给谁。 谁都不敢接。 沈芃芃喷出一口气,不耐烦地说: “还不如上车呢!” 说罢,也不等李知聿下令,直接跃上了马车。 她掀开帘子,在李知聿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眨眼就没了。 错觉吧。 听那语气,他刚刚分明还在生气呢。 第75章 “看什么呢?”沈芃芃被他盯得略有些不自然, 整个人抖了一下,拔高音量道。 女郎被他宽大的衣袍笼着,整个人像是瑟缩的鸟儿, 仔细瞧了才能看到那鸟嘴上尖锐的棱角。 李知聿轻哼一声。 鸟儿的爪子, 不可以随意折剪,若想关住它,只需让她心甘情愿钻进金笼子。 他拨弄了一下身侧的汤婆子, 那雪白的汤婆子轻轻一滚,落到了沈芃芃怀中。 望着女郎疑惑的眸子, 李知聿默默抿了抿唇。 他的马车里自然是暖和的。 下人们每每都会备上取暖的御品, 只是他身子硬朗, 在这极冬之日也手脚暖和,不必用这些东西。 赏给她罢了。 “你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沈芃芃身子终于暖和了,才想起来问他。 李知聿眼波一转,抿唇道:“王娟没和你说么, 太子妃身体抱恙, 今日这宴乃是我替太子妃主持的。” 沈芃芃愣了一下,缓缓地发出一声“哦”。 太子妃, 他娘? 那个小六子口中待他冷漠的女子? 这倒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他娘亲的事情。 沈芃芃压下心中那点儿复杂的思绪, 又问:“你们要寻的人,寻到了吗?” 李知聿摇头,“尚未。” 他说完便睨了她一眼。 李韦回京后,自以为他与王家的交易随王洛的死亡沉入湖底,却不料王娟手中掌有他们那日的话柄。 李知聿刚一回京就面见了皇爷爷,将李韦所行之事悉数道出。 可笑的是… 李知聿眼眸微闪。 皇爷爷并未表露出丝毫的惊讶,仿佛早就知晓了此事一般。 “你以为我为何不让你去云州查案,还不是怕你得知真相后, 受不住这个打击?” 皇爷爷的叹息犹在耳畔。 李知聿莫名就悟出了那一瞬的怜惜。 皇爷爷是何等人物,亲儿子、未来的接班人如此草率就死了,他岂会不管不顾? 唯一一个能让他不去追究的原因便是,死者不想让他追究。 李知聿微微攥紧了拳头,手在膝间的娟衣上轻轻一划拉,发出嘶嘶的响声。 沈芃芃好奇地往他这儿一瞥,整个人也靠了过来。 “你冷么?” 一阵淡淡的花香裹着雨泥的气味,毫无章法地闯进他的鼻尖,和她这个人一样。 李知聿默默掀着眼帘,凝视着她的脸。 女郎脸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衬得她的眼亮得惊人。 整个马车里都蔓延着她身上的气味。 这一念头破土而出,令李知聿的呼吸停了一拍。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刻意,沈芃芃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知怎的竟然朝着底下看去。 李知聿清咳了一声,激得那只毛茸茸的脑袋重新抬起。 女郎的膝盖好巧不巧撞到了他的腿。 趁她不注意,李知聿伸手压在**的衣袍上,变换了个姿势。 “你突然坐那么远做什么?” 沈芃芃狐疑地看了眼他,正要往下看去,手腕忽然被李知聿一把握住。 少年目光灼灼,手心滚烫,活像要把她整个手臂烧热。 现在知道他是不冷了。 “你…” “你何时从东巷搬出去?” 二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的口。 沈芃芃好奇道:“我为何要搬?” 李知聿:“不搬,你要与那孟珏同住?” 像什么话。 沈芃芃点了点头。 李知聿脸色一顿,扯着嘴角道:“你们倒是熟络。” 说罢,他一把掀开帘子,对外头道: “去东巷,先将沈小姐送回去。” 外头的小六子微微一怔,心道殿下这语气着实有些古怪。 听着像是和沈姑娘没谈拢,生气了似的。 紧接着帘子落下,小六子只来得及看清那一闪而过的白玉下颌。 车内,李知聿早就收好了情绪。 “三日后,我来接你。” 他一言不发,沈芃芃偏偏就要凑上来。 “接我做什么?” 李知聿盯着她道:“京城沈家有一场春日宴,你在应邀之列。” 沈芃芃当即张大嘴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在京城无朋无友,也不认识沈家的人,请我做甚?” 李知聿淡淡瞥她一眼,见她肩上宽大的衣袍有滑落之势,姿态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衣裳,语气透着一股亲昵: “沈家乃是先皇后的母家,门庭雅望。自先皇后崩,沈家老太君会在先后诞辰那一日举办春日宴,宴请京中大臣及家中女眷。 其座上宾客,多为清流同僚、饱学之士,你去与人结交一二也是好的。不若就和王娟一道去吧。” 沈芃芃不解道:“王姑娘也被邀请了?可是…我去做什么呢?”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拒意。 “再者说来…”李知聿盯着她的脸道:“宴席上有你爱吃的。” 好吃的? 那她岂有不去之理? 沈芃芃点了点头。 “那我去。” 马车渐渐停稳,李知聿脸色渐渐舒展开来。 “那日需要用到的衣物饰品,我会差人送到你手上。” 沈芃芃胡乱点了几下头,模样略显敷衍。 “殿下,沈姑娘的宅子到了。” 沈芃芃一听,扯下身上的衣裳往椅子上一搁,迅速掀开车帘。 李知聿还未来得及出言提醒,女郎已经风风火火跳了下去。 “孟珏!” 好巧不巧,孟珏就站在府门前,手中还提着一个鸟笼子。 沈芃芃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大庭广众之下竟道:“呀,这鸟儿真好看呀…”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到。 李知聿脸色一沉。 小六子自然也听到了这一句,一颗心也跌入谷底。 完了。 这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又该遭罪了! 可下一瞬,只听“啪”地一声,李知聿拉上帘子,冷不丁道: “还看什么?” “走了。” 。 马车并未直接驶回东宫,而是去了咸安坊的一间宅院。 此宅位于乃是京中最好的地段,又不失幽静,乃是小六早就挑选好的宅子。可惜那女郎不识货,偏生要挤在小院里。 李知聿翻身下马,径直往里走去。沈老先生被他接到京城,在宅子里住下。 “殿下,沈老先生不在。”沈老先生此前问了沈芃芃的下落,应当是去寻她了。 李知聿遣人去寻,又屏退旁人,孤身一人走向主卧。 那是他给沈芃芃准备的房间。 屋内物件一应俱全,在他看来都还不够多,不够精致。若是可以,就是让她住进东宫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毕竟帮了他… 李知聿看向那被搁在主卧的箱笼。 精致的鸟笼里立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鸟儿。他走上前去,打开笼子将它捏在手心。 良久,他发出一声轻叹。 “可惜了。” “有了那只新的丑鸟,某人似乎把你给忘了。” 第76章 “殿下, 沈家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小六子叩了叩门。 李知聿放下鸟笼,朗声道:“进。” 众人鱼贯而入,替他更衣。 李知聿轻轻抬了抬手腕, 声音一丝不苟:“这系带太工整了。” 贴身的侍从立刻将其取下, 又得了他一句:“衣裳过于素净了,换。” 侍从重新取来一件青色圆领袍,“殿下, 这件乃是上次您夸赞过的。” 李知聿的脸上无甚表情,任由侍从替他拢上衣裳, 对镜照了照, 又觉得颜色太冷肃了, 不衬这一片春景。 “不好。” 侍从接连替他拿了好几件衣裳,都是皇帝御赐的,李知聿都不满意。 最后还是小六子进来救了场,“殿下, 东宫里的衣裳都快被您试完了, 您到底心仪哪一件?眼瞧着这宴会就要开始了…” 李知聿终于有了点动静。 “就那件吧。” 