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野悍夫郎[种田]_小鱼饼干》 第1页 《农野悍夫郎[种田]》作者: 小鱼饼干【完结】 简介: 一家人靠双手双脚,种田、打猎、绣布,一起奔向好生活! 平山村的哥儿裴松身高七尺,腰板结实,因着父母早逝一人拉扯着弟妹长大,又做爹又做娘。 为了能讨口饭吃有条活路,和东街婆子吵,和西街汉子骂,从没输过,名声在外,临到二十有三了,也没人敢娶。 眼瞧着弟妹都大了,是该考虑自己的事儿了,媒婆寻了三遍也寻不出个肯点头的人家。 直到一日,一个年轻汉子登门,郑重道:“我愿意娶。” 裴松看着小汉子单薄的身板,哑然地搓了搓手:“啊……” 村里人都说,秦既白娶裴松,是病得快死了,找人伺候呢。 要么就是日子过得不顺,挑了头牲口,一面干活一面对付继母。 可谁也不知道,秦既白惦记裴松,惦记了六年。 流言蜚语压死人,汉子站在人堆里为他正名:“我与裴松新婚之喜,我秦既白入赘裴家。” —— 领秦既白回家,裴松从没指望他能报答,谁料这汉子病愈后越发壮实不说,打猎、盖屋、耕地一把好手。 肩头扛家、内院养娃,事事办得有模有样。 什么撒泼悍夫,才不是,他夫郎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阅读指南: 1.年下,差6岁,攻后期会长高长壮,绝不做细狗! 2.土著文,无科举; 3.受略糙,统管全家; 4.家长里短,生子/养娃,流水账; 5.先发后修,蠢饼丧心病狂,总修错字。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田园 种田文 成长 轻松 日常 主角视角裴松互动秦既白配角裴榕裴椿 其它:甜文 一句话简介:好大哥贴贴~ 立意:幸福生活,种田养花、养鸡养牛~ 第1章 裴家哥儿 暮色四合,远山日落熔金,云霞满天。 裴松扛着锄头往家的方向走,才从田里下来,一脚土一脚泥的埋汰,他这人好干净,裤脚挽到了小腿,干活儿方便,到眼下却忘了放下来。 “哎哟松哥儿回家了,亲事寻摸得咋样了?” 从田间归家的这条路,虽不多远,却曲曲折折的很有些脚程,尤其要路过许多人家,免不了碰上婆姨婶子唠点儿闲嗑,这地界,就属陶婆子嘴最碎。 裴松将锄头往肩膀上扛了扛,状若随意地道:“快了快了。” “嘎嘣呸”陶婆子偏头吐了口瓜子皮,挑起眉饶有兴致地问他:“是哪家的汉子啊?” 裴松抿了下唇,指头捏紧锄头把子,没吭声,因为根本没有一家汉子愿意娶他。 正是饭时,有婶子出来泼洗菜水,恰好听见俩人说话,见裴松面色发沉,忙帮着打圆场:“天色不老早了,松哥儿快家去吧,该吃饭了。” 裴松应下一声,又冷瞥了陶婆子几眼,抬腿往家走。 才行出去几步路,身后就蛐咕起来—— “你说这些做甚,人松哥儿正烦这事儿,到时候再闹起来。” “他闹啥嘛,我是踩他家苗还是偷他家粮了,我就问问。” “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忘了周家小子了,差点儿给门砸破,你就那么好嘴上逞能?” 陶婆子忙拍大腿:“哎哟天爷!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 裴松听得气都要不顺了,心想那还不是周家小犊子耍贱,当着他阿妹的面说她有娘生没娘养。 小丫头哭着回家同他一学,裴松当场暴跳如雷,抄起把菜刀就冲了过去。 周家爷们也在,却还是被裴松吓得门都不敢出。 那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裴松就不要命,他敢为了他阿弟、阿妹喊打喊杀,这谁受得了。 走了不多会儿,就到了裴家,几间土房子,地界倒是敞阔,门前种了几棵树,绿荫荫地垂着枝条。 正中间是堂屋,东西两边是睡觉的厢房,再往边上是灶房、柴屋,家里穷的啥也没养,院子空落落的就围了道篱笆墙。 这几年老天爷保佑,风调雨顺的,当朝也没涨赋税,许多人家日子都好过起来了,盖了新房、修了院墙。 唯独裴家还是那几间旧屋,裴松叹了口气,弟妹都到了要成亲的年纪,能多攒一个铜子是一个铜子,过得确实紧巴。 “嘎吱”一声响,竹篱笆开了,许是篱笆墙年头久远,早已发旧发黄。 篱笆门晃晃悠悠地摇摇欲坠,裴松轻轻别上门,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瞧,裴椿跑了过来。 “阿哥,你可回来了!” 小姑娘是家里老小,父母去时她都还没灶台高,他又大她快十岁,便当孩子似的疼着。 平日里她得做三餐饭、洗衣裳、收肥,为补贴家用还得编草鞋、编筐、绣布面,除去实在忙不过来时,裴松便不叫她再跟出门干活儿。 裴椿一眼瞧见裴松高挽起的裤腿,眉心登时皱作一团。 她阿哥虽然身板结实,可到底是个哥儿,哥儿不能像汉子似的糙,要么挨人笑话。 裴椿接过锄头放到地上,忙又蹲到裴松脚边给他拍腿。 裴松忙躲:“哎呀不用不用,再脏了你手!” 小姑娘也不嫌脏,哼哼一声一把给他小腿抓住了,将上头的干泥巴拍了个干净,再将卷起的裤脚放下来,老妈子似地絮叨:“阿哥你这样不成,都叫人瞧见了。” 他老大的人了,还被个小丫头说教,脸上有点儿红。 低头瞧着裴椿的头顶,裴松应下一声:“知道了。” 灶房里,烟火缭绕,见俩人前后脚进了门,裴榕打开锅盖子,用汤勺在锅里搅了一圈,香味随着热乎气慢慢升腾,飘了满屋子:“就好了。” “今儿个咋回来的这早?”就着裴椿舀的一葫芦瓢水,裴松弓腰到脏水桶边上洗了把手,“熬的啥啊?这香。” 裴榕还没说话,裴椿先开了口:“二哥买了几根大棒骨,让伙计用骨刀剁开了,熬汤可好呢。” 棒骨?裴松眼睛睁得溜圆:“二小子你发达了?” 裴家一家三口,睁眼闭眼头等大事儿就是吃饭。农家人日子苦,连白面都吃不上,更别提买肉了。 可总不吃荤腥也馋,一到逢年过节,裴松就到肉摊上买些便宜的大棒骨。 不论粗细三文钱一根,伙计剔得干干净净的,光溜得都能照脸,剁开了煮汤喝骨髓,也能尝尝滋味。 “没有。”裴榕又搅了把汤,他性子沉闷,有啥话儿都不多讲,可活儿从来不少干,听着裴松说笑,脸上跟着露出些许笑意,“活儿做好了,发工钱就买了。” 和裴松不同,裴榕是有手艺在身的,小小年纪就被送去跟着村里顶好的木匠学工。 那木匠姓陈,家里儿子吃不下辛苦,不愿意承衣钵,这才收了学徒。 陈木匠手艺好,人也严苛,前后收的三个娃儿就裴榕一人留到了最后。 他年纪虽小,可体恤大哥辛劳,肯下苦功夫,手上被刨子磨的全是血泡也一声不吭,才十六七岁就出师了,而今早已经独当一面,十里八村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总能想到他。 前儿个镇子上的邹元外嫁女,要打一套红木桌椅,就找到了陈木匠。 爷俩白天黑夜地赶工,连着月的不得歇,今儿个交了货,裴榕这才提早归了家。 裴家田地广袤,出门上工就是少个人力干农活,可一来靠天吃饭,闹灾还是丰收全凭老天爷心情,做不得准,再来裴榕不忙时也会一块儿下地,日子难捱却也过得下去。 裴松洗好手凑近前,顶熟稔地从裴榕手里接过汤勺舀了一勺,骨头剁过,又熬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汤面都白了,不消下嘴,闻着就可香可香。 他轻吹了吹,先叫小妹尝了一口,裴椿抿一嘴忙推回给他:“阿哥辛苦,阿哥喝。” “这一大锅呢,你多喝两口。”见小妹还是不肯,又递给裴榕喝了小半勺,才拿到了自己嘴边。 又香又鲜……裴松咂摸上两口就皱起了眉头,他又不是没做过棒骨汤,那棒骨肉剔得精光,就是下进去一打子也不能是这个滋味。 他用勺子在汤锅里搅了两下,不意外的在锅底捞出两块儿排骨肉来。 “二小子!” 裴榕都快及冠了,个子早都高过了大哥,又成日里磨木头,膀子厚实有劲儿。 可听见裴松凶他,还是忍不住缩了缩颈子。 “今儿啥节啊,这么花钱,明儿个日子还过不过了!” 裴椿忙凑过来,给裴松手臂环紧了:“二哥瞧你实在辛苦,想你高兴的。” 她给裴榕打眼色,裴榕提着眼睛瞧他俩一眼,窝窝囊囊地蹦出一个字:“嗯。” 静了半晌,裴松也想明白了,日子也不能光苦着过,要么咋有力气往好了奔。【..top】 第2页 他拍了拍裴榕的肩膀:“哥说话儿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裴榕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春四月,快到夏了,气候都暖和了起来。 晚风和煦,吹来阵阵花香。 堂屋敞着门,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晚饭。天黑得晚,屋子里没点油灯,多少省些铜板。 傍晚昏黄的日光落到门槛上,再往里就照不进了。 今儿个吃棒骨汤和饼子,饼子是早晨剩下的,放竹屉上温一温就能吃。 只是用杂面揉的,不多暄腾,咬上一口累牙。 裴椿先给裴松盛出一碗汤来,排骨买得不多,满打满算不过三五块儿,她全盛给裴松了。 裴松低头瞅了瞅满满当当的瓷碗,又看去坐在桌边的俩人:“这是干啥啊?” 遥记得几多年前,村子里闹灾,旱地后又发了瘟疫,裴家爹娘没挺住都去了,那会子裴松才十五,下头弟弟十一,小妹才六岁。 日子是真苦,就是啃树皮都得打架来抢的光景,裴松又当爹又当娘,硬是给俩人拉拔大了,他做惯了大哥,有啥好的都先想着弟妹。 而今虽算不上富裕,可总也吃得上饭,偶尔还能沾沾荤腥了。 可眼下这是做啥,就一小撮排骨全堆他碗里了。 裴松正纳闷,就听“咚”的一声闷响,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裴榕偷摸瞧了眼他,伸长手臂将布包缓慢推了过去。 这布包裴松认得,那布头子还是裴椿给扯的,他握进手里掂了掂:“这啥意思啊?” 裴榕咽了口唾沫才开口:“阿哥,我和小妹都商量好了,往后赚的银钱都给你,我俩给你养老送终。” 裴松心口子一阵抽紧,扭头去看裴椿,那小丫头和她二哥一个脸色,不住地点头:“阿哥那些人没眼光,认不得你的好!我乐意养你,养一辈子也欢喜!”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秦家汉子 裴松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俩娃儿是知道他寻不上亲事,好吃好喝地讨他高兴呢。 他伸手将布包上的疙瘩解开,里头亮花花的全是铜板,农家人攒钱不容易,都是一文一文地抠,这一大包得攒挺久。 裴松有些感慨,想起爹娘才去不久时,他十六七的年纪,还不似眼下这般糙,虽说不上温柔淑婉,可到底贤惠能干。 有婆子上门说亲,他想也不想就拒了,他有弟妹要养,想不了别的许多。 那婆子急得直拍大腿:“你再这么蹉跎下去,可是耽误了一辈子。” “等年纪大了成个老哥儿,谁家还能要你!” “到时候裴榕成亲了、裴椿嫁人了,你咋办?!” “你可别学村东头的桂哥儿,把弟妹拉拔长大了,人家一抹脸不认他,他寻摸不上好人家只能嫁给鳏夫!” 裴松知道婆子是好意,可他有啥办法,那是他的血脉至亲,年纪尚幼,离了他根本活不了。 他就这么蹉跎着,一年又一年。 他们这个村子,穷乡僻壤多刁民,惯会恃强凌弱。 早些年村子分地,按照当朝制度,男丁每人分八亩①旱田,女丁则是五亩水田,裴家拢共仨人,就是十六亩旱田,五亩水田。 前任里正瞧他家没有掌事的汉子,八亩旱地只给了五亩,裴椿那份还给昧下了。 可账面上记得还是那么多,真到向官家交粮,一分也不能少。 裴松求爷爷告奶奶根本无人做主,实在没法子了,扯了根麻绳子,要吊死在里正家。 里正儿子才成亲,屋里还贴着红喜字,裴松被几人拦住,他爆跳如雷,扯起个破锣嗓子不管不顾地嚎:“有本事就拿刀攮死我,要么我一头撞死在你家门口!” …… 地是一厘也不差的要到了,可名声也臭了,多的是婆子婶子在背后嚼他舌根,这么个撒泼悍夫郎,谁敢娶啊。 过日子免不了磕磕绊绊,一有不顺心就喊打喊杀,传出去难听不说,真闹出人命官司可不得了。 裴松有时候也想,裴家苦他一个就是了,裴榕和裴椿能过得好,他就甘愿。 可谁承想,俩萝卜头似的小娃娃长大了,谁也没嫌弃他粗陋腌臜,还说要养他。 裴松喉口一阵酸楚,心里实打实地感慰,他当大哥的,可不兴在弟妹面前哭鼻子,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可平实的语调里是微不可察的抖动:“你这说的傻话,哪有小闺女带着阿哥成亲的,听了叫人笑话。” 裴椿鼓着脸:“咋不能带阿哥成亲了,若那汉子连我阿哥都容不下,也不是啥良人!” “哎哟还良人。”裴松伸手掐了把小姑娘的脸蛋儿,笑盈盈道,“打哪儿学的瞎话儿。” 他手上全是老茧,磨得脸疼,裴椿给拍开,嘟嘟囔囔道:“才不是瞎话儿。” 裴松垂眸又瞧了会儿铜板,哑声问:“这里头是多少啊?” “四两半。”裴榕开了口,“之前攒了些,今儿个邹家把工钱给了,算上这月的月钱,拢共有一两,我都放里了,还有椿儿的五百文。” 裴松知道,这是裴榕攒的成亲钱,他没本事帮不上啥忙,裴榕的聘金就得靠自己。 还有裴椿的五百文,小姑娘没有赚钱的门路,都是绣帕子、香囊、纳鞋底,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可任是她绣活儿再好,一张帕子卖五文,刨去布面、绣线的本钱,得卖上几百张才攒得出五百文,那是扎破指头尖赚的辛苦钱。 他再忍不住,偏头胡乱抹了把脸,把银子推了回去:“我又不是没手没脚,干啥讨不着口饭吃,再说我还没到迈不动步子,不要你俩养。” 裴榕不肯收,又说不出啥话儿来,就板个脸僵在那。 好一会儿,裴松开了口:“这事儿没到你俩想的那地步,人刘媒婆说了有人家的。” “有人家?是哪一家啊?” 裴松偷摸瞟了眼俩人,心里发虚,手指头不自觉抠紧了碗口。 听闻他要成亲,刘媒婆很是上心,十里八村的张罗,可适龄汉子寻摸了三遍,就是刮猪毛刮三遍也早干干净净了,还是没人肯点头。 前儿个刘媒婆上门,满脸欢喜地同他说找到人家了,他一深问,原是隔壁村的丘麻子。 丘麻子,小时候染过痘病脸上留了疤,不多好看,这其实不打紧,村里的汉子只要手脚麻利靠得住就成,可这丘麻子不止看不下眼,还游手好闲。 前头夫郎跑了,家里留下他和小儿子,日子过得糟乱,想寻个苦劳力当牛做马伺候他。 裴松就是年纪再大、名声再臭,这种破亲事也不可能答应。 可眼下弟妹一问起来,他也只想得起这一桩来搪塞。 见俩人起了兴致,巴巴地还要问,裴松耳朵连着颈子都红了起来,手下动作没停,把不多的几块儿排骨肉夹到了裴椿和裴榕的碗里,紧着埋头喝了口汤。 说了这一会儿话,汤面都温了,用勺子搅一搅才热乎些:“哎呀别问了,八字还没一撇,等人家上门了再同你俩说。” 见裴松实在不愿讲,俩人悻悻闭了口。 成亲这事儿一直是大哥心里的疙瘩,他闭口不谈,久而久之俩人都不敢提了。 裴椿瞧着瓷碗里的排骨段,裴松挑了最好啃的中小排给她,自己碗里留的是肉少的骨头块儿。 裴椿眼眶子发红,喉口有点儿哽咽,小声道:“我阿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得世上最好的汉子才配得上,最好的。” 裴松不禁夸,臊得耳尖都红了起来。 他伸手挠了挠脸,想着这世上的汉子要都像裴榕、裴椿似的偏心眼,那他可不愁嫁了。 * 星垂平野,皎白的月牙悬在树梢间,山影朦胧。 农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裴家更是如此。 三人分住三间屋子,虽都是土屋,可东厢房原是阿爹阿娘的卧房,比别的屋子都宽敞些,爹娘过身后,小弟小妹执意要他住。 简单洗漱过后裴松推门进屋,屋里没点油灯,他摸黑爬上了床。 地里活计最是累人,这要放在平日,裴松倒头就睡,可今儿个却咋也睡不着。 许是因着晚饭时喝的那碗鲜汤,又许是因着趁他洗漱时,俩娃儿偷摸塞在他枕头下头的布包…… 他心里头暖乎乎的,可一想到那没着没落的“相公”,砧板上鱼一样要死不活,蒙起被子一声哀号,躺平挺尸了。 日升月落,鸡鸣啼破长天。 随着此起彼伏的狗吠,整个村子都醒了过来,是新一日了。 裴松要种地、二哥裴榕要上工,裴椿早早就爬起来做饭了。 早晨通常是熬粥、贴饼子,嘴里实在没味,山蕨子配上辣子炒熟了,包进饼子里吃。 想着俩哥哥能多睡一会儿,待到粥熬出米油、饼子起了焦色,裴椿才到屋门口喊人。 俩人惯了早醒,都不贪睡,可今儿个裴榕到灶房洗漱完了,裴松才垮着脸迷迷瞪瞪地进门,夜里没睡好,眼下脚步都发虚。【..top】 第3页 冷水拍了把脸,才清醒些,就听门外一阵嘈杂,紧接着拍门声响了起来:“松哥儿起了没?好事儿好事儿!我可进院了啊!” 花里胡哨的尖嗓子,一听就是刘媒婆。 她一张嘴舌灿莲花,啥破烂玩意儿都能吹得天花乱坠。 听她说好事儿,裴松是八百个不信。 这会子,裴榕和裴椿已然到院里迎人了。 裴松慢悠悠地漱好口,就听小妹的声音传了过来:“阿、阿哥你快来!” “来了!” 裴松跨门出去,一抬眼正见个年轻汉子站在自家院里,衣衫上虽打满了补丁,却干净平整。 刘媒婆见人出来,脚下一阵碎步,忙给裴松拉到一边说话儿。 她手掩着嘴,挤眉弄眼:“这可没得挑了吧,秦家的大儿子,相貌堂堂,村子里好些姑娘稀罕呢!” “虽冬里生些小病没养透,可年轻力壮不愁好不了!” “打小跟着秦铁牛山里头打猎,手上有活儿,往后有的是好日子!” 裴松轻叹了口气,久久未语,都在村子里住着,谁又不知道谁。 裴松名声不咋好,可那秦家也不遑多让。 平山村三面环山,多的是山兽。秦家汉子秦铁牛一手打猎的好本事,就是闹灾最严重的那几年,家里也吃得上饭。 可是好景不长赶上发瘟疫,起初是镇子上闹起来的,被过路脚夫带进了村子,白布裹尸,秦铁牛的老母和媳妇儿没熬住都去了,留下个儿子秦既白。 本来幼年丧母日子就难熬,没两年秦铁牛续弦娶了卫氏,隔年生下小儿子,这个家便再没有秦既白容身的地方。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卫夏莲不拿他当自家人,挑拨离间的亲父子间也生分了。 这些年小儿子大了,卫夏莲嫌种地、打猎低贱没出路,妄想祖坟冒青烟,要供儿子念书。 笔墨纸砚最是费钱,家里供不上,她就找茬秦既白吃得多,想连饭食也克扣下来。 去年冬天,瑞雪丰年,可穷苦人家最怕的就是天寒地冻。 秦既白跟着阿爹上山里打猎,受冻染了重病,兽皮子换的银钱全叫卫夏莲拿去了,给这十七八的汉子拖得骨瘦如柴。 作者有话说: ---------------------- ①古代亩不同于现代亩,古代亩由步宽而定。 本文架空历史,16亩约合现代10亩左右。 第3章 寒日冰河 裴松扭过头,朝秦既白上下打量一二。 这个年纪的汉子,吃得多长得快,个子猛窜、肩背逐渐厚实起来,能扛住事儿了。 可这小子,和他差不离高,往好听了说,最多高他两个指节。 还有他那身板子,薄得纸片似的,秋冬风大起来,怕是一吹就倒。 许是察觉到了目光,秦既白抬起眼,四目相对时,他颊边陡然涨起一片绯色。 裴松忙抽开视线,边上的刘媒婆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儿,他目光似是找到了去处,紧着落在了刘媒婆表情丰富的脸上,可脑子里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 也记不起是几多年前,反正是个寒天,深秋快入冬了,山间雾气蒙蒙,风一打过来刮骨似地叫人直哆嗦。 裴松挎着木盆子到河边洗衣裳,他名声在外,未出阁的闺女、哥儿都不愿意同他过多往来,生怕沾染上分毫连带着自己也难嫁人,因此他连洗衣裳也是一个人。 三丈来宽的河里结了薄冰,用棒槌砸两下,冰面就“嘎嘣”破开口子。 衣裳荡进水里,裴松才捶了三两下,就见个圆溜的黑球在冰河里浮荡,他定睛看了好久,待看清时,冷汗倏然爬了满背。 那是个孩子,也不挣扎,好像死过去了。 他急得捞起衣裳扔在岸边,顺着河流往下头狂奔:“来人啊!有娃儿落水了!” 山里冷清,又起大雾,只有回声荡在山坳间。 裴松跑得鞋子都掉了,实在没法子,他心一横,脱下破棉袄,扑通一声扎进了湍急的河里。 十来岁的娃儿,袄子浸透了水,比年猪还沉。 裴松再是地里干活,腰背结实,拖个半大小子,还是险些爬不上来。 死命给人拽到岸边,裴松半刻不敢歇,凑到娃儿身前拍他的脸。 死白死白的,手指往鼻端一探,没气儿了。 他慌得反回身,提住娃儿的两只脚背在肩上,倒吊着他来回跑。 山风在耳旁呼啸,浸湿的衣裳贴着皮骨往下坠,就在裴松呼哧啦喘累得快要背过气时,终于听见一阵猛咳。 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长喘一息,跟着肩上的重量,瘫倒在地。 …… 见裴松兴致不高,刘媒婆忙拍了把手:“这汉子眼下是瘦,可老话儿说得好,有骨头就不愁肉!到夏捂一遭病好透了,准壮实!” 裴松:“……”又不是卖猪崽。 见几人目光全朝他看过来,裴松吞下一息,开了口:“他不行。” 声音虽然不大,却斩钉截铁。 秦既白都还来不及说话,刘媒婆先急着问出声:“为啥啊?!” 裴松不好嫁人,除去他性子泼悍不说,还因着他下头拖着一双弟妹。 裴榕十九了,眼瞧着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裴椿虽小些,可也得置办嫁妆,裴家无父母,这些事儿就都得裴松来操持。 哪家汉子能愿意夫郎掏空家底贴补娘家?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个顶个的精明,往外头倒动一针一线,眼皮子都得跳三跳。 而今能有个汉子点头,不瘫不鳏,那都得烧高香、拜祖宗。 这裴松竟然不应。 投射来的目光灼得人脸疼,裴松脸颊绷得死紧,恼道:“我什么年纪,他什么年纪!” 他已经二十有三了,村子里他这个年纪的早已经嫁人生子。 而眼前的秦既白,满打满算不过十七八岁,做什么要同他这样的哥儿蹉跎一生。 裴松往前走了几步,和秦既白面对着面。 日光淡淡落下来,散尽了清晨的雾气,裴松凑近年轻汉子的脸,温声道:“是你继母迫你来的吗?” 六年七个月又十三天,他再一次这般近的同他说话。 秦既白抬眼看他,只那么一眼,喉咙、心口子齐齐抽紧,耳朵连着颈子全都红了。 裴松见他不言语,轻轻叹了口气:“不论是为了啥,你都不该和我,回家同你爹娘说了,寻个年纪相当的姑娘、哥儿,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才是。” 那双干惯了农活、粗糙却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是心疼。 秦既白目光颤了颤,唇线拉得平直,好半晌才开口:“松哥,没人迫我,我自愿的。” 他叫他“松哥”,不是村里婆婶、汉子那般叫他“松哥儿”,这两个端正的字,裴松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他扬眉笑了下:“你这孩子说的傻话,你这小的年纪都没认识几个闺女、哥儿,啥是自愿都闹不明白,还自愿。” 秦既白急起来,病弱苍白的脸上现出半片急红,他近乎剖白一般道:“松哥!我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我都明白!我真的是自愿的!” 那双眼睛清澈、热烈,好像多看一会儿都要灼伤人。 裴松再是愚钝,也能从这坦诚的目光里看出真心,至少在这一刻他诚心实意。 可越是这般,裴松越畏缩。 他干涩笑着看去刘媒婆,装作浑不在意地朗声道:“他年纪小不懂事儿,您咋好给人往我这领,村里人多口杂的,再胡说八道了去。” 刘媒婆心里头不是滋味,她保媒这么些年,见过太多牛鬼蛇神,菩萨面却蛇蝎心肠的、虎狼窝里吃人不吐骨头的……谁家肠子不是九曲十八弯,有点好处就狗吃屎的往上扑。 可裴松不是,任是他名声如何难听,她也知道他不是,若不是苦日子逼得人发了疯,谁不想和和气气做个好人? 刘媒婆凑近些,苦口婆心地劝他:“哎哟松哥儿你想那些做啥,秦家汉子年纪虽小,可咱没瞒没骗,两厢情愿的有啥可为难?” 她声音放得很轻:“再咋说也比冯庄户好吧,一个鳏夫还带俩娃儿,那种人家你都乐意多瞧两眼,这个咋就不行了?” 裴松重重呼出口气,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秦既白。 他青涩的脸孔虽因着久病未愈而形容恹恹,可仍然掩不住俊朗,秦既白的生母荣氏出了名的好看,他自然也不差,只待病好透了,身子骨壮起来…… 裴松沉声开口:“他不行。” “咋就不行!”刘媒婆急地直拍大腿,“那、那冯庄户都行,他干啥不行?!” 裴松不敢瞧秦既白渐红的眼睛,偏开目光,却不小心看到了映在地上的微微发颤的影子。 他狠下心来:“不行。” 秦既白点了点头,脸上扯出个难看的笑,就听一阵窸窣碎响,他自怀里掏出个长形的木盒子,塞进了裴松的怀里,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top】 第4页 刘媒婆嗔怪地看一眼裴松,狠跺了下脚,忙朝外追了上去。 日头高悬,暖光铺了一地。 晨时的山间逐渐热闹起来,鸡鸣犬吠,炊烟冉冉。 “叭嗒”一声脆响,裴松将那只小木匣打开来。 里面静静躺着两只钗,一只木钗一只银钗。 唇角微颤了颤,粗糙指尖在木钗上轻轻抚过。 木头本就不好保存,这钗早已旧得不成样子,可钗身上却似被人日日摩挲,盘摸得柔和润泽。 这钗,是裴榕才去陈木匠那做学徒时,打的头个物件。 他手艺不精,雕不出繁杂的样式,光秃秃的一柄钗,只在尾端用刀刻了道松树枝。 小娃娃亲手做的木钗,为此还刮破了指头流了不少血。 裴松很是爱惜,时时都戴着,逢人便炫耀是他弟亲手给他打的,只是在那年寒天的冷水里弄丢了,再也没找见。 原来,在他那儿。 原来,这年轻汉子同自己一样,什么都没忘。 裴松久久没动,直到裴榕走近前,诧异问道:“阿哥,这钗怎么在他那儿?” 裴榕向来寡言,能叫他开口问上一问,那是顶不容易的。 裴松的视线自手中的木钗缓缓抽离开:“许是……他不小心捡着了。” 这是瞎话儿,先不说是不是他捡的,就真是捡了,他咋就知道这钗子是裴松的。 可裴榕没有深问,他抿了抿唇,轻声道:“阿哥,你做啥拒了他?我瞧着他有几分真心。” 村子里成亲,姑娘因着比哥儿好生养,聘金要高一些,哥儿通常就是半两银并一袋米。 裴松更甚,是不要聘礼的。 可这年轻汉子还是备了一只银钗,在那样的秦家,在病得快不成人形的时日,备下了这只银钗。 “是啊阿哥。”裴椿皱起脸,心说别看那秦既白眼下瘦得干巴,以前山里打猎回来,不少姑娘、哥儿偷摸去瞧呢! 这要真成了她哥夫,可是好好打了瞧笑话人的脸。 裴松怔忡片刻,伸手揉了把裴椿的头:“我都二十三了,大了他这么多岁,老牛吃嫩草,说出去叫人家笑话。” “这有啥好笑话的,那镇上的赵员外都快作古了,前年才娶了个小媳妇儿。还有那村头的方家,童养媳比汉子大了八岁,不也过得好好的,我阿哥顶好的人,咋就笑话了?” 这越说越没个正经。 裴松没言语,只将木匣子轻轻合起来,想着得将这银钗还了才是。 作者有话说: ---------------------- 注:倒吊溺水者这个土方法并不完全适用,或有骨折等风险。 文章因是古代架空背景,主角不具有健全的医疗常识,特此说明。 第4章 去还钗子 裴松心里装着事儿,饭没扒上两口就要出门。 裴椿知道他急着还钗子,生怕他饿着,边给拿饼子叫路上吃,边嘟嘟囔囔:“咱家就是应了这门亲事能咋了,又不是强绑的他。” 裴松知道多说无益,他小妹眼光不清明,又偏心眼得厉害,觉得他天好地好,自然啥都敢想。 他抿了下唇,故意挑人家的错处说:“那秦既白病得不轻,嫁过去还得伺候,我不愿意伺候。” 一听这茬,裴椿心里倒翻起浪了。 她轻咬了咬唇边,小声问话:“那病就真治不好了?” 也不知道这秦既白到底发的啥毛病,和裴椿常来往的那堆小姐妹里,有一家的阿哥也常上山打猎,知道些情况。 只说这秦既白山穴里寒着了,又因着平日里被苛待,身子骨虚才没好透。 可别人家的事儿她到底不多清楚,只想着好不容易有个人真心待他阿哥,还是个俊后生,就这般算了,怪舍不得。 可真让她阿哥去伺候个病秧子,那可不得行。 裴松正心烦,抄起木匣子就往外头走,裴椿闪了神没叫住人,饼子没给出去,孤零零地落在瓷盘子里。 她“唉唉”叫着想追,被裴榕抓住胳膊拉回凳子上,快成年的汉子了,人高马大的硬朗,旁的姑娘、哥儿瞧见了都得脸红,可裴椿只觉得他碍了自己手脚。 还想去追,裴榕伸指头点了点桌面,开口道:“吃饭吧。” “阿哥才吃了半张饼,还饿呢。” 裴榕头都没抬:“他心里装着事,没心思吃。” * 虽都在平山村住着,可裴家到秦家一个东头一个西头,少得小半个时辰的脚程。 这一路过去,免不了碰上婆婆婶子,又是一箩筐的鸡零狗碎。 果不其然,行了不过半途,窃窃私语声就没停过。 成了亲的妇人、哥儿没旁的事儿干,就好聚在一堆儿说闲话,有些手上有活计的,就拎把马扎坐在门口子,一边剥豆子、纳鞋底一边唠嗑,手上、嘴上全都不耽误。 知道裴松性子泼悍,这些人多不敢当面揶揄,便等人走远了小声蛐咕:“这是去的秦家吧,早晨才瞧见他家大郎过来,看来是谈定了。” “那可不就谈定了,这好的汉子干啥不谈定。” 话音才落地,稀稀拉拉的笑声便响了起来,不是啥正经动静,怪声怪气里透着坏。 这些人嘴上说着“这好的汉子”,可谁又不知道那秦家是个虎狼窝。 日头底下没有新鲜事,后娘作恶司空见惯,可亲爹做成后爹的,他家是独一份。 “再是攒钱供小儿子念书,也没有克扣大儿子的道理,我看是连娶妻的银子都不想出,才迫着娃儿娶裴家哥儿的。” “可不咋的,那可是裴松!”隔着二三丈的距离,崔家的夫郎正在掐青椒。 “嘎嘣”一声脆响,指头使劲儿一拽,青椒蒂就连着堆叠的白籽一块儿扯了下来,才收下来的青椒正新鲜,果肉厚实水分足,就是掐多了辣得疼。 方锦甩了下手,吊着眼睛瞧一眼裴松的背影,见人走远了,声音才敢放大一些:“谁好人家娶他啊,黑不溜秋的腰也粗,和个牲口似的。” 村子里嫁娶,多是身形壮硕、孔武有力的汉子和身姿窈窕、面若桃花的姑娘行情好些。 有市才有价,越缺啥越艳羡啥,因此哥儿的审好多有些偏颇,比着劲儿地扮娇作媚,脸上涂脂抹粉,头上、腕子上叮铃咣铛的一串钗环。 再瞧裴松,实在有些不忍看。 早些年还有人偷摸笑话儿他,说是汉子同他洞房,还不如自己摸自己,反倒更起兴。 …… “可我咋听说人家秦既白是自愿的,亲自登的门!” “自愿的?”方锦听得怔愣,嘴边一撅,“怕是那秦家汉子受不住搓磨,想寻个泼辣悍夫回去,好同他后娘打擂台!” 边上婆子吊着脸:“这事儿卫氏不点头,秦家大郎敢登裴家门?说不准是嫌大郎身子骨太弱,指使不动,卫氏想寻个新牲口,给家里拉磨呢!” 说啥话儿的都有,反正没一个人觉得秦既白是真心实意地想娶裴松。 村子里闹闹糟糟,裴松全然不知,他迎着日头,行过了漫长的土路,再拐两个弯就到了秦家。 这地界,并不多难找。 尤其在那个寒冷的秋冬之交,为送落水的小娃娃,他曾来过一趟。 只那回裴松离得远,没进门。 秦家打猎为生,靠山吃山,房舍便也建在山脚。 这一带算得上是猎户群居,手上有活计,比那些靠天吃饭的庄户要过得好上不少。 砖瓦垒的平整房舍一排连着一排,半人来高的围墙将院子划分得四四方方,有几户人家还打了水井,不用再挑着扁担去村头的老井里挑水。 裴松多瞧了两眼,心想着啥时候自家也能住上这样的屋子,再在后院里打一口深井,夏了在井里冰个甜瓜,冬了烧一锅热水泡脚,舒舒服服的。 正想着,虚掩的大门里一声惊雷,小娃娃的哭声窜天似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个低沉粗嘎的男声,洪钟一般震得人心里一惊:“你也快及冠了,就不能让你娘省省心?!” 里头秦既白没出声,倒是卫夏莲那个宝贝儿子被吓得直嚎。 这一嚎不打紧,秦铁牛更是来气,提了烧火的棍子就打,棍包肉的声音接连闷响,秦既白却硬气,一声也不吭。 别人家的事儿,裴松不便掺和,可衣裳里的银钗子又滚铁似地烫人。 走或留间正踟蹰,就听“嘎吱”一声,隔壁的大门打开,一个着粗布襦裙的矮胖婆子走了出来。 阿婆姓邹,上了年纪,鬓边挂了白,却因着体胖,脸上皱纹并不明显。 她伸手刚想推门,转头的工夫瞄见了裴松,上下打量了一番,便七七八八猜到他是谁了。 邹阿婆叹出口浓浊的长气,将裴松往边上拽了拽:“你这是做啥来嘛,快家去。” 裴松活了二十余年,见多了冷眼和嘲讽,早已经习以为常,倒是这难得的善意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top】 第5页 邹阿婆像是惯了同人絮叨,即便是并不相熟的裴松,也能拉过他的手熟络地拍上两下,她皱紧眉头,吐口满是埋怨:“你说说这一家子干的什么事!娃儿才十七,还没成亲就逼着分家!没房没地的是要让人去死啊!后娘这样便不说了,秦家老汉也不向着亲生子,真是造孽!” 裴松这才听明白,原来秦家肯点头让秦既白登门提亲,是催逼着他成亲后分家。 他心中怆然,却又莫名地松快下来,比起深情厚谊,彼此间带着些算计倒让他更易释怀。 正想着,隔着道门的院子里头不知道什么东西倒了摔了,噼里啪啦一通乱响。 刚弱下去的哭声又亮堂起来,紧接着妇人尖厉的声音传了过来:“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供你念书,家里日子也不至于这么难捱。” “既白啊,你也可怜可怜我,我没旁的指望,就想家里日子能好过些!起早贪黑地操持,谁好心疼心疼我呀!” “眼下肚子里还一个,要么我去死吧!我去死吧!给家里省份口粮!” 这泼悍刁横也是要道行的。 像裴松这种直来直去,一张嘴就能顺着喉管看到肚子里,最是次等。 而秦既白后娘这种揣着恶毒扮可怜的,就高明了不少。 果不其然,秦铁牛最是受不得媳妇儿哭,还是个比自己小了好些岁数的娇媳妇,他骂骂咧咧—— “我是做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个不孝子!游手好闲地讨不来一个铜子!就连裴家那个破烂户都嫌你是个渣滓!” 裴松听得怔愣,心里燎起一团火,可人家关门闭户的,他总不好冲闯进去讨要说法。 忽然,门里一道细碎声响,久未开口的年轻汉子冷声吐了口:“裴家不是破烂户。” 秦铁牛被堵得一愣,脑筋“嗡”的一下绷紧实。 他一个粗糙汉子,平日里山野奔走,本就忙得不可开交,累极了回家倒头就睡,实在没有闲工夫父慈子孝。 更何况原配早逝,续弦容不下人,本就浅薄的父子关系也随着时日流逝,变得如老旧麦秆一样脆弱。 都不消大风刮,随便碰一下就稀碎。 相比起尚在膝下承欢的嘴甜小儿子,这个大儿子既不温厚也不贴心,几多年前打过他一回,硬生生记到了现下,活脱脱个养不熟的狼崽子,瞧见就来气。 而今竟还为了个无关紧要的裴家和他顶撞!真是反了天了! “咣当”一声闷响,棍子砸在身上犹如烈火淬骨:“混账东西还敢顶嘴!裴家破烂户!裴松破烂货!你更好,是个连破烂货都瞧不上的破烂渣滓!” 秦既白被打得跪伏在地,手掌堪堪撑住上半身,他抬起眼,声音颤抖却坚实有力:“裴家不是破烂户,裴松更不是破烂货!”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要么我滚 少年人跪趴在空阔的院子里,羽翼尚未丰满,骨架尚不成熟,只有一双眼睛清明澄澈。 秦既白执拗地昂着头,毫不退让。 秦铁牛被这双眼寒得一怔,胸口怒火腾一下烧得轰烈,他咬牙切齿,脸部线条变得极端扭曲,后背仰弯成一把反弓,猛然扬起棍子。 一道震鸣与秦既白的闷哼一同响了起来,大门自外被人一脚踹开,裴松就站在门口,他背着光,粗声喝道:“别打了!” 院子蓦地静了下来,只有木门拍打着院墙砰啪作响。 邹阿婆自裴松身侧猫腰钻进来,小脚碎步地跑到秦既白跟前,一见这场面,她惊得直跺脚:“天爷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她看向秦铁牛:“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娃儿从小没了娘,他过得苦!” 邹阿婆同秦既白的生母荣氏有些情谊,荣氏病重时,担心秦铁牛一个汉子手脚粗笨难过活,便托她平日里多顾顾娃儿。 可她一个妇人,家里那一摊子烂事已经焦头烂额,对秦既白实在有心无力,能做的不过是偶尔送些饭食。 眼下这个情况,她心里门清,可自己毕竟是外人,不好摊到明面上生说,心疼紧了,也只得跪过去搂紧娃儿唉声埋怨,能拦一时是一时。 果不其然,秦铁牛有些挂不住脸,他扔下棍子,口里却还骂骂咧咧:“养不熟的糟心东西!不如打死!” 邹阿婆再忍不住,破口大骂:“秦铁牛你黑了心肠!荣芸操持家也小十年,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她命苦就留下个娃儿,你做啥容不下他!” 秦铁牛急头白脸:“我容不下他?家里好吃好喝可有短过他?再说他娘命短,还不是因为他!” “你胡咧咧!” 眼见话赶话要吵起来,卫夏莲坐不住了,她吊着脸抓起扫帚,朝着小儿子秦镝英就招呼了过去:“赖你!都赖你!叫你阿爹难做!叫外人平白看了笑话!” 扫帚裹着风,拍砸过去一阵嗡鸣,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并不多疼,秦镝英仰起头开嚎,哭爹喊娘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秦铁牛瞧着心疼,忙把小儿子拉拽到身边,又抢下卫夏莲的扫帚丢在地上,将人搂紧了:“你有了身子不能动气,抻到肚子咋办!镝儿才多大,你干啥同他置气!” “我没用,是我没用!我就不该生他!”卫夏莲头一偏,歪在秦铁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我心狠,是实在没法子了!我一个当娘的,你要我咋办!冬生没留住,肚子里这个也不要了吗?!” 一提这事儿就来火,秦铁牛扭头看去秦既白,见人被邹婆子护得死紧。 他冲过去,将邹阿婆扒拉开,一把将秦既白扽了起来,反身就找棍子抽人。 邹婆子急得拍腿,就听“砰”的一声大响自耳边炸了开来,她惊愣地扭头看去,裴松不知道啥时候捡了那根烧火棍子,照着石磨砸了个粉碎。 过火烧久了的木头脆得不行,这一下渣子飞得满地狼藉。 裴松摔下手里的半截,指着秦铁牛就骂了开来:“你脑子里是不是糊了屎,有这么当爹的吗!你瞧不出来他病得厉害,这么打他是不想叫他活了?!他只是没了亲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也死了亲爹!” 秦铁牛被骂得一怔,面红耳赤就要还口,裴松压根不给他机会,他嘴快得刀片似的,扭头朝卫夏莲骂了开来:“你这做娘的也是满嘴仁义道德,实则黑心歹肠!就知道挑事儿!” “假模假式地嫌亲生儿子念书花销大,好叫旁的没处说嘴,想着你多深明大义呢!实则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要真替家里考量,咋不叫他辞学啊!” 手上沾着木屑渣子有点难受,裴松往裤子上狠抹了一把:“谁人不知上书塾最是费钱,先不说束脩,一方砚台就能换一吊肉,你家大儿子病都没瞧好、瘦得麻杆一样,你倒只顾着叫小儿子念书奔前程!好好好当爹的要打死亲儿子,当后娘的更要病死他,秦既白才十七,你们蛇蝎心肠都要叫他死!” “你、你放屁!”卫夏莲自秦铁牛怀里爬起来,一改往常柔弱模样,手指着裴松一阵嚎啕,“你哪只眼睛瞧见我要病死他,我怎么没给他瞧病了?乡里乡亲可都看着的!” 她没底气,抖着嗓子朝秦既白喊起来:“我可是给你喝药了,你自己身子骨差,这也能赖我?!” 从始至终,秦既白的目光都没从裴松身上移开过,眼下被人质问,他才缓缓扭过头,朝卫夏莲看了过去。 一双狭长眼,像是开了刃的刀,锋利且漠然,他那眼神,不带丝毫的温度,冰凉的不似在看人。 卫夏莲被他这眼神剐得一抖,可话已出口,场面必得撑住了。 她拉下嘴角,惺惺作态地朝他温声问话:“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倒是说说看我可有假话?!” 秦既白冷冷瞟她一眼,沉默地抽回了视线。 年前隆冬,秦铁牛带着他同几个老猎户一道进山打猎,正遇上暴雪,上山一趟不容易,吃用都得提前准备,因此猎不回本秦铁牛如何也舍不得走,山穴里忍饥受冻挨了一个来月,回来他便一病不起了。 卫夏莲抠抠搜搜的舍不得花钱,拖了三日,见他出气多进气少,才拖拖拉拉请了个郎中。 农家人过日子,铜子得掰碎了花,更何况这回进山赶上雪虐风饕,他们一行只猎得两头獐子并些小兽。 当朝在册的猎户需要按年缴纳皮毛、筋角赋税,刨去这些开支,能分到手里的银子没剩下多少。 卫夏莲本就嫌他多余,而今汤药又极费钱,不过两月余,家里就不肯给他治了。 卫夏莲不愿做恶人,叫秦铁牛传的话,那会子秦既白正坐在院子里硝兔皮,他向来少言,只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按常理说,一个风寒,喝了两个月的药也该好得差不多,可他却咋也不见起色,成日病恹恹的。 秦既白以为是自己底子差好得慢,谁料一日在村头又遇见了那位郎中。 他本来就是抽高的年纪,吃喝跟不上,又被病累着,瘦得不成人样。【..top】 第6页 郎中吓了一跳,絮絮叨叨说开来,他才知道卫夏莲只在郎中这抓过两副整药,其余时候挑挑拣拣买些便宜药材,问起来只说娃儿他爹山里采回来不少,不消再抓了。 秦既白想起那变了色的汤水,拳头攥得死紧,卫夏莲估摸他瞧不出来,一副药煮了几遍不说,杂七杂八的混在一起,吃不死人就成。 他气极要找人对质,可手里没凭没据,就连药渣早也不知晓倒在了何处。 他想同阿爹说清,可秦铁牛常不在家,俩人又着实不亲,话都说不上几句,时间一长便不想提了。 许是见他久未言语,卫夏莲像是得了势般梗起颈子,朝裴松肆无忌惮地讥讽起来,她拍着胸脯子,情真意切:“我才是他娘,怎么可能薄待他,倒是你这不知道狗头嘴脸的东西胡乱咬人、满嘴喷粪!” 裴松气得想笑,他自小失了爹娘,又拉扯着弟妹过活,一家子苦水里泡大的,穷得揭不开锅时,一块洋芋三个人轮流啃,生怕对方饿着,都不敢咬大口。 这么难的日子他们兄妹仨也能同甘共苦,这咋到了秦家,就成这样了?! 他愤懑地浑身发抖,卫夏莲一看占了上风,更加来劲儿:“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哑巴了!” 她上下打量了番裴松,终于从他那副结实的身板上瞧出了端倪:“哎呦呦我当是谁呢!你就是那个裴松吧?前脚才拒了亲,后脚就来我家逞威风了!” “一个嫁不得人的破烂老哥儿,还挑三拣四上了,你哪来的脸?!” 嘲讽犹如唾面让人无地自容,裴松手攥成拳,牙根咬得生疼。 他想他真是疯了,明明是来还银钗的,咋就忍不下性子,炮仗似的搅和进来了,别个的事,就是再恶心人他也不该管,天底下苦难事多了去了,他算个什么东西啊就想匡扶正义。 没准儿过两天,人家关起门来又相亲相爱,他倒成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正后悔,一道声却自耳侧传了过来,秦既白绷着脸,一双眼阴翳沉沉:“你没薄待过我?那你敢拿性命起誓,端给我的汤药里从未动过手脚吗?” 那声音平淡的没有一丝起伏,却听得卫夏莲一脸震惊,她喉咙口呜呜咽咽,憋得满面通红。 就在这时,“咣”的一声闷响,秦铁牛照着秦既白的后背飞起就是一脚。 他尤不解恨,咬牙切齿地一把扣住他的肩膀,蒲扇大的巴掌狂砸过去:“你失心疯了吗!拿这种话咒你娘!” “秦铁牛!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卫夏莲厉声尖嚎,“今儿个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他滚!要么我滚!”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哥给你梳 望不见头的土路上,两道短短的影子相并而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日头当空,灼得人脸火辣辣的疼,路两旁连成片的麦田正青绿,有山风袭来,翻起滚滚麦浪,一阵连着一阵的沙沙鸣响。 不远处的河塘里浮着群灰鸭,与几声寥落的鸟啼交相呼应。 今儿个这事闹得大,提前分了家,立字据、按手印,里正都给请过来了。 村子里本来就藏不住事儿,还没半个时辰,周遭这一片全都知晓了。 胆子大些的凑到近前巴巴地问,胆子小些的,就躲在犄角旮旯里,抻着颈子鬼祟地瞧。 左右一个秦家一个裴松,都不是啥好名声的主,三两个人聚在一堆儿,嘴一句这个骂两声那个,再像模像样地编排一下,舌根嚼得比吃五石散都带劲儿。 秦既白将肩上的包袱往上背了背,指头收拢,现出四块青白的骨节。 家里待他不好,包袱里没啥值钱的东西,他能带走的不过一些衣裳,和他母亲留下的几件旧物。 忽然,一根指头伸了过来,将他垂在脸边的头发往耳后拨了拨。 指腹轻轻擦过耳廓,红晕刷地一下爬满了整张脸,秦既白像是被定住一样动也不敢动。 俩人出来得急,一身狼狈来不及收拾,尤其头发,被秦铁牛打得凌乱不堪,眼下山风袭来,乱糟糟的一团。 裴松又抚了几下,汉子发髻有些松了,再怎么往里头抿,头发也是乱的。 他叹了口气,很轻很轻的一声,却让秦既白如临大敌,指头倏然抠紧。 裴松不是个心细的人,没觉察到他那些细微的心思,只自顾自地道:“哎呦好乱,我给你重新绑吧。” 秦既白仍垂着头,眼睛却不住地往裴松那边看,见他并没嫌弃,才小小地应了一声。 俩人差不离高,站在一块儿不多好绑,裴松便找了块儿干净石头,见秦既白还傻站着,他伸手推推他:“坐啊,咋还和小时候一样,傻乎乎的。” 那些埋藏在心底,只有遇上过不去的坎时,才会偷偷舔舐一下的往事,被裴松轻而易举地说出了口,秦既白面红耳赤,可一想到他都还记得,又止不住的心悸。 他依言坐到石头上,那双记忆里的手就抚了上来,熟练地拆了他的发带,将他一头蓬乱的头发散了开来。 这也太燥了,发尾还打了结,和扫地的竹耙子似的,裴松忍不住道:“你不梳开就绑了啊?” 秦既白难为情地垂下头,胃里血气翻涌,偏头空咳了两下:“家里没梳子。” 穿过发间的指头顿了顿,裴松皱了下眉,只一瞬便又笑了起来:“这眼下也没个头梳,我手艺都施展不开,等回家吧,咱把头洗干净了我给你梳,我能梳出六种样式的,不过你也用不着,一样就成。” 本来还低落的秦既白,被这话勾地仰起头:“会梳六种吗?” “那可不。我下头有个小妹,一会儿到家就能瞧见,小姑娘爱美,小时候的头发全是我给梳的,长大了倒是嫌我梳得难看了。”裴松的腕子轻轻一挽,就将发髻梳好了,他歪头瞧了会儿,伸手拍了下秦既白的肩膀,“好了,背上东西咱回家。” 裴松抬腿往前走,他故意走得慢,不多会儿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秦既白急着追了上来。 他身子骨差,跑了这几步就喘得不行,待和裴松并行了,他才缓下步子。 裴松瞧得乐呵,这小子在他身边拘束,满脸的诚惶诚恐,见他皱皱巴巴的似有话说,可张口闭口了半天也没吐出半个字。 裴松伸手挠了下脸,想着自己也没多吓人吧……叹了口气,干脆道:“想说啥就说。” 秦既白眼睫轻抖了抖,小声开口:“我不嫌你梳得难看,往后……你能给我梳吗?” 裴松听得一愣,转而就笑了起来:“臭小子,我一天天事儿可多了,哪有闲心管你梳头。” 他和弟妹说话随意惯了,每回裴椿找他帮忙干活儿,他都得推三推四半天,等着小妹死皮赖脸地求他,再面上不情不愿可心里美滋滋地应下来。 但是秦既白不是他弟妹,不会同长兄撒娇,他自卑又敏感的呆立在那,手足无措。 裴松心里一个咯噔,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凑到他跟前:“你求求我,求求我我就给你梳。” 秦既白漫长的年少岁月里,鲜少同人如此说话,他不自然地张了张口,自喉口生硬地嘣出两个字:“求你。” 裴松被他那木头样子逗得不行,偏头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就梳个头嘛,又耽误不了多少事,给你梳。” 说罢他便拾起步子继续往前走,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那零散的脚步声,他扭头去瞧,就见秦既白还桩子似地站在原地,他心想这可怎么好,领回家个傻子。 裴松又折回去,伸手握住少年人的腕子,拉着他往前行。 远天浮云游走,煦风拂来,秦既白失神地看着攥紧他腕子的那只手,垂下眸子轻轻笑了起来。 走走停停,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裴家。 远远瞧见几间破旧的土房子,前门外是成片的良田,屋后院子敞阔,沿着小路往上行,就到了后山。 裴松推开竹篱笆,笑着说:“到家了,你先在院儿里等会儿,我进去和椿儿说一声,就是我小妹。” 秦既白抓着包袱带子的手紧了紧,无措地点了点头。 看天色已经过了午时,有些人家一日只食两餐,这时辰早都用过饭了。 裴家因着裴松要干农活儿,耗体力,裴椿便做一日三餐,平顺吃习惯了,不下地的日子也是到了点儿就饿,家里干脆照旧按着三餐来准备。 裴榕上工的木匠铺子在村口的闹街,来回一趟费脚程,他晌午多是留在铺子里吃饭。 裴松和裴椿俩人便随意对付一口,杂粮饼子、粗面馒头或是玉米粉条子,配上家里腌的酱瓜、萝卜条,倒也方便。 裴家的土房子四四方方的规整,将空阔的院子半围起来,灶房在最东边,拐个角就是柴屋,占地不多大,却将视线遮挡了小半。 天气好时,日光斜射进来,又被屋墙挡住些许,投下一地的阴影,裴椿时常搬个小凳子坐在这处拐角里做活儿,日头晒不着眼睛,还能吹吹小风,惬意又舒坦。【..top】 第7页 果不其然,裴松踮着步子才绕过柴屋,就看见小姑娘正坐在角落里绣帕子,他叫了一声,裴椿倏然抬起头:“阿哥你吓死人,走路都没声的!” 她把银针别进线团里,将针线篓放到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不就还个钗嘛,半天也不回来,我都想去寻你了。” 裴松站在墙边,稍稍一歪头就能瞧见杵在院里的年轻汉子,秦既白木头桩子似的老实,让他站着等,他就立在原地动也不动,明明伤得那么重,也不知道找个地界先坐坐。 裴松抽回视线,他脸上有点儿燥,伸指头挠了挠脸:“椿儿,哥和你说个事儿啊……” 在秦家还天不怕地不怕、大声高呼的裴松,到了裴椿这就和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他蔫头耷脑地说不出话来,鞋底子在地上好一顿磨蹭,给裴椿都看紧张了。 裴椿算得上是裴松一手养大的,俩人向来亲近,小姑娘凑到他跟前,伸手摸他的胳膊:“咋的?挨人欺负了?他们打你了?!我告诉二哥去!” “哎呀没有,谁能欺负得了你哥?!”裴松忙给人拉住了,顶着一张透红的脸,难得结巴道,“那个啥……我领了个人回来。” 裴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外一瞧,当下暴跳如雷,裴松忙给人拽了回来。 裴椿脸色涨得通红:“阿哥,你、你真要伺候他啊?!” “没病那么重。”裴松生怕她动静太大叫秦既白听见,给人拉进角落里,“今儿个我过去瞧了,能走能动的用不上几日就该好了,我、我这就给领回来了。” “你也知道阿哥年纪大了寻摸不到好人家,秦既白这样的……是我占人家便宜。” 裴椿想了好一会儿,觉得裴松说的确有些道理,可转念一想:“那、那他干啥来咱家了啊?” 这成亲规矩多,虽说农家户底子薄,不少人家都简办,可再怎么样也没有还没成亲就住在一块儿的道理,还是汉子住到哥儿家。 裴松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说辞,他沉默半晌:“等你二哥回来了咱再说,哥饿得不行了,先吃饭吧。” 裴椿这才想起来他阿哥一早就出门了,早饭吃得就少,眼下怕是早都饿了:“那你快搁屋歇着,我这就端过来。” 小姑娘一头钻进灶房里,裴松这才绕过柴屋去寻秦既白。 见他回来,秦既白惨白的脸上才泛出一丝血色,他抿了抿唇:“松哥。”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糖水甜蛋 堂屋里,三人围着桌子而坐,没人说话,气氛显得颇有些诡异。 农家人吃饭,饭食多简朴,桌子中间摆了一盘一汤盆。 盘子里是早晨剩下的几张烙饼,粗面糅的饼子,不多暄腾,咬一口下去有些粘牙。 汤是最简单的青菜豆腐汤,寡淡的汤面上飘着几片菜叶子,用大瓷勺捞两把,能舀出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儿。 见无人动作,裴松这个当大哥的率先伸了手,他拿过裴椿面前的空碗,舀了满碗的豆腐汤才又放回到她面前:“饿了吧,先吃饭。” 裴椿应下一声接过碗,埋头喝了口汤,余光里裴松又盛起碗汤轻轻放到了秦既白跟前。 裴椿不动声色地瞄着人,捏着碗壁的指尖收紧,心里麻麻赖赖的不舒服。 早先她还期盼着阿哥能找到个如意郎君,对他千好万好,可真把这人领回家里了,她那针尖儿大的心眼儿又左右难受起来。 裴松心思大没瞧出来,只自顾自地埋头喝汤。 因着要缴赋税,家里田地寸土寸金的种着稻麦,也就留下小垄来种青菜,菜蔬种类少,一年到头就那么几种好吃,就是再不挑嘴也要腻歪了。 裴椿就掐着日子的换换口味,村口的卤水铺子里卖豆腐,天不亮就开始磨磨点豆腐了,晨时那会儿的豆腐刚出锅最是新鲜,眼下气候一天比一天热,豆腐放久了发酸,裴椿就算着收摊的时辰买上一块儿,店家多少能便宜些,再不济也多给她切上一点。 豆腐在筷子间弹了弹,裴松没夹住,“啪嗒”一下掉进了碗里。 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却惹得秦既白肩膀一缩,整个人都绷紧了。 裴松兀自叹了口气,这小子从进门开始就是这副模样,畏畏缩缩的和偷果子吃的松鼠似的,一丁点动静都能惹得他抖上三抖。 裴松伸手捏了下眉心,不动声色地瞄过去,秦既白脸色蜡黄,嘴唇都泛了白,病入膏肓了似的,他在家被秦铁牛打得不轻,还咳出了血。 俩人才从秦家出来那会儿,他本想先带他去瞧郎中,谁知这小子推三阻四,手忙脚乱地给他解释方才是咬了舌头,不是吐血,他啥事儿也没有。 怕裴松不信,抢了他手里的包袱一把扛到了肩膀上,还说自己有的是劲儿。 要说养孩子,裴松经验老道,裴榕和裴椿都是他一手拉拔大的,就是闷葫芦如裴榕,他也能轻松应付,左右自家亲兄弟,打两下骂两句都不会生分。 可到了秦既白这,他多少有点儿顾忌,生怕哪句话说偏了又叫他难受。 好半晌没见着他夹盘子里的烙饼,裴松伸手拿起一张,自中间撕开递了过去。 早晨剩下的烙饼,放在锅子里隔水蒸过,虽然没了刚出锅时的酥脆焦香,但却软和了不少。 秦既白微怔,忙战战栗栗地撂下碗,双手去接。 见他埋头张嘴,裴松伸手拦了一下:“舌头还疼不疼?饼子再硌着。” 秦既白忙摇头:“不疼了。” 咋可能不疼,小时候裴椿就是喝汤烫个泡,也得跑他跟前哭半天,他这都流血了,咋会不疼。 裴松放下手上的饼子,将秦既白那半张拿过来。 他拉过盘子,将饼子撕成碎块儿,小山似的堆在碗边上:“这样吃。” 秦既白忽然觉得喉口有些紧,目光在裴松的脸上久久移不开。 已经很久很久未曾有人这般细致且用心地待过他了,即便那多是因为裴松天性良善,他的心口也止不住的躁动。 “快吃啊,傻愣着。”见人不动,裴松催他一句,“想啥呢,吃饭。” 秦既白看着他的脸,很有些失神。 平山村穷乡僻壤,农闲时没事儿做,惯多在背后扯闲嗑,东拉西扯总免不了将话头引到裴家去。 说得最多的就是那裴松五大三粗,年纪这么大了都没人乐意娶,再附上彼此瞧上一眼就能懂的揶揄,和着不怀好意的笑声,窸窸窣窣闹得没完。 秦既白性子孤僻,从不主动与人搭话,可真有婶子几分真几分假说笑似的同他讲,往后娶媳妇、哥儿,可不能找裴松那样式的,他都会面色平静地回过去:“裴松咋了,他挺好的。” 他挺好的,向来好。 年少时的秦既白曾不止一次地羡慕裴椿,只要挨人欺负了一定会有裴松给她撑腰,就算对方人高马大力量悬殊,裴松也敢豁出性命同人争个高下。 饶是被打的衣衫破烂、受伤带彩,他也能一抹脸嬉笑着将裴椿扛上肩,一遍一遍地哄着小姑娘:“哥厉害吧?唉呦别哭,哥给买糖。” “咋会没钱,哥昨儿个还编筐赚了钱呢,叫陈阿嬷敲一大块儿,你好捧着吃。” * 秦既白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偷窥着别人的幸福,也偷窥着裴松,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描摹着,他红润的脸颊、厚实的肩膀、流畅的手臂肌肉…… 那些旁的口中粗壮的、难看的不像哥儿的一切,在他心里都熠熠生辉,可而今这束光,终于久违的再一次落在了他身上。 见秦既白拿着饼块儿咬得又轻又慢,裴松心里有点不落忍。 一副病秧子,舌头伤得不轻,这饼子又这般硬实,就是张好嘴也得嚼个半天,何况他受了伤。 裴松轻轻摞下筷子,擦着桌边站起身:“我去趟秋婶子家。” 裴椿自碗间抬起头,狐疑地看过去:“饭都没吃完呢,去干啥呀?” “我借个鸡蛋,给你俩冲个甜蛋汤喝。” 养鸡得买鸡苗、盖窝棚,还得按时按点地喂粮、扫尘清粪,裴家倒不是怕苦累,只是这一应事务做下来得花不少银子,若再赶上个瘟疫、黄仙,还得赔上不少。 手上银子不多,做事就瞻前顾后,裴家没养鸡,平常吃得也少,真想吃蛋了就赶集买些或上隔壁借一两个。 打头里也想按照市价付钱,可婶子说啥也不肯收,裴松便在农忙时帮着干些活儿,或地里下新菜了,送上一小篓子。 眼下想吃口蛋,他也懒得往村头的铺子里跑,干脆找秋婶子借一个。 裴松爽利,想到啥就干,他风风火火地跑出门,裴椿急地站起身:“这咋想一出是一出啊。” “你俩先吃着,哥快着呢!”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相熟,鲜少有外人来,因此多不闭户。 堂屋出去就到了院子,裴松脚步快,一溜烟就跑没了影。【..top】 第8页 裴椿悻悻然坐回凳子,埋头咬了一口饼子。 本来桌上气氛就吊诡,眼下裴松一走,俩人更是谁也不瞧谁。 裴椿心里烦得紧,饼子嚼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啖肉喝血。 裴松是她阿哥,她亲阿哥,他伸手挠个背她都知晓他是哪痒,又咋会不知晓他干啥急着去借鸡蛋,全是为了眼前这病秧子。 裴椿越想越气,干脆放下饼子朝对面看了过去。 目光如刀,凛冽地割人,可秦既白头都没抬,只自顾自地吃裴松给他撕好的饼块儿。 裴椿终于忍不住了,手掌拍在桌面上,动静不大,却终于让对面的年轻汉子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秦既白目光坦然,也没了和裴松说话时的怯弱羞臊。 裴椿哑然,合着之前是搁那装呢? 胸口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她喘不来气。 裴椿眯了眯眼,凶巴巴地道:“秦既白你给我说实话,你究竟是啥心思!” 瓷勺刮了下碗壁,发出一声细碎的响,秦既白面色平静:“什么啥心思?” 裴椿将指头一根根收紧,攥成拳头:“你究竟是心悦我阿哥,还是病治不好了,想我阿哥伺候你?我可和你说,你想也别想!我阿哥心善不赶你走,我可是心狠,你敢对我阿哥不好,我头都给你打掉!” 小姑娘横眉怒目,那副模样活像只毛绒绒的小鸡崽非要护着老母鸡。 秦既白舌头伤得厉害,方才一不小心碰了下,一股子腥甜溢进喉咙里,他丝毫不在意,平静地看向裴椿:“我欢喜他、爱慕他,真心实意。” 裴椿被他这直白的言语弄得结舌,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心里正翻腾,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裴松捧着两个蛋回来了:“婶子还给抓了把枸杞子,又大又红,给你俩冲糖水蛋,一人一碗。” 裴椿气地瞪一眼秦既白,他阿哥那性子,从不白拿人东西,这下又得给婶子家干苦力活了。 她站起身,抬腿跟上裴松的步子,一道进了灶房:“阿哥我帮你一块儿干。” “冲个糖水蛋又用不了啥工夫,你吃饭去。” 裴椿没应声,拿起灶台上的小锅到水缸边舀了半锅水,蹲到土灶边生火:“我就不吃了,留一个蛋咱晚上做汤打里吧。” 裴松停下洗枸杞子的手,笑着看向小姑娘:“唉呦我椿儿咋这懂事了?快给哥瞧瞧。” 裴椿气哼哼地瞪他,可心里又美滋滋的:“我啥时候不懂事了,我可是家里最懂事儿的。” “是是。”裴松将洗好的枸杞子放到干净碗里,“那就冲一个蛋,你俩一人一半。” 灶膛子里的火正旺,焰红的燎人脸,裴椿听着噗噗水声,轻轻搓了下手。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这是聘礼 在裴家,生病的娃儿是有优待的,能比寻常时候多吃一碗糖水蛋。 小那会儿,裴椿就特别盼着能生病,阿哥总会将她抱进怀里,哄着她吃糖水蛋。 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里,一碗糖水蛋是怎样奢侈的一件事。 裴椿想吃蛋,可又不想生病,便打起小主意在家装病。 闹灾最重的那几年,地里不产粮食,附近林子里连树皮都被铲干净了。 裴松得走两个多时辰进深山老林里,运气好时能掏两个鸟蛋,运气不好时只得空手回去。 裴松哄着,裴榕惯着,枕头边还能见着一碗加了糖的甜蛋。 她那时候小,从不想这苦水似的日子如何能凭空生出这一碗蛋,直到有一回她又卧床装病,阿哥爬树摔伤了腿。 裴椿趴在裴松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她才知晓她的那些小伎俩阿哥早就识破了,他爬山涉水,不过是因为她想吃。 “爹娘没得早,椿儿都没啥印象了,小姑娘委屈,想人疼罢了。” 其实裴椿从来不觉得自己过得委屈,与她差不离大的姑娘、哥儿们时常羡慕她,有裴松这样的阿哥。 那些缺少父母陪伴的日子里,裴松都只多不少地填补上了,她过得很好很好。 灶上水已经滚沸,螃蟹吃水似地噗嗤噗嗤作响。 见小姑娘不知道在想啥,裴松忙拉她到边上站着:“想啥呢?再烫着你。” 裴椿这才回过神来,就见裴松已经将蛋花打好了,白瓷大碗里盛着黄澄澄的蛋汤。 