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限制文里雨!露!均!沾!》 1、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晏同春,发什么呆!快点把潲水桶抬到院子里,都满了!”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蹲在门口45度角仰望天空的晏同春大声回了管事一句,然后叹了口气,熟练地从兜里掏出块布蒙住鼻子,再忍着恶心去厨房外抬那些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潲水桶。 空气中的食物芬芳发酵成酸败气息只需要短短四五秒。 这铺天的酸臭几乎耗尽了晏同春的肺活量。 她一路穿过忙碌的跑堂与杂役,把潲水桶一趟趟抬到后院,抬了一半就累得满头大汗。 等终于抬完,天色差不多暗了下来,她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手,再坐上台阶等专人驱车来收。 薄暮时分,古代没有电灯,整座临溪镇都笼罩在昏黄的烛火中。 晏同春还是不太适应这种亮度的世界,看什么都不太真切,就跟近视眼摘了眼镜一样。 她揉着发酸的胳膊,在晚风中放眼远眺,试图看清前方,却只看到高低起伏的朦胧轮廓。那是临溪镇的建筑,在暮色中静谧得几乎无害。 可晏同春知道,这里,是会吃人的。 她穿书后是被脑门上源源不断的雨滴砸醒的。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破庙里,四面有三面漏风,庙顶也破了好几个窟窿,下场雨下出了洪水的既视感。她整个人像在泳池里泡了一宿,手都泡白了。 一开始晏同春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等梦醒了就好了。 直到一阵微弱的呻.吟响起,晏同春看到庙里还躺着另一个接近半死的人,沉痛地得出了结论—— 她才刚拿到保研名额,趁着放长假犒劳自己,不过熬夜看了篇小黄文,就穿成了这篇限制级小说里的背景板炮灰。 原文上至男女主,下至男女配,乃至路人都有各种18.禁高限制级play。而她穿的却是是连姓名都没有的炮灰,存活章节不足三,主要作用是作为底层小虾米衬托天龙人的奢靡享乐。 身世悲惨,叠满各种debuff,无父无母、流离失所、开局就挂。 开局就挂啊! 晏同春穿进来的时候,正是原身死在这场雨里的时候。 在这个医学并不发达的时代,一场大雨就能要了人的命,更何况原身还处于饥寒交迫的状态。 晏同春也跟着四肢无力,嗓子刀割般痛,看东西还重影。她在二十一世纪健健康康活了二十多年,此前连大病都不曾得过,差点以为自己也要跟原身一样挂了。 幸运的是,这场雨没多久就停了。 还紧接着出了太阳。 晏同春几乎是挣扎着半爬到了太阳底下,把自己像条咸鱼一样摊开晾干。想起另外那个同病相怜的人,几乎拼了剩下的小半条命,把她也拖到太阳底下晒起来。 好在那人很轻,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了,拖起来不算特别费劲。 最后晏同春躺在地上思考人生。果然像她这种下池子抽卡次次大保底的非酋到哪里都一样非。 非酋平等地讨厌这个世界! 但不管怎么说,穿都穿了,非酋也要苟出属于自己的he。 她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前提是有钱买吃的。 等身体恢复了点力气后,身无分文的晏同春进了无数家酒肆饭馆,问掌柜还缺不缺干活的。 第一次被轰出去的时候,晏同春整个人都是懵的。 老板黑着脸说他们不收要饭的,她想解释自己不是要饭的,毕竟哪个要饭的会不带碗呢? 但对面没给她多余的辩解时间,直接拖着她的领子把她甩到了地面上。晏同春呛了一嘴的灰,差点没散架,浑身骨头都痛得像被敲碎了一般。 生平头一次这么狼狈,以至于她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坐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发了好久呆,面对周遭投来的各色视线也毫无反应。直到老板嫌她坏自己家生意,作势要再来撵她,她才慌慌忙忙从地上爬起来,仓皇跑走。 第二次被赶出去的时候,晏同春自己也没明白怎么就哭了那么久,只是觉得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到好像全世界的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直到她哭着哭着走到了溪边,一照溪面,发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确实像个要饭的。怪不得真有人丢了半块馕给她。 晏同春一边抽泣,一边对着溪面仔仔细细整理自己的面容。把脸上的污泥都洗干净了,她才发现,这张脸长得居然和自己穿书前一样。 她大概是穿成自己的前世了。 那时恰好有微风从身后拂来,揉碎了满溪的波光,朝远处一圈一圈荡漾开来。亮灿灿的,宛若梦境一般。 看着金色的世界,晏同春好像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她抹了把脸上的泪,开始啃别人丢给她的那半块馕。 啃着啃着,晏同春又想起破庙里那个没剩几口气的女孩子。她恋恋不舍看了眼手中的馕,最后饿着肚子给人送过去,收拾好心情继续下一轮的尝试。 第三次遭拒的时候,晏同春已经可以强迫自己保持笑容,觍着脸又问了老板一遍。 老板定睛打量她一眼,原本还不耐烦的神情忽然转变,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许久,意味深长地开了口:“我们这倒是不缺打杂的,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你去绝对能赚到大钱。” 晏同春并没有蠢到追问是什么地方,几乎在同一时刻就意识到他想把自己卖到春楼去,强撑着饿了不知道多久的身子拼命跑远。 太邋遢不行,太漂亮也不行。 后来晏同春往脸上抹了层薄薄的黄土,权当低配版黑皮粉底。 失败一次就尝试第二次,失败两次就尝试第三次,每次都改掉上次犯的错。 她甚至没有气馁的时间,不然她真的会被饿死。 就这么短短几天时间,晏同春一个连996都没经历过的清澈大学生愣是磨练出一副厚脸皮,终于谋了份临时杂役。短期内不用再愁吃住,还能攒点钱去买祛风寒的药。 悦来酒楼的掌柜是个好人,好到招了她当临时帮工。 晏同春本来都要习惯性鞠躬道歉说打扰了,猝不及防听到对面说“好,那你留下来当一旬帮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 直到对面又重复了遍,还掏出块帕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黄土,温声道:“瞧这可怜样,许久未吃东西了吧?先不忙干活,我去叫厨子做几个小菜来——对了,我姓佟,你以后就和他们一样唤我一声佟掌柜吧。” 明明先前被赶走的时候她已经好多次忍住不哭了,可掌柜对着自己温柔说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反而直直往下坠。 晏同春呆呆眨了几下眼,不敢相信最后肯收自己的居然会是镇上最大的酒楼。 这栋完全排除于初计划之外,在她实在没有别的选项后才鼓励勇气上前的繁华酒楼,竟然是唯一一家未将她拒之门外的店。 意识到自己愣神太久,晏同春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胡乱抹了把眼角,翁声感慨:“姓佟的掌柜都好好。” 对面微愣,“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小时候遇到的一位很好的佟掌柜,和您一样好。” 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佟湘玉,虽然嘴上说着不让要饭的进店,但每次还是会为小米留份吃的。 在这个世界接连碰壁了二三十来回,晏同春此时此刻才忽然冒出久违的思乡之情。 而今天,刚好是中秋。 本该共婵娟的中秋。 晏同春透过酒楼高大的木门朝外望,看到一轮明月正安安静静缀在树梢上,被门框切割成不规则的半圆。 “想家了?”掌柜看出了她的思绪,问,“你不是本地人?” “我……”晏同春收回视线,如实回答,“我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 掌柜并没有追问很远是多远,只道:“那便一起吃顿团圆饭吧。” 因为恰逢中秋,临溪镇办了些节日活动,连带着悦来酒楼的生意也较往日红火许多,所以晏同春才得以谋到这份临时工。 那天是她穿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睡在被铺上,虽然只是杂役房的大通铺。 但有温柔的月光透过木窗斜斜洒进来,恰好落在她的手边。 晏同春小心翼翼伸手,接住那捧月光。掌心粗砺砂石磨出的痕迹在月光下格外明显,她想起那个悄无声息死在雨夜的女孩,在心中默默对人道—— “你的那份,我包了。” “咱们要漂漂亮亮地活下去。” “活到再也没有任何人欺负。” 哪怕再狼狈,再不择手段,也要活到那样一天。【..top】 2、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可惜自从中秋那天过后,佟掌柜便再没有在店里出现过了。她不在的时候,店里管事的是个脾气不太好的胖子,姓王。 虽然在酒楼呆得不久,但晏同春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王管事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当着掌柜的面总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然而掌柜一走,他就一改嘴脸,对着小厮颐指气使。 晏同春自然也是其中一份子,平均每天要被数落五六回。 为了自己的耳朵免遭高分贝折磨,晏同春特意起了个大早,天才蒙蒙亮就到后院去浣洗衣裳了。 秋日的井水已经开始泛凉。自打刚穿过来时淋过那场大雨,她这副身子似乎留下了点儿病根,吹点冷风就容易咳嗽,现在碰到凉水,身体更是难受。 晏同春做了几组简单的热身运动,才拿起捣衣杵开始捶衣服。 没捶多久,她本就酸疼的胳膊更加酸爽了。停下来休息的功夫,晏同春注意到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的王管事。 王管事大抵是找了她有一会儿,挺着沉甸甸的肚子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很不好看,还一直抬手擦额前的汗。 但一见到晏同春,他不耐烦的表情开始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王管事眯了眯本就没多大的眼睛,看着眼前伶仃纤弱的美人,眼珠转了几转。 自打第一次见到这姑娘,他差点就没移开眼。奈何当时掌柜在场,他不敢放肆。但现在……掌柜的产业遍及大永,临溪镇这家酒楼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份,近期掌柜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再说这姑娘不过是个临时杂役,又无亲无故的,还不是轻轻松松拿捏? 他放肆的目光从晏同春的脸庞一直往下游移。 他活了三十来年,还从来没见过漂亮成这样的姑娘,眉眼好看得跟画出来的一般。就连捧着心口咳嗽的模样也赏心悦目极了,当真是我见犹怜。 尤其这个美人还没有任何背景。 这倘若不是上天开了眼赐给他的,还能是什么? 思及此,王二宝搓了搓手,表面上还是正经的模样,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小晏啊,你看你一个弱女子,又无父无母的,在现在这个世道可不好混啊。前些天邻街才有个同你一般的孤女,遭县令大人那纨绔侄子强掳了去,折磨得不成人样,回来后便投溪溺亡了。” 晏同春皱了皱眉,心道这人怎么突然改了性子,好心提醒她。 果然,起完兴后,王管事很快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像你这样的女子,还是要早早找个靠山,免得日后颠沛流离,哪天冻死街头也未可知。” 他挺了挺自己富裕的肚子,神色自若道:“我王二宝呢,虽说不是个大善人,但你我相识一场,也算缘分。我也不忍看你日后流落街头,虽然你细胳膊细腿的,论干苦活嘛肯定是比不过小伙,不过我正好缺个通房——” 这样说着,王二宝那双肥腻的手作势要往她屁股摸。 晏同春很疑惑地问他:“你为什么要在我手里有棒槌的时候说这种话?” 王二宝愣住:“什么?” 晏同春睁着双真诚的眸子,耐心朝人解释:“虽然我细胳膊细腿的,但照样可以抡你啊。” 说完,不等人反应,晏同春对着那只咸猪手便是狠狠一锤。随着“砰”的闷撞,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后院上空响起,惊飞了枝头三只雀鸟。 趁着王二宝嘶嚎的功夫,晏同春飞速跑出这家酒楼。 唉,又得重新找活干了。 她边跑边甩干手上沾的井水,心道还好工资是日结,而且之前挣来的钱全揣在身上了,不用回大通铺收拾。 等跑远了,晏同春掂了掂胸口那百来枚铜板,还没真切感受到金钱的重量,忽然额头一痛,迎面撞上个人。 她跑得太快,这一撞撞得很是结实。晏同春眼冒金星,直直往后栽去,怀里的铜钱像飞花般洒了满天。 虽然没有在拍电视剧,但晏同春感觉眼前的一幕被自动放成了慢动作,以至于她清清楚楚目睹了那些铜钱是怎样远离自己的。 一枚。 两枚。 …… 几十上百枚! 她伸手想接住自己的钱,然而还没来得及够到一枚,人就重重摔到了地上。 晏同春额头痛,屁股痛,双手也痛,一时都不知道该顾哪里。 “哎哟,这是哪家的姑娘,这般莽撞,在街上就直直撞了上来——公子你没事吧?” 她撞到的是个穿着白衣的公子,旁边跟着个年轻小厮。小厮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左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焦急地检查完自家公子后,不甚友好地瞪向她。 “我无妨。”公子回完小厮,朝晏同春关切道:“抱歉,是在下唐突,未来得及避让,姑娘可还安好?” 大概是这人的话语过于自然,以至于晏同春都忘了自己才是始作俑者。她疼得直冒泪花,脱口道:“你看我好吗?” 对面之人再次道歉:“是在下的过错。” “公子你总是这般,咱俩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分明是她撞的你,怎么反倒成了你的不是。”小厮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嘟囔,“要我看,她才应该道歉才是——” 他还要再说什么,被主子打断,“知节,休得无礼。” 被唤作知节的小厮幽怨地望了晏同春一眼,不情不愿闭上了嘴。 刚刚才遭遇了猥琐男,自己也摔得浑身疼,好不容易谋到份差事,结果又泡汤了。听人一顿埋汰,这些天积攒的糟心事突然像开了闸一样狂涌出来,那些压着的情绪统统爆发。 晏同春越想越委屈,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可在抱怨自己的人面前哭是件很丢份的事,于是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便被她抬手抹去。 手掌火辣辣的疼,她才发现刚刚那一跤摔破了皮。 真是,倒霉死了。 晏同春陷在这种糟糕情绪中的时候,白衣作势扶她起来。刚伸出手,又忽然止住动作,从袖口拿出块帕子。覆在手掌上后,才规规矩矩地朝晏同春递去,一副克己复礼端庄君子的做派。 ……面对这样一个落魄孤女,竟也会有人怕唐突了她么。 晏同春望向那块素色手帕,边角处绣了几片疏朗的竹叶,还隐约透出股茶香。 她在酒楼呆了这些天,几乎被各种菜味腌入味了,猝不及防闻到这股清香,莫名有种灵魂被洗涤一遍的错觉,连委屈都差点忘了。 太阳在这个时候从云层后露出来,隐约照清手帕底下那只手,线条流畅,随着垂下的袖口,露出截漂亮精致的手腕。 晏同春刚刚注意力都放在臭脾气小厮身上了,还没仔细打量白衣服的脸。 于是她抬头,猝不及防望入他的眼睛。 那是双温和清润的眸子,里面清清楚楚倒映出她的模样,阳光落下的角度恰到好处,睫毛在眼底洒下一圈细碎的阴影,显得静谧而美好。 微风从身后拂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风中轻轻晃了晃。 他身上也香香的,晏同春想。 香得好温柔,说话好温柔,长得也好温柔。 这场对视其实只维持了不到一息,很快两个人都移开了视线。 晏同春看了看自己混着血和灰的双手,又看了看那块干净的手帕,忽然就不忍心玷污了。最后她避开白衣的手,自己拍了拍土。 “姑娘的手还是去医馆处理下吧。对了,在下姓沈,名沐恩,姑娘可唤我沈沐恩。” “沐恩?”晏同春在心底念了几遍,眨了眨眼,朝他道:“你的名字好像月亮。” “月亮?”沈沐恩不解。 晏同春没多做解释,只说:“我叫晏同春。” 找大夫是要花钱的,这点外伤去什么医馆。 晏同春从地上一枚一枚捡自己丢散的铜钱,早知道应该缝个钱包的,可惜先前没顾得上。 “晏姑娘若是不嫌弃,便用我这方帕子擦擦手吧。”沈沐恩弯腰,将素帕递到她眼前。 她一个穿粗布麻衣的,又哪轮得到她嫌弃呢? 这人说话可真好听。 晏同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好像老古板儒生从书里走出来了。可他又实在好看,所以不能用老古板来形容。 她不再推脱,道谢后接过那方手帕,但没擦手,而是把钱放进去。 李知节又看不惯了,不满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家公子好心将帕子给你,是让你用来擦手的,你却用它来装这些脏兮兮的铜板?” 晏同春看都没看他,手上捡着钱,嘴里也不留情:“你清高,你连钱都嫌弃,那你把自己沾满铜臭味的银子都给我啊。” 李知节没想到她嘴皮子这么利索,被噎到,还想再开口,公子出声警告:“知节,你若再出言不逊,回去后便将《礼记》抄上一遍。” “抱歉,我家小厮言行无状,是我管教不严,我代他向姑娘道歉。”沈沐恩说着,也蹲下身,跟着她一起捡。 感受到身旁投下的阴影,晏同春转头,看了看他月白色的长袍。 月亮,好像沾到灰了。 沈沐恩浑不在意自己的衣角染灰,连这样的姿势也被他做得端正极了,每一枚铜板都被他擦干净后郑重其事交到晏同春手里。 捡完,又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取下钱袋交予她:“姑娘若是缺钱袋,可以用我这个,里面还有些银钱,应当能应付一段时间。” “公子!本来方氏就克扣月例,眼下又被打发到这座小镇来,往后还未可知。自己处境都不好过,怎么将钱全给了他人!” 沈沐恩止住他继续往下说,“无妨,我尚能自保,何况还有外祖留下的体己,够用的。” 晏同春掂了掂手中份量不少的钱袋,直接愣住了。 这人,也太好了。 明明只是初次见面而已。 她呆呆看向沈沐恩。逆光的角度,全世界的阳光都落在了他身后,染成了美好的颜色。他唇畔挂着抹浅浅的笑,就这样安静望着她。 她没起身,他便也没有起身,所以他们是平等的视角。 恍惚间,晏同春差点产生现在是春天的错觉。 在某一刻,她突然想起——沈沐恩,这个名字在原著中有出现过的。 他原是家中不受待见的庶子,后来科举高中,摇身一变,成了风光无两的状元郎。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在一篇路人都有各种限制级play的○○文里愣是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简直是股罕见的清流。 晏同春想,酒楼王胖子虽然恶心,但他有句话说得对,像她这种无依无靠的孤女,要想在这样的世道活下去,还是得先有个靠山。 她得抓住可以抓住的一切,沈沐恩刚好是个很好的选择。加上原文坑了,还没多给他笔墨,跟他牵扯上关系,应该也不至于卷入各种马赛克情节。 现成的优质大腿,不抱白不抱。 想到这,起身后,晏同春轻轻抓住他的衣角,眨了眨清凌凌的双眼,唤道—— “沈公子。”【..top】 3、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沈公子,”晏同春说,“我不能白受你的钱,得为你做工,不然这和嗟来之食有什么区别?我虽然出身卑贱,可并非没有气性的人。” 这纯粹是瞎扯。小学学课文的时候晏同春就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宁愿饿死也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在她看来,尊严这种东西完全没有生命重要。 但她的真实嘴脸应该会吓跑这位光风霁月的君子,只好老老实实扮演一朵清纯小白花了。 好在她生了张欺骗性的脸,看起来就很倔强小白花。配上现在这种刻意凹出的要强的眼神,晏同春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演技。 果然,沈沐恩大概连衣角都没被姑娘拉过,温润君子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晏姑娘误会了,我并没有半分羞辱你的意思,更非施舍,只是想略尽绵薄之力——”他开口解释,又被这样期待的眼神望着,临了改口,“况且我无需你为我做什么。” “公子应当是读书人吧,我可以为你研墨洗笔,端茶倒水。还是说你看不上我,连这样的小事也不愿交与我做?” 晏同春闲时练过毛笔字,用墨条的时候发现研墨很麻烦,要全程保持砚台湿润,研出的墨不能太浓、也不能太淡,不仅费手,还相当考验耐心。那时她才知道为什么电视剧里读书人都要配个书童。 她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沐恩终于不再拒绝,只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晏同春的双眼亮起来,露出这些天来难见的笑容。 下一份工作,有着落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远远便有人大声喊她的名字,差点吓她一激灵。 “晏同春!你这小妮子原来跑这来了,给我站住!” 晏同春循声望去,就看见王二宝那副臃肿的身躯颤抖着朝她跑来,连满脸的横肉也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的。