小六子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移去,视线陡然顿住。 那件鹅黄色圆领袍曾因“风流”而被压进了殿下箱底, 如今竟也被翻了出来。 只是殿下以往直言不喜这等奢华艳丽的图案, 也不喜黄色衣裳。 小六子将疑惑抑在心中,面上丝毫不显,动作利索地替他更衣。 那本该倜傥亮丽的鹅黄衣袍硬生生被他穿出了几分冷冽的意味,不招展,更矜贵。 若让他来评,自然是青衣更适合殿下。可为何他选了黄衣? “小六子。” 仿佛察觉到小六子的分心似的,李知聿淡淡念了声他的名字,小六子立刻回过神。 “殿下, 马车已经备好了。” 。 今日沈家宴,乃是李知聿为沈芃芃铺路地的第一步。 挑来拣去,沈家乃是先皇后母家,四世三公,只有此等人家才最适合做她的依仗。 “和沈老先生都说好了?” 李知聿理了理衣襟,踏上马车。整个人瞧着又重归于镇静。 “殿下,沈老先生已经接受了殿下的提议,只是他老人家并不觉得沈姑娘会同意。” 李知聿轻轻扯了扯唇角,“只要沈老先生支持我,我便成功了一半。沈芃芃知道了也不会拒绝,此事本就有利于她。” 小六子见他心意已决,只好道:“殿下一片好心,她自然是不该辜负的。您许给沈家诸多好处,沈家定然不敢苛待沈姑娘。” 李知聿听了之后,欣然点头。沈家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他担心那丫头认死理,不肯寄籍名门,入沈氏族谱。 他敲了几下椅垫,小六子顿时没再言语。 沈家。 “都利索些!” 沈老夫人年事已高,早就将中馈交给大房执掌。沈芃芃将要过继给大房,李知聿有意让她们提前熟络,也存着一丝私心。 春日宴,他作为皇太孙也将莅临。 到了沈府,迟迟未见的小五忽然出现,“殿下,您让我盯着孟珏,一有情况就报给您,属下发现他…” 李知聿:“他如何了?” 小五:“他从沈姑娘那里得知了沈家宴的消息,似乎想让沈姑娘带他前来赴宴。” 李知聿冷笑一声,“他这算盘打的倒是响。” “沈芃芃人呢?” “沈姑娘早早便出门了,想来是拒了那孟珏的请求。” 李知聿颔首。 “殿下,您怎么来的这般早!”沈家大房夫人带着几名婢女翩翩而来。 她朝李知聿身后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 “您说的那位姑娘…没和您一起来吗?” 她正想见见自己未来的“女儿”呢。 李知聿冲她摇了摇头,又转身吩咐道: “小六子,派人去瞧瞧,他为何还没来?”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传来。 “殿下,沈姑娘来寻你了。” 李知聿的侍从微微侧过身子,露出那道亮眼的鹅黄色身影。 李知聿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目光微微一闪,勾起的唇角才刚刚翘起弧度,就被沈芃芃打断:“太孙殿下,我、民女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太孙殿下可否让民女带上友人一道前来吃席呢?” 李知聿闻言瞬间黑了脸。 友人。 想也不想便知,这所谓的友人指的就是那孟珏。 她应了孟珏的胡话? 她竟敢真的为那孟珏求他! “沈府岂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沈芃芃也知道沈家不是一般人进的地方,可她与李知聿往日一同经历了那么多事,她们是何等的关系! 为了任务,她请他帮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吧。 沈芃芃上前一步,掰着指头道:“我之前不也带你去吃了秋生哥的席,我还屡次帮你的忙,如今我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你都不愿应下吗?” 李知聿听了,脸色霎时沉下去,腹内顿时浪海翻滚,喉间隐隐泛起了血腥味。 好! 她竟然为了那男人,搬出这种话来! 好得很。 第77章 “小六子。” 李知聿淬了冰的声音骤然响起, 小六子头皮一紧,“殿下…” 紧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沈芃芃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以她对李知聿的了解,这种小事他应当会答应。 “若是孟珏来了…” 李知聿睨了眼沈芃芃, 冷声道:“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拦在门外。” 沈芃芃:? 少年沉着脸, 与她擦肩而过。 沈芃芃气得冲他的背影挥了两拳。 什么人啊! 。 “殿下,太子妃遣人命王小姐搬进东宫,您看这…” 李知聿微微皱起了眉。 “太子妃在宫中寂寞, 寻王小姐陪伴是件好事,只是王小姐一介未出阁的女郎, 万不可住在东宫。告诉太子妃, 若她想见王小姐, 可于旬日请王小姐进宫陪伴一日。” 小六子委婉道:“太子妃怕是有意撮合殿下与王小姐。” 李知聿摇头,“母妃身子不好,这种事情莫让她操心了。” 小六子听得明白,李知聿这话的意思是, 是要他暗示太子妃, 他与王娟之间没有可能。 只是他委实想不明白,“殿下, 为何不直接告诉太子妃, 您对王小姐没那个心思?” 从不与女郎接触的皇太孙竟带了个女子回京,还为她安排了住处,任谁看了都会多想,何况是敏感多疑的太子妃。 太子妃早就想要插手殿下的终身大事,只是碍于陛下,没有行动罢了。 李知聿摁了摁高耸的眉角,推开角楼的窗子。自三楼向外望去,能将沈府的会客前院和整个南坊收进眼底。 自然也包括那一抹亮黄春色。 他乃是天之骄子, 却也不是什么都能做的。 “在沈家之事落实之前,不可让母妃知道沈芃芃与我的关系。” 小六子看着他冷玉般默然的背影 ,兀自叹了口气。 正因为太子妃是殿下的母亲,他才为殿下抱不平。 太子妃的脾气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好评价,可他实在是心疼殿下。那些情绪积在心底,不吐不快。 幼时太子曾给殿下请了一位老师,殿下十分喜欢那位学士,可只因学士的政见与陛下不合,便被太子妃以教学不当为由辞了。 太子给殿下寻的伴读,也被太子妃嫌弃家世不如皇长孙的伴读,太子妃也为此和太子大吵一架。 此后多年,陛下和太子都给殿下请过老师,殿下全都拒了。 至于伴读… 旁的王子皇孙身边围绕着众多伴读,唯有殿下身边只有他们这几个龙骧卫。 有了这些前车之鉴,殿下在对待沈姑娘之事上自然就更多了几分谨慎。他抬眸看向李知聿。 李知聿的整个身子没入窗台花瓶的阴翳中,碎金洒落在衣袂上,混着灰色的尘埃星子,将他整个人的颜色都压暗了不少。 小六子仔细打量一番才发觉李知聿的目光落在了瓶口。 一截花枝悄然越过瓶口,歪出了边界。 李知聿盯着它看了许久,伸手将其折下。 “殿下!” 枝上有刺! 鲜红的血珠猛地从李知聿的指尖渗出,一颗颗串成线似的滚在桌上。 他任由小六子替他包扎着,目光幽幽落到窗外的园子里。 肆意生长的花枝,终会坏了一瓶花的养分。 只得摘下。 忽地,李知聿身影一动。 小六子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神情也为之一变,瞠目结舌道: “太子妃怎么也来了!” 。 “就是那人!” “主子,那日奴婢瞧得清清楚楚,就是她上了太孙的马车,也不知在里面做了些什么。”太子妃崔鹤身边的婢女指着沈芃芃道。 崔鹤的打扮与沈家夫人全然不同,通身金质气,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身披一件雪色貂裘,更衬得额间横纹深邃,眉眼冷肃、寒眸如刃。 崔鹤跨步上前,目光灼灼,打量着人群中的女郎。 真是奇了。 那日车夫交代了那女郎的住处。不过是个民巷陋室。 她身份低微却能在这宴会上如鱼得水,得了沈夫人的喜爱,可见其手段十分高明。 崔鹤有心试她一试,挺着胸膛便往前走去。 沈夫人刚和沈芃芃搭上话,忽然得知太子妃驾临,心头猛地一跳。 太子妃高傲、不喜交朋结友,“威名”远扬。 