糖水蛋做法也简单,鸡蛋打散作蛋花,加一勺子的糖,可糖实在金贵,裴家都是按两来买,这会儿也是抠搜地舀了个勺尖,沾点滋味就成。 滚沸的热水顺着碗壁冲进去,筷子搅上一把,蛋花柳絮似地飘浮起来。 一霎间热气腾起,云雾缭绕般飘到了房梁上,鸡蛋的香味溢了满屋。 裴松又拿了一只空碗来,捏住白瓷大碗的碗边,倒了一半进去,撒好枸杞子,他看向裴椿:“端过去就着饼子吃。” “都说了我不要。” “我吃,我吃成了吧?”裴松弯腰埋头将灶火熄灭,顺手擦了把灶台,“走了,椿儿。” 堂屋的门敞开着,桌上的饼子已经凉了,好在时值四月,春风和暖,就是吃凉食也不觉得肚子难受。 裴松将碗轻轻放到桌子上,看向秦既白时,恰好与这年轻汉子的目光对个正着。 裴松脸上起了一片红,他将白瓷碗往秦既白跟前挪了挪,才察觉到盘子里的饼子他都没怎么动:“不爱吃啊?” “不是。”秦既白的唇角轻轻抖动了下,支支吾吾道,“想等你一块儿吃。” 裴椿跟在后面进屋,还没落座就听见秦既白说话了。 她无言地狠白了他一眼,方才俩人说话这小子可不是这样式的,一同他阿哥讲话就面瓜似的软乎了。 她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另一只盛着糖水蛋的瓷碗轻轻放在了她跟前。 裴松没看她,只自顾自地将方才没喝完的半碗菜汤划拉进肚子。 裴椿将瓷碗又推了回去:“阿哥,你喝。” “我不爱吃甜。”裴松扭头看去另一边,见秦既白还木木呆呆地傻愣着,指尖点了点桌面,“加了糖的,快趁热吃。” 见俩孩子都不动,裴松抓起块饼子:“谁最后吃完谁刷碗!” 说罢他麻利地埋头喝汤,吃饼子的工夫抬眼看了下裴椿,小姑娘最易上套了,这会儿捧着糖水碗喝得热火朝天,他忙说:“饼子也得吃完啊!” 裴椿急得手忙脚乱,她倒不是不愿意刷碗,平日里阿哥忙着干农活儿,晌午掐着时辰回来一趟,她可舍不得他还做杂事,有闲工夫就催他睡觉。 可今儿个不同,她才不想刷秦既白的碗,饼子塞在嘴里有点儿噎人,抬头的空却瞧见对面人压根没动筷子。 裴松也发觉了,他看向年轻汉子:“咋不喝啊?舌头还疼?” 秦既白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他伸手将碗往裴松那边推了推:“松哥,你喝。” “哥真不爱吃甜。” “就尝一口。” 见秦既白埋头啃饼子,可那眸子又胆怯地往自己这边瞟,裴松轻抿了下嘴唇,将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了下去:“成,喝一口。” 他小小啜了一口,虽然嘴上说着不爱吃甜,可蛋花鲜香的滋味顺着唇齿流进喉管时,还是让他五脏六腑都跟着舒坦起来。 裴松放下碗:“哥喝过了,这总成了吧?” 秦既白点点头,双手接过碗,目光在裴松嘴唇贴过的碗边停了良久,濡湿的一小片,让人心绪不宁,他做贼心虚地提起眉眼朝裴松看过去,见他没有瞧自己,不动声色地将瓷碗转了个方向,就着裴松喝过的地方,将嘴唇贴了上去。 裴椿看看裴松,又看看自己空了的糖水蛋碗,气闷地垂下了头。 这个秦既白真是诡计多端,就会在她阿哥面前装可怜,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晃,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裴松将她指头间的饼子拿了过去:“哥没吃饱,你的给哥吃。” 裴椿抬起头,就见裴松将半块儿饼子塞进了嘴里,小姑娘心口子轻轻一颤,灰蒙蒙的眼睛里霎时闪起碎光:“我这还有,阿哥吃。” “够了够了。”裴松笑起来,又喝了口菜汤,“方才我可说了啊,最后吃完的刷碗。” 碗是秦既白刷的,因为他压根没争也没抢,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将饼子吃完了。 他把碗一个个摞好,筷子收拢成一把,看去边上的裴松:“松哥,在哪儿洗碗?” 裴松站起身:“灶房里有盆子,唉算了,你跟我来吧。” 秦既白轻轻应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边上的裴椿指尖扣着桌角,气闷地捶了下桌子。 灶房不算大却井井有条,左右不过一丈见方,老式的土屋子,分作了两个空间。 一面是烧火做饭的土灶子,拢共三个灶眼,还做了排气的风箱,正对面是竹编的窗户,寻常时候用根木棍子支起来,半开着通风。【..top】 第9页 灶台边上是个木头架子,总共有三层,上层摆放着常用的碗筷,中间是些糖盐酱醋调味料,下层的陶缸里,是腌好的酱瓜咸菜。 灶房的另一面摆着个大水缸,边上是洗脸的架子,墙壁上嵌了块木板子,上头打了铆钉,上下挂着好几个木盆。 平日里洗菜刷碗,就用这上头的盆子。 秦既白将脏碗放到灶台上,见裴松到墙边,弯腰将最下头的一只木盆取了下来:“家里别的没有,就木盆子多,裴榕,就是我二弟,是个木匠,小那会儿师傅叫他刨木头练手,做了好些个盆,就都拿家来了。” “下边这个是洗菜洗碗的,上边这些是洗脸洗脚的,你才过来没盆用,就先用我的。” 用裴松的…… 秦既白想到什么,耳尖都红了起来,他忙正了正色,接过裴松递来的已经舀好水的木盆子,将脏碗沉进水里。 家里人口少,碗也不算多,裴椿通常拎把小马扎,搬到灶房门口洗,有时候小姐妹带着针线筐子来找了,俩人就边唠嗑边干活儿。 秦既白没那些个讲究,可裴松还是拎了把小马扎给他,自己也拿了一把坐到了他对面。 细长指头贴着碗壁蹭过去,裴松才想起来得给他拿丝瓜瓤和皂角水:“没东西使也不知道要,就搁那儿闷头干,傻小子。” 秦既白刚从用“裴松的盆”的念头里消下去的红晕,又因着一句“傻小子”重新漫上了脸颊。 裴松见他闷葫芦似的,不由得叹了口气:“那个……我有点事儿想和你说。” 秦既白停下手中活计,朝裴松直白看了过去。 裴松被这眼神灼得有点心慌,伸手摸到后颈子,顺着手臂的那股力道,悄悄将目光移到了别处:“今儿早晨我去找你,本是想还钗子的。” 秦既白心口一紧,还不待他反应,那柄银钗已经落进了视线里。 “这得不少钱吧,哥不能要。” 秦既白没吭声,泡在水里的指头不安地搓了下骨节,果不其然听见裴松说:“哥和你年纪差太多了,你比裴椿都大不了几岁,要不是那个节骨眼上……” 秦既白的声音抖得厉害:“可在秦家……你不是说我们要成亲吗?” 不知怎的,裴松觉得喉口有些涩,他顿了顿,有意略过少年人黯淡下去的目光,狠下心道:“亲肯定是要成的,不能叫你不明不白就住过来,哥想着,咱俩先走个过场,往后的事儿……就等往后再说。” “我不小了,到秋就满十八了。”秦既白眼底泛起红,“我是真心实意的!” 裴松歪头笑起来,掌心揉了把他的脑袋,顺手将银钗别进了他的发间。 他站起身正要出门,就听“啪哒”一声脆响,对面的小马扎倒在了地上。 秦既白焦急地站起身,将发间的银钗一把抽了出来,塞还他手里:“松哥,这是聘礼。”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单薄胸膛 这是聘礼,是他编筐、干苦力活儿、独自山里猎小兽……偷偷摸摸塞在陶土罐子里,攒了许多年的聘礼。 若是裴松的事儿不这般急,他本打算再攒一攒,到时候郑重地上门提亲。 少年人的感情赤/裸而诚挚,裴松有些招架不住。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可塞在手里的银钗却沉甸甸的。 秦既白咬了下唇,不小心碰到了嘴里的伤口,“嘶”地抽了口气,说话都结巴起来:“松哥你、你收着。” 裴松轻笑出声,唇齿间发出一声震动的气音,他抬手戳了下秦既白的嘴角,不意外地看见他眉心抽动了起来:“你爹揍你也不知道躲,就那么让他打,傻不傻。” “你收下。” 裴松垂眸,看向那柄钗,似笑非笑地道:“你若非叫我收,那我可兑成银子花了。” “好。” 裴松没想到他回得这么干脆,指头收拢握紧了银钗:“傻小子。” 脚步声轻轻响了起来,裴松跨门出去,才浸在日光里,他又停下了步子,一扭头却见秦既白还在看他。 年轻汉子没料到他会回头,慌里慌张地坐回去,才察觉到脚边的马扎支棱着腿倒在一边,他忙扶正坐好了,指头搓着碗壁,嘎吱嘎吱作响。 裴松直乐呵,这小子瞧着病病殃殃的,力气倒挺大:“碗洗好了就来院儿里,给你擦药。” 秦既白低低应了一声,耳根却红了起来,碗搓得更起劲儿了些。 裴松走了没两步,正见裴椿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这是擦完桌子了没动地方。 “坐这干啥?困了就回屋睡会儿。” 裴椿抬眼瞧了瞧他,又低头去看鞋尖。 小姑娘有心事了。 裴松走到堂屋门口:“边上挪挪,给哥个地方。” 裴椿挪了挪屁股,给裴松留出一多半的空余,俩人就挨靠着坐在一块儿。 午后的日光和煦温暖,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风穿林而来,携着陡崖的微寒,也带着绿野的盎然。 裴松学着裴椿的姿势,手肘抵着膝盖,捧着脸唉声叹气。 裴椿伸手捶他:“阿哥你做啥?” “学你呢,不大个人,倒是挺愁。”裴松伸手拧她鼻子,没使劲儿,闹得小姑娘笑起来。 裴椿枕着裴松的肩膀,两手环着他的胳膊轻轻蹭了蹭。 这胳膊结实、有劲儿,能一拳将欺负她的野小子的头都砸破,也能在她委屈时温柔地将她搂紧了,给她擦泪。 裴椿皱起脸:“我以前老盼着阿哥你能成亲嫁个好相公,可这人一领回来,我心里难受得厉害,瞧见他就烦。” “病歪歪的小白脸,和戏本子里狐狸精似的,净会勾人魂魄。” 裴松听得笑出声,他向来学不会文静做派,朗声笑时颇像个汉子,一张脸肆意张扬,生机勃勃的。 他伸手去掐小姑娘的后颈子,指头上生着老茧,痒得裴椿直缩头:“打哪儿听得歪门邪道,那狐狸精勾也是勾读书人,你阿哥五大三粗的农户,勾回家干啥去。” 见裴椿还愁眉苦脸,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比起同旁的成亲,还要嫁到人家里去,同秦既白总归是在咱自己家,哥这决定做得仓促,也没同你和二小子商量好,哥对不住了,你俩要实在接受不了,哥想着在后院另搭间屋子……” “另搭屋子干啥?”裴椿手臂压在膝盖上,气哼哼地扭过头,“叫那狐狸精一个人睡去,阿哥你还睡这院儿。” 裴松乐不可支,一抬头的工夫就见秦既白已经走过来了。 他俩人聊得热火朝天,也没注意这汉子啥时候过来,听到了多少。 裴松尴尬地笑笑:“洗好了?” “嗯。” 伸手拍了把裴椿的胳膊:“咱家剩那草药放哪来着?给哥拿过来。” “咋了?你伤着了?”裴椿急着站起身,正要返身进堂屋拿药,就听裴松道,“不是我,哥给白小子擦擦伤。” 小姑娘停住脚步,狠瞪一眼秦既白,才不情不愿地走进屋,将木橱里的小编筐拿了出来。 裴松接过手,催裴椿回屋里待着。 “你俩要干啥?还不叫看了。” 本来挺乖巧的小娃娃,一遇上秦既白是哪哪都气不顺,裴松推推她:“擦药,到时候还得脱衣裳,你一个小姑娘别看。” 见裴椿还不走,裴松笑着说:“那我可给他领我屋里了。” “不行!”裴椿眼睛瞪得溜圆,跑到秦既白跟前,朝他跺了好几下脚以示愤慨,才噔噔噔负气地跑回了屋。 裴松无奈摇了摇头,自门槛站起来,门槛太窄了,坐久了屁股疼,他扭动了下颈子,朝秦既白道:“小姑娘爱耍小脾气,你别介意。” 秦既白点了点头,他其实并不觉得有啥。 在秦家长大,自小就受了太多恶意,比起他继母那般虚情假意的两副嘴脸,裴椿这样的小打小闹实在是不痛不痒。 裴松指了指院子:“就那儿吧。” 灶房连着柴屋的拐角,晌午过后,日头偏西,将本来日光照不进的罅隙投射出一片暖黄的日光。 秦既白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紧张地拉住衣带,收得更紧了些:“松哥,不用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不想以这副模样暴露在裴松眼前。 虽然前儿个才在河里洗了澡,身上也算干净,可这半年病如山倾,他自知这具身子皮包骨头,定是不多好看。 他不想给裴松看。 裴松不知道秦既白心里这么九曲十八弯,他自灶房拿了两把小马扎到院子里,抬眼看去:“想啥呢?过来坐。” 鞋底子磨了磨地面,秦既白无措地张口闭口,他拒绝不了裴松,可又实在为难,最后只干巴巴地说出一句:“松哥我没事儿。” 裴松皱起眉头,声音放低了些:“坐这!” 秦既白紧张的后背都绷紧了,再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马扎上,上衣脱在了一边,被裴松四四方方叠得齐整,压在了大腿上。【..top】 第10页 膏药的苦香慢慢袭来,让人头脑清明,却又忍不住沉沦。 裴松的叹息在背后传了过来,拂到皮肤上,秦既白两片单薄的肩胛骨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疼啊?”裴松抬起眼,“哥再轻点儿。” 指头抠紧了大腿,秦既白牙齿发着抖:“不、不疼。” 后背全是伤,新伤覆在旧伤之上,交错纵横得犹如老树盘根错节。 裴松忍不住想起两人头回遇见,秦既白在翻滚的白浪里浮沉,他将他拖上岸。 那样冷的寒天,他一个小娃娃如何会行至深野,又如何会坠进湍急的冰河里。 他不忍心深想。 裴松自小失去爹娘,知道穷人家的日子有多难捱。 更何况秦既白还有个蛇蝎心肠的后娘,苦水里挨棒子,一死了之反倒是种解脱。 裴松多少明白了他为何总是用那般炙热的眼神看自己。 仿佛溺水将死之人抓住的一把稻草,他或许短暂地成为过他的一束光,即便微如荧火,也足以燎烬寂寂长夜,就此念念不忘,误入歧途的错认作悸动。 木头刮片轻轻擦过皮肤,裴松上药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他将捣碎的金钱草绿糊缓慢地抹在秦既白红肿泛青的伤口上,故作轻松道:“哎哟挺坚强么,这都不喊疼。” 单薄的肩胛骨无法控制地抽抖了下,秦既白咬牙强撑着:“不疼。” 背后伤口上完药,到了前胸,秦既白如何也不愿意转过去了。 那些难以启齿,背对着人时还能强作镇定的遮掩一番,真要相对而坐,他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 裴松没有强求,将药罐子递了过去,秦既白伸手接过,蓦地听见一声轻笑,紧接着大手覆在他的头顶揉了揉。 裴松的声音缓慢传来:“其实哥觉得,就算你哭着喊疼也还是很坚强。毕竟自己长大这么难的事儿,你也做得很好啊。” 裴松的手掌很粗糙,穿过碎发摸到额头时,有种被细碎沙砾摩擦的微妙感觉。 秦既白想起秋天被日头晒过的温暖的谷堆,他枕着手臂躺在那上头,暖黄的日光潮水般漫过他的脸。 他仰头看过去,正见裴松展眉笑得爽朗,比有着麦谷香的秋阳还来得灿烂。 他心里止不住的砰砰乱跳,裴松笑着道:“擦好了叫我,给你缠布带。” 见人要走,秦既白的目光忙追过去:“松哥,你要去哪儿啊?” “把后院儿柴火劈了。”裴松想着,他刚到这陌生地界,心里没着没落的,看他看得紧,“这样吧,我把柴火搬到前院儿劈,你一扭头就能瞧见我。” 不多会儿,劈柴声“当当当”响了起来。 秦既白潦草地抹了两把草药膏,忍不住扭头去看。 裴松挽起了裤腿、袖管,露出小麦色结实的小腿和手臂,每一下劈砍,绷紧的肩背肌肉带动劲瘦的窄腰,连成一道流畅的线条。 他口干舌燥。 许是目光太过灼热,裴松撂下斧子,转头看向秦既白:“瞅啥呢?涂好了?” 草药罐、刮片丁零当啷掉了一地,秦既白手忙脚乱地捡起来,燥红从脸颊刷地一下漫过了胸膛。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胡说八道 裴松快走了几步,将罐子捡起来,放到了边上,他一偏头:“你这擦的啥啊?” 秦既白伸手挠了下颈子,没吭声。 前胸后背完全是两个模样,秦既白涂得胡乱,伤口都盖不全。 裴松拿起草药膏看了一眼,本来余下的就不多,而今更没剩下多少,不怪秦既白涂不好。 伸手拿过刮片,上头沾了灰,裴松两指头并一块儿捋了一把,将多余的草药膏撇在了地上。 刮片贴着小罐子刮了两下,带出薄薄一层草绿,裴松按着秦既白的肩膀,将草药抹在了他排骨架似的胸膛上:“你这也太瘦了,裴榕和你差不离大,比你高出一个头。” 这是秦既白最害怕提起的话头,没有哪个哥儿能喜欢他这身板子的汉子。 就是脸长得好看也不成,最多被说个俊俏,难听一点儿的就是没用的摆设,放屋里都嫌占地方。 见秦既白不说话,裴松继续道:“晌午吃饭我就瞧出来了,吃得太少,这样哪儿成啊,干干巴巴的风大点儿能给你刮走。” “刮不走。” “啥?” “刮不走。”秦既白抬眼看他,“冬里起大风,都没给我刮走。” 裴松“扑哧”一声笑出来:“还美上了你。” 他伸手拿过备好的粗布条子,都是旧衣服上裁下来的,补丁一块儿连着一块儿,破得不能再破了。 “忍着点疼。” 裴松说是这般说,可手上的劲儿还是放轻了不少。 待缠好了,他躬身在秦既白腰间的位置打了个活结。 “待会儿我出去一趟,家里地我得瞅两眼,还有草药也用完了,我采两把回来。” 裴松把衣裳拿过来,抖搂开给秦既白披好:“你自己在家成不?有事儿就叫椿儿,小丫头刀子嘴,心肠不坏。” 秦既白点了点头,却还是问:“我能跟去吗?” “你跟去干啥?跑两步都喘。”裴松蹲到他跟前,给他系衣带,他照顾弟妹习惯了,并不觉得有啥,可秦既白却紧张,胸膛里像是有柄鼓槌在狂乱地敲打,心都要跳出去了。 蹲下的姿势人就矮了半截,裴松仰头看他:“等你伤好了吧,到时候地给你种、水给你扛,哥也不能白养你不是?今儿个就在家里歇着,实在没趣儿了编编筐,哥好拿去卖钱。” 秦既白收紧指头:“好。” 裴松站起身,伸手揉了把年轻汉子的脑瓜,反身走到裴椿的屋门口。 门半开着,裴松喊了一声,小姑娘闷闷地回他:“你进来嘛!” “嘎吱”一声推开门,屋里光线有点儿暗,裴松瞧见床铺上撅着个大包:“都大姑娘了,哥哪能成日往你屋里跑。” 裴椿瞥他一眼,又躺回枕头上,心想哪儿那么多讲究。 她小姐妹林桃家里地方小,到现下她还和胞兄睡一屋呢,也就是他家屋子多,他们仨才分屋睡。 要么她可乐意和裴松一床铺,她阿哥身上暖和,腰背肌肉厚实,放松时候软绵绵的,抱着别提多舒坦了。 裴松靠近前,拍她屁股:“我出去一趟看看地,和你说一声。” 裴椿翻坐起来:“昨儿个不是除过草了,咋还要去?” 农家人地就是天,裴松宝贝着自家这一亩三分,每天不瞧一眼心里就不踏实:“快着呢,肯定比二小子回来得早。” “我叫白小子搁家里编筐,你没事儿别欺负他,人怪可怜的。” 方才俩人在院里擦药,裴椿隔着门偷摸瞧了一眼,看见了秦既白身后纵横交错的伤疤。 她以前也听过秦家的闲话,知道那家的后娘苛责、亲爹不做人,可却从来没想过秦既白会伤得这么重。 她是烦他总在阿哥面前扮可怜,可却从没真心想他过不好。 她“扑通”一下翻回枕头上,闷闷地说:“知道了。” * 日落西沉,山间起了微末的凉风,俩小孩儿坐在院子的拐角里干活儿。 这时节柳枝、桃枝都多,前儿个裴榕砍了些回来,想着有空闲就编编筐,没空闲烧火用也方便。 天气不算热,柳枝子在阴凉处还能放个两三日,这要是赶上太阳天,晒得干巴脆生,就不好编筐了。 秦既白本打算在后院儿做活,谁料裴椿非要把他看在眼皮子底下,他只好搬着成捆的枝子条子到了前院儿,也没敢占拐角的阴凉地界,坐得远远的。 裴椿瞪他一眼,稀里哗啦一阵乱响,抱着枝子到柴屋门口,把舒坦位置让了出去:“可怜巴巴的装给谁看,到时候晒坏了阿哥又得难受!” 这话不知道触动了秦既白哪根筋络,他垂下眸子,不动声色地勾起了唇角。 裴椿也寻了个阴凉的地界做绣活,和秦既白隔出八丈远,监工似的时不时瞥上一眼,瞥了又心烦,不瞥光听那毛毛糙糙的动静更心烦,整个人都别别扭扭的。 秦既白倒没她那么多心思,他伤得不轻,呼吸或动作间疼痛就寻隙蔓延,他咬紧牙忍着,只想着多编几个筐子多卖些钱,好让裴松高兴。 编筐子不算啥手艺活,又是用得最常见的枝条,村子里人人都会编,因此卖不上好价。 通常时候一文俩,讲讲价钱一文仨也能给你,编起来费劲又累手,凡是有点本事的都不愿意干这个。 秦既白算是老手,挑了些泛黄的柳条枝子,这种枝条柔韧有劲儿,好弯折还不易断。 柳条在他掌心听话地翻转,他先削皮砍芽,又将剌手的突起部分削平整,不多会儿,柳条就顺溜了。 挑了十六根粗细均匀的枝子,四根一组地按照“米”字形摆开,再拿两根柳条子顺着方向一压一挑地穿过,编出大小合适的底盘。【..top】 第11页 小些的筐子一掌大就差不离,大些的能装粮米的,得把底盘编大些,两掌见宽才成。 秦既白想着大些的筐子好卖,便照着自己手掌的大小盘出一圈扎实的柳条底盘。 再放到地上,用脚踩住一角,将散成四面八方的枝条子聚拢到一处,用麻绳子捆好,扎出一个筐子的雏形。 沿着这个四面漏风的筐架子,用柳条一根一根地穿插/进去,细密地编紧实。 裴椿装模作样地绣花,实则眼神全都聚在秦既白那儿,心神又泛海浮江的不知道飘到了几千里之外。 她想着,这秦既白虽然是个绣花枕头,但好歹绣了花就漂亮,他阿哥瞧着心里也舒坦。 她看了有一会儿,秦既白手里有活儿,也不耍滑偷懒,没准儿病好了真能扛事儿。 她也没别的念头,只想阿哥能过得好,过得欢喜。 正想着,外面传来踢踢踏踏一阵脚步声。 林桃熟门熟路地推开篱笆门,头往里一歪,正瞧见坐在院儿里的裴椿—— “椿儿你听说没?!外头都传大哥要和秦家那病秧子成亲了!” 裴椿:“……” 见她动也不动,林桃急得直跳脚:“就那个秦家大郎、秦既白!脸长得特好看那个!” 裴椿一把将针塞进线团里,跳起来去捂林桃的嘴。 林桃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唔唔啊啊”了半天,一扭头正看见那张“好看的脸”坐在拐角处,一瞬也不瞬静默地看着她。 林桃木头桩子似地呆立当场,嘴唇擦着裴椿的掌心,尴尬地感叹道:“还得是大哥啊,动作真快……” 也不消人说,林桃进灶房拎了把小马扎,坐到了裴椿身边。 裴椿挪了挪:“杏儿呢?咋没见他过来。” 林杏是林桃的胞兄,也是个小哥儿,俩人时常一块儿过来玩。 “搁外头吵架呢。” “吵架?那你不陪着?” “不用陪,我小哥吵架从不得输。”林桃伸手拿过裴椿的绣活儿,翻过来摸了摸,“又是为了大哥,劲头足足的。” 裴家这一片,没成亲的哥儿、姐儿,就属裴松年岁大。 小弟小妹们不管亲疏,都喊他一声大哥。 裴松性子爽利,和三姑六婆能吵得天昏地暗,可是对待小孩子却是十足的有耐心。 林家这俩,再小些的时候,裴松帮忙看过一段时日,算上裴榕和裴椿,拢共四个小的连成一串,小鸡崽似的他走哪跟哪。 “为我阿哥?出啥事儿了?” 林桃放下帕子,不自在地瞥了秦既白一眼:“那陶婆子说,大哥嫁不得人失心疯了,今儿个早晨跑去秦家逼婚,非要秦既白娶他。” “胡说八道!陶婆子她知道个屁!”裴椿怒火冲天,“什么逼婚!分明是秦家动手打人,我阿哥怕这小子没命,好心给他领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撕烂你嘴 “椿儿、椿儿你别急,我小哥已经去骂他们了。” “我还不知道杏儿,翻过来调过去就会那两句,他那张破嘴也就赢得过你!不行,我得去看一眼。” 这可怎么个事儿啊,林桃正想拦人,就听边上“磕嗒”一声响,秦既白放下筐子跟着站了起来:“我也去。” 裴椿拧紧眉:“你去干嘛?” 秦既白没说话,比裴椿还急躁地往外面走。 裴椿手心里掐一把汗,赶忙抬腿追了上去。 从阴影走进日光里,冷不丁的有点刺眼。可还没过篱笆墙,就见土路上行回来一高一矮两个人。 矮的那个倔驴似地走一步一尥蹶子,但都被裴松捏着后颈子提溜回来了。 半个时辰以前,裴松从地里下来,正打算往山上走,就瞧见沿路的老树荫底下聚着一堆人,打眼细瞧,陶婆子正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说啥,隐约还能听见三五句“秦家”。 得,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村子里东到西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啥事儿都瞒不住,凡听说点儿鸡零狗碎,都得畜生反刍似地嚼吧三天。 裴松早预料到自己这点破事儿又得成为婆婶茶余饭后的消遣,也没真打算跑前头去吵上一通,不是吵不过,就是怪累的。 他擦着田垄走了几步,还没隐没进草窠子里,就听见个顶熟悉的声音窜天而起。 裴松和陶婆子这种身经百战的嘴碎子吵架,也最多是险胜,林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哥儿,气势虽磅礴,可嘴里来来回回就那两句:“你胡说八道!我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他才看不上秦既白!” 裴松扶额,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去,冲进人堆里把林杏捞了出来。 陶婆子“啪啪”拍了两下手,抻着脖子斗鸡似地叫唤:“松哥儿你来得正好,我这可都是听秦卫氏亲口说的,她个苦主还能骗我不成?” “孙婆子早晨还见你给秦既白领回家里去了!你自己个说说看,是不是逼着他成亲的?!” “你放屁!”林杏一个箭步冲出去,“我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裴松一把给人拽回来,他瞥眼蔑向陶婆子:“不是我成不成亲干你啥事儿?你要是嘴痒就找根搅屎棍捅一捅,管得也太宽了。” 陶婆子被怼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下暴跳如雷:“你怎么说话呢!都乡里乡亲的住着,我给秦家抱不平!裴松你丧良心,二十好几了下得去手,逼个十七八的娃娃娶你!” 和胡搅蛮缠的吵架最忌讳问啥答啥,被牵着鼻子走,裴松吵得多了,门路自然摸得一清二楚,可周遭人看着,不回应倒显得心虚,他掐三指起誓:“我裴松敢拿性命作保,裴家堂堂正正,从没逼迫过人。” 陶婆子不信,啐他小命值几文钱! 话到这份上,裴松也不顾忌,直往人肺管子戳:“陶婆子我看你真是失心疯,有闲工夫去管管自家那摊子烂事儿吧,儿子大把年纪了野地里偷人,手软脚软的亵裤还落到田垄子上!” “你你你我撕烂你的嘴!” 裴松拽着林杏一跳八丈远:“陶婆子咱可说好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要再敢胡说八道我就砸烂你家的门!” “还想撕烂我嘴?我裴松打架就没输过,有本事你来!” …… “文斗”变作“武斗”,裴松哪样都不落下风,他那嘴火里淬过,要不是收着劲儿,啥粗俗的话儿都敢往外蹦。 还有这干多了农活练就的厚实膀子,寻常个汉子都不一定打得过他。 陶婆子失了面子却好在没失心智,只是下不来台,跳脚、拍大腿一套连招,终于在一群婆子、婶子的合力劝说下,各退一步,勉强平息了争斗。 裴松本就懒得和陶婆子撕巴,他见好就收,只是这么一闹腾也没心思上山采药了,拉着林杏往家的方向走。 吵架赢了,林杏浑身爽利,一步一蹦高,结果话一多就说到了秦既白,一听说这汉子正在裴家呢,林杏当即就火了。 裴松拎着林杏也挺累,一抬头正看见秦既白和俩小姑娘出来,隔着老远就喊:“都出来干啥?不嫌晒啊?回屋回屋!” 可是秦既白还是不放心地出来迎他,他目光追着人:“松哥。” “这就白小子。”裴松将“倔驴”拉近前,给俩人介绍,“这林杏,林桃的小哥。” 俩人虽未正式见过,可林杏是知道秦既白的,他挑眼瞧了下,倒是没像裴椿似的反应那么大,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几个小的进了院,秦既白过来帮裴松拿背筐。 “不用,我自己拎柴屋去就行。”见秦既白那手还举着,裴松这才取下来递了过去,“本来想上山的,被事儿绊住脚了,明儿个给你采回来,要是着急吃完饭我去一趟。” 秦既白倒没在乎过这些伤,他两手环抱着背筐,裴松背过一路了,竹编的筐子上还留着微末的体温,他做贼心虚却又贪得无厌地摸了再摸:“松哥你咋样啊?” “啥咋样?” “挨人欺负没?” 裴松笑着把篱笆墙挂好:“你当我是你呢?傻小子让人白打。” 秦既白唇线拉得平直,沉默未语。 他是一根筋,又拧得厉害,学不会裴松那些个治人的法子,只顾着心里起邪火,愣头青似的莽莽撞撞。 裴松看他失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伸着两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走了。” 秦既白蓦地抬起了头,他看向裴松:“我不像松哥似的有本事。” 裴松一怔,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他上上下下打量他,看得秦既白不自在起来,这才开了口:“你一个年轻汉子,咋会说出连方大娘都嫌恶的蠢话?” 方大娘是平山村年纪最长的,人虽老可气不衰,精神头颇足,遇见不平事还要上去骂两句。 裴松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可以挨打挨骂,也可以打不过骂不赢,毕竟谁也不长三头六臂,哪能事事占上风,处处不吃亏?可是咱的心气不能丢。”【..top】 第12页 他拍拍自己过于结实的胳膊、腿:“壮吧、粗吧,村里婆子都说没有汉子喜欢我这样的,可是没法子,哥得种地、得护着裴榕、裴椿,哥得守着家。” “我一个哥儿都成,你一个汉子有啥不成的。”他咧嘴笑,露出一排平整的白牙,“不就是受了点儿寒、伤着了背,这有啥的啊,养壮实了你也替哥守着……” 裴松本想说替他守着这个家,可一想真等到了那时候,也不知道俩人会是怎样的光景。 或许秦既白大了、壮了,就不要他护着了,就想离开裴家了,他笑笑:“就能顾好你自己了。” 没待人回话,裴松转身往堂屋走。 却听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我喜欢哥这样的,啥样都喜欢。” 裴松转脸看过去,好一会儿才明白秦既白是回他那句“没有汉子喜欢我这样的”呢,他笑着展开手臂撸了把汉子的后脑勺:“你这小子,说啥话都赶不上趟,快进家吧。” 秦既白怔忪,裴松的手收了回去,可后颈子被掌心擦过的地方,却微微发着烫。 堂屋门口,仨孩子小鸡崽似地连串坐成一排,见裴松和秦既白过来,齐刷刷地仰起了头。 裴松站定了:“有话儿问啊?” 仨鸡崽互相啄啄,结果都挺矜持没吱声。 裴松偏头,看向林家那俩:“在哥这吃饭吧?” “不了吧,嫂子会给做的。” 家家户户口粮都不多,家里爹爹不叫他俩上别家蹭饭。 “琴嫂子给你俩做啥?”裴松挽起袖子,“待会儿你榕哥就回来了,一块儿吃吧,哥给做疙瘩汤,正好家里还有蕃柿子,做一大锅。” 这一片小娃娃都唯裴松马首是瞻,而且同龄孩子一块儿吃饭,就是喝抹布水都觉得香。 林杏伸手挠了把头:“阿爹说我俩吃得多,不叫上别家蹭饭。” 裴松看出来他想留这吃,笑着道:“那你回家,就和林叔说晌午时候帮哥吵架,哥感谢你俩,非要留着吃饭。” “可以吗?” “那可太可以了。” 林杏眼睛亮闪闪的,他腾地站起身:“那我回家说一声。” 裴松瞧了眼天色,日落西沉,远山挂起一片红。 这几日裴榕手里没啥大活计,估摸没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他想着,今儿个吃饭的人多,光喝疙瘩汤肯定不饱。 陶缸里还有半缸玉米粉,混着黑面拌一拌,再一人贴个饼子。 “椿儿、桃儿进屋帮忙干活儿。”裴松偏头看了眼秦既白,“把筐子编完了摞起来,等开集了咱好去卖。” 应声此起彼伏,仨小孩儿互相瞅一瞅,林桃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再是裴椿,到后头秦既白脸上也漾起了一丝不多自在的笑意。 生火做饭,灶房里忙碌了起来,一个帮着拿碗,一个帮着洗菜。 灶台上开了两个灶眼,蕃柿子疙瘩汤、玉米饼子一块儿做,两不耽误。 裴松好久不做饭了,手上有点儿生疏,被裴椿好一通嫌弃。 小姑娘拎把马扎放到门口:“阿哥你坐这歇着,我俩做就成。” “嫌我手生了,小那会儿还不是吃我做的饭长大的。” “是是是,阿哥做饭最好吃了。” 裴松笑着拎起马扎:“你俩忙活吧,哥上院里看白小子编筐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坐我边上 不多会儿,灶房里起了烟,小姑娘被呛地咳嗽起来。 “你把窗户开开啊。”裴松站在外面,伸手将半开的竹窗完全打开。 他拍了把手上的灰,坐回马扎上看秦既白编筐。 紧张,出离的紧张,指尖发抖,不太听使唤。 裴松看出来了。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秦既白苍白的脸孔泛着些不正常的红,颈子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 其实打从秦家回来就已是这般模样。 悬空的手缓慢地拐了个弯,摸到了秦既白的额头上:“这么热!你这不成,得去瞧郎中。” 裴松刚想起身,却被秦既白抓住了手腕,细长的手指一碰上来,又烫着一般赶紧缩了回去,嘴唇开阖:“不用去,是天太热了。” “你胡扯。”裴松竖起眉毛,“是不是给打坏了?走走走去瞧郎中。” “真的没事儿,我不想去。” 秦既白不想去,打从心底里的抵触。 看郎中耗时耗力,还耗钱。连亲爹都嫌厌的事儿,他凭啥妄想裴松会和旁的不一样,再说他已经很麻烦他了。 秦既白抿了抿唇,艰涩道:“我这样挺久的了,真的没啥事儿,松哥。” 裴松半信半疑地垂下眼,他伸手捏了把他的肩膀:“成吧,要是撑不住了你告诉哥。” 秦既白点头应了一声,就听外面一阵嘈响,林杏的声音聒噪地传了过来。 裴松偏头往外一瞧,正看见裴榕和林杏进院子,不用想也知道林杏是在说下午的事儿,小哥儿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大哥就拉着我往边上一站,和那陶婆子对骂‘我裴松打架就没输过’!陶婆子一听,脸都绿成酱瓜了,说话儿直结巴!我大哥可厉害!” 见林杏比着大拇指,裴松罕见的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俩人跟前:“这一天天说的比戏本子还好听,快进屋。” 林杏咧着嘴“嘿嘿”地笑,他抬手将个小篮子举到了裴松眼前,掀开白布面,里头放着一碟饼子:“我嫂子叫拿的,她刚烙的萝卜饼子。” 农家人不舍得使油,黑面饼子烙得过了头,有点糊,起了一层黑焦的锅巴。铲子铲到的地方破开口,露出里面粗细匀称的青白萝卜丝,散出一股子清香。 “琴嫂子干啥这客气。”裴松接过小筐子,笑着朝灶房里面喊,“椿儿!不用贴玉米饼了,杏儿拎饼子来了。” “啊?我都做上了!”小姑娘举着满是面粉的手跑出来,叫了声“二哥”,又转脸去看裴松。 “那就做吧,吃不完咱明儿早吃,省得早起了。” 裴椿鼓了下脸:“晨里光吃饼子你又得嫌干,要汤汤水水的,明儿再说明儿的吧。” 裴松干笑两声,颇有些讨好:“好椿儿,哥全指望你了。” 院子里闹闹糟糟的,彼此熟络地说话、笑闹,不需要一件事、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思考后再找准了时机脱口,好像不管说了什么,都没人会生气,就算过了火,也能腻着、闹着就此揭过去。 秦既白有些眼热,这是他完全不敢想、不敢触碰,却又求之不得的。 他在岁月的荒原中踽踽独行,终于得见一片茂林,让那本该在男人拒绝他求亲时就湮灭的妄想,一霎间死灰复燃。 秦既白神色复杂地看着裴松,贪图着微末的欢愉。 “傻小子又想啥呢?叫你呢!” 游离的魂魄倏然归位,秦既白的目光缓慢亮了起来。 裴松轻易地将笼罩在他周身的黑暗撕开了一道缝隙,把他拉进了光里。 秦既白站起身,无措地伸手抓紧了裤缝。 裴松瞧出来他紧张,笑着说:“今儿个刚捡回来的,秦家大郎秦既白,这我二弟裴榕,比你还大两岁,你跟着椿儿叫二哥吧。” 这会儿的裴松,还没有一点儿要和秦既白成亲的自觉,自顾自就安排起来了。 倒是裴榕上下打量了一番人,一张木然的老脸:“叫名字吧。” 灶房里柴火烧得旺盛,饭菜的香味随着缭绕的烟雾飘进院子里。 裴家地里没留下几垄地种蔬菜,因此像蕃柿子这种需要费心思经营的,是裴松帮邻居婶子背筐、干苦力活,人家硬塞给他的。 才从地里下来的蕃柿子,红里还透着青,切成块儿下进锅里,浓郁的汁水烹入热油,“滋滋啦啦”一股子酸甜的香。 待铲子翻炒出细密的沙,舀两瓢子清水进锅煮沸。 正好晌午时候还留了一个鸡蛋,沿着碗沿磕开,搅打碎了倒入锅中,鸡蛋遇见热汤膨大成云朵状的鸡蛋花,用铲子搅开,再将方才冲好的面絮子下进锅里就成了。 另一边土灶,裴椿正在贴饼子。 铁锅贴饼子不消放油,抹了油锅壁太滑就粘不住了。 在锅里放一瓢子清水,待热火将水烧得“噼啪”冒泡,用铁钩子将灶膛里的木柴扒拉松散,让柴火慢烧。 因着锅里有水,铁锅不至于烧干烧漏,锅壁又因着明火的炙烤温度甚高。 裴椿伸手进面糊盆子,捞起小团面糊,在掌心来回往复压实成,顺着锅壁用力一拍,“啪”的一声脆响,玉米面糊就牢牢黏在锅壁上了。 不过一会儿,饼子就烫熟了,玉米谷物的焦香自与铁锅的罅隙间蔓延开来,掩都掩不住。 黄澄澄的饼子一张垒一张地摞在盘子里,才从锅里扒下来,一圈油光锃亮的焦边。 想着林家嫂嫂送过来的萝卜饼子放凉了没滋味,裴椿就着烧烫的铁锅,将饼子热过一遍。【..top】 第13页 正好边上疙瘩汤也出锅了,林桃撒了把葱花,细碎的小葱段撒进红黄相间的浓稠汤面上,叫人忍不住直吞口水。 “阿哥饭快好了!拿碗!” “来了!” 今儿个吃饭的人多,堂屋的椅子不够用,裴榕就将各个卧房里的搬过来凑一凑,正好够用。 饭菜上桌,又切了两盘子的酱瓜、酸萝卜咸菜,不多丰盛,却也足够满足口腹之欲。 裴松坐在主座,寻常时候边上都挨着裴榕和裴椿,倒是今儿个裴榕自觉往边上挪了一位,将地方让了出来。 裴椿眼明心亮地瞥了一眼,“哼哼”两声,在另一边挨着裴松坐下了。 好半晌没见秦既白落座,他洗过手,搬好桌椅、摆好碗筷,就那么人柱似地站定了。 裴松伸手叫他:“过来,坐我边上。” 秦既白这才挪开了椅子,顺着两把椅子中间的窄缝坐了下来。 堂屋的木桌子挺大一张,还是裴家爹娘成亲时候置办的,算起来也二十来年了。 平常日子里裴家人吃饭,都是安坐一隅,饭菜离得近。 这会儿放在桌心,得伸长手臂费劲儿够才成,虽然都是同辈,不用讲究什么劳什子的规矩,好歹是累手。 秦既白斜过身子凑近裴松,轻声说:“松哥我给你盛吧。” 这小子实在太像个闷葫芦了,就是裴榕放他跟前,都显得活泼开朗了不少。 裴松正想着人果然得靠比,就听见秦既白蚊呐似的动静,他愣了下神,生怕自己一个推拒秦既白又缩进龟壳里不出来,赶忙伸手将碗递了过去:“好啊。” 秦既白看着只比裴松高两个指节,可手臂却长了不少。 本来裴松还得屈腿半蹲着才能够着的汤盆,到了秦既白手里却富富有余。 他拿起盆子里的汤勺,在浓稠的汤水里搅了搅,舀起面疙瘩时带起一阵鲜香。 裴松的目光落在那盆汤里,可思绪已经飘走了,他想起村子里老人常说的话儿,娃儿手长脚长个子就高,他又想起秦家那个不做人的老汉儿,别的不说,那块儿头确是打猎跑山的好料子。 再过个几年,或许都用不了这么长的时日,秦既白也该这般壮实了。 “磕嗒”一声轻响,碗轻轻放在了眼前。裴松这才自乱飞的思绪里抽回了心神,却正好撞进秦既白的眼睛里。 他不自在地伸手挠了下发烫的脸,忙低头喝了口汤。 饭桌上没有长辈规训着“食不言”,聚在一堆儿的孩子们嘴里便闲不下来。 “今儿个岑小子来我家,我瞧见他就烦。阿娘非叫我相一相,我才不相。”林杏吹了下汤面,扒拉了口面疙瘩,“大哥你啥时候成亲啊?” 一提这茬,秦既白不由自主地精神了起来,他装得不在意,可耳朵竖的兔子一样。 裴松吃了口萝卜饼子:“嫂子手艺是好啊,这萝卜丝切得真细,调的味也香。” “我阿哥爱吃萝卜,说又辣又爽口,我嫂子成日里做,炖萝卜、炒萝卜、萝卜咸菜,我和桃儿都快吃成萝卜精了。” 几人跟着笑,裴松也弯起眉眼:“俩人感情可真好,成亲也小半年了吧……” “去年九月份,正是打玉米面的时候。”林桃应景地咬了口玉米饼子,看向裴椿,“今年咱仨还一块儿呗,借长顺家的牛车,给牛喂饱就成。” “好!” 话头这么一岔就江水分流似地过去了,谁也没察觉出来。 只有秦既白沉默地垂下了眼。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伺候你老 天色擦黑,白日温暖的煦风卷了山气,渐起凉意。 秦既白在灶房里刷碗,林家的两个和裴椿坐在院子里说贴己话,一直到黄狗出来寻人,才磨蹭着出了门。 农家人日落而息,这时辰有些人家灯还没点,就已经入睡,土路上黑黢黢的,只能瞧见高悬的月亮映出一地稀疏的树影。 裴椿出去送人,过了好半晌才回来。 见着裴松和裴榕正站在院子里,听见篱笆门开阖的动静,又都齐齐朝她看了过去。 方才俩人在说悄悄话,小姑娘鼓着脸凑过来:“说啥呢啊,不叫我听。” 裴松母兽叼小崽般伸手掐了把她的后颈子:“这不是见你去送人了么,不是故意瞒你。” 他瞧了眼灶房,整个屋子就那一处亮着油灯,昏黄的一点,和着洗碗的水声,融成一片暖融融的光影:“我是和你二哥说叫白小子先和他睡一屋,到时候……到时候再说。” 裴椿吊起细眉毛:“那阿哥你啥时候成亲啊?” 裴松笑着瞧她:“你不是不想我和他成亲么?这会儿又改主意了?” 方才在饭桌上林杏就问过,那会儿裴松岔过去了,眼下他又故技重施。 裴椿歪着鼻子“哼”一声:“我又不是杏儿那个笨蛋,阿哥你少框我。” “哎哟长本事了,不是小笨蛋了。”裴松笑着看向裴榕,“咱家小丫头长大了。” 裴榕跟着笑,只是他不像裴松似地张扬,只眉目间一层浅淡的笑意。 见裴椿又要急,裴松忙道:“家里水不够了,我和你二哥去挑两桶回来,你若嫌不方便,就上隔壁婶子家坐一会儿,旁的话咱明儿个说。” “你老是明儿个、明儿个,和二哥偷摸说小话,不把我当自家人。” “胡说,哥就你一个妹子。” 灶房里洗碗声歇了,估摸着秦既白收拾好了,裴松朝那边瞥了一眼,果不其然看见单薄汉子提着油灯行了出来。 裴松喊人:“白小子,我和裴榕出去挑些水回来,你先洗漱,就墙边那个盆,晨里我和你说过的,洗完了就回屋先睡。” 顺着手指的方向,秦既白瞧了一眼,知晓那是裴榕的卧房,稍有失望,却也让他忐忑的心平静了不少。 他点点头:“我也去挑水吧。” “不用,家里拢共没几个桶,要不着你。” 说罢,裴松和裴榕到后院儿去拎木桶。 两把挑杆,四把木桶,寻常时候都是他俩去村口的老井里挑水,顺着土道一路过去,聊聊天说说话,倒也不寂寞。 “吱呀”一声,竹篱笆墙轻轻挂好,哥俩出了门。 裴椿却没去婶子家,她站在院子里,瞟一眼秦既白:“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都行。” 又是这副模样,只要她阿哥不在跟前,是声音也不软了、说话也不结巴了。 小姑娘抱着手臂瞪了他良久:“那我先洗!你搁堂屋待着,不许偷看!” 秦既白沉默未语,转身进了屋。 “门也关上!” 薄薄的木门随声合起,堂屋里没点灯,大门紧闭,连稀薄的月光也透不进来。 散乱的桌椅已经复位,秦既白模糊地找到了裴松先前坐过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上去。 村口子,树丛茂盛,虫声嗡鸣。 裴榕将叠起的木桶放到地上,弯腰一个一个地拿下来。 裴松俯过身,将挑杆在旁边放好,过来帮忙。 村口的老井有些年头了,纵深四余丈,没有辘轳,用的是最原始的汲水方式。 一根麻绳子拴在木桶把上,顺着井壁扔下去,木桶砸进深井里,摇晃的空桶灌进二两水,木桶便缓慢地沉下去了。 裴榕站在井边,眼见着井水没过桶沿,麻绳子倏然绷直,他手臂卯了十成十的劲儿,倒换着手将木桶提了上来。 “砰”的一声木桶落地,裴松紧着拿来挑杆,用钩子将木桶挂好。 月光铺在地上,虽然不多亮堂,看路却绰绰有余。 一高一矮两道影挑着水桶往家的方向走,竹杆在肩上晃动,“吱吱嘎嘎”如老旧水车响。 路不好走,又摸着黑,肩上的水桶泛舟似地浮沉,水洒出来溅到了鞋面上,脚下一踩一个泥泡子,俩人习惯了,步履不歇。 过了村口这片荒凉的树丛,上了村路就好了,过门的路面修得平实好走,有些睡得晚的人家还亮着幽微的烛火。 “阿哥,我不问你也不说。” 裴松走在前头,脚下错着碎步,也没停,他“嘿嘿”笑得狡黠:“我那不是难为情么,今儿个被几个小崽子问东问西,老脸红得快肿了。” 压在挑杆上的手挪了个位置,裴榕说:“那啥时候成亲啊?” 前头人的背脊不自然地抽紧了下:“和你说实话,哥都没敢往深里想,那会子在秦家血上头了,话儿一脱口,收不回去。” 背后的“吱嘎”声缓缓停了下来,裴松跟着回过头,就见裴榕站在身后不动了:“咋了?累了?” “挑着说话累得慌。”裴榕将挑杆卸下来放到一边,一手一桶水地抬到裴松跟前,又反回身将挑杆拎了过来。 俩人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界席地而坐,面前是成片的麦田,山风袭来,翻滚起青绿的麦浪。【..top】 第14页 裴榕将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看着远处,星垂平野,萤虫点点,静谧又盎然:“阿哥,你和秦既白成亲,我倒是放心些。” “以前不见你问一句,今儿个咋没完没了的。” 裴松用手肘碰了碰他,年轻汉子侧着头笑:“那不是怕你嫁不成,提了叫你伤心。” 山风浅浅吹来,卷着麦田的清香,目光远眺,皱皱巴巴的心情也跟着舒畅了许多。 “这事儿我自己做主了,没同你和小妹商量,挺过意不去的。” “有啥过意不去?椿儿就是粘你紧了,你要真嫁个瘫子、鳏夫,她更得跳脚。” “不是这个。”裴松岔开腿,手肘抵着膝盖骨,反手摸了摸颈子,“秦家么逼着分家,一个铜子也不肯出。我手里没多少闲钱,就只能死乞白赖地住在咱家,不过我想了,等到你成亲了,哥肯定腾地方。” “嘁。”裴榕嫌厌地啐了他一声,“阿爹阿娘过世的时候,又不是只嘱咐了你一人,他们也同我和小妹说了,对你好些。” “再说这房是阿爹阿娘的,自然也有你的一份。我成不成亲和你住在哪儿没得干系。” 裴松急起来:“屁话!别家姑娘、哥儿一听,这家汉子老大岁数了还拖个大哥、小妹,谁肯嫁给你?” “你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裴榕面色平静,“阿哥养我俩小,我俩伺候你老,这是一早就定下来的。” 裴松愣住,干涩的嘴唇轻微抖动起来,心里酸酸涨涨的难受,他不多会应付这种情绪,伸手胡乱挠了把颈子:“那、那哥就先住着。” “住啥?得成亲啊。”裴榕眉心成川,发愁道,“咱家向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阿哥你可不能当那骗亲的无赖。” 裴松恼地捶人,打得裴榕厚实肩膀砰砰直响:“无赖、无赖你才无赖!” 对视一眼,俩人齐齐偏开头“哈哈”笑起来,裴松脸色涨得通红:“成吧,那我问问他,哎呀烦!回家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又弯腰捡起地上的挑杆,挂水桶、背杆子一气呵成,迈开步子火急火燎地往前撩。 裴榕瞧着他疾走的背影,忍不住弯起了眉眼:“阿哥你等等我!” 到家时,夜色已经铺遍山野,裴家也是黑黢黢的一片。看样子俩孩子洗漱好,各自回了屋。 裴松在院里站了会儿,本以为秦既白会出来迎他,半天没等见人,只好轻手轻脚地走到裴榕的屋子,推开虚掩的木门往里瞧了瞧。 本来只放了一张床的卧房,因为加了张旧架子,显得有些拥挤。 秦既白就躺在架板上,蜷缩着身子,看样子是睡着了,裴松没多打扰,轻轻关起门去了灶房。 农家人洗漱都随意,除去裴椿会烧锅热水,裴松和裴榕是鲜少用的,也就是极寒的冬月,才会上灶温上一锅,可也等不着水沸就赶紧熄火,木柴背一趟不容易,得省着用。 裴松进门时,裴榕已经将水都倒进了陶缸里。 俩人前后洗漱完,裴松便趿拉着鞋出了门,临进屋前还不忘到裴椿屋里瞧了一眼,小丫头睡得四仰八叉,被子也不知道盖。 裴松当爹又当娘的将被子抖搂开,轻轻盖在裴椿身上,笑着捏了把她的脸,小丫头哼哼一声翻了个面,裴松这才出门回了屋。 甩下鞋子上床,睡觉睡觉,闹闹糟糟累一天了。 裴松用脚将被子踹开,又嫌太热只盖了一片肚脐,没多会儿就起了鼾声。 一直到后半夜,裴松感觉自己在划船,摇摇晃晃间耳边一直有人在吵闹。 他捂住耳朵翻了个身,那船却摇晃得更厉害了,眼睛挑开一条缝,就见裴榕和裴椿都在他眼前,他一惊:“咋、咋了?” “阿哥是、是秦既白。”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深夜行路 冷汗“唰”一下爬了满背,裴松鲤鱼打挺翻坐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外面跑。 新架起来的小床铺上,年轻汉子身上盖着两床被子,可还是冷得缩成一团,他不住地打寒战,口里呜呜咽咽:“阿娘、阿娘……” 裴松小心翼翼地凑近前,伸手摸了摸秦既白的额头、脸颊,又顺着衽口贴向他的颈子,热铁似的烫手。 身后裴椿和裴榕进了门,裴椿急的将鞋放到地上,蹲下/身拍裴松的小腿:“阿哥抬脚。” 裴松边听话儿地抬腿,边听裴榕道:“睡到后半夜,好像听见有人说话,又哭又叫的吓人,起初我以为是自己魇着了,后来才知道是他。我把被子都盖他身上了,可还是冷得打寒战。” “这可咋办啊?”裴椿站起身,凑到秦既白跟前,细眉毛皱成小峰,“得寻郎中,可别烧成范老二那样。” 范老二是隔壁荡山村的,小时候发病烧坏了脑子。 成日站在村口的老槐下傻笑,下巴颏兜不住,流一片哈喇子。 裴松沉默半晌,将秦既白身上的被子掀开,热气扑面而来,年轻汉子的皮肤热红的虾子一般,甫一见着风却冷得直抖。 他埋着头往裴松身边缩,难受得紧了,无觉地梦呓,喊疼、喊难受,喊阿娘。 裴松听得心绞,手掌抚在秦既白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他抬头看向两人:“二子你去找件厚衣裳给他裹起来,椿儿去拿银子,哥屋里你知道在哪儿,再点个火把,咱去悬壶堂。” 裴椿应下一声,忙“噔噔噔”跑出门去。 人吃五谷杂粮,不可能不生病,瞧病买药最是费钱,农家人看不起病都忍着,实在受不住了就采几把草药对付,快要见阎罗大仙了,才好想起来瞧个郎中。 村子里坐诊的郎中就一位,裴松说的“悬壶堂”听起来正儿八经,实则一户土院子,因着门楣处挂一张“悬壶济世”的老匾,逢人指路时多是用这老匾做标,一传十十传百,传多了就有了名号,叫成了“悬壶堂”。 坐镇的郎中行医数载,白不闭户、夜不掩窗,只要有人叩门,不管啥时辰都会出来看诊,倒也对得起匾额上的四个大字。 裴松将秦既白放回床上,蹲到地上给他穿鞋。 “嘎吱”一声响,老木柜门晃了晃,裴榕翻出件棉衣,也不知道穿了多少个年头,压在柜底久了成了薄薄的一片,抖一抖泛出一股刺鼻的霉味。 秦既白难受得厉害,仿佛在云里乘船渡江,头晕目眩地想吐。 裴松将人扶起来,汉子羸弱却实在难弄,东倒西歪的根本拽不住,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将棉衣扎紧实,却累得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 裴榕搀他到边上坐着:“我来背吧。” 这时辰已经后半夜了,根本来不及借车,况且附近养牲口的人家都不近,来回一趟费脚程,不如直接背着走。 裴松摆摆手:“不用,背得动,哥就歇一会儿。” 裴榕沉默地没吭声,可等听见裴椿的声音时,他还是先一步弯腰躬身:“阿哥,扶一把。” “我来我来。”秦既白是他给领回来的,亲都没成就添出一堆麻烦,裴松心里过意不去。 裴榕没动地方:“这一路这么长,不愁时候背。” 院子里火把一簇,衬得长夜黑压压的凉。 裴椿背着个小筐,里头装了替换火把的木棍,一葫芦瓢清水。 见人出来,她忙上前去,将怀里的布包塞给裴松:“阿哥。” 裴松在边上扶着人:“你拿着,哥一会儿得背人,再弄丢了。” 裴椿咬了下嘴唇,她有话想说,可也知道不是时候。 只将布包又塞回怀里,跟着俩人出了门。 长夜泼墨,万籁俱寂,燃烧的火焰在无边黑暗里轻轻跳动。 裴榕脊背弯曲地埋头往前走,秦既白烧得意识不清,连环住他颈子的力气也无,背上颠簸不舒服,又不知碰着了哪处伤口,他疼得一直呜咽,先是喊阿娘,到后头又开始喊“裴松。” 不是寻常“松哥”的叫法,裴松两个字在他烧得火热的喉咙里,一股子黏糊糊的味道。 裴松想像寻常时候一样笑骂他,说哎哟胆子挺大,都敢直呼名字了,可眼下却如何也说不出来。 见秦既白难受,他心里也跟着难受。 粗糙的大手在秦既白单薄的背上轻轻扶着,柔声哄他:“瞧了郎中就好了,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四人走走歇歇,快到半途的时候换作了裴松来背人。 手臂扣住秦既白的腿弯,裴松往上颠了颠:“你小子看着瘦,实际上挺沉啊。” 裴榕灌了口清水,伸手擦了把脑门儿上的汗:“阿哥你能成吗?要么还是我来。” “能成。” 说话间,背后的手臂忽然环了上来,贴着他的喉结,火烫的一双手。 裴松偏过头,就见秦既白的脸正贴着他的颈子,呼出的热气一团,挠在皮肤上有些痒。 “松哥。” “不叫裴松了?”裴松笑起来,“可抱紧了,掉下去我可不管你。”【..top】 第15页 秦既白没吭声,只是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这副有别于寻常哥儿的结实肩背,让他想起了几多年前,他就是这般背着他走过了漫长而崎岖的山路。 秦既白将脸贴紧裴松的后背,随着他步伐的颠簸轻轻磨蹭。 “快到了啊,喝了药就好了,回家哥给你冲糖水蛋。” “你小子骨架大,再长个几年哥该背不动了。” 那声音不算大,和着急促的喘息更加听不真切。 秦既白闭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将头深深埋在了他的后背上。 平日半个时辰的山路,几人停停歇歇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远远瞧见那块“悬壶济世”的匾额时,天边已经泛起白,日头还没升,寂寂山野一片灰茫茫,昼夜交替的晨风拂来,带着些微潮湿的雾气和薄冷的山寒。 “啪啪”几声闷响,裴椿扒着门缝焦躁地叫人。 许是吵着了隔壁院子的黑狗,呜汪呜汪狂吠出声,紧接着一啼鸡鸣,半个村野都醒了过来。 “来了来了。”陈郎中推门出来,一见这场面,赶忙让人进院,“这是怎么了?” 裴松佝偻着背,喘得急促:“伤着了,浑身烫得不行,烦您给看看。” 进了院,最先入眼的是一长排木架,上面放着竹编的大篾盘,药材铺平晾晒,因着这几日天晴无雨,夜里也没收进去,只在上面盖了些宽叶遮露水,路过时还能闻见清淡的草药味。 平常看诊的地方是堂屋改的,房楹虽窄,却井然有序地划分出两个空间,外间是坐诊的桌椅,墙边摆着架丈来高的药柜。里间则是床铺,有些简陋,木头架起的长板上,只简单放了一卷草席。 裴松逡巡片刻,径直走到床铺边,由着裴榕帮忙将秦既白挪放到了床上。 比夜里的情形还要更糟糕,秦既白几度惊厥,心火烧起来偏着头要吐,可胃里无甚东西,只吐出些许酸水。 陈郎中给灌下一碗汤药,秦既白才稍稍平息,几人赶紧脱下他身上的薄棉衣,又将外衣、里衣逐一去掉。 黄水洇透了缠带,结成一片干巴的黄水痂,单薄的骨架上满是纵横交错的疮疤,甫一动作,又自还未长好的疮口噼啪破开。 裴榕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忍看,和在门边候着的裴椿一块儿出去。 出了日头,晨曦将薄雾推散,院子的大片地界虽然还在阴影里,可已经能感受到日光的温暖。 两人找了处干净地方席地而坐,这一路行来,熬了个大夜,干的又都是体力活,能得空喘息已然很舒坦。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这般静静靠着,也觉得平静而安宁。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我挺沉吧 晨起的鸟儿啼鸣,穿林时叽喳声不断,随着“咯吱”一声门响,一道挺粗的男声传了过来:“俩小娃娃还没吃饭吧?今儿个正好烩面,一块儿吃些?” 说话的是陈郎中的相公方万年,虽然上了年纪,却仍然高大魁梧。 他和陈玉是老妻少夫,汉子是个药郎,院里那一排药材就是他上山采的。 方万年少时登高采药摔伤了手臂,到陈玉这来换药,一来二去俩人便熟了。 陈玉早年做寡,身边还带了个小哥儿,他有手艺有底子,瞧上他的鳏夫不少,可要说真心,哪来的真心,要么是惦记娶了他家里便不愁生病了,要么是想他洗手做羹汤,安心持家少再抛头露面。 陈玉一个哥儿,做郎中处处不便,尤其碰上汉子,或需脱衣诊治,着实左右为难。 可他不愿意守着灶台那一亩三分地,他相公在世时同他说过,翱翔的鸟儿是不分雌雄的,只要羽翼丰满,谁都可以展翅高飞。 陈玉持刮片将秦既白背上的脓水轻轻刮掉,指头在他后背骨头处按了按,沉在梦魇里浑身冷汗的秦既白一声痛吟,大力抽动了下又倒头昏睡了过去。 “骨头没断,该是裂开了。” 裴松蹲在一边沉默不语,眉心紧锁成川,后悔的指尖快将手心抠烂了。 他是眼瞧着秦既白挨打的,是眼瞧着他浑身发烫滚汗的,可他都没在意。 忽然,一道细碎的声音轻颤着传了过来:“松哥,我不疼。” 裴松抬头看过去,秦既白正偏着头看他,惨白的脸上挂着丝不合时宜的笑容,看得他眼泪都快滚出来了。 裴松赶忙偏开头,伸手擦了把脸,蹲到秦既白跟前,将他冰凉的手握紧了。 一把小木凳适时地放到了屁股后面,裴松感激地看了陈玉一眼,拉着坐到了秦既白身边。 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些啥,问他疼不疼?问他忍不忍的了?或是啐骂秦家老汉不是个东西? 在眼下这个时候,都很难说出口。 裴松抿了抿唇,伸手将秦既白汗湿的头发往边上拨了拨:“你小子挺硬气啊,这都不喊疼。” 动一下秦既白就呲牙咧嘴一下,他却执意回握住裴松的手:“我挺沉吧?” 背了他一路了,挺沉的吧? 裴松偏开脸怅然地笑,回过头来揉了把汉子的脑瓜:“你这算什么沉?哥喜欢壮实的,你还是瘦。” 秦既白丧起脸,裴松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正在懊恼,陈玉捣好药走了过来。 和家里那黏黏糊糊的绿草药相比,陈玉手里的膏药就显得正经许多。里面加了几味凝血增肌的药材,混在一起一股不多好闻的味道。 陈玉说:“这药得勤着换,待会儿我再配些汤药,叫他多躺些时日,少操劳。” 裴松在边上点头如捣蒜,秦既白指头抠着草席:“就不用了吧,歇歇就成了。” 汤药价贵,他命不值钱,不划算。 裴松没说话,目光全都凝在陈郎中手里的刮片上。 该是很疼的,药膏涂上的瞬间,那薄薄的皮肤就跟着抽动一下。 一张骨头架子的背,绷得紧紧的,宛如一张随时都会折断的破弓。 陈玉一个郎中,来他这看诊的姑婆许多,他虽不好打听事儿,可灌进耳朵里的闲话从来不少。 方才听几人说话,就知道了七七八八,心疼裴松也心疼这年轻汉子,手下动作都轻了许多。 涂好膏药,陈玉到门外喊人,不多会儿,方长年便跑到了院儿里,他身着襜衣,手里握着木铲子,一看就知道是在做饭。 “我那木片子你放哪儿了?乱弄找不见!” 方长年迈步进屋,跟着在边上陪笑脸:“我哪敢乱弄啊,就放棉布下头了,都叠好的。” 他把铲子放到一边,好脾气地给陈玉翻出来,成捆的木片子都用细布条扎好,他解开绳结:“要几片啊?” “拿给我就成,你忙去吧。” 方长年便笑嘻嘻地全数放到看诊的方桌上,临走前,又忍不住偷亲了陈玉一口。 陈玉急地攥拳头捶他:“人都看着呢!没个正形!” 方长年得了趣,也不管身上疼不疼,拿起铲子就出了屋。 陈玉被闹了个大红脸,垂着头将木片子拿了过来。 木片子用水蒸煮过,刮得细致没有毛刺,用在骨头断裂的地方固定住,以防平日里不注意再加重了伤势。 陈郎中的事儿半个平山村的都知晓,起初是说他一个哥儿不守节,给光了膀子的男人上药瞧病,后头说他老牛吃嫩草,带着个娃儿嫁小伙儿,日子肯定过不长。 从古到今世人皆爱拿襦裙做文章,贞节牌坊挂在门脸上,扯起虎皮歌功颂德。 村里婆婶最是嘴上功夫了得,只管口舌之快,从来不管苦主的日子有多难捱,也从来没人议论汉子要不要守男德。 陈玉是唾沫星子里淌过来的,那些人前脚嘴贱,后脚一有个头疼脑热还得登他的门。 日子随流水这么多年过去了,谈资换了一波又一波,他也早从那个“玉哥儿”成了“陈郎中”,没人再嘲讽笑话,话锋一转全然成了陈郎中有本事,二嫁还能叫个年轻汉子死心塌地。 裴松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伸手挠了挠脸,小心翼翼地瞧了秦既白一眼。 心想自己可没本事,又一身的臭毛病,没法子叫这年轻汉子对他死心塌地。 木片子隔着白布缠紧实,陈郎中道:“你们一会儿咋回去?不好背着走。” 裴松也知道这个道理,背着走难免碰了扭了,伤得更厉害。 “这样吧,一会儿让长年送你们一趟。” 裴松搓了搓手:“这太过意不去了。” 他想起什么来,忙自小板凳上起身出了门,不多会儿又“噔噔噔”跑了回来。 他穿得朴素,满身的补丁,手心里却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穷苦人瞧病露怯,生怕不够,恨不能把家底儿全都带上。 陈玉打趣道:“你是要来买我家的小驴吗?” 见裴松满脸的不知所措,他安抚地笑了笑:“用不了这么些钱,有些草药咱山上就有,你若不嫌麻烦便不消买,采回来便是。”【..top】 第16页 陈玉走到药柜前抓药,用牛皮纸包紧实,又给他写了一张方子:“他年纪轻,好好养能养回来,平日里多吃些饭,这么瘦可不成,不好生孩子。” 话音一落,裴松的脸“唰”一下涨了个透,他不敢应声,又羞于看秦既白,整个人憋得快熟了。 忽然“叩叩”两声门响,裴椿正站在门口:“陈郎中、阿哥,那个饭好了,方叔叫我喊你们。” “好知道了。”陈玉将方子落在桌上,“先吃口饭,待会儿再同你细说。” 几人本是来看病的,这会儿被请到饭桌前,都有些拘谨,也不敢放开了吃,只当是垫垫肚子。 方长年给每人都盛了满碗的烩面:“孩子们都忙、不着家,管不起我们俩糟老头了。” 陈玉瞪他一眼,可眼里却盛着笑意:“谁和你一样是糟老头,我可不老。” “那是那是哈哈。”方长年给他夹了筷子萝卜条,“夫郎年轻貌美,倒是我老得不能看。” 四五十岁的人了,摸手都像是在摸自己的,早已掀不起什么惊潮般的悸动。 