他一个人得有晏同春两个人宽,跑步的时候,连地面都轻轻震动起来。 等人过来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抬袖子擦汗的时候露出里面那截滚粗的胳膊,上边还贴着片膏药,肿得相当滑稽。 沈沐恩不明所以,却没问晏同春这是怎么回事,而是迈出一步,挡在她的身前,将她和这人隔开。 王二宝猝不及防看见她前边冒出个俊脸书生,朝旁啐了一口,恶狠狠道:“你这小妮子倒是骚气,这么快又勾搭上一个?对着我百般推拒,还以为有多贞烈,原来是喜欢脸俊的。跟着我还能顿顿吃上饱饭,这书生又能给你什么?” 说着,他上下打量眼前的小白脸,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露出那口发黄的牙齿,拖着调子道—— “他能满足你?” 晏同春睨他一眼,没想到这么刻板的反派也是让自己给碰上了。 “莫要听他胡言。”沈沐恩出声安抚她,又往旁边挪了点,彻底挡住人望向晏同春的油腻视线。 再面对王二宝时,这位一向温润的君子都变得凌厉起来:“你这人满嘴污言,欺凌弱女,岂视我大永法度为虚设?若要再这般蛮横纠缠,便只能请你去见官了。” “见官?你不会以为咱们县的大老爷是什么好人吧?”王二宝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仰头大笑起来,“镇上一半的寻衅滋事都是他们家亲戚干的,你还指望这样的老爷能为你做主?就算犯点事,交点钱也就出来了。” 听到这,沈沐恩的眉更紧了,显然不适到了极点。 “一个臭读书的,就莫要学他人英雄救美了。”王二宝乜了他一眼,作势要将他推到一边—— 手还没够到衣服,就先遭人一脚踹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放肆!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谁,也能容你挑衅?”李知节安静了这半晌,终于得到个开口的机会,这一脚踹得是丁点不留情。 他看着年纪轻轻,没想到力气倒是大得惊人,连王二宝这种体型的成年人都能踹翻。还在地上滚了半圈,撞到树干才停下来。 只是李知节没继续讲下去,晏同春便无从得知他家公子的具体家境。 她被沈沐恩护在身后,视线被人挡了大半,一抬眼就是他俊逸的侧脸。看着看着,晏同春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古人爱用玉来形容君子了,他的脸白白净净的,可不就跟玉差不多么。 很白,却不是她自己那种毫无血色的苍白,而是健康的白。脸上一点儿瑕疵都没有,很好摸的样子。 离得近,晏同春清清楚楚闻见对方身上的气息。那是种淡雅的香,有些像松墨,又隐约混合了点茶香,闻起来很舒服。 ——等等,她好像正在被人找麻烦来着。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晏同春回过神来,趁王二宝躺在地上哀嚎的功夫,凑到沈沐恩耳畔,低声对人解释:“我先前找了家酒楼当临时工,他是里面管事的,瞧上我了,想娶我做通房。被我拒绝,恼羞成怒,没成想还追了出来。沈公子,我可是为你添麻烦了?” 当然,晏同春选择性略过了自己拿捣衣杵抡人的那段。 不等沈沐恩回答,她接着道:“再之前我去另外一家客栈务工,老板瞧了我一眼,也想将我卖到青楼去。” 说着,她悄悄掐了把大腿,愣是逼出两行热泪,让自己看起来楚楚可怜,语气也凄凄凉凉的,“难道像我这般出身卑微之人,就只配卑贱活着么?还是说,我本就不应存活在这世上?” 她现在这副身子本就瘦削可怜,配上这两行清泪,更是苦到不行。 “自然不是。”沈沐恩转过身来,正色道,“他们心存恶念,是他们的过错,与姑娘你无关,姑娘切莫将别人的错归咎于自己身上。再者,人活于天地间,其价值从来不在出身,而在心性品行。依沈某看,姑娘在逆境中仍不折脊梁,实在令人钦佩。你更从未为我添过麻烦,‘见义不为,无勇也’,我不过顺心而为,何来麻烦之说?” 因为身高的原因,晏同春跟他说话的时候微微踮脚,随着他转头的动作,两个人拉得很近很近。 说完之后,沈沐恩忽然愣住了。因为他发现,晏同春的气息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仿若一片羽毛,惹得皮肤有些发痒,那整块肌肤连带着耳根都泛起了微微的热。 而这也意味着,他的气息,会同样落在她的皮肤上。 想到这,沈沐恩竟然屏住了呼吸,不敢再言语,甚至连身子也不敢动了,生怕唐突到对方——她才经历过那么多放浪无礼的对待,他怎能再成为其中一员? 晏同春眼看着这个清清朗朗的公子哥垂下眼睫不敢瞧她,实在太好玩了。 原来逗正经人这么有意思。 可他这么容易上当,她添油加醋讲的卖惨文学,竟然句句都耐心回复。回得这样认真,都把她听感动了。好像自己真的是个心碎的可怜人,绝望之际有人点灯为她驱散周遭的黑暗。 他们现在的姿态有些亲昵,远远望去,晏同春就像依偎在他身上一般。然而实际上两人的肢体并没有任何接触,只有若有似无的风在他们之间游荡。 李知节收拾完登徒子,正要朝公子炫耀,转头便看见这幅场景,表情顿时跟见了鬼一样。【..top】 4、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李知节下手也算有分寸,在地上哀嚎了一阵后,王二宝便能支起滚圆的身子。 他也顾不得沾灰的麻绸衣服了,又怂又狠地瞪了这三人几眼,随后一瘸一拐地跑了。 “沈公子,这下我彻底把管事的给得罪了,再也不可能回酒楼干活了。”晏同春望了眼王二宝远去的背影,转而对着沈沐恩道,“现在我真的无处可去,得麻烦你收留了。” 她叹了口气,脑袋一耷,差点磕到对方的肩膀。这才注意到两人间的距离似的,后知后觉往旁边撤了一步。 那股看不见的风似乎也随着她的后退消散了。 沈沐恩终于能抬眸,首先见到的便是她轻轻荡漾的发尾,很快又隐入她纤薄的身板后。 她的头发并不像大部分汉人那样乌黑,而是透出浅浅的金黄色,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那抹浅淡的金色一闪而过,沈沐恩眨了眨眼,才正色道:“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暂居的院子里还有间屋子,可供姑娘休憩。” “自是不嫌弃。”晏同春说。 闻言,旁边郁闷抠着树皮的李知节猝然抬头,看了看晏同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低头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 石子翻滚几圈,落进旁边大道上,又被不知谁的鞋子踩入土里。 路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叫卖声从街头巷尾传来。好些人注意到了那边狼狈逃跑的胖子,不过镇上的人大抵早已习惯这般场景,瞧了几眼便移开了视线,不曾有一个人上前过问。 之前晏同春被赶出饭馆的时候,周围人也是如此的。 她出了会儿神,在沈沐恩望过来的时候,很快收好表情,朝人道谢。 “沈公子,谢谢你。我无父无母,飘零于世,先前见过的人都视我为草芥,还从未有人对我这般好过。”晏同春与他对视着,缓缓眨了下眼,“你可真是个顶顶好的郎君。” 她语调和缓,说得认真,朝阳在她眼睛里亮灿灿的。 沈沐恩对她对视片刻,不知怎么,忽然移开视线。 恰好有孩提抓着糖葫芦跑过,一不留神被地上树枝绊倒,眼看就要往两人扑来。 沈沐恩和晏同春同时伸手—— 沈沐恩扶住了小孩的胳膊。 晏同春扶住了小孩的糖葫芦。 短暂的沉默后,男童不可置信望着自己空落落的右手,又看了看拿着他糖葫芦的晏同春,“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晏同春:…… 晏同春急忙把糖葫芦塞进小男孩的手中,干巴巴地开口:“喏,你的糖葫芦,还在呢,没掉地上。” 她有些脸热,偏头,发现沈沐恩正笑望着她,双眸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和先前那种礼貌的微笑不太一样。 好像更有活人感了。 晏同春后知后觉意识到,沈沐恩虽然温温柔柔的,但温柔得就像月亮外边那层薄薄的光晕一样,不怎么真切。 笑完,沈沐恩在孩提前蹲下身子,柔声询问:“可有哪里伤到了?” 小孩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连哭声都断了,呆愣愣看了他好几眼,才答道:“没、没有。” “好。”沈沐恩平视对方,用他那种独有的语调不紧不慢嘱咐,“日后在街上可要小心。” “好、好的。”小孩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用力点头。 沈沐恩这才起身,揉了揉对方的脑袋。他的动作很轻,就算面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孩提也耐心得很。 突遭摸头杀,晏同春感觉这小男孩都要宕机了。 但小孩毕竟是小孩,等反应过来后,举着失而复得的糖葫芦,迈着小碎步跑远了。 晏同春望着男孩的身影逐渐消失于喧闹的街巷中,又注意到旁边的视线,发现沈沐恩正用刚刚看小孩子的那种眼神看着她,唇畔挂着浅浅的笑。 她疑惑:“怎么了?” “姑娘的伤还未处理。”沈沐恩说。 晏同春本想说这点小伤不需要专门处理,但沈沐恩并没有给她第二次拒绝的机会,只道附近便有家医馆。 他说话还是那种春风般和缓的语调,表情也没多严肃,却莫名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晏同春才生出这样的想法,又看见对方脸上的浅笑。她想这大概是自己的错觉,这样一位温润君子,完全不可能有任何侵略性嘛。 晏同春静静跟在沈沐恩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一开始话很密的李知节似乎已经安静许久了。 没等她多想,医馆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大永的市坊是合一的,不像唐朝那样商铺统一管理统一开市闭市。商铺常常穿插在民居间,衣食住行都挺方便,经济看起来似乎也比较繁荣。 医馆是个药童在守着铺子,本来杵着桌子打瞌睡,见有客人进来,连忙打起精神上前。 他看起来比晏同春还要小个几岁,估摸着和李知节差不多大,做起事来手脚意外的利落,很快帮人包扎好了伤口。 包扎完,药童抬头,问她:“我可以为你号下脉么?” 正好淋过雨后身子就没好全,晏同春刚想同意,然而沈沐恩的目光也移过来了,静静落在她身上。 晏同春忽然就清醒过来了—— 卖惨是一门学问。 惨,要慢慢卖、要循序渐进卖。 晏同春及时改口:“小大夫,你若是想找位病人练练诊脉,等姐姐有空了再来帮你好不好?姐姐现在饿了,想去吃饭。” 药童被她这句“小大夫”叫红了脸,都没顾得上澄清自己不是想练诊脉,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再会呀,小大夫。” 趁小大夫愣神的功夫,晏同春拉住沈沐恩的衣袖往店外走,头也没回,问他:“沈公子,你对临溪镇可熟悉?” 沈沐恩连扶她起来都要隔着张帕子,恪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她也很有分寸,没直接摇对方的胳膊。 虽然仅仅是这样轻轻拉袖子,沈沐恩也有一瞬的僵硬。 他的目光落在她扯着自己袖口的右手上,刚包扎好伤口,露出几根纤细的手指,很有几分可怜的样子。 其实晏同春只用了指尖搭在上面,只要他稍微一动作,她的手便能掉下去。 然而沈沐恩只是微微抬手配合她,跟着她的步子往前走,回答道:“在下也才来不久,对镇上不甚熟悉。” 晏同春又轻轻摇了下,“那一起逛逛可好?” 说着,她转头望他。 这时两人刚好走入光亮处,他月白色的袖口在阳光下仿佛一片流动的河水。晏同春才反应过来似的,匆匆松开他的衣袖。 那股本就轻的力忽然间消散了,好似从未存在过。沈沐恩平静地收回目光,说:“好。” 一路上各色小吃摊琳琅满目,食物香气交织流淌。 左手边的妇人叫卖着饮子,摊前已经排上了三两客人;右手边的汉子往油锅里滚糯米团,丸子炸得金黄酥脆;桥墩下还有脚夫啃着软烂的羊蹄…… 这个朝代的食谱异常丰富。除了悦来那样气派的酒楼,连街边小食也让人食指大动。 晏同春越走越饿,期间咽了好几回口水。 本来早上就没来得及吃饭,见到这么多小吃,她肚子猝不及防响起来。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李知节转头不那么迅速的话。 然而他转头动作飞快,跟开了三倍速一样,眸子也睁得比平时大些,就这样猛然望向晏同春,仿佛见到了什么很稀奇的事物。 晏同春抠了抠脚趾。 这下好了,沈沐恩也被李知节的动作吸引到,转头看过来。 晏同春的肚子发出接二连三的响声。 她心道古人怎么这么大惊小怪,见李知节还在旁边盯着自己,干脆抬手捂住脸,闷声道:“我早上没吃饭。” 等晏同春放下手之后,沈沐恩不知何时买了串糖葫芦,递给她。 刚刚她扶小孩的时候一把就抓住了人家的糖葫芦。虽然她确实馋,虽然他应该是好心的,但是、但是——但是这串山楂真漂亮呀。 晏同春很实诚地收下了沈沐恩递过来的糖葫芦,张嘴咬了一口。 真香。【..top】 5、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一串糖葫芦吃完,他们也刚好到了签菜摊子。 在悦来酒楼做帮工这几天,晏同春算是看出来了,永朝的有钱人爱吃羊肉,至于猪肉,则是刚流行起来的。 羊舌、鸡肉、猪肉等各种主菜切片,浸上调味辅料,再用鸡蛋皮裹起,蒸熟后切成寸段,最后放进锅里稍煎至表皮金黄。 盛上来时喷香喷香的。 晏同春尝了口,发现里面居然还有蘑菇丁,口感很顺滑。 ——但怎么也不至于到这种热泪盈眶的地步吧! 她看了看对面狼吞虎咽仿佛品尝到了仙界美食的李知节,又试探性再尝了串,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觉。 而李知节对她的打量恍然未觉,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庞上全是动容,一双炯目更是眼泪汪汪的,显然已经沉迷美食到了忘我的地步。 再一转头,旁边的沈沐恩依旧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好像早已见惯不惊。 于是晏同春不由得思索李知节是不是有什么悲惨往事,比如儿时父母常给他做这道菜,可惜后来父母走了,他再也没尝过这种味道之类的。 她凑到沈沐恩耳边,小声将疑惑问出了口:“他可是勾起了什么伤心往事?” 这回沈沐恩没有立马回答她,而是平静地望着她,沉默了许久。 其实也不算很久,只是沉默得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晏同春疑惑地眨了眨眼,发现对方打量着自己,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 离得近,她连沈沐恩的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长长的,又黑又密,很漂亮。 ——哦。等等,好像离得太近了。 这位君子还不适应跟人说悄悄话。 晏同春只好重新拉远距离,摆出小学生听课时那种乖巧的姿态,聆听他的发言。 大概是她姿态切换得过于熟练,沈沐恩轻轻笑了下,声音落进耳朵里,像片薄薄的羽毛。笑完,沈沐恩终于解答了她的疑惑:“晏姑娘过会儿就知道原因了。” 还卖起了关子。 …… 大永的市坊没有分开,就连临溪这样不算繁华的小镇,一到白天都显得热热闹闹的。 沈沐恩居住的院子却在一处难得清净的地方,远离了商铺的喧嚣。 他大概是真喜欢竹子,手帕上绣的是竹叶,连住的院子前也种了绿竹。还没走近,便能远远瞧见片绿浪,风一吹,漾出层叠涛声。 正值秋季,大多树木的枝叶都落光了,这里却青翠一片,雅致至极。 院内别有一番风景。入目是株高大的银杏,枝干遒劲,足有两三人环抱之粗,满树挂着金子般灿烂的叶片,看着漂亮得很。 也不知道这院子是怎么来的,面积倒是没有想象中小,好几间屋子,就是没什么生活气息。 这时沈沐恩指了指旁边,朝晏同春道:“左边这间屋子可供姑娘休憩,只是久未住人,尚需清扫一番。” 自从开局从破庙醒来,她还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顺着沈沐恩的视线望去,看见那间屋子前生了簇无名的淡黄色花朵,茎秆纤细,花瓣重重。风一吹,花簇荡了荡身子,柔软的花瓣翻飞。 那是种很柔和的颜色,明明开在午后,却像抹清浅的月光。 不用再睡破庙,不用再睡大通铺,也不用再担心被人撵出去。 真好。 收拾完屋子,晏同春抬手敲响沈沐恩的房间。屋子里摆设简单得过分,几乎只有些笔墨纸砚,以及厚厚的书堆。 她并没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收回视线,说明来意:“沈公子,你以后有需要之时可要记得唤我,我总不好在你这白吃包住。” 本以为他会再像之前那样推拒一番,没成想,沈沐恩放下手中的书卷,朝她望过来,颔首道:“好。” 晏同春撩起袖子,正打算据理力争,忽然反应过来他竟然同意了,硬生生将准备好的说辞咽了回去。 大概是体谅到她的处境,沈沐恩顺着人的话便问:“那姑娘现在可否为在下研墨?” 晏同春呆呆望着对方,眨了眨眼,片刻后才回:“当然。” ……好像比想象中通人情得多,也不是迂腐老古板那挂的。 她走到桌案旁,熟悉地加水、研墨。 然而沈沐恩却迟迟没有动笔。 晏同春保持着拿墨条的姿势,疑惑地看过去。 “晏姑娘此前可有读过书?”沈沐恩问。 晏同春磨墨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了。 她现在是无父无母伶仃漂泊的孤女,处于社会最底层,按理说应当什么教育都没受过,甚至大字也不识几个。而她表现得不太符合人设。 九年义务教育害她不浅! 晏同春福至心灵,张嘴就来:“我自幼便羡慕高门大户的子弟有书可读,每每言谈讲话都气度斐然。有一日听人聊起西汉匡衡凿壁偷光的故事,便效仿他,也跑到私塾外去偷听夫子讲课,学了不少字词。” 说到这,她不好意思地刮了刮鼻尖,“后来被人发现,给赶远了。” 很好,家境贫寒却也积极向上,自强不息勤奋刻苦,没有中国人可以拒绝这个人设。 果然,听完她这番话,沈沐恩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望向她的目光如秋日山泉一般温润。 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不知怎么,晏同春有些不好意思与之对视,垂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更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 蒲草从地上挪过,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刮擦声。 那是她自己蹲在挑夫旁偷学会编的草鞋,丑丑的,勉强能穿,几天下来磨损得厉害,甚至露出了大半截脚趾。 还好她站在桌子后,这位鹤骨松姿的公子看不到。 沈沐恩很耐心地朝她道:“只要姑娘想,日后我这些书籍都可供姑娘翻看。旁边还有些沈某做的注疏,若是姑娘不嫌弃,尽可一阅,还可与沈某探讨一番。” 她重新抬头,对上的便是沈沐恩鼓励的目光。 晏同春:…… 晏同春神色凛然:“多谢沈公子好意,但公子应当还要参加科举吧,我怎能耽误公子的时间呢?” “晏姑娘无须担心,前些天解试已过,况且沈某参加科举为的便是替百姓谋福。而今大永内有幼帝初登,摄政王把持朝政,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北有狄蛮虎视眈眈。沈某一介读书人,无法像战士那般戍边卫国,便只能凭胸中笔墨为国家效一份力。前朝起便兴办私塾官学,而今又有活字印刷问世,书籍售价便宜,可仍大有像姑娘这般想读书却无法实现之人。虽教化是长远之事,凭沈某之力也无法即刻改变现状,但姑娘就在沈某身边,能帮一分,便是一分。” 这不对劲,你们言情文状元不应该单纯负责苏苏苏吗,怎么还真谈抱负理想啊! 晏同春听得脑瓜子嗡嗡的。她作出哀婉姿态,凄凄开口:“我一介女子,识些字便够了,此生也无缘科考。” 不料沈沐恩竟比她想象中开明许多,反过来劝慰她:“女子无法参加科举是时代的愚昧,然而读书一事,男女本无差别。” ……到底谁是穿越者啊。 闻言,晏同春定定望向对方。 他一袭简单白衣,最是清浅不过,身后一扇镂雕木窗,落着猗猗绿竹。怎么看都是典型的读书人形象,然而说出的话放在这个朝代却多少有些惊世骇俗。 晏同春脑海中莫名冒出某影视人物的经典台词:“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晏同春含泪收下了未来状元递来的几本书,并表示自己真是太受宠若惊了一定会好好读书,说完才咬紧了牙关礼貌微笑。 见她感动得热泪盈眶,沈沐恩也欣慰地笑了,并好意安慰她看完还有。 晏同春:…… 等天色渐暗,院内的李知节练完武功,撑起竿子往廊柱上挂了几盏灯笼,又进屋子来点了灯。 他不过十五六岁,正值年少,练完武后额前缀着细碎的汗。虽是秋日,整个人看起来却热气腾腾的,穿着灰褐色交领短衫也遮不了那一身蓬勃朝气。不过意外的安静,规规矩矩坐在旁边,看主人温书。 只是晏同春总觉得好像哪里有点没对。 直到沈沐恩放下毛笔,李知节“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兴奋道:“主子,我买完食材了!今日去西边王婶的铺子上,有不少新鲜蕈菇呢。” 晏同春心中的不对劲更加深了。 然后她就看见沈沐恩和和气气地回道:“好。” 等等,她好像知道这股不对劲来自哪里了。天都黑了,李知节买完食材不处理,还特意来给主子报告,难不成…… 正思索着,沈沐恩便洗完笔,起身,朝她颔首示意后,朝厨房走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晏同春左手指了指沈沐恩的背影,“让你主子负责做饭?” 右手指了指李知节,“而你负责吃饭?” 李知节坦然回答:“是啊。” 晏同春:? 见她一脸困惑的样子,李知节便解释:“我手艺不好,我家公子手艺好,加上到这边来又没个女使。如果不由公子下厨,难不成由我?” 晏同春哽住,片刻后才幽幽感慨:“你们家公子还挺会伺候人。” 感慨完,又问:“那你先前吃签菜那样感动是为何?” “毕竟君子远庖厨嘛。除了鱼脍之外,我家公子几乎只做素菜,好久没吃肉了,我这不是激动吗。”李知节摸了摸鼻尖,不以为意道。 到底你俩谁是主子啊! 晏同春默默腹诽。 虽然他俩刚见面的时候针尖对麦芒的,不过相处下来,李知节倒没有一开始那般咄咄逼人。晏同春估摸着还是自己的凄惨人设起了作用,自从听完她半真半假的身世后,这人就没再大声吼过她了,期间甚至还怪同情地看了她几眼,只是晏同春都假装没发现。