她与太子妃素来没有交集,真不知今日太子妃为何来了! “太子妃殿下,您怎么来了?” 沈惜霜笑脸迎了上去。 “本宫想来便来了。”崔鹤只瞥她一眼,“来了才知道沈夫人这宴会竟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沈夫人怔了怔,见她来势汹汹,顿时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只好强颜欢笑: “太子妃殿下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在座各位都是我大启的百姓,如何不能进我沈家的宴会呢?” 崔鹤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向她的身后,“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不得僭越。沈夫人身后这位姑娘又是哪家的掌上明珠呢?” 话落,众人纷纷朝沈芃芃投来异样的眼神。 第78章 沈夫人一个箭步上前, 拦在沈芃芃身前。“太子妃殿下,来者是客,就算您贵为太子妃殿下, 也没有质疑我沈家客人身份的权力。” 崔鹤的目光越过沈夫人, 落在沈芃芃的身上。“小门小户自然是不可出现在此的。” 沈芃芃被冷飕飕的眼风一扫,只感到一丝奇怪,并无害怕之意。她不自觉地挠了挠头, 瞥了眼崔鹤的身形,又好奇道:“虽说这院子门窄了些, 夫人走过来不太方便, 可也不能算小吧。” “你这话是何意?”崔鹤瞬间皱起眉头。 沈芃芃不解道:“夫人刚才说的‘小门小户’, 不是嫌沈府的院门小了么?” 崔鹤寒冰似的脸颊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一双凤眸缓缓睁圆了,死死地盯着她。 “沈夫人请的这位客人似乎并不守规矩。” 崔鹤道完后,身旁的婢女也附和道:“是呀, 平民不可也不知沈夫人为何要宴请如此不知长尊卑, 目无王法的女子。” 沈夫人气都不顺了,忍不住就要开口, 忽然被人往旁边轻轻一拨, 只见沈芃芃站了出去,施施然道:“这宴会是皇太孙非要请我来的,你们若看不惯,只管去找他好了,在这里说什么。” 崔鹤神色一变,似乎没想到她这般直接,竟然主动提到了自家儿子的名字。 “太子妃殿下” 崔鹤只觉得这女子搬出李知聿的名号是在挑衅她。 当即沉声道:“将这个人拖下去。” 周遭婢女们立即动身,纷纷倾身上前, 一个伸手够住沈芃芃的肩膀,一个捉了她的手腕,宛若押送犯人似的将她往前拽。 沈夫人见她被人擒着就要出院子,心里记挂着李知聿交给她们的事儿,顿时急火上心,嚷嚷了一句: “慢着!” 人未至,声先到。 沉冷的、与天子一模一样的音调骤然扬起,令众人为之一振。 两名身披黑甲的龙骧卫朝两边散开,宛若星星拱着月亮一般,为李知聿让出一条道来。身穿金盏黄圆领袍的李知聿缓缓步入众人眼帘,那张平静的脸上满写着从容。 太子妃崔鹤见到儿子的那一刻,神情陡然一变。 沈夫人更是昂起了头,眼眸中闪过一丝迟疑与惊讶。 是皇太孙殿下! 殿下说好自己只做那只隐在暗处的、顺水推舟的推手。 他如此出现在太子妃眼中,岂不是当众向太子妃表明了他的态度? 果不其然,李知聿先是对太子妃行了个礼,而后走到沈芃芃面前,只轻轻盯了她一眼,沈芃芃便自己卸了身边人的桎梏,兀自活动着手腕。 “力气这么小,能抓住谁啊”女郎嘟囔着。 沈夫人听了只觉得微讶,余光瞥到李知聿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快得惊人。 从她这个角度才能瞧见的 只是,这种情景下,皇太孙又是怎么笑的出来的? 李知聿不顾崔鹤的黑脸,悠悠抬起头环顾四周,朗声道: “她是沈家的千金,谁敢带走她?” 沈家千金四个字一出,四周瞬间涌起细细密密的议论声。 “沈家千金?可是我记得沈夫人的女儿出生不久就” “嘘,小声点,莫惹得夫人不快!” 。 眼看旁人议论起沈芃芃,甚至还有人以为沈芃芃乃是沈夫人的亲女儿,李知聿蹙眉道: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沈芃芃与沈家订立了‘继嗣文书’,是由大房沈崇海收养的‘螟蛉女’,同亲生女儿无异,过了官府的明路。” 说罢,他又对崔鹤道:“母亲,现在她可有资格站在这里?” 崔鹤脸色铁青。 她终于正眼看向少年身后的女郎。 沈芃芃。 就是这样一名乡野女子,竟然有手段让李知聿替她筹划至此。 崔鹤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一向守礼,从不会顶撞她。就算她做的不合他的意,他也不会当众驳了她的脸面。 眼下这句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令她勃然大怒。 这不再是一句简单的话,而是她的儿子背弃她的预兆。 一瞬间,崔鹤浑身发冷,血液都流得慢了下来。她的儿子,怎能做出与他父亲一般的举止! 她不能容忍这份背叛。 “聿儿,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私自将这女子记入沈家,她岂会不知他存的什么心思。 李知聿面不改色道:“儿臣一贯知晓我自己在做什么。倒是母亲若还尊重我这个做儿子的,就也请您尊重沈姑娘。她如今是沈家的女儿,是大房的孩子。” 崔鹤怒极反笑道:“好得很。” “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也是个情种。” 话落,崔鹤浑身抽搐了一下,引得她身旁的婢女立刻上前将她围住。李知聿见状抿紧唇,挥手令人将她扶住。 “太子妃身子不适,送她回宫。” 李知聿对沈夫人行了个简礼: “扰了沈夫人的宴会是我母亲的不对,我在此向沈夫人赔罪了。”沈夫人松了一口气,只要能把太子妃那祖宗给送回去,她就谢天谢地了。 “殿下,还是先与沈姑娘解释解释吧。”沈夫人道。 李知聿怔了一下,而后转过身看向女郎。 女郎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他。 “瞧我做什么?不是你常常念叨,要我回报于你么?” 沈芃芃愣住。 他的回报是指这个? 她属实未曾想过,他暗地里竟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一时间,千言万语梗在心口,她脱口而出:“你的报答就是给我找了个家?” “还是大户人家。”沈芃芃吞了吞口水补充道。 李知聿扫了眼四周,宾客们早就被引去了旁的地方。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熟络了些: “大房人少,沈夫人与沈大人都是明事理的人。你未来的兄长又与我是知交好友,往日在府中会照拂你的,你不必担忧受人欺负。” “这些暂且不提,我只想问一句,你做这事儿之前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沈芃芃难得皱起了眉。 一声招呼也不打,哪里有这样做事的! 李知聿顿了顿,“是我的错。” “这不是想着今日让你与沈夫人见面聊聊么” 沈夫人笑着点头附和:“我生下小女儿后,身子受损无法生育,小女儿早夭,我和夫君都盼着想要个女孩儿,一直到如今才想着嗣女之事,恰好殿下向我提到了你,芃芃大可将沈家视为你的家,你的后盾。毕竟你和殿下” “咳咳,沈夫人。” 李知聿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他微微勾起唇角道:“沈夫人可要去招待宾客?若是人手不够,我的龙骧卫借你一用。” 沈夫人眨了眨眼。 她主持宴会那么多年,何时忙不来过? 不过 她悄悄瞥了眼一脸茫然的沈芃芃,会心一笑。 既然皇太孙都这么说了,那她只好收用了。 “夫人等等!” 令沈夫人没想到的是女郎还会出声挽留。 她侧过身子,只听女郎道:“沈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能做沈家的孩子。” “为何?” “我早就答应了沈老头,等他老了我会给他养老送终,若我成了你的孩子,我就不能实现我的诺言了。” 