可就是这样平淡无波的相处,却有着让人艳羡的舒服。 吃了没两口,裴松就有些坐不住,秦既白还躺在草席上没人看顾。 他端着碗站起身:“那个大家伙先吃着,我去瞧瞧白小子。” 裴松正要出门,被陈玉叫住了,他起身又拿了只碗,到锅里盛了小半碗的面,多舀了些青菜和汤水:“锅里还这么些呢,俩人分一碗哪够啊。” 裴松本想说不是要分一碗,他吃饱了,可接过碗时,温热的碗底熨帖着掌心,让他啥话也说不出来,他抿了抿唇:“多谢。” 秦既白重新上过药,这会儿正趴在床铺上半梦半醒,睡不踏实,可又清醒不过来。 指尖碰到他脸颊的时候,他茫然地睁开眼睛,裴松拉着小板凳坐到他边上:“吃些?” 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不想吃,秦既白摇了摇头:“吃不下。” “就吃些菜,胃里有点儿东西就不烧的慌了。” 他哄他,像小时候一样地哄他,声音好轻好轻,像羽毛浮在云端,飘飘荡荡。 秦既白点了点头,手臂撑着床铺,稍稍爬了起来,可一碰着伤口还是忍不住直皱眉。 “疼了?”裴松眯着眼睛笑,“臭小子方才还说不疼,嘴硬得很。” 看见他笑,秦既白也不自觉跟着笑,他轻轻垂下眼睫,投影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本来以为什么也吃不下,可就着裴松的手,小半碗烩面都进了肚子。 裴松将碗放到一边,又拿过自己的那只,放得久了些,面有些软烂,筷子一夹就断开了。 他没在意这些,只埋头将面片汤划拉进肚子。 不多斯文的吃相,塞得嘴边溢出些许汤汁。 秦既白想伸手帮他抹掉,没敢,指头痒得不行,狠狠捻了一把骨节,缓慢地偏开了头。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生辰八字 过了辰时,悬壶堂陆续进了人,村东头的张婆子这几日腰疼得厉害,村西面的刘家婶子晒被子抻到颈子……见陈郎中在忙,坐在堂屋里等着,时不时往里间瞧上两眼。 裴松接过药方,他不识字,只得听着声一遍遍地记在心里,嘴里又不停地念叨:“头煎三碗水一碗汤,二煎……” 陈玉被他紧张兮兮的模样弄得乐呵,又到床铺边给秦既白号了下脉。 方才来的时候,那脉象浮散无根,杨花漫散似地发飘,眼下已然稳了许多,他抽回手:“没啥大事儿,他年纪轻底子也算好,好生养养不成问题。” 裴松千恩万谢过,临到付钱了,瞥了一眼诊桌边的婆婶,生怕人瞧见他带了多少银子似的,佝偻着背过身,找了个旁人瞧不见的地界,偷偷摸摸将小布包自怀里掏了出来。 他那抠搜的模样,一点不大气,浑像是没见过世面。秦既白垂下眼帘,指头抠着草席,扎得指尖刺痛。 陈郎中家的小毛驴很有些驴脾气,顶多驮俩人,多半个都歪着硕大的驴头嗷嗷直叫。 方长年坐在板车头摸了好一会儿的驴屁股,又多给喂了半捆草料,结果这头驴吃的时候猛猛干,一到拉人立刻尥蹶子。 实在没法子,板车里面就躺了秦既白一个,剩下仨人跟在驴车边上徒步回去。 日子流水似的忙忙碌碌,裴家三兄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自在的一块儿走路了。 累了一大夜,本以为腿都迈不动。可日光铺过田野,山风卷着花香袭来时,人却精神了起来。 裴椿在前面捉蝴追蜻蜓,又摘了野花捧成一把塞进裴松手里:“阿哥香不?” 裴松不多喜欢花,才摘下来的花茎处还黏稠地淌汁,可裴椿送过来,他还是春风满面地点头:“香。” 哥俩在后面唠嗑,小姑娘在前头无忧无虑地耍,倔脾气的毛驴走个几步就“嗯昂嗯昂”地喘两声。 秦既白半躺在板车里,歪着头贪婪地看着裴松,竟觉得这一切都这般的好,恰如其分的好。 到家时,已经是隅中,有些吃三餐的人家正在做饭。 土路挨着房舍近,烧饭的柴火香飘到了院外面。 小毛驴跺了跺蹄子,两只硕大的毛厚耳朵动一动,歪着头呼哧啦喘地叫唤。 裴松到板车尾,探身将秦既白扶起来,汉子惨白着一张脸:“松哥,我能走了。” “我看你还能跑能跳能上树呢。”裴松掐他的脸蛋,又反身站好了,将人背到了背上。 这回没进裴榕的卧房,裴松径直走到自己那间,抬腿踢开屋门,将秦既白放到了床铺上。 裴松的卧房,比他自己还来得糙,干净倒是干净,却啥也没有。 宽大的木床还是阿爹阿娘留下来的,铺盖还没个指尖厚,布面用久了指头都能给戳破,破烂的地方多了,补丁盖不住干脆就露着没补。 裴松自己睡倒也习惯了,甫一被秦既白看见,有点儿不好意思,他将被子往汉子身上掖了掖:“你躺会儿,哥去外面瞧一眼。” 他正想走,指头却被人攥紧了,秦既白一双眼睛红彤彤的,干裂的嘴唇轻轻开阖:“松哥,往后我赚多多的银子,全都给你。” 裴松愣了片刻,转尔“呵”的一声笑了开来,可笑着笑着又觉得怆然。 打从昨儿个,秦既白就一直不肯看郎中,他知道他怕花银子,怕给他添麻烦。 裴松缓缓将指头自他手心抽了出来,眼见着汉子眼眸缓慢黯淡下去,他又伸手在他嘴角戳了戳:“多大年纪啊,一肚子的心事儿。”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翻到最底下将个木匣子拿了出来。 裴松坐回床边上,“磕嗒”一声打开匣子,将那柄钗拿了出来。 他举给秦既白看:“这几天哥太忙了没顾得上出门,等空了就拿去换银子。你那药钱才几个数啊,净想些有的没的。” 秦既白没吭声,这是他的聘礼,是给裴松的傍身银子,咋能又用回自己身上。 可他没反驳,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反驳了也没用,裴松当他是小孩儿,当他说的话儿是玩笑。 人在没本事的时候,说再多掏心窝子的话也没分量。 秦既白抿了抿唇,目光灼热得像是团火。 他想赶紧病好,想赚很多很多银子,叫裴松过得踏实,叫他往后掏钱的时候,不用再像今儿个似的窘迫抠搜。 裴松粗枝大叶,以为将人哄好了,起身将余下的银钱连同钗子一块收进柜子,这才出了门。 方长年已经回去了,连同那头倔种小驴一块儿消失在了土路上。 “都没来得及谢他。” “替你谢过了。”裴榕笑笑,“椿儿本来想留他吃晌午饭,方叔说得回去伺候祖宗。” 顿了顿,裴榕又补了一句:“他原话儿。” 说是这般说,好像多不情愿似的,可见过方长年的都知道,他心甘情愿得紧,真不让他伺候“祖宗”,倒该浑身不自在了。 裴松点点头,正想进灶房帮忙,却见裴椿站在原地没动,他扭过头:“椿儿去歇会儿吧,晌午我来做。” 裴椿瞧他一眼,又看向裴榕:“我有话儿。” 裴松怔了下,心道真是出息得紧了,家里拢共仨人,小丫头啥时候说话支支吾吾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她:“有话就说,我晨里没吃饱,急着做饭呢。” 裴椿抿了下唇:“那钗子……没还给人家啊。”昨夜她进房拿铜板,不小心瞧见了。 “没啊,没来得及。” 一说起这事儿,裴松倒想起什么来,他一手一个给俩人拉近些,声量都压低了:“忘同你俩讲了,钗子的事儿别往出说,咱家知道就成。” “为啥?”裴椿皱起眉毛,“村头那婆子净胡咧咧阿哥是赔钱货,不要聘礼才嫁出去的。” “他们爱说就说去吧,哥又不掉块儿肉。这钗子是白小子私下攒的,秦家人不知道,真要给说出去了定得跑来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top】 第17页 裴椿心里不舒坦,可还是点了点头,她朝卧房的方向瞧了一眼:“算他有良心。” 裴松听得发笑,小姑娘是咋瞅秦既白咋不顺眼,能从她嘴里说出句还算中听的好话是极不容易的,他笑着道:“走了走了歇着去,哥去做饭了。” “你做的不好吃。”裴椿鼓了鼓脸,别别扭扭地进了灶房。 裴松和裴榕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裴松忙抬腿追上前去:“椿儿,哥给你打下手。” “你碍事,屋里歇着吧。” “哈哈你瞎说,哥菜洗得可干净了。” * 春夏之交,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和初春时节不同,这雨伴着滚雷,惊得山野震荡。 雨歇后,山里气温猛窜,夏山似碧,艳阳中天。 这几日裴家很是忙碌,秦既白既然住了进来,定是要给人家一个名分。 不然裴松被人指指点点不说,秦既白心里也要忐忑。 这事儿裴松虽早想到了,可自己上了年纪,又大了汉子这么多,一提成亲的事儿总闹不住脸红,想了许多回,话都赶到嘴边了,又忙不迭地搓手挠头,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不提,秦既白抓心挠肝的也不敢提,回回那眼神带钩,恨不能给人缠住钩紧了。 还是裴榕出门请了趟人,刘媒婆盘了个俏丽的发髻,甩着织花帕子进了门。 农家人办事儿都简单,家中底子厚实的,或许还大操大办走一回流水席,裴家长辈都不在,又早早同亲戚断了往来,加之秦既白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总共凑不出两桌人,干脆就简单操办了。 可大抵的章程还是得按规矩来,上回刘媒婆带着秦既白登门,因着赶得急了,也没问清楚生辰,后面见裴松满口推拒,也就将这事儿耽搁了,而今一过来,头件事儿便是合八字。 裴松的八字刘媒婆是一早就知道的,可秦既白的她只知晓个大概年月。 几人坐在堂屋里说话,一提到生辰八字,秦既白便垂眸不言语。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四月二六 一连几日的汤药灌喂,裴松又不准他干重活,秦既白好了不少,虽然面色仍然苍白不见血色,可精气神回来了。 刘媒婆皱了皱眉:“是不晓得吗?” 这不算啥新鲜事儿,她给人牵线搭桥这么些年,也见过不少人家记不清娃儿生辰,她抬手抚了下鬓角:“不打紧,回头我上秦家问一嘴,那屋要是也不知晓,咱就掐个大约的时辰来算。” 秦既白没吭声,侧牙咬着腮,眉心皱成座小峰。 过了许久,刘媒婆已经在给俩人定黄道吉日了,秦既白却用手肘碰了碰裴松的胳膊:“松哥,我有话想同你说。” 雨后方晴,日头初升,山野还笼罩在一片蒙蒙雾气里。 裴家的院子老旧,地基下陷了,犄角旮旯里积下一片小水洼,有蜻蜓飞来点水,划出一圈圈涟漪。 秦既白站在阴影里,站得挺直,可那眼神却飘忽着不敢看人。 裴松歪头瞧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心说这小子怕不是临到成亲前要跑路了吧。 想来自己长得不多好看,还粗壮,是个汉子都该瞧不上自己。 可是俩人在一屋睡了好些天了,虽然清清白白,可名声早已传出去,这要临阵脱逃他怕是真要脸面臭成鞋垫子,人人唾笑了。 裴松伸手挠了挠脸,不成亲也成,自己二十好几的老哥儿,耽误人家做啥,况且他给他付的药钱也有数,山里采的草药又不算费力气,他要真抹脸不认人,那可得好好清算过才成。 得农忙时节给他家地收了,再多两季的耕种,要么他可亏得慌。 裴松满脑子思绪乱飞,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就听秦既白出了声:“松哥,我不该瞒你。可我想着眼下不说,真到成亲了再提,更不是个东西。” 来了来了,裴松焦躁地搓了把手,可那不知名的怒火依然窜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去,脑筋又止不住“嘣嘣”直跳。 见裴松没说话,秦既白心里没着没落的,他紧张地深吸一气,破釜沉舟:“松哥,我八字克亲。” 裴松怔忡,一口气没喘上来,噎得难受:“啊?” 秦既白抬起头,眼睛里一片血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继母头一个孩子就是我给克死的,还有我阿娘、我阿嬷。” 裴松满目诧异,张口结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若记得不错,秦既白的生母和阿嬷该是多年前村子发病疫过身的,那时候天灾连着瘟病,家家户户挂白布,草席卷尸拖到村口去,谁家不死人、谁家没灾祸,又咋会赖到一个娃儿的八字上。 秦既白唇边抑制不住地颤抖,呼吸间鼻息都变了调子,他缓了许久才开口:“那年我十岁,秦卫氏有了头个孩子,小六个月时没保住,夜里惊厥高烧不退。” “卫家人请了方士问仙,开了天眼打了卦,说我……” 旧日的伤即便长好了也留下了难看的疮疤,重新揭开血肉模糊。 秦既白咬紧唇,一道深痕:“方士说越是与我亲近的人越没好下场。” “头遭同刘阿嬷上门,我便想同你说清,可是一来二去错过了。” 他声音平缓,眼眶却通红:“松哥……除了我阿娘,从没有人对我这般好过。” 所以他贪恋了、畏缩了,任由心底的诡念猖獗,想着缓一缓,再缓一缓…… 可到眼下又良心难安,快要将他撕裂。 裴松皱紧眉头瞧了他许久,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喘不上来气。 他终于明白了秦家老汉作何那个鬼德性,也明白了秋冬之交的寒天,咋会有个娃儿泡在冰河里,更明白了他那纵横交错着旧疤的前胸后背,该都是因着这回事。 他仰天叹了一气,心说自己也是棒槌,竟然什么都没察觉。 大手轻轻贴在了后颈子上,秦既白动也不敢动,等着裴松骂他、打他,或是痛心疾首地唾弃他丧了良心。 可是没有,裴松只是用粗糙的指头揉了揉他的颈子,将他的头压在了自己厚实的肩膀上。 心跳声鼓槌似地“咚咚”响,有力、躁动,像是秋收时节庄户高起的嘹亮长调,生机勃勃。 裴松的声音自头顶传过来:“你哪来的这大本事?还克亲,天煞孤星啊?” 秦既白没吱声,脸贴着裴松的颈子,他不像寻常姑娘、哥儿似的香,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山野清新的气息,让他欲罢不能。 他想伸手将人搂紧了,可又不多敢,裴松察觉到了,抓过他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腰上。 “我没记错的话,你阿娘和阿嬷该是戊子年后去的吧。” “嗯。” “那会子庄稼无收、瘟疫横行,村子里遍地的死人,咋好算在你头上?” 见秦既白仍僵着身,他继续道:“那时候日子苦,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过了庚寅年秋才缓回来些。” 他记得真切,是因着爹娘也是那几年过世的,他一个半大孩子,拖着裴榕和裴椿过活,死人堆里刨吃食,旁的都怕沾上病,可他不怕,掐根嫩草都宝贝。 “你继母孩子没留住有千百种由头,身子虚、受过惊吓……也不一定是因为你。” 秦既白小声说:“可方士……” “嘁方士。”裴松捏住他的后颈子给人拉离些,对上他通红的眼睛,“你知道那方士收没收黑心钱?要真是和谁亲近谁就横死,咋不报应到卫氏身上,偏生到她娃儿身上了?” “好好好咱退一步说是因为她命硬扛住了,那你阿爹咋没事儿?还有那隔壁的婶子不也活得好好的?” 裴松撇了下嘴,声音却出离的温和:“一句破烂话幌金绳似地套你颈子上,没人牵捆着你都跳不脱。” “走了进屋,咱定日子了,待会儿我还得上山采药去,你晓得白茅根多不好找?” 裴松正要抬腿起步,蓦地想到什么似地揉了把秦既白的脑瓜:“你小子是不是长高了?前儿个才比我高这么些吧?” 他伸手掐出两个指节给他看,又笑着比了比:“高了好,高了有气势。” 刚拐了个角,秦既白的声音自身后传了过来:“松哥,你不怕吗?” 裴松停住步子,又折回他跟前:“怕啊,谁能不怕死,可怕死日子便不过了吗?到时候咱寻个方士好好瞧一瞧,要真是那天煞孤星的烂命总得有点儿破解之法吧?” “要是这也不行,咱俩得搬出去住,别给二子和椿儿方着。” “那你呢?” “我?”裴松咧着嘴笑,“哥命硬,兴许咱俩就破锅配烂盖,正好凑一对儿了呢。” 他笑得灿烂,肃杀凛冬里的傲骨骄阳一般,任尔东西南北风,他自肆意逐春色。 那些横亘在秦既白心头,悬颈之刃似的过往,被裴松的三两句话就拨云见月了。【..top】 第18页 他心口满满涨涨的酸,满满涨涨的甜,触及过男人劲瘦腰背的手又痒起来,抓心挠肝。 裴松没看出来他胸中的波涛汹涌,大手拉过汉子的手,拖人进了屋子。 刘媒婆一见俩人进来,急得甩了把帕子:“哎呦这都住一块儿了,咋还一肚子悄悄话儿,快来快来,方才同裴榕和裴椿商量了下,你俩瞅瞅这日子成不?” 黄纸上提前圈好了几个日子,都是算好的黄道吉日,宜婚配、宜嫁娶。 宜相守一生。 裴椿一手撑着下巴:“二哥本来想着四月十二的,可我觉着也太赶了,衣裳都没缝好呢。” “还缝啥衣裳?我有衣裳穿。” 裴椿白他一眼,又兴致勃勃地说:“四月二十六吧,这日子好,我和林桃快些赶,能给衣裳赶出来。” “哥有衣裳啊。” “那平日里穿得破破烂烂就算了,成亲这好日子你舍不得绣嫁裳,总得裁一套新的吧。” “做那干啥,费钱。” 这回裴榕也没向着他说话,俩小的凑一块儿合计:“到时候柜子也打好了,再换张床。” 裴松跳起来:“干啥啊?日子不过啦?” “钱眼子。”裴椿捂着嘴笑,他抬头瞥了眼秦既白,“阿爹阿娘那床板子都多少年了,吱吱嘎嘎的老响,早该换新的了,二哥给打。” 裴榕笑着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去外头吃 定好了日子,刘媒婆欢天喜地的出了门,堂屋里却还热闹。 裴松本想着挺简单的事儿,被裴椿和裴榕一合计倒是烦琐起来,裁新衣、做新鞋、打木柜、挂红纸……到时候林家的会来,再算上隔壁的秋婶子、几家孩子们,七七八八的该是能凑出两桌。 大家伙坐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吃席面,得荤素搭配才是,买鱼鲜、猪五花,还得备几坛子黄酒。 裴松糙惯了,管家算账都够他头疼,眼下要筹备成亲一干事,躁得直叹气。 他趴在桌上,下巴压着手臂,不多好意思地瞟一眼秦既白,见人也在看他,忙将目光抽了回来,搔了搔发红的耳朵:“这样就成了,挺好。” “成什么成!”裴椿笑着啐他,又看去秦既白,“这些日闲下,你俩上闹街逛逛,买些东西回来。” “不用了吧,这些就够了。再说前几日落了大雨,哥得去地里锄草。”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夏雨奔雷,地里草苗蓬勃,几日就长出指头高,得除了才是,要么分走养分,麦苗就不好长了。 见裴松趴得没个正形,裴椿拍拍他的胳膊:“家里有我啊,明儿个我去干。” “外头晒得紧,晒疼了你又哭。” “那是小时候!”裴椿气得捶他手臂,小姑娘收着力,一点儿也不疼,“去嘛去嘛,你俩好好耍,也像寻常姑娘、哥儿似地买些吃食,舒坦舒坦。” 裴椿满眼认真,说这些时又心绪万千。 她阿哥性子粗,啥苦日子都能过、都乐呵呵,可她瞧在眼里,时常心疼。 眼下要成亲了,虽然哥夫是个单薄无力的小汉子,但只要能实打实的对阿哥好,她就高兴。 裴松红起脸来,嘴上说着“有啥可买的……” 可心里却生出一股隐秘的、陌生的欢愉,让他手心掐出一把热汗。 他往常上街或赶集都急吼吼的,买或卖也只顾着手里那几枚铜板子,鲜少随着心情四处闲逛,更何况身边还有个要同他成亲的汉子。 裴松挠挠头,看去秦既白:“你能走远路吗?闹街远着呢。” 秦既白的目光像在裴松身上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蓬勃的枝蔓,他从始至终都没移开过。 被他一问,先是微怔,转而却偏开头,耳尖一片灼烫:“能。” “明儿个去逛逛?”裴松不瞧他,“那个要成亲了。” “好。” 裴椿偷眼看了下裴榕,俩孩子在边上想笑又不敢笑,生怕动静一大他阿哥羞臊劲儿上来背起锄头就要跑路,齐齐夹着膀子垂着头,憋得难受。 可窸窸窣窣声不歇,裴松扭着颈子一瞧,脸上还是腾起片云霞,他烧得虾子一般,“腾”地站起身来:“你们忙吧,我出门了。” “干啥?地里活不打紧。” “白小子的药不够了,我、我上山一趟。” 秦既白跟着站起来:“松哥我也去。” “你去干啥,才好一点搁家歇着吧,回来我给你上药。” 见裴松着急忙慌地出了门,秦既白还想跟,被裴榕一把拽住了,他笑着道:“让他自己去吧。” 不多会儿,篱笆墙起了“吱呀”声,裴松出了门,裴榕这才起身叫上裴椿到柴房里拿锄头。 他今儿个告过假,不用再赶回铺子上工,干脆下地将杂草除了,省得阿哥总惦记。 太阳天,日头足,杂草锄下来暴晒过根茎就萎了,要么等到傍晚潮气上反,杂草容易死灰复燃,就是做无用功了。 * 翌日清晨,不过五更天,窗外鸟鸣阵阵,裴松便自床铺上爬了起来。 他向来睡觉沉,昨儿个又上山采了一个多时辰的草药,按理来说该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可一想到今晨要上街,就翻来覆去的咋也睡不着,即便合了眼沉进黑暗里,脑子却走马灯似的花花绿绿,迷蒙间不过三两声鸟鸣就将他吵醒了。 裴松才起身,就听见“吱呀”一声响,隔着道布帘,那头秦既白的声音轻轻传了过来:“松哥你醒了?” 打从陈郎中家回来,秦既白就被安置在了他屋子,起初是睡在他床上的,可俩人毕竟没成亲,睡一屋和睡一床还是相去甚远。 况且秦既白身上有伤,裴松睡觉又不老实,偶尔踢腿翻身,怕给人碰了压了,便将裴榕屋头的木架板子挪到了自己屋。 前两夜秦既白烧得糊涂,又吐又闹的自己都顾不周全,可等到神思清明起来,说啥也不肯“鸠占鹊巢”,佝偻着背翻到边上的小铺盖里,就此住下了。 俩人一个汉子一个哥儿,晨起晚睡、穿衣脱衣都不方便,裴椿便想了个法子,将布单子悬到了梁上,也好遮遮羞。 只这布单子年头实在太久,薄得草纸一般不说,还一戳一个洞。 裴松将腰间的布带子系系紧,下床穿鞋:“醒这早?哥去把药熬上,吃完饭咱好出门。” 板子搭的床铺子一翻动就有声响,吱吱嘎嘎风吹破门似的,听这动静就知道秦既白也起了身,裴松掀开布帘,恰好与年轻汉子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凑近前儿,伸手摸了把秦既白的额头,还成,不烧,又顺着衽口用掌心贴了贴他的颈子,他指头糙,怕给人刮疼了,动作放得很轻,可这一摩挲倒显得不正经:“药还得熬一会儿,不急起。” 这若是平时,秦既白定要翻身下床,裴松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可今儿个他一反常态的没动,还听话地缩回了被子里。 裴松心想哎哟咋这乖,笑着揉了揉他的脑瓜。 还没竖发,杂草似的头发乱蓬蓬的,就算前几日拿皂角细细洗过,又用木梳一根根捋得平顺,可身子亏空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头发还是毛糙。 裴松觉得掌心有点儿痒,笑着说:“醒了喊我,哥给你梳头。” 秦既白伸手将被角往上扯了扯,盖住了半边脸,闷声闷气地应:“嗯。” 随着关门声轻轻响起来,他才自被子里探出了头,仰头瞧了眼紧闭的门扉,清晨的日光还没顺着罅隙照进来,屋子里昏昏暗暗的。 他忍不住伸手进被子里,一声喘/息,将头埋了起来。 裴松才出门,就听见“噗嗤噗嗤”声,浓重的药味飘了过来。 他往灶房瞧了瞧,果然裴椿已然起了,小姑娘边打呵欠边埋头扒拉柴火,听见动静这才抬起头来:“醒这早?” 裴松绕过灶台,隔着厚布巾子将砂锅盖子打了开来,三碗水熬成一碗汤,眼见着快好了:“你啥时辰起的?” “也才起。”有阿哥看着火,她倒不用围着灶台打转,起身到边上和面,“这不想着你俩得上街,后半夜就起来文火熬上了,后来我又睡了。” 裴松将锅盖盖严实,凑到裴椿跟前,瞧她黑乎乎的眼圈:“昨儿个下地干活儿累成个骡子,夜里还起大早,是想心疼死哥啊?” “眼下想起来心疼我了。”裴椿将面饼子拉长,用擀面杖擀平了,“成日里围着那狐狸精转,瞧得我都心烦。” 裴松在边上听得直乐,他小妹就这脾气,刀子嘴豆腐心,成日里烦这烦那,到头来白小子的药就她熬得最认真。 他笑着说:“椿儿,哥多谢你。” 裴椿挑眉,面上波澜不惊,可心里早开了漫山遍野的花,她装作不在乎,笑意却从眉眼间偷跑了出来:“你是得谢我,要没有我你可咋办。” “那是呗,要没我椿儿,哥不得流落街头去。”【..top】 第19页 裴椿听得“扑哧”一声笑出来,抬胳膊肘赶人:“快洗把脸出门吧。” “这还没吃饭呢。” “没做你俩的份儿。” 裴松这才仔细瞧去案板上的面片,可不咋的,这分量确实没算他和秦既白的,他讷讷道:“真生我气啊?饭都不做我份了。” “我是那小气吧啦的人?”裴椿抬手撒了把干面粉,“闹街啥吃食都有,二哥叫你也和旁的哥儿、姑娘似地吃一碗小面、豆花儿,再来两个豆沙饼子。” “我不吃,那东西有啥好的。”裴松怕费钱,眼下用银子地方多,买药、做席面、裁新衣,全是大头,他能省点儿是点儿。 裴椿早猜到他是这想法了,抬着下巴颏往放碗碟的架子上点了点,只见上头放着个钱袋子。 裴松皱紧眉:“这是做啥?” 家里他管钱,虽然手不紧,也没催着弟妹交家用,可前阵子听说他嫁不出去,俩小的就把攒的银钱凑整全塞到他这来了,他推回去,却又放到了他床铺上。 他没想着动,便压到了箱底,就连这几日的花销也是可着自己的那份来,拢共二两多银子并一把钗,银子全兑作铜子抠搜着使,可也花得所剩无几。 “知道你舍不得花钱,二哥出得多些,我出了五文,叫你俩外头吃。” 裴松喉间哽咽,声音发起颤:“哥不要,哥有钱呢。” “哎呀我手上都是面,不好给你,你自己拿嘛。” 裴松没拿,逃似地转身去打水洗脸,临到墙边拿盆时,见裴椿没瞧他,伸手揉了把泛酸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怕人不要 灶膛里火苗噼啪跳动,锅里水沸,噗噗作响。 裴椿将面条下进滚水里,用铲子顺着锅壁轻轻搅动了下,面条还得煮上一会儿,她盖上锅盖,到院里喊裴榕起来洗脸。 这会子,裴松正洗漱好,缸水有点冰,倒让人清醒,眼瞧着时辰差不离,得喊秦既白起来了。 轻轻推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向来不贪睡的汉子这会儿还窝在床里,整个人挺尸似地仰躺着。 裴松心里“咯噔”一声,紧张地凑过来,伸手摸他的额头:“咋了?不舒服了?” 秦既白双颊绯色,整个人透着股餍足后的慵懒,他一早听见房门开阖的动静,也知道裴松走近前了,浑身绷得死紧,眼皮都没敢睁开。 那只有些糙的手又要顺着衽口钻进来,他忙自被里抽出手,将裴松按住了:“就起了。” 裴松顿了顿:“要是不舒坦就和哥说,咱过两日去就是。” 秦既白忙坐起身,可仍用被子掩着腰,见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抿了抿唇:“松哥我穿衣裳。” 裴松沉默半晌,想着之前虽未明说过,可汉子换衣裳从不避讳,毕竟连药都是他给上的,要看的早都看过了,没啥好遮掩。 可听秦既白这般点明说了,裴松心里还挺不是滋味,孩子大了有心思了,裴榕裴椿都是这样,小那会儿光着屁股要他抱,长大了就不乐意了。 裴松有点伤感,可还是顺了他的心意躲开了,他进到布帘子那头,装模作样去铺床。 秦既白小心看了一会儿,薄薄的一张帘子,透过光能看见裴松俯身忙碌的背影,他沉沉呼出一息,自被里将一团皱皱巴巴的亵裤扔了出来,忙又提心吊胆地穿衣裳。 天气愈发炎热,春时的长衫穿着发闷,秦既白便换作了夏季的麻布半袖衫,下着一条靛青合裆裤,也不知穿了几多年头,打满了补丁不说,还短了一小截,露出脚踝。 他边系腰带,边轻声说:“松哥我好了,你能帮我吗?” 裴松应了一声,放下了手边的薄被,秦既白这意思是想叫他竖发。 自打汉子进裴家门,也小半月的光景,前几日他伤重便不说了,偏是现下头不晕眼不花,却还是不愿意自己绑头发。 要说手脚粗笨做不好便罢了,可秦既白指头细得姑娘似的,编筐时灵巧又立落,可偏是不肯侍弄头发。 竖冠不会,梳头总成吧,裴椿五岁就能给自己梳通顺了,可秦既白就两手一摊只等着裴松来。 裴松心里清明,他这是想叫他多管管他、多疼疼他,他不像裴椿似的会撒娇,一点儿笨拙的小心思也遮遮掩掩。 倒也……怪让人心疼的。 木梳轻轻穿过头发,裴松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一手缓慢的往下顺:“你这头发燥的,都没小猪崽的毛顺溜。” 秦既白不吭声,随着木梳的拉扯轻轻向后仰。 裴松说:“还两年半就及冠了吧,到那会儿哥肯定将你头发养回来。” “松哥给我竖冠吗?” 当朝男子二十及冠,冠礼多是由族老或父兄主持,家中若无亲长也可请里正,鲜少会有人寻个哥儿为自己竖冠。 裴松怔忡片刻,还有两年半,他想不出那时候会是怎样的光景,或许早已分道扬镳:“你若不嫌弃,哥就给你竖。” “不嫌弃。”秦既白弯起眉眼,心口温热熨贴。 * 长天湛蓝,层云随风走,将才升起的日头遮住半面。 日光自薄云间散开,染得远山如金。 俩人自裴家出来,相并而行,因着今儿个要采买成亲的物件,裴松背了个竹编筐子,本来想着出来一趟不容易,筐子大了不多方便,可想着到时候东西多,麻绳子累手,就还是背了个大的。 秦既白本想接过来背,被裴松拦下了,这小子后背才好上一些,化脓的地方几经反复,流过黄水又结痂,回回上药都疼得打战,眼下终于好了大半,只等硬痂成熟脱落,可不敢再让半好的伤口有一点儿闪失。 俩人在院里拉拉扯扯好半晌,裴松又不敢真使劲儿,手下拽着筐子、舌灿莲花地劝,他当自己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实则听在旁的耳朵里和哄人没啥分别。 裴榕上工的地界本是顺路,却故意吃面吃得慢慢悠悠,裴松催了他两回,他笑着自碗里抬起头:“不方便、不方便,你俩先走。” “有啥不方便?不是顺道?” 裴榕瞧一眼裴椿,俩人挤眉弄眼偏着头偷笑,裴椿干脆直白说:“你俩腻腻歪歪,二哥凑过去不好意思。” 这话儿一出,裴松脸色“腾”一下涨得通红,他伸手挠脸:“哪腻歪了。” 裴榕埋头喝了口汤,站起身跨过门槛走到俩人跟前,大手压在裴松后背上将人往院外推,边上秦既白也不消说,尾巴似地跟了上去。 隔着道篱笆墙,裴榕将那只钱袋子塞到秦既白手里:“阿哥不肯拿,你替他收着。” 他抬手挂上篱笆门,笑着朝俩人摆手:“快走吧,再待下去该吃晌午饭了。” 裴松一个粗人,说不清楚是啥感觉,反正面红耳热地想往地里钻。 自己手把手养大的娃儿,开始安排起他了,出门上个街还操心地给散碎铜钱买吃食,那模样,和几多年前他给裴榕裴椿拿铜子买麦芽糖无甚分别。 裴松臊得直咬牙,伸手挠了挠后颈子:“我走了!” 秦既白跟着道别,忙追了上去。直到过了几道曲折转弯,早已瞧不见裴家那一排破旧的黄土屋,裴松脸上的热气都还没散下去。 夏月里,天亮得早,山气被日头晒过,便不像春时那般潮冷。 山风穿过层林长野而来,吹散了早夏的浮躁,坐在老树下不用摇蒲扇,都觉得凉快。 这时辰,有些人家还在准备早饭,媳妇儿熬成婆的自是舒坦些,拎把小马扎在老树下做懒,倒是才进门没几年的“新媳妇”得拿着小筐、小盆,坐在家门口干活儿,心里压着火,嘴上说话就难听,一会儿夹枪带棒一会儿又指桑骂槐。 裴松还没自方才的羞臊里缓过神来,两腿倒腾的呼呼带风。 秦既白知晓他不好意思,也不急着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笑着跟。 他松哥性子大开大合的爽直,从不会小哥儿似的羞臊脸红,方才那场面急得一阵咬牙跺脚,再多说几句便要冲拳揍人。 可秦既白偏是挪不开眼,心底泛涟漪,一圈一圈地掀成波澜,又翻滚作惊涛骇浪般的心悸。 俩人一前一后行过土路,先前还鸡群般叽喳的婆婶齐齐噤声,裴松同陶婆子的争执历历在目,可不敢再在他跟前说三道四,要不然真一拳头砸破家里的门,修补起来还得费银钱。 可姑婆、哥儿闭了嘴,坐在门口石阶上的小娃娃却是口无遮拦,嗦根指头仰头看他:“小嬷你不知羞,没成亲就给人往家里领,怕人不要你。” 平地一声惊雷,裴松站住脚,还没来得及说话,边上的婆子一把抱起小娃娃,急着嗔道:“乱说话!” 她又看向裴松:“松哥儿山娃子年纪小,不懂事儿。” 裴松本也没觉得有啥,他同秦既白的事儿有失章法,不怪落人口实。 他向来稀罕小娃娃,就是再气再急,也不会把火撒到孩子身上,可这些人却将他视同洪水猛兽般躲着避着,倒让他心里难受。【..top】 第20页 裴松悻悻撇了下嘴,抬腿往前头走,山风拂面,鸟语花香,他想这些个烦心事做甚。 却忽而听见秦既白的声音自背后传了来:“确是怕人不要,我便上赶子住到人家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一人一半 他声音很轻,像是随意的一句,却不想周遭人皆作一怔,目光齐齐聚了过来—— “昨儿个还瞧见刘婆子打裴家出来,这是定下了?” “肯定是定下了,这都住一块儿了,哪好再反悔。” 秦既白瞧了眼前头的男人,家里家外都是裴松做主,他乐得被他管着,裴松没开口的话,他自是不会多嘴。 见人不作声,姑婆婶子兴致不减,抻着颈子不停地追问。 “啥时候成亲啊?” “说是分家了,那到时候爹娘咋个请法,按哪头的章程?” “哎呦我可听说你是遭人骗的,不再好好思量思量了?” 昨儿个刘媒婆打裴家出来,好一副神清气爽、春风满面的模样。 她心里欢喜,旁的随便一问便和盘托出了。 可她一个媒婆子,口里惯没个真话,旁的听着也是将信将疑。 况且那秦卫氏拍着胸脯子字字泣涕,说是裴松打进家门,三言两语将个老实孩子骗昏了头,觉得家里刻薄了他,竟是连老汉也不肯认。 …… 裴松瞧了会儿,生怕秦既白应付不来,忙返回身拉住了他的手臂。 秦既白一个汉子,平时虽鲜少同婆婶打交道,却也不是答对不出,只是裴松在前头瞧着,许多话他不好直白了说。 有劲儿的手握在臂膀上,衣裳袖短,连点儿遮挡也无,皮肤相触时温温热热。 裴松将人拉到身边,婆子一见“罗刹”赶忙闭了口,垂着头摘豆角的摘豆角,剥蒜皮的剥蒜皮,皆悄默无声了。 闹街在村子口,再往东行个三五里,便能进镇子了。 这地界虽比不上镇子街市繁华,却也五脏六腑俱全,并排的三条短街铺面林立,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裴榕上工的木匠铺子便在闹街的犄角旮旯里,虽然不大,却也因占着闹街的一隅之地,而不愁客源。 俩人到时,铺子里早食卖得正火热,热汤面、烤饼炸糕、豆腐脑……街两边摆出一连排的小矮桌,有不少客人正埋头用饭。 裴松一早便饿了,他看去秦既白:“想吃些啥?” 这地界秦既白并不陌生,以前同阿爹打猎,因着一进山便是小几月难出来,山里日子苦,老猎户们总要挑着时日吃顿好的,他便也跟着改善伙食。 到后头下山,总也免不了用兽皮兽骨换银钱,这些事儿轮不上秦既白操心,只是他独自上山打小兽攒聘金时,确也偷摸来此寻过价。 秦既白看向裴松:“我都行。” “咕噜”一声响,裴松真是饿得紧了,他抿了下唇:“那咱就吃个青菜面,再配个饼子。” 面摊是家老招牌,因着店面不算大,小灶房占了大半的空间,屋头的地界只将将放得下三张小桌,其余的桌凳便都摆在了店门口子。 这时节,坐在外头吃饭也不觉得冷,况且面汤本就发汗,坐在外头吹吹风,倒还觉得舒坦。 俩人找了个干净桌子相对而坐,上位客人的汤碗还没收走,裴松将筐子递给秦既白看着,自顾自进里间点面。 素面一文钱一碗,上头像模像样地飘两片青菜叶,裴松掂量了下自己带的铜板,他这趟出来,被裴椿耳提面命的好一顿吩咐,绣衣裳的丝线,要金银边的,绣出来的样式才好看,两坛子黄酒,做席面喝一坛子,再封一坛,待到生娃娃满月了好办酒…… 裴松一阵脸热,他赶忙正了正色,朗声道:“店家来两碗素面。” 店伙计正拿着布巾抹桌子,他笑着应了一声:“好嘞两文钱,客官您稍坐歇息,这就来了。” 一摞脏碗放到桌面上,伙计擦了把手,笑眼盈盈地来收钱。 裴松将铜板放到桌面上,可脚下却没动,他踌躇了片刻:“大肉的几文?” “大肉面四文。” 裴松咬了咬牙,又垂头捻出几个铜板:“一碗里加个大肉吧。” 日头高升,人流逐渐多了起来。 秦既白坐在矮桌前,百无聊赖地看着熙攘的街巷。 待到裴松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个油纸包。 刚出锅的烧饼,表面撒了一层黑芝麻,又酥又脆,那味道香得人涎水直流。 裴松才屈膝坐到凳子上,店伙计也端着面条上了桌,他笑着看向裴松,见人抬下颌点了点对面,便心领神会的将有肉的那碗面放到了秦既白跟前。 秦既白看了看自己这碗,又看了看裴松那碗,伸筷子将大肉块儿夹到了裴松碗里。 “哎哎这是干啥呀?”裴松正在撕饼子,这热腾劲儿就是隔着油纸都还烫手,他龇牙咧嘴地甩了甩,却被秦既白一把抓住腕子,捧到嘴边轻吹了起来。 男狐狸,不怪裴椿说他,秦既白长得是好看,都不能只单说好看,是整个村子里数一数二的俊,一张白面庞咋晒都不发黑,一脸病气却不显得萎顿。 裴松愣了会儿神,忙又将手抽了回来,笑得颇有些局促:“不烫了。” 秦既白“嗯”一声,无事发生般拿起筷子搅了搅面,见裴松没动,又端过他那碗,帮着将面搅散开。 一碗素面一碗肉面,加了大肉的那碗,底汤是用猪油炒香的,上面飘了一层细密的油花,秦既白眼尖,不动声色地换到了裴松跟前。 裴松正把饼子掰开,自己留了小的那边,将一多半递了过去:“哥饭量小,肉给你吃。” 他正要将肉块夹回对面碗里,秦既白伸手将碗遮住了,挺瘦一个人,手却大,能将面碗遮个七七八八:“那一人一半,好不好?” 汉子平日里便沉静,眼下开了口也是温温和和的,可裴松偏从那询问声里听出了苞米碴子似的黏黏糊糊,和少时他哄裴椿似的,腻歪、娇宠,听得人耳根子发烫。 秦既白见他不答话,接了那半只饼:“这饼子就是我多,那肉你的多些。” “哥真的不饿。” 秦既白抬头看了他一眼,两手并用将肉块儿自中间截断,稍大的那块儿放到了裴松的碗里:“快尝尝。” 裴松皱着眉头还想推拒,秦既白已然挑了一筷子面进嘴里,见人迟迟不动筷,他轻声道:“人都看着呢。” 裴松转过脸,这才瞧见邻桌的大娘正笑眼吟吟地看着他俩,见他也看过来:“你这夫郎真是好,啥都紧着你来。” 裴松稍愣,本以为这大娘是在同秦既白说话,可那红润饱满的脸又分明正对着自己,他有点儿赧,哑然失笑:“大娘,他、他不是我夫郎。” 秦既白抬起头,缓声道:“我是他相公,眼下还不是,快成亲了。” “哎哟!”大娘愣了愣,目光自俩人脸上来回游移,可不咋的,正对脸的才是哥儿,虽然身板子壮实,长相也普通,可那眉宇间不正有颗小痣。 哥儿的眉心才长孕痣,越是红润越是好生养,他这颗虽然才针尖儿大小,又暗淡无光,可确是哥儿才有的痣。 “瞧我这眼神,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大娘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倒是裴松笑着帮她解围,又直言自己这模样确实不咋像哥儿,不怪她看错。 这种事儿他遇见得多了,早已经不觉得有啥,他把自己锻炼得心宽少思,要么锱铢必较闹起心来,日子没法过。 面条是现抻的,嚼在嘴里很是筋道,确实比家里刀切得好吃。 裴松吃了两口就觉出汤味道不对了,他头回来这铺子吃面,只以为大肉面是素面上头盖一张厚实的肉块儿,却不想连汤里也这么多门道,他咬了口烧饼:“我说你干啥将这碗换给我。” 秦既白抬起头沉静地看他,也低头咬了口烧饼,芝麻的香味在唇齿间弥散,他轻声道:“没人规定哥儿该长啥模样。”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可裴松知道他是在回他方才替人解围的话,笑着喝了口面汤,脸上泛起红:“臭小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脂粉铺子 吃饱喝足后,俩人顺着人流往前走。 过了辰时,路上行人慢慢多了起来。茶肆、香料坊、书铺纷纷敞开大门,尤以那脂粉铺子熙来攘往,姑娘、哥儿都喜抹些在脸上,或沾个红嘴唇,出门见人也显得有气色。 在家里时,裴椿叮嘱过裴松叫买些回去,平常不用便罢了,可成亲总得抹一抹,也显得脸和剥皮鸡蛋似的滑溜。 裴松往那头看了会儿,同秦既白说:“我去瞧瞧,要么你随意逛逛,看看有啥好买?” 他想着汉子该是不喜往脂粉铺子里扎堆儿,却听秦既白道:“一起去吧。” 裴松心里有些吊得慌,这地界他不多熟悉,生怕在人前露怯,可想着人家一个汉子都愿意同他往里进,他也没啥好推拒。【..top】 第21页 俩人行至门口,一阵香气扑鼻,裴松顺着门扉往里瞧了瞧,三五成群的小姑娘穿得花花绿绿,正在案前说话,这个配你,那个好闻。 他细瞧了瞧几人的衣着,精布印花襦裙,腰间还系绸带,一水的光鲜亮丽,他估摸该是哪家富户千金,不多敢往里迈步了,待见几人选好物件,谈论价钱时,裴松心口一惊,忙拉住秦既白的腕子撩出了门。 一溜烟走出八丈远,到个没人的犄角旮旯里才停下脚步,秦既白有伤在身,走得不多快,他喘息问道:“怎不买了?” 裴松睁圆了眼睛,凑过来同他小声言语:“方才你没听见?那小一个瓷罐子就要五十二文,五十二文啊!” 五十二文够他买袋子精米或白面了,抹到脸上又不当饭吃,他舍不得。 可一想起裴椿那认真的模样,裴松又犯起难,裴家虽然大小事都是他一手抓,两个小的又听话,可裴椿仔细交代过的,他不想惹小妹生气。 裴松抿了抿唇:“那东西怪贵的,不值当。” 秦既白也不多了解这些个物件,继母卫氏的屋头他从未进去过,也知晓裴松不喜好脂粉,攒银子下聘时从没往这处盘算,他看向他:“该不会都这般贵,咱用得不多,要么去问问能不能少买些。” 裴松摇头,那地界富丽堂皇,比村里小庙修葺得还精巧,他可不敢往里进。 先不说买或不买,就这身打满补丁的衣裳都够他露怯:“不涂了成不?哥真不好这些。” “是不稀罕还是嫌贵?” 裴松笑得抠搜:“不稀罕也嫌贵。” 秦既白看了他良久,裴松一双眼睛平湖似的,一眼就能望到底,他是真不喜欢这些,有这闲钱他不如买二两猪五花回家炒一炒,或是炖上半只鸡,有滋有味的多舒坦。 裴松见他不答话,伸手挠了挠脸:“不涂不好看是啊……” 他年纪大、长得粗便罢了,可秦既白却俊,俩人站一块儿和白豆腐配臭豆腐似的,虽然臭豆腐也好吃,可却不好闻。 他正纠结,就见秦既白伸出手,将他的手握紧了:“走吧,买丝线。” 被汉子牵着手往前头走,裴松仍心虚:“要么我去问问能不能便宜些?” “你好看。”秦既白头都没回,他鲜少将心底话往外说,觉得难为情,可若不说裴松偏就稀里糊涂的混过去了,“你总说自己不像个哥儿,这不好那不好,谁规定了哥儿该是啥模样?” 他停下步子,望着前方,长风穿过熙攘的街道,轻拂过脸颊,他缓声开口:“我们山里打兔子,每只兔子毛色都不一样,黑白灰或杂色的,连兔子都各不相同,又作何要求哥儿皆是一样?” 没等裴松开口,他又道:“你或许想说,那毛色不同卖的价钱总有贵贱吧?” 秦既白转过身,却没松手,他一错也不错地看向裴松:“是有不同,镇子上的夫人们多喜雪色的,觉得干净素雅、衬脸色,可跑山的猎户们却中意灰黑的,说是瞧不出脏。” “各人眼光不同,喜恶也不相同,若全叫山里跑白兔,哥儿皆爱脂粉,那日子才无趣。” “松哥,我觉得你好看,是真心实意、打心底里觉得好看,不管你擦不擦脂粉都好看,是你就好看。” 裴松听得愣神,眼前这汉子目光灼热,盯得他脸红,他慌忙别开头:“平时不见你吱声,没、没想到你这般能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秦既白将手攥得更紧了些,“松哥,我以后定努力赚银子,叫你想买啥就买啥。” 裴松“哈哈”笑了起来,他还作孩童时常听阿娘说,男人对你好不好,说些虚头巴脑的全都没用,银子往你身上使才是真的。 他听进耳朵也记进心里,可这么些年从没遇上个要往他身上使银子的男人。 眼下秦既白这样说,倒让他有些感慨。 裴松知道自己心思粗、没手段,学不会后宅女子、哥儿留爷们儿的法子,保不齐真心瞬息万变,昔年良景皆作面目可憎起来。 可不论这汉子往后如何,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心的。 与其念想一多叫人提心吊胆,倒不如啥也不想过好当下。 裴松笑得开怀,抬手晃了晃被秦既白握紧的手:“走了,还好些东西要买呢。” 他像个太阳,秦既白失神地点了点头,随着裴松一道往前走。 一直到日落西山,两人才慢慢悠悠往回返,筐子里塞得满满的,实在装不下了,用麻绳子捆扎实了两坛子黄酒,提在了手上。 裴松本不想让秦既白拎东西,他那后背结了痂,他怕不小心裂开要流血,再说自己浑身是劲儿拎这点东西还不是轻轻松松。 可这汉子磨破了嘴皮子和他要,他这才将一坛子酒递了过去,再多的便不肯给了。 * 裴家院子。 裴椿正在晾晒萝卜条,昨儿个地里才除过草,她怕活干得匆忙没除干净,又怕经过了一夜连着根的杂草死灰复燃,便待裴榕出门上工后,拎着锄头又去了一趟。 前几日雨水丰沛,田垄里的萝卜正水灵。 裴椿想着晌午没啥事儿可做,正赶着日头好,将萝卜切成条晒一晒,也好腌缸子咸菜。 她用小筐背了几颗个头大、水分足的回来,在灶房里用清水将萝卜洗干净,也不用削皮,切成粗细匀称的萝卜条,放到竹篾盘上,拿到院子里晾晒。 日头好的话,三两日就差不离,若是喜欢吃干巴些的,便再多晒几日,洗净后用料酒、盐巴、陈醋腌上小半月,待到萝卜条上色,就能开封吃了,拌上些小米辣、蒜泥或炒进菜里,都爽口下饭。 萝卜条在篾盘上铺得满满当当,裴椿正忙活就听见篱笆墙“嘎吱”一声响,她抬起头,瞧见裴松在大门口笑着瞧她:“日头这么晒,咋不上屋里歇着?” “回来啦?”裴椿忙放下竹篾,上前去接筐子,被裴松躲开了,许是怕筐子累着她手,只将手中黄酒坛子递了过去。 裴椿看见秦既白,忙不迭给了他一个白眼。 “不是不叫他拎,他背上伤没好利索。”裴松笑着解释,又拉着裴椿往灶房里走,“哥这回可买了好些物件,丝线、红纸……啊对了,还买了两根棒骨,一两小排,今儿个炖汤喝。” 荤食价贵,裴家难得吃顿好的,买了骨头也不舍得煎炸,拢共没几块肉,炖汤才实惠,就算吃不上几块肉碎,喝喝汤也解馋。 临出锅前将骨汤留出半碗备下,明儿个一早兑些水,还能下碗面条。 裴松见小姑娘还是不多欢喜,又献宝似的往外掏东西:“瞧瞧好看不?” 他手里是一对儿发绳,湖水蓝的绦带上挂着晶莹剔透的彩石,他往裴椿发间比了比:“好看得紧。”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揪萝卜去 裴椿伸手接过来,面上皱皱巴巴,心里却高兴,她又恨恨瞪秦既白一眼,帮着裴松收拾筐子。 这是咋了嘛,裴松知晓小妹与秦既白不对付,可多也是不痛不痒地挤兑两句,这几日本缓和着,也有些笑脸,谁料又闹上气。 裴松最是看不得她不高兴,忙寻了个由头将秦既白支出去,肩膀碰一碰:“同哥说说,这是咋了?小脸儿蔫黄瓜似的。” 裴椿翻弄手上的东西,垂着头不说话。 裴松回过身,同她面对面站着:“好椿儿,同哥说说。” 小姑娘吊眼轻瞧他,气鼓鼓的脸,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裴松心口抽紧,脑门儿青筋一下一下地跳:“有人欺负你了?” 裴椿伸手抹了把眼,摇头:“有阿哥在,没人敢欺负我。” “那是咋的了?” 裴椿吸了吸鼻子,厉声啐道:“那些个婆子胡乱说嘴,恨死了!” 今早她下田干活儿,因着家里只她一人,便没急着回。 平山村地势高,冬季干冷少雨,故而麦子春时播种,夏秋丰收,近些天雨水充足,田里麦子长势喜人,麦穗饱满的随风一晃又一晃,瞧着都高兴。 一直到未时,裴椿除过草,背着满筐萝卜慢悠悠往回返。 才从田埂下来,远远瞧见几个婆子坐在老树下唠闲嗑,皆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车轱辘话,裴椿无意听,可那话还是灌进了耳朵。 她气得跳脚,同裴松道:“说咱家逼人成亲也便罢了,竟还说秦既白本不愿意,是被阿哥打怕的!” “天地良心,他来前就伤了,还是咱家背去医的病,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胡说八道!” 裴松许久都没有言语,平山村芝麻点儿大,农家人没啥乐子耍,颇爱逞口舌之快。 这些话上回林杏听去也气得不行,他巧碰见,上前对骂,快要操棍打起来,解释无用,那群婆子重聚头还是这般编排。 方才他同秦既白回来,虽没人敢当面谤议,可也少不了闲言碎语。 还有婶子问他啥时候成亲,成亲了要不要请公婆,不请可是不讲礼数,亏不得旁的戳你脊梁骨。【..top】 第22页 裴松听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嘻嘻哈哈便也过去了,可裴椿最是看不得他挨人胡说,顿时火冒三丈。 好在气归气,却没挨受欺负,倒是将那群婆子狠骂了个遍,老树底下坐不住,蔫头耷脑地躲回家了。 裴松听得心口泛酸,双手捧住小姑娘的脸给她揩泪。 他一心护着弟妹,为俩人遮风挡雨,却不成想这些风雨却是因他而起,他哑声道:“这事儿说到底是哥的错。” “哥脑子一热就把个烫手山芋捧家里来了,叫你和二子平白受委屈,哥对不住你俩。” 裴椿没想过裴松会说这些,见他垮肩丧脸,整个人都慌起来:“阿哥你这说的啥!我不叫你道歉!” “咱家又没做错,错的是那些婆婶和秦家!要不是他家煽风点火,这事儿咋会没完没了!” “阿哥你道的啥歉!我和二哥从没觉得委屈过!我不叫你道歉!” 她急得呜咽,眼泪串珠似的往下落,淌进衽口里。 裴松目光颤动,手忙脚乱的给她擦泪。 他身上有股皂角的清香,混着午后温暖的风轻轻拂来,裴椿“呜哇”一声扎进他怀里:“我不叫你道歉。” “好好好,不道歉。”裴松有点儿想哭,他仰起头,狠眨了下发红的眼睛,将裴椿抱紧了。 本不是多大的事儿,可却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小姑娘放肆地哭,从小声呜咽到咧嘴大嚎,泪花全蹭在了阿哥的衣衫上。 其实裴椿也不总这般哭得无所顾忌,浑像个三五岁的奶娃娃,可在裴松跟前她一点委屈都忍不得,反正有阿哥在天就不会塌,她就有人哄。 裴松知晓她心里憋闷,没似往常般哄她不哭,只想借着这股劲儿哭出来倒也舒坦。 好一会儿,小姑娘停下声,裴松拍拍她后背:“哥给你搅块帕子,要么脸疼。” 裴椿应一声,又拿裴松胸前衣裳当布巾,使劲儿擦了把脸。 裴松拿她没法子,伸手掐她后颈:“瞧给哥这衣裳弄的,都潮了,你小那会儿尿床就这样。” “净瞎说。”方才哭得凶,甫一停下竟是止不住抽噎,裴椿胸口起伏,一抽一抽地瞪他,心说小那会儿啥模样她虽记不清楚,可王家嫂嫂生小满子她去瞧过,小娃娃一尿尿一片,哪会这么一块,她气鼓鼓,“就、就会欺负人!” 见她好些了,裴松才放下心,他用劲儿将帕子拧干,走回来给小姑娘抹脸。 他手劲儿大,抹得裴椿“唉唉”直叫:“我自己来。” 裴松笑着抽回手,站到灶台前继续收拾筐子。 这一趟出门虽奔着置办成亲物件去的,可裴松抠搜劲儿上来,总想着行头用一遭便得闲置,实在不划算,就能省则省了。 到眼下一清点,竟是没几件相样的东西。 裴椿边抹脸边凑过来瞧,眼见着棒骨放到灶台上,筐子见了底,她叫起来:“阿哥你这都买的啥啊!胭脂呢?!黛粉呢?!” 裴松讪讪笑:“买那些个不实用的做啥,你瞧这棒骨大不大?” 裴椿咂了咂嘴,顶没出息地点了点头。 见小姑娘还想说些什么,裴松忙将余下物件塞她怀里,打岔道:“炖排骨得配菜,我上地里揪颗萝卜回来。” 没等裴椿应声,他拎上空筐出了门,果不其然小姑娘直跺脚:“阿哥你要气死我啊!” 裴松腿下捣得飞快,一出门正见秦既白坐在院里的桩子上发呆,神情颇有些恍惚。 裴松不由得心口抽紧,方才小妹哭得那般惊天动地,想人不听见都难,手比脑子先动,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然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秦既白干瘦的腕子:“和哥揪萝卜去。” 秦既白脚下踉跄,跟着男人出了门。 裴松步子大,俩人一前一后稍稍错开半步,向田间行去。 夏时午后,金芒铺遍山野,蛙声与蝉鸣此起彼伏。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风吹麦浪、槐花清香。 日头灼热,田间一片热闹景象。 水田里妇人们正在侍弄秧苗,黄狗在田埂上追逐嬉闹,旱田里有汉子在挑粪施肥,怕弄脏了衣衫干脆光着膀子,露出结实黝黑的身板…… 庄稼是农家人的天与地,是赖以生存的根,这里不仅仅产果腹的口粮,更有春华秋实的希望。 仿佛不论遇见多大的难事儿,只要扎进这几亩田里,皮肤被日头晒得滚烫,汗水淌过背脊洒进泥土,罅隙般的心就能变得敞亮。 裴松知晓那些话秦既白都听了去,也知晓自己笨嘴拙舌说不出能开解人的安慰,只管将背上筐子扔了过去。 汉子一把抱住了,就听男人咧嘴笑着道:“挑些个头大的,两三颗就成。” 秦既白本以为裴松会同自己说些什么,可是没有,只有那被日头晒透的筐子正散发着淡淡的竹子香,就算经久流年,也很难消退。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出来散心 裴家萝卜春时播种,在地里长过两月余便成熟了。 因着家里种的不多,便没急收,待到要吃时上田间现拔一两颗,新鲜味甘水头足。 若再经过几场大雨,萝卜熟透就必得全收下来了,否则日头一日复一日的晒着会发糠,吃起来口感便差上许多。 这一季萝卜下来后,有些人家会再种上些夏时的菜蔬,或是补种些夏萝卜,天气炎热、蚊虫也多,萝卜种得选耐热抗旱的,裴松嫌它价贵,便盘算着萝卜收下来后干脆空着养一养地,老菜杆子剁碎埋进土里,日头暴晒几日,待土壤疏松肥沃,下半年更好耕种。 萝卜叶片手掌大小,绿油油的很是喜人。 秦既白弯腰埋头将宽大的叶片轻轻拨开,萝卜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虽未完全熟透,却也十足水灵,他左右看了看,挑了颗个头大的上了手。 拔萝卜得使巧劲儿,尤其不能揪着萝卜秧子生拉硬扯,得将根茎边的硬土块儿扒拉开,再旋转着扭出来。 秦既白才旋了两下,就觉肩膀被人碰了碰,顺着方向看过去,正见裴松摊开的手掌心,是一只黄白的小蝶。 小蝶指甲盖大小,有些畏缩地动了动纤长的须触,不一会儿便轻轻振翅,翩跹着飞走了。 裴松笑着收回手,见秦既白苦大仇深的一张脸,忍不住伸出两指戳在他的嘴角上,向上一提扯出个弯月形的笑:“小小年纪满肚子心事儿。” 秦既白抿了下唇,裴松虽还是那副轻松模样,可他却高兴不起来,狠吸了吸鼻子,终于将攒了一路的话吐露些许:“松哥,对不住。” 裴松毫不意外,他蹲到他跟前,手臂压在膝盖上,温声道:“你的歉意我知晓了,原谅你。” “你不怨我吗?” “按道理说是该怨你。和你说实话,打进你家门我就后悔了,想着旁人的事儿我管他个甚啊!”裴松撑着半面脸看他,咧嘴笑了下,那声音很轻很轻,如小蝶振翅,“可是既然管了,就管到底吧,况且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不待秦既白应声,裴松继续道:“村里碎嘴子啥模样你还不清楚?揣着明白装糊涂,往你身上泼屎是抹都抹不掉,到头来疯了癫了傻了,没人愧疚不说,还要在背后嘴上一句‘哦呦,这人可真不禁说!’” “所以被人嚼了舌根子,要么当面骂回去、打回去,怎么舒坦怎么来,要么就别当回事儿,日子是咱自己的,得过的高兴欢喜了才不枉费这日头足、麦子香。” 裴松说话时,眉眼温和,仿佛那些糟心事儿真的无足轻重,可在家时,秦既白又真切地听见了他低落的声音,他的那些伤心、后悔,全然不作伪。 他知晓,裴松不过是当久了大哥,扛惯了担子,可他不抱怨肩膀就不会累、心里就不难受么? 自然不是。 秦既白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目光轻颤,眼底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裴松被看得脸红,忙寻了话头:“一直想问你,咱俩成亲……” 一说到这事他就难为情,反手挠了下后颈,清咳一声才复道:“要请你家里人吗?” 虽总有好事者前来打听,他也嗯嗯啊啊随口应付,可却从未与秦既白认真商量过。 他厌恶秦家长辈,却也知晓那是秦既白不多的亲人,就算分了家,可也血脉相连,他没道理替他做决定。 “不请。”秦既白没有丝毫犹豫。 “你阿爹那要知会一声吗?” “不用。” 见他如此果决,裴松心里倒泛起酸,他不知晓他从前过得是怎样的日子,那日他于秦家窥见的慌乱场面,也不过是这汉子冗长岁月里的斑驳一角:“那便不请。” “嗯。” 许是提到秦家,秦既白整个人都消沉着,裴松沉默地看了他良久,忽而伸手揉了把他的脑袋,故作轻松道:“你小子可别想偷懒不干活,半天了萝卜都没拔出来!”【..top】 第23页 秦既白忙垂下头使力,手臂连着后背齐齐绷紧实。 裴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人往边上挪挪,趁着空顺便将袖子和裤脚挽了起来。 他上手握住萝卜屁股,手上使巧劲儿来回转动,萝卜就轻松拔了出来,裴松扬起手,“咣当”一声投进筐子里:“本也没指望你干活儿,叫你出来是散心的。” 一听这话秦既白倒是急了:“松哥我能干。” “知道你能干。”裴松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扒拉开层叠的叶片,“这不是想着你伤没好透么,等你好全乎了,咱家活计都给你干。” “好。” “傻小子。”裴松笑起来,“咋还往自己身上揽活。” 萝卜揪了三颗,压得筐底沉甸甸的。 裴松没让秦既白背筐,弓着背往家的方向走。 秦既白身上虽什么也没背,可心里却不松快,他一个汉子,白住在人家不说,竟是啥忙也帮不上,方才连拔萝卜这种小事都做不利索。 他绷着脸,眉毛拧紧成死疙瘩,稍有点动静便战战兢兢。 裴松叹了口气,一手将筐子卸了下来。 果不其然,秦既白赶紧上前,帮着将筐底托住,生怕他累着手。 “你来拿?” 秦既白忙点头,就要背到肩上,却被裴松按住了手。 其实他胸前也有伤,只是比后背交错纵横的伤疤看上去好一些,佝偻脊背抱着筐,也能免于拉扯。 裴松将布条肩带挂在秦既白单薄的肩膀上:“伸手,托着。” 年轻汉子听一句做一句,倒是挺乖。 裴松笑着收回手:“累了和我说,走着。” 山风拂面,吹起旧衫的衣摆,秦既白双手抱着筐子看向前头的男人。 肩膀宽厚,一双长年耕地劳作的手臂结实而有力,打满补丁的衣裳下头是劲瘦的腰,夜里隔着层薄薄的帘子,他曾做贼心虚又忍耐不住贪婪地瞧过。 裴松没听见脚步声,扭头见人果然傻站在原地。他心下了然,这小子被他拉习惯了,别扭劲儿上来非要人牵。 他反身回去,熟稔地拉住年轻汉子的手腕:“你这小子多半不是被打坏了背。” “啊……” 裴松攥拳头磕了下他的脑门:“坏到头了吧。” 秦既白没吭声,咬着嘴唇垂眸哧哧笑起来,他抬头瞟了眼腕子,那被裴松攥紧的地方好生温暖。 * 裴家灶房里热火朝天,骨刀砸在案板上砰砰作响。 棒骨没有提前切,裴椿气力小,这活计自然落到了裴松的肩上。 秦既白帮不上什么忙,便坐在院子里编筐,这几日没闲着,筐子摞起来快有个娃娃高,裴松说过几日就能赶集卖了,只是这物件家家户户都会编,怕是不多好卖,也卖不上啥好价。 秦既白自然清楚,只是他有伤在身,劈柴挑水的活计裴松全不允他伸手,他能干的无非清闲的几样。 筐子越编越多,手上却没停,只有忙起来心里才能踏实。 不多时,香味自灶房飘了出来。 农家人多食黑面杂粮,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荤,胃里油水少,稍闻见些肉香便直咽唾沫。 秦既白轻咳一记,继续手里的活计,就听一阵脚步声踢踏传来。 裴松端着小碗走到他跟前,捧宝似地道:“快尝尝。” 炖排骨裴椿习惯先炒香,再加水,这般炖出来的骨头汤鲜而不腻。 排骨买得不多,下锅炒时只添了薄薄一层猪油,铲子少许翻炒,便肉香四溢。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省得心累 赶在加水清炖前,裴松拿筷子将肉碎挑了出来,多是指头尖大小的碎块儿,可是用油烹过,肉面上起一层淡黄焦色,无端的诱人。 他给裴椿夹了小块儿,这又捧着碗来寻秦既白。 秦既白伸手推碗:“松哥吃。” “吃过了。” 这是假话,排骨本就不多,炒开的肉碎更是没几块儿,裴松恨不能全都进锅里熬汤,也鲜少嘴馋这一两口。 可他这般,却是和小时候阿娘对他一模样。 家里虽穷,可从来没有亏过孩子,阿爹挑着日子带回来好吃食,油酥饼、糖糕……没上桌前,阿娘便偷摸着挑捡出些碎渣子给娃娃们甜嘴。 秦既白张口吃下肉碎,虽不够塞牙缝,可被人惦念的滋味却实在让人心悸。 裴松收回碗,扭头的工夫正注意到汉子脚边的筐子,忙躬身去拉他的手。 编筐虽算不上力气活,却分外累手,柳条皮硬,即便使巧劲也免不了要用指甲按压,秦既白一双骨节分明的长手,指甲生得都漂亮,干了这么些天,甲缘狗啃一般毛糙。 裴松皱眉:“别干了,家里要不上那么些筐。” 他嘴快少思,怕自己说不明白让人多心,忙解释:“不是嫌筐多,我是怕你手疼。” 秦既白山野间糙着长大,跑山的汉子心胸向来敞阔,只遇上裴松时才会患得患失,听他这般说,他点点头:“我知道。” “还知道啊。”裴松攥拳亲昵地敲他头,手下收着劲儿,连点声响也无,“要闲的没事,帮我把萝卜切了。” 得了活干,秦既白忙起身,跟着进了灶房。 灶上坐着热锅,一面炖着骨汤,一面煮着汤药,热气蒸腾,交融作一股奇异的香。 裴椿见他进来,心下了然,他阿哥虽做饭不在行,可也从不好吃懒做,叫秦既白进屋帮忙做活,无非是想打圆场。 心想也知道,一个是亲妹,一个是即将成亲的相公,俩人不对付日子没法过。 可一看到秦既白,裴椿就想起婆婶子那些浑话,实在没有好脸色。 小姑娘面上虽嫌弃,可灶上汤药却看得勤。 裴松提眼瞧了一会儿,心说小妹这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可咋好。 不多会儿,萝卜便切好了,秦既白又将萝卜秧子洗干净,连带着小米辣切段、大蒜拍碎。 有这么个得力下手,裴松自不必操劳,干脆拉个小马扎坐在一旁看着,美其名曰监工,实则靠在墙边打盹儿。 因着晨时起得早,晌午也没歇下,没多会儿眼皮就耷拉了下来,迷糊间他还想呢,这小子刀工不错,切菜拍蒜都有模有样。 往后叫他做饭,也免得编筐累手,甚好甚好。 却不知秦家继室看灶屋看得严,锅碗瓢盆全当眼珠子护着,根本不叫秦既白碰,他刀使得利索,全仰仗着隔三差五上山打猎。 眼下虽因重伤久病瘦脱了形,可半年多前正康健,精气神也足,是解牛宰羊、剔骨削肉的好手。 不知睡了多久,裴松忽觉有人碰他,动作很轻,像是要叫醒他,又像是怕吵到他。 他睁开眼,方才本是倚着墙睡,四周无物,这下醒来却见把木椅横在身前,想来是小妹怕他跌了摔了放的。 