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说完这几句,空气就彻底安静下来。 晏同春跟李知节大眼瞪小眼,半天没人接下一句话。 直到李知节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外面拿了什么东西进来,递给她,“我家公子让我给你买的。” 晏同春接过,看清那是什么。 居然是双崭新的布鞋,鞋底厚实,比她脚上这双自己瞎编的草鞋精致许多。 她缩了缩脚趾,匆匆逃离这里,丢下一句:“那便替我谢谢你家公子。” 晏同春在自己的床铺上坐下,踢开脚上已经磨损得不成模样的草鞋,试了试新鞋子,竟然很合脚。 油锅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伴随着丝丝缕缕的食物香气,一直钻到她的鼻子里。 窗子没有关严,有晚风轻轻涌入,将烛影吹得摇曳,连带着晏同春整颗心好似也跟着这烛光轻轻晃呀晃呀。 今夜晴朗,李知节在院子里支起了桌子。 刚出屋子,晏同春就觉得肺难受得很,捂着嘴咳了几声。 沈沐恩朝这边望来,问:“晏姑娘可是受寒了?” “夜里风有些凉,无妨,我到房间里吃便是了。” “是沈某思虑不周了,原想着在银杏树下用餐别有一番风光,竟忘了姑娘衣衫单薄。” 灯笼在檐角发出暖黄色的光芒,洒在高大的银杏上,也洒在沈沐恩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原先怎么也不习惯烛光,而此刻,晏同春忽然觉得,烛光其实也挺好看的。 他吩咐李知节:“知节,劳烦你再将饭菜挪回屋子去。” 晏同春本想说不用麻烦,但沈沐恩那种不容分说的气场似乎又隐隐约约冒出来了,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便看着李知节来来回回跑腿。 明明是来打工的,怎么现在她反倒成了被伺候的那个?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有李知节珠玉在前,她这也无伤大雅嘛。他一个正式工都能心安理得吃主子做的饭,更何况她一个临时工。 热菜热饭下肚,胃里跟着暖和起来,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 沈沐恩的厨艺倒是比想象中好上许多,先前还以为是李知节的滤镜,现在才知道这人说的是真的。最是简单不过的素菜,到了沈沐恩手中,竟也成了珍馐美馔,色香味俱全。尤其那道烹蕈菇,柔嫩可口,简直鲜掉眉毛。 之前虽然是在本镇最大的酒楼做工,然而除了掌柜在的第一天,晏同春吃了顿好的,后面几乎都是些粗茶淡饭。 猝不及防尝到这一口,晏同春简直被惊艳到,甚至觉得他完全可以去悦来酒楼当掌勺主厨。 只是沈沐恩多半生在高门大户,照理说不该缺小厮女使的,完全不需要自己下厨,可他怎么连做菜也如此在行? 高门大户不受宠的庶子,难道不受宠到了需要自己下厨的地步?【..top】 6、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入秋的气温一日比一日凉。 晏同春也一日比一日难受。 原先只是肌肉酸痛,加上容易咳嗽,现在连脑袋都开始痛了。 只是她分不清自己的头疼究竟是被冻的,还是看书看的。 刻苦好学的人设都立了,说要好好读书的话也放出去了,面对沈沐恩递来的书籍,虽然一万个抗拒,但该看还是得看的。 就是这满纸的繁体字,还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一眼望去,跟天书似的,怪不得古人还要专门学句读。 但关键沈沐恩给她的是连标注都没有的原装书啊!这跟摸底考试有什么区别! 晏同春一个头两个大,翻翻捡捡好些时候,才勉强从里面挑出一本感兴趣的《易经》。 就是看着看着,晏同春脑袋昏昏沉沉的,直接趴在木桌上睡过去了。 沈沐恩敲门后,见到的便是她脑袋枕在书上熟睡的模样。 阳光从窗户斜斜洒进来,落在她本就苍白的脸颊上,白得几近透明,连血色都没几分,给人一种像是会消散在风中的错觉。 就连呼吸也浅得很。 大概是没经历过什么顺心事,她睡着时眉头都是紧锁的。沈沐恩不忍惊醒对方,竟这样在原地站了许久。 “主子?她不去吗?”见里面半天没动静,李知节从院外探出脑袋来,疑惑地问。 少年人的声音本就嘹亮,晏同春被他这句话叫醒,睁着惺忪睡眼朝门口望去,和沈沐恩直直对上视线。 她整个脑子像塞进了团乱糟糟的棉花,钝钝的,就这么呆呆与人对视,也忘了挪开视线。 还是沈沐恩先开了口,说明来意:“晏姑娘,近日天冷,沈某正欲带知节去做套冬衣,想邀姑娘同行,也顺道做上一套厚衣裳。” 晏同春看着对方的嘴巴一开一合,心道他唇形真漂亮,看起来软软的,好半晌才意识到说的是什么。 她点头应好,从椅子上起身。只是刚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一踉跄—— 还好沈沐恩扶住了她。 隔着层薄薄的衣袖,他的体温隐隐传来,不算热,却也比晏同春冰凉的胳膊高上些,暖暖的。 沈沐恩关心道:“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晏同春的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先前还说读书人大多都文文弱弱的,可他托着自己的手却比想象中有力得多。由于用力,还能看清上边攀附的条条青筋。 等人站稳了,沈沐恩收回手,恢复了那副克己守礼的模样。 晏同春也收回视线,“无妨,就是才睡醒,有些晕。” 再一低头,桌上那本《易经》还大剌剌敞着,堪堪停留在开头第一页。 沈沐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发现了这点。 晏同春:…… 好在学霸的认知里面是不会有人看书看困的,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只道她是太刻苦了,劝慰道:“晏姑娘就算读书,也当保重身体才是。” - 去衣店的路上,经过一片热热闹闹的地方,里边好些人围在一起,中间站的似乎是表演杂技的汉子。 晏同春看得稀奇,问李知节:“那边是什么地方?瞧着怪热闹的。” “你竟然连勾栏瓦肆都不晓得?”李知节莫名望了她一眼,“就是些杂耍卖艺的。不过临溪镇这座瓦子小得很,放在开封城,可比这繁华许多,光是七圣法便有十数座棚子呢!” 说到开封城的时候,李知节的脸上多了几分自豪的神色。 晏同春也乐得满足小朋友的虚荣心,便顺着他的话问:“七圣法又是什么?” “七圣法就是幻术表演啊。”李知节给她介绍,“改日你来了开封,我定带你好好瞧上一番!还有樊楼,足可俯瞰全城,夜里也灯火通明,映照汴京不夜天,可比这里的酒楼辉煌多了!” “你们原是开封城的么?那为何来这座小小的临溪镇?” “公子参加科举要考策论,本说想亲自见识见识民情,便被家中嫡母打发过来了。嘴上是为着公子考虑,其实就是不想见到他,哼。” 说到这,李知节前一刻还兴致勃勃的脸突然就垮下来了,显然是对那位“嫡母”有所抱怨。 “知节,休要在背后嚼人舌根。”沈沐恩提醒他。 “公子,方氏平日里那般苛待你,你忍得,我可看不下去。” 年纪小就是藏不住事啊。 晏同春对他们家的情况基本有了谱,没再过多打探。眼看李知节气得快炸了,便转移话题,问:“我还以为科考光是读书就可以了,原来还要实地考察么?” 沈沐恩耐心解释:“本不用如此麻烦,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况且书上所载内容多已过时,不见得适用于当下情况。沈某既然想为百姓谋福,总要自己亲身走一遭,才能了解真实的民情。” 听完,晏同春愣了很久,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简直被刻板印象荼毒得病入膏肓了。 科举又不止考八股,还考治国理政,她为什么会觉得状元郎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以至于现在碰到沈沐恩这样的存在,都觉得对方正常得有点不正常了。 她想自己大概是太傲慢了,因为来自更发达的时代,潜意识里就有些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事实上,离开了百度,好多知识点她都记不到,原本做过的穿越后靠科技发家致富的梦也落空得很彻底。 本来脑袋就晕晕的,又意识到这一点,晏同春忽然有些沮丧。 后面李知节恢复心情兴冲冲给她介绍各种杂耍的时候,她也闷闷低着头,没认真听,只是时不时潦草“嗯”上几句。 再回过神来时,眼前景色已然大变。 原先还热热闹闹的街道不知怎么冷清了下来。 晏同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和李知节他们不知不觉走散了,怪不得好久没听到对方的念叨了。 瓦子里人多,再回去找估计也麻烦得很,晏同春只好回住的院子里去等他们了。 然而,没走几步,她眉头一皱—— 身后似乎有人在跟着她,还远不止一个。 古代人贩子连成年人也不放过?器官也没法移植啊?哦不对,除了噶器官,还有…… 晏同春突然想起,之前那个王胖子说过,邻街有个孤女被知县的纨绔侄子强掳了去。再一想这篇文的高○背景,她整个人都走了有一会儿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晏同春没敢转身,假装没发现的样子,只是默默加快脚步,往前边的拐角处匆匆走去,打算在那里甩开他们。 等到了拐角处,她刚要松一口气,眼前忽然出现大片不明粉末。她双眼一黑,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top】 7、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等醒来时,晏同春脑子依旧晕乎乎的。她眨了几下眼睛,看着头顶精致的天花板,好些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躺在张陌生的柔软大床上。 就连身上衣服也变成了重工的。藕粉色大袖衫,配上金线绣的芍药图案,领口袖口也绣着缠枝牡丹,精美至极。大概是被谁换过了,等出去后当掉,就是一大笔银子。 与此同时耳朵也涌入一阵训斥—— “谁让你们把人掳过来的?我高府是什么潲水桶吗,什么垃圾货色都往府上抢?就你们的眼光,母猪耳朵上插朵花都能成西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少爷品味差!” 顺着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件极为花哨的衣裳。织金锦缎直裰,领口是貂毛滚边,腰间还一口气系着好些镂空玉环,让人疑心会不会走着走着就碰到一起撞碎了。 衣服浮夸就算了,他还穿得松松垮垮的,就差把“纨绔”两个字印在脸上了。 很应景的是,嘴上说着母猪插花,纨绔自己头顶也簪了朵芙蓉。 花哨纨绔一脚踹在旁边方脸络腮胡家丁的膝盖上,将人踹得一个趔趄。 然而看清床上之人的长相后,纨绔神色一变,后面的大段训斥吞进了肚子,迈着大步上前来,满身玉环撞得叮咚作响。 等走近了,纨绔整个人呼吸忽然顿住,眨了眨眼,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晏同春臭着脸移开视线,一点儿也不想理这人。 纨绔浑然不觉的样子,凑到她眼前,问:“你、你醒了?” 沉默不知多久后,晏同春终于调整好心态,再次望向他,心平气和地伸手,捧住他的脸庞对准自己。 纨绔大喜过望,没想到这小娘子竟然如此主动!双手刚要抱上去,下一秒,“啪”的一声脆响炸开,纨绔绔脸一偏,头上的芙蓉歪了圈。 他脸上笑容还凝固着,维持着这个姿势,半晌没动。 家丁们见惯了主子作威作福,还是头回见主子被扇,此刻也都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他们很快撸起袖子,围上来,作势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没成想,纨绔抬脚,朝着他们的膝盖又是一踹二踹三踹。 “滚。” 踹完家丁,纨绔脸上愠色一收,转而朝晏同春笑起来。他非但没有暴跳如雷,反倒满脸享受的样子,拉过她的手关切道:“这巴掌扇得这么重,你手痛不痛?我叫人去买药膏给你涂?” ……合着还给这人爽到了是吧? 晏同春抽出手,狠狠搓了搓,一副生吞苍蝇的表情。 纨绔完全没在意她的动作,自顾自道:“小娘子应该不知道我吧?我叫——” “你叫高天佑,高县令的侄儿,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临溪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晏同春没好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见人知道自己,高天佑竟然还骄傲地扬起下巴,完全没体会到话里的反讽。 晏同春实实在在被气到了,开始止不住咳嗽。 她生得本就好看,眉如远黛,目若点星。此刻一双俊眉微蹙,眼眶缀着泪花,水濛濛的,额外显出几分楚楚的美。 高天佑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何曾见过这样漂亮的人儿,连在病中都别有一番颜色,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恨不得眼珠子都掏出来挂在她跟前。 晏同春从来没有觉得扇巴掌也能如此无力,等好不容易缓下来,余光瞥见那些家丁身上款式相近的短褐麻裤。 似乎有点儿眼熟…… 盯着看了几秒,她才意识到,刚刚在瓦子里就瞥见过这群人。原来他们是一伙的,还早就盯上了自己。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所预谋。 专门挑在瓦子这样人群密集的地方,又混入其中,装作看表演的样子,实则刻意分开了她和沈沐恩他们。 这样晏同春第一反应是人太多自己走散了,沈沐恩想来也会以为她是走散了,没准寻不到人后便会回院子去等。 卑鄙无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句听不出太多情绪的—— “你爹让你到临溪镇好好反省,你倒好,又掳了个姑娘回来?” 那人穿着靛青的绫罗衣衫,本来漫不经心扫了眼这边,一跟晏同春对上视线,那副疏懒的表情一收,多了几分打量。 高天佑不满道:“你一天到晚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怎么我爹让你来管我?” 那人盯着高天佑脸上红红的巴掌印看了好些时候,似乎有些想笑,末了才回:“我虽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可也不会强迫良家姑娘。” “你在开封城时日日去樊楼,那姑娘可是左拥右抱的,也好意思说我?”高天佑不服。 “本公子风流倜傥,人家姑娘可是自愿的。” 闻言,晏同春不由得打量几眼青衣,确实姿色不错。 大抵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高天佑忽然蹭到她眼前,质问道:“你看他作甚?他比我好看不成?” 不等她回答,高天佑扬起脑袋,朝着对面的人自豪道:“她可说了,我的大名,她如雷贯耳!哪像你,也就在汴京有点儿名气,到了临溪镇,谁还知道你俞子安?” “如雷贯耳?”俞子安掀起眼皮,“哟,这倒稀奇。” 晏同春这时接话:“高公子的纨绔在镇上可是出了名的,我虽刚与自家夫君闹了别扭,可——” 她没说下去,而是从怀里掏出才洗干净的手帕,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 高天佑这时候脑子倒是好用了,很快反应过来:“你已有夫君了?!” 与他的喜形于色相比,旁边俞子安倒是淡定许多,跟看戏似的。 俞子安摇了摇折扇,嘴角挂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竟不知,沈家二公子何时成了亲?” ……他怎么知道沈沐恩? 晏同春擦泪的动作止住,顺着对方的视线垂下眼睫,看清绢布上那几片竹叶。 难道是认出了这块帕子? 晏同春眨了眨眼,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拿不准这人什么路数。 她悄悄收回帕子,继续编下去:“你认识我夫君?实不相瞒,我前不久才同他私定终身,公子自然不知道了。” 只有高天佑还在状况外,问:“沈家二公子是哪个?难道是礼部尚书沈修二子沈沐恩?” 原来沈沐恩他爹是礼部尚书,怪不得李知节说话那么有底气。 晏同春硬着头皮点头。 再看她时,高天佑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静静碎掉了。欲言又止看了她好几眼,最后什么都没说,重重叹了口气。 沈沐恩的身份貌似比想象中好用许多,只是平白糟了良家男子的清白,回过头再跟人好好解释吧。 晏同春松了口气,直到看见俞子安的眼神,又提了上来。 “私定终身?那就是还没成亲了。”俞子安的眼中多了几分兴致,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了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高天佑忽然又精神起来,“既然小娘子还没成亲,那——” “啪!” 俞子安一扇子拍到他的脸上,“那也没你妄想的份。” 高天佑现在左脸巴掌印,右脸竖条印。晏同春看着看着,差点没笑出来。 她的微表情似乎被俞子安捕捉到了,递来一眼。 晏同春光速收好表情,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站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俞子安忽然笑了。 笑完,道:“我送姑娘回去。” 只是,踏出门槛之前,俞子安侧身朝着家丁,问:“今日这场闹剧是谁出的主意?” 家丁们面面相觑,原先还趾高气昂的,现在却没一个出声的。 俞子安了然,“那便全辞了,到你们管事的那去领工钱,再不必回府了。” 想来高府的工钱不少,一听这话,眼前的人全急了。 一个方脸络腮胡的站出来,“我们是想给主子惊喜,这才如此行事的,也没造成什么后果啊。还没像之前那般当街拦人,专门把人冲散了才请到府上来的,俞公子何必动怒?” “专门把人冲散,你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是不是?”俞子安不恼反笑,“你们有在外打听过自家主子的名声么?都臭成什么样了,连折磨孤女至死的谣言都传得有模有样。你们作为高府的家丁,非但不劝阻,还带着他胡来?” 晏同春低眉垂目,一副非礼勿听的安分模样,双耳却朝那边竖着。 只是现在脑子沉沉的,她一时没控制好身体,斜斜地就要往俞子安栽去。晏同春听到对方又笑了声,单手搂住她,在她耳畔低语:“想听就听。” 气息落在皮肤上,有些痒痒的。 “你放开手!你搂她作甚!”打断这一切的是高天佑的呵斥,呵斥完,又道,“而且我的小厮,你凭什么处置?!” “凭你爹让我来管你,而你还得用你爹的钱。” 俞子安虽然看起来淡淡的,处置起家丁的时候却意外果决,任高天佑在身后大声抗议也无动于衷,一句话就把人给堵了回去。 高天佑瞬间就跟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 晏同春看得好笑,差点没管理好自己的表情,直到高天佑念念不舍朝她望来,“小娘子——” 他伸向晏同春的手又被俞子安拍开了。 虽然高天佑碰了壁,不过不得不说,高府是真气派,庭院交错,九曲回廊。府上还种了各种花卉,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飘荡,沁人心脾。 行至芙蓉树下时,俞子安的步子忽然一顿,晏同春没留意,一头撞到了他的背上。 晏同春揉了揉额头,望了眼对方。 俞子安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脑袋。 他穿的是宽袖,另只手挽着袖子,以防刮到她,顺便带来一股幽幽的香。比沈沐恩身上的香要浓些,但比高天佑那种花蝴蝶舒服很多。 原来大永的人喜欢熏香么。 这样想着,晏同春不明所以眨了眨眼,觉得两人的距离有些过近了,她都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了。 “有朵花落到姑娘发间了。”俞子安收回手,露出指间那朵半开的粉芙蓉。 只是,他微微侧头,看了会儿后,重新将花别回了晏同春的耳畔,手指轻轻理了理她的发丝。 浅浅的痒意从头皮传来,晏同春听见俞子安开口—— “姑娘戴着这花,倒是人比花艳。” 怎么感觉,他好像在撩她。【..top】 8、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晏同春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之后的路上,俞子安便没再离得那般近了,直到天上突然砸下了雨珠。 今日天气变得毫无预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艳阳高照,到了中午云朵渐渐多起来。至于眼下这场雨,则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 他们两人都没带伞,被淋得猝不及防。 周遭没有什么避雨的地方,离沈沐恩的院子又还剩许多距离。无法,只好再折回高府去。 俞子安这人大抵是有些怜花惜玉在身上的,都没顾自己绫罗的衣裳淋湿,拉平袖子严严实实笼着晏同春,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突然的降温中,只有身边这个人是暖烘烘的。 晏同春本来身体就差,现在也顾不上别的了,打着寒战扯住对方的另一只袖袍为自己挡雨。 期间无意碰到了对方的胸肌,还顺势捏了两把,晏同春感觉身边人的身子都僵硬了下。 虽然她平时也确实爱刷点擦边男秀肌肉,但这次真是无心的,纯纯惯性而已。晏同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连忙移开手指。 这场雨大得夸张,很快整座临溪镇便白茫茫一片,所有的杂音也都消失了,只剩下淋漓的雨声。 再怎么努力遮挡,还是架不住这么大的雨。 好不容易折返到高府门口,晏同春浑身湿得差不多了,整个人头晕眼花。她冻得鼻头通红,看东西都开始重影,甚至双腿也没什么力气。要不是借着俞子安的力,怕是会直接在原地跌坐下去。 莫名的恐惧席卷了她,仿佛又回到了刚穿越那天濒死的时候。 恍惚间,晏同春仿佛看见死神就在自己眼前微笑。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了扯俞子安的袖子,气若游丝说:“帮我请个大夫,我好像快挂了。” 说完,就这样晕了过去。 