沈芃芃攥紧了拳头,脸上写满了坚持。虽说她的确好奇拥有娘亲是什么感觉,更喜欢沈府的大宅子,但她还是不能就此改变自己定好的主意。 女郎身上有股执拗的憨直劲儿,她晃着脑袋,两条长长的柚黄发绳在早春的晴日里上下摆动,显得那样张扬。 教人又气又移不开眼。 第79章 “沈老先生那里你不必担忧, 我早已与他商议好了。” 李知聿的声音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在说着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沈芃芃却瞪大了眼睛。 他几时考虑得如此清楚了。 连沈老头都被他给说服了吗? “不对,沈老头此刻在哪里?” 李知聿脸上面无表情, 声音里却透着一丝愉悦。“沈老先生被我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若你想见他,我带你去。”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芃芃的表情,眼神深邃极了, “那宅子地段极好,本是我想安排你与沈老先生同住的。” 沈芃芃愣了一下。 他何时话这么多了? 他给的宅院那自然是极好的。 她当然想去住。 只是, 她身上还有任务。 话本子已经快走到了结尾, 只要再坚持坚持就可以完成任务了。沈芃芃不是那种会中途放弃的人。 只要能帮孟珏攀上李知聿, 事情就好办了。 可是李知聿对孟珏的态度实在太过奇怪了。 他对孟珏太不客气了。 这不像李知聿的性子。 他一贯是克制的,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的喜好应当是摸不着的,只有等人揭开那扇窗子才能窥到的。 沈芃芃的思绪蓦然止住,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她什么时候对他这般了解了? 李知聿看着女郎脸上忽明忽暗的神色, 忽然发问:“可是有什么顾虑?” 沈芃芃抬眸道:“没什么, 只是我之前那间屋子的租金已经付过了。” 李知聿瞥她一眼,身子一转走向石桌前, 拎着衣袍往后一挥, 沈夫人自然而然地命人上前沏茶,只听李知聿哼道:“退了便是。” “难不成沈老先生在你心中还比不上那男子?” 沈芃芃知道他说的是谁,稍稍顿了顿,大剌剌地说:“当然是沈老头更重要。全天下都没有比他更重要的人了。” 李知聿眸光一闪。 沈芃芃并未瞧见,自顾自地说着:“搬就搬!放着好宅子不住的是傻子!” 话一说完,李知聿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的笑意。 冷若冰山的少年舒展着他长长的黛眉,高挺的鼻梁下,饱满得恰到好处的唇瓣微微张开。 令她想到了那些女郎们对他的评价。 美如冠玉。 郎绝独艳。 沈芃芃感到一阵怪异感, 脸上、手心的温度都渐渐升了起来。 她尚无法分辨出这种感觉来自哪里,只觉得自己的脸热的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真是恼人极了! 正想着尽早离开这股灼人的视线,就听到沈夫人道:“宴会还需要我去主持,二位” 沈芃芃一听,当即跳起身:“我也去!” 岂料沈夫人将她的肩膀重重地往下一按,笑得端庄又热络:“芃芃且在这儿等等,让娘身边的丫鬟替你梳个妆,一会儿娘带你去与诸位长辈们认识认识。” 女人的香气从她的脸上拂过,带着一丝麦芽糖的甜味,年轻的母亲从货郎手上买来糖葫芦,递给了腿边那一个兴高采烈的孩子。 灯火阑珊处,女郎低矮的影子在混沌中显得格外寂寥。 沈芃芃从记忆深处那张软绵的网中缓缓回神,眼前早就失了沈夫人踪影,只剩下端坐在石桌上的少年。 她就坐在他的面前,两张石凳不知怎的,离得十分近。她只要一抬头就能挨到他滚烫的气息。 淡淡的青竹香在春日恣意生长。 沈芃芃咽了咽口水,眼神飘忽了一下,紧接着将脸往旁边扭去。 无人发现她的脸颊上多了几分薄红。 定是热的。 沈芃芃对着自己的脸挥了挥手,等那片热气散去,才对他道:“我我还有一事想问你。” 李知聿盯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看了一眼,神色莫名地变得轻松许多,笑意隐在眼中。 “说。” 这一声着实与以往不同。 沈芃芃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狠狠掀了掀眼皮,目光在触及他幽深的瞳孔后又缩了回来。 这人的眼睛好亮。 眼神直勾勾的,与往日的含蓄差别忒大了。 她有些不适应。 只因他如今有些像村里那些婆子们说的狐媚子。 沈芃芃摇摇头,试图将这些污秽东西从脑中清出去。正好此地只有她们两个人,她可以提那件事了。 “那个我当初救了你之后,你曾给我送过几次回礼” “嗯?” 李知聿随手将衣袍撩开,微微倚在椅背上,整张脸没有多余的神情,只专注地望着她,令她心底的那股气一下子就泄了下去。 沈芃芃小声地说:“当时你给我的那些礼物” 李知聿微微低下头,目光在她垂着的脑袋上梭巡了几瞬。他还记得她当时的怪异举止。 在得知她将他认错了之后,他是愤怒的。 可现在仔细一想,李知聿又理清了其中的矛盾。 若她真的与孟珏相识,想与那孟珏结成秦晋之好,又怎会连他们二人都分不清。说到底,她对孟珏并不熟悉。 那她刻意接近孟珏的行径就有些令人深思了。 李知聿停顿几秒,盯着她的眼睛发问:“礼物如何?” 莫不是那孟珏送她的东西不合她的心意? 正思索着,面前的女郎挠了挠头,慢腾腾道:“那些礼物我都还给你,换成你的一个承诺如何?” “?”李知聿蹙眉。 沈芃芃忙道:“不会很为难的,只是想请殿下给孟珏一个机会,能让他在你身边做事。” 李知聿的脸色瞬间沉入谷底。 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我送的礼物,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沈芃芃莫名听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以为李知聿生气是怕麻烦,好心地补充了一句: “殿下若是嫌麻烦,我把它们都折成银钱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大家! 第80章 一阵古怪的沉默过后, 李知聿扯了扯嘴角,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轻笑。 “你这话于我而言是侮辱。” 沈芃芃愣了愣。 怎么就扯到侮辱二字了! “你是嫌那些钱太少?”她猜测道。 李知聿闭上了嘴,淡粉色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沈芃芃往那边看了眼又收回视线, 又抬眼。 他的唇,一如既往地漂亮。 电光火石之间,那种柔软的触感顿时冲入脑海里。 沈芃芃不合时宜地想着:他的嘴唇看着好好亲啊。 馥郁的香气萦在鼻尖, 李知聿眨了眨眼睫,顿了顿才扭头转向香气的来源之处。 女郎直勾勾地盯着他, 脸上满写着迷茫之色。 李知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冷声道: “真笨。” 笨? 沈芃芃瞪大眼睛道:“你说我笨?” 李知聿轻飘飘地递给她一个眼神, 目光触及朝她而来的几名丫鬟之后,淡淡道:“未曾。” 沈芃芃狐疑地抬眸,一脸不信地看着他。 她耳朵好着呢。 他定是不满意她还钱的这一举止了,所以才会骂她。 沈芃芃正要继续和他掰扯, 孰料李知聿却忽然朗声说: “我允了。” 说罢, 他抖了抖长袖,转身踱出圆亭。 身后几名婢女凑上来, 一个温声细语将沈芃芃推坐在石椅上, 一个替她上妆,还有一个与她说着府中的规矩,沈芃芃听得晕晕乎乎的,趁着几人忙活的工夫特意看了眼李知聿走远的方向。 那一片衣角擦过低矮的石墙,融进了空无的园景里。分明是一团团花簇争奇斗艳的景色,无端让人感到一股暗暗的杀气。 婢女收回打探的视线,低头看向眼前的女郎。 