裴松正发懵,就见秦既白好俊一张脸凑到近前,看他醒了将手边的木盆往前挪了挪:“松哥,擦把脸,饭好了。” 手巾拧得干湿得当,裴松才睁眼,神思不明,半晌才起手擦了把脸,他嘟囔出声:“咋就睡着了,也不叫我。” “瞧你睡得好就没叫……没多忙。” 裴松擦脸好似抹桌子,胡乱一气后脸面通红,还将鬓发沾得水湿。 秦既白接下用过的手巾,放盆里投洗了一把,本想拧得干些帮他擦把脸,可指尖捏着布面,定定看了他许久,也没敢动作。 已至暮时,远山云霞漫天,倦鸟成群归林,一片寥落闹景。 裴松伸个懒腰站起身,跨门出去,院子里裴榕正在收码柴火,他归家时见大哥睡着,便自顾自将柴火劈砍了。 “啥时候回来的?”裴松走上前,将柴火往柴房里搬。 裴榕力气大,抱起一大摞跟上裴松的步子:“也才回来。” 哥俩儿一前一后进了屋,裴家房舍虽破旧,收拾得却干净,柴火挨墙堆码齐整,另端的角落里是个半人来高的新竹筐,里头放着农耕用具。 夏时天气多变,前几日大雨倾盆,将屋顶打漏个角,好在破口不大,雨水没浸到柴火,要么有的忙了。 裴榕将柴火堆好:“等明儿个空下,我上房将屋顶修了。” 上房得爬梯,家里没这用具,需得去邻家借一把,因此补屋的事宜一拖再拖。 可马上入炎夏,到时必得暴雨,屋顶不补只会越漏越大。 “成啊。”裴松掸了下灰,“那明儿个我早些回,给你打下手。” 兄弟俩亲近,说话自是无需避讳,拾掇好了柴堆,裴榕将门栓好,缓声道:“阿哥,你俩成亲,要请那家人吗?” 那家……秦家。 裴松皱紧眉,依他二弟寡淡的性子,若不是听到什么,断不会多这句嘴,他干脆问道:“你这是听到啥了?” 裴榕沉默片刻,照实了说:“其实小半月前就有婶子随嘴问过,我没当回事,谁承想这几日竟传开来了。”【..top】 第24页 “传开来了?”裴松不自觉握紧拳头,“咋个传开法?” 裴松做工的地界在村口闹街,虽在尾头的犄角旮旯里,可多经营红白喜事生意,来往颇多。 前儿个近村的王猎户家嫁女,王家婶子过来打妆奁匣子,闲聊间提及了秦既白。 因着两家同为猎户,相识多年有些交情,侄儿又与秦家大郎岁数相宜,王家本意牵线搭桥将小侄嫁过去。 谁料打听后知晓,秦铁牛那继室着实不是省油的灯,将秦既白搓磨得不成人样。 “我瞧着都不落忍,可非亲非故的说话不作数,人家不承情不说还要嫌我啰嗦。”王婶子直摇头,“好在没将笋哥儿嫁过去,要么日子过得一团糟,我两边不是人。” 裴榕没接话,只将妆奁匣子的样货往出拿,可那婶子打开了话头,嘴里不歇:“后又听闻那秦家大郎寻摸上亲事了,说是个裴姓老哥儿,哎呦这哥儿可非善茬,该是长久嫁不得人心里出了毛病,如那黄风妖般生逼着人娶!” 她拍把手,口中啧道:“秦卫氏虽薄待继子,可秦铁牛却生养有恩,成亲了连亲长也不叫请,你说这叫什么事?!” 裴榕冷淡瞥了一眼:“婶子话里偏颇,裴家从没强逼过人。” “你又咋知道哦?” “您方才说的那位裴家老哥儿,是我亲哥。” …… 裴松一手杵墙,弯下腰嘎嘎直笑:“可给那王家婶子吓一跳吧,背后嚼舌根嚼到苦主跟前了。” 裴榕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说也就是他大哥,心眼麦秆似的粗,被人这般编排还咧大嘴乐,他抿了下唇,缓声道:“那到时候成亲,还请秦家吗?” “不请。”裴松正了正色,抱臂道,“他家作恶却反打一耙,我瞧见都恶心,若非怕白小子夹在中间难做,卫氏又才失了孩子,真想打进他家门讨个说法。” 立夏前后落大雨,偏就这般寸,卫氏在自家院子里跌了一跤,躺了两日不见好,小月的娃儿就这般没了。 这事还是裴松去陈郎中那拿药,听来看诊的婆子说的,他是厌烦卫氏,却也能体谅。 裴榕不置可否,只道:“可与秦既白知会过了?那毕竟是他亲长。如若不提,恐生嫌隙。” 裴松拍了拍裴榕厚实的肩膀:“是长大了,知道操心哥的事儿了?” 裴榕好脾气地笑:“那我不管了,省得心累。”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他上山了 裴松笑着抬手肘怼他一记:“放心吧,哥同白小子说过了,他心里有主意的。” 裴榕放下心来,就听堂屋那头喊起一嗓子:“大哥二哥!赶紧来吃饭了!” “就来!”裴松忙应下一声,又扭头嘱咐道,“可别同椿儿说,小姑娘听了该难受了。” “知道。” 堂屋里,饭菜已经上桌,中间是萝卜排骨汤,炖了一个多时辰,汤面都熬白了,排骨虽少却肉质鲜嫩,萝卜更是软烂入味,汤面飘几碎葱花,木勺搅动间掀起扑鼻浓香。 边上是蒜泥萝卜秧,嫩翠的秧子焯水后过一遍冷水,如此秧子既不苦涩也不易发黄。萝卜秧子切作碎段,和小米辣、蒜末一齐烹入油锅,因着已然焯过水,只需铲子翻拌一二,便熟透可以出锅了。 菜虽不多,可难得见荤腥,裴椿特地放屉蒸了米饭,稻米价贵,即便是粗米也得掐着日子省着吃,这回因要配骨汤,才狠心蒸了一锅。 见俩人进屋,裴椿忙盛饭,正巧落日的薄辉倾落,映出飘荡的浮灰:“洗手没?” 哥俩互相瞧瞧,裴松忙拽住裴榕往外走:“这就去!” 裴椿将碗放到桌上:“多大的人了还要人说!” “就是就是。”裴松忙跟着附和,又没理硬占地赖裴榕,“你咋不知道提醒我洗手呢?” 裴榕被“冤枉”惯了,宽肩垮下,一脸无奈地点头:“是是,怪我没说。” 裴松“哎嘿”一声,还不忘朝堂屋喊:“椿儿你别怪你二哥,实在是这骨头做得太香,你二哥这一急就想不起了。” 裴椿好气又好笑,探头出去同他吵:“阿哥你这大的人了,咋还老拉二哥垫背!” 灶房里水声哗啦作响,裴榕搓了把皂角,憋着笑点头:“椿儿说的是。” “臭小子!”裴松笑着给了他一肘子,手在盆里胡乱过了遍水,就着衣衫擦擦干,抬腿出了门,临到院儿了不忘吩咐人做活,“你洗得慢,你倒水!” 裴榕笑着应下一声,将盆壁擦干净,泼到屋外去。 屋头院前闹闹糟糟,话里虽满是挤兑和嫌弃,实则却是家人才有的亲近,秦既白坐在桌边沉静地看着,不禁跟着弯起了眉眼。 裴松跨门进屋,拉开椅子坐下,见秦既白正看他,忙端起做大哥的架子,他轻咳一声:“方才闹笑话了,哥平顺里不这样,可是正经。” 秦既白点点头:“嗯,是。” 裴椿吊眉看一眼裴松,又拿余光扫一眼秦既白,因着同坐一桌,挨得很近,她一早注意着他,这汉子一双眼睛从始至终便没离过他阿哥的身,就是裴松出门洗手的空,绕出视线瞧不见了,他也巴巴守着门口盼。 灶房离得近,哥俩拌嘴的话全数入了耳,秦既白便听一句浅笑一下,那模样和被花子拍痴了似的。 裴椿心里计较,这汉子对他阿哥是还成,不止方才,就是在灶堂烧饭那会儿,裴松仰面睡着了,他怕扰他清静手脚放得轻巧,又恐他睡时摔倒,时不时便瞧上一眼,又搬了把椅子挡起。 其实挺有主意一人,却在裴松面前装乖扮巧,她哼哼一声,将饭碗轻落在他手边。 待裴榕入座,一家人终于动了筷子。 骨汤虽是满盆,可四个人分便显得少,又因着棒骨做底,得敲断了吸骨髓才有滋味,盛的头碗里便是一人一块肉骨,堆满了萝卜块并满碗的汤。 可饶是如此,也勾得围桌几人食指大动,裴椿早便忍不住了,就着热汤吸溜入喉,骨汤熬得久,味道鲜绝,她忙扒拉一口米饭,稻谷的香配上浓汤,真真如享乐一般。 秦既白也许久没食过骨汤,以往家中炖肉,秦卫氏恨不得全留给亲子,他虽能分上一块半块,可抽高的汉子多少也不够,如今几月未吃,早便想了。 他埋头喝了口汤,香得抿了抿唇,眉眼都弯了起来。 裴松瞧着他淡笑,旁边裴榕看见了,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红日西坠,长野薄暮,天边一泓如橙晚霞晕开了山色,堂屋里四人围坐,虽仍有些拘束,却也亲热。 * 翌日是个晴朗天,碧空如洗,远山苍翠。 吃过早饭,裴松头戴斗笠,肩扛铁耙出了门,今早晨吃的面条,昨日剩下的骨汤做底,临出锅前添进把青菜叶,热乎汤下肚别提多舒坦。 因着同裴榕说定了要修屋顶,裴松便算着时辰劳作,也好早些回家,再顺道借把梯子。 家里旱水两块儿田,旱地自不必说,麦子长势喜人,已经结穗,水田的稻子三月中聚堆播下,如今长成嫩绿禾苗,该插秧了。 到时一家子下地,从早至晚少说得忙上几日,裴松便想趁今儿个日头好,再耙一回田、松松泥,也好省下些工夫。 才行出半途,远处林桃挎着小篮迎面而来,见了裴松忙招呼:“大哥你出门呀?” “去耙遍田,过两日该插秧了。”裴松将耙子往上扛扛,“寻椿儿来的?她搁屋呢。” 林桃笑着点头又摇头,将小篮子往前提了提:“来绣花被的,对了大哥,你那小相公的身量尺寸可晓得?衣裳得快些裁了。” 裴松被那句“小相公”闹得面红耳热,他忙挠把脸:“还真不知晓,等晌午吃饭间我问问他。” “哎呦费那劲儿,待会儿我去问一嘴。” “他上山了,得晌午才回。” 裴松笑起来,秦既白养了半个来月,终于见好,近些天药材见底,又该上山采一回,因着晾晒少得两日,耽搁不得,他本想明儿个一早进山,谁想白小子说他自己去。 裴松本不多放心,可一想十七八的汉子早不是小娃娃,况且又有打猎经验,没理由拘着人。 他细致瞧了遍他的背,伤浅处痂皮已褪,露出粉白的新肉,伤深处虽结起黑灰的痂壳,又厚又硬,摸起来却已不疼。 裴松担心汉子着短衫会被树枝草叶刮伤手臂,催他换了件长袖穿,又照顾小娃娃般给他拉好衽口、整平衣摆,细细碎碎嘱咐过几遍,这才放人出门。 林桃点点头:“那行,等晌午吧,大哥我先去找椿儿了。” “好。”裴松笑着道,“晌午别回了,搁家里吃饭。” 林桃眉眼弯弯:“那我就打扰了。” “这叫啥打扰,哥欢喜热热闹闹。”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宝子们支持,下章入V[撒花]【..top】 第25页 新文求收《包子铺养夫郎》 【短篇平淡小甜文】 叩叩几声门响,余岁轻声问:“谁啊?” 外头好半晌才自报家门,原是他前几日相亲的汉子。 都说成亲前新人是不好见面的,余岁没开门,心想这人怪没礼数,有些恼地问:“有啥事吗?” 陈小年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道:“孙媒婆说你应了,我昨儿个才知道有些话她没同你说,我不能瞒你……” 余岁皱眉:“啥事儿啊?” “我、我……”陈小年老大不小了,能有个哥儿肯嫁他他本该敲锣打鼓的,瞒人的事儿他做不来,可真要把难言之隐同人讲,也难为情,他吱唔好半天,斟酌着用词,“我小时候摔过头,脑筋不多好使……” 果然里头静了,陈小年紧张地掐一把汗,可不过一会儿小哥儿的笑声就传了过来:“这事儿啊,我早知道了。” ———— 陈小年幼时上山采菌子,摔到了脑子,不太聪明。 临到二十有六了,才娶上个小哥儿。 他脑子不灵光,空长一身力气,只知道对夫郎好。 旁的都笑余岁嫁了个傻夫,可余岁一点儿不觉得陈小年傻,他只是憨一些、老实一些,对自己实打实的好。 陈小年的爹娘知道他人笨,很难养活自己,教他学了门做面食的手艺。 他算不清帐,时常亏本,可自打夫郎嫁进来后,帐算得明白了,日子也越来越好了。 第26章 拘人不放 天高云淡, 旭日东升,晨曦自云间倾泄,洒在水田上, 一片波光粼粼。 泥土带着湿润的腥气, 还没到晌午, 水没晒透, 稍许有些凉,半池水色飘着淡青。 裴松卷起裤腿、袖管, 脱下草鞋,扶着土埂下了田, 甫一碰见水, 额心都跟着跳了跳。 他笑自己还真是上了年纪,碰见冷水要抖三抖,还记得十七八岁时, 晚秋涉水都不嫌冷。 缓了有一会儿, 才在水田站稳当, 脚板踩进淤泥里, 心也跟着踏实下来。 隔着几道弯曲的田埂,别家汉子、女人都忙活起来,裴松也不消再蹉跎, 握紧耙子,翻起地来。 耙地是力气活儿,得将高低不平的泥凹耙平整,家里没有牛,农忙时节没处借,得靠一双手生干,铁耙在泥里翻动, 腰背弯作弓,一天下来,骨头都咔咔直响。 裴松正耙着,不知谁家的灰鸭跑到了田坎上,身后跟着群毛茸茸的小鸭子,歪着脑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见裴家这水田被耙子搅得浑浊,拍着翅膀扎进了另一头水塘里。 气温逐渐升高,日头悬于中天,快到午时,该吃饭了。 裴松一干起活便停不下来,非将地翻个通透,可想起晨间应了林桃问白小子身量尺码的事,忙收下耙子。 因着午后还得继续干活儿,他将耙子留在了田里,一脚泥一脚土地跨上田埂,拎着草鞋到溪边洗干净脚,这才绑好草鞋,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这一路遇见不少相熟脸孔,就连隔壁秋婶的大儿子罗贵也在田里,颈子上挂一条汗巾,时不时揩一把脸。 农活忙起来回不得家,许多农户便带两块干馍一葫芦水,在田间凑和着填饱肚子。 罗贵也不例外,坐在里埂上吃糙面馍,裴松同他寒暄过几句,急着往家里赶。 斗笠戴久了,额头一圈汗,裴松解下系带,拿在手里扇风。 许是有汗,风一起凉爽不少,可头顶没遮没挡又当真晒人,他伸手抹了把汗,将斗笠远离那汗圈,虚虚扣在头顶。 行了不几步,就见土道边坐着个汉子,身前一只竹编大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枇杷,果子虽不大,却颗颗饱满,剥下鲜黄外皮,果肉汁水四溢。 小满节后,天气日渐暖和,不少果蔬收下来,杏子正甜,桃还要再等上小月,日晒久些,才又红又水灵。 可要说味甘清润的,还得是这枇杷。 平山村山脉连绵,每一寸地都有主,山中树木郁郁葱葱,砍树伐木虽得上报官家,可打猎、采果若非太过,多是无人管的。 村中有闲的汉子、哥儿便背筐进山,采筐子甜果回来,留些自家吃,余下便卖钱。 近来天气热,果子存放不住,最多三日便坏果,因此价钱也不贵。 裴松抠搜惯了,如若平日定不肯买,他宁可进山一遭,也不愿掏一个铜子。 可今日林桃在家,一个小姑娘平白帮他绣被、缝衣裳,只收了三十八文喜钱,他如何得叫人吃好。 摊前已围着不少妇人在挑枇杷,裴松凑近些,蹲下来细看了看:“咋个卖法?” 汉子用蒲扇拍了拍腿,驱赶蚊蝇,将个小筐子递了过去:“用这个装,八文一筐。” 八文钱不算多,况且这筐子快有个手掌深,装满了得有三十来个果子。 村里人卖果子,先叫你尝一尝,裴松也自筐里挑了个枇杷,指尖剥开果皮,汤水便顺着手掌淌了下来,他忙凑头过去咬下一口,日头晒久的枇杷,甜似蜜,只这一口,唇齿间浸满甘味。 裴松搓了把手:“要不了一筐,只想给家里妹子买些,半筐四文啊?” “成。”汉子也好说话,“只半筐给不了你篓子。” “这不碍事,只还得同您打个商量。” 裴松出来干农活,身上没带铜板,这回家去取又嫌费脚程,只道:“晌午我还得过来耙地,到时再给您送来成不?若您等不及,便到我家来取,村东头那排土屋就是。” “这有啥不成?咱都住一个村子,总归寻得到人。”说话间,汉子又递过去一只小筐,扭头的工夫,“哎哟大娘,您这个装法我可亏的咯。” 蹲在一边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妇,她带着个流涎水的孩童,约摸三四岁,捣着小胖腿正在追鸭子,嘴里塞个甜果,左右手又各拿一个,这倒不算啥,只这老妇装枇杷死命塞,底下那层的果子压烂了,流出黄汤。 老妇瞥他一眼:“亏啥亏哦,都是山里采来的,又没个本钱。” 汉子听得直皱眉,做买卖遇见不讲理的是常事,他只叹了一息没计较,又同裴松道:“方才说到哪儿的?瞧我这记性,倘若我卖得快回去早,明儿个再寻你拿也成,总归这几日农忙你也得下地,不愁找不见人。” 裴松边点头应下,边拿着小筐仔细挑果子,他长年山里采摘,自是清楚如何挑枇杷。 得选圆润饱满,色亮光泽的,这样的枇杷味甘不涩,吃起来正当时。 才捡了不几个,忽然旁边一阵躁乱,裴松扭头看去,就见个老妇蹲在地上急得号啕:“天爷呀天爷!” 她身前的小娃娃倒在地上,满脸憋得青绿,嘴边淌出一溜白沫水。 周围多是买果子来的妇人、哥儿,鲜少一两个汉子,一瞧这架势都慌了神。 “可是噎着了?你咋好让个奶娃娃自己吃,也不说看着点儿!” “这是卡气道里了,赶紧抱去陈郎中那!” 悬壶堂离这地界少说半个时辰,就是步履不歇地狂奔,也早不赶趟儿了。 裴松一把撂下筐子,忙奔过去将小娃娃竖着抱了起来,他力气足,不消人帮忙提个孩子也不在话下。 拍胸、掏喉咙……全然没有用处,裴松急得团团转,忽然一道声自远方气喘着喊了起来:“倒吊着压胸拍背!” 裴松脑筋绷紧,根本来不及细想,忙抓住娃娃脚踝将人倒掉着提起,可娃儿即便再小,也三五岁的年纪,他两手皆用上,便没有空余干旁的事。 脑门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小娃娃脸色越来越紫,同他一道的老妇更是吓得腿软倒地不起。 裴松眼底通红,胸口不住起起伏伏:“都看着作甚!过来帮忙啊!” “让让、快让让!” 一个小哥儿匆忙挤进来,又将围堵的人群疏散开:“别搁这围起!通通风来!” 他到裴松身边,一手扶住娃娃单薄的后背,一手猛力按压他的前胸。 几番动作之下,就听“咚”的一声响,一块儿枇杷核掉落在地,紧接着哭声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 裴松慌忙将娃娃抱正了轻轻放下,见老妇嚎啕着将娃娃搂进怀里,这才踉跄几步,腿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人群又嘈闹起来,围着娃娃安抚:“真是福大命大啊,你是要吓死人哟!” “可不兴这么吃枇杷了,塞进嗓子眼里不得了!” “哇啊……阿嬷阿嬷!” “阿嬷在、阿嬷在。” …… 裴松缓了半天,都还觉得腿酸,可一想到家里有人等着,正要起身,却见那哥儿立在他边上没走,垂着眸子细致瞧他。【..top】 第26页 裴松伸手挠了挠颈子:“方才多谢你啊。” “举手之劳。”这小哥儿杏核眼、樱桃口,瘦身板、纤细腰,是很标致的哥儿的长相,虽一身粗布棉衫,却不见补丁,瞧样子家中待他甚好。他伸出手去,意图将裴松拉起来。 裴松却摇了摇头,担心他误会,露出掌心给他瞧:“手脏。” 小哥儿了然地点点头,笑着同他一道坐在了地上:“方子苓。” 村里人喊名字,多是听个音儿,具体哪个字多不在意,裴松点点头:“裴松。” 方子苓一手撑着下巴静心瞧他,看久了又缓缓勾唇:“那小娃娃与你非亲非故,你作何帮衬?偏不怕救不回来那老嬷怨你?” “来不及细想。”其实也后怕,裴松轻呼一气,“倒真要多谢你,要么我毛手毛脚,定也做不成事儿。” 他细瞧了会儿方子苓,总觉得他眼生:“看你穿着不像村子里的人。” “你眼利得很,我确不长待在家。”方子苓叹了一息,“这不快农忙了,阿爹阿父叫我务必回来,要么打断我腿。” 他笑起来,一双圆眼眯成一条线,很艳丽的漂亮:“啊对了,你该是听过我阿父的,就悬壶堂陈郎中。” “陈郎中!”裴松睁圆眼,“他可帮过我许多忙!” 俩人又说了几句话,眼见着天色不早,方子苓同他作别,裴松也得家去了,要么裴椿等急了得来找。 他想起才挑了一半的枇杷,忙起身到摊子前,适才挑好的枇杷被汉子收到边上,见他回来,重新交到他手中。 裴松续着挑了半筐黄皮果,拿给汉子瞧,又取下斗笠,想将这些果子放进去捧回家,却被汉子叫住了:“篓子不值钱,干脆送你了。” 这篓子多是自家使柳条编的,秦既白也编,虽卖不上好价,却都是辛苦活儿,汉子给他挑了个品相好的,将那半筐枇杷倒进了小篓里。 裴松正要接过手,却见那汉子又挑了些个儿大饱满的放了进去,他笑着伸手将个盖布的小篮子拎到近前:“我山里还摘了些杏子,因着不多就没往出拿,本想给丫头甜甜嘴,她胃口小,给你带些尝尝。” “哎哎不用,我就要四文钱的。” 汉子黝黑的一张脸,笑起来一口白牙:“只收你四文。” 裴松救下小娃娃,他看在眼里,周遭那么多人,要么慌得脚软要么怕惹上事儿,这哥儿却挺身而出,他没啥好表示,便想多给他装些甜果子。 裴松挠挠脸:“这多不好意思,吃过晌午饭我就来还钱。” “不碍事。” 裴松接过篓子,瞧着里头满满当当的黄皮果,心里欢喜。 不远处哭声仍未歇,裴松回头瞧过去,那孩童已没什么大事,许是被吓得不轻,抱着老妇止不住的大哭。 没事就好,平安顺遂。 裴松复又将斗笠戴回头上,拎起篓子往家里赶。 正午日盛,炙烤得大地蒸腾起一片热浪,日光倾落而下,抖落一地斑驳的碎光。 裴家,两个小姑娘隔一会儿出来瞧一眼,待看见裴松的身影,高声喊起来:“阿哥!你可回来了!” 裴松快走了几步,将手里小篓子往俩丫头跟前递:“接着啊,吃过饭了甜甜嘴。” 裴椿接下篓子:“阿哥你上山了?” “没有。”裴松将斗笠拿在手里,扇了两把风,“路边买的。” “哦呦?阿哥你啥时候这大方了?” 裴松看一眼林桃,伸手去揉裴椿的脑瓜:“人桃儿瞧着呢,你不兴给哥留些面子?” 裴椿“咯咯咯”地笑,捧着小篓子往灶房里去。 晌午吃过水面,黄豆酱炒茄段、青椒碎做卤子,一早就做好在堂屋放着了,上面扣了只瓷盘,只待吃时揭开盘子就成。 面条在案板上放着,因不知晓裴松啥时候回来,迟迟没有下锅。 裴椿跨进灶房:“阿哥你先歇会儿,面条快着呢。” 裴松点头应声,却扭头往卧房里瞧,没找见人,又打转地走去后院,出声问道:“白小子呢?没回来?” 今儿个耽误了些时辰,裴松回来已是未时,秦既白竟不在家。 灶房里裴椿没说话,倒是猫腰烧火的林桃随声应道:“他该是不回来了。” “不回来?”裴松跨进门,到水缸边舀了满盆的水,下地干活儿埋汰,尤其手脚上满是泥点子,虽归家前已在溪边洗过脚,可草鞋浸过水没那么容易干,带回一路的风尘泥土。 他正想端了水盆到后院洗涮干净,就听林桃轻叹了一气:“晨时那会子秦家来人寻他了。” “咣当”一声,水盆撂在地上,裴松眼睛瞪圆:“你说啥?” “大哥你别急。”灶膛里火苗燃起来,噼啪作响,林桃又塞了两把枯树枝子,“是叫秦镝英吧?说是他弟,喊他回去干农活儿。” “干农活儿?”裴松气得攥拳,胸膛起起伏伏,有口气不上不下地卡在当间,委实难受,“早便分家了,里正来时是秦铁牛亲口说人头上报不好改,今年便这样了,地里那摊子活儿他家自己干,眼下竟又叫白小子过去出苦力?!” 村子里分地种粮,每年得按人头缴税,因着婚丧嫁娶,家口多有变动,因此到年中会重新计数,或有等不及的,就到县里提报重新按手印。 秦家嫌麻烦,商量下来家中这片地不叫秦既白再管了,又因着播种时他也出过力,夏收了分他两成。 到这里已然吃亏,只那会子秦既白和裴松都着急分家,便没在这事上多计较,眼下秦家竟登鼻子上脸,要他回去干农活儿?! “是说!我听见也来气,同秦镝英说没这个道理,可那小子啐我不说,还在门口抻着颈子乱喊,说咱家扣下人不还!”裴椿呸了一声,“我告诉他说秦既白上山了,要找人自己去!那小子气得满嘴污言秽语,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杂碎!” 裴松牙齿咬着嘴唇来回地碾,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知晓林桃为何说秦既白该是不回来了,想来也是,已经这个时辰,他一早背筐出门,山里药材再是不好寻觅,午前也该采好了,看来真是回了秦家。 裴松心头苦涩,他知晓秦既白在秦家日子有多难挨,也知晓他有多嫌厌秦卫氏,可村中口舌是非,饶是他这个有旧怨在的“儿子夫郎”,都难逃红口白牙一句“不孝”,又何况血脉至亲的秦既白。 裴松垂眸叹了口气,沉声说:“他也有难处,这不能怪他。” 方才裴椿恼得紧,林桃话都不敢多讲,现下稍微缓和下来,她轻着拉了拉裴椿的衣袖:“好椿儿,别气了。” “我没气。”裴椿将切好的面条下进锅里,沸水滚起,宽面条白浪般浮沉,筷子轻轻搅一搅,“不说了,咱吃面,今儿个炒卤子可挖了一大勺黄豆酱呢,秦既白没口福!” 裴松瞧了一眼案板,裴椿擀面条心里有数,下进锅里那么些,是带出了秦既白那份的,她该也是想他回来吃饭吧。 晌午日盛,热浪扑面,裴松将堂屋窗子全支开,山风穿堂而过,倒也消减些夏热。 三人围桌而坐,面条煮熟后过凉水盛进大瓷碗里,边上一个海碗,是茄子青椒卤子。 干农活儿费体力,裴松饭量也大,他盛了满满一碗面条,用瓷勺舀了两勺卤子,筷子拌一拌,黄豆酱的香味和着茄子、青椒的清甜气溢了满屋:“真香!” “那你多吃些。”裴椿将黄瓜丝往他碗里夹,“配着吃,要么腻口。” 裴松塞着满嘴的面条点了点头,他吃饭不讲究,有啥吃啥,见面碗里盖了层青绿黄瓜,忙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好吃得紧。” 手擀面条爽滑筋道,咸口卤子好下饭,几口下肚人就舒坦起来。 待吃好饭,裴松没让俩小的再忙活,端着碗碟进了灶房。 避光的泥地上,木盆里正浸着枇杷和杏子,裴松糙惯了,吃果子多在裤子上擦一下便进口,可给小姑娘们还是细细洗净的。 卖果的汉子给多了几个,算下来二十个枇杷果并四只黄杏,裴松挑出八只枇杷和两个杏子给裴榕和秦既白留下,余下的尽数端进了堂屋。 果子一放上桌,俩丫头忙不迭伸手:“阿哥你也吃。” 裴松拿起一个,剥皮咬下一口,滚圆的枇杷正甜时,汁水丰沛,入口似蜜甜。 裴松不贪甜,吃好果子便站起身来:“你俩吃着,哥去躺一会儿。”【..top】 第27页 待会儿还要下田,且与裴榕说好日仄修屋,有的疲累,他可得歇下。 裴松伸个懒腰才跨门出去,就听屋外一声急喊:“大哥、椿儿姐!快出来啊!有人踩你家地!” 裴松心口凛然,忙奔出院去,就见小满子正立在门口。 裴家东面隔两排屋王家的小儿,因在小满时节出生,起名“小满”,他见裴松出来,急得跳起来:“大哥你快去瞧!杏哥将人逮住了,叫我来报信!” 本还困倦的裴松霎时清醒过来,再顾不上其他,拔腿往地里奔去。 山野风来,绿浪连天,春小麦的田畴一望无垠,目及之处皆是黄绿澜澜。 麦穗尚在灌浆,沉甸甸地悬垂,芒刺却已锋芒毕露。 而在青黄相接的麦子间,人影如蚁,俯仰起伏,早已与泥土融为一色。 地里热火朝天,汉子们赤膊弓腰,拎着短锄在麦垄间疾走,锄刃贴地掠过,掀起一层薄薄的干土。 芒种前,最是农户繁忙时,若不是裴松将要成亲,裴榕赶着打家具,裴椿忙着绣喜被、裁新衣,都要一道下田干活儿。 两人赶到时,地里已经围起好一群人,本来这时辰农户就扎根土地,稍有些动静便都拎上农具,探头凑过来瞧。 林杏看着单薄,却一左一右死命拽着俩小子,娃儿年纪都不大,将将到他胸脯高,却养得十足壮实,被哥儿擒了手腕,见扭打不开,扯破了喉咙高声嚎啕,那喊声震天动地:“你放开手!凭啥扣我?!我这是替天行道、匡扶正义!” 林杏冷脸啐他一口:“放你爹的屁匡扶正义!名门正派都是当着面下帖子,你几个小犊子背地里祸害庄稼,我看是想死了!” “你、你又不是裴家人,要你管闲事!放开我!” 说话的是田家老三,因着家中做屠宰营生,亏不下嘴,吃出一脸油腻横肉,他状似馒头的胖手狠命去掰林杏的瘦指头,见掰不开,急得直跺脚。 林杏火冒三丈,正要还口却远远眺见裴松急奔过来,在他后面的是王小满和裴椿、林桃,看样子一家人都过来了。 裴松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额上覆着一层细密汗珠,他来不及擦,只急切问道:“踩了哪块地?!” 林杏长这般大,鲜少见裴松这个模样,愤怒、失措,眼底一片血丝,他看得心焦,可又怕俩小子要跑,不敢脱手,边拖着人边往地里带。 麦子春时种下,翻土、耕种,施肥、除草,又经过小月的雨润风泽,长势正好,穗子像小狗尾巴似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只待过了夏至进暑伏,由青转黄便好丰收了,可眼下却歪倒了一片。 裴松心口如被重拳砸了一记,只觉得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庄稼户、庄稼户,土地就是根就是命。他起早贪黑不辞辛劳,刮风怕倒伏、落雨怕烂根,满心满眼盼丰收的麦地,竟就这般被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给祸害了。 裴松转过脸来,皱紧的眉心如横过重山,他声音发着抖:“为啥?为啥要踩我家的地?” 俩小子挣脱不开,却梗着颈子不肯瞧人。 林杏气得浑身发抖,将人拽到近前:“叫你说话!” 田根宝的胖手攥紧成拳,双腿倒腾着往后退:“你、你叫说就说?你算个啥东西!” “说是不说!”裴松心头火腾一下烧上来,一把揪住田根宝的衽口将人提起,他目眦欲裂,“我再问你一遍,究竟是为了啥!” 一张脸扭曲可怖,比那夜里的黑熊瞎子还要吓人,田根宝看了半晌,浑身一抖“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他抽噎不止:“你、你家不是好人!抢了别家阿哥拘起来,不叫回去种地,那你家也别、别想舒坦干活儿!”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裴松却听明白了,他诧异地睁圆眼:“你说秦既白没回去?” “你家拘了人不放,还好意思问!我们可是拜把子的兄弟,偏不叫你家好过!” 裴松性子豪爽粗放,受了气从来不忍下,当面便得发出来,却不想今日竟被这糟心事儿绊住了脚。 若不是为着秦既白,他真想马上拎起棍子打去秦家大门,可是不成,他若这般做了,便是断全了白小子的后路。 这种事儿秦既白自己做得,可他做不得。 裴松躁闷地吐出一气,收起手臂将田根宝放下了。 脚才沾着地,田根宝便如炮仗般跳了起来:“咋的没话说了?!你家太欺负人了!” “我家欺负人?我家欺负人!”裴椿冲上前,眼神利得如一把开了刃的刀,“你说我家拘了人来踩我家的地,没这个说法!” 她虎着张脸,浑身颤抖地扣紧了田根宝的肩头:“晨里那秦镝英确来家里寻过他哥,我亲口告诉他秦既白上山了,后头他是找着了还是没找着我家全然不知。” “我阿哥不照面啐你,那是不在当场,又因着秦既白的三分面!于我可不成!你俩既踩了我家的地,偏得给我家个说法!” 田根宝吓得缩起粗颈子,压出两层肥肉圈:“你、你胡说!” “她没胡说,晨里我也在场。”林桃走上前,握住了裴椿的手,她看向田根宝,“你说裴家拘人,这说法就不对!那腿长在秦既白身上,是想拘就能拘的?就算是拘了人,那也不是你俩祸害庄稼的理由!” 她话音落,人堆里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是嘞是嘞,今儿个早晨我家水生还瞧见他往山里去,你个小娃娃遭人骗了!” “天大的嫌隙也不好毁人家的地!起早贪黑种的多累人呐!” 围起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闹哄声也越来越大。 忽然有人自人堆里扒出条缝,哭号着将个一直缩在边角的小子抱住了:“你们这群天杀的!可着我儿欺负!” 踩裴家庄稼地的拢共仨孩子,林杏手脚慢了一步,叫个猎户赵家的跑了,逮住的只这俩,屠户家的田根宝,和这个蔫巴不说话的瘦小子崔贵生。 和有手艺的另两家不同,崔家老汉也是农户,靠着庄稼地讨生活,却不想崔贵生竟也会和这群小崽子混在一处。 方锦着恼得紧,一手紧护住娃儿,一手指着裴家人,尖声骂道:“你们这群吃人心肝的恶鬼,见我家没依没靠,可着我儿欺负!” “锦哥儿你这说的啥话,是你家生子踩了人裴家的地。” “我不听!”方锦红着眼睛咬牙切齿,拉起崔贵生的手臂就要走。 “踩了我家的地就得给我家说法!”裴椿拦在前头,指着那一片倒伏的麦子,“你崔家也是农户,知道种地的辛苦,我阿哥黑天白夜地操劳,你家想白踩?!” “哦呦你们裴家不成事,轮到你个女娃当家做主?!我崔家赔不起,你还能要我命啊?!” 说罢方锦拽住崔贵生的衣裳就往外出扯,却被裴松叫住了:“我裴家成与不成轮不到你来说嘴,我妹裴椿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她说的话办的事我裴松认。” “仨小子拢共踩坏我家四垄地,少说得一亩半亩,要么你三家均摊着赔出来,要么我裴松便拎着镰刀亲自去你家地里割个干净!” “你、你欺人太甚!”方锦暴跳如雷,“我儿小小年纪知道个啥!他是遭了秦家的诓骗,你有本事就找秦家讨去,干我崔家啥事儿!” 见裴松闭口不语,方锦叉腰骂起来:“自己心里有愧,提起秦家屁都不敢放!只可着我家喊打喊杀!” 裴松双手攥紧成拳,胸中似有团火在烧,他正要开口,就听一道声传了过来:“秦家说法我裴家自会去讨,这被毁了的庄稼地你们三家也休想抵赖!” “二哥!”裴椿寻声看去,“你咋回来了?” 因着和裴松说好要修柴屋,裴榕早早下了工,谁料回家路上竟赶上这事,他挤进人堆,同裴松和裴椿站在一起。 方锦逃不脱,瞧这架势也抵赖不过,他咬了咬牙:“这事儿我做不得主,再说也不是我儿一人干的!” 他气得抡起拳头捶人,砰砰两下砸的崔贵生“哇”一嗓子大哭起来。 边上有人说和:“哎哟裴家汉子,人崔家也不容易,都是农户这事儿便算了吧。” “半大小子啥也不懂,你这样紧逼着做啥嘛!” 以前裴松撑着家,裴榕和裴椿都还小,俩人躲在他身后,风雨吹不着。【..top】 第28页 眼下却是两个小的站在前面,护着裴松了。 裴榕冷眼看去人堆出声的地方:“是哪家的婆婆婶子这般好心眼?那你就好人做到底,将我家的地也填补上。” “你家的地关我啥事,作甚叫我赔?!” “不关你事你又何苦多这句嘴,上下嘴皮子碰一碰就能了事儿的话,我便拎上锄头将你家的地也刨个干净去。” 话音一落,再没人吭声。 裴榕看向方锦,沉声道:“你做不得主,我便去找你相公,这事不是你儿一人做的,我便连找三家,我今儿个横竖就立在这,我要个说法。” 方锦哑口无言,喉咙口子又干又堵,他横着眼哑声挣扎:“那去秦家啊,你两家沾亲带故,我倒要瞧瞧你咋讨说法!” 根源在秦家,是跨不过去的一道沟子。 裴松拾起步子,却被裴榕拉住了手臂,他轻声说:“阿哥你别过去了。” 裴松绷着脸:“那地界豺狼虎豹,哥不可能让你一人去!” “我都这般大了,能扛事儿。”裴榕一错也不错地看向他,温声道,“你同秦既白是亲近人,别生了嫌隙,我毕竟隔着一层。” 裴椿也跟着点头:“阿哥你别去了,我同二哥去,还有林桃林杏,受不得委屈。” * 裴家院子,篱笆墙敞开着。 秦既白背着筐子回来,他手里拎了只野兔子,本想拿给人看,可自后院绕了个来回,也没瞧见半个人,踌躇间似听见院外有人叫他。 隔壁的秋婶子探着头往里瞧,一脸诧异:“白小子,你咋回来了?” 秦既白踱步出来,就听婶子急声道:“地里闹起来了,领头的田家小子踩了你家好几垄麦苗,那麦子都灌浆了,可惜了了。” 秦既白心口一凛,他松哥最在意的便是家里这一亩三分地,忙问道:“为啥踩麦子?” 秋婶子拍了把腿:“说是给你秦家打抱不平!” “什么?” 秋婶子将听来的话细细说了一遍,秦既白眉心越皱越紧,手不自觉攥紧成拳头。 他道了声谢,扭头往院子里返,秋婶子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拎了只瘦野兔。 这兔子灰白的皮毛不多油亮,后脊骨一溜血痕,该是被什么利器刺穿了。 夏时天热,草又青黄不接,兔子多偏瘦,得待到入了秋,气候凉爽下来,才好长肥膘。 可饶是如此,一只野兔也是稀罕物,先不说皮毛好卖钱,那兔肉也很是滋味。 秋婶子驻足良久,才想起这年轻汉子是猎户,与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不同,是能吃上荤的。 她不禁叹了句:“裴家也算苦尽甘来了。” 秦既白心里揣着事,兔子都没心思收拾,只管和筐子草药一道堆放在灶房里。 他急匆匆进了屋,将个纸片子塞进衣裳便急奔出去。 日头高悬,泼下白炽的焰。 泥土裂开龟甲纹,每道缝隙都蒸腾起呛人的燥气,仿佛大地正被天火煎烤。 裴家地里,人群已然散去,只留下裴松一人。 日头晒得人脸色发红,热汗顺着颊面往下淌,可他擦也没擦,只呆蹲在垄子上,定定瞧着这长过两拃,已出穗的麦子。 他是真的心疼。 指头轻轻捻了一把,不过一两个时辰,青绿麦苗就脱水发蔫,野风吹来时,再不像狗尾巴似的对着他摇晃。 就是有天大的仇怨,做啥要拿庄稼撒气。 他闹不明白,真的闹不明白。 秦既白赶过来时,便看见这么个场面,他想他一辈子也忘不去。 裴松背对向他,佝偻起背缩作一团,平顺里那般敞亮喜乐的男人如同丧家之犬,厚实的膀子一抖又一抖。 他以为自己看恍了眼,整颗心都吊了起来。 可待他瞧见裴松短袖衫下,被晒得黢黑的手臂往上一抬,似是揩了把脸,他只觉得胸口那团腾起的火,呼啦一气如烧林般,将他所有理智通通燃了个干净。 秦既白咬紧了牙,瘦削的脸颊绷出青筋。 他没叫人,也没说话,只攥紧拳头,扭头往秦家走去。 山野青青,麦谷香。 芒种时节,犁耙忙。 不知谁家娃娃正在唱小调,咿咿呀呀的稚声飘荡进田间、河塘里,与野鸭的呱嘎此起彼伏。 裴松将断了根的麦子收拢到一处,穗子捋下埋进土里可做肥料,杆子晒干些也好扎捆回家烧火使。 他沉默着,木然地做活儿。 忽然一阵风起,有婶子的声音传了来:“哎松哥儿你咋还在这儿?” 裴松寻声抬头,还没来得及言语,就听婶子又道:“方才我瞧见你那小相公急着往村西去,还以为是寻你嘞!” 裴松怔忪,秦既白也去了? 第27章 不是裴家 村西, 秦家门口子围着好一群人,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踩地毁麦的三家人一个不少, 饶是偷跑回家躲进柴屋的赵家小子, 也被另两家揪了出来, 几伙人乌泱泱地站在秦家门前, 只为讨个说法。 田家做屠宰营生,当家汉田谷顺成日庖牛宰猪, 身板壮实有力,他起手“砰砰”两声拍门响, 捶打得山野震荡。 秦家大门紧闭, 竟是如何也不肯打开。 瞧热闹的乡邻越聚越多,有些竟是连田里秧苗也顾不及,扛着耙子、锄头就往村西赶, 只为尝这口热乎的闹糟。 田谷顺捶不开门, 却听得里面卫夏莲骂声连天:“一群不知死活的王八羔子, 竟敢打上门来, 真当咱是软柿子好拿捏?!” “这是瞧见我男人上山了,家里剩下孤儿寡母好欺辱!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若说山中打猎,得秋冬时候正适宜, 那会子山兽因要过冬,身上攒起厚厚的肥膘,打回来价钱贵。 只秦家几张嘴要吃饭,小儿子秦镝英念书费钱,卫氏嚷嚷着要补身子,秦铁牛被逼的没法子,只得提上猎刀进山碰运气。 也正是因着秦铁牛不在家, 地里农活没人干,卫夏莲又舍不得请短工,这才将主意打到了秦既白身上。 里头骂声不断,祖祖辈辈都进到嘴里过了一遍,田谷顺个汉子气得胸口发闷,怒声低吼:“开门!” 越是这般,卫夏莲越不肯开门,僵持不下间还是方锦站到了前头。 涉事的三家,就崔家日子最难捱,靠天吃饭的农户,不论是赔谷子还是赔银钱都如同割肉,方锦可算找到了替死鬼,王八叼肉般如何不肯松嘴。 他轻敲了敲门,温声软语地劝:“好姐姐是我,方锦。我们过来只是想和您通个气说句话,要么裴家一棍子打下来,我们死的不明不白呀。” 这地界与裴家农田离得尚远,卫夏莲还不至于耳听八方,件件事儿都摸得门清。 她久久没有说话,却听外面人又道:“您这般躲着也不是办法,事情一日不问清楚我们一日不得安生,还不是得守秦家的门。” “咱都乡里乡亲的,做啥喊打喊杀,不过是敞开门掰扯清楚,几家人都安心。” …… 片晌,就听“唰”的一声响,门闩抽开,厚实木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方锦见门开了,生怕人反悔的急忙伸出一只脚,卡进了门缝里。 卫夏莲站在门口,瞥眼睨着人:“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想干啥!” 人群往前涌,卫夏莲一手拦住门:“有事儿便在这说!我看谁敢闯我家的门!” 几家人在门口停下步子,只叫她将秦镝英喊出来,孩子们对对话头。 阵仗闹得这般大,几个小子都吓破了胆,缩在阿父或嬷嬷怀里不肯出来。 只田根宝因有阿爹作靠山,馒头胖手直指秦镝英:“今儿个晨里在水塘,是他同我们说裴家拘了他大哥,不叫回家种地不说,还将他背去说和的果子踩了个稀烂!” 闻声裴椿浑身绷紧,正要开口辩驳,却被裴榕拉住了腕子,她仰头看去二哥,见人摇头,听话地闭了口。 果不其然,有人打头阵,畏缩的崔家小子这才敢出声附和:“是、是说!英子哥叫我们去踩他家的地,说要给他家点颜色看。” “胡说八道!”卫夏莲脸面通红,一根指头戳过来怼得崔贵生一个踉跄,“他叫你踩地你就去?他叫你死,你死不死啊?” 方锦急头白脸:“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卫夏莲叉起腰,“我儿可没让人在地里逮个正着。” 崔贵生抱着头呜呜哭起来:“我们是拜把子的兄弟。”【..top】 第29页 卫夏莲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屑:“拜把子兄弟?我儿是读书人,咋会与你们几个拜把子,真是瘸子上树——想登天呐!” “你这说的啥话!”几家人都急起来,指着卫夏莲啐骂,“你儿大字都不识几个,还读书人?” “你前儿个买肉为了抹两文钱,好话说了一箩筐,眼下翻脸不认人了!” “我管你咋个说法!这事儿和我家没干系!你们爱咋赔咋赔,少来我这讨说法,没得说法!走走走!”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咋回事,可正如卫夏莲所说,秦镝英自己都不在裴家地里,咋说这事儿和他有干系? 嘴上攀扯谁不会,你得摆事实、讲凭证。 一见这情形,方锦如何接受不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这是要逼死我家、逼死我家啊!” 他又跳起来拽住崔贵生狠打,巴掌裹着风,呼呼作响。 娃儿仰起头尖嚎,哭声如雷,震天动地。 有婆子看不下去,颠脚上前来劝:“哎哟锦哥儿消消气,小娃娃懂什么,你再给打坏咯!” 方锦气头上不肯停手,扭脸的工夫瞧见人堆里的裴家人,恨恨骂起来:“裴家也是黑心歹肠,满村子谁不知晓裴松嫁不得人,生逼着秦家大郎娶他,眼瞧着要成亲,公爹婆母一个不请,叫人家记恨上,你两家生怨愤倒逼得我家没活路!杀千刀的!” 百十双眼睛都往裴家人那处瞧,裴椿已然气得浑身战栗,她拳头攥紧,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裴榕也不遑多让,喉结滚动,脸色绷得发沉,正要开口,却听一道声自身后喊了起来:“你放屁!”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秦既白站在外围,多日不见,他高了、壮了,再不似从前那可怜象,比个麦秆不如,眼下正儿八经有汉子样了。 没人知晓他是啥时候来的,只瞧得见那一双狭长眼如沉夜枭狼,寒得人心惊。 秦既白挤进人群,走到秦家大门口,冷冷瞥一眼卫夏莲和秦镝英,又掠过满脸惊慌的方锦,看向乌泱泱的人群。 那是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如下过粉雪的严冬,肃杀得令人发怵。 他寒声道:“裴家不是黑心歹肠,也没人拘我、困我,逼我强娶裴松,能同松哥成亲,我足想了六年。” 霎时间一片哗然,众人皆惊,全都你看看我、我瞧瞧你。 两家的风言风语传遍村野,连个黄口小儿都能学上一两句,可听秦既白的意思,事实似乎不是这样。 有婆子不信,仰面问道:“六年?你才多大,那小个娃娃咋会惦记他?” 秦既白垂眸不语,良久后,才将那时情形略着说出口。 众人脸色各异,皱眉的、惊诧的、狐疑的,精彩纷呈。 只裴榕面色平静,似乎早已知晓。 裴椿仰头看他,手肘轻轻碰一碰:“二哥你早知道?” 裴榕垂眸点了点头。 那木钗是他亲手做的,不该无缘无故落在秦既白那儿。 而这十七八的年轻汉子,对他阿哥满眼的赤诚也不似作伪。 当夜他便问了,秦既白也无隐瞒,和盘托出。 俩汉子在黑黢黢的小屋里长久沉默,临睡前,裴榕开了口:“他活得不易,好好待他。” 秦既白“嗯”了一声,又怕这短促的应声不够郑重,补了一句:“我会的。” 裴椿气闷地踩裴榕一脚:“那你咋不和我讲!” “你听了定要去问阿哥,他脸皮薄。” 那倒也是,裴椿没吭声,只气鼓鼓地咬了下嘴唇。 可听了这话,仍有哥儿、婶子将信将疑:“那、那你继母做啥扯谎呐?” “是嘞!那些话儿可都是她亲口说的!”婶子拍手跺脚,学着卫夏莲的口气,“裴松那个烂货,将我家大郎掳走,强逼着娶他,不点头就要砸家!那烧火棍子还碎在院子里!” “是嘞是嘞,那日裴松打进秦家门,动静闹得颇大,左右邻里都听见的!” 大门口子,卫夏莲一脸阴戾,半句话说不出。 秦既白蔑她一眼,缓声道:“今年冬寒,我随父山中狩猎染上重病,秦卫氏嫌我久病不愈拖累家里,催我赶快成亲好提早分家。” “我命好,正赶上松哥寻觅亲事,不要彩礼。三月二十八,我请刘婶子作媒提亲,可松哥却因我年纪尚小不肯点头。” “见不要钱的夫郎无望,我爹气极,提着烧火棍子将我打到吐血,是松哥闯进门领我回家。” 不等他话音落,卫夏莲尖声厉喝:“小犊子你满嘴喷粪!见你老汉不在往他身上泼脏水!” “你搁陈郎中那看诊可都被人瞧见了!要不是裴家打的,他会烂好心花这冤枉银子给你治病?!” 卫夏莲状似伥鬼,每每想起分家那日裴松戳她脊梁骨、秦既白咒骂她就怨恨,因此一听说裴家连夜背秦既白去瞧郎中,心头好个快慰。 裴家穷得叮当响,破土房烂门户,连肉都吃不上,咋会好心掏银子给秦既白看病?就算裴松肯,另俩小的定也不同意。 那必得是几人起了龃龉,裴家怕惹上人命官司,这才去看的。 她信誓旦旦又小心翼翼地编排,提心吊胆了小半月都没见裴家人打上门,便将这瞎话笃定做了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秦既白嗤笑一声,是啊,连他亲爹都嫌浪费银子,可裴家人却没有。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麻绳子,敞开衣襟,将从不愿与人提及的新伤、旧伤全然暴露在外,他犹嫌不够,自毁般将衣裳脱下,背过身去。 一副少年人的骨架,终于在小半月的汤药将养和饱食里初见了汉子的规模。 肩背单薄却宽阔,一把窄腰蓄着力气。 可那青白的皮肤上,却纵横交错着数不清的伤疤,一道一道多如繁盛的枝条,叫人忍不住心口抽紧。 可明眼人一下便能看出,旧伤已久,绝不会是这短短半月打出来的。 不是裴家。 第28章 入赘裴家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伙多是听闻秦家薄待大儿子,却不想竟将他打成这样。 有阿嬷直拍大腿:“你自己也是做娘的,咋忍心看他伤成这样!” “她咋不忍心?就是她从中挑拨, 卫氏亲口说白小子吃得多、瞧病贵, 可转脸却使银子供小儿子念书。” “是嘞, 成日里说自己辛辛苦苦养大了秦大郎, 我还以为多好心,谁知道两副嘴脸。” 有些知道内情的, 跟着落井下石:“这卫氏惦记着屋头,高门阔院儿的, 生怕秦大郎成亲分了去!” “杀千刀哎!秦既白也是秦家人, 合该有他一份。” …… 卫夏莲一脸惊愕,实在百口莫辩,往日那些牢骚、怨愤皆出自她口, 她站在门前、村口的叫骂, 而今铁证如山般将她钉死在墙头。 可更让她想不通的是, 这个养不熟的闷货秦既白, 怎么忽然变得这般锋利。 不、不是……其实分家那回便瞧得出来,只要有关裴家的事儿,他便倔得如同蠢驴, 拿命护着! 秦既白重新披上衣衫,他喉结微滚,哑声道:“那夜我高烧难行,是裴家人连夜背我去看的郎中。” 卫夏莲恨得咬牙切齿,厉声痛骂:“你放屁、你放屁!裴家吃饱了撑的烂好心给你瞧病?!” “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陈郎中。”秦既白面沉如水,一字一句道, “我若扯谎,不得好死。”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好争辩。周遭一片窃窃私语声,相熟的脸孔上满是嘲讽和鄙夷。 卫夏莲觉得颜面扫地,眼底泛起血色,整个人如猖如獗即将癫狂,她指向秦既白嘶声吼起来:“你个王八羔子!到底要干啥!要干啥!” 秦既白面无表情:“既来讨个说法,也来还个清白。” 他伸手进衣内,窸窸窣窣声间,将个四方纸片子拿了出来,轻轻展开。 这是分家那日卫夏莲请里正做主,逼着秦既白按过手印的阄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秦既白没读过书,只识得几个常用的字,并不能将这阄书完整读下来,他捏住纸张边沿,拿给乡亲们看,那上头的指头印子还泛着鲜亮的红。 片晌过,他沉声开了口:“我秦既白与秦家已无瓜葛,日后若非生死,再无往来。” 他垂下眸子,将阄书按照原先的纹路叠好,收进衣中:“四月二十六,我与裴松新婚之喜,我秦既白自愿入赘裴家。” 话音落地,在场一片哗然,就连裴榕、裴椿和林家的两个都瞪圆了眼。 汉子入赘?还是好手好脚、长相颇俊的年轻汉子,就不提这些,秦家猎户,秦既白打猎年头虽短,可手上也有功夫,就入赘了?【..top】 第30页 “白小子,你可知道啥是入赘?那是要做裴家人,奉夫郎为天,就连生的娃娃也要跟着裴家姓!” “天爷真是昏了头了!作啥想不开要入赘?你亲爹若知晓非要气得撅过去!” 劝慰声如潮涌至,秦既白只沉静道:“我知晓。” 人堆里林杏啧啧叹声,分外崇敬:“真不愧是大哥啊!” 林桃也跟着点头,抬手轻碰了碰裴椿的胳膊:“我算是开了眼了。” 裴椿沉默不语,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 裴松脚不沾地赶过来时,事态已然平息,瞧热闹的人群散去大半,只方锦还坐在秦家大门口与人对骂。 一边不认是自家娃儿指使,一边咬定了与秦镝英脱不了干系。 裴松见秦既白同裴家、林家人站在一处,这才松了口气,他快步走上前去,将汉子拉去旁边:“你过来咋也不同我说一声!挨欺负没?!” 裴松跑得急切,满头满脑的热汗,秦既白看了他良久,白齿咬着唇侧好半晌,终于心下一横,指头收紧,拽起袖管给他擦了把汗。 左右人头攒动,数十双眼睛看着,裴松脸色涨红,舌头打结:“干、干啥,有人呢。” 秦既白耳尖也泛起红,忙别开头,哑声道:“没挨欺负。” 俩人挨靠得很近,随着大地蒸腾起的热浪,轻易嗅到了彼此的气息。 裴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颈子,正要去寻弟妹,一转脸正见几个小的全都巴巴瞧着。 裴椿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来,皱巴着眉眼,裴榕和林桃性子内敛些,只抿着嘴笑,倒是林杏闹腾,咧着嘴不住地嘎嘎直乐。 裴松臊得浑身发燥,有村人自他身边经过,笑着打趣:“这便来寻了,可是一时半刻都离不得呦。” “秦家大郎有眼光,寻觅到这般好个夫郎。” “松哥儿是好,心眼好、干活儿利索,人长得也周正!” 相较寻常的目光,这些人眼中多了些善意。 裴松疑惑,来之前可不是这样,这是发生啥了? 他……他竟成好夫郎了。 “这、这是咋回事?” 秦既白摇了摇头,轻笑道:“松哥,咱回家吧。” “啊回!” 山间土路曲曲折折,几人缓慢向家行去。 日头偏西,却丝毫没有收敛热度,将田野炙烤得一片暑气。 近处的稻田里,新插的秧苗整整齐齐,嫩绿色的叶片上滚着碎金似的日光,根须在清澈的水里微微晃动,连带着水面的浮萍也跟着缓慢散开。 不远处的麦田正茁壮,麦芒在山风下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裴家庄稼一事也算有了说法,总共四垄麦子,约摸半亩来地,待丈量清楚了,按照往年麦子市价的七成折算银钱。 因着天灾、虫害,麦子收成好时最多能有八到九成,裴家麦苗因着尚未成熟,少了浇水施肥之艰辛,也免了抢收、脱壳之苦累,因此折作七成算,也还公道。 而这银子自然是田、崔、赵三家均摊,另两户日子过得尚可,爽快地点了头,只这崔家方锦,见百般推诿不下,才勉强同意。 可他心里憋着火,直到人群散尽,还卧在秦家门口子号哭着要说法。 裴松点了点头,事已至此,这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了。 方才在地里,他将那几垄麦子拾掇好,搓下的麦穗碾进土里,地气蒸腾,过不了几日便能化作养料了。 今年风调雨顺,日日盼丰收,却落得这么个下场,心里实在难受。 他怕人瞧出来,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却感觉手心一热,秦既白握了上来。 汉子温声道:“眼下赶不及补种麦子了,黍米粟米也过了季,我和裴榕商量了下,明儿个赶早集去买些已长芽的玉米种子,你瞧着如何?” 俩人伴行时虽也牵过手,可多是拉着手腕子,更未在亲友面前如此亲密过,裴松臊得慌,颈子都烫起来,他忙咽了口唾沫:“好。” 行了许久,也没见汉子有松手的意思,裴松甩了甩手腕,同他挤眉弄眼,都被人瞧见了! 秦既白全当没看见,只将那只粗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夏日天黑得晚,归家时已至申时,日头却还亮堂堂地挂在天边。 同林桃、林杏作别后,裴榕顺道去邻家借了把长梯,和裴松一块儿背扛进了院子。 裴家的土房子年头已久,墙面斑驳现了泥底,屋顶更是每逢暴雨连天就要漏上一漏。 两日前裴榕自河岸、坡地捡了黄泥、黏土块子回来,堆放在后院儿里,只待再混上草料,在屋顶破漏处补上一道,便又能撑过一季。 裴松到后院,将盛着黄泥和黏土的筐子搬过来,裴榕在柴屋边,找了处合适的地界架梯子。 长野暮色,山气随风拂来,终于吹散了一日的热浪。 眼瞧着时辰不早,裴椿也进灶房准备做饭。 倒是秦既白才想起来,他背回的筐子还放在角落里。 夏时天气热,不晓得兔子咋样了,好在那地界通风,该是没有坏。 不多时,裴椿的声音自灶房传了出来,小姑娘欢喜道:“大哥、二哥你们快过来,有兔子。” 一阵脚步碎响,几人齐齐挤在灶房门口,就见小姑娘正指着角落给俩人瞧。 裴松认得这筐子,每回他上山采药都是背的这只竹编筐,他扭过头叫人:“白小子,这兔子是你打的?” 秦既白站在门边,不多好意思地抿了下唇:“眼下天气热,兔子不算肥,今儿个时辰又短,只能猎到这般大小的。” 他从秦家出来,特地将猎刀、弓箭都背上了,这些都是他亲手打的,是他自己的家当。 只他一直病着,没有机会上山,更没有机会用上这些。 今晨虽借着采药一道背了去,也沿途打上标记、设下兽夹,可却因为时辰短,皆无所获。 他不死心,深入到老林里,才侥幸猎到只野兔,皮毛被利箭扎透了,也并不太肥,该是卖不上好价。 秦既白想着待伤再好一些,不消日日喝药了,便能背上干粮进山,那时约摸正值秋月,山里野物多,高低能打只獐子。 他正低落,却听裴椿喜道:“这厉害吗?打了野兔!是留给家里吃的吗?” 秦既白抬起眼,结巴道:“皮、皮毛可以卖钱,但伤到脊背会折些价,兔肉留在家吃,只不太多。” “辣炒兔肉成吗?”裴椿忙埋头到木架下层,将个陶罐抱了出来,打开封盖,里面是红彤彤的干辣椒,“哎呀不成,你伤没好透,吃不得太辣。” 边上裴榕笑着碰了碰秦既白的手臂:“厉害啊,竟还会打兔子。” 裴松也伸手揉了把他的后脑勺,朗声道:“这一手好本事,我可捡到宝了。” 秦既白抬头看向裴松,脸颊泛红,唇边漾起个浅浅的笑。 第29章 成吗松哥 一家人的身影散开, 各自埋头忙活起来。 修补屋顶要用的黄泥与黏土,得先倒进大盆里,掺上清水反复搅匀, 这事自然落在了哥俩身上。 裴榕怕泥浆溅脏衣裳, 索性脱去上衣, 光着膀子干活儿。 他长年背扛木头, 肩背结实而有力,夕阳斜着倾落, 将他的后背染得一片暖黄。 后院里,秦既白正在收拾兔子。 要剥兔皮, 得先将兔子吊起来才好下刀。 他取来麻绳子, 牢牢捆住一只兔后爪,让整只兔子垂悬在半空。 接着伸手拎起另一只后爪,将兔子的两条腿拉得平直, 使一把锋利的短刀, 刀刃轻轻划过, 兔皮便顺着划开的口子慢慢分离开。 猎户都知晓, 兽类放血得趁活的时候,秦既白在山里就已经割开了兔颈子。 放过血的兔子剥起皮来顺畅许多,顺着兔后爪一路下来, 没一会儿,那团兔毛就软耷耷地垂落下来,露出底下白净的兔身。 秦既白不多满意这皮子,因着时节不宜,兔皮不算油润,毛色还有些杂,拿去皮货铺子最多卖八十个铜子儿, 若待到秋冬时节,兔子肉肥毛润,能卖上一百三十个或更多。 可饶是如此,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他想着得趁天好刮干净了毛,在温水里泡上两天,再抹上草木灰、硝石鞣制,晾干晾透了,拿去铺子里换钱。 秦既白将兔皮放在木盆里,拉了把马扎,着手处理起兔肉,这是一只公兔子,后腿壮实有力,一看就是山里跑惯了的。 他手上有活,一把刀使得干脆利落,刀刃在指间转了个灵巧的弧度,就听“噼啪”响,兔肉落进了瓷盆里。【..top】 第31页 兔子收拾妥当,余下几块儿雪白的兔肥油,还算厚实。 肥油可是好东西,下进铁锅里煸炒出油花,做菜时搁上一勺,香味能飘出半里地去。 秦既白端上碗,起身到前院儿。 这会子,裴榕正蹲在屋顶抹灰,老远瞧见他过来,忙自黄泥间抬起头来:“椿儿,快舀瓢水!” “来了。”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裴椿捧着葫芦瓢出来,见秦既白手里两只碗,兔肉、兔骨分开装,许是怕这死物骇人,兔头剁成段,已经瞧不出本来的模样。 秦既白看见裴椿仍有些拘束,倒不是害怕,只觉得秦家那摊子烂事让她受委屈,心里过意不去。 可他又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话在嘴里过了个囫囵,也只憋出句:“兔油在骨架下头,兴许能熬油。” 裴椿“嗯”了一声,接过碗,又将葫芦瓢递了过去。 灶房里有脏水桶,多是懒得出院时才会用,秦既白干脆拿着葫芦瓢走到屋外。 一手拿瓢不多方便,有些地界冲不到。秦既白正想随意洗洗便算了,一只手伸了过来,将那瓢接了过去。 有裴松在,秦既白只需轻闲地伸出两只胳膊,水流便缓慢地流到了手掌。 方才干活儿,裴榕将在村西的情形一五一十同他说了,二小子一张笨嘴,啥趣事儿打他嘴里过一遍,也寡淡无味起来。 可裴松偏就听得面红耳赤,心口子砰砰砰直跳,他脚心像是生了团火,快待不住了。 秦既白小他这般多,比裴榕还小个两岁,虽说要成亲,他也全当走个过场,不敢往深里惦记。 却不想这年轻汉子竟会为他做到这个份上,让他如何不心悸。 裴松难得颊边泛起红,他抿了下唇,尽量显得平静,可声音却发着抖:“真打算跟哥过一辈子了?” 闻声,秦既白目光颤动,满眼热切:“成吗松哥?” 裴松垂眸笑了下:“傻小子。” 没得准信,秦既白心里忐忑,可又不敢追问,他虽年轻、长相也还过得去,在旁人眼中是裴松高攀,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才是被套紧的骡马,生死皆不由己。 粗糙的大手抚过汉子的手臂,裴松将那些血污和热汗一并洗去,他收起葫芦瓢,站直身,咧嘴笑起来:“成啊。” 秦既白眸子亮起来,连带着木然的脸也变得生动:“真的?” “嗯。”也不知是不是天太闷,裴松只觉得脸上蒸腾起散不去的热气,他忙就着瓢底一层水抹了把脸,哑声道,“走了,屋顶还没修完呢。” 裴家院子,长梯架在屋檐,裴榕脚边放着一片两掌大小的木板子,上面是搅拌好的黄泥、草茎,他拿刮板挖起一坨,“叭”的一声拍在漏处,两下抹匀了,见俩人进院:“阿哥黄泥不够了,再放些。” 裴松应下一声,忙蹲到盆边,将和好的黄泥浆倒到木板上,他起身正打算去爬梯,却被秦既白接了过去:“我去吧,松哥帮我扶梯子。” 汉子腿脚利落,三两下便上了房,他没急着下去,同裴榕说话:“还有多少?” “不多了。”裴榕伸手给他指指,漏雨处已经补好,他又将其余地界厚厚抹了一层,“这房太旧了,眼下不漏也撑不了多久,正好趁机会都加固上。” 秦既白点点头:“我同你一块儿干吧。” “你会修房?” 秦既白伸手接过裴榕递来的木板子,照实了说:“不多会,只邻居婶子盖屋时帮过忙,各样都学了。” “这可好啊,咱俩一块儿干便快了。” 秦既白应下一声,利落地爬梯落回地面。 方才俩人说话裴松正听见,这会儿已经将黄泥盛到了木板子上,他看向秦既白:“别逞强,伤都没好透。” 秦既白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木板,反身爬上了房。 红日沉山,群鸟归林,田埂上农人扛着锄头往家走,一步一步踩着余晖。 水塘里灰鸭扑扇着翅膀回了窝,领头一只大鸭,身后跟一串毛茸茸的小家伙。 灶房里传出炒菜声,铲子打在锅壁噌噌作响,不多时,浓郁的香味飘进了院子。 因着一只野兔,这寻常的灶房烟火也多了别样的雀跃。 家里几人商量过,给林家送了一条兔腿、腰子肉并些骨架,林杏接过瓷碗时高兴得直蹦高,可还没将兔肉端进屋,嫂子便拎了竹篓出来,地里新下的小青菜,比不上兔肉金贵,只当叫家里人尝个鲜。 裴椿欢喜地接下,正好素炒个青菜,也省得兔肉腻口。 吃兔子得配上辣子才香,只是秦既白伤没好透,食辣怕要发痒难挨,裴椿便没加红,只配着青椒爆炒。 灶房里铁锅烧得滚烫,方才熬出的兔油正适用,裴椿舀起一勺进锅子,不多时锅底便起了热烟。 洗净切段的兔肉块倒进去,铲子飞快翻动,白嫩的肉块便染上了焦黄。 兔肉虽用葱姜蒜腌制过,可却掩不住腥气,得烹入黄酒才成。 家里黄酒还是过年那会儿打回来的,因着少食荤,用得不多,几月过去都还没见底。 眼下炖兔肉,裴椿才又开了封,沿着铁锅壁缓缓倒了些许,一霎间肉香混着酒香弥散开来。 她忙舀入半瓢清水掩盖炖上,待到汁水收尽,兔肉边缘煎出焦色,这肉便不腥膻了。 灶膛里柴火噼啪跳响,锅里的肉香越来越浓。 裴椿朝院里喊起一嗓子:“收拾收拾!饭快好了!” “知道了!” 几道中气十足的应声,裴榕抬臂抹了把汗,屋顶也快补好了。 趁着黄泥在手,俩人将柴屋和其余几间卧房的边角处都补过一遍。 干到汗流浃背时,衣裳湿透,秦既白也敞了怀。 汉子光膀子并不算啥新鲜事儿,裴松在卧房给他上药时,早已司空见惯。 可眼下夕阳倾落,热汗顺着腰腹的肌肉缓慢下淌,竟让他有些不敢深瞧。 “我去打水你俩好洗洗。”将余下的黄泥拌好举上房,裴松踩着梯子开了口。 裴榕头都没抬:“好。” 刮板刮过泥面,一阵沙沙碎响,秦既白没说话,只笑着朝裴松点了点头。 好俊一张脸,裴松瞧得心口子直跳,慌忙偏开头,爬下了梯子。 他进灶房时,裴椿正用铲子将煸干的肉块儿扒拉到锅边,方才切段的青椒块儿下进锅子,滋滋声里,香味直往人肺腑里钻。 裴松边打水边道:“也太香了。” “香吧。”临到出锅,裴椿撒了把盐,将香菜碎、蒜末一并翻拌进去,“阿哥快来尝尝。” 裴松放下盆子,走到近前,他垂眸看了眼锅:“没放辣子?” “青椒也香。”说着裴椿夹起一块肉,这兔肉炒得嫩生生,筷子一戳就能穿透,她送到裴松嘴边,“快尝口。” 这若是平时,裴松定抠搜着不肯吃,可见这一锅兔肉,便也大方地张开了口,他轻抿一口:“放了黄酒了,好吃。” 裴椿笑着点了点头,另一锅里的贴饼子也快好了:“快些洗洗咱吃饭了。” “好嘞。” 长野墨色,晕出群山起伏的轮廓,万籁俱寂,只零星有几声寥落的鸟啼。 