俞子安接住她,这才发现她如此清瘦,落在怀中都没几分重量。他抱着她,就像抱着一朵冰冷的云,仿佛随时便能消散一般。 这姑娘先前又是假哭又是谎话连篇的,装成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也就高天佑那夯货才信。 现在看来是真淋糊涂了,连用词都变得如此诡谲。 他掏出锭白银抛给门口护卫,嘱咐道:“你到马厩里牵匹马,去最近的医馆请大夫来,钱不够还可以加,只是一定要快。” 说完,俞子安打横抱起晏同春,往空闲的厢房走去,将人放在塌上。 叫来女使给人换身干净衣裳后,他才去给自己也换了身衣裳。 大雨的天气,虽然强调了要请最近的大夫,只是想来也要等上一段时间。 俞子安拉了个凳子坐在塌前,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 她双眉紧锁,额前不知何时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俞子安伸手碰了下,差点被烫到,这才意识到人已经发起了高烧。 似乎是觉察到有凉快的物什,晏同春拉住了他的手,放在烧红的脸颊旁,贴了贴。 她的手同人一样伶仃,脸颊上却有几两肉,贴上去有些软。呼吸又是极轻的,落在手背,轻微的痒意从那处皮肤蔓延开来。 明明握着的是他的手,俞子安却错觉握住的好似是自己的心,有股奇异的感受冒出来。 他俞子安一向自诩风流肆意,去樊楼时不知多少歌姬朝他掷花,还有不少邀他共舞的,却从未有过这般体验。 他想今天这场雨实在是太大了,自己大抵是也淋出毛病来了。 恰好这时他的手被晏同春的脸染暖和了,晏同春皱了皱眉,似乎开始嫌烫,推开了。 俞子安的手便这样停在半空。 他望着自己先是被人拉过去,又被人推开的手,愣了片刻,才低头笑了笑。 - 晏同春做了场浑浑噩噩的梦。梦中自己处于一片混沌之中,变成了忽大忽小的几何图案,一会儿是无穷大的滚烫圆形、一会儿是有棱有角的菱形、一会儿又是无穷小的三角形。 变着变着,三角形莫名其妙诞生了意识,疑惑到,既然已经无穷小了,为什么自己不是个点? 于是最后这个三角形变成了小点,而小点注入了晏同春的意识,清醒了过来。 睁眼后,晏同春还没从几何图案的设定中缓过来,分析了许久这个侧躺的世界,最后想起来自己其实是个人。 随着这个认知而来的是先前的记忆。 晏同春发现自己原先身上那件重工的衣裳换成了新的普通常服,双眼复又一闭,悲痛万分。一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砸进枕头里。 俞子安只道她是病中伤感,安慰道:“已经差人去请大夫了,马上就到,现在很难受么?” 他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张清秀的脸。 晏同春的长相很独特。脸庞是柔和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眉眼间却透着股少见的锋利,让人联想到塞北大漠里翱翔于高空的鹰隼。此刻在病中,淡化了那份锋利,倒真有了几分温婉可人的样子。 这时晏同春恰好睁开那双锐气的眸子,直直与他对上视线。 俞子安也没半分不自在,连目光都未曾移开。 晏同春想自己真是烧糊涂了,竟然觉得这人看自己的眼神含情脉脉的。 “难受,”想着自己失散的银子,她的脑袋在枕头上闷闷点了点,“钱没了,好难受。” 俞子安问:“什么钱?” 晏同春没有回答。她其实已经不太能正常思考了,满脑袋都是自己才到手就飞走的银子,一会儿想这天花板上为什么不能长出金子,一会儿又想高府的土里能不能挖出珍珠。 太阳穴好像住进了两个旋涡,搅得她整个脑袋翻江倒海的。喉咙也烧得难受,一张口像灌了辣椒水一样。 人在生病的时候是很脆弱的。 晏同春难受得直掉眼泪,见面前的人还在直勾勾望着自己,一动也不动,简直要气死了。她从榻上直起身,沙着嗓子质问:“你怎么不给我倒水?” 她气得泪珠子一颗颗砸进被子里,俞子安失笑,抬手,指腹仔仔细细为她擦去眼角的泪。 “我这就给你去倒。” 他在汴京城当了那么久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使唤他使唤得那么自然。 等他倒完水来,晏同春还幽幽怨怨望着他,好像他是什么没眼力见的小厮。 端着杯子慢条斯理喝了好几口,晏同春才语重心长对他说:“你这样是要扣月例的。” 俞子安听得好笑,又仔细打量她几眼。明明泪眼朦胧可怜兮兮的,却莫名透出股高位者才有的心安理得。 都说人生病的时候最脆弱,没成想她反倒像解开什么枷锁似的,先前那股伪装出来的低眉顺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骨子里透出的自信。 可她若真是什么高门贵女,他在汴京城中怎么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号? 俞子安正疑惑着,晏同春食指绕起一缕他散落在肩膀的湿发,嫌弃道:“头发不好好扎,衣服也不好好穿,一副勾栏做派。” 又戳了戳他腰间折扇,“大冷天还带着把扇子,装死了。” 她说话时嗓子沙沙的,然而沙成这样,也不耽误数落他。 只是她用词比想象中还要诡谲,俞子安听不懂“装死了”是什么意思,想来也不是什么夸人的好词。 他越听越好笑,笑够了,才顺着她的话问:“那你头发也没扎,你也是勾栏做派?” 晏同春垂头,这才发现自己头发也散着的。摸了一把,湿漉漉的,还没干。 她眉头一皱,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俞子安这才笑着起身,拿了条干净的葛布,绕到身后给她擦头发。 偏偏晏同春还不满意,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扯到我头皮了,痛。” 俞子安无奈道:“行,那我轻点。” 他愣是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伺候起这姑娘了? 这姑娘还难伺候得很,时不时挑两把刺。 “不要冷风,要热风模式,而且你吹得好慢,我要把你换成松下。可是我没有银子了,松下好贵。”晏同春自顾自说着,说到后边,竟又把自己给说哭了,“我怎么连松下都买不起?这么多年了工资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 “什么热风?什么松下?什么工资?”俞子安听得云里雾里。 然而晏同春没有回他。 等擦得半干,前面的人半天没再发号施令,俞子安俯下身去瞧,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也不知是烧的还是晕的。 俞子安又碰了碰她的额头,烧还是半点儿没褪。怪不得那般说话,原来是意识不清。 只是这姑娘烧糊涂后的反应未免太罕见了些,竟像把自己当做了皇帝,用词也稀奇得很。 护卫请的大夫终于到了,抵达时满身的水汽。大夫将伞放在门外,宽阔的衣袖与裤脚全是深色水迹,鞋上也沾了不少泥,进来时在干净的木地板上落下一串泥印子。 俞子安微不可见皱了下眉,却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快些号脉。 没过多久,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一双眉毛皱起,面色凝重叹了口气。 “怎么,她病得很严重?不就淋了场雨么?” “怕是不止淋了一场雨。这位病人脉浮紧,应是外邪侵袭,而今正邪交争于半表半里之间——” 俞子安打断他,“说人话。” 大夫改口:“怕是早有病根,只是今日遇到这场大雨,便一并爆发了,比寻常的风寒要严重许多。要是再发展下去,便要彻底病入肺腑了。” “这般严重?” “所幸不算太晚,还来得及治。我带了应急的药,先煎上给病人喝了,再开几味方子,等雨停了差人去药铺买。之后还需好好将养一段时间,身子才能彻底恢复。” 大夫开完药,又嘱咐了一大堆。俞子安道了谢,另付了锭银子,差了位家丁送大夫回去,顺道照着药方买药。 家丁踏出门前,他想起什么,把人叫住,补充道:“对了,再带两盒松子糖回来。” 等晏同春再醒来,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窗外还落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屋内没点灯,她只看清个朦朦胧胧的剪影,单手支着下巴坐在塌前,身后木门外落着昏昧天光。 “醒了?”俞子安适时开口。 他点燃一支蜡烛,晏同春看到温暖的橘色火焰从他的眉眼处亮起。 刚清醒的缘故,加上光线暗,眼前场景又恍惚同前几日院子里的重叠起来,她下意识道:“沈公子?” 俞子安手上动作一顿,将烛台拿到自己脸颊旁,脸色不太好看。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再仔细瞧瞧,我是谁?”【..top】 9、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晏同春隐约觉得这人对沈沐恩的态度有些奇怪,一提到对方,他就变了神色。只是眼下脑子晕得没法思考,接过俞子安递来的药喝下。 她几乎没什么喝中药的经验,所以这口喝得太实在,一口下去,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 晏同春好看的五官在脸上扭曲了有一会儿才能勉勉强强各回各位,眼睛还苦得没法全睁开,从牙缝里吐出字来:“这药怎么能苦成这样?” 俞子安似乎看得很开心,见她这副表情反而笑起来,从容地劝道:“良药苦口利于病。” “站着说话不腰疼。” 回完,晏同春眉毛紧锁,如临大敌般盯着手里还剩大半碗的中药,企图说服自己完成心理建设。 俞子安笑得更开心了。 笑完,才变戏法似的从手里变出一颗松子糖来,“喝完有糖吃。” 晏同春颇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成熟开口:“我又不是小孩子。” 片刻后,成熟的晏同春咽下口中的糖,能屈能伸地问:“还有吗?” 这次俞子安没直接给她了,两手攥拳举到她眼前,问:“猜猜在哪只手?” 晏同春也跟着捏起了拳头,按捺住捶他的冲动,眼皮都没掀一下,很敷衍地扬了扬下巴,“右边那只。” 俞子安摊开手掌给她看:“猜错了。” “那就左边那只。” 俞子安又摊开左手,露出空空如也的掌心。 晏同春扬声:“你耍我?” “这不是瞧你眉毛皱着,想逗你开心么?”俞子安神色坦荡。 “你这叫逗我开心?分明是逗我让你自己开心。”晏同春真不知道这人是哪根筋搭错了,还莫名其妙自来熟,明明最开始看起来淡淡的。 她对自己烧糊涂时说的话没什么印象了,也忘了是自己先自来熟把对方使唤了半天的,现在晏同春只想快点收拾好回院子去。 这么久没见到沈沐恩,也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满大街找自己—— “公子,你确定晏姑娘在这里?” 李知节抬高伞柄,仰头望着眼前高大木门上的红漆牌匾,同旁边人说话。 “在临溪镇能有这般势力,想来不会有错。”沈沐恩说。 事情和晏同春预料的差不多。他们最初以为瓦子里人多,晏同春这才走散了,在瓦子里寻找了好些时候没见着人影。 后来他们回到院子里等,天又下起了大雨。 李知节只道等雨停了人就回来了。 谁知这雨竟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日。 还是沈沐恩先意识到不对劲。虽然镇上劳作的人穿着大多都类似,但先前在瓦子里碰到好些零零散散分布在人群中的,款式过分相近了。 想起晏同春之前被王二宝纠缠的场景,以及她说的常遭人轻薄对待,只怕又是类似情况,糟糕的是王二宝寻机报复。转念一想,王二宝一个酒楼管事,虽说也不怎么差钱,但应当也雇不起那么多人。 再顺着逻辑捋一捋,在镇上能只手遮天的人不多,稍加打听,得知高县令的侄儿顽劣成性。又打听了圈高府的位置,便寻了过来。 只是这场雨实在耽误功夫。 土地淋得泥泞,走路都不方便下脚。若是在开封,还能租马。可临溪镇太偏僻了些,马行养的马本就不多,一碰上下雨,早就全租出去了。 好不容易走到高府,说明来意后,还被门口护卫拦住了。 高府的护卫也随了主子,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压根没把他们二人放在眼中,还满嘴叫嚣着“高家就是临溪镇的天”。 沈沐恩听了,眉间忧色更重,生怕晏同春在这里出了什么事。 人是跟着他出来的,现在却弄丢了。 怪他。 沈沐恩罕见地没多费口舌,只道:“知节,无需手下留情。” 得了令,李知节下手时便无所顾忌,三两下掀翻了门口护卫,留下前一刻还趾高气昂的人在地上哀嚎。加上俞子安才辞退了大批家丁,他们轻轻松松进了高府。 然而这府邸比想象中还大,屋子也多得很,半天寻不到人影。 李知节不由得嘟囔:“这高府怎么这般大?都快比我们沈府还大了。” “沈家就在天子脚下,吃穿用度都得按朝廷的规制来。临溪镇天高皇帝远,京城的手没伸过来,想来县令也是个贪腐之辈,苦了镇上的百姓。” 解答完李知节的疑惑,沈沐恩余光瞥见廊檐下一位脚步匆匆的女使。 他快步上前,伸手拦住对方,询问道:“打扰了,请问你可知高府今日来了位面生的女子?年约十八,身量大概同他一般高,只是要瘦上许多。” 李知节好不容易跟上公子的脚步,一听到这话,不服气地挺直身板:“主子,我分明比她高!而且我还会再长的!” 沈沐恩没有理会自家炸毛的小厮。 “你说的可是那位貌若天仙的姑娘?我听人说高公子今日掳了位极漂亮的女子回来,正养在西边那间厢房呢。”说着,女使伸手指了个位置,“就在那边第三间。” 一听到“掳”字,沈沐恩面色更差了,快步往那边走去。他走路向来不紧不慢的,鲜少像今天这般急切,李知节都差点跟不上他的脚步。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人是寻到了,却看见晏同春扑进某个男子的怀中。 她身上穿着没见过的衣裳,料子看着崭新,布却不知为何有些皱。浅黄色的头发也像绸子般披散下来,在烛光下暧昧地摇曳。 沈沐恩前一刻的担忧化作潮水涌去,失了力,险些连手中的油纸伞也没拿稳。 那男子同样披头散发,衣裳松垮垮的。此刻正对着门口,抬眼,也瞧见他了。 竟是认识的人。 俞子安脸上的笑容有片刻停滞,但很快,嘴角扬得更高了。 晏同春被他的松子糖把戏捉弄得恼极了,干脆上手,直接从他衣袖里翻糖。 虽然从远处看像是拥抱的姿势,但两人其实并没怎么挨着。 直到俞子安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颈畔轻声细语开口:“急什么?这就给你。” 晏同春不设防备,直直栽进他滚烫的胸膛中,双手本来是在翻袖子的,现在也猝不及防贴上去。 她第一反应是,这人胸肌还怪紧的。没忍住,摸了两下。 第二反应是,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对劲呢?她都快自动变颜色了。 偏偏俞子安还低低喘了声:“轻点摸。” 搞什么啊这人!要不是他拉这一下,她也摸不到他乃子。这种语调是什么鬼,好像她故意非礼他一样! 俞子安搭在她腰上的手用了力,晏同春一挣,竟没挣脱。 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落在脖颈上,有些烫,还有些痒。本来烧就没褪,现在她脸更红了。 晏同春莫名有点慌,急急忙忙支起身子。好在俞子安也适时放开手,仿佛前一刻是她的错觉般。 打破这场寂静的是李知节。他目瞪口呆望着屋内这一切,手中的油纸伞都掉了,落在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伞面的雨滴溅在他和沈沐恩的衣角上。 晏同春顺着声音望去,这才发现门口的两个人。 李知节抬手捂眼,一副不好意思看的样子,却从指缝中悄悄露出眼睛打量这一切。本来就是年纪轻轻的少年人,此刻竟然连耳朵都红了。 好像屋内是什么少儿不宜的场景一样。 沈沐恩爱穿白衣,总是一尘不染的衣服现在却被雨打湿了,衣角处还沾了不少污迹。他没有进门,撑伞站在屋檐下,雨珠顺着伞骨不断往下坠落。 于是晏同春和他的对视便隔了层好像没有尽头的雨幕。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是本来就病着,大脑一片混沌,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俞子安仿若对气氛浑然不觉,拉住她的衣角,神色自若道:“还有半碗药没喝完呢。” 他新换的衣服一身黑,和沈沐恩截然相反,笑意盈盈望着她,将药递过去。 晏同春莫名有种偷腥被抓包的错觉,都没顾得上嫌药苦了,闷头干了剩下的药。 ——还是苦。 俞子安神色自若往她嘴里喂了颗松子糖,喂完,笑眯眯夸道:“真棒。” 有病啊!要你夸! 沈沐恩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同李知节说:“知节,我们回去吧。” 语气里藏着几分明显的倦意。 俞子安这才意识到似的,在晏同春身后轻声说:“你夫君好像误会我们了呢,这可如何是好?” 这人就是故意的!!! 晏同春一个头两个头大,狠狠瞪了他一眼,撩起长长的裙摆打算下塌,找了半天没找到鞋子。 俞子安抱着双臂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才好整以暇开了口:“你的鞋弄脏了,我给扔了。” “弄脏了就直接扔了?是你的鞋子吗你就扔?”晏同春拎着他的领子,低声道,“你赔我钱!” 虽然鞋子也不是她自己买的,鞋子是沈沐恩给她的,但现在—— 尽管沈沐恩全程神情都没什么太大变化,也没有说一句重话,但晏同春直觉他好像对自己失望了。 晏同春打着光脚追出去。好在沈沐恩走得不快,她成功在廊檐下扯住了对方的衣袖。 “沈公子,你误会了,我跟他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 沈沐恩回身望她。 她的烧还没褪下来,整张脸带着平日没有的红润,双眼雾蒙蒙的,望着人时比春水还要潋滟,连嘴唇都比平常红上许多。 这副模样,难免让人多想。 沈沐恩本是担心她出事,可眼下,她并没有被迫,而他也无立场阻拦什么。大永民风本就开放,也没有婚前守节的习俗,若是两厢情愿,男女欢好也是常事。 他搭在伞柄的手用了几分力,显出明显的青筋,目光下移,落在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 那只手放开他的衣袖,转而往他掌心里塞进什么东西。沈沐恩只觉得手心一热,温度转瞬即逝,只剩下一颗松子糖。 “我刚刚喝药,药太苦了。他拿着松子糖捉弄我,我只是想抢到这颗糖——” “你病了?”沈沐恩问。 晏同春没想到他关注点在这里,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身后之人打断。 俞子安不知从哪变出双棉鞋,纡尊降贵蹲在地上,抬起她光裸的脚,为她穿上鞋子,“地上这样凉,天气又这样冷,光脚怎么行?” 他说完,沈沐恩才缓和的目光又冷了下去。 ……真想一脚踹死这个俞子安。 晏同春气得头大,双眼一闭,干脆再度晕了过去,直挺挺往沈沐恩的方向栽去。 然而轨迹却和预料中不太一样。 沈沐恩是接住她了,可俞子安也同时伸了手,现在一个扶着她的胳膊,一个搂着她的腰。 运动受阻,晏同春躺得僵直,用了巧力,试图朝沈沐恩滚。 然而腰上一阵力,将她往反方向拽去。 晏同春简直要气炸了,不明白俞子安到底想干什么。这还叫什么俞子安,叫狗子算了!!! 还好她晕之前调整了角度,趁头发遮挡,悄悄掀开一丝眼皮,瞪了眼斜后方的人。 俞子安分明看到了,却无动于衷。 晏同春又悄悄挪了挪脚,借着裙摆的遮挡,用他刚刚给她穿上的新鞋子,安安静静碾了他一脚。 这一脚碾得是半分没留情,然而俞子安还是无动于衷,甚至还轻轻笑了下。 打断这场凝固的是句音量颇高的质问——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匆匆赶来的高天佑目睹了这荒唐的一幕,气得跳脚。【..top】 10、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他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砸出洞来,很快就像一阵飓风一样刮到几人面前。 “好你个俞子安!你还叫我不要调戏小娘子,你自己说说,你今天搂过她多少次了?!” 闻言,沈沐恩抬眸,朝俞子安递去一瞥,显然对他的风流轻佻有所不齿。 然而高天佑气得嘴角直抽抽,骂完俞子安,又转头数落沈沐恩:“还有你!背着家里人就跟姑娘私定了终身,算什么狗屁君子?!” 俞子安嘴角一扬,挑眉回望,轮到沈沐恩无措。 ……哎呦她去。 她一个患者还躺在这呢,能不能有点儿人文关怀啊!不应该先关心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吗! 眼看高天佑这憨包嘴上没个把门,晏同春也不好再装晕了,一个鲤鱼打挺从两人手中支起身来。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半睁,从右往左扫了圈面前黑压压的几个人,最后停留在沈沐恩身上。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沈沐恩脸上看到这般疑惑的神情,好看的眉头微蹙,脸也微微侧着。 竟像在思考自己是什么时候私定的终身。 他张了张嘴,就要问出口,被晏同春扯住袖子后退了几步。 晏同春踮脚,凑到他耳畔低声解释:“先前这个纨绔想要调戏我,我情急之下就谎称已有夫君了。但我没有说我夫君是你,是他们自己以为的。” 说着,她低下头,假模假样道歉:“对不起,污了公子的清白。” “可是这纨绔太轻佻了些,我若不这样讲,怕是日后他还要缠着我。”晏同春晃了晃他的袖子,“就委屈公子一下,在这二人面前扮扮我私定终身的夫君吧。” 沈沐恩只觉得这太荒唐了,连被人晃衣袖这样亲昵的举动都没顾上。然而一低头,对上她可怜兮兮的目光,不知怎么,也跟着胡闹了。 他无奈道:“只此一次。” 晏同春喜出望外,双眼弯起,“好!” 高天佑原本就想见小娘子笑一笑,然而她却是在自家夫君面前笑靥如花,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俞子安将这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眼中多了几分兴趣。 他趁机插话,同晏同春道:“大夫说了,你这病可不轻,要好好静养。而且这场雨也没有要停的样子,还是说——” 至于后半句,则是对着沈沐恩讲的:“你想让她再淋一路的雨回去?” 他话音刚落,晏同春也高兴过了头,恰好开始咳嗽。现在几人都站在门外,虽有廊檐挡着,然而凉风夹杂着雨丝,斜斜送过来。有雨丝同她浅黄色的发丝缠在一起,覆了层薄薄的白霜。 沈沐恩侧了侧身子,挡住吹向她的西风。 “小娘子可以留在这安心养病,但我们高府可不收闲人。”高天佑扬起下巴,盛气凌人对着沈沐恩道,“你就哪来的回哪去吧。” 晏同春咳得不行,听见这句,趁没那么难受的间隙,递过去一记眼刀。 