女郎的举止虽略显豪迈之意,可脸蛋模子却是实打实地生得好, 命也好能成为夫人的女儿。 像她们这样的生来没个好命的人,合该对这一馈赠感激涕零才对。 沈芃芃却对此反应平平。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更不觉得自己的高攀。 在她看来,她过去帮了李知聿,他就该对她好。毕竟沈老头就常说,她连公主都当得。要她说,李知聿就该认她做义妹,给她个公主的名头。 公主… 沈芃芃不知怎的,忽然又想到李知聿的身份。 他是皇孙。 若她真成了公主,岂不是和他成了真亲戚? 少年红润的脸颊紧紧贴在她的脸侧,潺潺的喘息声敲奏着着她的耳鼓,在峰顶到达之际唤着她的名字。 芃芃。 芃芃。 用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用与方才相差无几的语调。 沈芃芃的脑中闪过那一画面,连忙对着地上呸了三声。 不成不成! 那可是犯了内乱之罪。 真成十恶不赦了! 沈芃芃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反正李知聿答应了她的请求,想必孟珏很快就能如话本子里那般得到李知聿的重用,一步步走向话本子的结局。 柔软的帕子被婢女送到了她的脸颊, 沈芃芃闭上了眼,仿佛看见了那高耸的金山。 金灿灿的。 。 孟珏终于能见到李知聿。 他被人引着进了东宫的门,穿过重重宫墙,很快就踱至那扇意义非凡的门。 孟珏心里又紧张又激动。 激动的是,皇太孙看重他。 他从那小太监口中得知皇太孙要替他谋一个差事。紧张的是,他不知道皇太孙为何突然看重他。 只能迈着步子,挺着头推门往里走去。 殿内灯火通明,灯烛燃烧出缕缕白泪,他依稀记得这种名为“龙烛”,烛泪宛若龙尾,故有此名。此乃柔然国贡献上来的稀品,却在皇太孙的殿内、他的眼前燃烧着。 孟珏心中一喜。 不止为看到龙烛而欣喜,心中更是掠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殿下见他之时燃了龙烛,莫非是为了表达对他的重视? 他猛地抬眸,只见锦袍少年端坐在凳子上,睁着一双深邃黑眸。 那眼神,带着十足的审视。 “殿下——”他满腔欢喜地跪下行礼,却迟迟没有等到李知聿的回话。 “殿下?” 他迟疑地抬起头,压低声音唤了唤。 这一抬头,按照规矩他不能直视李知聿的眼睛,便只把视线放在他的下颌。 少年唇角微微勾起,声音低沉又:“孟珏,现今有个差事,你可愿做?” 孟珏忙道:“殿下要我去做什么?” “剑南道近来有异动,你去替我查查盐铁走私之事。” 孟珏闻言大骇。 剑南道远在边陲,距京城有万里之遥啊!【..top】 第81章【VIP】 第81章 “殿下!在下、在下的确愿意为殿下鞠躬尽瘁, 可剑南道那地方实在太过偏远。” 离京城越远,就离机会越远。 孟珏当然知道这一点。 就在他犹豫之时,李知聿悠悠道:“赐你东宫御牌, 可保你无忧。” 孟珏愣了一下。 世人皆知拥有东宫御牌者皆是东宫的亲信, 可以自由出入东宫,以及各大据点。 这是殿下主动拉拢他的证明,他不该拒绝的。 孟珏半信半疑地靠了上去, 目光在那御牌上停留一瞬,屏住呼吸接了过来。 此去剑南道, 路途遥远, 在他看来还是要先一步解决沈芃芃之事。 他的任务首先是攻略沈芃芃, 讨得她的欢心。如今他已经在她的帮助下得到了皇太孙的青睐,此时向她提亲可谓是顺理成章。 孟珏思索之时,屋内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可知我为何看中了你?” 孟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殿下的心意, 在下不敢随意指摘。” 男子伏跪在地上, 神情模样处处透着清高之气。 李知聿淡淡看了几眼,眉眼未动, 心里只生出几分嘲意。 他自幼随皇爷爷面见各种臣子, 早就练就一套识人的本领。是不是真谄媚,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孟珏此人,倒还真是汲汲营营。 只可惜… “我将此事交付于你,全都因为沈姑娘。” 李知聿说完便仔细地端详着孟珏脸上的神情。 他短促地瞪大了双眼,似乎是在心底咀嚼了半天才问了出来:“是芃芃向殿下推荐的我?” 李知聿眉心微皱,声音也淡了下来:“她之前救过我。” “原来如此…” 孟珏脸上的恍然实在做不得假。也就表示他的确对此不知情。 李知聿扯了扯嘴角, “不愧是青梅竹马,救命之恩就为你换了一桩差事。” 孟珏一听, 下意识道:“青梅竹马?” “怎么,你们不是?” 孟珏摇头道:“我与沈姑娘…以往是我爱慕沈姑娘罢了,沈姑娘认识我之时,殿下您是知道的呀!” 惊雷乍起。 在李知聿的心间投下一粒小小的石子,留下一圈圈涟漪。 此事竟然与他所想的不一样。 沈芃芃居然是在青州认识的孟珏。 那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就不是出于爱慕孟珏。 可她的行为就仿佛是在刻意爱着“孟珏”似的。 为什么… 李知聿微微眯了眯眼眸,目光深深地落在了眼前的男子身上。 定是有什么细节被他忽略了。 。 孟珏从东宫回来之后便拿定了主意。他要把沈芃芃带去剑南道。 他匆匆赶回家,恰巧遇到了沈芃芃。女郎被几名婢女围着,衣裙换了新的,瞧着和京中的贵女无异。 耀眼。 孟珏皱了皱鼻子。 再耀眼又如何,不过是书中人罢了。 他笑了一下,迎了上去。 “芃芃,这几位是?” “她们是我的婢女。” 沈芃芃眨了眨眼。 孟珏一听心觉不对,“咱们如今要赁屋子,银钱还是省着花为好。” 在他看来沈芃芃对他一向言听计从,又是个贪财的性子,定然不会拒绝。 “可她们是沈府的婢女,是我娘送给我的。”沈芃芃眨了眨眼,强调道:“没花银子呢!” “哪个沈府?”孟珏说完之后,那几名婢女瞪他一眼,“忠勇侯府,皇后娘娘的本家。” 孟珏额角一跳。 他要攻略的沈芃芃只是一介民女而已,如今怎么会成为侯府千金? “你问这个啊…因为我救了李、皇太孙,他感谢我呢。” 既然是救命之恩,这般替她着想倒也合情合理。孟珏咽下心中的那一缕不解,目光聚在她的脸上。 女郎的目光澄澈,清明。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眼里只有他一人。 他回想起李知聿所言,沈芃芃特意向李知聿求了他的前程。 女子这般对男子,其心昭然若揭了。 孟珏踌躇片刻,耳边响起女郎疑惑的声音。 不知怎的,他下意识道:“芃芃,多亏有你,皇太孙殿下看重我,命我去剑南道替他办差。这一路山高水远,若你我能同行,一路相携相伴”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芃芃打断。 “孟公子,我不能同你去剑南道。” 沈芃芃看了眼他头顶的文字,神色十分坚定。 话本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孟珏已经得到了李知聿的认可。她的使命完成了。 只是 为何话本子写的是她与孟珏的婚事! 难不成这才是拿到金矿图的最后一步? “芃芃,其实我早就心有所属了,若我在剑南道办成差事,得了太孙的重用,我想我会以重礼迎娶你。”孟珏以为她是忧心自己无名无份才不愿跟着他,当即做出了保证。 孰料女郎下一瞬便道:“京城富饶,我为何要跑去那么远吃苦?” 孟珏愣了一下,本以为没了希望,只听沈芃芃继续道: “不过,成亲之事,可以再议。”【..top】 第82章【VIP】 第82章 “姑娘, 你真的要嫁给孟公子?” 其中一名丫鬟不禁问道。 “自然是真的。” 沈芃芃兴致盎然地走在街上,闻言将那丫鬟往身前一拉,“你们也都走快些。” 她打听出这京城最好的媒人就住在这巷子里, 正想去问问这成亲的事宜。 起初她还打算自己做主与孟珏定了这亲。 反正她无父无母了十几年, 早就习惯自己做决定。可这话一出口,小丫鬟们立马嚷嚷不成,说那是什么“无媒苟合”。 沈芃芃没法子, 便打算请个媒人替她打点一番。 “小姐,此事得让夫人与那孟家郎的父母双亲去商议, 哪有女郎自己去寻媒人的!” 沈芃芃摇摇头, 仍是敲开了媒人的门。 哪知那婆子一听她的请求, 直接就拒了她。 “难道非要麻烦沈家娘亲么…” 沈芃芃终是折返回了沈家,打发丫鬟们去歇息。 其中一名丫鬟见旁人干活的干活、回房的回房,赶紧溜出沈府,拦了辆马车奔向东宫, 将此事告知了李知聿。 。 东宫殿内, 气氛陡然一变。 小六子定定地望着。 隔着屏风,李知聿坐在椅上, 面容有些模糊。 “我给孟珏差事, 不是让她去当官太太的。”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压缩了,众人都不敢再触他的霉头。 “小六子,你去一趟沈家。” “殿下!不可冲动!” 小六子猛地抬头,目光里满是紧张之意。 殿下此举怕是不妥。若是让皇长孙的人抓到话柄… “你多虑了。” 李知聿的身影隐没在暗处,语气却是一等一的锐利,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殿下,太子去世之后,太子妃娘娘身子一直不好, 恐怕受不了这个惊吓。” 一直未有出声的小九忽然说完,忽然瞥见屏风上的影子颤了颤。 李知聿走了出来。 幼时他太弱小了,张学士离开时那道遗憾的目光始终隽刻在他的心间。 自那以后,他便打定主意不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太子妃于他而言是责任。他向来不会驳她的面子,自父王那件事后,他看在她身子不好的份上,在一些琐事上对她百依百顺。 想到这里,他额角微跳,手掌用力一握。 哐当。 几名龙骧卫纷纷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一个个惊愕不已。 少年提着长剑一步步逼出阴翳中的沉重,剑尖在地上发出嗬嗬的尖锐声音。 小六子不禁看向了他的眼睛。 那一潭深泉里映着的,分明是漆白的月亮。 “我的婚事…” 李知聿利落收剑,表情坚定地说:“怎么算的上惊吓?” 这话… 小六子闻言一怔,瞥见他的表情,心中连忙敲响了鼓点。 若说以前殿下是孤傲的圆月,那他如今看到的便是残缺的上弦月。 月亮本该高悬于天外,可惜一开口,恍然坠入了凡间。 这块被皇家精养的玉石,也要浸入红尘的溪水了… 小六子心里不自觉地发愁。 愁啊。 就算殿下真的能不管太子妃的情绪,那沈姑娘的呢? 。 李知聿并未理会他们。 他去寻了王娟。 “殿下,为何得空来了我这儿?可是我父亲的事情有了着落?” 王娟听说李知聿来了她这儿,第一反应就是询问正事。 李知聿声音如常,“你父亲之事我已经和陛下说过,只是你这仇没那么容易报。” “李韦因为一张金矿图就要杀我父亲,实在可恨。” 王娟顿了顿,又道:“我想好了,我要登闻鼓状告他。” 李知聿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欣赏之意。 能屈能伸,倒是个不错的苗子。沈芃芃与她交好,他倒是放心。 “可。” 李知聿淡声道:“若有需要,我给你便利。” 王娟回眸道:“多谢殿下,我父亲的仇,自然该由我做个了结。只是…” 她眨了眨眼,语调一转。 “殿下莫非还有事?” 李知聿慢慢掀开眼皮,目光轻飘飘落在她的笑眼上,斟酌道:“近来可有和沈芃芃走动?” 王娟默了一瞬,嘴角笑容弧度渐渐扩大。 “殿下今日来找我…是为这事吧?” 李知聿不理会她的打趣,直截了当地说:“我将小六子借给你办事,这几日你替我留意沈芃芃的动静。” “沈姑娘…发生什么事了么?” “她要嫁给孟珏。” 李知聿道完,王娟默默倒吸一口凉气。 沈姑娘要嫁给旁人? 这一道念头在她脑中闪过,令她睫毛一颤。 等等,沈姑娘要嫁人! “孟珏是谁?” 李知聿将孟珏的画轴按在桌上,语气淡淡的,“就是他。此人蛊惑人心,骗了她。” 狐惑人心。 沈姑娘虽然模样憨直,可是她的身上有股机灵劲儿,不是轻易会被男人哄骗的。 王娟顿了顿,目光骤然落在某处。 这皇太孙的语气倒是显得淡定,可那双皱起的长眉、轻抿成一线的唇,无不透着一股寒意。 莫非那人真是哪里的男狐狸成了精,手段了得? “殿下可需我劝劝沈姑娘?” 李知聿抛出二字:“不必。”【..top】 第83章【完结】 第83章 “沈家不会让她嫁给孟珏的。” 李知聿笃定道。 。 “什么!不让我嫁?”沈芃芃睁大眼睛道:“沈娘亲, 我与孟珏当真不能成吗?” 沈夫人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与他成什么婚!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沈芃芃摸了摸脑袋,不明所以地问: “为何不行?” “你如今乃是我沈家的女儿, 自然可以择那些王孙公子, 又何必与这等无名之辈纠缠?” 王孙公子…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她脑中一闪而过。 沈夫人的表情太过诚挚,晃得沈芃芃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芃芃,你这脸怎么有些发红?”沈夫人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不对。 沈芃芃胸口蓦地收紧,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脱口而出:“我才没想到呢!” 沈夫人闻言愣住, “想到什么?”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她脑中掠过, 沈芃芃也觉得吓人。 王孙公子那般多, 她怎么偏偏想到了他呀。 “芃芃可是想到谁了?” 沈芃芃连连摇头。 她才没有想到谁… 只不过是…, “我就认识一个王孙公子呀…” 沈夫人了然笑道:“芃芃既然见过那等璞玉,又怎么看得上鱼目。况且既是成婚,芃芃为何不将眼光放宽些?”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毕竟皇太孙不开口, 谁敢主动将他的心事刨之于外呢。 只是眼前这姑娘…看她这不开窍的模样,也不知道皇太孙能否俘获她的心, 她状若无意道:“不过皇太孙这般年纪, 正是要选太孙妃的时候呢。” 被默默打量的沈芃芃对此毫无察觉,她眨了眨眼,胸口不知怎的微微一紧。 他啊… 若是要成亲,怕是要寻那些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吧。 沈芃芃抿了抿唇,迟钝地用手拧着自己的裙边,末了才将眼神一转,瞥清沈家娘亲脸上的那抹笑意,她立刻收起脸上的犹豫。 “娘, 孟大哥那边,你当真不同意?” 沈夫人一边摇头一边牵住她的手,宽厚的手掌温柔,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看来她只能另寻他法。 也不知沈夫人从哪里看出她的不对劲,手中力道加重:“芃芃,娘希望你一切都好,也愿意为你日后托底,你可莫要辜负沈家,做那等失礼之事。” 既然沈娘亲不同意,那她自然也不能做那种失信之人。 只是… 【沈芃芃与孟珏于一棵古桂树下交换聘书,天地为媒】 “芃芃,我实在没想到你竟然会愿嫁与我…”孟珏捏着聘书,整个人身上充斥着喜悦。 沈芃芃默默掀了掀眼皮,神色颇有些不自然。今天这事儿也是她主动提及的,她心里着实有些紧张。 忍忍。 只要说完该说的话,等话本子结束就好了。 她五指猛地收紧,躲过他灼灼的视线,轻声说: “孟大哥,你且瞧瞧,我们这般就算礼成了么?” 孟珏接过她手里的简牍,从善如流地说:“自然是…” “等等!” 一道锐利的女声响起。 沈芃芃定睛一看,竟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太子妃。 “你这女郎果然不安分。” 崔鹤凤眼轻眯,身后婢女也跟着朝她逼近,脸上隐隐蓄着讽意。 “太子妃殿下为何喜欢平白无故就给人身上泼脏水。” 沈芃芃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悄然聚在女人身上。 仿佛波斯国进贡的御猫,睁着一双黑琉璃的眼。 可她的身份也只能称得上野猫的名头。 性子也不羁极了。 这种女子着实不可成为太孙妃。 “你可知违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男子私定终身的行径,说出去是会被世人耻笑的。你如今身上背着的还有相府千金的名头,委实不成体统。” 沈芃芃一听竟然扯到了相府,心中窜起一团火。 这人平白无故跑到这儿将她骂一顿,不可理喻! “你又如何知道我要与人私相授受?” 沈芃芃狠狠瞪她一眼,正想扭头就走,倏然间被一股大力揪住了手臂。 “站住!” 东宫女婢身姿挺拔,还有一把子力气。她神情似嘲非嘲,“娘娘面前还敢不敬?你与你身后的公子可都是要被治罪的。” 沈芃芃还想说什么,只听孟珏喝道:“芃芃,快些住嘴,莫要失礼。” 沈芃芃满肚子的话一下子止住了,错愕地回头看向孟珏。这人,是傻的么! 她明明也是要替他解释的。 “你这情夫倒是知趣。既如此,秋月你替我好生管教管教她。” 那女婢得了令,手上一个用力,擒得她吃痛。沈芃芃目光紧紧盯着她,试图找到她的破绽。此人虽然有几分武艺,但她也有底牌。 就在二人纠缠之时,一道高昂的男声响起。 “慢着!” 沈芃芃倏地抬眸,涌上喉间的话忽然全都被吞进嗓子里。 是他。 他来了。 少年骑着快马,身旁跟着五人五骑,踏着泥土疾驰而来。 他的身影遮住了天光,瘦削的下巴上不知何时长了胡青。 树影斑驳投在他的肩上、鬓发上,摇曳在他清俊的脸庞。 那双眼里蓄着明晃晃的怒意。 沈芃芃一时有些错愕。 “殿下!” “聿儿怎么来了?” 身边几人纷纷拔高音量,沈芃芃只感到耳边一阵轰鸣。 少年拉马上前,手中马鞭折起,高高扬起的那一刹,沈芃芃还以为他要鞭向孟珏了,可少年手腕一翻扬着鞭杆直接截向她的腰肢。 坚硬的鞭杆并未带来丝毫疼痛,只强势地揽着她的腰,迫得她只得往前走。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的整个腰身都被巨力握住,长长的裙摆旋成一片红花,轻轻坠进那坚实的臂弯里,仿佛蝶羽的收束。 等她坐上了马背,身上那股束缚感又消失了。 少年立在大马上,强势地搂着沈芃芃,目光直直射向崔鹤。 “母妃,请你的人莫要对我的太孙妃无礼。” 戛玉鸣金,掷地有声,回环遍。 沈芃芃愣住。 太孙妃? “聿儿,你还没有看清怀里的这个女人的面目吗!她可是要和这男人私定终身的,连聘书都换了!”崔鹤死死盯着沈芃芃道。 腰间力道猛地收紧。 沈芃芃莫名感到一瞬的心悸。 李知与强硬地从孟珏手中抽走那封聘书,而后动作随意地将其摊开,目光却径直落在了信上。 长睫闪烁,最终掠过那几串板正却古怪的字上。 竟还真是她的字迹。 嘶—— 沈芃芃腰间一紧,下意识便望向他的眼。 少年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擦过她的耳畔。 离得太紧了些 少年皱着眉,眼神透着罕见的凶光。沈芃芃看得莫名有些发怵。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心慌。 胸口仿佛住了只乱蹦的兔子,快要跳出来了。 沈芃芃握住裙摆,小口小口地吸着气。 他看得分明,上下打量她,默默将五指松开。 那股毁灭欲重新被压在心底。 不过一瞬。 李知聿再次瞥向那张纸上,这一次目光有了实质。 哧。 原来是这样。 “母妃可识字?” 崔鹤脸色愈发发红,厉声道:“你这是何意?” 李知聿缓缓将那封信递到沈芃芃手中,微微俯身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跨下马儿乱蹬了腿,又被他迅速扯住缰绳。沈芃芃跟着马儿晃了几下,也不自觉地夹紧马腹,心渐渐定了下来。 他说—— “我知道你是故意写错字的。” “为什么” 为什么。 沈芃芃当然是为了钻那系统的空子。她又不是真的想要 毕竟她不会真的与孟珏成婚,也不会让沈家娘亲失望。 所以这聘书只是个幌子,上面全是错字,就算孟珏起了疑心,她也可以拿自己写错了搪塞过去,待话本子完成后,她就翻脸不认人了。 谁知今日的约见竟然被太子妃撞见了。 好在方才头顶文字已经变换。 她已经做完了她所有的剧情,也已经知晓那金矿图的埋藏之处,就在东宫! 眼下有机会与孟珏撇清关系,她自然不会错过。 “太子妃娘娘,这不是聘书。”沈芃芃朗声道。 “怎么可能!我亲耳听到的!” 沈芃芃理直气壮: “您自己看,这上面的字都不对。若我与孟大哥真心要成婚,又怎么会做出这样一封粗制滥造的聘书?” 崔鹤定睛一看,那聘书果然全是错字。 她气得发抖,指着沈芃芃道:“这也改变不了你与孟珏私会之事!” “且不论那聘书是真是假,也不论沈芃芃与孟珏今日是要商议何事,她都是陛下亲自认可的孙媳。” “什么!” 这下不止沈芃芃,就连崔鹤也惊呼道:“陛下?他怎会同意?这女郎哪里能做得好太孙妃?” 皇爷爷自然不会轻易同意赐婚,只是他早已替沈芃芃料好一切事宜。家世这一关是过了,至于沈芃芃能不能做好他的太孙妃。 “自然是由我说了算。” 崔鹤气得脸色发白,捂着自己的胸口便道:“翠环,扶我上车。” 她是在这儿待不下去了。 她要去问问那高位之上的帝王,为何替她儿子娶了这样一个太孙妃! 眼看崔鹤离开,沈芃芃挪了挪身子,不料被李知聿牢牢环住。 “想跑?” 李知聿嘴上这么说,手却松开了。 沈芃芃微微离他远了些,眼神黏在他眼下,“你方才所言,是真的吗?” 李知聿睨她一眼,哼道:“我何时说过假话。” 沈芃芃抿了抿唇,往下看了眼呆滞的孟珏,又抬眸小心翼翼地说:“赐婚,我能拒绝吗?” 李知聿将马鞭捏成曲形,轻轻一甩,马儿立刻奔跑了起来,踢着尘浪,在孟珏的衣袍上溅起几条长长的泥泞。 一转眼,两人一马已经出走十里外。 。 “就算不拒绝,也不用这样折磨我吧”沈芃芃自马背上稳住身形,狠狠瞪了李知聿一眼。 “折磨?” 李知聿的目光在她唇间流转,而后略有些肆意地向下划去。 “这点,远远不够。” 语气和目光都带有十分的压迫感。 沈芃芃愣了愣,身体早就适应了这速度,便绕回了方才的话题。 “那道婚约” 李知聿:“你之前不就催着要同我成婚?” “如今我已实现你的心愿。” 沈芃芃只觉得脸上发烫。 “那都不作数。” 沈芃芃胡乱敷衍着。 “那夜你夺了我清白,可还作数么?” 石破惊天的一句话,吓得沈芃芃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 湿热柔软瞬间覆了上来,在她掌心勾起一枚小印。 “你怎么…那么…!” 她未说出口的话悉数被吞进喉中。 唇舌全都被彻底侵入了。 少年动作又快又生猛,仿佛不用力吸着什么,她就要从他怀中飞走。 “为、什、么、选、他?” 少年大着胆子在她唇边咬着字,挠得她头发发麻。 “我没有!” 沈芃芃往后倾了倾。 李知聿身子一顿,接着往前探去,凑到她鼻尖: “既是要成婚,为何不能选我?” 沈芃芃还是往后靠,她捂着自己的耳朵,狠狠道:“你往我耳朵上吹了什么,好痒!” “芃芃,告诉我。” 一字一顿。 分外严肃。 沈芃芃莫名不知该如何回答。 似乎任何嬉笑都不该出现在这。 她不说话,少年嘴角微微压下,皱着眉道:“这时候哑巴了?” 沈芃芃忍不了了,一把将他推开。她看着他微垂的发鬓,语气倏然软了下来,直言道: “我才没想选他。” 他好歹替她说了话,沈芃芃虽然大大咧咧,却也听得出他的不满。她刚想继续解释,抬眸却瞥见他唇边那抹微扬的弧度。 怎么瞧着,像是在笑? “是了,他哪里能让你心仪?” 李知聿道。 “我本就不是因为心仪他…” 沈芃芃还未说完,便被猛地搂住。耳边是李知聿烫人的话:“那…” 你心仪谁? 只是想到这句话,他的心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攥住了。 李知聿罕见地有一种不敢继续问下的想法。可望着沈芃芃的眼睛,他只得问道:“那这婚事,你可愿?” 沈芃芃觉得面前站了一堵热墙,整个身子都冒着蒸腾的热气,呼吸粗重,甚至就连她的腰间的布料也被汗湿了不少。 真是奇了。 明明是他向皇帝求的圣旨。 金口玉言。 为何还要多嘴问她这一句? “这圣旨当真不能拒?”沈芃芃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李知聿目光灼灼盯着她道: “嗯。” 沈芃芃拧眉想了想,看了眼他后,轻声道: “倒也不错。” 