堂屋里难得点了油灯,也被裴松抠门地掐去根芯,火苗又小又矮,慢悠悠地燃着。 今儿个桌上菜色颇丰,青椒兔肉、素炒青菜、玉米饼子,就连兔骨架也炖了锅汤。 难得这般敞开了吃肉,裴椿将那坛子黄酒也拎上了桌。 裴家人一脉相承,皆不能喝,裴松更是如此,守岁那夜下大雪,他雄心壮志豪饮下半碗,谁料爆竹都没来得及放,扭头就倒下了。 可这桌好菜必得好酒相配才对味,他少少倒了个碗底,又看去秦既白:“来点儿?” 打猎跑山的汉子最常喝酒暖身,天寒地冻时酒能保命。 秦既白猎户堆里长大,三碗不醉,他将碗推过去:“好。” 第30章 百年好合 倒好酒, 黄酒坛子也见了底。 豆大的火光映得屋中明明暗暗,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 按说今儿个发生这般多事,理应说些什么, 可谁也没有开口, 只抬手碰碗, 叮咚轻响里, 将满腹的喜乐哀愁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远天挂一轮圆月, 在薄云间时隐时现。 裴松一杯倒的酒量,喝个碗底也迷迷糊糊, 强撑着洗漱干净就趴在了床上。 秦既白进屋时, 就见他侧身斜躺,衣裳也没来得及脱,半拉的帘子映着月色, 一片清辉。 他驻足久久未动, 片晌后, 才缓步进了屋。【..top】 第32页 夏时天热, 夜里不关门窗,有山风吹来,倒也凉爽。 秦既白坐在床榻边, 伸手轻推了推裴松:“松哥,脱了衣裳再睡。” 裴松迷糊间睁开眼,往床里挪了挪,被子没展开,卷在床头,他正好仰在上面舒服地半躺着。 将手臂枕在脑后,裴松歪头瞧人, 他睡眼惺忪时,眼中笑意盈盈,看得秦既白也跟着弯起眉眼,温声问他:“在笑什么?” 许是酒气纵得人神思恍惚,两相对视间,裴松忽然从床上翻坐起来,踉跄着下地打开了柜子。 秦既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生怕他碰了摔了,男人脚步虽乱,却极利索地又翻上了床。 屋里没点灯,瞧不清脸,裴松伸两指扒着眼眶,喃声问:“人呢?” 秦既白并没醉,只浑身起燥,他伸手将他乱动的指尖抓在掌心:“在这儿。” 裴松轻应一声,把手里的小布包塞进他怀里:“给你。” 这物件秦既白认得,裴松顶宝贝的钱袋子,里头碎银几两,还是俩人上次去闹街卖了银钗换回来的,余下的全是铜板。 他有些疑惑,捧着那钱袋子:“给我了?” “给你,你拿着。”裴松翻个身躺下,忽而咧嘴笑又忽而皱紧了眉头,“你入赘,总该体面些,可我也没什么能给。” 汉子作赘婿,要么家道中落想攀附岳家奔前程,要么身有痼疾药石无医,再不济也得贪图点什么。 可秦既白皆不是,而裴家确也给不了他什么。 裴松心里发苦,嘴上颠三倒四碎碎念叨起来:“也不商量就往出说,往后人都笑话你。” “屋顶漏大雨,淋到被上都晒不干,青砖黛瓦的多好啊,院后还好打口井,也不消跑村口子扛来背去,是哥没本事。” “我有啥好的,一把年纪了,还不好生养,到老了就剩咱俩人,冷冷清清的。” “哎连只钗都没留住……” 说到后面裴松委屈起来,咬紧嘴唇,攥拳压在额头上,沉闷地喘息。 秦既白垂眸看了他良久,将那只布包放回他怀里,轻声道:“我不要银子。” 裴松醉得酩酊,歪着头不过一会儿便睡着了,许是不多舒服,起了轻微的鼾声。 秦既白伸手将钱袋子放到他枕边,又拉过他攥紧的拳头,将收紧的指头一根一根展平。 指尖轻拔弄了下男人耳边的碎发,他温声说:“我不要银子,也不觉得家里日子苦,但你想要的,我都会拼命赚给你。” 裴松已然睡熟,回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映着稀薄月色,秦既白又看了他很久很久,他寡淡的性子鲜少欢愉,可在裴松身边,却无端觉得舒心。 他并不很醉,却仍借着酒意俯下/身,朦胧夜色里男人的轮廓如起伏的山峦,秦既白的唇擦过他的脸颊、颈侧,终于在眉心落下一吻:“裴松,你再等等我。” * 亲事临近,这几日村东裴家好生喜庆,斑驳的旧土墙重新刮了遍灰,屋门上贴着红喜字,就连门楣都挂起红符。 裴榕赶了几个大夜的工,终于将床打好,都是挑得顶好的榆木,用上几十年不成问题。又选在吉日吉时,驾着驴车拉进了院儿。 阿爹、阿娘留下的旧木床裴松不舍得扔,更不肯劈开当柴烧,便拆卸下来擦洗干净放到了柴屋。 裴榕倒是同裴椿合计了,待到大哥生娃娃,就将这木板子重新抛磨一遍,给孩子打个摇摇车、小木马,也算阿公、阿嬷留下的念想。 只这话俩人心照不宣的没敢提,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将坛子黄酒埋在后院儿的老树下,留作娃娃的满月酒。 一说起这茬,裴松就羞窘的想往地底钻,脸颊红起一片,活像元宵节灯会上小丫头画的粉桃妆。 四月二六,黄道吉日,乾坤定奏,宜嫁宜娶。 亲事席面定在傍晚,白日里有的是工夫操办,裴椿便没多嘱咐,谁料天才蒙蒙亮,裴松便没了踪影。 前后院找不见,连秦既白也不在,她皱着细眉毛问裴榕:“他俩人呢?” 裴榕正在洗漱,用布巾子抹了把脸,沉叹了一息:“下地去了。” “下地去了?啥日子啊还下地!”裴椿急得直跺脚,“这秦既白也是,啥都由着他。” 因着今日成亲,新人不该见面,虽说俩人早睡了一屋,可昨夜秦既白还是守规矩留在了裴榕卧房。 俩汉子都是少言寡语的性子,躺在一屋也说不上几句话,裴榕早早歇下,倒是秦既白一想到要和裴松成亲,嘴角就没下去过,长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 裴松那屋的房门才“嘎吱”响了一声,他便跟着爬了起来。 四垄麦地被踩坏后,一家人赶早集买了种苗回来,将空下的田垄补全了,又忙不歇地将水田的秧子插下,一连干了好几日,终于得见一片齐整的绿。 前夜下了场雨,虽到了晨间就停了,可裴松还是不放心,生怕雨大了涝地,将才种下的小苗沤倒了根,扛起锄头就往地里去。 要说秦既白,裴榕仰天又叹了一息:“你还不知道他?咱哥让他往东他不往西,让他上房他不下地。” 裴椿跟着点头,转而又弯眉笑了起来。 …… 暮色四合,红日缓慢坠进山坳,长野和村落全然融进薄暮里,裴家门庭若市。 因着家中长辈故去,亲戚也多断了往来,本以为凑不出几桌,谁料左邻右里都来了。 欢声笑语间客人皆不空手,一吊肉、两条小鱼、满筐黄瓜、半篓菇子,全都堆在灶房的角落里。 见裴家人手不够,没人帮衬,来吃席面的婆婆、阿嬷便挽起袖子干活儿,噌噌哐哐地炒起菜来,不多时香味便飘满了院落。 眼见着摆下的两张桌子不够用,裴椿紧着上邻家搬了一张来,桌前坐不下了,又拎来木凳、马扎。 好在小娃娃本就闲不住,嬉嬉闹闹的满院乱窜。 备下的酒菜也不足吃,裴榕忙背上筐子走了趟街,又顺道拎回来几坛子黄酒。 他进灶房将东西放下,刚想打个下手,就被林家婶子赶了出来,无奈只得继续招呼客人。 院里好生热闹,大家伙都相熟,坐在一块儿熟络地唠嗑,谁家娃娃又高了、谁家牛犊最壮实、谁家豆腐正新鲜…… 桌面的碗碟里盛着干果、甜杏、喜饼子,还没到开席面,已然有小娃娃馋得扒起桌子来瞧。 小满子手边是自家小妹,梳着羊角辫,她年纪小,踮脚都够不到桌边,只得拽拽阿哥的衣角,噘嘴要吃食:“甜甜。” 小满子也是个半大小子,可因做了阿哥,便一副小大人模样。 他伸手拿了个小枣,去了核才喂到小妹嘴里。 裴榕笑着看俩娃娃,忽然就想起小时候,一晃这么多年,裴椿长成大姑娘,阿哥也成亲了。 他走近前,伸手到桌面,拿起两个甜果递给满子和他小妹,轻声细语道:“慢些吃,还多着。” 小姑娘捧起果子,仰头瞧他,小声道:“谢谢榕哥哥。” 裴家卧房里,大门紧闭,小相公和夫郎分坐两间屋,裴松还是这间主屋,只秦既白留在了裴榕那处。 平山村的习俗,赘婿坐轿子、遮盖头,由夫郎或夫郎家兄弟背出门,绕着房舍走一圈,往后以夫郎家为家,以夫郎为天地。 裴松不愿守这规矩,裴榕和裴椿也清明,秦既白从没贪图过家里什么,嘴上说着赘婿,不过是要在人前给裴家争个脸面,自然不会看低了他。 裴松正襟危坐,少有的紧张,他伸手拉了下衣摆,止不住心里的躁,忙又抚了抚盘扣。 按理说成亲该着嫁衣,再不济也是红裳,可裴松心疼这布面金贵,用过一回便得闲置,好说歹说才制了这件靛蓝的。 虽是粗布长衫,比富户人家的常服都还寒酸,可这已是家中能出得起的顶好的了,还有这衽口、下摆的回字文,是小妹和林桃一针一线绣的,摸在手里密密实实。 “阿哥你干啥这紧张,脸绷得好紧。”裴椿歪头瞧他,自桌上捏一只桂圆到他嘴边,“饿没?这个可甜了。” 裴松就着小妹的手张开嘴,绷紧的下颌这才柔和下来。 忽然,外头响起一声亮堂的喊,林杏在启礼:“吉时到!炮竹声声送吉祥!接新郎咯!” 紧接着,噼里啪啦声震天动地,院子里,红纸翻飞,小孩子们或跟在林杏身后跑跳着,或捂起耳朵躲声,就连邻家的黄狗也呜呜汪汪吠起来。 “嘎吱”一声响,裴松推开门,外面好生热闹,端菜的、拎马扎的、摸饼子的……见他出来,齐齐看了过去。【..top】 第33页 长贵家的大儿子正在和狗打架,老汉伸长手臂将人拽过来,边打他手边给他指:“快看松哥儿,今儿个真俊。” 边上婶子笑着附和:“这衣裳板板正正的,衬得人真精神。” “是嘞!松哥儿好好捯饬一下竟也这般俊!”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裴松听着声,忍不住弯起眉眼,他正了正色,却没径直往席面间走,而是转头去了裴榕那屋。 人群笑闹起来:“哎哟接人去了,小相公早等不及了。” “俩人感情真好,我瞧见都欢喜。” “那可是嘞,惦念六年了!” “也是咱松哥儿人好,有福报。” …… “叩叩叩”三声门响,裴松站在门边,轻声道:“既白,我进来了?” 不是秦家大郎或是白小子,是正正经经却又无端亲密的两个字“既白”,和着这声温润的语调,听得人脸红起来。 秦既白早已等得心焦,忙自撒满红枣、桂圆的床上站起身,木门轻轻推开,裴松正站在外面。 他着靛蓝布衫,手里攥着一团火红大花,映衬得整个人挺拔俊朗。 秦既白的目光凝在男人身上,如何也挪不开,他只感觉自己的心砰砰乱跳,如鼓声、如奔雷。 第31章 好生喜欢 秦既白胸口鼓噪, 眼底生热,起了一片红,他慌忙别开头去。 裴松走上前, 一手牵住了他的大手, 另只手将他的脸扳正, 躬身凑近来哄:“这咋还哭了?大姑娘上花轿呀?” “没有。”秦既白吸了吸鼻子, 用力眨了下眼,“没哭。” 裴松笑起来, 声音又低又轻,拂在耳边让人心毛茸茸地跟着痒:“我说椿儿干啥不叫我看你试衣裳, 真俊。” 秦既白眸子亮起来, 他哑声问:“俊吗?” “俊啊,十里八村的就属你最好看。” “那你喜欢吗?” 裴松嗤嗤笑起来:“好生喜欢。” 躲在门外的裴椿缩着颈子不敢瞧,脸上滚火一样在烧, 心说阿哥咋这样说话儿, 虽也听不出啥不对劲儿, 却和哄小娃娃不一样, 黏黏糊糊的。 她将红绸子攥得越来越紧,待裴松喊了,才慌慌忙忙上前将绸子的另一端塞进了秦既白手里。 没有敲锣打鼓, 也没有花轿盖头,这对新人一人手里攥紧绸花的一端,缓步走进人声鼎沸里。 孩童在笑闹,狗儿猫儿也得了几块儿骨头吃得正欢,有人笑着问:“咋没叫小相公屋里坐,这就领出来了?” 裴松挺了挺胸,朗声道:“我裴家没入赘的说法, 他与我,一般无二。” 秦既白不由得看去裴松,男人正也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俩人一起跨过马鞍、拜父母牌位,再相携着同客人敬酒。 席面办得小,请的也多是左邻右里,秦既白这边更只寥寥几人,却也都没空手,邹阿婆带着孙儿过来,拎了半筐子蛋,还一个旧交郑遥,往昔常一道进山打猎,虽是淡水之交,却也没有因为村西那场闹事而变得生分,这次过来拎了只活山鸡。 一直到月上梢头,人群散场,裴松被扶着进了屋。 他向来不能喝酒,席面那过场下来,多是秦既白在喝,可他还是醉得酩酊,浑身燥热时,就越发嫌衣裳紧绷,伸手在颈间扯了半晌,实在找不见盘扣,气鼓鼓地翻过身睡着了。 裴椿到灶房里打了盆水,搅了块儿帕子正要给他擦脸,秦既白道:“我来吧。” 他将裴松的一双新布鞋脱下放到床边,顺手将那雪白的长袜也去了。 农家人鲜少穿得这般讲究,也就寒冬腊月下雪天,才会穿长袜,要不然这双脚也不会尽是细碎的伤疤。 裴椿抬头看过去,有点儿不放心:“能成吗?” 秦既白脸色虽红,可神思清明,他点点头,伸手接下帕子,俯身过去给裴松擦脸。 他动作放得很轻,像是在描摹一件贵重的器物,裴椿瞧了良久,悄声退出了门。 房门被阖了起来,屋里烛火幽微,小姑娘特地嘱咐过,这喜烛熄不得,得到明儿个天亮时才能剪。 裴松心疼钱,纠结着两条粗眉毛,可见小妹这副认真模样,也没敢回嘴。 眼下这人正睡着,比若上回醉得还厉害,倒是没有心思心疼这个抠搜那个。 秦既白给他擦好脸和手,就着他用剩下的那盆水洗了把脸,跟着上了床。 因染了酒气,裴松脸颊一片绯红,摸上去有些热,像炭火里捂过的烫柿子。 秦既白看了他良久,骨节分明的长手顺着男人的眉骨到他微启的厚唇,再到小峰般隆起的喉结。 裴松被弄得有些痒,伸手挠了挠颈子,转头又睡起来。 秦既白抽回手:“好好,不闹你了。” 他睡在他旁边,窸窸窣窣声间,摸索到男人粗糙的手握紧实了:“睡吧。” …… 裴松是被热醒的,虽然身上只着里衣,可房门没开,腰上又缠紧个汉子,还是叫他喘不过气来。 昨夜两碗酒便让他梦里乘云,眼下脑子还木然着,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蓦地记起来他成亲了,本该是互诉衷肠的良辰美景被他一下子睡了过去。 裴松懊丧地叹了一息,就听汉子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了起来:“才三更天,再睡会儿吧。” 借着烛火摇颤的光影,他瞧见秦既白凑了过来:“你没睡啊?” “睡了,没睡着。”秦既白有些赧,一想到和裴松成亲了,心口子就怦怦直跳,一连着两夜都没睡安稳,今夜更是,闭上眼又睁开,借着火光细致瞧一遍人,焦躁的心才稍稍踏实,可一闭眼又患得患失,便将整个人都缠紧了。 裴松撑手坐起来,酒液过喉有点渴,见床边的矮桌上摆着水碗,伸长手端来连喝了两大口才舒坦,他又递给秦既白:“喝吗?” 喝与不喝都无妨,秦既白还是坐起身,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口。 长夏夜短,良宵易逝。 裴松躺在枕头上,觉得这白净里衣好生热燥,便敞开了怀。 哥儿的骨架子在那儿,再怎么使力气也长不出汉子般虬结的肌肉,可干多了力气活儿,也攒下了厚实的几块,尤以在跳动的火光里,染上层昏黄的光,让人看得心猿意马、口干舌燥。 秦既白不敢深瞧,别开头克制地低喘,可衣裳下摆却鼓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挡住。 裴松枕着手臂,歪着头朝他肆意地笑。 秦既白再忍不下,倾身扑到裴松身上,将他整个盖住了,他长臂揽紧人,垂下眸子既贪恋又珍重地凝着他,声音发起颤:“松哥,咱俩成亲了。” 呼吸声越来越重,裴松抬腿在汉子腰际蹭了一下,手臂环上去将人一把搂进怀里,他的嘴唇擦过秦既白热红的耳朵,声音既重又轻:“想要我吗?” …… 一直到远天泛白,稀薄晨光漏进窗缝,都还没歇。 裴松一边涨红着脸泛海渡江,一边拽紧喜被直往头上蒙,他想他真快死了,往后打死也不饮酒了。 * 裴松睁开眼时,秦既白还没有醒,连着几夜睡不安稳,待到一切尘埃落定,那些积累的疲惫倒海翻江而来,竟是沉在梦里,无端的畅快。 他是畅快了,裴松只觉得浑身酸疼,比在地里刨两个来回还难受。 昨夜尽兴时,钗子被拔下,头发披散到背上,蹭着有些痒。 他才反手挠了下后背,也不知道触到了秦既白哪根筋,牛似地挺起,新打的木床险些散了架。 眼瞧着已经日上三竿,本就没吃多少东西的肚子叫起来,裴松轻手轻脚地将缠紧的手臂挪开。 汉子手长脚长,春月里还羸弱的风一刮就要倒下,不知何时竟与他差不多,真要认真算下来,秦既白的骨架子更大些,待到秋冬贴膘长壮实,该是比裴榕还要高了。 那他可受不住,搂抱着已经很累,还、还得…… 才挪了这条那条又扒上来,他叹了口气,一抬头却见秦既白已经睁开了眼。 汉子本就长得俊,而今眼尾泛起红,更看得裴松一阵心悸,他红着脸偏开头:“醒了?” 秦既白应一声,晨时的声音有些哑,低低沉沉地听了耳热。 他没急着起,往上挪了挪,蹭到裴松耳边,去亲他的脸。 哥儿不生须髯,裴松一张脸虽被日头晒得黑,却光溜,他结巴着推他:“干、干啥?” 秦既白没说话,只拥着人埋头在他颈间哧哧地笑。 笑声震动的后背轻颤,裴松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可却也跟着弯眉勾唇,纵容地搂紧人,跟着他一块儿闹腾。【..top】 第34页 在床上又躺了好一会,才收整妥当起来,院子里静悄悄的,裴榕早早出门上工,倒是裴椿也没在家。 昨儿个席面散场,已经是夜里,送客人回家后,裴榕和裴椿将院子简单收拾过,翌日一清早,俩人起了个大早,裴椿洗干净碗筷,将借的桌椅还回去时,识趣地躲到了林家干脆没回来。 裴松扶着快断的腰洗漱好,耗子偷油般到锅灶边找吃食。 掀开铁锅盖子,里头还真留了饭菜。 他叼了张饼子进嘴里,咬下一口眸子便亮了起来,饼子虽然凉透了,却筋道好吃,尤其是这肉馅儿,他忙又拿起一张递给秦既白:“放肉了,好香。” 秦既白看着他笑,却没伸手,只凑到他手边将吃剩半个的饼子叼进嘴里。 裴松皱了皱眉:“那个我吃过了。” “知道。”秦既白自背后环抱过来,下颌轻蹭了蹭他的耳朵,“松哥吃过的好吃。” 裴松反手捶他一拳,乐道:“以前咋没瞧出来,你小子脸皮这厚。” 秦既白歪着头看他:“反正都成亲了,也不能不要了。” “咋可能不要?”裴松咧嘴笑起来,“白捡个宝贝。” 俩人都不是讲究人,随便吃过冷饼填饱肚子,便着手干活儿。 昨儿个收下了不少喜礼,裴椿已经按堆分好了,柳条编筐里装满了瓜果菜蔬,小篮子里放着鸡蛋,米面倒进了陶缸,只余下不少肉食还没来得及处理。 郑遥送了一只活野鸡,麻绳子绑了爪子歪在角落,见人过来梗起毛颈子气哼哼直叫。 裴松蹲下/身瞧它:“凶哦。” 山里的鸡比家养的大上许多,一身羽毛在日头下竟是晃眼,脖颈幽光墨绿,还环着一道雪也似的白翎。 裴松啧啧叹声,这么好的品相该是能值不少银子。 秦既白挨蹭着蹲到他身边:“这只还是雏鸡,待到成年尾羽能有半臂长。” 他比划了一下,温声道:“到时候更值钱。” 裴松听得睁圆眼,又有些担忧:“郑家兄弟做啥送这么贵重的物件?到时候咋还啊。” 秦既白看向他:“你收着便是了,真到要还礼,有我在。” 裴松垂着头轻声笑:“这么可靠啊。” 秦既白认真点头:“嗯,可靠。” 第32章 长命百岁 被捆了一夜的山野鸡闹脾气, 见人就扯起嗓子咕咕嘎嘎地乱叫,一直拿绳绑着不是办法,可养在院里又拘不住, 裴松便拿了只秦既白先前编好的筐子, 将这畜生塞了进去。 柳条筐子已经很大, 可顾着头就顾不着腚, 长羽支棱在外不舒坦,这野鸡又气得蹬爪抻颈咕咕嘎嘎。 裴松蹲在地上和它谈了好一会儿的心, 言语不顺没谈拢。 实在没辙,秦既白又用麻绳子将它两爪捆了起来。 俩人合计了一番, 干脆将后院的老旧矮篱笆拔掉换成高的, 再圈出块地儿围个鸡圈,将这野鸡养养大,兴许能卖个好价钱。 裴家后院就是野山, 竹子成林, 连作一片森森绿海。 竹子长得快, 尤其雨水丰沛时, 半月就窜得老高,因此劈砍竹子多没人管。 秦既白本还担心裴松腰疼,谁料他拎上砍刀就要走, 还扭头问他:“咋还不跟来,是不是腿疼啊?要不我自己去吧。” 他腿疼?他腿疼……秦既白气得直笑。 裴椿蹑手蹑脚回家时,俩人正在院里干活儿。 后院地界不够大,汉子将竹子搬去了前院。 篱笆得一样高低才好看,秦既白蹲在地上,手里使一把短刀,锋利的刀刃贴着毛竹青皮划下, “嗤”地一声就剖出条匀整的缝。 他手腕微沉,刀刃顺着竹节纹路走,细竹便随着力道裂成两半,断口白生生的,还带着新鲜的竹腥气。 小姑娘见了人,不好意思地红脸喊他:“阿哥。” 到秦既白这,眼珠子飘忽了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宛如蚊呐地开口:“哥夫。” 裴松瞧了俩人良久,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忙又正了正色:“渴不渴?盆里冰了瓜和桃儿,吃个?” 甜瓜是张家婶子送来的喜礼,白皮大果,两个手掌包不下,裴椿摇了摇头,这物件稀罕,她想等二哥回来一块儿吃。 裴松心中了然,站起身和她一道进了灶房:“那吃个桃?也甜。” 他蹲到木盆边,伸手搓了一个,递给裴椿。 裴椿没接,伸手将个小马扎拎过来,塞到了他屁股下头。 俩人挨着坐在一起,裴椿靠着他厚实的肩膀,轻声说:“阿哥你腰疼不?他也真是的,昨儿个才……就叫你砍竹子。” 裴松脸色有些红,却见小姑娘比他还不自在,他伸手捏她脸蛋:“哥啥身子骨你不晓得?这点儿累不算啥,再说我也没干多少,都是他背回来的。” 裴椿吊起眼睛瞧他一眼,脸上一红又赶忙垂下了。 裴松甩了把桃上的水,两手一掰一分为二,将不带核的那瓣递了过去。 裴椿不伸手,要他喂着吃,裴松边笑着说“咋越活越回去了,小那会儿自己抱个萝卜啃,都不叫哥管。”边将桃子喂到她嘴边。 裴椿叼过去,桃子又脆又甜,汁水溢了满口,她伸手抱住裴松的胳膊,轻轻地蹭。 自己手把手养大的丫头,是哭了闹了一眼就能瞧出来,就着裤子擦干净手,裴松揉了揉她脑瓜:“为啥不开心?和哥说说。” 裴椿拉下他手,去玩他的指头。 不是双大手,却因为干农活骨节粗,掌心也糙,裴椿握紧实了:“没不开心,只是觉得阿哥成亲了,和我就不是最好了。” 裴松皱了下眉:“这说的啥话儿?” “以前咱俩最好了。”裴椿鼓起脸,眼底有失落,“往后你和秦既白才是一家。” 裴松轻笑一声,抽回手将小姑娘抱紧了:“哥就算成亲了,也和你最好,你是我妹子,做啥也变不了。” “天下第一好?” “嗯,天下第一好。” “一辈子好?” “最最好。” 裴松其实想说,这世上没有谁能和谁一辈子,阿爹阿娘亦或是兄弟姐妹,也只能陪你一段路,走过这一程山水,便要分道扬镳。 可是小姑娘还小,心里装不下太多的风景,他便愿意为她迎春送秋。 裴椿弯眉笑起来,黏黏糊糊地蹭他的手臂:“阿哥,你欢喜吗?” 裴松点点头:“有你、有二子,哥欢喜。” “不是、不是说这个。” 裴松少有的羞怯,偏开头摸了摸后颈子:“也欢喜。” 裴椿看了他良久,她见过阿哥太多表情,高兴大笑、愤怒悲伤,却从未见过他如眼前这般羞臊过,她跟着弯起眉眼,轻声道:“阿哥欢喜,我便欢喜。” 浮云游走,山间风起,眼见时辰不早,该做饭了。 喜礼收下许多肉食,足堆了小半筐子。 时值夏月,收下的鲜肉存放不住,需得到铺子里换成米面粮油。 若是人家不缺换不成,便用盐巴腌上或煎炸了,多少延长些时日,免得浪费。 裴椿将角落里的柴火抱到灶边,又顺手从筐子里挑了块儿肉,趁着肉正新鲜,多做上些饱饱口福。 手里忙活着,便又和裴松唠起闲嗑。 成亲摆席有道规矩是记礼金,上门的客人带了什么物件,都得用纸笔写清楚,到时候人家做席,还得送还回去。 农家人多不识字,家中也就裴榕因学木工略认得几个,可真叫他动笔写,却也赶不上旁的嘴说。 昨日裴松成亲便是请了位“小先生”,古玩铺子里的账房,和裴榕上工的木匠铺子隔不多远,俩人有些交情,帮了这个忙。 可眼下识字的都不在,那张红底的礼金单子便没人瞧得明白了,只道叠成个四方纸片子,收了起来。 可裴椿却记得清楚,她边将肉块儿过水洗干净,边同裴松细细说:“王家嫂嫂说,那玉米面是小满子亲去碾好抱回来的,非要拿给你,栓子哥嫌拿不出手,又拎了条鱼。” “这有啥拿不出手,他怪见外。” “我也是这样说的,能来的都是客,不讲究送啥。”裴椿将肉段放到案板上,用刀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她忽然想起什么般,同裴松道,“对了,昨儿个钱家嬷嬷还来了。” “哪个钱家嬷嬷?”裴松听都没听过。 裴椿想了想:“该是不住在咱这头,我瞧着也脸生,手边领个三五岁的小小子,还说早就该来谢你了,只这几日娃娃不敢出门,才拖到了现下。”【..top】 第35页 “她送了筐子甜果,我叫她留下吃饭她也不肯,只说忙便回了。” 裴松似是想起什么,轻声道:“她啊……” “是谁呀?” 裴松笑笑:“上回买枇杷碰上的,说过两句话。” 裴椿没再深问,待备好菜,摸出了角落的火折子。 她看去裴松,她阿哥面子薄总忍着,可她瞧得出来他腰疼。 裴椿催他去院里歇着:“那秦既白不是在片竹子,你去瞧瞧嘛。” 裴松扶腰站起身:“不用哥打下手了?” “我干活儿你还不晓得?快着呢。” 裴松歪头瞧了会儿,见真不用他帮忙,笑着跨出门去。 秦既白干活立索,竹子切好后正在削尖,这样扎进土里才稳当。 他见人出来,笑着道:“哄好了?” “哄好了。”裴松摇了摇头,“哎,粘我粘得紧,可咋好。” 他看似不耐烦,实则心里美滋滋。 秦既白就爱看他露点小狡黠,飞扬的眉眼那般生动,让人瞧见便心悸。 他想亲他,像昨夜那样如虔诚信徒,敬而端详,或如放荡子肆无忌惮,可裴松定又要虎起脸打人,打人他也甘愿,又不多疼。 正想着,裴松走了过来,拉过马扎坐下和他一块儿削竹子,他捡了几根直溜的竹段,先拿刀削去枝桠毛刺,再将竹片顶端削尖,却觉肩上一沉,秦既白靠了过来。 裴松笑着将肩膀递过去:“累了?” 秦既白蹭了蹭他的颈子,轻声道:“我也粘你粘得紧。” 裴松怔了片刻,弯眉笑起来。 汉子十七八的年纪,个子猛窜,肩背也逐渐厚实起来,却还像小时候似的要他哄。 他放下刀,伸手绕后将人抱紧实了:“你瞧瞧这一大家子,也就二子省心,没我可咋办啊!” “没你不成。”秦既白偏头亲在他下颌,“至少我不成。” 那目光灼灼,不似作伪,裴松倏然冷下脸:“胡说八道!我大你这么些岁,病了灾了保不齐死你前头,你可不能想不开。” “六岁又不多。”见裴松要生气,他才沉下声道,“知道了,好好活着。” 可是他没加前缀,没说是“你”是“我”,亦或是谁好好活着。 他握紧他手,只盼着这辈子能长一点,白头偕老,长命百岁。 灶房升起炊烟,混着柴火的暖香漫进院子。 竹条削得差不多,俩人起身搬去后院,房后连着野山,院子就扩不出去,总共不过两分地,却种了棵枣树,郁郁葱葱的才挂果,待到秋来,能见满树的红。 竹子落了地,秦既白再不叫裴松干活儿,拎了把马扎让他坐在一边看,自顾自用锄头刨出浅沟。 一人干活儿总规慢些,可有裴松在,倒觉得慢悠悠得踏实。 他将竹条密密实实插/进土里,又用碎土压实根基。 裴松觉得不牢靠,去柴屋寻来几根麻绳子,俩人一块儿在篱笆腰上横捆上两道,打了个紧实的结。 后院儿瞧着不多宽敞,可真围起来,一时半会儿做不完。 秦既白就先将圈鸡的地界围好,余下的竹子码放齐整堆在墙根下,来日再继续干。 日落西沉,竹子缝隙间漏进些许微末的夕阳,倒比原先的旧院子多了几分生气。 秦既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想着过几日再在竹下种些爬藤的豆角,既能挡太阳,又能有菜吃。 第33章 硝制兔皮 裴榕下工回来时, 旧篱笆已经收拾好堆在了柴屋门口,老旧竹子晒得干巴发黄,正好可以烧火。 他手里拎着只小篓, 顺着香味走到灶房:“咋把篱笆拆了?” 裴椿正在贴饼子, 家里粮食多, 玉米面里不用掺合带壳的粗面粉, 吃起来不卡嗓子:“豆饼咕咕嘎嘎叫个没完,阿哥重新给它在后院圈了块儿地, 要么飞了。” “豆饼?” 裴椿咧嘴笑起来:“就郑家兄弟送的山鸡,说它好吃豆饼, 我就叫这了。” 裴榕点点头, 自怀里掏出个用牛皮纸包得平实的物件,放到了灶台上。 “这啥啊?” “你不是说要换头梳,打好了。” 裴椿手里都是面糊, 没空拿出来瞧:“别放灶台呀, 再弄脏了, 给我放屋里嘛。” 裴榕应下一声, 又将那牛皮纸包拿进手里,临到门口了,他温声道:“里头有俩是给林家的, 你有空送一趟。” “啊知道了。” 几个小的一块儿长大,亲得如一家子兄妹,送吃食、物件是常有的事儿,裴椿没当回事。 她伸手又在碗里挖出块儿面糊,搓圆拍扁贴到热锅子上,滋滋啦啦声响,谷物的香气飘了满屋, 见裴榕还站在门口:“还有啥事?” 裴榕抿了抿唇:“里头有个桃木手串,拿给杏儿,他说最近老睡不踏实。” 裴椿忙着贴饼子,头都没抬:“知道了。” 日头已落尽,天还没有黑透,远山朦胧起连绵的青黛。 裴榕走到后院儿,就见竹篱笆高竖,足一人来高,靠着后墙围出个严严实实的半圈,山鸡已经放进去,咕咕嘎嘎叫得着实难听。 “回来了?”裴松正忙着收拾用具,见人回来问了一句。 裴榕点点头,将手里的小篓子递了过去。 拍了拍手上的土,裴松接了过来:“啥啊?” 汉子朝着秦既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要的。” 篓子里是牛皮纸包着的两大块儿火硝,用来硝制皮毛的。 雨水过后,茅房、猪圈的墙面上常凝着一层“白霜”,用木片子刮下来是细碎的、泛着冷光的末子,捏在指头间冰冰凉凉,便是硝土。 掺着草木灰水滤个几遍,再上锅熬煮,硝土就能析出糖末子似的碎渣,这物件儿虽寻常却也金贵,和硫磺、木炭配在一块儿能制火镰,秋收后修粮仓还能防虫蛀。 前些时日秦既白猎回来只野兔,若要拿去铺子里卖,得硝制了才是,虽说这火硝家家户户都攒,可多是塞进竹筒里制成了火折子,留不下多少,裴榕这便打闹街顺道买回来了。 秦既白正在篱笆里喂鸡,听见动静反身出来,同裴榕打了个招呼。 这山野鸡生性,一瞧被圈起来了,水米都不肯吃,梗着颈子同人瞪眼睛。 秦既白干脆将小米撒地上,留下盛水的小碗,用麻绳子将篱笆门拴紧实了。 豆饼咕咕嘎嘎叫了一气,砰的一头扎在两根竹子中间,奈何竹子密实,只能探出个尖钩的短喙,见没人理它,缩起颈子不吱声了。 不多会儿,裴椿的声音传了过来:“快来吃饭了!饼子都凉了!” 几人齐齐应下一声,简单收拾过院子,去了前院。 堂屋里正飘着香,饭桌上难得这般丰盛。 昨儿个摆席面,剩下不少福根儿,农家人吃席不讲究,挨得近的取了碗来,捡走些肉块儿回家吃,离得远的就借主家个小盘,用完了再还回来。 难得见荤腥,骨头架子都是好货,熬熬汤嘴里就有味。 上门的皆是亲友,又都带着礼,裴家敞亮,没藏着掖着不给人拿,总归不浪费就成。 裴椿将能吃的菜肉挑出一盘子,晨里就剩的干馍吃了。 她舍不得阿哥才做夫郎就吃剩饭,又重起了灶,现蒸的肉饼子。 只剩下些没吃完的油渣,她舍不得扔,就着蒜苗炒了炒,又是一道菜。 裴椿将新做的红烧肉往前推,蒜苗油渣摆眼前,埋头夹剩菜。 没吃上两口,碗里就多了块儿红烧肉,一抬眼,又多了筷子土豆片。 裴松道:“好不容易吃回肉,蒜苗有什么吃头。” 裴椿眯眼笑起来,将肉块儿塞进嘴里,因这红烧肉,她可大方放一回料,浓油赤酱的好香好香。 入夜,天幕缓缓铺开鸦青,先有疏星几颗,渐而繁密如撒碎金。 浓黛的山影泼作水墨,只辨得清起伏的轮廓。 裴椿和裴榕洗漱好先睡下了,倒是秦既白还蹲在院里做活儿。 兔皮毛在皂荚水里泡了两天,油脂散开,可以洗净硝制了。 裴松洗漱好,提着油灯过来陪人,他散了头发,披在肩上,鬓边还水湿着,有种不同于往日的宁静。 秦既白仰头看他,心口不由得一跳,脸上起一片云霞,他忙垂头干活儿:“咋不进屋去?” “陪你呗,黑灯瞎火的,再看坏了眼。” 家里拢共就两盏灯,这个用了那个就没得使,裴松将油灯往汉子跟前挪挪,拉了个马扎在他身边坐下。 “这味儿好大,和死了十好几年似的。” 秦既白听得忍不住笑,却温声道:“你往边上坐坐,刚洗干净再沾上。”【..top】 第36页 硝制皮子是这样,从活物身上扒下来的皮毛,就算剔去骨肉,泡水里几天也还是臭。 秦既白又徒手搓了两把,尤其那耳窝、关节处,容易藏污纳垢,得使大劲儿洗。 眼瞧着差不离,他出门泼水,生怕这味道熏着人,走了小段路才将浑水泼尽。 而硝制说来也简单,打盆干净水,里面加火硝、草木灰,不差钱的再添两把盐巴,将清洗干净的皮毛浸泡进去,或揉搓,或用竹条木棍搅拌,隔三五个时辰翻次面,泡上五到七天才成。 裴松往前从没见识过这些,家里农户出身,冬里袄子都穿不上,更别提皮货了。 眼下看来,倒很新奇,还有这埋头干活的汉子,他竟不知晓他会的这样多。 那个单薄、瘦削,被打得浑身是伤的秦既白,他看作孩子的秦既白,忽然就如山般可靠了起来。 他蓦地想起他之前做下的承诺,要给他赚许多银子……耳尖发起烫。 好在夜色深沉,只一簇火苗在眼底轻轻跳动,那些渐起于心的情愫潜进长夜,无人探破。 见裴松不说话,秦既白看过去,银月一地碎光,他喉口有些发紧,缓声道:“你腰不疼了?” 裴松忙将目光自兔皮上抽离,看向汉子:“早不疼了,我这身子骨好得嘞,秋里抢收,汉子都比不过我。” 秦既白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这厉害吗?” “那是。”裴松拍拍肩膀,“小那会儿哥背你你忘了?半大小子多沉啊,哥背上就跑。” 秦既白怎么可能忘,他笑着点点头:“那是挺厉害。” …… 卧房里黑黢黢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裴松觉得不太对劲儿,他咽了口唾沫,指头抠紧被面:“干啥关窗啊,怪热的。” 秦既白甩下长裤,抱紧人磨蹭。 汉子只看着瘦,手臂却异常有劲儿,将人圈紧时,裴松都拽不开。 他憋得脸红:“昨、昨儿个不是做了。” “又不耽搁今儿个做。” “那谁家白天黑夜的不消停,你这不淫/棍吗!” 秦既白被骂得一怔,转而却“哈哈哈”大笑起来,他伏在他身上,胸腹震动不歇。 裴松气得踹人,才抬腿就被汉子顺势摸了上去。 裴松弹起来,哀声叹息,打起商量:“哥年纪大了,真经不起折腾。” “松哥身子骨我知道,能一下背我跑二里地。” “……” “眼下不用你跑二里地,我犁二里地。” “那啥,明儿个我想下地瞧瞧,好几天没施肥了。” “我去。” “篱笆干一半,等着围呢。” “我围。” “成吧成吧。” 裴松烙大饼一样摊平了,任人捏扁搓圆。 窸窸窣窣声里,忽觉一凉,他眼睛睁得溜圆,惊道:“你小子往哪儿忝呢?!” 秦既白没空应声,只有长夜漫漫,风香谷香。 * 裴椿在院里站了好半晌,轻叹了一气,转身进了灶房。 晨里吃肉丝面,喜礼收下的荤肉品相好的换了粮米,品相差的就留了下来,左右家里人多,几餐便吃完了。 她天不亮起来,一面做早饭,一面搓丸子,因着裴松的亲事裴榕没少麻烦师父,那张硬床的榆木,还是陈木匠给掌的眼。 她想着搓些肉丸子叫二哥送过去,也算谢过人家。 灶膛里柴火噼啪跳动,裴椿拉了把风箱,火苗烧得更旺了些。 这肉馅剁得细烂,和了粘米饭,又加了切碎的葱姜和一勺老黄酒,还没下锅就闻见味了。 揉的时候顺着一个方向转,这样丸子煮出来才紧实不散。 锅里的水刚冒起细泡,她攥一把肉馅,虎口一挤,一个圆润的丸子就滚进了水里,白胖的丸子在汤里浮浮沉沉,很快就随着蒸腾的热气泛出了清淡的荤香。 裴榕进灶房洗漱时,煮熟的丸子已经放在瓷碗里晾凉,怕路上颠簸,没添多少汤头,待出门时,盖个小盘,外面缠紧布头,就好拎着走了。 裴椿见他进来,这才开始炝锅下面条,她抬下颌点点灶台:“这你给陈伯带去。” “搓了丸子?”裴榕伸手捏起一颗进嘴里,“阿哥和白小子呢?还没起?” 裴椿皱紧眉头,摇了摇头。 裴榕朝着卧房的方向看了良久,门窗关得严实,用脚想也知道又干了啥。 真有劲儿啊,昨儿个晌午砍竹子围篱笆,晚时硝兔皮,夜里……早没看出来他这模样。 ----------------------- 作者有话说:裴榕:狗东西! 第34章 手编草鞋 日子过得飞快, 端午节过后,转眼至炎夏。 日头刚爬上山巅,田埂上的露水就被晒得没了影, 蝉鸣从梢头漫出来, 嗡嗡喳喳地很是闹人。 再过个把月, 麦子就能丰收了, 待到缴完田税,麦子换成银钱, 家里也能松快下来。 今儿个裴椿不在家,和林家两个上山挖野菜, 估摸得到傍晚才能回来。 裴松揉了把腰, 他已经连着几日没下田了,起的也颇晚,倒不是躲懒, 他红起脸轻咳一声, 实在是不想提。 可干惯了活儿就闲不住, 干脆坐在院子里编草鞋。 稻草搓洗干净, 晒得枯黄发干后用锤子敲打软和,三五根聚在一堆放掌心搓成一股。 裴松将腰钩绑好,这物件是个弯形的木棍子, 再把耙子夹在两腿中间。 粗麻绳一头固定在腰钩上,另一头绕着耙齿,拉出四股线,他脚下一使力,麻绳子立马绷直了。 裴松展臂捞起把搓好的稻草,顺着麻绳子波浪般穿插着缠紧实,一条压过一条, 不多会儿就编出了一小片。 家里就他和秦既白常下田,实在废草鞋,因此这回多编些俩人的。 日头高升,晒在脸上热乎乎的,才编了一只脚就编不动了,腰背酸得和在醋坛子里泡过似的。 裴松叹了口气,心想是自己年纪大了,身子骨脆生,要么待会儿去买两根棒骨吧,他觉得自己得补补。 白小子?白小子不用补,成日里扛锄头下田,到了夜里还能挺身翻起来,吃屎吧他! 眼瞧着时辰不早,他得将晌午饭做出来,裴松扶着墙站起身,步履蹒跚地挪进灶房里。 俩人饭食倒也好对付,晨里裴椿多烙了几张饼子,他过油煎一煎,再烧个汤就成了。 他到菜筐子瞧了眼,家里还剩两根毛笋,一小筐菌子,干脆炖进汤里,鲜得很。 裴松拎了把马扎到灶边,猫腰擦火,火折子不禁用,到时又得上墙边刮硝,他用的打火石。 干枝子放在脚边,用力一敲,就迸出了火星,他赶忙将燃起的枝子塞进灶膛里,破蒲扇扇把风,呼啦一下火苗窜了起来。 秦既白进院时,正见裴松在做饭。 他轻敲了下门框子温声喊人:“松哥。” 裴松自腾腾热气间抬起头:“回来了。” 汉子将农具放到墙边,站在门口同人道:“松哥帮我打盆水,我手脏。” 今儿个去田里施肥,肩扛的挑桶里泔水味重,他用铁瓢舀到地里,不小心弄到草鞋上,在溪水边洗了好半晌才回来。 眼下怕弄脏了灶房,干脆就没进去。 裴松应下一声,埋头扒拉开柴火,火苗逐渐小了下去,铁锅汤水便不那般沸腾了。 他打好满盆的清水,跨门出去。 “我来吧。” “不用。”裴松力气大,搬个水盆不在话下,“还去后院儿?” “嗯。” 盛夏时节,后院儿一片郁郁葱葱,竹篱笆早已经围好了,又在地上种了爬藤的豆角,豆角苗长得没那么快,经过一场雨后,只长出了细长的绿茎子。 倒是那枣树,已经挂果,到了秋正好打下来,品相好的拿去卖钱,歪瓜裂枣的就留家,晒干了或是炖进汤里,都适宜。 裴松将水盆放在地上,又伸手揉了揉腰,见汉子看过来,忙将肩头的布巾子递了过去。 手里脏,秦既白没接,弯腰洗过后,才伸手接下,又顺道将衣裳脱了下来,蹲在盆边洗脸。 后背的伤疤已经好全乎,结痂褪尽,新生的皮肤泛着薄红。 只上头还几道抓痕,裴松面红耳热,不由得偏开了头。 秦既白秋月生人,还三个月便满十八了。 比他年岁更先成人的,是这副骨架,成亲后,再不怕裴松不要他,也敢放开了吃,巴掌大小的饼子最多时能吃五张,再并一海碗的菜汤,吃得多长得就快,人也逐渐厚实了起来。【..top】 第37页 裴松一想这个便来气,力气老大的,他都掀不翻他:“你先洗着,我去把汤盛出来晾上。” 说着,拿上汉子的衣裳回了前院儿。 秦既白应下一声,忙着清洗,他两手抓着木盆边缘,半提起来将脸扎进去,闭气浸了好一会儿,才甩着头出来。 洗过胳膊、腿,又顺带冲了冲脚,秦既白开了鸡圈的篱笆门。 豆饼正在角落里卧着,听见动静,抖擞着扭过头,一见是他,歪了歪颈子又缩了回去。 山野鸡虽是畜生,却十足聪明,不过两日就会认人。 见裴椿是个小姑娘,可着她吓唬,扑扇起翅膀边飞边咕嘎,每回裴椿都哇哇直叫。 倒是见了秦既白怕得慌,汉子手长脚长,伸长手臂掐住它翅膀,能给它撇摔个跟头。 挨揍久了,也知道吓唬秦既白讨不着好,干脆理也不理他。 秦既白抱臂看了它一会儿,总这么圈着不是办法,得时不时放一放,便将篱笆门敞开了。 豆饼剪过翅膀,特地将两边剪得不一般长,这样它掌握不了平衡,便飞不走。 后院围着篱笆,倒不怕它飞去后山,只它东窜西窜不知道就钻到谁家里去,所以每回放出来,都在爪子上挂个铃铛,走段路就丁零当啷乱响,找时也方便。 堂屋里,饭菜已经上桌。 秦既白低头喝了口汤,天气热,热汤入腹汗就淌了下来,他放边上晾着,就见裴松又在捶背。 他干脆也不吃了,让裴松反身趴到椅背上,站起身给他揉腰。 裴松随着汉子的力道轻轻晃动,舒服地喟叹:“你夜里少翻腾两下,真比啥都好使。” 秦既白面色发红,一路连到颈间,他人前人后俩模样,甫一被裴松说了,倒是不好意思。 裴松没听见应声,扭过头看他,见汉子绷紧的脸上火烧云,忍不住哧哧直笑。 吃饭间,俩人又谈起了家里的境况,裴松向来不瞒他,虽然抠搜节省着花,可一场席面下来,不多的银子还是见了底。 喜礼的精米细面拿到铺子里换成了粗粮,才退了壳的稻谷吃起来割嗓子,可好歹管饱。 饶是如此,钱仍不够使,过了春秋,就该到冬了,老棉鞋穿了一年又一年,裴榕脚板长得快,早就该换了,还有秦既白,才进家门,总得有双新鞋。 “你和椿儿呢?” “去年给小丫头做了新棉鞋,怕她脚长得快,还做大了些。”裴松咬了口饼子,“我又不长个儿,不消做。” 汤逐渐凉了下去,秦既白埋头喝了一口,抬头看向裴松:“都做吧。” 裴松露出个不多好看的笑:“没那么多银子,还得留些过年呢。” 秦既白不置可否:“还几日到十五了,咱俩上集吧。” 平山村每逢初一、十五,闹街的空地上便会摆集市,届时小商小贩都会聚在一处,因着就在村口,再往东行个三里地就能进镇子,许多镇上的人家也会过来凑热闹。 “兔皮已经硝好了,还有编的筐子都一并拿过去,兴许能卖个好价。” 皮货在秋冬时节才好出手,只秦既白等不及到那时候,想先去碰碰运气,总也比拿去铺子卖得贵些。 这一回硝皮子裴松陪在一边看,倒不觉得多难,只是硝石用量实在不好把握,加多了皮板就脆,毛易损伤,加少了皮板又硬,还易腐烂。 若不是秦既白硝得手熟,看一眼盆底就能估摸出量来,他都得用戥秤细细来称。 裴松看向他:“这兔皮能卖多少钱啊?” 饼子有点儿干巴,秦既白掰碎了放进汤里:“这只品相不多好,拿去铺子里该有个八十文,若是在集上出手,或许能到百文。” 裴松睁圆眼:“这么多!” 市集他也常去,只从来不往牲畜、皮货那边瞧,棉布衣裳都买不起,更何况金贵的皮子。 秦既白看他这副表情,心里莫名一阵温热,在秦家时候,跟着猎户山里打猎,可猎来的山兽不论大小,从来进不了自己口袋。 他爹还骂他:“供你吃供你喝,还想要皮子,我看你是想登天!” 秦既白只得偷摸独自上山打猎,只来去时辰有限,向来没机会猎大物。 眼下住进了裴家,倒不用再像以往那样遮遮掩掩,只管和裴松说清楚。 他垂眸温声道:“这不算多,待到秋收后地里活计不忙了,我再进山,若是能猎头獐子,少说有五两。只是这等大货得缴筋角赋税,不过我还没及冠,也不在册,比若寻常猎户少许多人头税。” 裴松听得愣神,想他们这些农户,白天黑夜的种地,也攒不下许多银子,这猎户上一趟山,竟能赚这么多。 秦既白看着他笑,却听男人轻声道:“得好辛苦啊又凶险。” 汉子没想到他竟会说这话,旁人多艳羡猎户有本事,谁谁家打了井,谁谁家又盖了新房,却鲜少有人提一嘴辛苦。 秦既白放下筷子,指头擦着骨节轻轻地摩挲,喉结滚动了几番,忍不下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裴松的耳垂,缓声道:“还成,挺得住。” 他阿爹几年就给家里盖了新房,他不缺手脚,又不像老汉儿那般嗜酒如命,该会再快一些,到时候裴家也盖新房、打深井,再不用怕夏里漏雨、冬里刮风。 指头摸得耳朵痒,裴松伸手过去,握在掌心里:“到时候我陪你一道去吧。” 秦既白眼尾擦地起了片红,不多时,竟是连颈子都热起来。 猎户进山,多是几家结伴,一来在山里相互有个照应,二来猎到大物能搭把手。 可也有带着媳妇儿、哥儿进山的,只是少。 这一趟下来少则半拉月,实在艰苦,又只俩人猫在山穴子里,夜里冷得彻骨,灌下几口黄酒暖身子,不多会儿整个人就燥起来。 抱着、搂着……有些人家来去一趟,肚里就揣起个娃娃。 秦既白忙埋头喝了口汤,哑声道:“嗯。” 第35章 看小狗子 吃好饭, 秦既白端碗进灶房,就听外面“叮铃当啷”一通乱响。 不知道何时豆饼跑到了前院,走地鸡似的撒丫子乱窜, 碰到这个撞翻那个。 裴松眼皮一跳, 忙小步过去, 躬身一把将它拎住了, 一双艳丽翅膀提在手里,也不管豆饼咕嘎乱叫, 只朗声喊人:“你放盆里就行,待会儿我洗。”说罢匆匆去了后院。 待回来时, 秦既白已经在院里等了, 地里的活计还剩不多,他急着快些干完,将挑桶上肩, 若不是为和裴松知会一声, 早便拔腿出门。 “葫芦瓶呢?咋不背上?” “没多久就回了, 不麻烦了。” “这麻烦啥?我去。” 裴松快步进灶房, 出来时手里多了只葫芦瓶,里头灌满清水,还添了一把青竹叶, 清热去火:“要不我也去吧?” “活儿不多,你家里躺着吧。” 裴松给他系好斗笠:“好久没下地,人都躺懒了。” “懒了不好?说明日子舒坦。”秦既白见没人,凑来偷着亲了他一口,薄唇落在嘴角边,自己脸先红了,“我走了。” 裴松伸手挠了挠脸, 陪他走了段路:“晚上喝汤不?我去买根棒骨。” “成,都成,外头晒,快回吧。” 裴松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正作别,隔壁秋婶子打远处回来,手里拎了个小篮子,上头盖着个蓝布盖。 裴松叫了声人,同她寒暄:“这是买啥去了?” 秋婶子将布盖掀开:“买了块儿豆腐,晚上熬汤喝。” 她左右瞧瞧裴松,又看向被绊住脚的秦既白,温声说:“白小子能干哟,你都不消下地了。” 裴松笑着点头称是,两人一说起话来就停不来,倒是秦既白惯是沉默,又不好插嘴说要走,干脆将扁担卸了下来。 秋婶子说起件趣事儿:“村口刘大家的来财生小狗了,黑黑黄黄的好几只,巴掌点儿大可好玩儿,哎白小子不是猎户嘛,要养狗不?” 裴松看向秦既白,汉子听了这话眼神明显一动,可又皱紧眉头,没吭声。 正说着,院子里有人喊了,秋婶子指了指屋头:“婶子先回了,有闲了来家里说话儿啊。” 大门轻轻合起,隔壁院的砖石围墙不算高,能瞧见秋婶子的背影。 裴松见人进了屋,才同秦既白说话:“婶子不说我还没想,你家是猎户,咋不见养狗啊?” 养狗既是养帮手,也是多张嘴,裴家人连饭都吃不饱,自然不会想着养狗,可秦家是猎户,跑山时带上条狗,既能帮着逮兔子、捕山鸡,还能及时察觉危险。【..top】 第38页 “让狼给叼死了。”秦既白沉默半晌,“没几月卫氏又有了孩子,就没再养。” “那顶厉害啊,敢和狼打。” “是顶厉害。”秦既白有些意外,可转念又舒展了眉眼,他松哥向来与众不同,从不伤春悲秋,随口一句话就轻易将他拉出了泥淖,他缓声说,“那会子守夜,遇上狼群走不脱,带的三条狗,就它敢往前扑,还咬死了一头。” 秦既白少言寡语的性子,一说起狗子倒是话多,裴松静静听他讲,又时不时问上一两句,长啥模样、黑的白的、取了啥名字。 末了,他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去刘大家瞧一眼吧,万一有合眼缘的?” 秦既白摇了摇头:“等这皮子卖出去再说吧。” 裴松知晓他在想啥,他看病就花了家里不少银子,若再养条小狗,先不说裴榕和裴椿咋想,他自己就过意不去。 裴松往他身前凑近些:“你就说想不想养吧。” 秦既白点了点头:“只眼下还不是时候。” 挑桶被拎进了院子,裴松握住他手拉起人就往外走:“走了走了,哥想养,哥稀罕小狗。” 秦既白脚还磨蹭着地,人已经被拖出去几丈远:“要么等裴榕回来了,同他知会一声。” “只是去瞧瞧,又不是叫你马上抱回家。”他拉磨似地拽人,扭过头,“走啊,那大个个子,拽不动你。” 叩叩叩几声门响,裴松探头进来,正见刘大媳妇儿在院子里晒被子:“婶子,听说你家来财生小狗了,我过来瞧瞧。” “快进、快进。”婶子拍了把被面,带着俩人往后院儿走。 后院的矮棚里铺着旧棉絮,来财正蜷在角落,身下几只拳头大的小狗崽挤成一团,黑的白的像撒了把糯米团子。 裴松刚蹲下/身,最小的那只奶狗忽然晃着软乎乎的爪子爬出来,鼻子蹭了蹭他的指尖,细弱地“呜呜”两声。 “这窝生了五只嘞,大前儿个后半夜落的地,你俩来得巧,才生那会子来财护得紧,旁人碰都不让碰。” 婶子笑着摸摸来财,大狗抬了下头,又卧回去。 裴松拍了拍秦既白的腿,汉子随即蹲下来:“有瞧着好的吗?” 才下的狗崽子都一般模样,最多看看大小,或吃奶有没有劲儿,得到一月之后,胖的、瘦的,活分的或蔫巴的,才一目了然。 秦既白摇了摇头,可目光却凝在一只通体玄黑、四爪皆白的狗子身上。 这踏雪,竟和苍云一模样。 小家伙也不怕人,撅着屁股往来财腹下拱找奶喝。 它这一动作,挤得边上兄弟姐妹嘤嘤直叫,有些不稳当的,四脚朝天翻起肚皮。 裴松凑到他边上,隔空指指:“看上这只了?” 秦既白点点头,就听男人问道:“狗子是咋个卖法啊?” 村子里多是土狗,不像镇子上的大户人家喜好养威风凛凛的藏獒或是奔逸绝尘的细犬,土狗虽多是黑黄毛色,却好养活也极听话。 农户家狗子下崽,多是邻里带去养,只要能有个好去处,像样给些铜板或一刀肉、一筐菜,主人家多是会点头。 刘大媳妇儿忖了会儿,同裴松推心置腹:“婶子也多少听说过你家,怎突然想起来养狗了?” 裴松点点头,想必是家里不富裕,婶子怕狗子过去吃不上饭。他伸手拍拍身边汉子,照实了说:“我相公是猎户,他跑山时候我记挂,总想着多只狗子就多个帮手,您放心,狗子到我家定叫它饿不着,有我一口水米,就有它一口粮。” 见他实在说话,刘大媳妇儿点了点头:“婶子也不靠卖狗崽赚钱,只要你能好好待它,看着给便是了。” 裴松抬胳膊碰一碰秦既白:“你是咋个想法?” 比起急躁的裴松,秦既白倒是冷静许多,将那只小胖狗托在掌心细细地瞧,狗子还没睁眼,伸长前爪打呵欠,一张嘴露出条粉舌头。 他小心翼翼将狗子放回来财腹下,又麻烦刘大媳妇儿叫大狗起来转了一圈。 是条聪明又听话的好狗,身形虽不算大,却生得精壮匀称,就是刚下过崽,腰腹也流畅而利落。 汉子伸长手臂,朝来财搓了搓指头,黄狗便垂头过来,让他摸脑瓜,秦既白目光柔和,看向来财道:“好狗。” 来财听得懂话儿,头抵在汉子掌心轻蹭了蹭。 裴松腰背不舒坦,蹲久了发酸,干脆坐在了地上,汉子同狗子相处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自在、欢愉,他静静地瞧着,没多打扰。 片晌后,秦既白道:“婶子,我是真心诚意想要,只是狗子还小,离了大狗怕是不好成活。我想着,能不能先定下,待过了整月再抱回去。” 其实整月的狗子也不多好养,那会子还没断奶,很费精力,可他也确是看中了这只。 这也不是多过分的要求,刘大家点头应下,只说:“你若真心要,婶子就给你留下,到时候你就拎一吊肉来。” “成。”裴松接下声,又指了一遍,“就这只,四爪白的。” 俩人出了刘家大门,缓着往家里走。 裴松看去汉子:“高兴不?马上就又有小狗了。” 他话里多加个“又”,秦既白目光颤了颤,伸手过去将裴松的手握紧了,温声道:“高兴。” 今儿个天热,连点山风也无,俩人贴近了都嫌闷,何况还拉个手。 裴松扭扭腕子:“怪热的。” 秦既白性子收敛,往前听见这话儿也多是当没听见,只自顾自不松手,可今儿个却开了口:“我想牵着你走,往后也是,再不松开。” 裴松偏头看他一眼,比刚来家时高了不少,再不好像那会时伸手摸一摸他脑瓜了。 他抿唇轻笑起来:“臭小子。” * 五月十五,村口子开市集。 因着需早起,昨儿个夜里秦既白就已经将要带去的物件收拾妥当了,大小筐子二十来个,整整齐齐地摞好了,一条兔皮子用布头裹紧,塞在筐子底。 这回裴椿不跟去,倒是将绣好的帕子、鞋面一并交给了裴松,让他多少帮着卖卖,也好贴补家用。 村口子路远,脚程快些也得半个时辰,更何况身上还背这些东西。 裴椿一大早就起来烧饭了,做了青菜疙瘩面汤,又怕光喝稀的吃不饱,蒸了几张饼子。 俩人起来时,堂屋桌上的汤碗还冒着热气,小姑娘站在桌边用勺子搅一搅:“快去洗把脸,正好吃。” 稀薄的日光斜着落在门槛上,堂屋进深长,再里面就照不进了。 时辰尚早,裴榕还没起,仨人围在桌前吃饭。 勺子搅了搅,热气缓缓浮荡,裴松就见疙瘩汤碗底沉了个鸡蛋,秦既白碗里也有一个,偏头看去裴椿,不由得皱紧了眉:“你的蛋呢?” 这蛋还是乡邻送的喜礼,大半拿去铺子换了银钱,家里没留下几个,裴椿埋头喝了口汤:“我又不出门,不使力气。” “咚”一声轻响,裴松将碗里的蛋舀了过去。 “哎!我不吃!” 裴松伸手捏了把她的后颈子:“哦不出门就不叫使力气了,早中晚饭顿顿不歇,绣花、缝鞋面,指头尖都长茧子,这都不叫力气?赶紧吃,我和白小子吃一个。” 他话音才落,汉子的大半个煮鸡蛋已经落在了碗里,蛋白滑嫩、蛋心黄澄澄。 裴椿用勺子拨弄了两下蛋,白蛋在汤里滚到碗壁又滑了回来。 她也自中间小心切做了两半,另一半放进了裴松的碗里。 裴松抬起眼:“这干啥?” “阿哥吃。”裴椿没瞧他,只埋着头喝疙瘩汤,青菜汤水不多有滋味,疙瘩面也不算细腻,可吃进肚子里却很是温暖,连同心口子也热乎乎的。 裴松掐了把小姑娘的脸蛋:“我椿儿这懂事儿啊,那哥就不和你俩推了。” 饭桌间起一阵细细碎碎的笑声,裴椿和秦既白互相看了一眼,齐齐勾起了唇边。 第36章 赶集卖货 远山层云渐染上薄金, 再不走该赶不及了。 秦既白将物件都搬到了院里,柳筐二十来个,有大有小, 大的是背绳, 还方便摞在一起, 其余则是柳编的提手, 只得用麻绳子串上系紧。 这些筐子先不说沉与不沉,光这大筐摞在一块儿就足半人高, 背上肩走两步,稍一歪斜, 整个人都踉跄。 可这些柳筐不值钱, 小的一文,大的顶多两文,讲讲价三文俩也卖, 去一趟不容易, 不多背些不划算。 见汉子脸色绷得发红, 裴松气得直笑:“就这么背过去啊?走两步该飞走了。”【..top】 第39页 秦既白负气地放下筐子, 两手施力用劲儿下压,却被裴松拽住了腕子:“知道你心思,不想我累着, 可哥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娃娃,这些没啥。” 他弯腰数出七个来:“我这些,剩下的都给你背成不?” 除去这些个筐子,还得背马扎、葫芦瓶,看着鸡零狗碎,加在一块儿却很沉。 秦既白没应声,眉心紧簇不多高兴, 裴松伸两指头提他嘴角:“给哥笑个,走了。” 晨时的日光稀疏,山风也凉,可林间鸟声婉转,倒不觉得冷清。 肚子里吃饱了热食,浑身冒热气,尤其汉子那手牢牢攥着人,更是暖和。 俩人到村口时,空地上已聚集着许多人,往前望一望,小摊小贩在兀自找地界,卖大物件的多是牵头毛驴或推着板车,小物件的就背个筐子,顺着经年累月留下的印子,从头到尾有秩序地排开来。 最前头是卖吃食的,有些人赶集不吃早饭,或是住得稍远的货郎,后半夜就得背上筐子启程,到时就会先找处摊子歇歇脚,间或吃个豆腐脑、喝碗羊汤,再配个贴饼、油果子,肚里暖和人也精神。 再往后是卖杂货的,丝线、布匹、鞋垫子,也不分前后,谁先来谁就先占地;接着是瓜果菜蔬、鱼鲜肉鲜,最末端则是卖家禽牲畜的,鸡鸭牛羊都有,很是闹腾,还夹杂着各式各样叽哇乱叫的声响。 俩人带的物件多,好在都是些杂货,秦既白拉着裴松的手,在摊位中间找了个宽敞的位置。 将筐子放在地上,秦既白抽出两个大筐倒扣下,筐底平实,这便有了地界放其他东西。 “累不累?”裴松将马扎打开,塞到他屁股下面,“坐着弄,不着急。” 秦既白点点头,又拉着裴松坐下,俩人一块儿收拾。 柳条筐子重新摞起来,大的小的依次排开,拢共三种样式,大的筐口足指尖到手肘长,适合背米面大货,中间大小的半臂长,放个鸡蛋、盘碗,挎着、拎着都合适,因此这等大小的最多,小的便是手掌般长,给小娃娃拎或装针线刚刚好。 时辰尚早,人群并不算多,俩人走这半天,正好歇一会儿,唠唠闲嗑。 秦既白向来少言,可裴松偏是闲不住,他拉过汉子的手,玩他瘦长的指头。 边上婆子瞧着他俩笑:“这是卖的啥啊?” 裴松忙坐直了,正了正色:“筐子、帕子、鞋面,啥都有。” “这小筐子瞧着怪好的,正好能放针线,咋个卖法?” 婆子家里养蚕,卖丝线,她只背了一个大竹筐,筐口架了个两掌大小的木板子,各色丝线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 打来前俩人就定好了价钱,裴松直说道:“小筐一文一个,只编的不多,没啥可挑拣。” 他垂头比了比,其实都差不离,可这认真模样还是让人看了舒坦,他拿起个圈口规整地递过去:“这个圆溜的好看,您瞧瞧。” 婆子伸手接了过来,这小筐编得是好,柳条粗细均匀,翠青褪色后,倒是显出了温润的草色,还有这把手,几股子柳条编麻花似的扭在一块儿,漂亮又结实:“这个好。” 说着就听窸窸窣窣声响,婆子伸手摸出个钱袋子,正要拿铜板,却被裴松叫住了:“哎呀不是啥贵重物件儿,甭给钱了。” 他看去那板子上的丝线:“您这丝线咋个卖法,若是不多费事儿,就给我扯个一文钱的,这不咱两家都算开了张。” 卖东西多讲究个开门红,婆子笑起来,眼尾几道细密的褶皱:“你这哥儿好会做生意,那婶子给你多扯些。” “好嘞。” 红日东升,天渐渐起热,裴松这才想起来该带个斗笠,这一忙就给忘了,他也便算了,别再给秦既白晒黑了,挺俊张脸。 人流逐渐密集,江鲫般涌了进来,村上的乡邻,镇子的客商,都裹着晨雾往里面挤,还有那穿短打的孩童,在人群里笑闹着钻来钻去。 因着柳条筐子结实又低廉,过来问价的不少,很快就有了进账,秦既白掂了掂手里的铜板,温声道:“伸手。” 一阵碎响,铜板全数落进了裴松手里。 裴松摊着手,看过去:“你辛苦编的,赚了铜子自己拿着。” 秦既白却没接,他虽事事都由着他,可在这件事上却出离的犟,总想将银钱都塞给他,待到要用时再同人要。 最好裴松能多盘问几句,要做啥、要买啥,这样每件事儿俩人都能一块儿筹划,每离钱都好一块儿花。 裴松拗不过他,只好装进钱袋子,塞进了怀里。 柳筐、帕子、鞋面都还是小钱,就是全卖了,也不过小几十个铜子,秦既白最在意的还是这条兔皮。 只或许正值夏月,来赶早集的又多是村里人,一条兔皮的价钱够买一件袄子了,袄子穿上可保暖,兔皮顶多做个项帕或毛帽,若要裁成皮袄,这一条又不够用,价钱又贵得吓人。 秦既白早便料想到了,没有太失落,只是同裴松道:“该是卖不掉了,到时还得换给铺子。” 铺子收料价钱低,裴松拍拍他后背:“这有啥的,咱也没指望今儿个就卖出去不是,渴不渴?那儿有卖瓜的,我去买两块儿?” 好半晌,秦既白都没有说话,他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边,将头压在了裴松的肩膀上。 这又咋了……裴松以为他是皮子卖不掉难受,忙伸手揽紧他肩背:“不会卖不掉的,你且放宽了心,唉呦哥抱会儿,别难过。” 片晌,秦既白抬起头来,额头压得有点红,他目光温柔,轻声道:“瓜我去买吧。” 因着柳筐卖了钱,裴松也大方起来,可还是忍不住嘱咐:“要是太贵就买一块儿,家里还有果子,回去吃就是。” 说是这般说,可还是将一整个钱袋子都递了过去。 汉子剩个背影时,边上婆子开了口:“你这小相公怪粘你。” 裴松脸上泛红,笑着说:“和长不大似的。” “稀罕你才长不大嘞。”婆子打开木板子,又自筐里挑了几色丝线摆好,“汉子肩头得扛家,心里累,越是亲近人越腻乎。” “你那小相公,眼都离不得你,握个手都恨不能揣进怀。” 正说着,又有人过来瞧帕子,是个着襦裙的娘子,鬓间一只素色步摇,轻轻地摇颤。 裴松忙搓了把涨红的脸,坐直了给她介绍:“您是做啥用呢?我这样式可多着,小蝶、牡丹,还有竹林,寓意都好。” 襦裙娘子伸手摸摸帕子,目光却被边上的兔皮吸引了:“这是兔皮?” “是嘞,我相公前些时日上山打的,皂荚水里泡透又硝过,摸起来很是软和。”来来往往的人群许多,也有感兴趣来看的,可也多是摸一摸便放回去,实在太贵了,不值当。 这若是放在别个身上,当真就不太愿意同人介绍,日头本就大,晒得人迷迷瞪瞪,多说几句都口干舌燥。 可裴松偏是不嫌累,秦既白来裴家猎回的头个小兽,又不辞辛苦地打框晾晒、鞣制,他得让它有个好归宿。 娘子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这里破了口子。” “您眼真利,箭头穿过去的,不过手艺好的绣娘能补得瞧不出来。”裴松又翻过面来给她看,“是整只兔子,各处边角都尽量留下,到时候裁个项帕、皮帽的也有余裕。” “那这个咋卖法?” “皮子要价贵嘞。”适才不少人过来询价,一听说价钱,脸色登时就变了,要么站起身赶紧走,要么咕哝两句摇摇头,裴松咽了口唾沫,“我照实了和您说,这得百文了。” 娘子抿了下唇,轻叹一气:“是贵。” 裴松听见这话就知道不成了,他笑笑,唠闲道:“眼下正是夏月,大家伙还不赶冬衣,这要放在秋冬时卖少得一百四五了。” “皮货铺子里多是成品,一顶帽子虽只比这皮面多个一二十文,可店家就赚在这边角碎布头上,我妹子手艺好,她就同我说,从这地界绕着裁开,能缝出两顶帽子,只是有一顶碎布块子多些,最好是一顶帽一条抹额,裁出来都好看,算下来一样才五十文,顶划算的。” 一听这话娘子又起了兴致,她将这兔皮拿在手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我确是想给家里小子缝顶皮帽,冬里刮风下雪,他求学路艰,也能挡挡寒气。” 或是有戏?裴松忙道:“那可是合适,这毛色又禁脏,戴上也暖和。” 娘子点了点头,却还是拿不定主意,毕竟一下掏出百文,是得寻思半天。 她温声道:“你今儿个啥时候走?我得同家里人商量商量。” 早集多在晌午收市,裴松道:“您若真看中了,我就多等等您,午时末再走。”【..top】 第40页 “哎呀这多不好。”娘子蹙了下眉,“若是没来岂不让你白等。” 裴松浑不在意地笑起来:“白等便白等了,这没啥。正好我也多卖会儿筐子,省得再往回背。” 第37章 九十六文 不多时, 秦既白捧着瓣瓜回来了,约摸四指头宽,白皮白心, 透着淡淡的清甜。 小马扎拉开, 他跨腿坐到裴松跟前, 将瓜送到他嘴边:“快尝尝。” 裴松低头瞧了眼:“怎么没先吃?” “拢共没多少。”秦既白将钱袋子放回他怀里, “才从桶里捞起来切的,还凉着, 快尝尝甜不甜。” 裴松垂头咬了一口,丰沛的汁水经过唇舌流进喉咙:“甜, 多钱啊?” 他就一钱眼子, 可是不舍得花钱,买个啥都得问清楚了才踏实,秦既白缓声说:“两文, 所以就买了一块儿。” “两文?”裴松简直要跳起来, 忙想起来这地界人多, 别被看了笑话, 他抿了抿唇,“两文都能买俩蛋了,揪两绺小葱炒一炒, 就是道菜。” 秦既白也觉得贵了,可想着裴松被晒得脸面通红,还是狠心买了一块儿:“那下回不买了。” “买都买了。”裴松又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瓜皮不能扔,装回家喂给豆饼吃。” 秦既白瞧着他笑,被人催了, 才也低头吃了一口。 日头高升,悬于中天,远山一片火红,快到晌午饭时了,人流逐渐散去,小商小贩们也开始收拾起来,卸板子、装筐子,各忙各的。 因着要收市,卖不掉的东西需得再背回去,这时候的货价最是便宜,只要不亏本商贩们便贱着卖了,或以物易物,换些日常所需。 裴松最喜在这时候闲逛,东瞧瞧西看看总能捡些漏。 只今天格外稳当,坐在马扎上屁股都没抬一下。 边上卖丝线的婆子道过别,也背上编筐走了,裴松无事可做,可又不想闲着,也埋头收拾东西。 今儿个行情不错,二十几个筐子只余下七个,足赚了十八文,帮裴椿卖了五张帕子两幅鞋面,也赚了十六文。 