她现在咳得泪眼汪汪的,虽然神情不善,却没什么杀伤力。高天佑一看,心又软了半截。 晏同春拉住沈沐恩的手,坚定道:“我要同我心上人呆在一块。” 这次既没有隔着帕子,也没有隔着衣袖,晏同春伶仃纤细的手就搭在沈沐恩的手掌上。 她的手心有自小劳作留下的痕迹,并不算细腻。贴上来时,几乎可以想见她一介孤女这些年来是如何艰难求生的。 烧没退的缘故,握住他时还有些发烫。 沈沐恩从未被女子牵过手,指尖颤了颤,下意识想抽出,然而终究没有动作。 他想,自己奉行了一生的君子之道,还是打破了。 可这只是场做戏而已,他既不是晏同春的心上人,也没有与她私定终身。只是为了帮她挡掉轻佻纨绔而已。 只要这场戏起了效,便不算太荒唐。 一旁的李知节抬手,托了托自己惊掉的下巴,试图将其复归原位。他心道公子莫不是被附了身,竟然任由一位女子牵着手。 这整个傍晚的经历对于他来说都太过刺激了。李知节幼小的心脏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信息量,最后干脆抬头望天。 俞子安倒是双手环臂,靠在廊院的红漆柱子上,一副看热闹的闲情逸致。 他还未将头发束起,一头黑发散在黑色的衣裳上,经风一吹,显得飘逸又浪荡。和沈沐恩的一袭白衣形成鲜明对比。 至于高天佑,则又气得跳脚,伸手指了指面前腻腻歪歪的狗男女—— 然而他舍不得指天仙小娘子,便调了个角度,只将食指对着沈沐恩,“你!你这些天不许在本少爷跟前乱晃!不然我叫人放狗咬你!” 警告完,高天佑依依不舍望了眼晏同春,又气又恼狠狠跺着步子走了。 半点没意识到这种力度的步子溅起的水渍有多高。浮夸的衣袍下摆全是大大小小的泥点。 俞子安望了眼他的背影,说出了晏同春的心中所想:“夯货。” 等他远走了,俞子安意味阑珊撇了撇嘴角,开始和沈沐恩叙旧:“都说沈家二公子光风霁月克己守礼,还以为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瞧上姑娘呢。” “也不知——”他的目光在晏同春身上流转了会儿,意有所指地说,“是瞧上了什么。” 这人大抵真是风流惯了,望人的眼神像把钩子,几乎比春风还缱绻。 “这应当同俞公子无关。”沈沐恩平静陈述。 他侧身,挡住对方看向晏同春的目光。 隐隐约约间,晏同春似乎明白俞子安身上的不对劲是哪来的了。只是现在咳得停不下来,没有多余精力捕捉到那条清晰的线索。 下一刻,她身子一轻,竟被人凌空抱了起来。 晏同春眨了眨眼,呆呆望着沈沐恩,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做出此种举动。虽说是做戏,但他比她想象中还要投入。 不过也是,他一贯严谨,尽管这有违他的准则,可既然答应了,便做得认真。 晏同春不错眼地望着沈沐恩的侧颜,鼻梁挺拔,睫毛也长长的。而且她又闻到他身上那种清淡的香了,在这场昏暗的秋雨中,莫名令人安心。 直到沈沐恩将她抱进屋内,柔声问:“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 晏同春居然还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沈沐恩。本来就够温柔了,现在还这副姿态,简直是引人犯罪嘛。 晏同春仓皇移开视线,语速有些慢地开口:“就是脑子很晕,像被人种了好多棉花。还有喉咙很痒,像有好多虫子在爬。不过我刚刚已经喝了药,应该过些时候药效就发挥了。” “好。” 进了屋子,雨声一下就被隔在外边,模模糊糊流淌着,里面的空间则寂静得不像话。 晏同春的目光落在沈沐恩的衣袖上,上面沾了雨,洇湿了一大片。印象中还从未见对方如此狼狈过,也不知大雨的天在外面找了她多久。 沈沐恩郑重开口:“对不起,晏姑娘,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晏同春正纳闷误会什么了,就听人继续往下讲:“我见你头发散落,同俞子安有些亲近,以为……抱歉,是我唐突了。” “且今日是我邀你出来,却险些让你陷入险境,此事乃沈某之过。” 别说穿成这个底层孤女之后了,就连上辈子,晏同春见过的会认真道歉的人也屈指可数。 过了会儿,她才说:“没事的,当时确实容易让人误会。至于碰上纨绔这种事情,也并非你我所愿。何况我差不多也习惯了,遇见你之前,我几乎每天都会碰上一个登徒子。” 说到后半截,晏同春神色黯然垂下眼睫。 ——虽然遇到他之前她也根本没来多少天,但平均下来怎么不算一天一个呢? 听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再看她垂眸的落寞模样,沈沐恩心中某处竟像被这场雨淋到一般。 他并非庸俗肤浅之辈,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副容貌,当真好看至极。再配上这样的身世,可想而知会遭遇多少欺凌。 沈沐恩还想再说些什么,晏同春摇了摇他的衣袖,“好啦好啦,我现在头有些晕,不提伤心事了好不好?” “抱歉,是沈某思虑不周。” “你不要再道歉啦,遇见沈公子之后,我过得很好呀。”晏同春说。 这句是真话,遇见沈沐恩之后,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体会到被尊重是什么感受。 晏同春睁着雾气蒙蒙的眸子,认真对他道:“沈公子真的很好很好。” 她夸人总是这般直白。 沈沐恩的目光落在她拉着自己的袖子上。 而且大概是在病中的缘故,她好像有些喜欢同他亲近。【..top】 11、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夜里晏同春又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本着生病要多喝热水的理念,她白天喝了不少水,到了晚上起夜,随便披了件袍子便去推门。 只是,才踏出门槛,就被阵不同寻常的动静钉在原地。那声音急促、黏腻,其间夹杂着低低的喘气声与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晏同春本来还没怎么清醒,听着听着,很快就一个激灵直蹿上天灵盖—— “翠翠,我的好翠翠,快些让我进去吧,我受不了了。白日里你伺候夫人,我都好久没碰过你了。”一声急切的男声说道。 “你、你动作轻些,莫要叫他人发现了。”被唤做翠翠的女子低声轻喘了几下,在轻微的布料落地声后,忽然,从嗓子中溢出几丝娇到极致的嘤咛。 “好翠翠,这间厢房如此偏僻,平日里都不住人的,也没有人会来这边,你就放一万个心吧。嗯…放松些。” 晏同春整张脸爆红,心道有人啊哥们!这间房子今天刚住了新客人!你都不打听一下就直接过来干这种事情的吗! 在这荒唐的一晚,晏同春终于见识到了原著背景的威力,高○前的高字不是白标的。 然而看文是一回事,当场目睹活春宫又是另外一码事,这实在太挑战她的接受能力了! 晏同春整个人半佝偻着身子呆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还想上厕所啊! 现在这俩人就在拐角处的柱子边,去茅厕要经过那条路。晏同春只粗粗瞥了一眼,就看见了极为香艳的一幕,刺激得她连忙移开视线,抬头去望波浪形的朱红廊檐。 偏偏这俩人好像才刚开始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要消停的意思。 晏同春听得受不了,一转身,猝不及防撞进谁的怀抱。 她额头一疼,嘶了口凉气,就听脑袋上方有气声道:“嘘,当心惊了人家的好事。” 晏同春抬头,看见俞子安正饶有兴趣望着自己。他眼尾本就上挑,扬起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此刻含着笑,更添了几分风流。 也不知道是多久来的这。 但他怎么一点儿都不脸红的啊,还一副看戏的样子! 晏同春好不容易才退了烧,现在被这对男女叫得是整张脸又蹿得通红,耳垂也跟着发烫。 做这种事情也就算了,廊柱边的两人起先还压抑着声音,到了后边,竟一点儿也不顾了,叫得那叫一个浪,什么话都往外蹦。 “好翠翠,他弄你可有我弄得舒服?你和他在一起时,可会想着我?” “大、大人哪比得上你半分?”翠翠喘着气说,“他那处小得可怜,夫人都嫌弃呢。我自然是一直念着你的。” 晏同春:? 等等,不是,所以狗官绿了老婆之后自己又被绿了?你们高府的人际关系如此混乱? 晏同春猝不及防吃完一口瓜,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又被那些声音勾走了注意力。本来夜里的动静就容易放大,现在连潺潺水声都清晰可辨,黏糊到了极点。 偏偏现在她身边还有个散发荷尔蒙的雄性。 晏同春实在扛不住了,她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她不该在这里,她应该被闰土刺死。 就当她窘迫得无以复加时,一双温暖的手掌贴在她的耳朵上,那些激烈的动作像被层滤网筛了一遍,变得模糊起来。 “你还打算在这看多久?”俞子安微微低头,凑到她跟前问。 原先离得就近,这一凑,两人几乎只有咫尺的距离,连呼吸都有短暂的交缠。 晏同春的视野里几乎只剩下他的脸,双眸专注地凝望着她。俞子安的眼神本就深情,加上夜色的衬托,又勾人了几分。 但什么叫她打算看多久啊! 反应过来后,晏同春身子后仰,狠狠踩了对方一脚,用气声道:“我想小解,可他们堵在那边了,我也没想到会撞见这种事啊。” “倒是你!”晏同春瞪了他一眼,“大晚上不睡觉,是做什么呢?” “这你可冤枉我了。”俞子安在她耳边说,“我怕你半夜又烧起来,专门睡在隔壁的院子,谁知竟被这两人吵醒了。” “嘶,别动,你想把你夫君也惊醒么?”俞子安按住她想揍自己的手,“若他又误会了我们可如何是好?” “你也知道他会误会?那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不懂么?总是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晏同春拍开他的手。 “哦,男女授受不亲。”俞子安拖着调子,哀怨道,“也不知早些时候是谁摸我身子。” 晏同春辩解:“我那是不小心碰到的。” “是够不小心的,还捏了两下,都把我捏疼了。”俞子安垂眸。 他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 “那我就按照点鸭子…点小倌的价钱付给你好了——不对,你也扔了我鞋子,现在咱们两清,谁也不欠谁的了。” “你倒是挺会盘算。”俞子安双眸含笑望着她,“就本公子这副姿色,要是放小倌里,怎么也得是头牌,岂是几两碎银就能打发的?” 听到这,晏同春不由得打量他几眼。外袍松垮垮披着,隐约露出底下的胸肌轮廓,搭着青丝,显出几分淫靡的质感。再往上,脸也确实能打。 哎哟不行,他好骚啊。 “我那双鞋可是沈公子送的,可宝贵着呢。” “都私定终身了还叫沈公子么?” 对哦,忘记改口了。 ……不对,他分明都看出来这个接口是诓高天佑那夯货的,怎么还跟这设定过不去。 晏同春本来还想怼他几句,但那边男女动作激烈到无法忽视。她被那两个人叫得害臊,尿意越来越盛,头埋得低低的,声音也逐渐小下去:“我想小解……” “这有什么?去便是了。”眼看她就要缩成一团蘑菇,俞子安轻笑了声。 在她彻底缩下去之前,俞子安抓住她的胳膊,堂而皇之朝茅厕的方向走去。 晏同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带过去了。 院子里从未像此刻这般安静过。 先前那些吭哧吭哧的碰撞声连带着各种喘气声都戛然而止,仿佛被谁突然按下了消音键。 只剩下几道不同频的呼吸声。 晏同春单手掩面,朝俞子安的方向偏头,不想跟其中任何一个人对上视线,只想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俞子安则闲庭信步拉着她,脸上半点儿窘色也见不着,好像根本没发现野合的场景一样。 柱子边上的男女本来正全情投入,猝不及防见到他俩,魂都散了一半了。短暂的沉默后,手忙脚乱从地上捡起凌乱的衣服遮住身子。由于着急,其中那个小厮还把腿错套进了衣袖里。 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下了雨,空气原本清新得很,路过此处时,却充斥着浑浊的麝腥味。 晏同春闻得想吐,下意识朝俞子安的方向凑近了些,闻到他身上幽幽的檀香,这才舒服了些。 她比他矮上许多,现在又没直起身子,俞子安只能看见她圆圆的脑袋、发丝间露出的苍白脖颈,以及红欲滴血的耳尖。 不知怎么,他想起小时候养的那条犬,浑身雪白,脑袋也毛茸茸的。白雪很黏人,尤其喜欢往他身上蹭,抱在怀中时,会乖巧地缩成一团,发出舒服的鼻音。 鬼使神差,俞子安伸手,想摸一摸她的脑袋。 然而这时刚好到了月光门,晏同春拂开他的手,提着裙摆便往外走了。 俞子安的右手停在空中,月光穿过枝叶,于指节斜斜映上几道斑驳的影。 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蜷了蜷指尖,一路望着那道背影。浅粉色的袍子在夜色中一层一层漾开,像朵盛放的芍药。 这短短的一截路差不多把晏同春大半辈子的尴尬都耗完了。 等小解完回去时,先前的男女已经不见了。地上却还残留着一些没来得及捡的配件,杂乱无章躺着,诉说前一刻的荒唐。 俞子安还在拱门下等她。 他松垮垮披着件外袍,双眼半阖倚着墙壁,月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浓得像团墨。 晏同春忽然意识到,这人不笑的时候,其实挺冷的。 瞥见她,俞子安朝她招了招手。晏同春本来解决完内急一身轻松,看到这,沉下眉毛,上前,一掌拍掉—— 她逗小狗就这个姿势。 俞子安笑了下,待人往里走,要往那棵饱受沧桑的廊柱望去时,忽然伸手,罩住了她的眼睛,“别往那瞧。” 晏同春:? 她再次拍掉俞子安的手,然后才发现,走近了,竟然能瞧见地上躺着的几汪清澈的水,还间或夹杂着乳白色的液体。 ……!!! 晏同春整张脸爆红。 “都让你别看了。”俞子安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明天早上别人看见了可如何是好?就在我屋子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弄出来的。”晏同春又羞又气。 俞子安罕见地没再继续戏弄她,反而耐心安慰道:“高府的人早就见惯了这般场面,不会疑心到你头上的。” 这时,侧边廊檐下似乎有什么动静。晏同春顺着声音望去,只看见芙蓉枝条在风中晃了晃,枝条后的大门纹丝未动,那扇雕花木窗好似轻轻颤了颤。可惜夜色太暗,看不真切。 那是沈沐恩暂住的屋子。【..top】 12、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好不容易才退了烧,经过半夜那场变故,回去后,晏同春再度烧了起来。 半梦半醒间,她又回到了穿书前的场景。 大学里种了片银杏,秋日时,金黄色的叶片落了满地,放眼望去,整座校园都是温暖璀璨的模样。 晏同春偶尔会跟室友去那里拍照,室友一边朝她吹流氓哨,一边使眼色让她瞧身后那些偷看她的学弟。等晏同春转身,那些围在一起的人群就会很戏剧性地散开,室友便趁机问她有没有看上的。 晏同春苦着脸说自己还有商赛要准备,参赛队伍都卷死了。室友就会说谁还卷得过她呢,商学院第一门面兼第一卷王,每次当学生代表发完言表白墙都会被她屠屏。 晏同春没法跟一个富n代解释普通人想白手起家当富一代有多不容易,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像对方一样享受人生。说着说着她开始畅想,等当上富婆直接包养几个干净的青春男大,周一小狼狗侍寝,周二小奶狗侍寝,周三…… 晏同春一个个数过去,忽然发现眼前站了个穿古装的帅哥,她一愣,然后思考这个人应该安排到周几。 画面一转,古风帅哥脱了自己的外袍,低低喘了声,朝她道:“轻些,都把我捏疼了。” 晏同春猛然睁开眼,“俞子安你——” 话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她发现自己眼前坐着沈沐恩。 听到她口中的名字后,沈沐恩神色微变,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缓慢地重复了遍:“俞子安?” 他平日里讲话就慢条斯理的,现在刻意放慢了,更是好听极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用这样的语气问着,晏同春竟然莫名生出了点心虚。 她揉了揉太阳穴,连忙改口:“抱歉,是沈公子啊。” 沈沐恩垂下眼睫。 是了,她唤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沈公子,何曾连名带姓地唤过。 刚醒的缘故,晏同春脑子乱糟糟一团,过了会儿才听到院外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从门框朝外望去,天色阴暗,辨不清时辰。 沈沐恩好像又讲了些什么,她没听清,缩回被子咳了好几声。浅黄色的被褥中仿若拱起一朵蘑菇,一颤一颤的。 太难受了,难受得什么都不想干。加上梦里的阳光太好,醒来却是阴雨天,落差之下,她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下去。 等缓过来些,晏同春才拨开被子,探出一个脑袋,问:“现在几时了?” 她现在的姿势不像往常那般规矩,倒活泼了许多,尤其只从被褥里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 是全无防备的姿态。 沈沐恩被这样望着,想的却是,她平时面对俞子安,便是这般么? 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发丝有些乱了,若是俞子安,现在应当会伸手帮人理头发。 沈沐恩猛然闭眼—— 他为何会冒出这样奇怪的问题? 奇异的念头从脑海中掠过,像白鹭栖息于池畔留下浅浅的涟漪,转眼便消逝了。沈沐恩很快将杂念赶走,回答对方的话。 “已经巳时了,我在门外唤了姑娘许久未应,便请了位女使前来查看,她道姑娘烧得厉害。沈某放心不下,便也进来照看,唐突了姑娘,是在下冒昧。” “公子忘了么,咱们如今可是私定终身了,谈何唐突?”见他又道起歉,晏同春笑着打趣道。 沈沐恩默了默,抬眼望她,笑了下:“也是。” 看他这反应,晏同春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又烧傻了。然而眼前的人神色自若端坐着,并没觉得半分不妥的样子。她左手掐了把右胳膊,疼得慌,才确认自己没糊涂。 他们学校里有健身房,晏同春是常客,周周都有规律健身的习惯,就连室友懒得跑的三千米打卡也是她做完的。 在此之前,她身体素质强得很,连换季流感都不常得。 可自从穿到这里之后,这副身体就弱得不行,把她前二十年没遭过的罪统统经历了遍。 这种滋味可太难捱了。晏同春很快重新蔫巴了下去,神色恹恹窝回被子里,只想昏天黑地睡下去。 还是沈沐恩唤她喝了药才重新歇下的。 不知道那柿膏儿是从哪弄来的,甜甜的,怪好吃,更不像俞子安那样要先逗弄她一番才肯拿出来。 沈沐恩还想让她再进些食,晏同春皱着脸拒绝了。大概是对方太温柔了,拒绝起来也没什么心理压力,晏同春罕见地回到了小时候朝妈妈撒娇的状态。 那个时候她还挑食,妈妈做芹菜的时候,晏同春就会撇撇嘴巴说不要吃芹菜。然后妈妈会一边说芹菜有营养,一边挑出盘子里的芹菜,等全挑完了,她露出笑容说妈妈最好啦。 她忽然落了泪,沈沐恩问:“可是难受得很?” 晏同春想自己早就不难过啦,妈妈都走了那么久了。 “我想母亲了。”良久,她伸手,盖住眼睛,闷闷道:“小的时候,我也曾有娘亲的,我也曾有家的。可是娘亲没有了,家也……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晶莹的泪从她的眼角划下,安静滚入枕头,被布料悄无声息吞没了。 沈沐恩觉得心中好似有某个部位被这滴泪淋了般,湿漉漉的。忽然,手上一热,晏同春将脸颊埋进他的掌心。 她翻了个身,改成侧躺着,蜷缩成一团,脸颊在他的手心缓慢地蹭了蹭,撒娇道:“我什么也不想干,只想再睡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大概是见自己的请求没被拒绝,她迷迷糊糊补充了句:“你最好啦。” 带着鼻音的语调落入双耳,有些黏糊,像过年时孩提爱吃的糖浆,丝丝缕缕甜进心里。 说着说着,晏同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缓慢。气息落在他的肌肤上,像被春日刚破土的幼苗轻轻扫过,留下窸窸窣窣的痒意。 沈沐恩打量她的眉眼,眼尾红红的,缀着未干的泪痕。细密的睫毛上沾了泪珠,黏在一团,看起来有些可怜。她安安静静枕在他掌心,好似幼兽贪恋依偎于母亲的怀抱。 她的脸颊是烫的,泪水却是凉的,蔓到他的手上,渐渐也染成了暖的。 沈沐恩想起自己的母亲,自从同父亲和离后便再也没来见过他,以至于连模样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离府那日是个艳阳天,母亲穿着件素色的大袖衫,温温柔柔摸着他的脑袋,叮嘱他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他的母亲是位极温和的人,也是位极狠心的人,这么多年都不曾念起自己的亲骨肉,将他一个人丢在冷清偌大的沈府独自长大。 沈沐恩望着晏同春,不知为何,没有撤回手。 他转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然而不多时,门口传来阵笑声。沈沐恩随声望去,便见俞子安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也不知看了多久。 “啧,抱歉,我可是打扰沈兄了?” “你进屋前应当先敲门。”沈沐恩与之对视,声线平稳。 “哦,”俞子安身子也没挪下,抬手,就着这个姿势敲了敲身后的门框,敲完,假模假样地问,“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沈沐恩说。 “这可不像你的行事,沈家二公子不是最温润不过么?”俞子安自顾自往里走,从几案上捡起晏同春没吃完的柿膏儿抛进嘴里。 他看了眼晏同春枕在沈沐恩掌心的脸颊,挑了挑眉。这姑娘烧糊涂时对着他颐指气使,对着沈沐恩却柔顺得很。 哦,眼珠还转了圈。 俞子安有些好笑,拉了个木凳,在旁边坐下。 “好歹我俩也算旧识,能在临溪镇碰上也是缘分,不若改日共饮一场。眼看重阳就要到了,虽说这里不比汴京繁华,登高赏菊插茱萸总是不可少的,你看如何?” “俞兄,你才气本不在我之下,若是参加科举取士必能有一番作为。可你如今成日放浪形骸,流连于山水宴饮,这可是你所想要的?” 俞子安听了,只是一笑,“这为何不能是我想要的?纵情山水,游乐人间,人生在世,不就图一乐哉?何况汴京城已经有了你一个沈沐恩,又何需再有我一个俞子安?” 