话落,马儿行至险峻山道,李知聿一把将她抱下来,与她并肩牵马。 二人一马悠哉悠哉地绕着山路往上走。 遥望远山尽头,山天连接之处云烟四起,像极了侠客江湖话本子里才有的风景。令人生出一种置身于俗世之外的感觉。 “你果真愿意?”李知聿又问。 沈芃芃递给他一个古怪的眼神,细细思索片刻,掰着手指道:“若我与你成婚了,能不读你那些砖头册子么?” “我会替你寻来适合你的。” “那骑马打猎呢?” “皇家猎场你可自由进出。” 沈芃芃舔了舔唇,眼珠子咕噜转了转: “当了太孙妃还能吃油饼吗?” “能。” 李知聿微微扬起嘴角:“我会让御厨做得不那么油腻。” 沈芃芃撇撇嘴。 他倒应得勤快。 不过 这个太孙妃的确当得—— “那若我成了太孙妃,是不是每个月都有银子进账?” “我有不少庄子铺子,都可交予你经营。”李知聿的声音愈发轻快。 沈芃芃眼前一亮。 有了进账,她就能做更多的事情了。 “既然如此,等我当了太孙妃,便要开一家济世堂,专门收留那些孤苦无依的孩童” 女郎的声音伴着夕阳余晖,愈发被山头遮住了,只留下几道浅淡的雀影。 消失在山道上。 。 京城一度热闹了起来。 皇太孙大婚着实是个令万民振奋的消息。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更是传到了王娟耳朵里。 王娟心道也不枉费她与李知聿“通风报信”的苦心。 此刻她也该准备登闻鼓之事了。 高鼓击鸣之声不绝于耳,一下下有力地敲击在庙堂之外。 监门卫很快将她围了起来,先是问过她的来历,又问她所告何人。 “我要告的是当朝皇孙。” 声音如金石相击,分外有力。 骄阳笼罩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深邃。旁人指点之声越发清晰。 “你要告皇孙何事?” “今为父惨死、挝登闻鼓,伏乞青天大人明察秋毫,为民女伸冤雪恨,诛除凶顽! 太子惨遭亲子李韦设计,因药酒而丧命。” 咚! 她继续敲着。 “而后李韦因担忧我父泄露秘密而将我父灭口、此等不孝之人,当诛!” 鼓声愈发响亮,随着她话音落下而发出沉重的一击。 砰! 众人为之一振。监门卫互相对视一眼,右监门卫连忙前去呈报皇帝。 朝殿上,年迈的皇帝正用他布满皱纹的眼睛梭巡着整个朝堂。 “皇孙李韦一案,诸位如何看?” 四下皆静。 似乎无人敢回答帝王的这个问题。皇家无情亦有情,大部分时候都是外人遭殃。 “臣认为,李韦殿下与王洛涉及暗算太子,致使太子丧命,于法不容,有失孝道,应该将其收监,由大理寺审理。” 大理寺卿率先站出来说道。 皇帝神色不变,语气愈发威严。 “其他爱卿怎么看?” 随即便有一道声音响起。 “陛下,臣以为李韦殿下对太子并无杀心,非是不孝。更何况太子身为父亲,若是还尚存于人世,定然不想看到亲子入狱的场面。请陛下三思啊!” 皇帝的目光一瞬聚集在说话之人的身上。 他早就查过,此人藏的极深,一直都未曾显山露水,是朝中的中立派。实则乃是李韦岳家阵营的一员,自然会帮着李韦说话。 皇帝并未出言,只一味地扫视着众人。又有几名朝臣揣度着圣意,站出来替李韦说话。 “看来几位爱卿都没把太子放在心上啊。” 皇帝的声音凉如冰坚,直接刺穿了略显嘈杂的气氛,笼成一个无声的冰点。 被点名的几人神色大变,膝盖迅速磕到地上,伏地不起。 一滴冷汗从户部侍郎额上滚下。 他是李韦的外家,这种时候本该避嫌,可如今自己女儿的身家性命全都系于李韦身上。他不得不站出来了。 户部侍郎理了理思绪,长叹一口气,往外一站。 “臣以为,皇孙殿下与那等庶人不同,皇孙殿下的父亲、祖父也与庶人不同,自然也不应一味依照法律。陛下为了太子殿下,也要饶恕皇孙的罪行。” 一阵漫长的沉寂后,皇帝轻轻“嗬”了一声。 “我看诸位爱卿,都蔑视王法。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与人设计陷害父亲致其死,按我朝律令,该判何罪?” “过失致人死并不孝罪。” “如此一来,将皇孙李韦收监大理寺。” 皇帝一声令下,众人皆骇。 那可是他的皇孙。 “可莫要陛下还有一个皇孙。那位可是嫡皇孙” 说话之人快步退出朝殿,给了身边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另一人皱眉道: “陛下这次可是铁了心要惩治皇长孙一党?” “咱们这位皇太孙可真是不简单。” 如今太子位空缺,两位皇孙羽翼皆丰,陛下又年事已高。想来陛下此举,就是为了给皇太孙铺路的。几人默默回望金龙大殿,艳阳高照,照得偏隅一角愈发刺眼。 “索性今日是皇太孙的大婚,咱们一道去贺喜吧。” 。 东宫上下全都沉浸在皇太孙成亲的喜气之中。毕竟皇太孙求得了陛下的赐婚圣旨,太子妃已不能够插手这桩婚事。是以东宫众人也顶着她那张冰霜面,开怀地张罗着婚事。 孟珏最终领了东宫的差事,于皇太孙大婚前牵马离京。离开城门时,身边只有寥寥几名戴着斗笠的行人。一道悠扬的乐声传来。 他回头向北望去。 东宫,鼓乐喧天。 王娟坐在宾客席上。 她父仇已报,早已将行囊整理好,待观礼后就返回青州。 行至却扇礼。 李知聿洁面净手,踱至前方,微微沉眉,一把挑开红盖头。沈芃芃以扇遮面,白皙的脖颈悠然扬起一个弧度。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一道馨香微微流转。 少女无辜对眼尾被朱红勾勒得微微上挑,那扇泛着巧目流光的,绣着八行摇翟的却扇往旁边将将一挪了小半。 碎金铺洒在那一半胭红的雪腮上,石黛在少女颤抖的眼皮上勾勒出月白、银珠、深深的鸢尾蓝,像极了那夜划开夜空的焰火。 鼓声再起。 歌舞声。 人声鼎沸。 “转席跨鞍!” 绯红的少年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轻松将少女背起来。 女郎身上的青绿襦裙在风中折了一角,像极了一只翩翩欲飞的青鸟风筝。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他向她伸出手,就像抓住了那根似有还无的风筝线。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沈芃芃听到这儿,忽地抬眸,径直撞入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上一次,是她在上。 这一夜,依旧也得是她。 摊开的锦绣被褥上,女郎一手撑着床榻,一手胡乱搭在腿上,仰面直视李知聿的下颌。 “还、还是要做那日所做的事儿么?” 被子下似是摆着什么圆溜溜的东西,沈芃芃利索翻身,手上摸到几个枣子。 她盯着那枣子看了眼,忽然感到背上一沉。 沉重的、熏着酒香的气息从耳边穿过,低沉的喘息抓的人心里发痒。 “芃芃” 颈下一凉。 沈芃芃猛地向前伏下,倾身躲开,孰料双手被人从身后握住,逼得她只能扭头瞪过来。 李知聿看着她泛红的眼尾,低头掩住滚动的喉结,哑声道:“别躲。” 笨蛋。 挺拔的身形再次压了上来,沈芃芃咬了咬牙,将手上的枣子往他嘴里塞去。李知聿微微一怔,眼神随之变暗。 鼻尖残存着女郎指腹的馨香。他深吸一口气,而后吐出那枚濡湿的核桃… 狠狠咬住了她的手。 沈芃芃闷哼一声,急切地想把手抽回来,可少年攥着她的力道愈来愈大。 没想到他那么冷的一个人,竟会如此大胆。 指尖被他的口唇彻底包裹住了。 更甚的是,他的手还游离到了别处。 “芃芃,你可愿?” 少年倏然从那片雪白上抬首,染着欲。望。的眼睛眨了眨,声音似祈求又像询问。 沈芃芃俯视着他,莫名觉得夜里的他比白日还要俊美。 “我愿。” 话音未落,剩下的话语都零碎在了抽泣声里。 少年伸手挡在她额头与床板之间,一个用力,遮天的红纱从空中垂落,裹着两张雪白的胴体,一夜纠缠。 随着拔步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少年死死握住女郎的手,咬牙道:“芃芃,不许再走了” 女郎睁着的猫儿眼似是醉了,微微眯了眯。 “不走金子银子,吃香喝辣” “傻子才走。” 情到深处,她双手捂着少年的眉眼,手心湿漉漉的,一如当年握住的那只被雨淋湿的小鸟。【..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