本该是挺欢喜,只他心里仍揣着事。 日光灼灼,兔皮子晒得微微发烫,风一吹,皮子上残留的细绒毛轻飘了起来。 怕晒久了皮板发脆,裴松只看了几眼,便赶忙收进了布包里。 秦既白展开手臂,将裴松揽紧了:“累不累,靠着我歇会儿。” 这半天下来,裴松当真是累了,也没多矫情,歪头倚在了汉子的肩膀上。 俩人就这般安静地靠着,秦既白用下颌轻摩着男人的侧脸,不动声色地圈住了他的腰。 裴松嫌箍得慌,干脆抓住那只手握进手里:“人家一句客套话,我就当真了,害你跟着一块儿等。” “你也这样见外。”见裴松仰头看过来,秦既白温声道,“一家人不说这话。” 裴松笑眯起眼:“嘿哥就客气一下。” 转眼间,喧闹人群已散尽,连商贩、货郎也纷纷收拾好东西,或推车或背筐地走了。 这一片敞阔的空地上只余下了他俩人,林间蝉鸣聒噪,山风卷着热浪滚滚扑来。 裴松站起身,又朝镇子口的方向眺了许久,日光晕在视线里一圈又一圈,眼睛都发涩了,还是没人来。 他叹一口气:“咱也回吧,椿儿定等着了。” 秦既白点点头,起身收拾东西。 筐子一个挨一个地摞好,余下的不多,倒不用裴松分担着背。 收起绣面、马扎,裴松又将那布面铺展开,他瞧了兔皮良久,指尖摸了又摸:“大概是缘分没到吧。” 秦既白向来不会安慰人,他习惯用沉默接受一切,可面对裴松却不行,他瞧不得他难过。 眉心皱作小峰,正忖着该说些什么,就听一阵脚步声自背后猝然响了起来—— “我就说他会等的,我俩说好的。” “小阿哥,我来瞧您的兔皮了!” 裴松抬起头,就见那娘子小跑着奔了过来:“哎呀他爹没搁家,叫我好找。” “实在对不住,你等急了吧!” 这一回襦裙娘子是带相公一道来的,她怕自己瞧不准,叫汉子来掌掌眼。 裴松又惊又喜,忙抬头去看秦既白,汉子一贯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欢喜。 他忙笑着应下:“这有啥好对不住,市集也才散,我俩得闲正收拾东西呢。” 裴松将那兔皮又自布面里拿出来,交到了娘子手里。 日光倾落,一片温软的光泽,那蓬松的细毛如揉过的云絮,还带着股干草香。 “这皮子是你硝的?”那相公将皮面翻过来,指尖轻拈了一把。 “这皮子是他硝的。”裴松拉过秦既白的手,顶骄傲的模样,“我相公是猎户,射得一手好箭,这兔子就是他亲手打、亲手硝的。” “确是好皮子。” “是吧。”边上的娘子弯眉笑起来,她学起裴松同她说过的话,“从这地界裁开,就能做两样了,给盛儿做个皮帽,这一半我想缝个暖项,你冬里便不冷了。” “给我做啥,你给自己裁条抹额,省着窜风。” 他俩互相推让间,裴松笑着抬头看去秦既白,才觉出这汉子从头到尾一直都在看他,灼灼目光丝毫没往别处瞟。 他不由得红起脸,好在这日头早将人晒得通红,倒也瞧不出来。 片晌后,那娘子同裴松道:“这皮子我当真喜欢,就想问问还有没有来去?” 这买东西都一模样,总想讲讲价,即便已经知晓很划算,可这讲下来的便是赚到。 裴松笑着道:“您这来回一趟顶不容易,我也是诚心卖货,可这皮子确是没啥来去了。和您实话说,若不是家里快要揭不开锅,我俩断不会在大热天里卖皮货。” “像这样一块儿料子,若是去铺子里收,少说值九十文,我俩日头底下晒一遭,也就想多赚个十文钱。” 都说这做买卖,三分靠质、七分靠说,裴松这些话讲出来,实实在在、不遮不掩,倒是将人心里说得敞亮。 见娘子面色仍犹豫,裴松继续道:“可您既然开了这口,说啥也得让您欢喜着回去,九十六文,平安顺遂,寓意也好,再……再搭送个小筐,平日里正好放放针线,你瞧着成不?” 襦群娘子晨时回去,还真跑了趟皮货铺子,问过价心里有了数,这才着急忙慌又赶了来。 本就划算,裴松还让了利,她自然欢喜:“那成,就按你说的,九十六文,再搭我个筐子。” “好嘞好嘞。”裴松笑起来,忙让秦既白将摞好的筐子搬过来,今儿个卖得快,中等的最是紧俏,已然卖光了,只余下些大筐和一只小筐,他拿给娘子看,“就这一只了,您瞧瞧,若觉得不多好,咱挑个大的。” 他爽快,娘子也不多计较:“不瞧了不瞧了,帮我装起来吧。” …… 铜钱用红绳串紧,二十文一串,拢共五长串,晃在手里,叮铃当啷一阵碎响。 那娘子同相公已经走了许久,裴松都还坐在马扎上数铜板,指头尖拨弄着,眼睛里盛满了碎光。 他数好一串便塞到秦既白手里,再埋头数下一串。 其实这铜子大小一般,比一比长短就能估摸出数量,左右差不了一两文,可秦既白没说,他就这般随着裴松一块儿欢喜,裴松是因着赚了百文钱欢喜,而汉子却是因着裴松的欢喜而欢喜。 他沉静的眼底,似有一汪很深很深却又分外清澈的泉,平静或流动皆因同一个人。 秦既白一手握着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的铜板,一手撑着下颌,沉静看他,许久后他出声:“数好了?” 裴松抬起头,咧开嘴角:“你猜咋的?正正好。” 他笑得热烈而张扬,笑得秦既白心口处一片酥酥麻麻的痒,他忙偏开头,可这人口里半刻也不歇:“早知道能赚这些钱,那瓜就该买两块儿!不不不、还是贵,买一碗甜豆浆。” 指尖搓了下裤缝,秦既白倏然回过头,大手按在裴松的后颈子,唇舌猛然压了上去。 “唔你小子!”裴松怔忪片刻,下一瞬却反手搂紧了汉子的颈子,反客为主地狠亲了回去。 耳侧蝉声如暴雨惊雷,秦既白胸腔鼓噪。 裴松却抬起头,看着他哧哧地笑:“亲够了没?回家了。” 他撑住汉子的胸膛正想起来,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又将人拽回怀里。 …… 山野风来,吹散些脸上的热红。 俩人牵着手,裴松却快个两步走在前面,一会儿挠挠脸一会儿摸摸后颈子,臊得慌。【..top】 第41页 以前在菜地里看见有姑娘汉子拉小手,都赶紧转脸不去瞧,这平日里悄默声的白小子却这般胆大,好在是没人。 他伸手碰碰嘴,嘶……都给啃肿了,正恼着又摸见怀里鼓鼓囊囊的铜板,转而咧嘴就笑了,怕被人瞧出来,忙转脸轻咳了一声。 秦既白余光瞄着人,唇角就没下去过,他想他得再多猎些皮子,好让裴松一直都这般高兴。 两人赶到家时,已经未时末了,裴松生怕裴椿等急了,快走几步进了家。 没在院里瞧见人,他喊起两声,片晌后才听见卧房那头应下声。 裴松循声过去,轻敲了敲门框才进门,正想掏铜钱给人看,就见屋里还坐着个人:“杏儿来了?吃过晌午饭没?” 桌子边,林杏佝偻着背,听见动静才扭过脸,却给裴松吓了一跳。 一张巴掌小脸上,两眼通红,一看就是哭过了,他吸吸鼻子,可怜巴巴地叫人:“大哥……” “这是咋了?”裴松忙走近前,关切着问,“挨人欺负了?和哥说说,哥去揍他!” 林杏伸手揩了把脸,哽咽道:“我、我娘,要把我嫁给岑家。” 第38章 没有怪你 裴松倒没多意外, 林杏十五了,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前些时日就听说正与岑家的小儿子岑连元相看, 那小子与林杏同岁, 长相也周正, 俩人挺相配。 更要紧的是, 岑家日子富裕,家中大伯在镇子有门路, 能将小子们都带出去。 带出去就意味着再不用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的操劳,成日担惊受怕这鬼天气。 带出去也意味着能在镇子上扎下根, 往后的子子孙孙, 都能有份正经营生养活自己。 真算下来,是林家高攀,可林杏却不愿意。 裴松伸手拉了把椅子过来, 和小哥儿面对面坐着, 见林杏哭得花了脸, 他刚想伸手给他擦擦, 却瞧见手上脏,只得又收了回去:“杏儿不哭了,再把脸哭疼了。” 他看去裴椿:“帮哥打盆水, 我给杏儿擦把脸。” 裴椿了然地点头,林杏最是听裴松话了,俩人深里聊聊也好。 踢踢踏踏脚步声响,屋子里就剩下俩人,光线有些暗,映出些浮散的薄灰。 裴松温声道:“婶子啥心思,我猜得出来, 她也是心疼你,不想你一辈子都埋在这黄土地里。” “这黄土地有啥不好?”林杏抬起头,一双眼肿得像核桃,“我哥和我说,那林家阿嬷就是看上了我种地利索,眼下倒不叫我种地了。” 他是山里孩子,除了种地干活儿不会别的,他也欢喜这些,那绿油油的菜地、黄澄澄的油菜花、一片连作一片的麦浪,都让他心里踏实。 他站在长长的田垄上极目远眺,无尽处白茫茫,山野风浩荡荡。 世间万物多莫测,但山不会骗人、水不会骗人,这土地更不会骗人, “这地是好,哥也离不开。”裴松想了片刻,轻声说,“可就算你嫁了人,家里的地也还在那儿,待到春来,你想种就回来呗,要是嫌不过瘾,哥家这还好几亩。” 林杏微怔,脸上泛起一片潮红:“不、不是,不只是因为地。” 这红扑扑的脸蛋,和冬里烫红薯似的。 裴松瞧出来了,他这哪是舍不得地,分明是心里有了人,他握紧小哥儿的手:“你不喜欢岑家小子那样的,那你喜欢啥样的?” 林杏抬眉看了他一眼,忙又垂下了头,他抿了抿唇,轻声道:“比我大些、高些,再壮些的。” “那岑连元只是年纪小,待他……” “不是。”细密的眼睫轻颤,林杏看过来,一双眼红通通,“那岑家小子顶没用,遇上屁大点事儿都得找阿娘、阿嬷,做不了半分主,我喜欢的是能扛事儿的、能顾家的,是他自己喜欢我、要娶我,而不是阿娘、阿嬷说啥是啥的。” 裴松静了好一会儿,皱巴着脸,试探问他:“你这是有心上人了啊?” 林杏浑身一僵,猝然垂下头去:“没、没有。” 那就是有了,裴松轻叹一气:“那你该同婶子说清啊,也省得她为你亲事干着急。” 林杏扁扁嘴,又吸了吸鼻子,没吭声。 裴松皱紧眉头:“你俩到啥情况了?拉手了?亲嘴了?私定终身了?” “没、没有!”林杏紧张起来,“没同他说,我偷摸喜欢的,我俩一块儿长大,他、他该只是把我当弟弟。” 裴松沉默许久,村东头拢共巴掌点儿大,他在这地界活了二十几年,就没有哪家小子是他不认识的,比林杏大还同他一块儿长大的,他咽了口唾沫,哑声道:“裴、裴榕啊……” * 远天日落熔金,倦鸟还巢,裴榕推开篱笆墙进院,既没闻见柴火味也没闻见饭香,他想着难不成不在家,才往里走了几步,就见裴椿正撑着脸坐在拐角。 见他回家,小姑娘猛然弹起来,拉住他的手臂就往外拽,还没迈出两步,裴松的声音自背后响了起来:“你俩都给我进来!” 山野暮色霭霭,堂屋里有些暗,椅子已经从桌下搬了出来,整整齐齐摆作一排。 裴松坐在中间,一左一右分别是秦既白和林杏,正前倒是摆着两把椅子,中间那人抬抬下颌,示意裴榕坐过来。 这架势,仿若三堂会审。 其实裴榕自打看见林杏,还有他紧攥在手里的桃木串珠时,就已经知晓是怎么回事了。 他依言落座,不意外地听见裴松的问话:“二子你和哥说实话儿,是不是喜欢人家杏儿?” 裴榕唇线拉得平直,面色平静,可眼里却似有急风骤雨,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缓声说:“我将他当作弟弟,如待裴椿、林桃一样。” 林杏本就瘦,缩坐在椅中更是小小的一团,他似是早已预料,情绪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可颤抖的肩膀还是刺得裴榕眼底一痛,他慌忙别开头去。 裴松沉默未语,可看着裴榕的模样就不由得心口起火,这是他弟、他亲弟,他又怎会瞧不出他的心思,手中串珠捏得吱嘎作响,他摊在手心:“那这是什么?” 裴榕目光一抖,喉结滑滚,沙哑着开口:“前几日杏儿说睡不好,我便想桃木辟邪,随手给他车了……”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不信?”裴松一错也不错地看着他,若只是辟邪的手串,用得着费这么大力气吗?每一颗桃木珠子都是个杏果,小小的、圆圆的,一般大小,“这是随手吗?” 裴榕面沉如水,忍住不去看林杏,深吸了一气缓声道:“我给椿儿和桃儿的木梳上,也分别刻了椿叶和桃子,这能说明什么?” 裴松沉下脸:“你……” 他话音未落,边上林杏却猝然抬起了头,他哽咽道:“大哥别说了,他本就没同我说过,是我多心思。” 他窘迫地站起身,满面赤红地看了裴榕一眼,拔腿就跑,裴松一怔忙跟着起身,却听“噌”一声响,裴榕身下的椅子滑出老远,他站起身就要追,可却又生生停下了步子。 裴椿气得打他:“二哥你追啊!杏儿和婶子吵起来,桃儿在家拦着,他没地儿去!” 见裴榕咬紧牙,浑身绷得死紧,却仍桩子似的一动不动,裴椿气得踹了他一脚,忙追了出去。 “裴榕!”裴松攥紧了拳头,“你不喜欢他你做这手串!你不喜欢他你浑身都在抖!让个小哥儿哭成那样,你是不是汉子!” 他气得脑筋直跳,秦既白紧忙抚他背:“别急,有话儿咱好好说。” “好好说什么好好说!”裴松拽住裴榕的衽口将人拉近了,盯着他一双眼,“你骗骗别人行,你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 他将桃木手串举到他眼前,沉着声:“你若是不喜欢,就不该送他这手串,若是喜欢就该同他说得明明白白,三书六礼、下聘求娶,你叫个小哥儿整日里提心吊胆,红着眼睛跑回家算怎么回事?!” 裴榕胸膛起起伏伏,眼底一片血红:“阿哥你说得轻巧,我喜欢又能如何?岑家高门大户,日子过得富裕,嫁过去是享清福,咱家什么模样?!破院烂屋、吃糠咽菜!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难道我就因为个喜欢捆他回来过这该死的苦日子吗?!” “啪”的一声震响,裴松照着裴榕的脸就扇了过去,两人皆是震惊无话。 裴榕心口凛然,自知说错了话,他扪心自问,从来没有嫌过家里日子苦,可方才怎么就胡说八道了。 舌尖抵着牙齿一阵腥甜:“阿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裴松更是愕然,眼底一片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喘不匀气,他、他竟然动手打了裴榕。【..top】 第42页 秦既白见状,立即攥紧了他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一遍遍地安抚:“松哥你别急、别急。” 眼下两人都在气头上,根本理不出个头绪。 秦既白转头看去裴榕,偏了偏头示意他先避一避。 汉子在原地僵站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哑声道:“我、我去村口挑水。” 日头落尽,山野寂寂,只有虫鸣鸟啼萦绕不歇,吵嚷得根本不管旁的死活。 秦既白拉着裴松坐回椅中,将人搂进怀里。 汉子的肩膀宽阔,抵在上面似乎真的能逃离烦扰。 没多会儿,秦既白就感觉颈间发潮,这个向来能扛事的男人哭了,可即便如此,他仍沉默着,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他便陪着他沉默,只手臂搂得更紧了些。 少顷,裴松自他肩上抬起了头,他擦了把眼,嘴硬得厉害:“哎呀风迷了眼。” 秦既白捧着他脸,拇指轻轻揩去他的泪:“嗯,我松哥这么坚强的人,又咋会哭?” 裴松本还忍得住,却因着汉子眼底的波澜哽噎起来:“我可着笑了吧。” “没有。” 那声音坚定而温柔,将裴松心里的皱巴慢慢抚平了。 他本不是个爱诉苦的人,可现下却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他难忍道:“家里爹娘没得早,我一直都想做个好大哥,可我方才……” 秦既白俯身去亲他的眼睛:“你一直都是好大哥,裴榕没有怪你。” 裴松吸了吸鼻子,打过人的那只手火烫,紧紧握作拳:“我知道他是无心的,可说的也是事实,家里没钱,我也没本事……” “你已经很有本事了。”秦既白目光和煦,宛若三月春晖,他拉过人抱到腿面上,仰头看他,“我有好些话想同你讲,好些话……想不想听?” 这个姿势和什么似的,裴松不好意思地想逃,却被汉子箍紧了,他埋在他胸口,闷声道:“你大概只记得在河里捞我的事儿了,可我却还记得许多。” 他浅笑一声:“我小时候吧……特别羡慕裴榕和裴椿,有一回俩小子欺负椿儿,你从田里下来,鞋都来不及穿,冲上去就打。那时候我就想,裴松要是我哥就好了。” “我就这么偷偷瞧着你,瞧着瞧着就放不下了。你才领我回来那会儿我看得出来,你不信我喜欢你,你总觉得我是感激或别的什么,想着我伤好了、长壮了就该走了。” “真想扒开你脑子看看里面都装了些啥,咋会觉得自己没人喜欢?” “你一个十来岁的哥儿,和东街打同西街骂,将裴榕和裴椿拉扯大,我觉得可是了不起,你在我心里像个太阳。” “你同我说,我自己长大就已经很坚强了,可你撑起一个家,那是不是天大的坚强?” 裴松听得怔愣,裴榕和裴椿已然很懂事,就算在他嫁不出去的日子里,也未曾抱怨,可却从没有人同他说过这些。 唇角不自觉地抖动起来,他抬手一摸,脸上湿了一片。 第39章 心里有他 已许多年, 裴松不曾这般哭过,待冷静下来后,便面红耳赤地想往地底下钻。 秦既白看着他笑, 又好脾气地打了盆水给他搅布巾抹脸。 裴松胡乱擦了一通, 就要往外走:“我去找二子, 天这般黑了, 别再……” “我去吧。”秦既白跟着站起身,“你顶着个红眼睛咋好出门?” 裴松无措地抿了下唇, 却见汉子倾身凑了过来:“松哥放心,我定将人找回来, 只你也好好的, 别叫我担心。” “我、我有啥不好。” 秦既白弯眉笑了下,跨步出了门。 夜幕低垂,将山野裹进墨色里, 犬吠渐歇, 只剩几声蛙鸣自田埂的水洼处漫出来。 月光落了一地碎银, 裴榕正席地坐在古井旁, 脚边是歪倒的木桶,根本没有心思打水。 不多时,就听见脚步声响了起来, 他正要起身,见是秦既白,便又坐了回去:“他咋样了?” “伤心,哭了半天。” 裴榕不由得后背一僵,就要提桶回家,却被秦既白按住了,紧接着他也跟着坐在了地上。 背后就是老井, 青砖垒起的井沿快有个小娃娃高,倚靠着还算舒坦。 秦既白手肘搭在膝面上,缓声道:“他没怪你,他生自己气。” 裴榕牙关紧咬,下颌绷得硬实。 “他那性子又急又躁的,打完你自己就后悔,说不是好大哥了。” 裴榕没吭声,可喉咙却哽咽起来,他忙偏开头深喘了口气,好让自己静下来。 秦既白瞥看他一眼:“咋想的,真舍得叫林家小哥儿嫁给别个?” 裴榕垂下头,苦笑了一声:“舍得舍不得又能如何,饭都吃不好,要他和我一块儿过苦日子吗?” 都是从穷困无济里熬过来的,最是知道银子的要紧,有几年灾祸频生,穷得揭不开锅,一块馍几个人分,一个地瓜都眼巴巴地瞧。 他是汉子,苦点儿累点儿都应当,可林杏能有好日子,他就不该拦下。 “你是为了他好,可那小哥儿没你想的那般弱。”秦既白叹了一息,“他来咱家不是为了要啥说法,只是想问个明白,你若愿意他就等你,你若不愿意,他自己也能过。” 裴榕皱紧眉头看向他:“什么叫自己也能过?” 秦既白没应声,只轻耸了耸肩。 裴榕却急起来:“他、他怎么就说自己过了!” “你不也是么?”秦既白笑着看他,“松哥和我说,为了你的亲事他愁得不行,瞧上你的姑娘可不少,也没见你点头。” 裴榕哑然,垂头搓了下手,压在额上没有说话。 “你给松哥的那些银子,他一文也没动,全给你攒着了,你要想好了,拿上银子就去提亲。” “不是。”裴榕顿了下,眼底满是血丝,“他跟着我受苦。” “你觉得我受苦吗?”秦既白靠在井沿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你根本不知晓我有多庆幸松哥能和我成亲。” “秦家算富裕吧,你以为我后娘过得就好吗?她一心惦记着家中银钱,实则是我爹同她不交心,卖了皮子总要去喝大酒,各家都有各家的过法,日子穷就拼了命赚,总会好过,人错了就换不回来了。” 裴榕知晓,秦既白惯来沉默,能同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是将他当朋友,他缓缓呼出一气,也敞开了说:“说到底是我胆小、没用,怕他跟了我会后悔。” “那就别让他后悔。”秦既白目光灼灼、言语笃定,不似在同裴榕说话,更似在做着什么承诺,他轻笑了下开口道,“咱家屋头这般旧了,夏里漏雨、冬里窜风,盖间青砖黛瓦的吧。” “盖房?”裴榕满脸诧异,扭头看过去,“你当盖房是什么?咱家哪有这些银子?” 盖房建屋,只一间简单的青砖房,墙厚约摸一砖半左右的,砖块儿便得成百上千,市面上千块砖七百余文,堂屋、卧房、厢房、柴屋等等盘算下来,光青砖就得小十两,再算上黄泥、瓦片、人力,一户房舍少说得二三十两。 他家赚都赚不来二三十两,更何况还要吃穿用度了。 秦既白温声道:“今年收成不错,缴过赋税,打成粗米足够咱一家吃喝。待到年中重新分地,我头上还有八亩旱田,日子就更好过了。” “今儿个赶集,皮子卖了九十来文,加上柳筐七七八八已经过百文,若是不急花就都先攒着,手里有银钱松哥也踏实。” “百、百文?” “啊。”秦既白看向他,“眼下天热兔子不肥,得到秋吧,若是整只卖小得一百七八十文,行情好些能到小二百文,若只是皮子,也有不少。” 只片晌,裴榕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进山打猎,攒钱盖房。” 秦既白点了点头:“才来家那会儿松哥就同我知会过,这老屋留给你成亲用,到时候他再另寻出路。” “他胡扯!”裴榕恼起来,“他脑子里都想着些啥!这屋头是阿爹阿娘留给我们仨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仨人分,他瞎寻什么出路!” “他就那性子,所以我想着……” “你也胡来!”裴榕简直要跳起来,“这家你放心住着,没人要赶你俩。” 秦既白哧哧地笑:“哎你听我说完,还说松哥脾气急,我瞧你仨一模样。” 裴榕忙又坐回去,伸手窘迫地摸了摸后颈子。 “我想着还是在这地基上,两面都扩开一些,一排大房,中间儿连起来,到时候我和松哥、椿儿住一面,你和林家小哥儿住另一面。”他似是故意地叹了口气,“哦,你不打算娶人家,那你自己住一面。” “……” 裴榕垂下眼,瞧着黑黢黢的土地,久久未语。【..top】 第43页 他是木匠,虽说有手艺,赚的银子却有数,最多的还是红白喜事,可村子里拢共这么些人家,使了大劲不过温饱无虞。 可秦既白不一样,若真如他说的进山打猎,该是用不了几年就能自己盖房了,作何要带上他。 他眉心成川:“为何?” 秦既白随手捡了根叶子叼嘴里:“嗯?” “你自己也成吧,何苦带着我。” “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厉害。”秦既白浅笑了下,见人还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他正了正色,“你们一家都待我很好,椿儿虽然总瞧我不顺眼,可我知晓她就嘴上不饶人,那夜背我去看病,她一个小姑娘跟着走山路,没抱怨过一句,你就更不用说了。” “而且这地界松哥住了这么多年,左右邻里都相熟,真叫他搬去它处,他且得难受呢。” “还住一块儿吧,若是椿儿出嫁了,这里就是她娘家,随时回来都有她落脚的地方,你觉着呢?” 裴榕指头捏得死紧:“总归是占你便宜。”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若是到秋什么也没猎回来,我才是占便宜。” 其实以秦既白的性子,本是想猎回一头獐或鹿时,再将这想法说了,要么两手空空岂不信口雌黄。 谁料家里出了这回事,他才不得已,不过说了也好,一家人有劲儿一块儿使,日子才更有奔头。 山野风来,吹散了浓云,长天一片明朗。 裴榕也跟着开阔起来,他垂眸浅笑:“好,就按你说的办。” 夜里蚊虫多,秦既白陪着坐了这一会儿,就被咬了几口,见人已然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打水走了,要么待会儿松哥该来找了。” 这黑灯瞎火再碰了磕了,他可得心疼。 裴榕应下一声,也跟着起身干活。 俩汉子弓腰绑好桶,拽住麻绳子的一端,缓慢放进了井水里。 木桶扛在肩上浮舟般轻轻摇晃,秦既白两手抓紧了麻绳子,任劳任怨地往家里走。 若问咋没瞧见裴榕,秦既白叹了口气,他能干啥,找林杏去了……口口声声说着当亲弟,这心里一敞亮了,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家门口子,立着个高大的汉子,月色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矮矮的石墙上,却弯曲着缩短了。 嘎吱一声门响,林桃和裴椿一道出来,俩小姑娘凑在一块儿说话,声音细细碎碎。 “这么夜了你快回吧,别叫大哥等急了。” “你也劝劝婶子,不乐意就不嫁呗。” “肯定不嫁,我小哥啥性子你不晓得?真逼急了他要跳井去。” 闻声裴榕心口一紧,忙迈步进了院儿。 林桃还不知晓发生了啥,忙迎上去:“榕哥你来了?瞧我小哥的吗?他正和我娘说话儿,要么你等等。” 裴椿却斜着瞪他一眼,凶巴巴道:“你干啥来?” “我来瞧瞧林杏。” “哦哟我来瞧瞧林杏。”裴椿两臂环胸,“人家一个小哥儿,拉下脸跑到咱家,你一句话就给赶跑了,眼下倒巴巴寻过来。” 裴榕被这话噎得一哽:“不是、我……”他又看去林桃,“他咋样了?” 林桃瞧瞧这又瞧瞧那,手心不自觉捏紧了,这里头有事儿啊……她略作沉吟,照实了说:“就哭呗,从小到大没见他这样哭过,眼睛都肿了。” “我去瞧瞧他。” 裴椿眼皮一跳,忙将人拽住了:“瞧啥瞧,回家了,你还嫌杏儿哭得不够是吧?” “椿儿,我想明白了。” 闻声,裴椿缓缓停下了步子,她仰头看去,裴榕面色虽沉静,可眼底却起波澜。 小姑娘面色稍霁,温声道:“想明白啥了?” 裴榕攥紧了拳头,认真道:“我心里有他。” 山风微凉,长夜好静,只有呼吸声又重又轻。 裴椿忍不住勾起唇边,怕人瞧见忙又沉下脸色,可笑意却不由自主跑了出来:“你要真想好了,明儿个就亲自上门提亲,也显得咱家诚心实意、礼数周全。” 林桃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第40章 脸面光溜 油灯昏黄, 小簇火苗随着夜风缓缓跳动,映在半开的窗子上一晃又一晃。 婶子该是在和林杏说话,两道影子挨得很近, 小哥儿团缩着不吭声, 那模样又倔强又可怜。 夜色渐深, 山野寂寂, 就连林家的黄狗都蜷缩着睡下了。 裴椿拉了拉裴榕的衣袖,轻声说:“二哥, 咱也回吧。” 裴榕却是没动,他脚下仿佛生了根, 就这样站桩般静默地看着。 诚如秦既白说的, 林杏没他想的那般脆弱,他仿如一头初生牛犊,莽撞、冒失却又比谁都笃定。 他只这样瞧着他, 便感觉心口酸胀, 一个小哥儿尚且这样坚决, 他做汉子的又岂能畏首畏尾、犹疑不定。 许久后, 裴榕转脸看向林桃,缓声开口:“桃儿,你同杏儿说一声我来过了, 明儿个……我亲来上门。” 林桃还在方才的震惊中缓不过神,她皱紧眉,讷讷出声:“榕哥你是要做我哥夫了吗?” 喉结轻轻滑动,裴榕忍不住又看了眼昏黄的小屋,郑重道:“他若愿意的话。” * 已至亥时,裴家院儿里静悄悄的,后院的枣树被野风扫着, 沙沙声格外清晰。 裴榕和裴椿才悄默挂上篱笆门,就听见脚步声响了起来。 俩小的没回家,裴松担心着一直没睡,一听见动静便急匆匆出来了,他瞧见裴榕仍有些局促,心口突突跳着不知该怎么出言和缓,那汉子却轻声开了口:“阿哥,我回来了。” 他说得顶自然,仿佛俩人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裴松偏开头才应下一声,就见裴椿“噔噔蹬”跑到了跟前。 小姑娘亲昵地拉过他的手,又气着将裴榕拽到近前。 仨人站在一起,她脆生生道:“阿哥,回来路上我就骂过他了,咋能说那种让人伤心的话啊!真叫人恼火!” 适才归家,裴椿眼尖,一下就瞧见了裴榕脸上多了道通红的巴掌印。 汉子倒是坦然,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清了,小姑娘气得不行,当即踩了他一脚,可到底是亲兄妹,打归打气归气,心还是聚拢在一块儿的。 本来挺难堪的事,被裴椿这般随意提起,倒变得轻松许多。 裴榕抿了抿唇,紧着道:“阿哥我错了,我心下一急就胡说八道了,可我起誓从来没有嫌弃过咱家,这里有你、有椿儿,眼下又多了个白小子,比啥地界都好。” 裴松本来也没怪他,明明是自己性子急,打人在先,眼下却是裴榕先低下头。 他心里皱皱巴巴的难受,跟着道歉:“是哥不好,哥不该……” “阿哥你没不好,是我该打。” 俩人似是要哭,裴椿忙一手一个搂紧了,轻着晃一晃:“哎哟这是要哭呀?你俩还老笑话我爱哭,瞧瞧这还不如我呢,我可坚强了。” 裴松羞恼得掐裴椿的脸,小姑娘闹着唉唉叫疼,这间隙,哥俩互相看了一眼,虽然还都臊得慌,可心里那点儿酸已然散尽了,只余下了家人间融融的暖意。 裴椿歪头瞧了会儿,忽而想起什么般拉着俩人往屋头走:“外面多冷啊,咱到二哥屋里说。” 俩人才和好,裴松还别扭着,他皱了皱眉:“还有事儿啊?” “有呢、有呢!”裴椿埋头莽莽前行,“小白哥呢?睡下了?” 也就才成亲那几天,裴椿像模像样叫过两声哥夫,待矜持劲儿一过,忙又学着哥俩的叫法跟着叫“白小子”。 秦既白还没说什么,裴松倒敲她脑瓜说没大没小,她捂着脑门折个中,喊成了“小白哥”。 “没睡。”裴松往自己卧房的方向瞧了一眼,正见门口一道黑影,汉子抱臂倚在那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估摸方才那场面全都看了去。 裴松脸上起热,结结巴巴道:“你、你啥时候出来的?” 秦既白垂眸笑了笑,缓步走到几人近前:“天这么黑了,哪好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裴松才下地他就跟来了,见兄妹仨又哭又笑的,便站在角落里没出声。 裴松伸手挠了下后颈子,心说他哪用得着人这样担心,往常天不亮就下田了,若是赶上水涝沤苗,急雨奔雷里就得往地里跑,也没见出过事儿,可被人惦记着,还是叫他心口熨帖。 长夜星垂,屋里黑黢黢的,裴椿吹开火折子点亮油灯,火光豆大一点,轻轻一颤一屋子暖黄。 这卧房方寸之地,摆着一架床、一张桌、一把凳就已然很挤,裴榕坐在桌前,余下三个坐在床上,倒还算舒坦。 裴椿搂着裴松胳膊,笑眯眯地伸腿碰碰人:“二哥你说。”【..top】 第44页 裴榕有点儿不好意思,脸色涨得满红,好在摇颤的火光将那些窘迫掩去了大半,可他还是稍稍偏开了脸:“就、就明儿个我打算去趟林家,把和杏儿的事儿先定下。” 方才秦既白回来,已将在村口的事都同裴松说过了。 因此他听到这些话并没觉得惊讶,只问道:“杏儿咋样了?不生你气了吧。” 一阵沉默,裴榕道:“没进去屋。” “……”裴松皱着脸看他,“那你定什么?晨昏定省啊?” 指头捏了把骨节,裴榕沉声道:“不管他点头与否,我想将心意都同他说清了,他若应我便求亲,他若不应我便等他。” 裴松歪头瞧了他好一会儿,见裴榕一脸认真,他忽然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像个汉子该干的事儿嘛!” “这样吧,明儿个哥同你一道去,我好好同婶子说一说,你也好好同杏儿解释清楚。” 边上裴椿直着急,摇了摇他胳膊:“阿哥我也想去,桃儿没我不得行。” 这天大的喜事儿她且得同桃儿说呢,抓心挠肝的。 裴松思量再三,又看去秦既白:“你想去吗?” 见汉子点了头,他温声道:“那都去吧,也显得咱家有诚意。” 俩孩子的事儿虽八字才一撇,可裴松却想得周全。 岑家高门阔院,自家却实在寒酸,之前不知晓俩人这情形,从没用心探问过岑家下了多少聘金。 不过村中哥儿成亲,多是半两银并一袋米或面,好在裴榕攒下的银钱足够,能备出份像样的聘礼。 裴松忖了片晌道:“二子放我这儿的银钱我没动,明儿个先带过去,若是当天就能谈妥,聘金、摆席都按照章程来,婶子若有啥想法也一并记下,断不能叫人家受了委屈。” 不过这事儿婶子该是还不知晓,他叹了一息,说不准气起来,他也得跟着遭殃。 * 天才蒙蒙亮,鸡叫头遍时,裴家人便醒了。 村子里议亲,得赶着日头大清早就登门,这样才郑重。 因要去林家,时间赶得急,裴椿干脆下了锅面片汤。 架锅添水,点火烧柴,“嗡”的一声响,火苗窜得老高。 不多时水面冒起细泡,裴椿捧起竹屉,手缓慢一抖,“簌簌”声响,屉上的面片便沿着锅壁下进了汤水里,细碎的水花间,面片游鱼一般翻腾。 裴椿才搅了把汤,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裴松和秦既白背着篓子回来了。 虽说事发得急,可到底不能空手,家里实在没有像样的物件,他俩便早起揣上银钱赶了趟集,起得太早铺子多没开张,只买回些糕饼、鸡蛋,便想着再并上果子菜蔬,拎过去也好看些。 “片汤好了没?”来回这一路,裴松早便饿了,他走到灶前低头瞧了两眼,鼻尖先沾了股面汤的清香。 “快了!”裴椿应着,往锅里撒了把切碎的青菜,“阿哥、小白哥你俩先洗把脸,二哥呢?我刚还听见他屋里有动静。” “还捯饬呢吧。”裴松反回去继续收拾篓子,接下秦既白递来的小筐,将鸡蛋小心翼翼放进去码好了,他笑着看向裴椿,“我走前儿去看了他一眼,哦呦忙着刮面呢。” 裴椿听得“咯咯咯”直笑,他二哥平日里糙得不行,屋头连个铜镜都没有,脸上长青茬,也是到木匠铺子里顺手刮一刮,眼下倒勤快了。 正说着,裴榕进了灶房,仨人互相瞧了一眼,不由得偏头“哧哧”笑起来。 裴榕特地穿了件补丁少的青布长衫,束发戴冠,脸面光溜,只估摸着家里的削刀不多顺手,下颌刮出道细小的血印子。 裴榕默着拿盆舀水洗漱,裴松不嫌事儿大地凑到近前,捏着下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挺俊啊,比平顺精神多了。” 秦既白跟着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 裴榕性子内敛,被人这般笑着瞧,耳朵都红透了,他忙看向裴椿:“椿儿,你快说说他俩。” 裴椿笑弯起眉眼:“快吃饭罢,待会儿该不赶趟了。” 第41章 心头的花 裴林两家同处村东, 仅隔了几排屋,这会子林家人已然起了。 芒种过后,水田里的秧苗扎下深根, 不消一家人再围着地转, 老汉林长立和大儿林业便又找了份帮工, 早早出了门, 也好补贴家用。 林家屋少人多,林杏和林桃同住在一间厢房, 中间用竹片帘子隔开,小时候还好说, 眼下已过蒙稚, 许多时候就不多方便。 晨时风凉,帘子半敞着,林杏坐在床头巴巴地往外瞧:“桃儿, 你说他会来吗?” “会来。”林桃脱了鞋爬到小哥床上, 同他挨坐在一起, “昨儿个夜里, 他站在咱家院里瞧了你可久,我问他是不是要做我哥夫了,他说只要你愿意。” 林杏听得脸红, 指头抠着衣角哧哧地笑,可不过一会儿又皱起眉头来:“他会不会是可怜我才来的啊?” “榕哥才不是那拎不清的人。”林桃鼓了鼓脸,又道,“反正我都和阿娘说了。” 林杏慌起来:“说、说啥了?” “就说榕哥要来啊,哎呀你别急,我没说提亲的事儿,只说串串门儿, 反正咱两家也常走动。” “那他要是不来……” “我就告诉大哥!”林桃攥紧拳头,“叫大哥说他!他说话不作数!” 正说着,外头起了敲门响,陈素娥正在院里晾晒萝卜条,听见动静忙抬头应下一声:“来了来了,门没闩!” 屋里俩小的像被扯了筋,齐齐睁圆眼,下地趴到窗边去瞧,林桃比林杏还紧张,握住小哥儿的手:“小哥你快瞧,人来了。” 几人进门时,林家的黄狗正在院里埋头吃苞谷,它与裴家人都熟,见人来了抬头叫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裴榕走在边上,留心往西侧的小屋瞧了一眼,不料正与林杏四目相对,小哥儿显然没想到他能瞧过来,眼睛睁得溜圆,一搓脸躲起来了。 陈素娥请人往里走:“晨里桃儿就说你们要来,我心说这可好啊,咱娘几个也挺久没好好说话儿了。”她朝卧房的方向喊起一嗓子,“琴啊,来客了,快给倒碗水!” “来了!”应声的是林业媳妇儿姚琴。 “婶子别麻烦了。”裴松紧着将礼往前头递,“不是啥贵重物件,您别嫌弃。” 这回过来,足装了三小筐子,鸡蛋个个圆润饱满,菜蔬也挑的叶大油绿的,十足水灵。 陈素娥本还以为只是普通的串门子,可一瞧这些东西便觉得事情不寻常,尤其一家人都来了,该是有很要紧的事儿说:“堂屋地界大,咱进屋说吧。” 和裴家那简陋的房舍不同,林家的堂屋很是宽敞,一进门正对着一幅千峰竞秀山水画,是林业成亲时候才换上的,这挂画正下方是条翘头供桌,上面摆着两只青花瓷瓶。 而堂屋的正中间是张枣木八仙桌,平日里谈事儿、吃饭都在这处。 陈素娥请人落座,椅子不多够用,她起身到门口喊人:“杏儿啊!快去屋里再搬把椅子来!” 过了好半晌,林杏才磕磕绊绊地应下一声。 陈素娥瞧向裴松,不多好意思道:“可是不听话,昨儿个还上你家闹你去了吧。” “没有,杏儿多懂事儿,我倒是欢喜他来。” 裴松落座,裴榕跟着坐在边上,还余下一把椅子,秦既白和裴椿谁也没坐,站在了角落里。 不多时,脚步声轻轻响了起来,林杏搬着椅子进了堂屋。 榆木椅子用料扎实,搬起来累手,裴榕紧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温声道:“我来吧。” 汉子已十九,到今年冬就及冠了,这声音又低又沉,听在耳朵里让人直脸红。 “啪嗒”一声脆响,林杏放下椅子,红着脸落荒而逃。 陈素娥皱着眉数落:“你说这孩子!以前也不这样,不讲礼数!” “没事没事。”裴松笑着打圆场,又瞧去裴椿,“椿儿去瞧瞧。” 裴椿有一肚子话想同林杏和林桃说,她忙应下声:“好!” 不多时,水碗上了桌,姚琴还在碗底加了一小把翠竹叶,嫩绿嫩绿的沉在碗底,入口时一股清香。 她放下碗正想回屋里去,却被陈素娥叫住了:“不忙,自家事儿你也听听。” “哎,好。”姚琴应下一声,跟着坐在了婆母边上。 因挨得近,两家人很是熟络,裴松娘亲还在世时,更是常来林家走动。 想起这些事,陈素娥不由得感叹:“这么多年了,孩子们也大了。” 她又看去裴松:“她走时你也才十来岁,辛辛苦苦地操持着家,真是不容易。”【..top】 第45页 …… 几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贴己话儿,眼见着水碗要见底,裴松心说这保媒议亲的事儿还得是刘媒婆来,自己在家里反反复复练了几遍,这一见着人还是不知晓该如何开口。 这般绕下去可不成,他轻搓把手,干脆直截了当开了口:“婶子和您直说了吧,我们今儿个是为裴榕来的。” “他今年也十九了,再过几月就将及冠,都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这成家总该排到前头才是。” “他是您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性子稳当又踏实肯干,家里田亩、木匠活计,都还算拿得出手,眼下已赚了工钱,好时每月能有一两、一两半多……” 闻声,陈素娥忙偏头看去裴榕,可不咋的,长衫竖冠,还刮了面,这是来求亲的啊。 裴松忙又道:“哎呀实在莽撞,本想请了媒人一道过来,可昨儿个事发得急,这就给耽误了。” 陈素娥沉吟半晌,她也算是看着裴榕长大的,这一片人家里,她最是得意这孩子。 长得好不说,小小年纪出门学手艺,刮风下雨从来不歇,是个勤劳朴质的好孩子。 可这么些年来,不少人上门说媒,也不见裴榕有娶妻的意思,原是瞧上她家了啊。 陈素娥温声道:“你且等等,我这就叫桃儿出来。” 她正起身,却听裴松开了口:“婶子不是……”他伸手挠了下后颈子,局促道,“不是桃儿,是杏儿。” 陈素娥一愣,满脸惊愕:“是杏儿!?” 不、咋会是杏儿呢? 晨里是小丫头颠颠跑过来同她说裴家要来人串门子,那合该是与她说好的呀。 还有这杏儿,正和岑家议亲啊! 陈素娥僵了许久,猝然拍了把手,她说这娃儿做啥不肯应下岑家的亲事,适才还撂下椅子就跑,合着俩人私下有情了! 她心头火起,自顾自跨出门去,不多会儿就将林杏拽了过来,踢踢踏踏一阵脚步碎声,俩小闺女也跟着进了屋。 本来挺宽敞的堂屋顿时拥挤起来,见林杏缩着肩膀站在门口,裴榕赶忙起身走到他身边,同他站在一起。 陈素娥沉下脸瞪着俩人:“你俩啥时候好上的?!” “婶子,我俩什么逾矩的事儿也没做。”裴榕目光沉沉,“我心里有他,听说他正与人议亲,便急着来了。” 陈素娥急得指人:“你、你明知他在议亲,还敢上家里来,这要传出去,我林家还……” 话音未落,林杏赶着开了口:“阿娘不是的!是我不愿嫁到岑家,昨儿个亲上门去问他要不要娶我的!” 一霎间,陈素娥只觉得火苗自胸膛“唰”一下烧到了脑顶,她气得跳脚,随手抄起把扫帚就打了过去。 林杏吓得赶忙闭起眼,可好半晌没感觉到疼,睁眼一瞧是裴榕挡在他身前,将那些打全拦了去。 林桃和裴椿皆作一惊,急声劝起来—— “阿娘您别打了,我小哥他不愿嫁就不嫁!我瞧着榕哥就很好!” “婶子您消消气,再气坏了身子。” 倒是裴松没有起身,只紧张地狠抓了把腿。 身侧秦既白凑近来,握住他的手:“不跟着劝劝吗?” “劝不得。”裴松长叹一息,心说这放谁身上不来气,费尽心思给娃儿寻摸个好人家,你不应就算了,转头去别个汉子家里问要不要娶,他撇开头,“打吧打吧,出了气也好。” 陈素娥恼得直跺脚,她看去裴榕,颤声问:“他说的可是真的?他昨儿个跑你家,是去问你要不要娶他啊?!” 裴榕眉心成川,久久未语,片晌后他退去半步撩起长衫下摆,朝向陈素娥跪下了。 他垂眸郑重开口:“婶子,我心里早就有他,这许多年也是因他不娶,可这些心意我没同任何人讲过,即便是亲哥亲妹也未曾知晓。” “我自知家贫,恐不能让他过上好日子,一直犹豫不决。杏儿比我有担当,不嫌我庸碌无为、难成大器,愿与我同甘共苦。” “我裴榕以命作誓,此生绝不负他。” “婶子,求您成全。” 裴榕跪伏叩首,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泥地上。 他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去捧那朵心头的花。 第42章 两小无猜 林杏看着跪在地上的汉子, 久久未动,那些话一字一句如鼓槌般敲在心上,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原来, 他这样看重自己。 他跟着跪在地, 泣不成声:“阿娘, 我知晓您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不愿嫁给岑连元。” “他不是真心实意喜欢我, 他们家也只是看重我手脚麻利,会干活儿。” “说是成亲后能去镇子, 可我只会种地, 去镇上能干啥?到时候还不是遭人嫌弃。” “我打小就生在这村子,这里有您、有阿爹、大哥、大嫂、桃儿……我根本就离不开。” “我认定了裴榕,他能扛事儿、待我好, 就算天塌下来也会把我护在身后头, 不叫我受委屈。眼下虽不富裕, 可只要我俩心齐, 定能将日子过好。”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姚琴很是心疼,她虽嫁进门不久, 可家中两个小的待她极好,她同林业生气吵嘴,林杏、林桃从来都向着她说话儿,还想尽法子逗她开心。 她缓步走过来,伸手拉了拉盛怒的婆母:“阿娘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几日家里鸡飞狗跳,也就儿媳妇贤惠识事, 让人心里舒坦,陈素娥握紧她的手:“真是反了天呀,你且管管他、管管他!” “我管我管!”姚琴忙着应下,又伸手帮忙抚背顺气,“可是阿娘,这事儿我瞧了这般久,心里其实也有话儿。” 陈素娥不是那严苛的恶婆母,她看去姚琴:“咱娘俩不消藏着掖着,你有话儿便说。” 姚琴挑眼看了下正哭得人鬼不分的林杏,思量再三,缓声开了口:“阿娘,都说这姻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却觉得,两人若能心意相通才更好。” 她轻声细语的,如三月春阳,听得人心里也暖和起来:“咱这一家子过得这样好,多亏了您操心,可就是因着日子安逸顺遂,杏儿才不愿意离家太远。” 她瞥眼瞧了下裴榕,将陈素娥拉到角落同她耳语:“这裴家虽不富裕,也无父母,可家中大哥是个拎得清事儿又顶仁义的主儿,他看着咱家杏儿长大,绝不会苛待了去。还有这裴榕,已正经赚工钱了,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咱两家离得这般近,遇上个急茬儿也好帮衬,还有这最要紧的,是杏儿喜欢呀。” “你说的这些娘知道!”陈素娥本就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人,要不然一听说裴榕有议亲的想法,也不会忙着叫桃儿出来,她皱巴起脸,“这同岑家都谈到这个份上了,要退亲不说转头还和别个……我可没脸,还有桃儿也到年纪了,再让人戳咱脊梁骨。” 两人虽是在说悄悄话,可堂间这般静,声音还是传了出来。 裴松早便竖着耳朵用心听着,眼见婶子和缓下来,忙踱步过去,他温声开口:“婶子,咱有话儿坐下来慢慢说,这事儿既是因我裴家而起,定得解决得您满意了才是。” * 山间夏色,晨风温凉。 堂间还有正事要谈,陈素娥瞧见俩人心烦,给赶出了屋去。好在有裴松和姚琴撑着场面,也不会有啥要紧事儿。 俩人一前一后走到后院儿,这院子不挨山,砖块儿垒起的围墙半人来高,抬头望去一片葱葱茏茏。 方才在堂屋还据理力争的小哥儿,眼下却拘束起来,也不敢看汉子,只自顾自拎了个小马扎坐到了墙根下。 见状,裴榕忙也拎了把马扎跟着坐了过去。 “你、你干啥?”汉子一挨过来,林杏忙红着脸啐他,“谁叫你坐我边上的。” 裴榕也不恼,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温声道:“别生我气了。” 林杏瞪他一眼,扭过身不理人,伸手撑着下巴装模作样地往远林里眺。 他就小孩儿脾气,生气、欢喜从不藏掖,全然摆在脸上,裴榕看得心痒,伸长手臂去抓他的手。 小哥儿的手虽小却糙,掌心湿乎乎的,方才急作那般,攒下一把冷汗。 裴榕的手却大,快长出他一个指节,他轻轻一收就将他的包住了。 “你放手。”林杏作势往回抽,又抬腿踹了他一脚,“你又不喜欢我,只把我当弟弟。” 堂间的那番慷慨陈词是说给亲长听的,认定是真的认定、欢喜是真的欢喜,可到了私下里,气也是真的气。 裴榕又怎会不知晓,大手将小哥儿攥得更紧了些,他郑重道歉:“杏儿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惹你伤心。我家中情形你也清楚,和岑家如何也比不了,我那会子被猪油蒙了心,不忍心你跟着我受苦,才胡言乱语。”【..top】 第46页 “那、那你现下就忍心我跟着你受苦了?” “不是。”裴榕眼尾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可抿了抿唇还是将这些话和盘托出,“昨夜我在村口坐了很久,想着往后的日子怕是再也瞧不见你了,心里就难受。” 他吸了吸鼻子:“我没本事,没法子叫你衣食无虞,便不敢承认心里有你。” “后来白小子过来寻我,他同我说日子穷就拼了命赚,总会好过起来,可人错了就换不回来了。” 泪水在眼底打转,林杏鼓起脸伸手擦掉了:“你这人就自作主张,都没问过我是啥想法,就将我推出去!” “是、是,我的错,我再不这样了。”裴榕伸手给小哥儿擦脸,可那眼泪却断线般止也止不住,“这里风大,再吹伤了脸。” 林杏红着眼睛瞪他,忽然伸出手去,拽过汉子的腕子就是一口。 裴榕吃痛地抽了下眼角,可却没躲,他又往前伸了伸:“这里没肉多硌牙啊,你往这儿咬。” 汉子打小就这样,因着年长几岁,惯会哄人。 林杏悻悻收了口,俩人挨得很近,一偏头正瞧见他脸侧的巴掌印,相隔一日,已经很淡了,可看在眼里还是让他心口一紧:“大哥打你了。” “没事儿,不疼。” “还是大哥待我好。” “往后我待你更好。” 林杏垂眸哼哼一声,可又忍不住看他,听椿儿说,汉子在家收拾了一早上,又竖发又刮面的,还别说,这模样倒是挺俊。 他红着脸别开头,指头抠着衣边,小声说:“你可得记着今儿个的话,若还那样自作主张,我就再不和你好了。” “往后有啥都同你商量着来,成吗?” 小哥儿耳尖通红,才轻点了点头,就觉腕间一温,他垂眸来瞧,只见那只雕作“杏儿”的手串又回到了他的手腕上。 长野清风袭来,拂荡的林间一阵鸣响,俩人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儿,可又忍不住提着眼皮偷偷地看,才对视上,忙又齐齐偏开头笑眯了眼。 话儿既已说开,便再无嫌隙,又是竹马一双、两小无猜。 默了不过片晌,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声传了过来。 林家后院儿养了十来只芦花鸡,前几日有一窝小鸡破了壳,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林杏一想起来便欢欣,忙站起身拉着裴榕去瞧。 轻轻拉开篱笆门,“咕咕咯咯”声扑面而来。 母鸡以为有食吃,扑扇着翅膀追在小哥儿身后。 林杏顶娴熟地抬脚将那几只胖鸡拨开,拉着裴榕到窝前。 石块儿垒起的鸡窝里,放着个稻草窝,暖融融的干草扑得厚实,几只毛绒绒的小鸡崽正缩在一块儿,见有人来,滴溜着黑豆子似的眼珠巴巴地瞧。 林杏侧过身,伸手掏出一只来,笑着捧到裴榕跟前:“快瞧瞧,可好玩儿了。” 才破壳的小鸡崽绒毛都还是薄薄的一层,小爪子枫叶一般,很是可爱,可裴榕的目光却在小哥儿脸上久久移不开,以至于自己都没察觉到眉眼间将要溢出来的笑意。 堂屋里,两家有商有量,气氛还算融洽,不多时就已谈定了。 眼见着时辰不早,快至晌午饭时,陈素娥便想留几人吃顿便饭。 农家人粮食有数,这个吃了那个就少。 他们这一家四口人,只裴椿一个小姑娘饭量小些,这一餐下来要吃去人家不少粮食。 裴松笑着推拒:“下回吧,还几月中秋了,正好赶上秋收,我们一家子定来您这吃饱喝足。” “成、成!”陈素娥笑着点头,起身和姚琴一块儿送人,又叫林桃去院儿里将杏儿寻回来。 不多时,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行了过来。 小哥儿垂着头,羞怯地叫了声“阿娘”,忙又抬头去看裴榕。 见俩人眉来眼去,裴松抬手肘怼汉子一记:“快别看了,回家了。” 没得到准信,裴榕仍惴惴,他紧着瞧去阿哥又瞧去婶子,正欲开口,就听裴松道:“人家杏儿才十五,婶子想多留他一年半载,也算是……给岑家个交代,趁这时日咱家正好多攒些银钱,等修了新房也好风风光光地将人迎进门。” “平日里你多来林家走动走动,手脚麻利着勤干些活儿。”裴松看向陈素娥,“婶子您别怕麻烦他,他个汉子有的是力气。” 陈素娥越看裴榕越欢喜,笑着点头:“你常来,婶子给你做饭吃。” 话音才落,裴榕忙反过身,满面喜色地将林杏的手攥紧了。 几个孩子一块儿长大,小时候他带着小妹和林家两个爬谷堆,高高的一座小山包,金灿灿的满是稻谷香,小娃娃们敢上去却不敢下来,都是他一个一个牵下来的。 眼下却是不成了,尤其还是在长辈面前。 裴松急得拽他手臂:“哎你小子!这还没成亲呢!” 边上陈素娥瞧得头疼,忙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秦既白偏过头去看裴松,忍不住弯起了眉。 第43章 二十八两 裴林两家姻缘既定, 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只是碍于岑家干系,不便对外声张,好在两家本就时常走动, 日常往来间多添些亲近, 倒也不觉得突兀。 山间四时皆良景, 长风一来, 夏山似碧、竹林松涛。 因着天热,裴家堂屋里支着窗, 山风穿堂而过,格外舒坦。只桌前的几人, 个个面色严肃, 难得这般正经。 裴椿皱着小脸儿,轻声开口:“咱家真要修屋啊?” 昨儿个在林家,谈及裴榕和林杏的婚事, 不免提及住所。 这事儿也一直是裴松的心病。 平山村与裴家境况相似的人家不在少数, 兄弟姐妹数个, 可房舍只此一座。 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 哥儿、闺女嫁了人,这屋头自然就留给了儿子。 裴家虽只裴榕一个汉子,可裴松是招赘, 还住在家中的主卧里,而今裴榕将成亲,他那间厢房实在狭仄,平日自己住尚可,真要娶了夫郎,怕是不够。 这事儿是得好好盘算。 还是起争执那夜,秦既白自村口背水回来, 同他说了盖屋的想法。 裴松怔忪许久,嘴上虽没直截了当就反对,可心中实在不赞成。 这几年风调雨顺,村中许多人家都盖了新房,裴家守着这泥土破屋说不羡慕是假话,可盖房不是小事。 他暗自盘算过,青砖黛瓦的一排房,少得三十两白银。 三十两啊! 就是赶上丰年,缴过粮税,再日日吃糙米粗面,也只够温饱。 裴榕就更不必说了,虽有月银进账,可冬里做棉衣、年节买鲜肉,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什么。 想要盖屋,简直比登天还难。 秦既白明白他的心思,不急也不躁,只拉他坐下慢慢说。 …… 裴松笑着看向裴椿:“不是修屋,是推了重新盖,只这话儿咱自家人知道就成了,可别对外瞎说,尤其是和林家,要么银子没攒够,不好和婶子交代。” “重新盖?”裴椿眼睛睁得溜圆,两手撑在桌面上欢喜地站起身,“像满子家那样垒青砖的?” “对。”裴松点头,“就是那样垒青砖、铺瓦片的,到时候再把咱家这地基也垫平实,省得一到暴雨天就积一院子的水。” 小姑娘满面欢欣,可不过一会儿就收了笑,她皱起两条细眉毛问道:“那得多少银子啊?!” 家中裴松做主,银钱也统归他管,都是一家人,没啥好藏着掖着,家底薄厚、值个几斤几两大家伙都清楚。 眼下他召了一家人过来,也是想将这事儿说说透。 窸窸窣窣一阵碎响,裴松自怀里掏出个红纸片子,定睛细瞧,是不知猴年马月贴在墙上的对联,年头久了被风刮得破烂,可翻到背面却能写字。 裴松不识字,家中也无纸笔,还是自灶房削了根细木棍,用火燎成了黑炭条。 他缓缓展开红纸,指头一抹,扑簌簌直掉渣子。 裴松没在意,轻咳一声道:“这几天我跑了趟集,寻了个价。” 这若说盖房建屋,必得有堂屋、卧房、灶房、柴屋、茅厕……裴家四口人,少得三间卧房,若讲究个对称工整,那还得再添一间,这一通算下来便是八间屋。 破土动工,大头是青砖、瓦片、梁木和黄泥。 裴松垂下眸子,指头在那红纸上慢慢划过:“这青砖得去砖瓦窖厂买,我问过了,千块儿青砖差不离七百文,若是买得多些,能讲到六百五十文。” “工匠师傅帮着粗估摸了下,一间屋百方尺约摸得千块儿砖,八间下来需得万把块儿,我凑了个整,算它六两银子……”【..top】 第47页 他抿了抿发干的唇边,接着往下说:“还有这瓦片,千片瓦六百余文,但那都是烧得板板正正、一应大小的,我想着柴屋、茅厕这些地界不消用得太好,若寻些有瑕的没准儿还能便宜。” “这铺瓦也有讲究,两片之间压多少差别可大着!像那镇上的富户多是压七露三,瓦片密密实实的好看,可咱家不消这些,我想着压五露五或者压四露六,你们是啥想法?” 裴榕做木匠,也给人打过梁,有些人家为了省瓦片,还有压三露七的,只要手上活计好,都不会漏雨,他点点头:“这个听阿哥的。” “那成,我就先按压四露六算,这样合下来十方尺百片瓦就够了,一间屋八九百片,柴屋、茅厕还要更少些,先划个五两吧。” 裴松做足了准备,方方面面都盘算得详细,那条红对联背面,密密麻麻画着各式图案,别个看不明白,只一同合计的秦既白知晓。 裴松说话时,他便单手撑着下颌静默地瞧他,指头搓着骨节,心里痒得厉害。 裴松被这灼灼目光盯得脸红,抬腿踢他一脚,秦既白笑着垂眸轻咳一声,坐正了些。 裴松便继续道:“这屋头还得搭木架梁,这活计交给二子。” 裴榕看一眼俩人,笑着点了点头。 要说这木头,门道颇多,楠木、松木质好,可价却贵,打套桌椅还成,要用作房梁实在舍不得。 寻常人家多是买个一两根架在堂屋里充场面,其余房中还是用的榆木。 搭一间宽敞些的卧房就得主梁四根、次梁六根,椽子百余条,这一趟下来光木材就得一两半银。 余下屋头不消这般敞阔,若再换成次等的桦木,还能便宜。 裴松皱着眉沉吟道:“木头的事儿你懂得多,多费费心思。只这屋头全靠梁木撑起,确也不能用料太差,先记个十两吧。” 余下的黄泥、黏土、砂石,这些砖瓦窑厂也有卖,可家就在山脚下,靠山吃山、取山用山,裴松想多省些银子,便同俩汉子商量过,待到空闲时上山里背回来。 还有这铁钉、铁锔,望板、芦席,瓦当、滴水……七七八八合在一起,少得二十七八两。 指头搓着纸片,裴松叹息道:“二十七八两不是小数目,我本想着分个三五年,可俩汉子有心气儿说两年,那咱就两年,实在赚不出再往后延。” 这若按照两年来筹划,一年便是十四两。 裴松道:“地里的活计哥来扛,定叫你们吃饱穿暖,不忙时我再编筐、做草鞋,赚些散碎铜板补贴家用,咱也好吃些荤。” 裴榕点了点头:“我每月都有工钱,不过淡月也只四五百文,得遇上红白喜事了才能多一些,我领六两。” “那余下的我来。”秦既白看去几人,“马上就到秋了,这时节山里野物多,我打算进趟山,能猎到大物最好,若是不成也好打几只野兔回来。” 几人如领军令状般依次开口,到末了,裴榕轻声道:“阿哥,还有四两……” “那银子是你娶亲用的,动不得。”裴松将满是灰渣的红纸片轻轻折好,站起身道,“好了今儿个事毕,都散吧散吧。” 稀稀拉拉的挪椅声里,一道声蓦地响了起来:“阿哥……那我呢?” 裴椿皱巴着脸看向几人:“还没给我安排呀?” 裴松笑着看她:“是哥不好,哥忘了说,椿儿得做三餐,日日不得歇,是个大活计,不消再交银子了。” “你就会哄我!”小姑娘鼓起脸,“我会绣帕子、纳鞋垫,也能交钱。” 裴松沉默半晌,又坐了回去,小姑娘平日里操持家就已然很忙碌,碾辣子、晒萝卜条、捡山货……农忙时节还得跟着下地。 之前给他的那五百文,不晓得攒了多少个年头,扎破了几根手指,可是不让出,她定不欢喜。 他瞧向俩汉子,温声说:“那咱都合计合计,分给椿儿多少?” 两汉子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细着思量,裴榕缓声开了口:“那椿儿每年出一百文吧,两年就是两百文。” 小姑娘撇撇嘴:“和你们比起来好少。” “咋会呢?”裴松笑着看她,“哥虽说担着地里的活儿,可到了农忙、夏秋收,还得寻你们一块儿干,就这哥都不出银子。你管着灶房不说,每年还出一百文,已经很多了。” 裴椿想了会子,蓦地抬起脸:“好,那就每年一百文!” * 夏至三庚便数伏。 几场山雨过后,暑气非但未消,反倒愈发浓烈起来。 水田里的秧苗插下月余,已经分蘖,茎基处萌出嫩绿的茎秆,将原先疏朗的田块儿慢慢补满。 入伏后天尤其热,日头火轮一般悬在天穹,炙烤得大地一片滚烫。 眼见着田间水要被晒干,禾苗也发了蔫,裴松可坐不住了。晨光才推散薄雾,他和秦既白便拎上水桶准备出门。 裴榕起得稍晚了些,昨儿个下工回家后,又在后院儿里刨磨起木头,木匠铺子余下的边角料都叫他带了回来,小一些的雕个无事牌,大一些的打个头梳、木钗,家里人虽不说,可都知晓他是想多攒些银钱。 汉子正洗漱,就听院儿里裴松喊起一嗓子:“我俩走了啊!” “晓得嘞!”裴椿应下一声,将锅里清粥舀进瓷碗,一片热气腾腾间她开口道,“我端粥过去,二哥你拿下饼子。” 裴榕擦了把脸:“这秧子都插下去了,他咋还这么忙?” “这几日天热,田里快旱着了,俩人急着浇水呢。”粥碗烫手,裴椿忙掐到耳垂凉一凉,她抬眼笑起来,“浇完了水还得去抱小狗。” 算着日子过得可真快,刘大家的小狗也满月了。 这几日裴椿很是欢喜,忙着给小狗搭窝,后山割回来的细茅草,在院子里摊平晾晒干,密密实实地铺在竹编的小窝里,很是软和。 裴榕笑着点点头:“那挺好,狗子一来咱家更热闹了。” …… 农田里一片繁忙景象。 天热得厉害,家家户户地里都不安生。 水田边上虽就有塘子,可离着地还得几步路远,若要提着水桶灌田,几趟下来就累得直不起腰。 手头宽裕的人家,会置办骨水车,丈来长的条形,以两根粗木柱为架,架间横亘着一条带木链的长木槽,链上每隔几寸地儿嵌一块方形木片子,远远看去就像是龙的脊骨,这水车也因此得名。① 要用时,只需将水车的一端架在塘子里,另一端斜着搭在田埂上,两手用力推拉顶端的木头手柄,木链便“吱吱嘎嘎”转动起来,连带着链上的木片子拨动起塘水,缓缓灌进田里。 这物件儿用料讲究,转轴需承重、触水需耐腐,价钱自然不便宜。 裴榕虽是木匠,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家中自也是用不起。 ----------------------- 作者有话说:①龙骨水车:来源自百科。 第44章 小狗崽儿 水田间, 裴松裤腿挽起,露着小半截结实的小腿,正提着木桶往地里灌水。 晨时还好, 这会儿日头爬上半山腰, 红火的一轮晒得人脸上滚火。 斗笠戴久了额头一圈汗, 又因着少见风, 汗印子闷得发红。 裴松便摘下来拿在手里扇风,这斗笠边沿起毛, 还沾着刚从田间带起的湿泥,扇动起来时, 混着竹篾的清润香气, 倒格外爽利。 见秦既白还在埋头提水,他淌过去给他也扇一扇。 日头底下做活儿一身汗,汉子怕弄脏了衣裳, 干脆光着膀子。 夏里洗衣裳虽干得快, 可这粗布麻衣不能总泡水, 洗得勤了, 布丝松得快,穿不了多久就薄得透亮,指头一戳一个窟窿。 清风袭来, 吹散些暑热,秦既白抬头看他,笑着说:“去歇歇吧,我来弄。” 和秦既白成亲后,他确实如先前说的,扛下了家中大部分农活儿,锄草、浇水、耙地不说, 就连裴松都受不了的施肥,他都干得很认真。 裴松先前从没想过,这十七八的小汉子竟长成了这般可靠的模样,他笑着捶了捶他的肩膀:“又壮实了。” 汉子瞧了他好久,偏头勾起唇:“松哥喜欢。” 裴松愣了片晌:“啥我喜欢?” 水流声哗啦啦响,秦既白将木桶落在脚边,瞥开眼不瞧人:“你啊,你说喜欢壮实的。” 汉子臊得慌,话儿到末尾声音越来越小,脸颊连着颈子一片绯色,与日头晒透的薄红融在了一起。 裴松忖了好半晌,才想起来这是他才领他回家那会儿,骗他好好瞧病、好好吃饭说的话儿。【..top】 第48页 竟被这小子记到了现下。 裴松喜得不行,又怕臊了汉子的面子,咬着嘴唇要笑不笑。 实在忍不下了,别过头去“噗哈哈”笑出了声。 秦既白眼尾都红了,他伸手掐一把他劲瘦的腰,哼哼道:“笑啥呢?” 裴松瞧着田埂,随便指着一群灰鸭里的一只:“那鸭子屁股真肥。” 秦既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水塘里大鸭子正领着小鸭子肆意嬉游,轻拍了几下翅膀,扭塞着肥身子滑进了芦苇荡。 汉子凑近他脸边:“有意思?” “有意思。” 