沈沐恩似乎很不能理解他的最后一句,反问道:“为何有了我,便不能再有你?” 俞子安还是无所谓地笑着,“你才高识远,汴京城士子人人都夸沈二公子举世无双,就差将你捧作状元呢。俞某才疏学浅,怎比得上你半分?多一个我,少一个我,又有何分别?” 沈沐恩还是无法理解,被窝里的晏同春却悄悄睁开了眼—— 原来是既生瑜何生亮么。 先前那些微弱的古怪感终于有了解释。 怪不得连帕子都能认得出。 仔细想想,俞子安对她态度暧昧,就是从认出那块竹叶帕子开始的。 不过晏同春没打算道破这点。横竖俞子安把她当工具人,她也可以把他当工具人,彼此彼此嘛。【..top】 13、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秋雨连绵,每次夜里停了,白日时却又续上了,连带着整座临溪镇都被笼罩在蒙蒙的水汽之中。 过了好几日,这场雨才依依不舍地止住了。 几副药下去,晏同春这场来势汹汹的病也好转了许多,虽未痊愈,但脑子久违的清醒,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总像蒙了层雾般。 高府离沈沐恩居住的院子有好些距离,她主动提出借高府的马匹一用,等明天地上再干些就回去。 高天佑听说了,又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急匆匆赶来,眼里满是不舍。 晏同春心想这纨绔虽坏,不过坏得蛮蠢,挺能招笑,加上自己身体比之前舒服多了,面对他时态度也前所未有的好。 还让他带着自己去马厩瞧瞧。 还没走近,远远便闻见一股味。晏同春鼻子还有些堵,都能闻到,可想其他人更不会好到哪去。 更何况高天佑一个向来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要不是为了陪小娘子,怎么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他捂着鼻子,脸色不太好看,“你若想回去,我明日让人驱马车送你便是。” 高府养的马不少,足足好几个棚子。虽然气味大了点,但品相都不错,皮毛光滑顺泽,瞧着便神气得很。见人来时,几匹骏马昂首跺了跺蹄子,发出高亢的嘶鸣声。 晏同春原本也想坐马车,但计较了下租马车和租马的钱,前者铁定更贵,没好意思开口。既然高天佑主动开了口,她也没必要客气了。 “那便劳烦高公子了。”她笑。 余光瞥见一匹栓了好几条绳子的枣红骏马,跟包粽子似的。她心下好奇,随口问旁边养马的小厮:“那匹马为何栓得这般严实?” 小厮见她一个年纪轻轻的貌美姑娘,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开口。 吞吞吐吐了老半天,才回答:“明明已经过了春夏季,不知怎么,近日这马却发起了情,烈性大得很。喂它时还踢伤了人,不得已,只好将它栓严了。” “原是如此。”晏同春收回视线。 与此同时,高府门口。 朱红的牌匾经雨水淋了好些天,竟显得愈发鲜红了,好似由谁的血涂抹而成一般。 牌匾之下立着两尊汉白玉的狮子,雕工高超,栩栩如生。一双圆目更是炯炯有神,望着人时,像在居高临下审视子民一般。这狮子是花了大价钱找名匠刻的,光是立在那里,便无声彰显着主人的权势。 在临溪镇,高家便是天。 哪怕只是高家的杂役小厮,到镇上去,也是要高人一等的。 刘壮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可现在,他却需要站在高府之外,叩响这金漆的兽面门环。 刘壮生了张方脸,留着络腮胡,整个人倒是人如其名,高高壮壮的,望着便孔武有力。也因此,府上选了他贴身保护少爷。 高府的这差事油水可不少,本来月例就比别处给的高,在外面借着少爷的纨绔之名耀武扬威,又能搜刮出不少好处。而寻常百姓面对官老爷,自然是敢怒不敢言。 加上他胆子大、心思活络,少爷每回有什么混不吝的念头,他都是第一个应和的,还时常为对方出谋划策,平日里分得的打赏相当可观。上回在瓦子里出主意便是他。 在高府当差的这些日子,刘壮收入颇丰。 然而前几日那位京城来的俞大爷三言两语便辞退了他。离开高府,在镇上又哪去找这般待遇的差事? 刘壮的妻子是隔壁街王裁缝的女儿,在街坊邻里算是难得的娇俏美人,他苦苦求了王裁缝好些日子都未能答应。直到后来他托关系进了高府当差,王裁缝一改嘴脸,说从今以后女儿就托付给他了。 这份婚事算是他强求的,妻子王氏面对他时鲜少有笑脸,前些日得知他被高府赶出,更是成日横眉冷对。只要一瞧见他,总免不得一顿讥讽。 刘壮原本念着妻子貌美,讥讽两句也就忍了。可上回见了晏同春,得知天人是何貌,回家再看自家婆娘,往日那点娇俏竟显得俗不可耐,竟还敢给他眼色! 他自然不会反思自己有何过,只道错的都是旁人。 那俞大爷自己风流倜傥,却假模假样斥责他行事荒唐带坏了主子。那晏同春美若天仙,明明早有夫婿,却到街上抛头露面勾引别人。 依他看,这两人倒是绝配。 哼,那便叫这二人原形毕露,也尝尝他受的气! 刘壮摸了摸衣兜,确认那包合欢散还在,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这玩意儿花了他不少钱,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便觉得值。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高高在上的俞大爷丑态毕露的样子,更看到那天仙似的晏同春…… 刘壮收起念头,将笑容调整成和气的模样,上前同护院攀谈。 护院认得他的脸,也知晓他前几日被辞退了,如今见人前来,倒是稀奇,问:“你可是有何东西落在了府上?” 刘壮往他手里塞了几两碎银,“我离开得匆忙,回去几日后才发现娘子给我绣的帕子落在了里头。你也知晓,我婆娘她本就气性大,好不容易给我绣条帕子,这样贴身的物件,总不好丢在他处。我只进去寻找,待找到便出来,不会让主子发现的。” 护院收了银子,面不改色回:“你悄悄地进去,悄悄地出来。俞大爷还在府上呢,这些日子不仅盯着公子,你们走了之后,其他小厮女使也都叫出来训了顿,可千万莫要撞上他了。” 他因着分配到护院,没贴身跟过少爷,免了这场风波。但见那么多人都被辞了,难免有些兔死狐悲。 他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有多憎恶狗仗人势的东西,在家里铺子被人砸了时又发过多少咒,要让那些人也恶有恶报。 自从他到了高府当差,便渐渐被吞噬成了其中一份子,反过来成了混乱秩序的维护者。他听不得俞子安那冠冕堂皇的说辞,却对刘壮有着几分感同身受——千辛万苦谋得的好差事,因为别人轻飘飘一句话便丢掉了,那与从天堂落入地狱有何区别? 思及此,护院拍了拍刘壮的肩膀,只道:“改日得空,兄弟们去酒楼喝上两杯。” “好!”刘壮回。 他放轻脚步进了府邸,绕过曲折的廊院,摸到了俞子安的住处附近。 高府种了不少花草,一年四时都有百花争艳,如今是秋日,开得正盛的是芙蓉。芙蓉颜色一日三变,晨时浅白,到了晚上,颜色便渐渐深了。 眼下天近黄昏,满树的芙蓉花开得烂漫,大团的粉与大团的红如云霞般挂在树梢。远远望去,热闹一团。 见久了不觉得,如今离开后再回来,才发觉府上连花卉都这般气派。 刘壮看着眼前的木芙蓉,恍惚了会儿。 这时对面一名眼尖的女使瞧见了他,心里一惊,快步走上前来,挡在他前头,压低声音道:“你不是已经出了府么,怎么又回来了?俞公子就住这院子,你可别去触他霉头。” 她先前便与刘壮熟络,平日里常打趣逗乐一番。加上刘壮在少爷跟前是红人,收到的打赏不少,时不时还给她买些胭脂水粉,她也愿意提醒对方。 刘壮收回视线,换了套说辞:“我这两日在家呆着,心里总不是个滋味,想来朝俞大爷认个错,再回府上继续做活。好素素,你这些日子伺候他,可能帮我探探口风?” 听到这,李素有些为难,“我平时就端个茶送个水的,加上俞公子常常往外边跑,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呢。” “近日不都在下雨么?他往哪处跑?” 李素左右瞧了瞧,没人经过,才压低声音道:“俞公子似乎有些喜欢那位晏姑娘,总往她院子里去呢。不过那晏姑娘生得实在貌美,我远远瞥见过几回,都没能挪开眼。要我说,喜欢她也是人之常情哩。” 刘壮听了,内心冷笑一声,只道这晏同春果然是个不安分的,有了夫君还到处勾搭别人。 他虽然这样想着,面上却不显,望了眼对方手里端着的茶果子,问:“这是要给俞大爷送去的?” “是啊,他说喜欢,可也没见他吃过。” “我去送吧,顺道认个错求个情。”刘壮说着,接过她手中那盘茶果子。 李素微微蹙眉,不过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也没拒绝,转而提醒道:“我总觉得俞公子和我们少爷是不同的,他虽看着风流,却有自己的原则,你可千万不要把在少爷面前的小聪明卖弄到俞公子跟前去。” “好素素,我在家这几天也想明白了,自不会如此的。”刘壮空出手来,在她腰上揉了把,暧昧道,“多谢素素提醒了。” 等他端着茶盘进了屋子,里面空无一人。 来之前,他找了个面生的小厮,估摸着对方才入府不久,还认不全脸,假装成共事的,随便编了个理由借对方传话支开俞子安。见人离开了,他才踏进院门的。 至于同李素讲的那些,无非是借口。 俞子安弄出那么大的阵仗,怎么可能因为他认个错就轻飘飘揭过去?他要让这位京城来的大老爷身败名裂颜面扫地,如此,方可解他心中之恨。 刘壮阴恻恻笑着,打开桌上那壶茶水,将合欢散倒进去。确保全溶了,看不出一点儿痕迹,所有物件的摆放位置都同原先分毫不差,才悄悄退了出去。【..top】 14、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小厮传话说少爷有事找,俞子安前去时,高天佑正抱着根红漆的柱子唉声叹气。 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愁眉苦脸道:“我舍不得小娘子。” 这晏同春也真是招人,他从未见沈沐恩对哪位女子如此亲近过,现在高天佑这夯货也对她念念不忘,瞧着跟丢了魂似的。 俞子安想起自己前两日差人去探听晏同春的消息,并没得到多少有用信息,不过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而已。放眼整个大永,不知有多少这般之人,便如草芥一般,连风都不会留心其存在。兴许一场大雨便能丢了命,死于某个无人问津的夜里。 就是不知她病中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是从何而来。一个自小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女子,为何会有那般气质? 俞子安自诩善看人,而今却连一位姑娘都看不透。 倒是稀奇。 他望了眼面前垂头丧气的高天佑,脸贴在红柱上,挤出一堆滑稽的肉。打扮则照旧花枝招展,大红大绿的配色,身上还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配饰,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家底丰厚似的。 “你若是舍不得,不如学学那沈二公子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没准她便也能瞧上你几眼呢?” 高天佑一听这话,脸更臭了,幽幽怨怨瞥了他一眼,“本来就难过,你还净往我肺管子上戳。本少爷要是能饱读诗书满腹经纶,那还当纨绔做什么?我一看书眼睛就花,一听讲学脑袋就困,一写字手就无力,只有捉鸡逗狗的时候才快活。” 一提起这个,他就来了劲,皱着眉头仔仔细细端详起对方,“怎么都是纨绔,你还得了个风流公子的名号?就因为你比我会作些酸诗,比我多些见识,还比我多懂些风雅?” “不行,我也要学些文绉绉的!”高天佑自己把自己给说励志了,猛然从柱子上直起身,甩着宽袖大摇大摆地往屋里去了。 俞子安望着他的背影,哂然一笑。 等回了自己房间,顺手倒了杯茶喝,瞥见桌上摆放精致的茶果子。前两日晏同春吃到五香糕时,眼睛都亮了一下,还一连吃了好几个。 他也尝了一块,心道甜腻腻的。大永风靡的茶果子,他向来不怎么喜欢。于他而言,品茶便要品茶的本味,包括那份涩感,何必额外做些甜果子来调和茶的苦涩? 俞子安又倒了几杯茶,冲淡了嘴里那份甜腻,这才把那碟果子给人端了过去。 到了地方,晏同春正站在芙蓉树下仰着头赏花。满天的粉与红映在她脸上,添了几分颜色。 汴京城里上至高门贵女,下至普通百姓,都好梳妆打扮,光是发型和妆容便有数十种之多。不过自从见到晏同春后,她便一直梳最简单的发型,满头长发只用根木簪子粗略绾起。 绾发的技术也有些糟,要是动作大一些,头发就会松散下来。 然后她便皱着眉将散落的头发再胡乱盘起。 ——这其实不能怪晏同春,她用了二十年的皮筋,根本没学过簪子该怎么用,何况她还喜欢留短发,就更用不到簪子了。对她来讲,能成功把头发盘起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到高府之后,她也央求过几位女使教自己绾发,然而眼睛是会了,上手却废了。明明是她起的头,到最后却撒娇耍赖说不学啦不学啦,一口一个好姐姐甜甜叫着,哄得人拿她没办法。 这次的头发依旧绾得潦草,随着她仰头的动作,几绺碎发散了下来,荡荡悠悠垂在苍白的脖颈后边,显得那片肌肤格外白。 她有些恼,正打算上手整理,脑袋上忽然受到一股轻柔的力。 再一转身,满头长发瀑布一样垂下,她抬眼,看见自己的木簪正攥在俞子安手里。 “你做什么?” “你头发乱了,我替你绾。”俞子安神情自若开口。 他这人挺会打扮,衣服是顶好的料子,上面纹绣虽精致却不过分繁复,比高天佑那种花花绿绿的浮夸装扮要顺眼得多。头发则以玳瑁冠束起,晃眼一看,还挺像个读书人。 晏同春心想他这发型也不需要什么手艺,怎么说得好像比她厉害很多似的,然而俞子安将另只手上端着的茶果子递给了她,晏同春被吃食勾过了注意,便没再计较这些。 要说吃食讲究,还得是纨绔。这些天她呆在高府,光是茶果子都见识过不少品种了,不仅卖相佳,口味也是相当好。她跟俞子安恰恰相反,不怎么习惯日日喝茶,配些甜点倒是正好。 晏同春喜欢得紧,甚至想打包些带回去,只是没好意思开口。 俞子安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拢着她的头发,说:“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再送些给你便是。” 晏同春双眼一亮,“真的?” “骗你作甚?”看她这副模样,俞子安笑了下,“不过临溪镇的吃食远不及汴京城丰富,等哪日你来了开封,我再带你好好尝尝东京美食。” 又是开封么。这些日子她总听旁人说开封如何如何繁华,听得她是愈发向往了。 不过,想到自己空空荡荡的钱包后,晏同春抿了抿嘴,愁云满面地问:“开封租房会不会很贵?” 听见她这个问题,俞子安又开始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在开封城有几处房产,等你过来,只管挑一处喜欢的住便是。” “那怎么好意思——”晏同春假意推辞了下,很快脸色一正,压低声音嘱咐,“你等会儿记得将地址写给我。” 她觉得自己的头皮有轻微的拉扯感,原来是俞子安笑得愈发厉害了。 这个角度,俞子安看不清她的表情,于是晏同春默默翻了个白眼。反正这人眼睛挺尖的,她也没必要在他面前遮掩自己的本性,贪财好色,人之常情嘛。 俞子安将她的头发握在手中,并不算很顺滑。她没有熏香的习惯,发丝上是无患子清浅的草木香,凑近了才清晰。 不知怎么,俞子安又想起儿时养的那只小狗,托在掌心的时候,同样毛茸茸的。 晏同春已经吃了好几块五香糕,见人半天没动作,偏过脑袋说:“你要是不会绾发就别绾了,我自己动手。” 说完这句,俞子安终于慢条斯理为她绾了个简单的发髻,用木簪固定住。他仔细看了几眼,素净的脸配上这样的发式,倒再合适不过。只是头发盘起后,露出那截白皙的脖颈,亮得几乎有些晃眼。 俞子安移开视线,回道:“好了。” 晏同春左右晃了晃,头发果然不再像之前那般岌岌可危,有些兴奋地弯起双眼,“你手法比先前那位姐姐教我的简单,我要学这个!” “好,”俞子安答完,又问,“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头发为何是这种颜色?难道你有胡人血统?” “又不是只有胡人才有黄头发,我可是纯血汉族人。”晏同春不以为意:“营养不良就是这样的嘛,我先前天天吃不饱穿不暖,头发发黄也很正常。” “营养不良?” “嗯,比方说一段时间吃了很多胡萝卜或者柑橘,人的皮肤就会发黄,因为食物里面有些特别的物质。”晏同春的瞎话张口就来,“我自己给那些物质取了个名,叫营养。” “这个角度,我倒是从未想过,”俞子安若有所思,“你的用词也很特别。” 先前烧糊涂时,她嘴里便念叨着陌生的东西,是他从未听过的。 她身上一直有股奇妙的气质,让人捉摸不透,只在不经意间显露一两分端倪,和司天监的那位倒是有些像。而此刻,那种气质又探了出来。 “是么?”晏同春眨了眨眼,安静片刻,却道:“我没人教养,用的词自然不像你们世家公子这般讲究。” “你虽无人教养,可我看,你懂的却不比我们这些世家公子少。” 俞子安已经从她身后绕到前边来了,一低头,便见她嘴角沾了点碎糕,伸手,拿指腹拂去。 柔软的触感落在指腹上,像朵棉花,却比棉花暖和。 俞子安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渴,连她回了什么都没听进去了,只看见她柔软的唇瓣一开一合,时不时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贝齿。 他身子也渐渐热起来了,还是种奇异的热。起初只有一点点,眨眼便发展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从腹部一直往上烧,烧得他心里某处燥痒难耐,亟需做点什么来缓解如此感受。 晏同春望着他暗下来的目光,率先意识到不对劲,随手将盘子放在了亭中的案几上,问:“你怎么了?” 如果说俞子安先前的眼神只是勾人的话,现在几乎有些骇人了,就跟之前王二宝看她的样子差不多,甚至更危险。她本能地退后几步,拉开了点距离。 俞子安蹙着眉,浑身的血液都像钻了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啃噬着他,某种狂暴的欲望充斥了四肢百骸。头脑也不太能正常思考了,在彻底失去清醒前,他开口道:“去帮我寻位大夫!” 晏同春双眼一黑,终于明白对面的人怎么了,拔腿就往外边跑—— 万恶的高○文!真就硬上肉啊!她*****! 晏同春不明白自己的命途为何如此多舛,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身子才将将好转,又碰上了这档子事。真想锤爆这个世界! 她一路往外跑,到了院子外的池塘边,定睛一看,愣住了。 另一端的门不知何时被人锁上了,两扇坚硬的门立在眼前,挡住了原本的风景。至于门闩,则在另一面。 宅子里要砌拱门就全砌拱门啊,冒出一扇实心的门是什么鬼设计! 不等她在心里骂死锁门的狗东西,身后的脚步声也渐渐近了。 俞子安的药性大抵已经上来了,晏同春一转身,便看见他双眼通红的模样,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呼吸也比平时粗上许多。 他看起来很难受,额头上起了细细密密的汗,表情也有些痛苦。自从见到这人开始,他总一副游刃有余置身事外的看客模样,这还是晏同春头一回见他如此狼狈。如果不是时机不对,真想停下来多欣赏欣赏。 然而一同她对上视线,俞子安便像寻到解药一般,遵循本能地朝她走来。 此时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敛去了,整个天幕成了深紫色。 晏同春环视四周,除了池塘与芙蓉树,什么都没有,更别说诸如麻绳棒槌铁锹砍刀之类的工具了。 她又抬头了眼院墙,试图思考自己能不能翻出去。然而高府的院墙也不矮,就她这大病初愈的身子,刚刚跑了两步就喘得不行,显然是行不通的。 她干脆踮脚,从旁边的树上掰断一截枝干。就是这枝干也细得很,握在手中都没几分重量,晏同春刚掂量了两下,拿着树枝的右手便被人抓住了。 她现在才知道俞子安先前都是逗她玩的,原来这人的力气如此大,只是这样攥着她的手腕,她便半分动弹不得。 晏同春抽了几下没抽动,反而把自己弄疼了,她觉得自己手部血液都要流通不了了。 树枝也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很快,她落入滚烫的胸膛。男人灼热的气息凑近了,若有似无洒在她的脖颈上,那片肌肤顷刻间起了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然后某个柔软的东西印在上边,带着几分湿意。 他的头缓缓埋入她的颈边,留下几分大型犬般的毛茸触感,扎得她发痒。 晏同春抬起另一只手去推开他的脑袋,“俞子安你清醒一点!” 没能推动分毫。 俞子安握住她柔软的腰肢,像握住了一缕云,脑海中某种狂暴的渴望呼之欲出。 他鼻息间全是她身上的草木香,明明如此清浅,却勾人得很,直直酥进了骨子里。他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融化在其中,什么别的思绪也没了,只想将自己嵌进这股清香,彻彻底底、严丝合缝。 听到声音后,俞子安抬起头,眸色深得如墨。他看到她殷红的唇瓣一开一合,嘴里叫着自己的名字,说话时能瞧见里面隐隐约约露出截舌尖,是如此柔软。让人想从这样柔软的部位中,闻见更悦耳的声音。 还有她的肌肤,暮色中白得像雪一般。精致的锁骨隐约露出半截,其余的没入衣领之下,遮住了那片雪白。 嗓子愈发渴了。 晏同春莫名想起自己之前跟室友去来福士逛街,路上被一只大型犬扑倒,热烘烘的舌头舔了她满脖子口水。 俞子安就是这样的。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怎么亲吻,短暂的对视后,毫无章法的吻印在她的脖子上、耳朵后、脸颊上,所过之处很快变得濡湿。 忽然,晏同春锁骨一痛。这人居然还咬了口她,真是狗变的吧! 她感觉自己脖颈湿漉漉的,连带着头皮也生理性发麻。直到俞子安的气息与她的鼻息交缠在一起,杂乱的吻终于渐渐停下来了。俞子安的唇瓣在她嘴角缓慢落下一吻,再一点点、一点点往中间去。 双唇间隔只剩咫尺时,被晏同春抬手遮住。 俞子安便就着这个姿势,亲了亲她的掌心。 晏同春不知道对方到底还有几分意识,但似乎失控得不算太彻底。 她不再挣扎了,转而挣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别急,别急,做这种事总得先脱衣服吧?乖,你先解开自己的衣袍。” 她放软语气的时候很能安抚人,俞子安握着她腰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他转而有些着急地解自己的腰带,然后看见面前的女子提着裙摆朝池塘边跑去。 她跑起来时摆动的裙角总让人联想到春日里盛开的花朵,而此刻她不时回身望来,脸上挂着盈盈的笑,任谁瞧了都移不开目光。 