话音才落,裴松就感觉两条有劲儿胳膊环在了腰际,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他惊呼出声,手不自觉抓紧了汉子的肩膀:“你干啥?!” 他慌忙往边上瞧,生怕被相熟的婆姨、婶子看见,丢了脸面。 “骗我。”秦既白仰头看他,眼底波澜浮荡,“自己说喜欢壮实的,眼下又不承认了。” 裴松弓下腰伏在汉子身上哈哈大笑,他长这般大,因着年长几岁从来都是他抱别人,而今竟被这小子牢牢扛了起来。 踩过水田的脚底板粘着泥水,这一闹腾全都蹭在了秦既白的裤子上,可他毫不在意,只将裴松抱紧了,一遍遍让他说着喜欢。 忽而起了风,山间风自崖上来,携着烈阳的热气吹开衣角,裴松紧紧扒着汉子厚实的肩膀,埋在他颈间哧哧地笑:“我那会儿是想叫你多吃点儿饭,故意说的。” 秦既白闷声道:“我就知道。” 他气得伸手狠抓了把裴松的屁股,男人干活儿多,屁股又圆又厚,不意外地听见一声杀猪惨叫,汉子这才将他轻轻放在了地上。 脚尖碰着地,可手臂却没收回去,裴松仍紧紧环着人。 水塘里的灰鸭换了地界,游到了不知谁家的水田里,才自绿苗间探出头,就被婶子一把掐住颈子拎了出去,它顶个不服气,扑扇起翅膀,咕咕嘎嘎叫了一路。 “喜欢。” 秦既白怔愣,目光轻颤了颤,却还压着嘴角:“啥?” “哥喜欢。”裴松抬起头来,眉眼温柔,“你啥样都喜欢。” 他缓缓松开手,弯腰拎起空木桶,笑着道:“干活儿了,待会儿还得抱小狗呢。” 秦既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忽而垂眸笑起来,拾起步子跟了上去。 * 刘大家不顺路,这木桶就还留在了地里,到时再回来取。 俩人到溪边洗了脚,秦既白顺便将胳膊、胸膛都带了带,随手抹一把湿漉漉的一片,倒也不用擦,野风一吹不多会儿就干了。 穿好衣裳,俩人牵着手缓步往刘大家走。 既然说好了抱小狗,那该带的东西自然得带。 可买一吊肉不便宜,这铜子还是从卖兔皮的贯钱里出的,秦既白一早揣在身上,方才干活儿不多方便,便塞在了筐子底,各家田地离得远,也不怕有人会拿。 “先去瞧瞧婶子在不在家,别跑了个空。” 秦既白本想直接买了拎过去,一听这话儿又觉得裴松说得对。 他点点头,看着他时眼底春意盎然。 裴松不是爱唠叨的性子,也不像他阿爹似的独断强横,家中但凡有事儿同他商量,他都会耐心听着,给你出主意。 这个家只要有他在,日子就踏实就和乐就圆满。 俩人到时,刘家大门正敞着,木门厚实的有两个指节宽,只年头久了些,门板子发旧还漏了底。 若是往常,裴松看了也便看了,顶多说一句料子真足,可现下看了,不免往自家想,到时候真盖了屋,前后院子都垒上石围墙,大门也得打个这样气派的,二子成亲时也好贴喜字。 秦既白看了良久,蓦地凑到他脸边,温声道:“咱家也打个这样式的。” 裴松有些惊讶地睁圆眼:“你咋知道我在想啥?” 汉子没说话,只笑着拉紧他的手,敲过门框,抬腿进了院儿。 今儿个刘大在家,正坐在柴屋门口磨镰刀,粗粝的手掌攥着刀柄,弓着腰来回推动,磨石上一阵“沙沙”糙响,刀刃泛起白光。 年中一过,春小麦就该成熟了,到时候田野一片金灿灿,得有把好刀才行。 听见动静,刘大抬起头,缓缓停下动作:“这是……” “我俩是村东裴家的,上月来看过小狗,和婶子说过的。” “哎你等我叫人。”刘大站起身,两步走到屋头,高声喊道,“老婆子有人来找!” 不多时,刘大媳妇儿掀帘出来了,她一见是裴松,两手叠在一起“啪”地就是一拍。 裴松叫过人,笑着道:“婶子您还记得我吗?四爪白的小狗!” 见婶子点头,他紧着开口:“我俩怕家里没人肉放久了要坏,想着先过来瞧一眼,您放心,这就去买肉。” “哎呀不忙不忙。”刘大媳妇儿紧着拉住裴松的胳膊,面露难色,“要不咱先去后院儿瞧瞧。” 后院儿里,黄狗来财正趴在墙根下晒太阳,尾巴一下一下点着地,很是悠闲自在。 已过月余,小狗崽们早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粉嫩模样,绒毛长得油光水滑,满院子撒欢。 一只叼着半根玉米芯啃得满脸碎屑,一只追着飘落的絮子蹦蹦跳跳,还有两只凑在一起互相扒拉着打滚,闹出的动静惊得院角的母鸡扑棱起翅膀乱飞。 这个时候的小狗崽最是好玩儿,身子胖乎乎的,一只手掌就能托起来,小尾巴一甩又一甩。 裴松瞧得乐呵,抱起一只通体黑的到怀里,抬头看去刘大家:“婶子,咋没见着那四爪白呢?” 前院儿的磨刀声又响了起来,噌噌嚓嚓地磨耳朵。 “一说这事儿婶子就脸红!”刘大媳妇儿心虚地拍了把脸,“前几天我去赶集了没搁家,栓子家小儿子来耍,也看上了那只小狗崽,央着他舅爷便要,刘大他没细瞧就叫孩子抱走了,我回来一看哎呀!” 刘大媳妇儿急得直拍腿:“咱都农家人,一个唾沫一个钉,这可叫我咋和你家交代!” 掌心的狗崽子呜呜嘤嘤叫唤,裴松摸了摸它的毛脑瓜,轻轻放到了地上。 他站起身,偏头瞧去秦既白,汉子虽什么也没说,可他知晓他失落。 裴松伸出手去,四指滑进他的掌心,握紧了:“要么咱再等等,总有合心意的。” 他明白汉子的心思,他还是想养一只踏雪,和他的苍云一模样。 可既没了,便是缘分不够,强求不得。 秦既白抿紧唇,喉结微滚:“嗯。” 拇指安抚般擦过汉子的手背,裴松扭头看去刘大家,嘴角提起个不多好看的笑:“婶子不好意思,我相公就瞧上了那只小狗……” “你这道的啥歉,打我的脸。”因着局促,刘大媳妇儿两手握得死紧,“实在是对不住,下回来财生小狗了,婶子定给你留一只四爪白的。” 裴松点点头,同秦既白缓着往外走。 才行出几步路,就听见呜呜唧唧一阵细响,他紧着寻声去瞧,就见那只通体黑的小狗崽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正在啃他的草鞋。 毛乎乎的小屁股一拱又一拱,见那草鞋抬高了,忙伸出小爪子去够,可惜下盘不稳当“啪唧”一下仰摔了去。 裴松笑着将它翻翻正,拎起它的后颈子放回了窝。 可不过一会儿,这小胖狗又呜呜唧唧追了过来。 第45章 可漂亮了 裴松这才留心看起来, 这小狗崽生得虎头虎脑,敦实又漂亮,也亲他。 只家中养一只狗子就已经很费劲, 断不可能再抱它回去。 他蹲下身, 有些可惜地伸手挠了挠狗子的毛下巴, 正想将它再度拎回窝去, 就听秦既白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它吧。” 裴松微愣,仰头看去汉子:“啊?” 汉子也跟着蹲下身, 伸手将狗子提了起来。 他与裴松的逗闹不同,是正儿八经地看狗, 犀利的目光从黑毛团的圆脑瓜一直扫到尾巴尖, 又起手掂了掂。 是条好狗。 他又说了一遍:“就它吧。” 手臂压在膝面上,裴松侧身看他,轻声问:“不要四爪白了吗?” 像他的苍云一模样的。 秦既白摇了摇头:“这个挺好。” 他拉着裴松站起身, 面向刘大家道:“婶子, 这只还没有主吧?” “没的没的。”刘大媳妇儿忙应声, 见俩人对这黑狗崽起了兴致, 她出声夸道,“这只是五黑,也好的。” 五黑是民俗对土狗子的叫法, 意为通体纯黑、眼黑、舌黑、鼻黑、爪黑,因着这团油润的黑,也被人称作啸天乌。【..top】 第49页 闻此,秦既白将狗子捧于掌心,两指探口,低头去看它的舌头,正见到一溜紫黑。 这姿势并不舒服, 狗子仰着毛脑瓜呜呜唧唧直叫,却是顶听话地没有下嘴咬,虽然它才冒头的奶牙咬不疼人,还是让人心口温软。 可裴松却仍想着那四爪白的踏雪,汉子年少时候过得不如意,因此到了裴家,他总想待他更好一些,即便是养小狗,也想让他称心,他抿了抿唇:“别将就,实在不成哥去村西看看,那儿养狗的多,总能寻到一只踏雪。” 秦既白又如何不知晓裴松的心思,他虽只他一个夫郎,自小一门心思吊在他身上,从没同别家姑娘或哥儿过多往来,可他见得却多。 就拿他后娘卫氏来说,她待人好,是三分好七分说,就是一件不起眼的白瓷瓶,经她口里过一遭,也能变得稀罕起来。 可那瓷瓶还是瓷瓶,釉色没多亮一分,瓷胎也没细一分,掂在手里还是轻飘飘。 裴松却不同,他喜恶分明。 待你好便是实打实地待你好,不掺杂半分的虚头巴脑。 这若是放在从前,秦既白或许真就过不去心里的坎,执著着四爪踏雪。 可眼下他忽然就豁然开朗了,也许是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欢愉,让他不必再拘泥往昔,而苍云也合该是独一无二。 最要紧的,这小狗崽同他一样亲裴松。 他实在欢喜。 秦既白温声开口:“不将就,这只就很好。” 裴松细细看了他良久,见他不似作伪,这才点了点头,同刘大家道:“婶子,我们要这只。” …… 三伏天的西拐口像个烧透的瓦罐,日头晒得路面直冒热气,一滴汗掉到地上转眼就瞧不见。 孙屠户家的猪肉摊支着顶旧草棚,棚下悬着块儿破粗布用来遮挡西斜的日光,这布头经久不换,早都黑乎乎地包起油浆,倒也成了个招牌。 这若说买东西,还得是村口的闹街物件齐全,可平日里农家人疲于赶这趟脚程,便多到附近的摊子上瞧一瞧。 见有客来,孙屠户忙笑脸相迎:“客官您瞧瞧这下水,都是晨里现背回来的,新鲜着嘞。” 村中人家多不富裕,好一些的食细米白面,桌上偶尔能见荤腥,穷如裴家的,日日糙米谷壳拉嗓子,得是天上下元宝了才好买一小块儿鲜肉。 吃得人少,这猪肉摊便不似闹街似的能日日现杀,尤其这三伏天,根本存放不住,因此多是几家屠户相互搭一搭,凑钱合进半扇,再各自挑些肉回去摊子卖。 俩人还没应声,就听呜呜唧唧一声叫,狗子闻见了味,自裴松怀里探出头去,小尾巴甩得欢快。 裴松笑着弹了下它的毛脑瓜,同汉子一道走上前:“今儿个不瞧这下水,店家还有鲜肉来?” “有嘞有嘞,怕日头晒坏存到窖里了,这就去给您取。”孙屠户就着襜衣擦了把手,脚下却没动,他瞧着这小狗,眼馋。 裴松笑着往前抱了抱,小狗子也不怕生,鼻尖凑到孙屠户手边轻嗅了嗅。 他家里也养狗,可又惯喜欢这般大小的,奶牙都没长齐,呜呜嘤嘤叫起来心都跟着发软。 瞧了会儿,这才想起正事,孙屠户一拍大腿急匆匆走进了院儿。 不多时,他抱了只灰褐的陶土坛子回来,“咚”的一声响,落在了案板上。 孙屠户打开坛子封口,将猪肉拎了出来,这肉已按着部位切好,五花肋条、后臀子、前排…… “瞧瞧这肉!鲜着嘞!” 裴松荤食吃得少,不多会看肉,又怕凑得近了,狗崽子要翻腾,抬肘碰了碰汉子的手臂。 难得被央着帮回忙,秦既白面上虽沉静,心里却欢欣,忙上前低头来瞧。 指头轻捏了捏,他转头同裴松低语道:“这臀肉肥瘦匀称,不泛灰、不塌软,是今早刚分的鲜货。” 孙屠户在旁听着,立刻接起话来:“这位爷们儿是懂行的!这肉我存在井窖的坛子里,到现下还透凉着!” 裴松点点头:“那成,就臀子吧!烦请帮我切一吊。” 裴松爽利,孙屠户自也不含糊,照着比划好的大小下了刀,又给搭了一块儿猪板油。 这板油可是好东西,熬出的猪油喷香,炒菜自不必说,清汤面里挖上一勺,连汤带面都裹着股荤香,暖到心窝里。 煸下的油渣配着青菜炒,很是下饭。 雪白的油膏在掌心晃一晃,孙屠户朗声道:“瞧瞧这分量,成不成?” “可太成了!”裴松笑起来,忙叫汉子递了铜钱过去,正正好好二十文,串得紧实。 孙屠户笑着接下钱,瘦肉用麻绳子吊起来,板油软塌不好提,拿片鲜荷叶包包好,一并交到了汉子手中。 “多谢了。” 他话音方落,裴松怀里的黑毛团忽地昂起了头,朝着孙屠户颇有气势的一声“呜汪!” 几人稍怔,垂眸看去小狗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一趟下来,已过午时,日头悬在天中,连带着风也滚烫。 因着踏雪的事儿,刘大媳妇儿很是过意不去,方才说啥不肯再要这一吊子肉,急着将俩人送出了门。 可农家人说话算数,既说好了一吊肉,那便是一吊肉。 要么不成平白抱人家一只小狗了。 院子静悄悄的,夏里天热,晌午吃不进东西,刘大家随便对付一口后便回了屋里避暑。 裴松敲了敲门框子,紧着喊了声人,不多会儿婶子便掀开门帘出来了。 她正拿着蒲扇扇风,见裴松手里拎着吊肉,忙踱步过去推他的手:“你这是做啥!不能要、不能要!” 裴松不由分说地将麻绳子塞她手里,肉条垂坠,轻晃了晃:“婶子你且收着,咱都说好的。” “也没要着你心头那只狗儿,婶子咋好意思。” “哎呀小狗可听不得这个。”掌心赶忙捂住狗崽的耳朵,裴松笑着道,“我俩都不是将就的人,这狗子很好。” 秦既白惯不会应对这场面,可又觉得该说些什么,便接着裴松的尾音道:“狗子很好。” 实在推托不下,刘大媳妇儿抿了抿唇,臊着开口:“那、那婶子就红起脸收下了。” “这说的啥话儿,您且放心收着。” 动静闹得大,一阵帘响,刘大探头出来瞧。 见了人,婶子局促地举了举手里的肉,可眼底却满是笑意:“瞧这俩孩子,非得给。” …… 山风滚火,灼浪扑面。 从刘大家出来,两人紧着往回走,忙这大半天,快要饿透了,不过不打紧,家中定给留了饭。 毛团子不大点儿个,在怀里抱久了也累手,秦既白便接了过去。 他手掌大,一只手就能托全了,正好余下一只手来牵裴松。 长长的土道上,弯弯绕绕的似是望不到头,可只有走过了才知晓,不过是一转瞬的光景。 已是六月,田间的麦子坠起金灿灿的穗子,风一吹浮荡着甘甜的麦香。 放眼望去,一片金浪,心胸也跟着舒朗。 裴松仰仗着这片地,一如汉子仰仗着那座山。 凡与打猎有关的事儿,不论是制皮,还是选狗、挑肉……他都这般得心应手。 他想他合该是那奔腾的马、疾驰的狼,肆意而激荡。 目光实在灼热,秦既白不由得偏过头去,温声道:“我脸上有花儿?” 裴松一怔,伸手摸了把狗子的毛脑瓜,转而笑起来:“啊,可漂亮了。” 第46章 暴雨连天 山间气候多变, 晨时刚出了日头,晒得大地一片暖意,转眼便阴云密布。 裴松自水田回来, 才放下锄头, 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远山层峦叠嶂, 云雾缭绕, 看这架势,雨势小不了。 他急着走进院儿, 正见裴椿往堂屋拖蒲草,忙出声问道:“白小子回来没?” 裴椿抬起头:“还没。” 裴家水旱两田, 都要人拾掇, 水田亩数少好打理,交给了裴松,旱田则被秦既白扛了下来。 眼见着天色阴沉, 裴松心口抽紧, 那小子是个愣头, 别是绊在了田里。 他快走几步进柴屋, 从墙上取下斗笠和蓑衣。 裴椿手脚麻利,这会子已经将院儿里的蒲草挪进了堂屋。 自打家中说定了盖屋的事儿,裴家上上下下都很有干劲儿。 暑气正浓时, 扇子最是紧俏,裴椿手艺好,会的样式也多,可却没什么门路,绢绫、缂丝的用料就贵,怕卖不出去收本都难,不多敢轻易尝试, 还是做的蒲扇。 蒲草多生在水塘边,细细长长的绿叶条,裴椿背着筐子用镰刀割回来,先在院子里晒干晒透,再用石磙碾压平整,待到柔软起韧劲了,便可着手编了。【..top】 第50页 天光乍现,雷声轰鸣,大雨猛然就砸了下来。 方才蒲草拖得急,有两片落在院角没拿进屋,本也不是多要紧的事,却听呜呜汪汪一阵急叫,黑毛团一个猛子扎过去,叼起来就往堂里拽。 它巴掌大小,屁股一撅一个跟头,蒲草缠在身上下不来,爪子却翻腾得起劲儿。 裴椿忙撂下手中活计,将狗子拎进屋去,又一手遮住头跳过水洼去柴屋寻人。 裴松正紧着披蓑衣,眼瞧着雨越下越大,竟是连带子也管不及,他又抄起一件,拔腿便往外跑:“我去寻白小子,你好好搁家啊。” 裴椿扒着门应下一声,又急着嘱咐道:“早些回!给你俩烧水!” “知道了。” 夏时雨急,下地干活儿的农户多也惯了,本就一身热汗,自不在意会不会淋湿,因此也没几家出来寻的,反正离得近抬腿便回了。 雨势渐大,将咕呱蛙声都掩了去,塘里的灰鸭也抖搂起羽毛钻进了芦苇荡。 埂子上越来越多农户往家里赶,戴了斗笠的还好,没遮拦的脚下就跑得飞快。 大雨顺着倾斜的山崖往下流,卷带着泥沙哗哗不歇。 好在山上多树,盘根错节的根茎如密网将山石牢牢抓紧,只要不是下到天漏了,多不会引发山崩。 只是这田地要遭殃。 田埂虽种着草苗固土,却被这暴雨冲垮了小片。 秦既白眼瞧不好,忙到溪边抱石头,好将这埂子固一固,待到雨停了,方便修补。 雨声哗哗作响,原本平静的小溪陡变洪水猛兽,溪流暴涨。 汉子管不起这许多,赤着脚艰难地淌进水里,抱起块儿半臂来长的石头就往田里搬。 同他一般的汉子也有不少,几人虽相顾无言,可这广袤无垠的大地上有了同行伙伴,心便跟着踏实了下来。 裴松赶过来时,就见秦既白还在干活儿,雨下得天都白了,地里泥泞难行,汉子赤膊,抱着个比他头还大的石块儿,脚下一踉跄险些摔下去。 就这样他也没停下,还弓着腰往田里行。 裴松气得啐骂一声,忙甩下蓑衣跑上前去。 雨声奔雷,耳际一片白茫茫,听不真切,待裴松高声喊起来,秦既白这才猝然一惊:“松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雨水顺着斗笠宽大的帽檐奔流直下,裴松狠抹了把脸,“这么大的雨你咋不知道回家?!” “田梗塌了。”见他脸上污了泥浆,秦既白伸手想给他擦掉,可这一抬手才察觉自己更脏,他在雨水里冲了冲,才用指头轻轻揩净。 裴松目光沉沉地看向他,雨这样大,他自己都还光着膀子,竟还记得给他抹脸。 还有那手,雨水里泡久了,冻得都发白。 裴松气得给了他一拳,可打过了又心疼,他急声问道:“衣裳呢?!” “在筐里。” “干啥不穿?” “雨太大了,再打破了。” 裴松忙弯腰将衣裳翻出来,往汉子身上披:“破了就再补!你傻的吗?!” 骂声如雷贯耳,秦既白却只觉得暖和,他自小没了娘,冷了热了都没人管他。 被裴松吼一嗓、骂一句,倒让他心里踏实。 不多时,厚重的蓑衣也披到了身上,雨水再打不透,身体也慢慢回了暖。 山雨篦子一般密密实实,顺着田垄间的沟壑往下灌,田边的水塘很快涨满。 裴松脱下草鞋,和秦既白一块儿干,湍急的溪流没过小腿,脚底踩着沙砾,几个来回后,垮陷的埂子渐渐补满。 腰已累得直不起来,好在埂子总算稳住了。 裴松咬牙弯下腰又搬起一块儿大青石,正要抬腿,却见水中一阵翻腾,他定睛来瞧,心中不由得一喜:“白小子!” 秦既白循声看去,就见一条巴掌大小的青鱼正卧在石底。 山中水自天上来,缓缓汇聚成小溪。 只这溪水又窄又浅,寻常时候见不到几只活物,就是那小鱼小虾,也只米粒大小。 却不想今日暴雨倾盆,竟将这青鱼冲了出来。 秦既白缓慢蹲下身,到近处,伸手却奇快,就听“哗啦”一声响,一把抓住了青鱼。 可还没高兴多久,那青鱼突然甩尾猛蹿,紧接着身子一扭,竟从他指缝间滑脱了。 说时迟那时快,“扑通”一声响,裴松朝那鱼猛扑了过去。 他半面身子都浸在水里,秦既白心口一紧,忙过去扶他:“怎么样?摔疼没?” 裴松狼狈地爬起来,却咧嘴朝他嘿嘿一笑。 汉子心领神会地弯起眉眼:“抓到了?” 目光缓慢下移,就见裴松的指头牢牢卡在鱼鳃后,任凭这鱼如何甩尾蹬鳍,也没再让它从手中溜脱。 俩人回家时,一头一脸的泥污,只筐子里还一条活蹦乱跳的。 院子里,裴椿正挽着裤腿往外舀水,房舍地基下陷,一到大雨天就积水成洼,墙角的裂缝里还一个劲儿渗水,刚舀出去半盆,院子中间的水又漫过了脚踝。 好在眼下雨势小了,要么真得灌进卧房去。 听见脚步声,小姑娘忙站直身喊人:“你俩可算回来了,我这就烧水去。” 裴松快走几步到檐下,脱下蓑衣,将竹筐子落到地上:“快过来瞧瞧!” 裴椿凑头来瞧,就见一条青鱼正在筐中扑腾,腮盖一开一合,很是活泛:“鱼?!” “今儿晚上吃鱼!” “好嘞!” 灶台上水声咕噜咕噜响,家中没有井,仅一口陶缸,储水不多。 饶是日日省着用,隔个一两日就得跑一趟村口。 水不够使,还得烧饭,给小妹洗漱,汉子也便罢了,一个女娃娃可得细致。 裴松便接了两木盆的雨水,放到灶上烧透了,晾温后凑合着擦身。 灶房门年头久了关不严实,他用一把小马扎虚虚抵上。 才擦了没两下,就听见叩门响,紧接着“吱呀”一声,有人来。 “是我。”怕风冷着人,秦既白只开了一道小缝,一条胳膊伸了进来,“给你衣裳。” 裴松轻着呼出口气,蹲在盆边没起来:“你进啊,我手湿。” 门外顿了好半晌,才斜身进屋。 男人刚洗过头发,湿哒哒地披在背上,这会儿正在擦身。 他着一条雪白亵裤,后面破了个洞,能看见一瓣滚圆的屁股。 俩人虽啥事儿都做了,可那时黑灯瞎火,就是闹到天色泛白,还有被子掩着。 这样明晃晃地瞧,秦既白受不住。 裴松却没觉得有啥,他虽是哥儿,却同别家细胳膊细腿的哥儿不多相同。 肩背厚实,胳膊腿都粗,若非眉心一钿薄红,他合该是个汉子。 当汉子多好,种地时能敞怀,大热天能下泡子游水…… 见人一进门就在那儿站桩,裴松将布巾子搭在肩头,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布巾子没拧干,正往下淌水,小溪似地蜿蜒成川,流向谷地。 秦既白喉间干哑,耳朵连着颈子一片绯红。 “咋回事儿?寒着了?”裴松不要命地伸手抚他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都说了让你先洗。” 喉咙狠狠一滚,后背绷得紧实,秦既白再忍不下,一把搂住裴松的腰,猛力往前一掼,将人夹在了他与灶台之间。 “你小子!”胸膛相撞,冰凉里碰出火,裴松仰头看他,忽然拽住他的衽口就亲了上去。 山风呼啸,门声震响。 片晌后汉子缓缓松了口,却见男人笑得挑衅,他咬紧唇边,狠掐了把他的屁股。 …… 晚饭熬了一锅鱼汤,又配了一锅糙面馒头。 平山村虽有河,可水远且鱼稀,家中几人皆不擅长捕鱼,吃一回河鲜不容易。 这鱼汤熬得极透,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层细碎的油花,木勺轻轻一搅,就能看见沉在碗底的鱼肉。 几块儿萝卜也炖得软透,凑近便有鲜气往鼻尖钻,喝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和到胃。 屋外仍在落雨,只小了许多,雨丝蒙蒙,在油灯的光影里氤氲成连绵的山雾。 一家人挨着坐,听着雨水落在屋顶的细碎声,无端的安逸。 这糙面馒头蒸得蓬松,外皮带着点焦香,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裴松拿起一个咬下一口,麸子的清甜才溢进口中,就觉大腿一热,原是汉子挨蹭了过来。 近来秦既白个子又见长,比裴榕还高出一寸,连带着腿也愈发修长。 想是这地界不够,裴松拉着椅子往边上挪了挪,才埋头喝了口鱼汤,那大腿就又蹭了过来。【..top】 第51页 第47章 随风入夜 饭桌下, 黑团子闻到香味,正呜呜嘤嘤地叫。 只它才一个来月,小圆嘴里奶牙才将将冒出头, 还不能吃米面, 平日里也多是喝些米浆糊糊, 或偶尔去刘大家讨一碗奶来喂。 可今儿个桌上的饭菜实在是香, 又是难得一见的鱼鲜。 秦既白还是拿过狗子的瓷碗,用勺子给它舀出小半碗汤, 又挑了块儿刺少的鱼腹肉,拿勺底碾得细碎, 这才放到了桌下。 屋外雨渐渐停了, 正是傍晚时分,日头还没全然落尽,山色空蒙, 云雾缭绕。 房顶上积下成滩的雨水, 正顺着屋檐缓缓往下流淌, 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哗啦啦清脆叮响。 饭后收拾妥碗筷,又给鸡添了食,趁着天色未黑, 一家人便都聚到堂屋里,各寻营生。 或刨磨木头或编制蒲扇,手上不停,嘴里也没闲着,家长里短地唠着,细碎的话语混着轻响,倒比寻常的安静更添几分自在。 一碗鱼汤下肚, 黑毛团还没吃饱,裴椿又给它蒸了一碗糊糊。 家中米糙,碎壳子也多,怕小狗崽吃不舒坦,用石碾子细细磨过后才放到屉上。 山风穿堂过,许是携了潮气,竟有些凉意,裴松落下半面窗,又去卧房取了外裳过来,轻轻披到裴椿肩上:“抬手,穿了衣裳再喂小狗,再冻着。” 裴椿蹲在地上不愿起来,裴松便由着她性子,耐心帮她将衣裳穿好,才又坐回椅子上继续打补丁。 晌午他将自己和汉子的衣裳洗干净,拧干后挂在檐下晾着,夏时衣裳薄,风吹过一两个时辰便干透了,他便想趁天光未散,将俩人衣裳的破漏处补一补。 汉子的衣裳还是他自秦家带过来的,不知穿了几个年头,粗布已经洗得发白松散,起初还在意着打些补丁,后面破漏多了,便破罐子破摔任由它去了。 指头在歪七扭八的补丁上摸了摸,裴松用脚想也知道这是谁补的,笑着朝秦既白看去一眼,却不想汉子正也在看他,目光碰在一处,倒是脸红地垂下头去,继续磨他的猎刀。 既要补衣裳,便一次补好了,裴松用剪刀尖挑开补丁的线头,将断线轻轻抽了出来。 不多会儿,那霍霍磨刀声又歇了,汉子干脆自马扎上起身,擦着裴松坐了过来。 大腿又贴在一块儿,却因着傍晚天凉很是舒坦。 裴松穿针引线,温声道:“补个衣裳有啥好看的。” 秦既白没有说话,只侧着头沉静地看他,他目光里似是盛了水,流转间碧波荡漾。 小时候他淘得很,半大小子漫山遍野地跑,裤子衣裳破了阿娘会给他缝。 昏黄的烛火晃晃悠悠,他待在阿娘身边,玩啪唧晃脚丫,悠闲而自在。 “没想过松哥也会缝衣裳。” “这是看我指头粗了。”裴松干活利索,不多会儿就缝好了一处,拿给他瞧,针脚平整、细细密密,他笑说,“手生了,以前缝得更好。” 裴榕和裴椿小的时候,衣裳补丁全是他给打的。 阿娘还在时,也是将他做哥儿养,只后面他得扛家了。 雨才初歇,村里孩子便闲不住了,三五成群聚到一块儿出来耍。 听说裴家养了小狗,孩子们心里发痒早便想过来瞧。 外面一阵闹糟,王小满的声音顺着清风传了过来:“大哥在家吗?” 听见动静,裴松应下一声:“在家,进来说。” 踢踢踏踏一阵脚步响,孩子们蹦跳着跑进院儿,见堂屋里有人,挨个喊过一遍后,踮起脚尖朝里面看。 满子的小妹也跟来了,梳一对儿双丫髻,桃粉的发带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她有些怕生,小手紧攥着阿哥的指头不敢放。 裴松最是喜欢小娃娃,他自桌后绕到院里,俯身将小姑娘抱了起来:“穗儿也来了,和哥说说,干啥来呀?”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苞米碴子似地黏黏糊糊。 王小穗乖巧地抱着他的颈子,轻声说:“来看小狗儿。” “来看小狗啊。”裴松笑着抱她跨进门,又招呼小子们进屋。 小狗崽吃了半碗米糊糊,正趴在角落里轻声哼唧,听见动静还晃了晃毛尾巴。 裴松将小姑娘放在地上,又同小子们轻声道:“狗子正小呢,你们小声些,别吓了它。” 小子们一听,连连点头,忙伸手捂住嘴,全都不敢闹出大动静。 裴松笑着瞧了一会儿,有满子在,他放心着,伸手揉了把这小子的脑瓜,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做活儿。 孩子们又欢喜又新奇,伸着小手轻轻摸了摸狗子的毛脑瓜,小穗儿胆子小,只敢伸出一根指头,碰一碰小狗的爪子。 黑毛团倒是不怕生,仰在地上翻肚皮,被摸舒坦了,闭上眼打起了呼噜。 瞧了会儿,有小子扭身看向裴松,他怕吓到小狗崽,捂着嘴闷声问:“大哥,它叫啥呀?” 成了亲的哥儿,应当喊一句“小嬷”,只孩子们叫习惯了,都不愿意改口。 裴松垂头将棉线咬断,温声道:“叫你们白叔同你们讲,他给起的名儿。” 孩子们又目光闪烁地看向秦既白,嘁嘁喳喳地喊他“白叔”。 “叫追风。” 都说贱名好养活,村子里不论是给娃儿还是给猫儿、狗儿起名都糙,像这样威风凛凛的名字是很少的。 几个小子不由得睁圆了眼,齐声赞叹起来。 日落之后,天色很快泛起青黛,孩子们回家后,堂屋也静了下来。 积了水的院子里跳进只青绿的小蛙,圆眼睛骨碌碌地转,颈子忽而涨得滚圆,咕呱一声叫得亮堂堂。 天色黑下去后,裴榕和裴椿便回了卧房,堂屋里窗子落下来关紧实,追风也团在毛草小窝里打起了呼噜,鼻尖还时不时哼唧两声,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怕夜里落雨,裴松将木门挂上闩,抬腿去了灶房。 山雨过后,空气湿润,连带着床铺被子都湿漉漉的。 秦既白才抖了抖,就听“吱呀”一声门响,裴松端着水进了屋。 午后接下的雨水,在木盆里静放滤下青泥,还算干净,不烧使了总觉浪费。 “过来泡脚。”裴松弯下腰,将木盆落在床边,又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怎么没点灯?” 秦既白将被子叠放到床尾:“想省点儿油。” 盆中热气蒸腾,徐徐冒起白烟。 裴松吹开火折子点上油灯,火光如豆,映得一室暖黄。 正是夏时,为了省些柴火,汉子洗脸擦身都是用的冷水。 只晌午淋过雨,裴椿给煮了一碗姜汤,喝下去后是暖和许多,可裴松还是担心他着凉,恰好余有雨水,便烧烫了泡泡脚。 两人一个坐在床里一个坐在椅上,脱了鞋子就着一个盆使。 木盆中等大小,一双脚嫌大,两双脚却又嫌小。 裴松的半只脚就踩在汉子的脚背上,趾头动一动,水里便漾起层层波纹。 秦既白上身后仰,两手撑在床榻上,歪着头看了裴松良久,忽然缓声开口:“你好像特别喜欢小孩子。” “喜欢啊。”裴松弯眉笑起来,“乖乖巧巧的多可爱。” 水温正好,周身都慢慢暖和起来,秦既白舒服地喟叹出声:“像穗儿似的?” “满子也懂事儿。”裴松细细思量片晌,“但我还是稀罕闺女、小哥儿,好带。” “裴榕小时候不好带吗?” “闹腾死了。”裴松蹙了下眉,“你看他现下木头疙瘩似的话儿都少讲,小时候淘着呢,带着椿儿和林家两个上树、爬谷堆,啥都敢干。” 秦既白目光和煦,可却有一簇微小的火苗正在跳动,只需一阵风来,就能野火燎原:“那生个哥儿吧。” 他趾头动了动,轻擦过裴松的脚心:“我带着他一道上山打猎,捕兔打狼、采蜜摘果。” 裴松歪着头笑:“你咋不像别家汉子似的,说哥儿得嫁人,不好抛头露面。” “我瞧见你,就觉得哥儿啥都行。”一股火如浪潮般往谷底涌动,秦既白没遮没掩,只沉沉呼吸,“若是有了银子,倒是想送他去书塾,也不需考学博功名,只识点字读些书,看看山外的风景。” 村中人虽都笑话秦卫氏送小儿念书,是不知天高地厚,妄想祖坟冒青烟。 可他却觉得读书识字是顶要紧的事,他就吃了不识字的苦,若是有了孩子,就算架不上青云梯,也总该让他过得比自己好。 盆中水逐渐凉了,裴松的耳朵却越发红起来。 他自盆里抬脚,也没擦干,就这样水湿着趿上草鞋,躬身将盆子挪到角落里,反身爬上了床。【..top】 第52页 再过几日,春小麦就能收了,到时候又该空下一片地,缓上小半月养一养,就该种新的作物了。 油灯吹熄,屋内陡然暗下去,片晌后,眼睛适应了黑暗,便能瞧见轮廓了,像雨雾里的山峦,连绵起伏。 “到时候种什么?” 秦既白笑着咬他的颈子,哑声道:“种玉米吧,不费心思。” 还是得先选种子,若已长出苗的最好,日头底下用手轻轻一搓,便滚火似地烫。 可土地也肥沃,直接上手挖开,下面土壤潮湿水润,将那挺直的青苗缓缓送进去,牢牢插至底。 许是关了窗,裴松感觉胸口发闷,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来摸,却被汉子抓住了叼进了嘴里。 房顶的雨水仍顺着檐角往下淌,滴答滴答,在墙根汇集成小小的一滩。 那里虽是洼地,可积水越聚越多,渐渐漫了出来,终于“哗啦”一声,奔流四散。 第48章 收麦子了 夜来南风起, 小麦覆陇黄。 山雨过后,麦穗沉甸甸地垂下头,叶片也干枯、卷曲起来, 扯下一片放在掌心里使劲儿一搓, 便脆生生地碎开来, 扬进风里, 鼻尖满是谷子的甜香。 地里的麦子熟透,丰收了。 日头爬上山坡, 映得山巅如盖金顶,远天泛起青白, 浮云千里。 头声鸡鸣后, 整个村子都醒了,就连追风也格外欢实,撅着小屁股在堂屋来来回回地跑。 今日平山村祭谷神开镰, 裴家人早早起来, 梳头挽发, 难得换上件好衣裳。 灶房里裴椿下了一锅汤面, 手搓的面条筋道管饱,也禁饿。 裴松跨进门,就见小姑娘还穿着短裳, 他皱了皱眉:“咋不穿长袖衫,待会儿麦子划了胳膊。” 裴椿用筷子搅了把汤,一股子鲜味溢了满堂:“杏儿送来的笋子还没拾掇,我就不去了吧。” “那咋成?”裴松走到近前,往锅里看了一眼,“下菌子了,我说这么鲜。” “和笋子一道送来的, 我做了一些,余下的还得切了晒一晒,好留到冬里吃。” 山间长夏,正是竹笋、菌菇繁盛的时节,尤其前几日才下了场大雨,草木茁壮,漫山遍野一片蓬勃景象。 许多人家就背上筐子进山采鲜,寻常时候,林家两个会叫上裴椿一道去,可见她没日没夜地打络子、编蒲扇,这回便没喊她。 裴椿一忙起来倒也忘了这茬儿,只待想起来要背上筐子上山时,林家两个已经将满筐的笋子和菌子送过来了。 农家人苦日子过多了,吃一顿想三顿,夏时山货多不亏嘴,就得将冬里吃食也预备下,像这样的笋子、菌菇去掉多水的根部,洗干净后切成薄片,摊平到宽大的竹篾上暴晒个三五天,直至完全晒干晒透,就能装进陶罐里封起来了。 待到冬时泡水发开,不论是炖汤还是炒菜都鲜。 见裴松又想拿勺喝汤,这回裴椿没准许,执着筷子打他手背:“菌子煮不透人吃了发飘,待会儿咋出门呀!” 裴松笑着收回手,却看她:“笋子不急收拾,实在做不完,回来我和白小子同你一块儿干,他刀法好切得快。” 裴椿忖了片晌:“也成。” …… 辰时的日头刚把麦田染得一片灿金,谷神庙前已聚了半村的人。 小麦成熟后,会在开镰当日,挑个风调雨顺的好日子,在村子老庙里祭祀谷神,祈求稻谷满仓,年年丰收。 青石板铺就的供台上,摆着一篮子才出锅的白面馍,还徐徐冒着热气,旁边的陶碗中斟着陈年高粱酒,而中间的香炉里正燃着三柱香。 里长身着青灰长衫,站在最前头,他身后是各家的壮年汉,密密实实地排做几排,各个腰间都缠紧了红绸子。 林家大哥林业也在其间,裴松虽已成亲,可裴家尚未分家,便只出了裴榕一人。 吉时已至,鼓槌震响,稻谷丰登,黄金万两。 上了年岁的老阿婆眼尾、指头都皱,她脊背微躬,从里长到壮年汉挨个分过碗后,老农户拎起酒坛子给每个人倒满高粱酒,酒液清泠泠,一晃一碗香。 又一声雷鸣鼓响,汉子们齐声低喝,将酒碗举过了头顶。 里长声虽低哑却沉稳有力:“谷神在上,今年麦子长势顺旺、穗沉粒满,请您受咱庄户人的香火,保佑开镰顺顺当当,颗粒都归仓!” 他话音落,汉子们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了起来:“保佑开镰顺顺当当,颗粒都归仓!” 手起碗斜,酒液如春雨,缓缓倾进黄土地,一如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祖祖辈辈一样,带着敬与盼,扎下深根。 绑着红绸的鼓槌又一次高高扬起,这次却没急着收停,鼓声铿锵,它如不会断的长腔老调,送着汉子们一路向田里行去。 广袤无垠的天与地,与生在这里的人们一起盼得麦熟、盼得丰收。 有女人、哥儿抱着娃儿站在稍远的田埂上边盼边迎。 平日里闹腾的小子们也收了性子,成群结队地站在坡子上翘首远眺。 裴林两家是一道来的,自也一块儿向田间行去。 林杏虽因着大哥林业过来,可那目光却一直追在裴榕身上,想看却不敢看,又羞涩又欢喜。 裴松瞧得乐呵,凑近秦既白笑着道:“再过两年,咱家就该你来了。” 秦既白看向那群壮年汉,又转头看回裴松:“还是你来。” 村中祭谷神最开始并不分男女老少,犹以闹疫病那几年,凑不出壮年汉,家中女人、哥儿顶半边天,裴松十来岁时,也和汉子们一样腰上系红绸,敬天地酒。 近几年天下安定,村里人口越发兴旺,这祭谷神的场面,才又换回汉子们撑持。 裴松听得直叹气,自打秦既白在村西说了那番入赘的豪言壮语,多的是碎嘴子在背后笑话他吃软饭,更有甚者讥讽他是“裴秦氏”,他让汉子祈丰祭谷也是想为他正名,他倒往后缩了。 秦既白轻抿了下唇,缓声道:“裴秦氏有何不好?咱家日子虽穷,可家风正,心又齐,不比任何人家差。” 他面色平静,是真的这般想。 裴松沉默良久,忽而勾起了唇边。 自打秦既白长高后,他已很久不摸他的脑瓜,这会儿却心痒得不行,他伸长手去,却见汉子忽然俯下了身。 人声鼎沸里,秦既白抓过裴松的手放在自己后脑上,他笑得坦荡:“又想说我是傻小子?” 被猜中心思,裴松也没觉臊面,眼底满是笑意。 …… 今日开镰的,是平山村一位年过耳顺的老哥儿。 他十来岁便跟着大人下田,算起田龄已有五十载,虽满头银发,目光却依旧矍铄,身子骨半点不输壮年汉,方才从谷神庙走过来,一路踩着田埂石子,竟连大气都没多喘一口。 麦田在风里铺展成金色的海,长风从山间卷来,推着麦浪一层叠一层往天边漾。 田埂上站满了人,老哥儿如头狼一般走在最前,身后是成列的壮年汉子。 开镰是一年中顶要紧的仪程,麦穗全黄透了、颗粒沉得压弯了秆,由村里种了一辈子田的老人先动第一刀。 这一刀不只是割麦子,更是盼着接下来的割麦、打场、晒粮都能风调雨顺,颗粒归仓。 衣角擦过麦秆时,带起一阵哗啦啦碎声。 老哥儿缓缓弯下脊背,对着麦田躬身三拜,声音不算洪亮,却穿透了周遭的嘈响—— “谷神爷,今年麦子长势好,劳您照看。今儿个开镰,求您给个好天儿,让大伙儿顺顺当当把粮食收回家。” 他话音落,站在前头的汉子将绑了红绸的镰刀托上前去,这刀磨得锃亮,刀刃映着日光,泛出冷冽又鲜活的亮。 老哥儿双手搓了搓,待掌心蹭出薄热,才目光沉沉地接过来,径直走向田间那丛穗子最沉、颗粒最满的麦子。 他躬下脊背,左手稳稳拢住一束麦子,右手镰刀贴着地面斜削下去,“唰”的一声脆响,秆子应声而断,金黄的麦穗裹着麦芒的糙感,稳稳落进臂弯。 这一刀又快又齐,切得甚是漂亮。 老哥儿落下镰刀,拿起一截窄红绸牢牢系在麦秆上,又稳当插进泥土地里,野风袭来,红绸与麦穗一块儿荡。 祭神开镰的仪式既毕,聚拢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喧闹了半日的田野,渐渐沉回了往日的宁静里。 按平山村的老规矩,开镰当天就能扛起镰刀下田,也不耽搁熟麦穗在地里多挂片晌,可这会儿日头已爬过山巅,眼看就到晌午了。 农户心里都揣着个念想,总觉得清晨的露气养人,晨曦里干活儿精神头足。【..top】 第53页 于是没人急着动手,反倒都默契地歇了劲儿,要把这收割的头一茬力气攒着,待到明日天蒙蒙亮,再攥上磨得锃亮的镰刀,踩着田埂往金黄的麦地里去。 裴林两家自也不例外,可又因着开镰的麦地与裴家离得颇近,裴松便忍不住想再去瞧上一眼。 哪怕只是站在埂子上望一望,那饱满沉甸的麦穗就能让他心里踏实。 林家老汉和大哥因事忙先回了,便剩下林桃和林杏随着裴家人一道往田里去。 日光铺在连片的麦田上,蚂蚱轻跳,田间地头浮荡着被灿阳晒过的麦香。 今儿个穿了长裤长衫,倒也不怕麦芒刮伤手臂,裴松几步踩上田埂。 “阿哥你慢些,再扎伤了脚!”说是这般说,可这麦子实在太香,几个小的也忍不住跟了上去。 他们在田埂上追逐、嬉闹,笑声朗朗。 裴松小孩子性起,扯下几片干枯的麦叶,攥在手里用叶尖搔裴椿的痒,逗完趣儿他拔腿便往前头跑,裴椿边气鼓鼓地喊着“阿哥净欺负人”边急着往前追。 前面埂子到头了,裴松停下步子,反身过去哈哈笑着将小姑娘一把抱进了怀里。 两个汉子在后面缓慢地跟,身前是一望无际待收的麦田,眼里是亲近的人。 日光落在肩头,是寻常日子里,最踏实心安的盼头。 ----------------------- 作者有话说: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白居易《观刈麦》 第49章 农忙时节 天色蒙蒙亮, 后院儿的山野鸡就开始咕咕嘎嘎地乱嚎,裴松睡觉向来沉,也被这闹糟声搅得皱紧了眉头。 日光还没落进屋内, 一片沉暗, 秦既白睁开眼, 思绪尚未清明, 手已然先一步伸出去捂住了裴松的耳朵,男人将醒未醒, 下意识往汉子暖和的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了过去。 昨儿个地里回去, 难得清闲, 秦既白心里长草,痒得膛内发燥,早早便缠着裴松熄了灯。 男人不是扭捏的性子, 可一想到田里待收的庄稼, 也知晓没法闹得尽兴。 起初俩人还互相握着手, 掌心沁满了汗, 可逐渐就乱了章法,头脚颠倒着,竟比寻常夜里还要难捱。 裴松臊得浑身透红, 嗓子都哑了,睡着前还在想,这小子到底打哪儿学的龌龊玩意儿,真该拖去浸猪笼! 汉子却是没够,搂着他上上下下地亲。 裴松被闹得烦了,恨不能抬腿踹他。 窗外鸟声啾鸣,秦既白却没急着起, 他贪恋地看着裴松,这人分明就在他怀里,可仍觉得不够近。 非得是拥住了、抱紧了,心里才踏实。 汉子那大个块儿头,还当自己小了,和追风似的蹭个没完。 裴松被那毛燥的头发搔得痒,笑着睁开眼,就见秦既白正伏在身上。 也没推开人,只伸长手臂揽上他覆满伤疤的后背,拥紧了:“你多大了?还要抱。” 秦既白自他肩膀抬起头:“我把你闹醒了。” 手指捋着他的长发,裴松笑着开口:“是豆饼太吵,饿一会儿都不成。” “我去找根麻绳子给它嘴捆上。” 裴松哈哈哈笑起来,亲了下汉子的侧脸。 两人又说了会儿碎话,从不听话的山野鸡,到愈发壮实的小狗崽,好似无关紧要,可字字句句又透着安稳与盼头。 眼见着时辰不早,秦既白先坐起身,掀开被子穿好亵裤,又将裴松的衣裳拿了过来。 汉子披上衣裳,他长高长壮好似就是一瞬的事儿,昨儿个还小小子似的,眼下连胸腹也鼓胀了起来:“你再歇会儿,我喂了豆饼过来喊你。” 裴松伸手摸他的头发,洗过许多回也不见顺,虽已比刚来时杂草一般好上不少,可摸着仍扎手:“给你梳发啊。” 秦既白抓过他的手亲了亲:“待会儿回来再弄,你梳得好。” 汉子拿过发带,伸手绕后随意绑紧了,几绺鬓发散下来,倒透着股子温润。 裴松伸了根指头帮他将碎发拨到耳后:“真俊。” “你喜欢就成。” 裴松眼皮泛红,躺回床里:“快去吧,该赶不上收麦子了。” 汉子应下一声,笑着出了门。 夏时天热,早晚却风凉,家中窗子时常半敞,若非夜里云雨,门也会留下道缝。 因此本该睡在堂屋的追风,时常满院儿乱窜,有时一睁眼便能瞧见它趴在床下。 秦既白打开门,就听“呜汪”声叫了起来,狗子小两月,浑身短毛像揉了把浓墨,连眼睫都泛着黑。 见他出来,小短腿忙扒上他的草鞋,圆滚滚的身子拱过来,小黑尾巴摇得飞快。 秦既白垂眸看着它笑,温声说:“坐。” 黑毛团轻轻抖了抖耳朵尖儿,脑瓜一歪,好半晌才想明白“坐”的意思。 尾巴倏然一顿,原本扒着草鞋的毛爪子也慢慢往后收,胖身子晃了晃,真就乖乖坐好了。 它黑溜溜的眼珠看向汉子,邀功似地又一声“呜汪”。 “好狗。”秦既白伸手摸了把它的脑瓜,站起身笑着往外走,“追风,过来。” 狗子晃晃悠悠爬起,跟在汉子的脚边追了上去。 一人一狗进了灶房,追风太小,凡有门槛的地界都给加了木板子,方便它进出。 秦既白舀米蒸糊糊,小狗崽有自己的米袋,挑去硬壳子后,用石磨细细碾过几茬儿,米子又细又碎,直接坐水上屉蒸就行。 小两月的狗子,已能吃些青菜了,正好前儿个摘回两颗,秦既白掰下几片青叶,撕得碎碎的,放进了米碗里。 生小火,铁锅里水沸,小瓷碗轻轻放上屉后,汉子盖上了锅盖。 追风似是知晓这是在给它做吃食,蹲在灶台边乖乖等着,不吵也不闹。 秦既白低头看它:“得等会儿才好,你自己玩儿。” 狗子“汪”一声,爪爪前伸,趴在了地上。 还得准备豆饼的饭食,这就简单了许多。 一只破口瓷碗,掬一把粗米就成。 待喂过豆饼,扫了鸡圈,秦既白又将晨里要用的蔬菜洗净切段,追风的米糊糊也差不多好了。 他熄灭火,隔着布巾子端上碗,叫小狗崽到院儿里吃饭,黑毛团欢喜着,一蹦一跳跟了上去。 不多时,就听“嘎吱”一声门响,裴榕和裴椿也都起了,这几日因要收麦,汉子同陈木匠告过假,等忙完这阵子再去上工。 灶房洗漱地界小,得一个一个用,裴椿急着做饭,叫了声人,先跨进门去。 这做饭备菜顶费时,她见案板上青菜已洗好码齐,连带着生姜都切作了片,不由得看了眼院子:“多谢小白哥!” “应该的。” …… 农忙时节,田间地头一派热闹景象,家家户户不论男女老少,都得围着庄稼地忙活。 就连狗子也在埂子上来回打转,凡是看见有鸡鸭啄粮,便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去狂吠不歇。 裴家人也赶着日头扎进了麦田里,不多远处,林家人已在干活儿。 裴榕远远就瞧见了林杏,小哥儿单薄的身板在田间忙碌着,也不知晓是不是出来的急了,竟连斗笠也没戴。 他自埂子上走过去,隔着几垄麦苗温声喊他。 林杏听见动静,忙起身看过去,就见汉子伸长手,将顶斗笠递了过来。 “你不戴吗?” “我不碍事儿。”裴榕笑着看他,“再晒伤了你。” 指头攥紧了斗笠宽大的檐,林杏笑着戴在头上,刺眼的日光顿时被挡在外。 竹篾带着清晨的凉,贴得额头舒坦,连后颈的热气都散了大半。 身边阿爹阿娘都瞧着,林杏也不敢挨得太近,只道了声谢,便红着脸跑回了地里。 裴榕又看了他许久,嘴角噙着笑意,反身回去了。 一旁的婶子正瞧见,笑着同陈素娥唠嗑:“哎呦你家杏儿还没定下啊?” 哗啦一阵脆响,镰刀贴地而过,陈素娥抬头看去一眼:“才十五,还小呢。” “我瞧着裴家老二就挺好,高高大大的会干活儿,你俩家也熟。” “是好是好。”陈素娥笑着附和,不由得瞧了眼林杏。 小哥儿正满脸通红地割麦子,斗笠遮了半面脸,只露出截泛红的颈子,手里的镰刀却是没停,麦秆“唰唰”断在身前,倒比方才还快了不少。 第50章 酱瓜烙饼 裴榕回麦地时, 家里人早忙开了。 割麦是力气活,往常都是人手一把镰刀,边割边拾掇, 裴家也一向如此。 这回多了秦既白搭手, 家里没来得及凑齐镰刀, 便让裴椿干起些杂活。【..top】 第54页 秦既白和裴松走在最前, 锃亮的镰刀贴着地“唰唰”而过,不多会儿金黄的麦穗就堆成了小山。 裴椿紧随其后, 麻利地归拢到田边捆扎紧实。 这捆麦子不消用麻绳,先拾两捧手腕粗细的麦条, 把麦穗根儿交叉对好, 攥着往两边拧,得拧得紧实些,再把长出来的麦秆反折过来拉平, 这就成了个“要子”。 把要子放地上铺作底, 割下来的麦子一茬茬往上码, 等码到差不多一捧的量, 随手一捆就成了,结实得很。 只这一会儿,裴椿便拾掇出座小山包来。 裴榕见状, 也不含糊,拎起镰刀就往麦田行去。 日头逐渐高升,晒得黄土地下火一般滚热。 眼瞧着已过正午,再苦再累不能饿着肚子,各家陆续歇手吃起晌午饭。 有些农户家留了人,近的就赶两步回去吃,远的便送过来。 裴家人口少, 今儿个全都上阵,只得吃早晨带来的干粮。 打开竹筐盖子,蓝布裹着的瓷盘里是贴饼子,还带了几个葫芦瓶,都灌满了水。 农忙季节赶时辰,没人会挑这个嘴,可火燥了大半天,肚子里空落落地吃凉饼,终究不多舒坦。 裴松没什么胃口,坐在埂子上摘了斗笠扇风。 日头正足,汗水顺着颈子往下淌,衣衫都湿透了。 秦既白伸手接过他的斗笠,起手帮他扇风。 不用自己费颈儿,裴松闭上眼舒服地长叹了一息。 汉子笑着看他,又扇了好一会儿,才将斗笠重新扣回裴松头上。 指头轻轻将他汗湿的鬓发拨到耳后,秦既白撕开一半饼子递给他,温声说:“吃一点,垫垫肚子。” “天太热没胃口。”裴松抿了下发干的嘴唇,又抬头灌了口水。 也不怪他吃不下饭,天干物燥,焦金流石,连土埂都烫腚,可肚子里没东西手脚就没劲儿,别说干农活儿,走两步都发虚。 夏时天热,叶菜放不住,一两个时辰就馊了,实在没法子,筐里才只带了酱瓜和烙饼。 秦既白没多说什么,只将饼子干硬的面皮吃下后,将内里柔软的芯子留下来,撕作拇指长短,夹好酱瓜才递到裴松嘴边。 男人怔了下,本不想吃,可还是就着他的手张开了嘴。 酱瓜的酸辣味溢进口中,饼子嚼起来柔软筋道,竟渐渐有了些胃口。 秦既白便又笑着递上一块儿,耐心哄着人吃饭。 埂子上,弟妹正笑着看他俩,裴松脸颊泛起薄红,忙推拒起来:“你也吃。” “这样好吃吗?” “好吃。” 他话音才落,就见汉子取下头上的斗笠,紧接着眼前一暗,斗笠遮下的同时,他的唇也贴了上来。 额头相贴,秦既白的唇润而软,舌尖滚火,抵着他的往里探。 裴松早便亲惯了,可眼下正在外面,裴榕和裴椿都看着,臊得慌。 好在汉子只是勾了一把就退了出去,薄唇落在他的嘴角:“是还成。” 裴松好气又好笑地捶他一拳:“你小子怎么随时随地的,等回家不成啊!” 秦既白额头压在他肩膀上哧哧地笑:“我等不及。” 斗笠缓慢盖回头上,两张惊愕的小脸儿映入眼底,林桃和林杏互相看了看,干噎一般吞了口口水,结巴道:“那、那个嫂子送饭来了,阿娘叫我俩拿些来。” 手捧的瓷盘里,几样菜拼在一起,拍黄瓜、溜豆腐,还有一小份葱炒鸡蛋。 裴松脸色“腾”的透红,忙站起身接过来:“多谢多谢。” 就这一盘菜,哪用得着俩人来送,不过是一个想来找裴榕,另一个来陪罢了。 可瞧过就得走了,林杏才拾起步子,就被人攥了腕子,只那一下,裴榕忙又放开了:“你吃好饭了吗?” “吃好了。” 汉子局促地挠了挠颈子,没敢深瞧人,缓声说:“那去逮蚂蚱吗?” 斗笠下的小脸儿红了红:“好啊。” 天热得如蒸笼,地气灼浪上反,一高一矮俩人慢慢往田里走。 小麦快到腰高,麦芒有些扎人,平日里顶闹腾的小哥儿这会子好生安静,都有些不像他。 没人的地界,汉子的大手悄摸伸了过来,轻勾了勾他的指头。 林杏咬了下唇,和裴榕拉紧了。 “我瞧你可忙了,都不敢扰你。” “这有啥不敢,你来找我我定有空。” 林杏垂着头笑:“不是说这两天,我听椿儿说你忙着打木头赚银钱。” 裴榕红了红脸:“那个啊……” 几个孩子一块儿长大,亲得如同一家人,啥话儿都敞开了说,眼下竟有些臊得慌了。 裴榕沉默半晌,哑着嗓子道:“我想快些攒够钱,好娶你回家。” 林杏看他一眼,眼尾飘起绯色。 寻了个背阳的地界坐下来,麦子层层叠叠挡在身前,将俩人半掩住了。 草窠子里藏着动静,指尖才触到叶片,就有只黄褐的蚂蚱“噌”地蹦了起来。 林杏眼疾手快,小手拢成圈往下扣,没承想蚂蚱擦着指缝溜走了。 裴榕忙伸手去逮,腕子轻轻一震,就将蚂蚱扣在了掌心。 “逮到了!”林杏欢喜地看向他,动作一大,斗笠擦着肩头掉落在麦芒上。 紧接着一只大手按住了脑后,裴榕倾身上前,压紧了他的唇。 长风袭来,吹得鬓边发丝轻轻飘荡,耳际一片鸣响。 蚂蚱自指缝间钻出来,拍拍翅膀,跳上了旁边细长的叶片。 心口怦动,好在只一瞬,汉子便抬起了头。 俩人耳根连着颈子全都红透了,裴榕喉结滚动,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 原来亲人是这种滋味,那双唇软软的、热热的,怪不得白小子成日里亲个没完。 林杏目光颤了颤,臊得想往地缝里钻,他正要起身,却被裴榕拉住了腕子:“讨厌吗?” 小哥儿伸手挠了下发红的耳朵,轻摇了摇头。 “那再给我亲一下?” 林杏抬头瞪他一眼,忙又偏开了:“方才也没听你问我。” 正说着,林桃的声音忽而传了过来:“小哥回去了,该干活儿了!” 林杏一慌,忙应声:“来了!” 他撑住地面爬起来,又拾起斗笠戴在了头上。 层叠麦浪间,裴榕跟着往回走,白齿轻咬了下唇,垂眸笑了起来。 和裴松又说了几句话儿,林家俩小的慢悠悠往回走。 林桃一早觉出来林杏不对劲儿,她伸手摸摸他的脸颊:“咋这烫呀?” 林杏抬头看她一眼,咬着嘴唇没吭声。 小姑娘想起方才小哥和裴榕躲在麦地里,说是捉蚂蚱,可也没见逮回来啥。 她眉心蹙紧,缓缓开了口:“他、他是不是亲你了……” 闻声,小哥儿的后背倏然绷紧,忙伸手捂住林桃的嘴。 小姑娘一怔,险些将盘子扔出去。 林杏指尖都红透了:“你、你可别同旁的说。” 林桃瞧了他好一会儿,凑在他耳边笑起来:“他头回亲你啊?” “你这问的啥话儿嘛……” 林桃“咯咯咯”直笑:“方才过去就见小白哥在亲大哥,还拿个斗笠挡着。” “我听椿儿说他俩成天腻在一块儿,追风都瞧惯了,那榕哥有样学样呗,我以为他早亲过你了。” 一说起这些,林杏脸颊都快烧熟了,他是没想过大哥成亲后竟是这模样,还有那白小子,可叫他赘进来了,亲个没够不说,连嘴里吃食也要抢。 他又想起方才在麦地里,汉子亲他那一下,忙伸手揉了把滚烫的脸。 ----------------------- 作者有话说:“要子”应写作“子”,衣补旁加要字,因识别不出来,简写了[爆哭] 第51章 几分的甜 一连干了四天, 地里的麦子总算收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日子,就该忙着晾晒、脱粒了。 麦捆运到晒场,得先摊开晒足日头, 等麦穗干透发脆, 才好动手打场。 木匠铺子的活儿紧, 裴榕没法告太久的假, 早早回去上工,这些力气活自然就落到了余下几人身上。 打场最是耗体力, 要把麦粒从穗子上脱下来。 家里有牲畜的还能省点劲,套上骡马牵着石磙, 在铺好的麦秸上反复碾, 麦穗压裂了,金黄的麦粒就混着碎秸秆漏出来。 可裴家买不起牛马,只能靠实打实的力气硬扛。 裴松虽是个哥儿, 力气活儿却从不含糊, 撸起袖管埋头就干, 比村里的汉子还肯下劲儿。【..top】 第55页 可这回秦既白却抢过他手里的连枷, 只塞给他一把小马扎,让他坐在边上歇着。 难得闲下来,裴松屁股长刺似的难受:“给我干会儿啊?” 尘土飞扬里, 秦既白正躬身堆麦,头也没抬:“好生歇着,哪家有爷们儿的,会让夫郎、媳妇儿打场了?” “总坐着也难受不是。”裴松闲得直搓手,往四周瞅了瞅,干这活儿的不是驴子就是汉子,还真没见着几个哥儿。 空地上“噼啪”声不歇, 汉子们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上浸着汗,一枷一枷把麦粒从穗子上打落。 剩下的麦秸也不浪费,拢成垛子拉回家,也好留着当柴烧。 因着裴椿要生火做饭,拾秸的活计就落在了裴松肩上。 他拎着柴绳,绕着晒场边角走,弯腰把散落的秸秆归拢到一块儿。先用双手压实,再用绳子一圈圈勒紧,捆成规整的小捆。 日头把麦秸晒得发脆,蹭到胳膊肘还扎得慌,可裴松干得仔细,这麦秸看着不起眼,却是家里过冬烧炕、平日煮锅的要紧东西,一根都不能糟践。 绑了没几捆,秦既白那边歇下手,快步走了过来,没等裴松反应,就接过了他手里的柴绳。 骨节分明的大手把半散的麦秸捆压紧实,还顺便拍掉了男人肩头的碎秸,他温声道:“我来弄,别扎了你手。” 裴松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汉子笑,这些话儿都是往日里他对裴椿说的。 他是大哥,早惯了照顾人,可如今,竟也有人护着他了。 他说不出来是啥滋味,只觉得心口子暖和,如冬里晒在身上的暖阳,让他浑身都舒坦。 汗水自颈子扑簌簌往下淌,滴到麦杆子上,落下一圈深褐的印子。 掌心尽是灰,秦既白用手背给裴松擦了把汗,轻声问:“咋又瞧我?” 裴松目光温柔:“说不上来,反正瞧见你心里就踏实、就欢喜。” 指头稍顿,秦既白好半晌都没动作,可心口却一阵鼓噪。 他年纪虽小,却比很多人开窍都早。 许是常年跟着猎户进山,汉子们聚在一堆儿,灌过几口老酒后,啥诨话都敢往外说。 秦既白向来沉默,可听得多了,不想懂都难。 还有些老猎户,惯爱逗他们这些小小子—— “你俩也老大不小了,有喜欢的姑娘没?” “白小子连话儿都少讲,定是没有,那遥小子呢?” “也不成啊,回头二叔给你俩弄本书,嘿嘿嘿好看得紧,省得成亲时麻爪。” 酒醉的诨话,翌日便忘得一干二净了,可他和郑遥却记得清明。 两个从未窥探过风月的半大小子,只这几句闲话便勾出了一簇火,隐秘的、快慰的,在心底噼啪跳动,明知不该却又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俩人都不识字,可那画却真切,初看时秦既白眼睛都瞪圆了,喉咙发紧,气也喘不匀。 指尖烫得快要烧起来,却又急着往下翻,渐渐地,画中的女子变了身形、改了样貌……不止是眼前,连梦里都换作了裴松。 那些隔着层纱的虚幻与缥缈,忽而就有了实感。 都不消男人做些什么,就能令他魂牵梦绕,大汗淋漓。 秦既白怔了许久,浓密的睫毛轻抖,喉结不由得狠狠滚动。 他不似裴松,成亲都是半推半就,好像随便什么人都成。 他从来知晓自己的心意,清楚明白,不是裴松就不成。 而今听他这般说,心口胀得发酸。 原来他瞧见他也欢喜,同他一样的欢喜。 紧着喘了两口子长气,边上拾麦秸的婆姨、婶子正结伴行了过来。 都是旧相熟,免不了唠上几句闲嗑儿:“哎哟松哥儿今年可是清闲,活儿都让相公给干了。” “连麦秆都帮着捆,这是生怕你累着手。” 汉子刚到裴家那会儿,半个村子都在看笑话儿,俩人差了六岁不说,这裴松又实在不像个哥儿,怕不是那强扭的瓜。 更有甚者押注作赌他二人几时成亲、成了亲几时和离,只这么久过去,讲闲话儿的早就闭了口。 裴松手下没停,笑着应声:“他年纪虽小,干活儿可靠谱了。” 得了话头,这就唠开了,人一多嘴一杂,该不该管的都操心。 婶子瞧一眼秦既白,又看去裴松,小声道:“你俩啥时候要孩子啊?可得早些准备,到时候多生几个,一家子热闹。” 边上人跟着附和:“你相公年轻,底子硬实,好生养着呢。” “是嘞是嘞,年轻着好,养娃娃还能搭把手,可别学那周老三家,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管生不管养的!” 裴松这样能说会道的人,难得应付不来,他脸上泛起潮红:“哎呦婶子,我手上活计忙着嘞,您这秸秆还捡不捡了。” 妇人们嘁嘁喳喳地笑:“净打岔!咋成了亲还这么害臊。” “早些生好,要么上了年纪身子遭罪。” …… 日光铺了满场,晒得麦子一片黄灿灿。 可算逃出升天,裴松拉着秦既白脚下生风,捣得飞快。 耳边打麦声啪啪作响,蓦地听见汉子的笑声,他忍不住抬手肘怼他一记:“笑啥呢?” 汉子抿了抿唇,握紧了他的手:“我底子硬实,好生养。” “我看你是底子硬实,好挨打。” 秦既白垂眸看了他良久,忍不住哧哧笑出声来。 * 麦粒脱壳后,还得选个有风的好天扬场,木锨将混着硬壳的粒子扬向空中,风把轻飘的糠皮吹走,金黄的麦粒便簌簌落在了地上。 最后再晒几日去去潮气,麦子干燥饱满,就能装筐缴粮了。 当朝制度百姓自行缴粮,好在粮口不远,从谷场再往东行个二里地就是。 裴家赁了驾驴车,天刚蒙蒙亮,就按着官府核定的税额,装好满车的新麦,赶着往镇子口的粮站去。 这几年太平,边关安定,朝廷没有多征赋税,又赶上个风调雨顺的丰收年,家家户户都留有余粮。 待验粮、过秤、登记诸事办妥,手里攥着那张完税凭据回家时,日头已爬得老高。 小小一驾驴车,卸下粮后车板就空了下来,秦既白伸手扫干净土,扶着裴松坐上去。 “哥这身手还要人扶?自己来。”裴松笑着看他一眼,利索地跳上了车板。 秦既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过套绳在前面引路。 车轮碾过土面吱吱呀呀地响,驴子动了动毛耳朵,步子也轻快了起来。 铜铃声清脆,裴松随手揪了根草苗叼进嘴里,他叹息道:“税缴清了,往后这囤下的都是咱自家的粮,若有余裕还能换些布帛、农具,可真是好。” 汉子回头看过来,正见裴松闲闲侧躺着,还时不时晃下腿,他眉目都柔和了,笑着应声:“是好。” 庄稼户的日子虽清苦却也知足,只要时时无饥馁,顿顿有余粮,便抵得过奔波劳碌,就连这寻常日子,也能嚼出几分安稳的甜。 山野长风袭来,秦既白重新看回前路。 想着身后的裴松,不由得勾起了唇。 ----------------------- 作者有话说:郑遥,送了山鸡那位淡水之交。 第52章 冬日袄子 似水流年, 几场夏雨滂沱,转眼便到了清秋。 小麦收刈后,补种的玉米不过月余, 青纱帐已漫过腰间。 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拢着嫩穗, 山风拂过, 满是清甜的禾香。 水田的稻谷早已收下, 裴松拉去粮市换了银钱,余下的谷子仔细归拢, 封进陶瓮妥帖存着。 歇了半月的地,又陆续种上耐寒作物, 这日子才算松快些。 家中有粮, 地里有苗,心里便格外踏实。 入了秋,山间气温骤降, 早晚尤其凉, 堂屋窗子紧闭, 裴家人又坐在一块儿议起了事。 几人围桌而坐, 只这回给追风也安排了把小马扎,小狗崽还听不明白话儿,正撅着毛屁股磨爪子。 自打说了攒钱盖屋的事, 已过了几月,是该验验收成。 裴松将个小蓝布包放在桌面上,清咳一声:“肃静肃静,说正事儿了啊。” 堂间顿时静了下来,裴椿还顶配合地坐坐直,可仍有细碎响动夹杂着呜唧声传来。 几人低头看去,正见狗子围着小马扎追自己的尾巴, 秦既白无奈失笑,伸长手臂将它抱到了怀里。 裴松本就不是严肃的性子,忍不住摸了把狗子滚圆的脑瓜,才又清咳着说起正事儿。【..top】 第56页 解开蓝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碎银和铜钱,指尖拨过银块,裴松声音里满是笑意:“这几个月攒下的,拢共称了,足有四两!” 话音刚落,桌旁几人眼睛都亮了。 裴松掂了掂其中一块稍大的碎银:“家里稻谷丰收,一半存下做了口粮,这是另一半,粮市折算下来二两四钱,是咱家的根本。” 他不多好意思地看去秦既白:“上次我还说这农活儿我来扛,谁成想这回出力最多的是白小子。” “说这个做啥……”秦既白脸色稍红,大手抓过裴松的手握住了,“咱俩谁干不一样。” 他声音沉缓,却让在座几人都红起了脸。 裴榕和裴椿对视一眼,偏过头哧哧地笑。 裴松倒是坦然,眉眼弯起看向汉子:“那是,咱俩睡一屋,谁干都一样。” 话落他坐直身子,将另一块银摆到中间:“二子的月钱,一两半银,另外平顺里做的那些刨磨摆件,椿儿这几回赶集卖了些,有六十二文。” 裴榕笑着点头,他也没想过自己做的那些小玩意儿竟然卖得不错,尤其那辟邪的桃木小牌,也不需多精细,雕作简单的云纹或平安扣,竟有不少乡邻特意来问。 “往后得空我再多刨点,打磨得细些,说不定还能多换几文。” “二哥手艺好。”裴椿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上回张婶还说要给她孙儿带个桃木小猴,我记着呢!” 裴松听着,把几串铜钱往裴椿面前推了推:“你也别光夸你二哥,你那扇子、手帕和鞋面,拢共也有三十八文,都是你辛苦攒下的。” 裴椿脸颊微红,伸手挠了挠颈子:“我就卖了些小物件,算不得啥。” 裴松笑着掐了把小姑娘的脸蛋:“一家人使力气,不管多少,凑在一块儿就踏实。” 裴椿跟着点头,又忍不住看去这白花花的银子,一想到那青砖黛瓦的敞阔新房,身上满是干劲儿。 裴松将碎银和铜钱重新归拢,裹进蓝布面里包好,他垂眸搓了把手,有点儿不好意思:“那啥……这都到秋了,有件事儿哥想同你们商量下。” 他伸手挠了把泛红的耳朵:“白小子来咱家也没带几件衣裳,我想着给他做件袄子。” “唉不用,我带了。”秦既白忙推拒,从秦家过来他确实没带什么像样的物件,可袄子还是有的。只年头久了,有些薄有些短,不过他一个汉子,身子骨硬朗,能扛过冬天。 “你那个薄的,若遇上下雪天再犯起寒症,好不容易才……” 话音还未落,裴椿就皱眉出了声:“这个还商量啥,就扯布裁呀。” “这不咱家正攒着盖屋钱,袄子不便宜,哥得同你们……” “叭哒”一声脆响,裴榕自一堆银钱里拿出一块儿来:“布面、棉花、丝线,阿哥你给自己再做双鞋,冬里暖和。” “哥不用,有呢。”裴松笑着看他,“明儿我就放日头底下晒着,宣软的。” 裴榕唇线拉平,心说宣软啥,薄得小雪都能打透,他转手将这碎银推给裴椿,“针线活儿你懂得多,你看着给他俩做。” 小姑娘接下银子:“成!” “不是,哥那棉鞋能穿。” 裴椿可没听他的,鼓起个小脸:“去年给我做棉鞋时你就说你的来年做,这一年又一年的要等到啥时候?就今年吧,还有二哥的,都挤脚了。” 闻声,裴榕紧着开口:“我的正正好!” 农家人都晓得,棉花布帛最是费银子,闹灾重的那几年,饭都吃不饱,更别提衣裳,一件袄子穿十年,指头一掐就剩片布。 裴松拖着俩孩子,手里有点儿余头全紧着他俩来,胳膊上都生冻疮。 