这无疑是种邀请,俞子安一步步朝她走去。 然而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他膝盖一痛,整个人毫无防备,直挺挺栽进了那方池水。 俞子安顷刻间湿透了,顶好的料子贴在身上,还有好些浮萍粘在他脸颊上。这一脚来得太突然,他双眼被池水蒙住了,冰得刺痛,嗓子里也猝不及防呛到好几口池水。平日里的潇洒恣意半分不见,整个人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缓了好一会儿,俞子安才能勉强看清景色,迟钝着拨开脸上一片巴掌大的叶片,去望身后的女子。 晏同春慢条斯理收回脚,站在边上,居高临下望着他,笑得明媚—— “你看起来很热,热的话泡泡凉水,很快就不热了。”【..top】 15、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晏同春总算有时间思考现在的处境,摆明了是有人算计。下药的对象虽是俞子安,但锁了的这道门就在自己住的院子外,可见那人另一个要算计的对象就是她。 然而她才在高府住了几天,怎么就会被人记恨上了?总不至于是上回那两个野鸳鸯来报复自己吧?可她什么都没做,至于专门来整她吗? 如果主要是冲俞子安来的,这位少爷又惹着谁了? 稍加思索后,晏同春在脑海中锁定了嫌疑对象。当时俞子安辞退那批家丁时,她也在场的,而辞退的原因也跟她沾点儿边。 ……可她就是个被卷进来的无辜路人啊! 想到这里,晏同春胸口升腾起一口怒气。 没等她气太久,忽然,寂静的夜里响起“铿铿”的凿砸声。 她顺着声音望去,发现那是门的方向。不一会儿,随着什么东西落地的动静,那扇厚实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露出后边那位女使。 一望见她,女使手中的斧头砸到地上,似乎松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把汗。 刘壮离开后,李素右眼皮就一直跳。她仔细思量了番,刘壮这人平日里心思活络,又善讨少爷欢心,就连自己,也时不时能收到他送的胭脂水粉什么的。然而今天,刘壮分明说的要去找俞公子认错求情,双手却空空荡荡的。 若真是来认错的,怎么连个礼都不带? 虽说俞公子应当也不缺什么东西,但该做的礼数总是要做的。 李素越想越不对劲,心里某处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再折回俞公子的房间时,哪里还看得到刘壮的身影?就连俞公子也不见了。 刘壮本来胆子就大,平时还总喜欢给少爷出些下流主意,她是知道的。只是刘壮待她不错,加上往日里那些闹剧没弄出太大的幺蛾子,她便也就这么跟人相处下去了。 可今天……明明刘壮已经被辞退了,今天却还专程来找了她一趟。若真出了什么事,不管有心还是无心,她便也成了帮凶! 李素在院子里急得来回踱步,一边在脑海中劝慰自己,她就是个普普通通做事的,什么旁的也不晓得,若真发生了什么事,那也同自己无关。到高府的这些日子,她不就是这样过来的么? 她至今还清楚记得母亲临走前教自己的那句明哲保身,就算浑浑噩噩地活一辈子,也总要好过丢了性命。 她的母亲是位好人,碰上认识的人遇到麻烦了,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可母亲这一生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在大户人家府上干活时被人污蔑偷东西,不仅将所有工钱都赔了进去,还挨了顿毒打,从此每逢落雨膝盖骨便痛得不行。 母亲当了一辈子好人,死的那天却在下雨,连走也走得不畅快。 后来她才知道,那位构陷母亲的,便是母亲帮过的人中的一个。人心难测,就算出身相近,也不见得会有几分同类的相怜。 她虽也只是个给人做工的,可比起母亲,已经好了许多,起码少爷不会打女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她兴许能死在阴天呢? 然而另一边,又有残存的良知在呼唤她,让她做些什么,阻止那场或许还未发生的惨剧。也许在府上的某处,有个人正等着她去帮。 李素的理智与情感在激烈地斗争。她觉得很难过很难过,她恨自己为何没生在权贵之家,连做个好人都这样艰难。可一想到街上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乞丐,她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李素恍觉自己好像被分成了矛盾的两半,连思绪也乱糟糟的,像团棉麻挤在脑子中。 她不安纠结的时候,天色也渐渐暗下去了。偌大空旷的院子里,李素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 怦。 怦怦。 怦怦怦。 自从母亲死后,李素已经麻木地活了很久,久到她甚至没有停下来留意过自己的心。 直到今天,大概是这份跳动太剧烈,李素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是活着的。 她是活着的! 看到晏同春的那一瞬,原本堵在心里的乱麻顷刻间消失了,那些所有繁杂的情绪都像洪水一样奔涌而出。李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大哭,滚烫的泪水成串砸到地上,甚至哽咽到连话也说不出来。 晏同春先是看到木门猝不及防打开了,又看到门后的女子哭得不能自已,整个人还有些懵。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来救自己的。 这位素不相识的女孩子,是来救自己的。 人类真的是种很奇怪的生物,明明前一刻还觉得这个世界糟透了烂死了干脆爆炸算了,可一碰上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又会觉得自己还可以对这个世界再多一点点期待。 暮色已经浓了,那抹青色的剪影几乎和身后夜色融为一体,可又是那样鲜活。 好像现在不是深秋,而是草木蔓发的初春。 虽然对面的人哭得厉害,可晏同春看着看着,忽然无声笑了起来。 她到这里后很少像这样笑了,不带任何盘算,没有任何精心计算的弧度,只是轻轻浅浅的、放松的笑。大片大片皎洁的月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亮她舒展含笑的眉眼。 末了,晏同春上前,走到嚎啕大哭的人跟前,伸手将对方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谢谢你,谢谢。” 李素感受到背部轻柔的安抚,又听到人如此认真的感谢,不知道为什么,哭得更厉害了。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使,每日给人端茶倒水、打扫院子,这都是她分内之事,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谢谢。 她也只做过分内之事。 今天是头一回,她做了分外之事。 也是头一回,有人这样真诚地对她说“谢谢”。 好像她不再是别人口中的“那个女使”,而是切切实实活在这世上的李素。 李素哭了好一会儿才能渐渐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上回这般大哭还是在母亲走的那天,只是那天雨太大,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脸上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而今天是雨停的第一天,李素能分清了。 只是,她埋在晏同春的肩上,意识到对方的衣服被自己打湿后,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来了。 最后,李素咬着下嘴唇,慢慢地、一点点抬起脑袋。 视线上移后,她人生第一回这样近地见到如此好看的脸庞。明亮的眸子注视着自己,里面没有一丁点儿不耐烦,温柔得像汪春水。 “对不起……”李素飞速瞥了眼那块洇湿的布料,小声说,“弄脏了姑娘的衣裳。” “你说这件衣裳么?”晏同春扯了扯自己的领子,不太在意地回,“无妨,反正这是从你们府上拿的,不算我自己的。你要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可以给我再拿件新的——当然,最好是贵一点的。” 李素:? 晏姑娘的反应好像和她设想中的不太一样,李素直接愣在原地。 晏同春此时却忽然笑了:“不哭了?我刚刚还在想没有多余的帕子给你擦眼泪呢。” 李素红了脸,吸了吸鼻子,连忙说:“不哭了。” 身上好像还有道别的目光。李素皱了皱眉,朝院子里望去,这才发现池子里边那个鬼魅一般的影子。只在水面上露出半截身子,头发也散乱一团,骇人得很。 本来天色就暗,还陡然在池塘中瞧见这般存在,李素吓了一跳,又连忙缩回晏同春身后了。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晏同春出声安慰:“别怕,那是个活人,不是水鬼。” 李素又探出头,去看那个东西,终于看清,那真的是个人,而且好像还是—— “俞公子?!” 李素惊呼出声。 这位从京城来的公子一向打扮得极好,何时有过这般狼狈的样子?浑身都湿透了,顶好的料子黏成一团,脑袋上还顶了片绿油油的叶子,瞧着跟水鬼也没什么两样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外边说。”晏同春没管身后泡池子里的俞子安,拉起李素的手就往外边走。 李素的目光落在对方拉着自己的手上,宽大的袖子垂下去,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心道晏姑娘可真白,比月光还白。 走出几步后,那只手松开她,重新阖上了院子里那扇门,将俞子安一个人关在里头。 又走远了些,晏同春才问她:“俞子安被人下了药,你知道是谁下的,对吗?” 听见这个问题,李素心里一紧,猛地抬起头来。 举起斧子砸了门闩便已经耗尽了她毕生的勇气,如果再把刘壮托出去……刘壮能做出这种事,可见已经彻底无所顾忌了,如果再叫俞公子知道了,捅到明面上,还指不定会有什么后果呢。到时她也免不得受到牵连,没准还会遭刘壮报复。 一想到刘壮的手段,李素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然而晏同春很快看出了她的顾忌,道:“我不会将你说出去的,只想知道谁害我。我到高府这几天都在病中,如今才勉强好了些,分明什么都没干过,却遭人这般谋害。今日虽然没成功中计,可明日呢、后日呢?若不知道谁对我有如此怨气,我心里实在不安稳,生怕哪日就又碰上更歹毒的事了。” 晏同春将她双手都握在掌心,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我知道,你在府上做工了许久,而我对你而言却是个生人,你与幕后那人的情谊自然比我的深。可你方才选择了来救我,其实你平日便知道他做的不对,是么?只是你生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站出来的勇气。” “可你刚刚专程来帮我,你是个很勇敢的人,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李素从来没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过,明明没有帮上实际的忙,却仿佛干了件很漂亮的事一样。 她呆呆与晏同春对视,看到月光全都洒进了眼前那双眸子里,亮得像片海。 晏同春接着分析:“这事不会轻易翻篇的,俞子安清醒之后肯定会追查下药的人。那人既然能回府,必是先在护院那边过了遍脸,揪出他只是迟早的事,与你并没有关系。” 渐渐的,李素的动摇在那明亮的目光中消失了。她咬了咬下唇,说:“那人名叫刘壮,方脸、络腮胡,是少爷的跟班之一。平日里经常替少爷出谋划策,很得少爷喜欢,不过前几日让俞公子辞退了。” 果然和她先前猜想的一致。 高天佑的跟班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晏同春原本是记不住的,但方脸络腮胡这个特征实在太有辨识度了,她很快想起那天人群中最突出的那位。 被辞退了还专门摸回府上,搞出这么大的戏,肯定是想热热闹闹的,指不定就在旁边等招人来见证她和俞子安的苟且呢。 晏同春又道了次谢,然后问李素:“府上哪里有棒槌么?”【..top】 16、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这么香艳的场景,自然要正主亲眼目睹才热闹。 刘壮下了合欢散后,却没见着晏同春那位夫君,打听了番,才知道沈沐恩每日都要亲自为心上人煎药。 呵,这般深情,却不知自己头上帽子已经绿得发亮。 今晚便要让这位沈公子好好见识见识自家娘子的浪荡! 刘壮同沈沐恩没有过节,这一出主要又是冲俞子安和晏同春去的,然而一想到能多一个人见证这场好戏,他心里就高兴。 他到了厨房,远远便见到了守在炉灶前的沈沐恩,虽着一身简约白衣,通身气度却清贵得很,比起那位俞大爷也不遑多让。 就是要这样清贵的人也颜面扫地,他才爽快! 然而,刘壮正要上前,却听见身后传来动静。还好夜色已深,对方没留意到自己,倒是他瞧见人直直朝里边去。 刘壮眉头一皱,闪身躲到了厨房侧边的杂物堆后,将耳朵贴着墙壁,仔细听他们的谈话。 来人是高府前几天新招的家丁,见着沈沐恩,开口道:“沈公子,晏姑娘让我传话,说有事要同你讲,她在马棚那边等你。” 沈沐恩望了眼面前的瓦罐,虽有些不解,却依旧温声回道:“好,只是眼下药还未煎好,还需等上些时候。” “无妨,晏姑娘说她不急的,你得空了过去就行。”家丁心里也捉摸不透,明明姑娘自己就在附近,为何偏要说在马棚等人? 不过他只是个传话的,话带到了便退下了。出了门,他摩挲了下片刻前晏同春塞给他的铜钱,露出个笑来,感慨这高府待遇果真不错。 而门旁,刘壮听到了这一切,疑窦丛生。他分明将晏同春同俞子安关在一起后才来找的沈沐恩,那个晏同春怎么会跑到马棚去了? 趁着暮色掩映,他轻手轻脚离开了厨房,百思不得其解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是哪里出了岔子? 等他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不远处柿树下走出一个身影。 这棵树的树干本来不粗,只是晏同春太瘦了,靠在上边,整个身形竟也能被遮全。 她手中拿着个柿子,慢条斯理剥了皮,仔细品尝着。吃了几口,晏同春挑了挑眉,心道高府的柿子还挺甜。 她半靠在树上,边吃,边侧头朝厨房中望去。 天色已经暗了,屋内那点灯火是这方天地唯一的光。沈沐恩一袭白衣坐在炉灶前,眉眼被火光染成温暖的橙色,本该用来提笔拿书的手此刻却握着支缺了角的蒲扇。他守着药罐好些时候也没半分不耐烦,专注得仿佛不是在煎药,而是在解什么难题。 那个姓刘的玩意儿果然免不了这点恶趣味。 几天前她瞎掰扯糊弄高天佑的时候旁边家丁也听到了,他自然也误会了自己跟沈沐恩真有点儿什么,第一个挑的围观者必定是她这位“心上人”。 吃完,晏同春擦了擦手,提起树根前靠着的棒槌,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急,甚至可以说得上悠闲,尽管拿着的物件跟她的体型很不协调—— 她本就瘦削,那棒槌比她大臂还要粗上一圈,然而晏同春拎着,就跟握着根笛子一样惬意。 风寒好点后,晏同春的脑子便比前几日要清明多了,将高府的路也记得差不多。从厨房到马厩的路不算近,还得避开府上众人,免得被发现早就辞退的人还回了府,刘壮到得自然不会太快。 等晏同春到了马棚,这个点,马儿已经喂过草料了,周围也没人守着,更没点灯。整个马厩附近漆黑一片,只有那匹发情的公马还时不时昂首嘶鸣几声。 大概是听见了人的脚步,那马的叫声更嘹亮了些。 晏同春上前,摸了摸这匹被五花大绑着的漂亮红马,动作温柔至极。 然而她的抚摸却让马儿更来劲了,扬了扬蹄子,竟欲挣脱身上的缰绳,连带着马棚栓绳的柱子都跟着震了震。 晏同春猝不及防被这马闹出的动静吓着了,整个人往后边跳了半步,前一秒还气定神闲的表情也随之皲裂。 还好没人见着这一幕,不然装逼没过三秒多少有些尴尬。 晏同春讪讪收回手,隔空拍了两下马头:“别急啊乖乖,等会儿就让你舒服。” 刘壮到的时候,瞧见眼前这团墨色,疑惑更深了。 他环顾四周,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脖颈猝然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便“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不偏不倚,脸朝下砸进了一坨马粪里。 晏同春丢了棒槌,从他身后走出,蹲在旁边,打量这人。 然后皱着眉头捂住鼻子拉远距离。 啧,滂臭。 这人长得是真壮,得亏把他引到马厩来了,不然打晕了再拖过来,那得牛马才能干。 不过饶是如此,晏同春还是废了好大一番劲,才将人拖进棚子里。为了避免沾到刘壮脸上的马粪,晏同春还脱了刘壮的上衣,盖住了他这张络腮胡大脸。 高府的马棚围了圈低矮的栅栏,栅栏用木条闩着。晏同春把人拖进去后,重新上了闩,也复刻了下自己傍晚被锁院子里时的情景。 好不容易搞定这一切,晏同春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还是这副身子太虚弱了,以后每天早起得先打上一套八段锦。一边计划,晏同春一边解开烈马身上的麻绳。 她没有全解开,只是将几条太短的松开,确保马儿有进一步活动范围,但依旧限制在棚子里,免得彻底失控。 红马得了更大的自由,又闻到刘壮身上同伴的气息,在旁边来回打转。它在附近撒了好几泡尿标记自己的领地,而后长长地嘶鸣起来,尾巴不停地摆动,打到柱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而后,马儿的头逐渐往下埋去…… 不多时,棚子里传出吭哧吭哧的碰撞声。 晏同春是个热心肠的老好人,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小时候年年拿三好,老师同学见了都夸她品德端正。小学她热衷于扶老奶奶过马路,中学她常解救挂在树上的流浪猫,做好事也不留名,逢人只道红领巾。 也是,毕竟她从千年后穿越过来嘛,是经受过动物保护的先进思想洗礼的,思想境界远超出时代一大截。马儿也有马权,马儿也要交.配,马儿凭什么不能*男人? 就是公马发起情来动作也太激烈了些,吭哧吭哧跟个打桩机似的。而且那根*也忒夸张了,白天根本没留意,现在才发现居然那——么长。 晏同春光看着都觉得幻肢发疼,皱着眉头嘶了口凉气。 渐渐的,空气中多了丝血腥味。连带着其他的马儿也被这动静闹得不安起来,或高或低鸣叫起来。 晏同春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太善,共情能力又太强。她不忍多看,捡起扔到旁边的棒槌,立在地上,暗自琢磨着,朝前边倒下就去叫人来围观,朝后边就不叫人围观。 琢磨完,她抬手,转动了面前的棒槌—— 片刻后,棒槌缓缓倒下。晏同春垂下眼睫。 喊上全府的人来围观,让这姓刘的沦为全镇的饭后谈资,下半辈子出门不敢抬头,好叫他见识见识惹到不该惹的人是什么下场。他既然想让她身败名裂,她便百倍奉还于他。 但手段太绝,他日后的报复必然会比这次还激烈。兵书里说穷寇莫追,做人又何尝不是一样的道理呢?把人逼急的时候,对面便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且沈沐恩那边也不好圆过去,毕竟为了引开刘壮,她让人传话时用的是自己的名义。时间地点都对得上,沈沐恩难免不会把这事往她身上想。 晏同春望了眼地上躺着的棒槌,又回头望了望兴致颇高的公马,末了,捡起棒槌,往自己借住的院子走去。 唉,谁叫她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呢。 马厩本就偏僻,这个时间点,不专程去喊人的话,根本不会有谁经过这边。刘壮遭了这种事,也没脸声张,等清醒过来只会无能狂怒,捶几拳空气,然后趁天黑捂着屁股狼狈逃跑。且他从始至终都没见晏同春露过脸,就算怀疑也没法确定。 晏同春时间卡得很好,在半路正巧碰上了往马厩赶的沈沐恩。 见了人,她作惊讶状,开口道:“沈公子,你不是在东院等我么?” 闻言,沈沐恩抬眼,疑惑道:“东院?” “啊,方才有人传话说你在东院等我。我还有些纳闷,你我都住在西院,去东院做什么?” 沈沐恩双眉微蹙,“先前也有人传话说你在马棚等我。” “马棚?那边那么臭,我大晚上去马棚做什么?” 中途晏同春飞速回院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免得沾上了马厩的气味。因此沈沐恩上下打量她几眼,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晏同春猜想道:“难道是有谁的恶作剧,专门捉弄我们两人?” 未等对方开口,她恍然大悟:“我晓得了,估计是明天就要走了,高天佑戏弄你我,好离间我们。” 本欲熏陶些知识的高天佑从书案前睡醒,脸上口水粘住了书页。他平白无故打了个喷嚏,“刺啦”一声,脸上黏着的书页便撕开一道大口。那是这本书的第一页,他堪堪读到第一列。 沈沐恩听了晏同春的话,一时失笑。转念一想,这也确实是高天佑能干出的事,不太……聪慧。 若当时他再追问两句,这般拙劣的借口,他多半是不会相信的。 可他为何没有追问呢? 有晚风穿堂而来,吹得廊檐挂着的灯笼微微摇晃,将人影也照得朦胧。沈沐恩望了眼面前有些气愤的晏同春,脸颊微微鼓起来,眉毛也微微蹙着,低声嘟囔“这个高天佑”。 他展颜,只道:“无妨,前几日下雨,困在屋内,今日刚好多走两步。” “也是,下雨下得我都快长蘑菇了,不过还好明天就可以离开高府了——今晚可得早些休息呀。”晏同春也弯起双眼。 就是好像忘了点儿什么事……【..top】 17、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西院,俞子安在冰冷的池水中泡了不知多久。 本就是深秋,到了晚上,池子里的水更冰了,几乎冷得刺骨。他像根木桩般一动不动泡在池子里,丝丝缕缕的凉意沿着皮肤渗入骨血。 俞子安身下难受得紧,脑海里充斥着零零碎碎的画面,一会儿是晏同春殷红的唇、一会儿是她雪白的脖颈、一会儿是她浅色的长发、一会儿是她雾蒙蒙望着自己的双眼…… 最后画面定格在她慢条斯理将自己踹入池中的那一幕。 渐渐地,俞子安的大脑比先前要清醒些了,只是理智与药性仍旧在激烈地对抗着,便索性借着池水平息体内那股邪火。 只是他本以为晏同春出去后会记得替自己寻位大夫,然而一直等到天都黑了好些时候,别说大夫了,连个过路的人影都没瞧见。 寂静的院子里,只有晚风时不时掠过林梢,留下扑簌的声响。 最后,确认晏同春不会再回来了,他动作僵硬扯掉头上顶着的叶子,一步一步爬出池塘。 顶好的布料泡了太久水,颜色比先前要浅上一些,水滴顺着他的发丝与脸庞直直往下坠,将地面也洇湿几分。俞子安面色铁青木着脸,而后指腹摩挲唇瓣,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他笑了起来。 翌日,晏同春的风寒好转,而俞子安却害了风寒。 昨夜晏同春叫李素回自己做事的地方去,嘱咐她多同府上共事的女使唠唠嗑,说什么做出“不在场证明”。李素听得一知半解,却也照着对方说的做了。 她提心吊胆了整个晚上,连觉都睡得不踏实,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转身,几乎一夜未眠捱到了天亮。 然而天亮之时府上安安静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刘壮不知去了哪,自家少爷大概是看了书,睡得格外踏实,原本还说送送晏姑娘,结果连床都爬不起来。而俞公子……似乎也没追查昨夜的事。 后来李素才晓得俞公子发了高烧,连床都下不了。 晏同春是在坐上离开高府的马车时才想起这档子事的。 原来忘掉的是俞子安! 她想了想自己前些天在酒楼洗衣服时手都冰得难受,又想了想全身泡在池塘里该是什么体验,嘶了口凉气。 不过马夫的咕哝很快打断了她的思绪。 马夫是个中年人,眉毛浓黑,眼睛挺小,他摸了摸马儿的脑袋,嘱咐道:“你可莫像那匹烈马一般突然害了病。” 晏同春正要上车,闻言,放下手中的车帘,问他:“害什么病?” “怪病。”见人搭理自己,马夫神色凝重,压低声音,以一种神神叨叨的姿态解释,“姑娘不知,府上有匹烈马,近日莫名发起了情。今早我一到马棚,瞧见那匹烈马的绳子竟然挣脱了好几道,地上还溅了好些血!只是我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圈,没在马身上瞧见任何伤口,而且脾气还比前些天温顺了不少。” “既然温顺了,又没受伤,怎么能叫病呢?” “那可奇了怪了,若是没病,地上的血又是怎么来的?” “血很多么?” “也不算特别多,看起来倒像是——”车夫回忆一番,忽然止住话头。 他活了这些年岁,该有的见识还是有的。更何况府上常有小厮女使厮混,若有个别癖好更为特别的,对马感兴趣…… 也未尝没有可能。 再一抬眼,面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姑娘还睁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自己。 车夫怎么好意思在单纯的姑娘前说这种事,他方脸一红,转而吞吞吐吐道:“那应当是我想错了,想错了。” 晏同春眨了眨干净的眼睛,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等转身时,才没忍住,偷偷笑起来。 这还是晏同春第一次坐马车,大概是高府财大气粗的原因,马车也比想象中宽阔许多,里面还支起张小茶几。 李知节坐在左侧,脸色奇怪看着她。自打前些天被俞子安坑过一把之后,这小孩看她的眼神就一直怪怪的。 但晏同春毕竟是成年人了,脸皮自然不是这个小孩能估量的。 她浑然不觉的样子,还从茶几上捡起一块糕点,相当自然地递给对方:“你尝尝,高府的茶果子味道很不错呢。” 李知节眉头皱起,眼神更奇怪了。他瞧了瞧旁边端坐的公子,对方还是先前那副疏风朗月的模样,没有半点不自在。 他没接,又瞥了眼晏同春,看着她满头发饰,问:“你今天打扮得这般好看做什么?俞子安都不在。” 马车中似乎有片刻的安静。 他说完这句,沈沐恩无声瞧了他一眼,只是那一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晏同春却坦然得很:“今日离开高府,我心里愉悦,打扮得漂亮些又如何?这宅邸虽气派,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呆在里面总觉得乌烟瘴气的。况且我同俞子安没有关系,你提他作甚?小孩子家家的,为何这般八卦?” “你才是小孩子!”一听这词,李知节就炸了毛,稚气未脱的脸庞写满不服,“我只比你小几岁而已!” 相比他的喜形于色,晏同春显得格外淡定,“可我过了及笄的年龄,你却远未及冠。” 李知节扬起脑袋,“哼,我家公子也没及冠呢。” 听到这,晏同春倒是有些稀奇,下意识去看沈沐恩,正巧对上他的目光。他是束发,柔顺的墨发用根素白的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倒也确实没用冠。 “沈公子还未及冠?” “我家公子是三月后的生辰,那时才满二十——唉,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回汴京了,这临溪镇真是无趣,还是东大街的小食好吃。”李知节掀起侧边的车帘,望着早晨逐渐热闹起来的小镇,语气有些惆怅。 也是,沈沐恩迟早是要回家去的。但到时候她总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住在他家府上了,毕竟他爸礼部尚书,应该最是讲究礼节的,除非她正儿八经到他们府上去当女使。可这显然不是晏同春想要的。 本来她去酒楼打工也只是临时举措,这对于一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穿书者是不二选择。而现在,呆了这么些日子,她对这个朝代已经有所了解—— 大永朝,很适合经商。 这个朝代的商业空前繁荣,女子也有好多做商人的,就拿佟掌柜来说,她开的悦来可是镇上最繁华的酒楼。 刚好晏同春大学读的商学院,也算专业对口了。 只是经商难免需要些本钱,就她身上现在这点儿钱,远远不够。 思及此,晏同春摸了摸自己的发钗,顶着这些东西,脑袋都比平时沉。 今早她特意请了位女使给自己梳了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复杂发型,当然发型不是关键,关键是各种发钗发簪。高府连客房里放的首饰都琳琅满目,簪子还有好些用黄金做的,反正以后多半是要查抄的,她带点出来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脖颈上顶着这些重量,她心里多了些踏实感。 “那便提前祝公子生辰快乐啦。”晏同春笑眼弯弯望着沈沐恩,转而又道,“说起来,在府上这些日子都没见过那位县令大人呢。” 沈沐恩道了声谢,接着替她解了惑:“按照大永律法,一县主官当居于府衙之内,若有紧急事务也方便处理——这座宅子应当是高县令额外购置的。” 晏同春明知故问:“小小一个临溪镇,县令有这么多俸禄吗?” “自然不能。”提到这,沈沐恩的脸色有些凝重,“??只怕县令贪墨,??监司官也有失察之责。” 晏同春笑眼弯弯,却道:“那我便盼着公子早日高中,整顿朝堂风气,还大永一个海晏河清!” “等公子中了状元,可别忘了我呢。” 若换作别人说这话,怎么都像是恭维,大永上下多少人,谁有信心一定能高中?然而晏同春说得理所当然,只是单纯憧憬一般。 她待人向来如此,从不吝惜夸赞,又很会哄人。在高府这短短几天,便同好些小厮女使混熟了,跟谁见着都能说上几句玩笑。 这是沈沐恩在家中从未体验过的。沈府上下人情凉薄,讲究的从来是存天理灭人欲,父与子之间如此,府上家丁女使亦如此,连生气都没几分。唯一活泼点的仅有年纪尚小的知节,还是母亲留给他的。 更从未有人用这般明亮的眸子注视他,亮得仿佛有团火簇燃在里面。 好在晏同春及时移开了目光。 她顺着李知节掀起的车帘往外看,来往行人大多穿着款式简单的麻衣,和高府这丝绸的车帘形成鲜明对比。余光瞥见什么,晏同春朝前探出脑袋,同马夫道:“劳烦在前边停一下,我去买个东西。” 又回头跟沈沐恩说:“公子你们先回吧,我等会儿就回来。” 下了马车,回身时李知节还透过车帘满脸疑惑望着她。晏同春微笑着同他招了招手,等马车彻底驶过,车内的人瞧不见自己,才绕了几步路,进了家当铺。 高府这马车如此气派,在镇上行驶时打眼得很,沿街百姓全能瞧见,当铺伙计自然也不例外。 高家在临溪镇确实可以只手遮天,从这辆马车下来,晏同春能感觉周围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带了些仰视,而其中又间或夹杂着几分怨。 不管是怕是怨,总归不会有人再敢像上次巷子里那样堵她了。 晏同春从头上取下几支最有分量的金簪,递入当口,开门见山:“死当。” 掌柜守着这铺子这么些年,却少见这般贵重的物品,上回还是快半年前,有位落魄姑娘依依不舍在这边当了块质地上佳的玉,拿到钱后一步三回头朝里望。 那人和眼前这位姑娘看着年岁倒是接近。掌柜心里纳闷,怎么这般年纪的姑娘出手都如此骇人? 掌柜毕竟是商人,不是做慈善的。当时见那位姑娘将玉握在手中,万般不舍的模样,虽见玉质地甚好,却做出一副勉为其难不太愿意收的样子,和朝奉用手势打着暗语,最后用白玉沾了狗血不甚吉利的借口,以远低于市价的银子收下了。 掌柜本想故技重施,然而晏同春嘴角一掀,头都没抬就晓得他在打什么算盘。 当铺的柜台和大门之间竖着块屏风,既为客人保障了隐私,掌柜也瞧不见外面景象,不过跑腿的伙计却可以。 晏同春开口:“你家伙计刚刚瞧见了我是从哪家马车下来的,我可不是你能招惹的人,别想着压低价钱欺瞒于我。而且这些簪子做工如此精巧,你不收,多的是当铺收。若是我去另外的铺子打听了价钱回来,得知你宰价,定饶不了你。” “我知道你们当铺与当铺的朝奉间有些黑话。东边那家当铺离这九十余里,我若租匹马,按每个时辰八十里来算,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能到。再去离那更近的刘氏当铺,左右不过再跑一两个时辰,赶回来时天还未黑。而你家朝奉却得坐在铺子里,我来回的功夫,你们可来不及与那两家铺子串通。至于租马的钱和功夫,相较于我这金簪的价值,几乎可以忽略。” 好在刚穿来找工作的那几天晏同春就把镇子差不多摸熟了,此刻她一字一句说得是气势十足。 见人这般直白点出自己的盘算,掌柜有些心虚。这几乎是他们行当约定俗成的经营套路了,加上当铺柜台向来修得比地面高出一大截,大部分人一进来,瞧见这高高的柜台,心里气势就低了一截。 而这位姑娘却罕见的没低矮半截,反倒条理分明的。 掌柜转头,和外边伙计交换了下视线,只见对方一面讳莫如深的模样,便知她说的不是假话,她确实是有势力的。 不过他又疑惑起眼前这位打扮明显富贵的姑娘为何要死当?须知半年前那块白玉都是活当的,虽然主人一直没回来赎,如今早已逾期。 “我们向来是诚信经营的,自然不敢欺瞒于姑娘。”掌柜换了个说法,试探道,“只是姑娘的金簪价值不菲,我家铺子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两来。” 晏同春心道你一家当铺还能缺钱?她本想借着高家的势狐假虎威,抬眼一看,却在里边的木架上瞥见一块玉。 那玉质地是白的,外边却裹了层黑糊糊的东西,晃眼一看,还有些丑。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什么,改口道:“不够的银两就用那块玉来抵吧。虽然弄脏了,不过洗洗还能用。” 还没等人开口,晏同春又自顾自否了:“不对,那上边沾的可是狗血?这般不吉,怕是放在这里许久都没人要吧。” 她竟然反过来用之前他用过的借口来压价! 掌柜心道这姑娘嘴可真利索,她要是来当这个掌柜,怕是比自己还做得好上数倍。 他是个商人,注重的是物品本身的价值,其他吉不吉利的都是用来讨价压价的话术罢了。但现在,他反而被激起了辩解欲,只道:“这块玉虽然受污,本身质地却是极好的,若添给姑娘,赚的还是姑娘你呢!” “它都被污了我怎么还能瞧清它的质地,哦,我晓得了,这上面的污渍怕是洗不干净吧?不然你何至于放块受污的玉在这里?” 这一句戳到了掌柜的痛处,他先前也尝试洗过白玉,然而许是污渍陈久,只浅浅洗掉一层,又怕损害玉本身,不敢多试。其实若能直接磨掉外面那层,剩下的玉也是极好的,只是终归不舍得,是故一直拖到现在。 晏同春却点到为止,做出一副亏了的神情,“算了,就当本姑娘日行一善。正好下旬要去寺中上香,若交予圆弘法师净化,也算是功德一件,免得落入他人之手,害人遭血光之灾。” 掌柜的平日里压根不烧香拜佛,自然没想到对方连脱口而出的“圆弘法师”也是诓他的。生怕她反悔,赶忙递出银钱与白玉,还直念叨着她可捡了大便宜。 等人走远,掌柜才猛拍大腿。 她真捡着便宜了!【..top】 18、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原文里提到过一块羊脂白玉,是将军府流出来的。 大永建朝不久,版图也小得可怜,附近的几个州是十数年前才收回的,晏同春在街上还能时不时听人称颂镇远大将军,说若是没有他,便没有这方土地如今的安宁。只是大将军调去别处后,临近镇子便渐渐有贼寇作乱。 跟镇远大将军一同出现在百姓口中的,往往还有他那位天纵奇才的儿子。从小随父征战,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十八出头,便已有累累军功,接连收复边境十数座城池,又生擒辽国第一猛将耶律瑶光,逼得北方狄蛮久未敢进犯。 但镇上人不知道的是,将军府原本还有个女儿,只是出生不久便在十数年前的那场战争走失了,自此杳无音信,身上唯一的信物便是块羊脂白玉的鱼形玉佩。而那玉佩在多年的流离中沾了黑狗血,一直未清洗,才免于遭人抢掠。 书中对这个失散的大女儿并没有多少笔墨,和晏同春差不多都属于打酱油的炮灰,只在将军出场时顺嘴提了一两句。然而直至坑了的最后一章,也没提到过将军有找回自己的女儿。 既然在当铺瞧见了这块玉,那人应当是流落到临溪镇了。 晏同春心里盘算着,如果能找到对方,在人窘迫时予以接济,再送回家去,这样她以后在将军府便有了个天大的人情。沾了将军府的光,后半辈子定能过得轻松多了。 她唯一担心的是,对方会不会像自己刚穿时一样,死在了哪场雨中? 把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都当了,应该是走投无路了。就现在这个医疗卫生水平来讲,死人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尤其是穷人,以及没有主角光环的人。 就像开局和她一样躺在破庙里的那个女孩子,晏同春赚到钱的第二天就买了药过去给人喝,连着喝了三天,后来再去的时候人就没影了,也不知道活没活下来。 她必须得尽早找到将军女儿。 然而临溪镇虽然只是个偏远小镇,人口却也没那么少,茫茫人海中,要怎么找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须知以镇远大将军的势力,找寻女儿这么多年,也一直无果,更何况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这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如果直接去问当铺掌柜,一是意图过于明显,二是掌柜不一定记得数月前仅见过一面的人长什么样,就算记得,也不可能知道对方现在住在哪里。 晏同春揣好玉佩,一路思考着这个难题往竹林小院走,还不忘去路边的摊子买几只便宜的铜簪戴到几乎空了的发髻上。 她刚买完,去路就被人拦住了。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半跪在她前边,朝她乞讨:“天仙行行好,赏我点钱吧,我已经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乞儿的脸庞和头发都脏兮兮的,沿途商贩瞥见都不住皱眉,表情很是晦气,不耐烦地挥手叱喝。他一路遭驱赶,瞧见了这边的空当,才畏畏缩缩躲了过来。 晏同春现在穿着高府的衣裳,鹅黄色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芍药花,不论料子还是绣工都极好,和前边拖在黄土上的破烂布块形成鲜明对比。 那乞儿瘦得都能瞧见全身的骨架,在她面前缩成小小一团,不断做着乞讨的姿态,动作间带起的微风将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摇晃。但他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污了她的裙子。 晏同春久违地想起了小时候在街上看到流浪汉时的心境,最初她每回都有满腔的同情溢出,摇着妈妈的袖子要钱帮助那些人。可说不清是因为见的次数太多了,还是单纯因为长大了,又或者是妈妈已经不在身边了,渐渐地,她学会了每次远远瞥见流浪汉时都偏过脑袋假装没看见。 这回很难装作没看见,因为对方是专门朝着自己乞讨的。 她刚穿来时模样几乎也这般邋遢,还被一家饭馆的老板轰了出去,在人来人往的路口茫然无措了好些时候。 晏同春从荷包里拿出数枚铜板,蹲下身来,放到小乞儿烂了两个角的破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小乞儿手上动作兀的停住了。他被赶走过很多次,偶尔会有好心人赏他几个铜板,但都是高高地抛进碗里,从未有人蹲下来,以和他平等的视角,将铜板放入自己的木碗中。 仿佛不是施舍。 说话语气也不像他惯听到的那般高高在上,反倒像交易似的。 晏同春脸上既没嫌弃,也无怜悯,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我要你帮我个忙,可好?” 既然常规思路难以找到,那换个思路,将军女儿既然已经走投无路了,走投无路的人又会去哪里? “你们乞儿与乞儿之间应当多少有些面熟,帮我回忆回忆,有没有在你们常活动的地盘见过一副生面孔?” “她年岁和我差不多大,是个女子,身子应该很瘦。最关键的一点,她出现的时间不早于半年前——” 晏同春顿了顿,思考那个当铺掌柜能给一块沾血的玉佩出多少钱,这点钱又够撑多久,然后继续道:“大概是在三到四个月前出现的,不懂你们的规矩,一开始不好意思像你们一样朝人讨饭,兴许还会遭到排挤。活动范围离这里不会太远,至少不会到靠近东边那家当铺和刘氏当铺的地方。” 小乞儿人生头一遭被人当成人来看,忽觉自己被委以重任,丝毫不肯马虎。只是这位天仙姑娘给的与其说是具体的信息,倒不如说是筛选范围,他一时也想不出来。 手中装着铜板的木碗忽然像千钧重似的,巨大的失落笼住了他,仿佛一瞬间便从天上跌落到了泥土里。 小乞儿怔在原地,心想自己头回被当作人来看,怎么就让人失望了呢?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仙女一般的姐姐从自己面前站起,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愣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蜡在了原地,缓缓地、缓缓地垂下头。 直到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怔怔抬起脑袋,见到一个用油纸包住的烧饼。大概是刚做好的,香得很,还冒着丝丝热气。 “你这副模样去买吃的怕是很难买到,”晏同春把烧饼递给他,“喏,先填填肚子,愣着干什么?” 小乞儿慢了一拍才伸出手,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吃这么快,味道都尝不了几分,里边可是肉馅。” 乞儿觉得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有几分惋惜,一抬头,见人满脸心疼看着自己……手里的烧饼。 于是他咽下嘴里那口饼后,放慢了之后的进食速度,再拿余光悄悄打量对面的人,发现她神色果然好了许多。 等人吃完了,晏同春开口报了个地址,又道:“总之你帮我多多留意,如果有想起来什么,或者打听到什么,就到这个地方来找我。” 生怕自己再次让人失望,小乞儿飞快点头应下。 晏同春这才起身。她记着自己下马车时找的借口是买东西,抬头瞧见不远处有家书肆,进去逛了逛。 书肆里人不算多,不过好些人都买了同一本书,晏同春扫了眼名字,《梦中游》,听起来像是话本子。 古代识字率低,比起给人看,话本子更多的是作为底本放到茶肆里讲。联想到先前路过瓦子时的热闹场景,晏同春心道经济基础果然决定上层建筑,大永商业繁荣,百姓对娱乐也有所追求。她忽然福至心灵—— 写话本,这可是不需要本钱的买卖。 加上她从千年后而来,熟读网文三百篇,对破镜重圆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研读都颇有心得,套路还不比这个时代丰富? 晏同春越想越觉得可行,顺带去旁边茶肆听听时下流行的故事。 不过今天说书人讲的却不是话本子,而是时事—— “却说黑风寨全寨上下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手中人命不知凡几。那大当家武艺高强,刀枪剑戟样样精通,曾经一柄长枪穿透了足足五人!至于二当家,性情残暴,连稚子都不放过,甚至有生啖人肉渴饮人血之癖!三当家则颇为神秘,有人说他是寨子的师爷,朝廷屡次派兵剿匪却大败而归,全因有他在背后谋划。” “三月前白石镇上那场惨案诸位还记得吧?盖因镇上村民受不了黑风寨的恶行,向官府告发。结果官兵还没到,告发者翌日便全都惨死家中,身首异处!” 听到这,晏同春眯了眯眼,仔细打量眼前那位说书人。 穿着身灰青色长褂,背脊微驼,留了段半长不短的胡子,手中一截惊木怕得是恰到好处。至于样貌,却判断不出个年龄来,看着又老又年轻的。 人群中有人听得直皱眉:“好不容易稳定了外患,怎么内忧又起?朝廷就不能派些厉害点的将领来剿了黑风寨么?” 另一人给他泼冷水:“瞧你这话说的。大永重文轻武又不是一两日的事了,你忘了开国皇帝是如何上的位?而今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能带兵都未可说呢。依我看,还是祈祷黑风寨莫要打进咱们镇上吧。” “临溪镇和白石镇中间只隔了两三个镇子,若是黑风寨抢光了前面的,那接下来……” “呸呸呸,乌鸦嘴,好话不说净说些不吉利的!” 人群正要吵得不可开交,接下来冒出的那句话却像平地惊雷似的,震得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没听说吗?这次朝廷派的可是裴小将军。” 此话一出,茶肆里所有人都四处环视,想知道声音来源。可惜人又多又乱,没人知道是谁说的,而且那声音似乎是刻意压低的。 足足过了三息,原本安静的人群才爆发出不可思议的追问:“莫非是裴时裴小将军?” 其余人七嘴八舌附和:“除了他还能有哪个裴小将军?” 晏同春看到,说书人的身子微微颤了下。她状若不经意从人群扫过,不期然和某道极为锐利的视线对上。 还没等她看清对方长什么模样,那人按下斗笠,遮住容貌,只露出截流畅的下颌线。【..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