夜里冷得打寒战,那会子裴椿还是个奶娃娃,就会学着裴榕将袄子往他身上披。 可那袄子太小了,穿不上,裴松就笑着同他俩说哥不冷,打春了哥就好了。 春与暖阳一同到来,可疮疤却没留在旧冬,它时不时地痒,如虫咬般抓心挠肝。 秦既白听着几人互相推让,心口子却暖胀起来:“先做鞋吧,我这袄子还能穿个冬。” 见裴松要急,他忙攥紧他的手,温声道:“脚上暖了身上才能暖,我是汉子挺得住。” 裴松眉头皱得死紧,他也晓得做袄子费银子,像秦既白这样身量的汉子,棉花就得小两斤,再算上布面、棉线,一件下来小三百文,快赶上裴榕的月钱了。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之前说好的去林家吃酒,手里总要提些东西。后面重阳,得给父母上香,马上又要进山打猎,预备干粮……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这四两都不晓得能余下多少。 裴松心里难忍,喉口发紧,哑声道:“哥定好好攒钱。” “哎呦松哥你别难受。”秦既白伸手将人搂紧了,轻抚过他的后背,“我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银子,够做几件袄子了,再说这赚钱养家本就是汉子的活计,你想这些做啥。” 见裴榕和裴椿还看着,汉子将追风抱给小姑娘,又抬了抬手示意俩人先忙。 踢踢踏踏脚步轻响,俩小的跨门出去。 天高云淡,分外晴朗,远天雁群飞过,鸣声掠过旷野。 堂屋里声音不大,还在为做不做新鞋“吵嘴”。 “要我说就都做。”裴椿放下狗子,伸手揉了把它的毛脑瓜,“小白哥又不是吃白饭的,种地、打麦啥时候含糊过,做件袄子咋了嘛。” 裴榕跟着蹲下来,挠了挠狗子的毛下巴:“那就都做,俩人成亲就不肯多花银子,袄子要还不做,咱家成啥了。” “你的也做。” 裴榕蹙眉想了许久,像是下了狠心:“那成,哥今年也穿回新鞋。” 俩人垂着头哧哧地笑,忽而,小姑娘想到什么,轻声开了口:“二哥,你觉没觉着咱阿哥变了。” “变了?” 裴椿抿了抿唇:“往前他就是难受,也会在咱俩跟前装不在意,但在小白哥跟前他不装。” 裴榕沉吟半晌,轻叹道:“那是他亲近人。” “比咱俩还亲近吗?” “比咱俩还亲近。”裴榕看着小姑娘,摸了摸她的头,“在咱俩跟前,他是大哥是顶梁柱,得扛家、不能垮。可在白小子跟前不用,那是能和他并肩站在一块儿的人。” 裴椿似懂非懂:“这是好事儿吧?” “嗯。”裴榕抬起头,漫无目的地看向远天,“有人给他担事儿了,他心里松快。” 小姑娘轻点了下头,缓缓笑起来:“只要阿哥过得好就成。” 第53章 他可犟了 一直到傍晚, 裴松都还有些低沉,连带着生火做饭都无精打采。 火苗在膛子里噼啪跳动,他用铁钩将柴火扒拉开, 让小火慢烧。 秋意渐深, 傍晚时分浓云沉沉聚拢, 山风都带着湿意, 今儿个汆丸子,热汤暖饭下肚, 夜里都不觉冷。 裴椿拌的素馅儿,又淋了小匙猪油, 筷子搅一搅, 醇厚的香气缓缓溢出来。 晌午时候,林桃送了篓子小黄鱼来,她大哥林业下河捞的, 正好裹上面糊干炸, 再配一锅金黄的贴饼子, 有滋有味。 裴椿低头看了眼锅水, 水底泛起细密的小泡,汆丸子得冷水下锅,随着水温慢慢升高, 丸子从外到里熟透,断不会夹生。 “阿哥你歇去嘛,蹲这儿多累。” 裴松低低应下一声,却是没走,他拉了把小马扎坐着看火,火苗在眼底轻轻跳动,有点儿烫脸。 裴椿知晓他心思, 正如二哥说的,秦既白是阿哥的亲近人,可与他俩仍隔着一层。 因此就算阿哥管着家中银钱,也考虑良多,怕偏颇、怕弟妹多想,连给相公做件袄子都狠不下心。 手腕微晃,虎口一压,圆滚滚的丸子便滑进了锅里,馅儿是萝卜、白菜混着香菇拌的,裴椿嫌色太素了,又撒了把青葱花。 丸子在水里浮浮沉沉,没一会儿就泛起了淡淡的黄,热气升腾间,素馅儿裹着荤油的香气愈发浓郁,渐渐溢满了整间灶房。 裴椿看着坐在灶边的裴松,缓声开了口:“阿哥,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产量好,棉花该也差不了。” 棉花种植期长,向来是春月种秋月收,算下来还有个十来天就能丰收了。 家中没种棉花,裴松也没多关心,但听小姑娘说起,还是笑着应下声:“咋的想种棉花了?咱家没那么大的地。” “不是。”怕丸子粘底,裴椿拿勺子轻搅了把汤水,“我是说棉花产量好,该没往年价贵,给小白哥做件袄子吧。”【..top】 第57页 水气氤氲间,裴松轻轻叹了口气:“他可犟了,不肯要。” 适才在堂屋时,就剩下他俩人了,汉子也只说那旧袄够穿,叫他给自己做双棉鞋。 裴椿将锅盖盖严实,着手准备和玉米面,皱紧眉头:“他干啥不肯要?” “他嫌自己花银子多了,瞧病吃药、又养了追风,若再做件袄子,心里过意不去。” 秦既白是个汉子,裴家人虽从不说他是赘进门的,可成亲过日子,合该是汉子挑大梁,他觉得自己吃住裴家,若再多花铜子做棉袄,真就抬不起头了。 “我看他就是想得多,早都是一家人了,使点儿钱还琢磨个没完。” 打开水缸盖,满陶缸的水清泠泠,裴椿弯腰舀了一葫芦瓢,续着道:“当初我烦他,是觉得他长那样俊,身上又带着病,别是来骗人的吧,那话本子上都这样写,狐狸精吸人阳气,一抹脸就不认了。” “可后来我晓得他不是,他是真心实意待阿哥你好,有回好夜了,我还见他在院儿里给你洗亵裤,就是林家大哥都干不来这事儿,他却能。” 裴松听得耳根子通红,心说他弄脏的,他不给洗明儿个自己就得光屁股,可偷瞧了小姑娘一眼,没吭声。 另一边的灶火生起来,不多时锅底便烧热了,贴饼子不消使油,只需在铁锅烧上水以免糊底,再将这粘手的玉米糊糊拍在锅壁上烫熟就成。 水声沸响,一股子淡淡的柴火香,裴椿搅了两把面:“有他在,缸里的水就没空过,地也有人耕种,就连这小鱼儿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请个帮工还得不少银子,不过是做件袄子,他干啥不要。” 裴松垂眸看着鞋尖,天冷下来后,无需下田时他也换上了布鞋,这还是俩人成亲时裴椿给做的,底子很是舒服:“他就那性子,往自己身上多使一个铜子都难受,说也不听。” “那就不同他说。”裴椿挖出把面糊搓圆,“啪”的一声脆响,拍在了锅壁上,“反正你俩也要进山,我有的是时间做,待你俩回来了,正好穿。” 裴松歪头看她,心口子闷闷涨涨,他局促地搓了把手,小声道:“给他做袄子……哥还怕你和二子心里难受来着。” “这难受啥?我俩又不是没得穿。你养我和二哥这样久,我俩才不会因为件袄子闲吃醋嘞。” 嗞嗞声响,玉米饼子很快熟透。 裴椿忙用铲子铲下来,盛进盘子端给裴松,像小时候他对自己一样对他:“快尝尝,香不香?” 过去日子穷,裴松在灶台边做点儿啥,俩孩子就在边上巴巴地瞧。 他就趁着还没出锅,捡出熟了的给他俩先吃,土豆块儿、板栗仁…… 饼子黄澄澄的,扁平的底部被锅子烫得焦熟,裴松吹了吹热气,张口咬下一块儿,玉米饼子外酥里嫩,一股子浓郁的甜香。 他伸手掰下小块儿,递到裴椿嘴边,小姑娘便就着他的手吃进嘴里:“还成,就是再焦点儿更香,二哥爱吃焦底的。” 裴松看着她笑,缭绕的热气漫进眼底,漫起一片白雾。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指尖沾上温热的水汽,自己倒先笑了:“这汤气怎么还往眼睛里钻。” …… 灶房外面,叮当声不歇,俩汉子正在打板车,木头散落一地,追风跟在边上跑上跑下,比他俩还要忙活。 狗子已小仨月,褪去了奶气,浑身绒毛长得蓬松柔软,跑起来像团滚动的黑毛球。 一会儿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拱木片,一会儿又叼起条短枝子,仰头“汪”一声,等着摸头。 眼看着就要进山打猎,要带的物件儿不少。 这若是秦既白自己去,日子短的,一个背筐卷个铺盖就成了。 可若是带上夫郎,东西便得准备齐全,褥子、棉袄、水盆……筐子放不下,裴榕干脆给打了架板车。 因着他早早留心,板材料子都是铺子里余下的,没花几个钱,只是颇费工夫。 “对对,就这样对齐就成。”裴榕蹲在边上教秦既白装车,板子是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卡紧了,比打铁钉还结实,“到地方了,你再原样拆下来,还能当个板床,总比直接睡在地上舒坦。” 秦既白伸手晃了晃,板子结实得很:“这个好。” 裴榕笑着点头:“就是不够大,不过睡俩人足够了。” “挺大的。” 傍晚的日光倾落,映得汉子脸色泛起潮红,他拇指轻搓了把骨节,也不知想起什么,竟连颈子也红透了。 俩人虽没有多言语,可有些话儿早在这沉默间说尽了。 不多时,裴椿的声音传了过来:“二哥、小白哥收拾收拾吃饭了!” 俩汉子忙仰头应声:“这就来!” 入了秋,天色黑得快,远山一片寂寥。 堂屋里点起油灯,火光摇颤,映得满屋温暖的黄。 追风已能吃些饭食,裴椿便给它盛了一碗丸子汤,泡了整块儿玉米饼子,饼子吸足了汤汁,咬着软乎乎的。 狗子撅着屁股吃得欢实,小尾巴翘得高高的,时不时晃几下。 堂屋的桌上早摆好了碗筷,一海碗丸子汤并一盘小黄鱼,主食则是金黄的玉米饼子,还冒着热气。 农家人过日子俭省,难得吃荤,平日里多是咸菜配杂粮,这样有荤有汤的饭菜,已是顶好的了。 裴松给几人盛好汤,又将饼子往前推了推:“快趁热吃。” 油灯光映着家人的脸,伴着偶尔的笑声,将秋日傍晚的凉意都烘得暖融融。 第54章 进山打猎 入了夜, 山间渐起寒气,褥子、被子前几日在日头下晒过,盖在身上暖乎乎的。 吹熄灯后, 屋内一片黑沉沉, 四下寂静, 只有细碎的虫鸣和后院豆饼的咕唧声此起彼伏。 今夜汉子难得清净, 裴松绷着后背暗忖了半晌,见他真没那个意思, 这才放心地舒出口气。 黑暗里瞧不真切,可秦既白心思全在男人身上, 他动根指头都晓得他想干啥, 见他这模样,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边。 窸窸窣窣声响,他倾身过去将人搂紧了, 薄唇贴到了裴松的颈子上, 热气拂来, 扰得人有些痒:“真拿我当淫/棍了。” 裴松气得踹他一脚:“你小子还不是?” 紧实的手臂紧紧环住人, 秦既白缓声道:“既然不想,平时也没见你推我。” “我没推吗?我那是推不动。”裴松脸色臊红,翻个身背对着人。 不多时汉子又抱了上来:“半推半就的。” 这倒也不是假话, 裴松若真不愿意,翻起来揍人,没几个汉子是他对手。 可到秦既白这儿,不过是缠个两回,他也就愿了,这要真细算下来,他好像也挺欢喜做那事儿。 结实的手臂搂在腰际, 胸腹贴得很近,十指紧紧交握。 秦既白垂头亲了亲他的颈子,温声问:“冷不冷?” 山间雾气重,入夜后更是潮冷。 裴松身子骨硬实,却也不及汉子火力旺盛,他后背热得起燥,笑着道:“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寒冬腊月都不消烧炕,一个汤婆子就成。” 秦既白埋在他后背轻声低笑,裴松就好在这事儿上逞能,他都惯了。 夜风袭来,吹刮的门板子噼啪作响,可被子里暖和,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儿,倒也觉得舒心。 “快到你生辰了。” “嗯,十八了。” 他秋月里出生,正是黎明破晓,他阿娘识字虽不多,却也请先生给他取了名字,东方之既白,秦既白。 可在阿娘过身后,他再没过过生辰,每年这时候,他就坐在土包上往山里看,秋色寂寥,天色苍茫。 “那今年哥给你过。”不过那时候,俩人该是在山里了,也不知晓好不好做饭,“咱带上些白面,到时候我给你搓长寿面,长命百岁,和哥过一辈子。” 背后那副胸膛忽然就绷紧实,裴松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能生火吧?” “能。” “那把锅碗瓢盆都带上,让你尝尝哥的手艺。” 秦既白声音低哑:“好。” 裴松笑着拉过汉子的手,轻轻摩挲。 秦既白手生得好看,骨节分明,指头又细又长,可那掌心、指尖,却磨得尽是茧子。 他握紧了,温声道:“日子过得可真快,这一晃眼,我相公都长大了。” 黑灯瞎火里天地未明,唯有喘息声时重时轻,裴松缓缓转过身来,同汉子面对面。 粗糙的指尖摸索,他笑着咬上秦既白突起的喉结,汉子呼吸一滞,紧接着被子就蒙了上来。 * 中秋前后,下了两场雨,比若夏时的暴雨惊雷不同,秋雨缠绵,雨霁后却是愈发冷下来。【..top】 第58页 裴林两家团聚一堂吃了酒,也算敲定了亲事,本就是多年旧识,裴榕又是林家长辈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很是放心。 前院儿推杯换盏,裴松喝了不过半碗,脚下就开始发飘。若是往常他还勉强撑一撑,眼下有秦既白在,他心里踏实,靠着汉子只管睡得安稳。 后院儿俩孩子坐在一块儿看月亮,玉盘悬天,花香果香,有的是亲近话儿说。 几日后,天高云淡、静穆晴朗,到夜里也是星光明亮、未见蒙色。 老话都说“晚霞烧红天,无云遮山尖,明朝依旧晒粮棉”,看样子该是个好天气。 既已说定了进山打猎,就得趁早赶路,也好赶在霜降前回来,省得冻坏了身子。 天边才泛白,裴家人便早早醒了,洗漱干净后,围着桌子吃了顿热气腾腾的早饭。 独轮板车早已在堂屋架好,车前头是个一臂来长的木质大车轮,推手这侧安了两条车脚,停车时往下一落,和车轮凑成三角,稳稳当当,半点不晃。 车前绑了条绊绳,如遇上坡路,可以套在肩上借力,也省得误了行程。 这车是裴榕亲手改的,车板比若寻常的板车要长上、大上许多。 三面立了围档,上面堆放着进山用的寝具和吃食。 光是米面就用麻布袋装了足足两袋,还有锅子、木盆,不怕碎的用麻绳子绑好拴在了车尾,瓷碗、瓷盘先装进小筐,垫上几层软和的草料,再裹进了棉被里。 裴椿想着俩人要吃饭,盐巴、葱姜蒜都给备齐了,就连猪油都挖了小块儿装在小碗里,更别提那咸菜,酱瓜条、萝卜丝……足带了四样。 林家婶子一听说俩人要进山,生怕他们在山里亏嘴,赶紧送来了一小块儿咸肉。 又急着将地里红薯收回来,洗净切好晾晒干,用布袋子装好扎紧实了。 裴松瞧着这满车家当,失笑着道:“哥又不是不回来了。” 裴椿才不管这些,这几日凡是想起什么,就算已经躺在床上了,也“腾”一下就爬起来上灶房翻出来,再急急忙忙放到堂屋去,生怕隔个夜就忘了。 东西越装越多,车也越来越沉,这一路本就远,等进了深山,路又崎岖难行,到时候怕是难拉动,还得俩人一起抬车,反倒成了拖累。 裴松本想卸下一些,却听边上秦既白开了口:“不用,都装着吧,我来拉。” “拉得动啊?” “你坐上都行。” 车板上光是褥子、被子就已经很重,若再坐个裴松,他定累得直不起腰。 可秦既白不想裴松往下卸东西,这进山已经是在吃苦,若还累得夫郎忍饥受冻,不如他自己去。 见劝不住,裴松和裴榕便帮着一块儿将板车抬过门槛,放到了小院儿里。 汉子撸起袖管握住车把,小臂肌肉登下绷得紧实,脚步扎稳了往前拉,就听“嘎吱”声响,车轮压着土路缓慢前行。 追风跟在后面跑出来,一会儿窜到秦既白脚边蹭蹭裤腿,一会儿又绕着板车跑两圈,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狗子还太小,虽已有半大模样,身形也越发矫健,跑起来时四腿更是迈得飞快,精气神十足,可终究不过三个来月。 它的牙还没换全,咬合力远远不够,爪子也软,抓地时连土坑都刨不深。 更别说还没摸清山林里的规矩,连野兔的影子都没见过,若真遇上活物,恐先受了惊吓,俩人思来想去,这回便没带它。 裴家后院儿就连着山,可这条路陡峭难行,车轮碾过要打滑,俩人商量过,还是选在从村西的老路上山。 那条路经年累月被人踩、车轧,早碾出了一条平实的黄土道,虽需绕些远路,却比后院的陡坡稳当许多。 裴榕和裴椿送了小半路才歇脚,小姑娘又拉又抱的不肯走,连带着狗子也围着打转。 裴松劝了好一会儿,她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 俩人到村西时,日头才跃上半山腰,已有人家早起做饭,炊烟袅袅飘进云间。 眼看着要上土坡,板车推不动,秦既白便将绊带套到了肩上,宽厚的膀子勒出结实的棱线。 裴松跟在侧边,时不时伸手推扶一把,见前头路边生着几丛野花,黄灿灿的开得正好,他弯腰摘了两朵,偷偷别在秦既白的衣襟上。 汉子余光瞥见,嘴角悄悄弯起,却故意不说话,只把腰杆挺得更直。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渐爬高,晒得人后背发起暖来。 第55章 你身上香 已是秋日, 山间气候尤其凉,可因要走山路,免不得坑洼泥土, 俩人都穿的破烂衣裤, 就连鞋子也是那双草鞋。 这一趟下来估摸要小半月, 若是天气晴朗还好说, 若是遇上阴雨天,恐草鞋晒不干, 便带了两双替换,厚底子的棉布鞋也收在车里, 以备不时之需。 山路难行, 尤其过了山林外围,再往深行,越发人迹罕至。 密林层叠, 高耸的树木遮天蔽日, 车辙印早已无踪, 就连脚步痕迹都浅淡许多。 秦既白总上山倒还好说, 却是担心裴松疲累,脚步都放得很慢。 又途径盘根错节的老树,粗壮的根茎伏在地表, 将小路拦去数丈。 也不待人说,裴松已经走到了车板后面,帮着一块儿推车,他力气足,两手就能抬动车板,汉子便在前头用力地拉,两人齐齐使劲儿, 不多会儿就将板车搬了过去。 山路漫漫,林间鸟声不断,倒不很冷清,因着瞧不清日头,也不知晓是啥时辰了,总归不急赶路,俩人便找了处干净地界歇脚。 汉子随身带着草木灰、雄黄粉,仔细撒过一把后,这才拍干净土,叫裴松坐下。 山林寂静,是有别于村落夜晚的宁静,野风袭来,都带着一股清新的林木气息。 粮食在车板上绑得紧实,沿途的吃食裴椿单独放在了小筐子里,开了盖子就能翻出来。 裴松将葫芦瓶递过去:“喝点儿水。” 汉子笑着接过来,仰头闷灌了几口,喉结滚动间,倒有几分爽利。 其实并不很饿,只当裴松将饼子掰开递过来时,秦既白还是接了。 他正要往嘴里送,却被男人拉住了腕子,随即几缕脆生生的萝卜丝放在了饼子上:“这样吃。” 汉子埋头咬下一口,竟觉得浑身疲累都轻减了许多。 俩人成亲已有数月,裴松早察觉出汉子在吃食上从不挑拣,给啥吃啥,就是硬如鞋底的干面馍馍也能皱紧眉头塞进嘴去。 有风袭来,吹得叶片沙沙作响,裴松道:“还得多久?” 秦既白抬头看了眼路:“只算脚程得一个多时辰,拉着板车估摸要两个时辰了。” “我都说东西太重,让你卸下去些,你小子犟得不行。” 秦既白垂眸未语,笑着搓了把手:“拉得动。” 汉子虽不说,裴松又岂会不知晓他的心思,心口暖融融的。 他伸手揽过汉子宽阔的脊背,将他的头往自己肩膀上拢:“靠着歇会儿。” 窸窸窣窣声响,结实的手臂环在了裴松腰间。 以往秦既白一个人进山,一只破筐便是全副家当,就算和郑遥搭伙,俩汉子也不甚亲近,歇脚都得隔着两块儿青石坐,可是有裴松在,他竟觉得进山打猎都再不是苦差事。 “松哥,你身上香。”秦既白抱紧人,头直往人怀里埋。 都是一样的草木灰、皂角水,有啥香不香。 裴松被蹭得发痒,可却也没躲,任由汉子亲呢依恋地紧紧抱着。 歇了不多会儿,俩人就得起身赶路了,也好赶在白日里到地界。 这条路秦既白走了许多回,不至于迷路,沿途的老树干上也留有刀劈斧刻的斑驳痕迹,跟着走就成。 一路走走停停,中途裴松也接过车辕试着拉了会儿。他先前总觉得自己力气不算小,可真上手才发觉,这活计还得是年轻汉子来才不吃力。 直到日头偏西,远天漫起云霞,俩人终于行至深山,抬眼望去,一片深绿与墨绿交织的林海。 笔直的落叶松、樟子松像撑天的立柱,树干粗得需两臂环抱,树皮裂着深褐色的纹路,松针铺在地上积下厚实一层,连风都染上了草木清冽的气息。 林间地势起起伏伏,低处是积水的沼泽甸子,野草丛生。 高处是石壁土坡,坡上散着几棵枯倒的老树,树干被地衣裹得发白,树洞里说不定还藏着野兔或松鼠。 而在山壁下恰有几处洞穴,因着朝南面阳,并不如想象中的黑黢黢,岩石被日光暴晒着,竟泛着晃眼的光泽。 “松哥到了。”秦既白轻轻放下板车,呼出一口长气,“你在外头歇会儿,我先进去看看。”【..top】 第59页 裴松依言点头,帮着汉子拿下套车的绊绳,忙又在他后背上揉了两把:“勒得疼不疼?” 秦既白挺了挺胸,长久伏身而行,腰背酸疼,尤其被绊绳勒紧的胸膛,估摸快青了。他正想着,却觉裴松的手已游弋到了腰腹,喉咙口子一紧,忙抬手按住了:“不急,晚些再看。” 说罢,他行至老树下捡起根干燥的木棍子,火折子轻轻吹开,燃起火把进了山穴。 火光在穴内铺展开,竟照出片不小的空间,只是进深不过三五丈长。 穴壁岩石呈暖黄色,被日光晒透的地方摸着手感温热,没被晒到的角落却生着苔绿。 因着时常有猎户进山宿住,山穴里面还算干净,可也留下不少人迹。 洞口内侧的石壁上,被烟火熏出一圈圈浅褐色的印记,角落里留剩两只破筐,还有石块子铺就的简易床铺。 秦既白自腰间抽出匕首,侧身敲了敲石壁,见无石块儿松动,举起火把在洞穴内绕行,查验了下通风,又用树枝子将角落的碎石、杂草拨开,驱散虫蛇,仔细撒过艾草、雄黄后,这才反身出来寻人。 山间的日暮来得急,却又格外的美,远天一片辽阔,苍鹰盘旋、雁群南飞。 方才还斜挂在松梢的日头,转眼就掩在了层云后,将天际染作一片熔金的红。 裴松正坐在山石上看落日,听见动静,忙回过头来。 日光灿若薄金,将他周身镀得暖融融:“你好了?” 秦既白将火把在石壁上摩擦几下熄灭,扔到地上,走到了男人身边:“在看什么?” 裴松也没起身,挪了挪屁股倚在汉子的腰腹上,收紧时硬邦邦的,靠着正舒坦:“你瞧那日头,是不是比在咱家看时要大?”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秦既白没觉出有甚差别,可裴松这般说,他也跟着点头:“夸父追日,可能真是因为离得近日头就大吧。” 裴松皱了皱眉,仰头看他:“你亲戚啊?” “……” “还挺有本事,追日头。” 秦既白垂眸看着裴松笑,正也想陪他坐在石头上一块儿看这劳什子的日头,就见男人“腾”一下跳了起来,他虽激动,却还压着声儿:“兔子、兔子!” 循声看去,正见草窠里卧着一条灰兔,汉子登下来了精神,转身快步往板车行去。 打猎的家伙事儿带得齐全,还有一杆磨了半个多月的长/枪。 第56章 烟火食香 长/枪破风而出, “咚”的一声震响,牢牢插在草窠子里。 目光紧追过去,却见那只野兔支棱起耳朵, 后爪在地上猛力一蹬, 灰影蹿出, 眨眼的功夫就钻进了远处的灌木丛, 连尾巴尖儿都看不见了。 俩人快步上前,意料之中的草里空空如也, 只那杆枪仍震得嗡鸣,余音未歇。 打猎失手是常有的事, 若是往常, 秦既白拔下枪矛便回了,可有裴松在,却窘迫地面红耳热起来。 裴松看出来了, 笑着摸了摸他红透的脸颊:“这也算个事儿?走了。” 掌心粗糙, 秦既白反手握紧了:“我定给你打头大的。” “成啊。”裴松咧嘴一笑, 顺势拉住人慢慢往回走。 还有许多事儿未做, 打猎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床铺得先收拾妥当,方才简单撒过雄黄粉,倒也不怕有毒虫, 秦既白这才放心让裴松跟着一块儿进来。 男人环顾一周,不由得啧啧叹道:“这么大。” “不算大。” 平山村山脉绵延,山穴大大小小不计其数,有些纵深长的,蜿蜒曲折的似要贯穿山脉。 而这里并非林深腹地,山穴相对狭窄,选在此处宿住, 是因为采光、水源充足,也相对安全。 没有带趁手的工具,秦既白用猎刀劈了段树枝子做扫帚,将大块儿的杂尘石沙清理干净后,两人一起将板车推了进去,再慢慢往下卸东西。 洞穴尽头的石壁并不严实,有野风顺着石缝漏进来,直往脖颈里钻。 秦既白常年打猎,从不多管这些,夜里冷时,黄酒下肚卷起铺盖便算,可有裴松在,他便想着得空了得挖些黄泥将缝隙堵堵严实,别冻坏了他松哥。 两人将板车拆卸下来,板子是叠放在一起的,平铺着卡紧实,正好是一张床铺大小。 睡着虽有些挤,可在这山林野地,能有这样一张木板床,已经是很好了。 铺好褥子,再放上棉被,落日的余晖斜斜映照,一片暖洋洋。 俩人挨坐在一块儿啃红薯干,裴松笑道:“椿儿连油灯都给带了,真是恨不能把家都给搬过来。” 秦既白垂着眸子静静看他,满眼都是笑意:“把家都搬过来,咱俩就在林子里当野人了。” “你自己当野人,我还得回去种地呢。”裴松低头咬了口红薯干,满口甜丝丝的,只这吃食不好空着肚子,吃多了容易腌心,口里也发酸。 秦既白瞥他一眼,嘟嘟囔囔:“我还不如当个地,随便往那儿一躺,你都能过来看看我。” “你不当个地哥也过来看你。” “那你陪我当野人,再生个小野人。” “你小子说啥?”裴松抬手肘怼他,见人不答话,侧身凑近了来瞧,“我看你是找打。” 汉子黑夜白天俩模样,本就面皮薄,非得是黑灯瞎火瞧不清脸时,才能露出本来面目。 可裴松偏就喜欢逗他,咬住他耳垂:“深山老林子里,你扯破嗓子哭都没人会管。” 一声闷响,汉子反身压了上去,大手垫在裴松脑后,目光灼灼:“我才不会因为这事哭。” 山间风鸣,沙沙碎声,这远阔天地间只他二人,裴松伸手勾住汉子的后颈,将人往下拉:“给哥抱会儿。” 秦既白也不强撑,顺势压在男人身上。 一副结实的身板子,比两袋子米面都沉,却让人胸膛无端的踏实。 俩人就这样抱了许久,眼看着时辰不早,远天泛起青黛,日头将要落山,得尽快收拾了。 山穴中只简单撒扫,尘土还是多,吃食不能直接放在地上,便先收在筐子里。 红薯、干面馍馍虽还有许多,可俩人都吃惯了热汤热食,若只靠这些填肚子,打猎的日子真就没法过了。 洞穴外空地平坦,山风穿过,格外敞亮,裴松捡了枯木,堆起柴火,又在这柴火四周围了一圈还算平整的石块,将锅子放了上去。 轻轻吹开火折子,随着噼啪声响,火苗缓慢燃烧。 裴松这才想起来也没带把蒲扇扇风,便蹲到近前,连扇带吹的,倒也听呼啦声响,火苗窜起老高。 秦既白正弯腰捡拾石块。 山穴开阔,夜里纵使点了火把,也难防野兽惊扰,唯有将大块山石垒起屏障,才能安心。 他埋头干得脊背冒汗,鼻尖却忽然飘来一缕淡淡的饭菜香,转头望去,裴松已将青菜下了锅。 没带小马扎,他便搬了块石头坐下,许是石面硌得慌,每隔片刻,便忍不住挪一下屁股。 日头渐渐落下山,林间泛起微末的凉意。 秦既白看了他良久,终于忍不住放缓脚步走了过去,挨在男人身边蹲下身,才想开口问问他做的什么,就见那一张脸被烟熏火燎的满是黑灰。 他伏在男人颈间低笑,胸膛轻轻震颤。 裴松手上满是灰,怕碰脏了人,高高举着:“你小子边上坐坐,打扰我干活儿。” 汉子手上也脏,便用手背擦了下男人的脸:“都黑了。” “待会儿洗。”裴松向来不矫情,他抬手塞了把枯叶,就听咕嘟嘟水声,面疙瘩在汤水里浮浮沉沉,“哎呀没拿盐巴。” 他忙站起身,进山穴去翻找盐巴。 秦既白扭头看过去,耳里噼啪的烧火声与咕嘟水声交融,让他忍不住勾起了唇。 他想他再找不到这样的人了,愿意陪他一块儿进山打猎,过这缺东少西的苦日子。 也再没有这样的人了,好像不论啥光景,都能在苦水里熬糖、在泥淖里种花。 秦既白站起身,跟着走到洞穴,就见裴松捧着盐罐出来,他想也不想将人拥了个满怀,凑在他耳边轻声叫他,没有缘由,却又满是温情。 “又咋了?”裴松无奈又纵容地拍了拍汉子的肩膀,“边去边去忙着做饭呢,夜里有的是工夫抱。” 他扒开秦既白两条结实的胳膊,快步走到锅边看火。 林间生火不似灶房里方便,野风一起,火苗时大时小。 怕汤水糊底,裴松拿勺子轻轻搅了一把,汉子却忽然凑过来,像只讨乖的大狗,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干活儿。【..top】 第60页 裴松抬手抹了把脸,扭头看向汉子。 日暮苍山,烟火食香,他抱着手臂低低地笑,竟也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青菜在沸水里翻了两滚,碧油油的叶片裹上一层薄白的汤沫,撒上把盐巴就能盛出来吃了。 带的干面馍撕成小块,泡进热汤里,也算一顿像样的饭食。 石块子垒了个小石桌,裴松端锅子喊人:“快去洗把手,吃饭了。” 汉子忙应下一声,快步跑去溪水边,他手长脚长,蹲下时粗布衣裳绷得紧实,又因着长年耕作,腰背线条尤其好看,藏着股使不完的劲儿。 第57章 非要当狗 日暮四合, 玉盘跃上梢头,夜色顺着山坳漫上来,将林野染作泼墨。 柴火未熄, 火苗在夜中轻轻跳动, 仿如日光映在水面, 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俩人挨坐在一块儿吃饭, 担心筷子沾上灰不干净,秦既白淋过热汤才递过去, 自己则掰了大半块干面馍,泡进冒着热气的疙瘩汤碗里。 粗硬的馍块吸饱了汤水, 霎时软和下来, 走了一天山路,吃的都是硬生生的干食,胃火烧得心口难忍, 他舀起一块塞进嘴里, 烫得直吸气, 却含糊着道:“真香。” 见汉子吃得急, 裴松把自己碗里晾得稍凉的馍块舀过去些,伸手摸了把他的脑瓜:“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他夹了筷子青菜, 脆嫩的菜叶带着柴火香,嚼着清爽。 汉子垂眸轻声低笑,埋头吃了口泡馍,又往裴松那边坐了坐。 他瞧不够他,也挨不够他,就是吃饭也得腿碰着腿,才能叫他浑身舒坦。 这趟东西带得齐全, 咸菜管够,夹一筷子脆萝卜,再吃一口泡饼子、疙瘩面,手脚便慢慢暖和了起来。 见汉子这粗糙吃食也吃得津津有味,裴松温声问道:“你们寻常进山都吃些什么?” 秦既白忖了片晌:“日子短时,就吃带的饼子、干面馍,日子长时,猎到野兔、山鸡,放久了也易腐,就留下皮子,放血吃肉。” “那倒很是滋味。” “没有这面汤舒坦。”秦既白看着他,温声道,“山中打猎,野猪、山君这种需几人协同的大货才会分上一分,小些的野物谁猎到就归谁。” 他埋头吃了口泡馍,浸透汤水的面块儿膨成伞大,并不多好吃,那口感仿如泡发的竹荪,湿乎乎、软塌塌的,可汉子却吃得认真:“若非夏秋暑热,猎户们多会拎回家去,也好给娃儿们留口荤腥。我们吃得多的,还是这冷面馍。” 裴松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瓷碗,这碗有些年头,碗沿都被烟火熏出圈淡褐。 他夹了筷子咸菜过去,见汉子直接张口来接,无奈笑着喂给他,缓声问道:“那冬天下雪时进山,岂不是连口热饭都难寻?” 秦既白嚼着萝卜丝,喉结滚动:“雪天倒也有法子,找处背风岩缝,拢堆枯枝引火,冻硬的馍块架在火边烘,烤得外皮发脆,里头还带着点儿焦香,就着雪水咽,也能顶大半天。” 说着他往裴松碗里拨了勺疙瘩汤:“就是夜里难熬,喝下黄酒都还觉得冷,不过今儿个……该是不冷的。” 裴松耳尖发热,舀了勺汤,汤里的面疙瘩煮得软滑,混着青菜的鲜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心窝热胀。 他轻声道:“往后要是进山,我多带些生姜,夜里也能给你煮碗汤喝。” 秦既白动作稍顿,他抬头看向裴松,眼底似有星火:“冬里我自己就成,等明年开春吧,咱俩一道去山涧,到时候杏花开得满坡粉白,还能摸着石缝里的嫩笋,煮在汤里鲜得很。” 裴松不多喜欢花,可听汉子这般说,还是点了头:“成啊。” 柴火噼啪作响,溅起火星子,落在地上很快熄灭。 夜色漫得深浓,山风掠过林梢,带着草木的清气,焰火的暖光裹着两人,连碗里的汤都浸满了甜。 简单收拾过碗筷,秦既白继续垒石墙,各样石块儿铺陈在地,大的坐基底,一层一层往上叠。 他屈膝半蹲,指节叩了叩块头最大的青灰石,确认底下垫着的碎石子已嵌实,才反身去搬旁边略小些的方石。 石面沾着泥灰,凉得浸手,汉子小臂发力往上送,见方石稳稳架在青灰石上,缝隙里再塞两把干树枝,干枝能挡潮气,夜里也少窜些风。 另一头小溪边,裴松就着草木灰将锅子洗刷出来,没有丝瓜瓤子,便捡了根树枝凑合,好在晚饭清汤寡水,很快便清洗干净。 裴松取了半锅清澈溪水,又到树下捡了些细枝干柴,拢到方才生火的石块儿堆子间。 山间夜凉,野风袭来,火苗噗哧哧舔着锅底,将溪水逐渐烧热。 裴松守在火边,时不时添一把枯枝子以防熄灭,待水彻底滚透,才小心倒进木盆里。 秦既白恰好垒完最后一块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见水盆里冒着热气,探手试了试水温:“你先洗,我看着火再烧锅热水。” 裴松没推辞,取过布巾沾湿,擦了把脸,野风刮得皮肤发紧,热水温过才松快下来。 农家人洗漱都糙,牙刷是将杨枝或柳枝子的一端咬碎开,露出里面蓬松的絮丝,再蘸点细盐便往牙上蹭。 俩人成亲这样久,许多事无需明说,彼此心中都明了。 思及长夜,裴松脸上滚起火,月光落在水盆里,一捧明晃晃的银光,他忙又借着水影来瞧,仔仔细细多刷了几遍牙。 待人收拾干净,秦既白端过水盆,动作利落地洗了头脸,水珠顺着颈子往下淌,裴松递来拧干的布巾子,常年握刀的手掌带着薄茧,指头相碰时,俩人都红了耳尖。 秦既白慌忙擦了把脸,目光顺势落在男人水湿的鬓发上,低声道:“水还温着,要不要再泡泡脚?” 见裴松点头,汉子又往盆里添了些热水,两人挨坐在石块上,将脚叠在一起。 暖意顺着脚底往上漫,连带着白日赶路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汉子打猎这么多年,围场跑山,忙得不可开交,饶是他惯了干净,也不过洗脸漱口,像这样恨不能将自己从里到外拾掇一遍,是从未有过的。 他想这哪里是进山打猎,分明是换了处地头过日子。 盆水渐凉,秦既白抬脚碰了碰裴松:“松哥,水凉了。” 裴松伸手挠了把发红的耳朵,抬腿趿上草鞋:“我先进屋,你收拾好了就来。” 他起身正想走,却被汉子拉住抱紧实了。 下颌抵在胸口,轻轻地磨蹭,他低哑地叫他,舌尖滚着火,一声比一声难挨。 水湿的脚趿上鞋,再顾不上那盆中渐冷的水,俩人急着滚进被子里。 木板低矮抵着地,发出噌呲的磨响。 “你小子属狗的。” “松哥……我给你当一辈子狗。” “可是咱家已经有追风了。” 裴松嗤嗤地笑,指尖穿过汉子的头发,手臂不住往腹下压。 空地上柴火已熄灭,火星子被野风一刮,噼里啪啦一阵碎声。 …… 长夜如墨,山林空寂。 汉子披好衣裳爬了起来,他长发松散落在背后,裴松指头勾起一绺,哑声问:“去哪儿啊?” “烧些水,给你擦擦。” 裴松怠倦地呼出一息:“算了,明儿再说吧。” 方才用亵裤草草擦过,倒也能对付。 秦既白将被子拉平整,被角压实了:“那也得守夜,衣裳裤子还得洗。” 不知怎么,裴松就想起了小妹的话儿,“那回好夜了,我还见他在院儿里给你洗亵裤……” 他脸上涨得满红,拽过被子一角蒙在了头上。 火堆重新燃了起来,映衬的夜色微微发暖。 秦既白给裴松仔细擦过一遍,重新打了盆水,蹲在空地上洗亵裤。 汉子肩膀很宽,背对着人时,脊梁骨像隐在暗处的山梁,硬朗得能撑住这漫山的夜色。 他垂着头,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水里反复揉搓,水声淅淅沥沥,倒把这山野衬得愈发静了。 裴松静默地看了他良久,只觉得胸口暖胀,困意趁势袭来,眼皮重得像坠了浸水的棉絮。 他缓缓合起眼,心却安稳而踏实。 第58章 粗茶淡饭 秦既白守了小半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脱下棉袄钻进被子。 裴松认床,睡得不安稳, 边上人刚躺下, 他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伸手在汉子宽厚的背上搓了两把, 裴松哑着嗓子问:“好冷吧?” “把你吵醒了。”秦既白轻声说。 “你说怪不怪, 你不在我身边,我总睡不踏实。” 板床逼仄, 两人得贴紧了才睡得下,裴松半个身子压在秦既白胸膛上, 又问:“沉不沉?”【..top】 第61页 秦既白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不沉。” 有汉子在, 这一觉裴松睡得格外安稳,浑身都暖和舒坦。 他想他以前也没这么矫情,累极了硬板床上也能倒头就睡, 如今却非得跟人挨在一起才安心。 他哪是认床, 分明是认人。 正想着, 脸上忽然一温, 秦既白侧头蹭了蹭他,薄唇贴过来,有点痒。 裴松问:“醒了?不再睡会儿?” 汉子舒服地叹口气:“不睡了, 得干活了。” 话是这么说,手却把裴松的胳膊往自己颈子上揽,还凑过来密密实实地亲。 林间鸟鸣声起,已是清晨,两人却都不想起,就这么懒怠地搂着,便觉日子安稳。 眼看时辰不早, 裴松记着还有不少事要忙,匆匆爬起来。 床铺地方小,手不小心碰到秦既白的胸膛,汉子突然皱紧了眉头,就这一下,还是被裴松看见了。 他心中起疑,伸手要扯他衣襟,却被秦既白按住:“没事儿。” “胡扯!没事儿你会拦我?”裴松反手按住他,另一只手使力一拉,就见单薄布料下的胸膛上一片血印。 他急着把秦既白的衣裳全扒开,那道红从肩膀一路漫延到肋下,尤其骨头处伤得重,看痕迹该是被绊套勒的。 好在汉子还不傻,采了草药捣碎涂过,只是过了这么久,药膏早在衣裳上蹭没了。 “我擦过药的。”秦既白伸手将衣衫拢好,“真不疼。” 裴松又气又急,在他侧腰拧了一把,见汉子皱着眉倒抽气,又狠捶了他一拳:“疼死你算了!” 秦既白腆着脸讪笑:“疼死我你该心疼了。” 裴松本想啐他胡说八道,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缓声道:“知道还瞒着我。” 秦既白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片刻,垂眸笑起来。 娘亲过世后,再没人管过他,不论好与坏,都没人在意。 就连生辰时,他坐在土坡上往山里远眺,层林尽染时美景如画,也无人与说。 可现下不一样了,有了裴松,他这捧飘萍便有了落脚之地,生根、发芽,蓬勃出一簇簇新绿。 “我不是故意瞒你,是这伤真不算啥。”秦既白说。 以前打猎,比这重的伤也常有,被绊套勒几下,根本不算事。 他伸手把裴松搂紧,温声道:“可我喜欢听你骂我。” 多骂两句、多打两下,都让他觉得自己有人管、有人疼。 裴松抬头看他,正对上秦既白灼灼的目光,脸上腾一下漫上红:“你这人多少有点儿毛病。” 秦既白哧哧笑,伸手揉了把他的屁股:“反正都成亲了,你也不能不要我。” “你小子又瞎摸!”昨儿个屁股还没疼完,裴松撑着身子爬起来,急急忙忙穿鞋下地,逃似的往外跑,“赶紧起来干活!” 秦既白把胳膊枕在脑后,静静看他,果然见裴松走到半路突然回过头,气乎乎地朝他举了举拳头。 秦既白哈哈哈笑起来,忙起身趿上鞋跟了上去。 天已大亮,林子里还飘着雾,日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裴松揉了揉屁股,到树下捡了些枯枝,回到临时搭的石灶前生火做饭。 晨风一吹,颈子上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哆嗦着擦开火折子,肩膀却忽然一热,秦既白把自己的棉衣披在了他身上。 这棉衣有些年头了,薄薄一层,最多能挡些风,就这还不肯做新棉衣,死犟死犟的。 “今儿个吃啥?”秦既白问。 “喝粥成不?再把剩的饼子热一热。”裴松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好几年没做饭了,手生。” 火苗窜起来,小小的一簇,还没坐上锅子,秦既白蹲下身,伸手过来烤火:“成,啥都成。” “你也是真不挑。” “好养活。”秦既白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你先忙,我去洗把脸,回头还得下个陷阱。” 这次进山虽然猎刀、弓箭都带得齐全,可打猎讲究以巧取胜,单靠蛮力追猎太耗体力,下陷阱才是稳妥的法子。 简单的树枝捆麻绳能捕山雀,复杂些的挖土刨坑,运气好时能猎到大货。 裴松应下一声:“早点儿回来,待会儿该吃饭了,吃饱了身上才暖和。” “知道了,就回。” 秦既白就着溪水洗脸洁过牙,这才在山穴附近寻摸起来。 前几日下过雨,将土面浸润得松软,日头晒过后,山兽踩过的痕迹清晰可辨。 他选了块儿背风的平地,这处草木茂盛,有明显被啃食的痕迹。 蹄印虽因草被覆盖些许模糊,却也能分辨出有野鹿或獐子时常走过。 秦既白抬脚踩了踩,又蹲下身捻了把黄土,这地方土软,砂石少,好刨坑。 挖出来的黄土也不浪费,兑上雄黄、石灰粉,抹在山穴的缝隙里,既能防虫蛇,又能挡寒风,也省得夜里冻着。 他捡了根树枝,在平地上划了个半丈宽的圈,定下陷阱的范围。 另一边,裴松已经把粗米下进锅,盖好盖子焖煮。 趁着火旺,他回山穴把带来的粮食重新归置了一遍。 家里不富裕,备不下太好的吃食,两人在山里约摸待半个月,米和面各带了十斤,是主要口粮。 干面饼、馍馍,晒干的红薯条各一袋,小筐里装着耐放的大白菜、土豆、鲜青椒,以及林家婶子送的一块咸肉。 看着这些吃食,裴松心里踏实些。他挑出一颗白菜,把外面的菜梆子剥下小半,这样里面的菜芯靠在墙角,还能放些日子,不容易坏。 只带了一口锅,熬了粥就做不了别的,好在有个竹屉,架在粥上,也好顺带蒸馍饼。 日头逐渐升高,灿灿金芒铺满山野,身上也慢慢暖和起来。 裴松裹着汉子的破棉衣,这衣裳上有股子秦既白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却总顺着缭绕的烟火往鼻子里钻,他伸手添了把柴火,垂眸笑起来:“臭小子。” 饭菜的香味慢慢飘散,窸窸窣窣声,竟瞧见一只毛茸茸的松鼠自老树粗壮的干上爬下来,滴溜着大眼睛偷摸往这边瞧。 裴松歪头看了它好一会儿,拿出条红薯干,掰成小块儿扔到树下,见那松鼠还犹豫着不敢动,便反身回火前没再多管了。 没一会儿,秦既白背着捆柴回来了。 柴枝干爽,一看便知是精心挑过。 饼子火候刚好,裴松用筷子抵着锅边,把竹屉取下来。 热气烫手,他忙捏到耳垂上,扬声道:“回来了?再炒个白菜就吃饭。” 秦既白放下柴火,凑到锅边低头来瞧:“还有炒菜?” “醋溜,放颗青椒提提味,凑合吃。”裴松一边把熬得绵软的汤粥盛出来,一边催他,“快去洗手,顺道帮我把锅子清出来。” 秦既白忙应下,拎起锅就往溪边走,步子都透着轻快。 石桌上,粥碗已经摆好,白气徐徐散着暖香,地方不够放,裴松又搬了块青石放竹屉,饼子凉得快,他用盘子扣在上面保温。 山间粗茶淡饭,无甚珍味,可这一粥一饼、一菜一饭里,却满是寻常日子的温软暖意。 第59章 一只狐狸 山间光阴轮转, 一餐饭后,日色漫进林野,婆娑树影间, 又到了忙时。 带的菜蔬余下不多, 好在山中遍地是宝, 裴松打算收拾好碗筷便背上筐子去寻觅下, 正好陷阱还没挖完,汉子也有的忙碌。 这回进山行囊颇多, 带的都是趁手工具,挖坑刨土的铲锹太占地方, 便没带上。 好在山穴外的空地, 还余下许多垒墙的石块,秦既白目光仔细扫过,俯身捡起块巴掌大小的扁平石头, 将边缘在树干上磨得锋利些, 再牢牢卡进削好的木棍凹槽里, 一柄简易石斧便成了形, 虽不比铲子好用,却也省下不少力气。 他拎上石斧,又提起墙角的编筐, 温声道:“松哥,我去下陷阱了。” 裴松正站在石灶边收拾碗筷,忍不住扬声嘱咐了一句:“不急着挖,要是实在弄不完,你喊我一声。” “知道。”汉子脚步顿了顿,转身时眼底染着暖意,“你也别走远, 山里岔路多,我怕寻不着你。” 末了那句“怕寻不着你”说得很轻,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在了裴松心上。 他垂眸点了点头:“就附近看看,真要找不见啥就和你一道刨坑,总归俩人干得快。” 刨土挖坑最是费力气,秦既白可舍不得裴松使蛮力干这活儿,可是直白说他定不当回事,只缓声道:“那坑地界不大,俩人干反倒束手束脚,松哥你安心赶山吧,我快着呢。” 裴松忖了会儿,勾起唇边:“也成。”【..top】 第62页 石斧砸在地上发出“咚咚”闷响,石刃切入泥土地,裹着草根的碎土被翻了上来,全都堆在坑外面。 汉子每一下都卯足了劲,却又刻意收着手臂力道,他衣襟下裹着伤,怕动作太猛扯到伤口,又叫人担心。 许是前些日下过雨,这地界土质松软,尤其地表生了青草的泥土,一斧头下去,连泥带茎一大块儿。 秦既白将筐子拎到近前装泥块儿,这泥土砂石不多,指头一搓细如齑粉,正好背回去兑些水糊石缝。 另一边,裴松洗完碗筷,背上筐子正打算去山穴周围的林子寻摸,就见空地外的老树上,有松鼠自层叠叶片间探出了头。 裴松瞧了它好一会儿,也没看出来是不是先前的那只,却听沙沙碎响,小家伙穿过叶片爬下树来,探头探脑眼巴巴地瞧人。 晓得了、晓得了。 裴松反身进了洞穴,不多时手里多了条红薯干、小块儿的面饼子。 他撕得碎碎的,蹲下身朝松鼠伸了伸手,小家伙动了动耳朵,试探着跑前几步,却起山风,细密叶片“哗啦”一声鸣响。 这松鼠一惊,蓬松的尾巴竖成毛茸茸的小伞,慌忙扭转身子,后腿蹬爬着跑回了树上。 裴松仰头看了它许久,失笑着将吃食撒在树根下,拍了拍手站起身。 怕有野兽前来,他搬了几大块儿青石将山穴口堵住,这才往林子里走。 过去日子苦,能倚仗的唯有这地这山,他也时常背上筐子采山货,这活计做得熟稔。 一根细竹竿握在手里,既能当杖子又能翻土拨草,也省得蹲下起来费力气。 他记着汉子的叮嘱,没走太远,刚绕到不远处的枯木丛下,就见几株笋子正顶着褐黄的笋衣冒头,笋尖裹着细密的绒毛,透着新鲜的潮气。 这时节麻竹、苦竹这类的夏笋已经过季,吃起来口感糙、少鲜味,得找斑竹、方竹这些当季的笋子,味道正清爽鲜美。 坡地上竹林繁密,野竹混生,连作层层绿海,裴松缓慢往上爬,终于看见一小片斑竹林。 青绿的竹竿笔直向上,还缀着深褐的斑点,仿如毛笔尖蘸上墨汁扫过的痕迹,疏密有致地顺着竹节铺开,很好辨认。 而竹竿下的干枯叶片间,正冒出小腿来高的斑竹笋。 笋子黑褐色,又细又长,笋尖生着细密绒毛,很是喜人。 裴松快走了几步,忙自腰间抽下石斧,这物件还是秦既白打的,不长不短很是便利。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顺着笋根的弧度往下挖,扁平的石头贴着泥土下探,不多会儿就刨出了一颗。 在手里掂了掂,这一颗就能吃一顿,切片清炒或者下进汤里都鲜甜。 一连挖了四颗,裴松才收了手,筐子渐满,想着再采些菌菇回去。 菌子多生在潮湿的地界,有种厚实的白伞菌子,更是埋进土里,得刨开了才能瞧见。 循着林间潮湿的气息往松树林走,干枯的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还泛着股清苦的香。 用竹竿拨开一层松针,就见肥嫩的牛肝菌子藏在底下,橙黄的伞盖上沾着湿泥,透着股子鲜劲儿。 裴松蹲下身用石斧刨开土,指尖轻轻捏住菌子柄,连带着一点湿泥稳稳拔起来,再用衣角擦干净,小心地放进筐子里。 咕噜噜声响,菌子顺着竹笋的缝隙滚到底层,没一会儿,就将筐底铺满了。 偏巧草丛里生着野荠菜,叶片嫩得能掐出水,边缘锯齿沾着未散的晨露,鲜灵灵透着甜。 裴松挖下几丛,轻轻抖去根部碎土塞进筐子,待满地冒了尖,这才背上往回返。 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裴松心里已盘算妥当,晚上用菌子炖咸肉,再给汉子煮碗荠菜汤,他干了一天力气活儿,得好好补身子。 因着不急回,这一路东走走西瞧瞧,直到日头偏西,才走回山穴附近。 远远就望见秦既白正坐在土坑边歇脚,刨出的泥土落成一座小山包,夕阳灿金的余晖洒在他肩头,把轮廓描摹得格外柔和。 石斧不多趁手,又要将挖下的泥土往住处运,秦既白干了大半天,不过挖到半人来深,就已然累得直不起腰。 他低头瞥了眼衣襟下的伤处,虽仍有些发紧,却比清晨时松快了不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日头西斜,早归的鸟儿落在梢头叽喳,他伸手捶了把膀子,正要起身继续干活儿,就听脚步声轻响,一扭头见裴松行了过来。 大半天没瞧见人,真是想得紧,他伸长手去,作势要抱。 裴松见状,忙快走了几步:“累着了?” “嗯。”秦既白也不强撑了,额头抵在男人的腰腹,轻轻地磨蹭,“去哪儿了?瞧不见你怪想的。” 伸手在裤管上擦干净,裴松这才将人搂紧了,他笑着道:“这才几个时辰就想啊,在家种地时也不见你这样。” “那不一样。”汉子手脏,只用手臂紧紧圈着人,裴松腰细,一把就能搂住了,“我下地干活儿总归晓得你在家等我,眼下寻摸不着你,空落落的。” 裴松垂眸瞧着他笑,从怀里掏出颗红彤彤的野山楂,递到汉子嘴边:“刚在野地捡的,酸溜溜的,尝尝?” 就着男人的手吃进嘴里,酸得汉子霎时眯起眼,眼尾泛起片薄红,却还是笑着说:“好吃。” 瞧他这模样,裴松哑声笑起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到微凉的温度,没见发热才放下心:“别弄了,快去歇歇,又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急啊。”秦既白叹了一息,“不猎到大货回去,那真是白来了。” 进山一趟不容易,又打板车又预备吃食,若只拎回去一两只野兔,他在家中附近的山包里都能打来,何苦出这趟远门。 必得是像样的野货,才不枉费这一番辛苦。 裴松知晓他心思,却又觉得他这般逼自己,实在难捱。 伸手揉了揉汉子的后背,将他搓热乎,才稍稍退开一些,将背上筐子放了下来。 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吃食,裴松跟着蹲下身,将笋子拿出两颗放在地上,晃了晃筐子,就听一阵哗啦啦响。 “你瞧,捡了好些吃食,晚上有的吃了。”裴松抬头看他,伸手捏了把他的耳朵,“你心思别那么重,能猎到是好,真猎不到咱就回家,哥给你撑着你怕啥?” 秦既白抿了抿唇,反手握住他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亲。 指尖带着泥土的腥气与暖意,可握在手里心就无端地踏实,他轻声应下:“好。” 这一双眼睛真好看,眸子又黑又沉,像浸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湖。 裴松笑着道:“真俊,快给哥亲口。” 秦既白不动声色地勾起唇,伸手扣住男人的后颈子去亲他。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松软的泥土上。 林间的鸟鸣声伴着长风袭袭,浸着化不开的安稳暖意,漫过了山野。 唇边温温热热,裴松笑着道:“日头落山就该冷了,回吧。” 秦既白却没动作,他目光沉静,抬手在唇边轻轻“嘘”了一气,裴松寻着他的视线看去,啥也没瞧见。 汉子弓腰起身,落脚时极轻极轻。猎户弓箭不离身,即便是刨土挖坑时,这物件也放在手边。 他拿好弓箭,缓缓站直身,这身形匀称,肩膀尤其宽阔,侧身而立时,目光如鹰,竟有种动人心魄的气势。 磨得发亮的箭头搭上木弓,指尖扣紧,弦如满月,就听“咻”的一记鸣响,那羽箭破风而去。 刺耳惊叫间,一条赤褐色狐狸猛地腾空蹿起,在枯草丛中划出一道残影,可那羽箭早已精准地扎在它颈间,微微震颤。 狐狸重重摔在地上,几声短促而嘶哑的叫声后,逐渐没了声息。 裴松这才跟着站起身,电光火石之间尘埃落定,他定定瞧着十来丈外的林地,转头看去秦既白:“打中了?” 秦既白缓慢收下弓,点了点头:“走,捡狐狸去。” 第60章 有个照应 草鞋踩过树枝子吱呀作响, 俩人走到近处,就见那只赤狐侧躺在枯枝败叶里,箭羽斜插在它颈处, 细密的血珠早浸透了赤褐色的皮毛, 湿得结作一绺一绺。 裴松蹲下身, 正欲伸手, 却被秦既白拦住了。 狐狸奸狡,即便射中颈子, 气息奄奄,也不能立刻上手去拎, 唯恐它会反头咬上一口, 那牙齿又尖又利,不只流血这般简单。 秦既白展开手臂,将裴松护在身后。 又就近捡起块儿大青石, 动手前先掩住了边上人的脸。 “哥不害怕。”裴松转头看向他, 眼底平静无波, “我看着你做, 下回便会了,到时也能帮着搭把手。” 秦既白眉目舒朗,他夫郎向来与众不同, 便是寻常汉子见了杀生都要怵上三分,他却这般镇静。【..top】 第63页 汉子微微颌首,反手将裴松的手握紧了,认真同他讲:“打到狐狸这类野物,最忌讳直接上手,你摸不准它是不是真的断了气。” 说着,他将手边的石块举到裴松眼前, 又抬手指向狐狸的头骨处:“若是有些时辰了,就找根木棍探探死活。若是刚猎到,照着这儿补一石头,既能保你安心,也能让它少遭些罪。” 裴松点了点头,就听“咚”的一声闷响,石块儿渐起血花,狐狸侧身一翻,厚实的皮毛翻起红浪,死透了。 饶是打猎多年,见到这般情形秦既白心里还是不由得抽紧,他眉间皱作一团,喉结不动声色地滑滚,却见裴松正在看他,那些细微神情全然无处遁行。 他抿了抿唇,解释说:“我不是害怕,是……” “不落忍。”裴松伸手抚上汉子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哥晓得的。” 他想起过年时候杀年猪,许多娃娃好奇去瞧,裴椿也想看,就央着他一道。 起初俩人还兴致勃勃,真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小姑娘吓得小脸儿白参参,拉紧他手急惶往家走。 猪叫声撕心裂肺,裴松心里也难受,忙将裴椿搂紧了,安慰道:“那咱晚上不吃猪肉了。” 小姑娘当时咋样来着?哭天抹泪地说不吃了、再不吃了,转头红烧肉上桌,塞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 秦既白听得失笑:“把我当小娃娃哄。” “你可不就是哥的小娃娃。”裴松笑着看他,又抬手肘碰一碰,“接下来咋弄?” 这人真是,前脚才说完好听话儿,后脚就叫他干活儿,偏他还就美滋滋地乐意。 秦既白哼哼一声,拽住裴松衣襟狠亲他一口,这才继续手上动作。 皮毛得趁早扒,要么待血凉透了,皮肉凝固在一块儿,便不好分离。 汉子抓住狐狸后腿,一把提了起来。 这狐个头儿不小,快赶上只土狗大,成年汉子得两只手才能将它环紧。 皮毛尤其扎实,山风裹着土腥气吹来,针毛又密又挺,底绒厚得能攥出一把来。 担心血腥气会引来野兽,俩人又往林子深处行了小里地,才在棵老树边停下步子。 树根下铺满了落叶,踩过时吱嘎作响。 秦既白找了块儿大青石,将狐狸平放在上面,抽出薄刃锃亮的猎刀,蹲下身先按住了狐狸的后胯,见裴松跟着蹲过来,他缓声道:“狐狸、兔子要紧的就是这皮毛,最好是活时放血剥皮,有时赶不及,得趁着血还没凉透剥下来,要么皮肉一粘,准得扯坏了毛。” 裴松了然,帮着汉子一块儿按紧了。 刀刃贴着后爪的关节划开,刚断气没多久,温热的血顺着刀痕缓慢渗出来,刀尖自腿缝往上轻挑,指头使巧劲儿一扯,皮肉便分离开来。 他动作干净利落又细致耐心,生怕碰坏了一处,这样大小的一条狐,皮毛若是完整,能卖上大几百文,行情好时,能过一两。 裴松虽说着不害怕,可心里仍觉得难忍,汉子瞧出来了,温声道:“松哥,你去拾些大片的叶子吧,到时好裹皮毛。” 裴松窘迫地搓了把手:“哥也是不落忍。” “我又不会笑你。”秦既白垂下头继续做活儿,他沉声道,“确实残忍,要么总有人说猎户赚的是今世钱,身上业障太多,得下阿鼻地狱。” “胡说八道。”裴松啐他一口,“这辈子都活不好,还管下辈子?” 末了他轻叹了一气:“总归是哥陪你一道,黄泉路上都有个照应。” 刀尖划过皮肉,粘了血的指头轻轻颤了下,秦既白缓了好一会儿,才温声开口:“快去吧,待会儿日头下山该冷了。” “晓得晓得。”裴松麻利站起身,一头扎进了林子里。 背影渐远,秦既白忍不住喊他:“别往深里去!让我能瞧见你。” 瞧见你,心里就踏实。 裴松转头应声,随即缓下了步子。 日落西山,暮色沉沉,天地逐渐暗了下来。 不多时,裴松的身影自林子里钻了出来,他怀里拢着几片宽大的叶片,快步走到秦既白身旁,蹲下身将叶子在地上铺展平整。 汉子刀工娴熟,这时候已将狐皮完整剥了下来,拢在一边放好了。 就连狐肉也分段切开,内脏剥脱,大块儿的腿肉聚在一堆儿。 裴松先把狐皮轻轻卷了卷,小心放在叶片上,赤褐皮毛沾着点残血,衬得绿叶愈发湿润。 随后又拿了两片宽叶叠放在一起,将分好的狐肉块一一摆了上去,腿肉沉实,搁在叶片中央,零碎些的肉段则码在旁边,怕叶片兜不住,还特意把叶子边缘往中间拢了拢。 刚摆好,一股秽臭就飘了过来,冲得裴松直皱眉。 狐肉的腥气和寻常野物不同,带着股冲鼻的腥膻,闻着让人直犯呕,秦既白道:“狐肉味重,不好下口,倒也不是不能吃。” 闹灾那几年,别说狐狸,就是蛇鼠都逃不脱。 而这狐肉虽然味秽,却是味性甘温的药材,能补虚暖中、镇静安神,只处理起来颇多麻烦,这回出来没带够香料,眼下气候又不足以存上几日拿回家拾掇,怕是多难下锅。 “腋下、腿根带着腥腺,味道重,还有这裹着内脏的白油也吃不得。” “我还惦记着熬个油的。” 秦既白瞧着裴松笑:“那咱锅子都不能要了。” 裴松又抠搜起来,他苦下脸:“可咋整,就扔了?” “腿肉过水可食,其余的留着下陷阱。”秦既白伸手将裹着狐肉的叶片包好,站起身,“走了回去了。” 日头已落尽,山间风起,霎时冷了下来。 俩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出来这般久,腿脚都累得慌,肚子早便饿了。 才杀好的狐狸血腥气重,得好好清洗过才成。 余下的事儿不需俩人一道做,裴松便先回去做饭,秦既白则拎着狐皮和肉块儿到溪水下游去清洗。 留着下陷阱的白油、腥腺不需管,他将这物什压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下,既防夜风刮跑,又能压住腥气,免得野兽突然来犯。 处理完这些,他才把狐腿肉和皮子浸到水里。 溪水冰凉,刚触到指尖就打了个寒战,他却没停,反复揉搓着肉块,把残留的血水一点点冲净,又捡了块光滑的石子,仔细刮掉肉上没剔干净的细筋。 水面泛着细碎的血沫,顺着水流漂远,直到肉块摸起来只剩紧实的肌理,他才拎起肉,在水里晃了晃,甩去水珠,裹进叶片中。 夜色漫进林间,山野一片寂寂,汉子蹲在溪水边静静听了片刻,风过时叶片沙沙。 不止、不止…… 他屏息,目光如寒天冷刃,泛着幽幽的光。 昨儿个守夜他便觉出不对劲儿,许是篝火燃得炽热,野兽不敢靠近,整夜还算安稳。 今日晨间他又在周遭仔细探寻过几遍,野鹿、獐子最好,若是马熊只要不靠近也能应付,就怕成群的野狼。 这畜生最是记仇,一旦被盯上,白日里躲在林子里窥探,夜里就成群结队围过来,绕着篝火打转,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晃,那动静能让人一夜都不敢合眼。 他留心听了片晌,不像,脚步轻而缓慢,倒似那兔儿狲、猞猁,这类野物最喜暗时在密林里晃荡,叫声又细又轻,实难分辨。 秦既白心中燥起来,大猫最是凶性狡诈,可那皮毛细密厚实的能抵几件暖袄,拿到皮货铺子里少说四五两银,这趟下来就够本了,别说给裴松做双棉鞋,就是扯布制件袄子都足够。 他越想心里越热,攥紧弓箭往密林深处挪了几步,得想法子给它引过来。 山穴外的空地上,裴松已将火生好,赤红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颊暖融融的。 晨里留下半盆水,不需再到溪边打了,他从筐子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咸肉,细细洗过后,切成薄片扔进锅中,油花“滋啦”冒出来,混着咸香漫开。 他又从筐子底层翻出牛肝菌,菌盖饱满厚实,还带着水汽。 裴松坐在火边,指尖捏着菌柄轻轻掰成小块,挑去沾着的细泥,再放进剩水的盆里晃了晃,这水虽不算清亮,却足够洗去泥灰。 待到锅里的咸肉煎得微微泛黄时,他便将菌块倒了进去,“呲啦”一声,菌子在热锅里慢慢析出汁水,和肉干混在一处,一股子沁人的咸香。 木铲轻轻翻搅两下,裴松又往锅里添了两碗清水,掩上木盖,只留下条缝让热气往外散。【..top】 第64页 天色愈来愈黑,裴松往溪水方向望了几眼,心里火急火燎,不就洗个鲜肉,咋还不回来。 他狠搓了把手,弯腰将柴火扒拉开,让小火慢烧,起身去寻人。 走了没几步,蓦地想起什么来,忙返回山穴提上根趁手的木棍子,这才继续往溪边行去。 水声潺潺,将才染了血污的下游水冲得浅淡,只留下一片胭红。 第61章 一只山鸡 蔓伸而出的枝条擦腿而过, 扎在单薄的裤衫上钻心的疼。 裴松屏着呼吸,就听林深处猝然响起刺耳鸣叫,紧接着“扑啦”一声响, 群鸟振翅惊飞。 他心口一凛, 再管不了其他, 握紧手中木棍, 循声拔腿狂奔而去,那身姿矫健, 疾如奔狼。 跑了快有二里地,拨开半人来高的灌木丛, 就见前方空地上, 月光倾泻如水,汉子正单膝压着只扑腾的山野鸡,粗糙的手掌死死扣住野鸡翅膀, 身上满是草屑。 悬着的心“咚”的一声落了地, 裴松缓缓呼出一息, 握着木棍的手这才松下些, 抬腿跨过层叠矮木。 听见动静,汉子结实的背脊猛然绷作一张弓,抬手迅速往腰间猎刀摸去, 待看清了来人,这才松下手臂,温声喊道:“松哥。” 知晓是自己出来得久,惹人担心了,秦既白夹着膀子站起身,快步走到裴松跟前,献宝似地将手里野物往男人跟前送:“逮到只野鸡。” 裴松脾气来得急, 伸手捶他一拳:“半天不回去我当你出事儿了!” 这一拳头正砸在胸膛,伤口还未好,汉子忍不住皱紧眉头,闷哼了一记。 裴松也想起这遭,立时心疼起来,他急着去解他的衣衫,却被汉子伸手拦住了:“不碍事,回去再看。” 裴松悻悻收回手,反身正要走,却被汉子拉住了腕子,大手轻旋,将他的手握紧了。 秦既白摸到一把湿汗,心口砰砰直跳,他软声道:“担心了吧。” 裴松瞪他一眼,使力将手往外抽,却被汉子攥得死紧,如何也拽不出来。 山野鸡被擒住膀子不多舒坦,尖喙直往人手背上啄,可又够不到,气急败坏间猛蹬爪子,嘁嘁喳喳叫个不歇。 “松哥,逮到野鸡了。” “我瞧见了。” “那你高兴不?” 裴松面冷如霜,啐骂他道:“你小子射箭不是挺厉害,咋这回非得追着它跑?!” 还是担心他,秦既白被骂得喜滋滋的,他挨蹭过来:“我带着弓箭不多凶险,没放箭是想逮活的,豆饼有个伴儿不说,兴许还能下蛋,咱家就不愁吃了。” 他一直惦记着这事儿,来家头一天,裴松为了吃个蛋,还要去隔壁婶子家借,怕还不上人情,农忙时节帮着收了一天的麦子。 裴松心口酸涩,已不如方才那般生气,他闷声道:“那也不该不说一声就跑个没影,黑黢黢的连个火把也不点,万一遇上野狼、熊瞎子,你叫我咋办?!” 秦既白抿了抿唇,适才他听见动静追出去,见是山野鸡就热血上头了,满脑子都是拎回家下蛋吃,现下想来确实后怕,可退一万步讲,有裴松在,他心里就有底,就算遇上凶险,松哥也定会管他。 见人虎个脸,他蔫头耷脑的声都细了:“我知错了,再不会了,你别气我了成吗?” 裴松最是见不得他这可怜模样,哼出一息缓下声:“疼不疼?” 汉子以为他是问自己胸口的伤,紧着开口:“不疼。” 指头在那手臂上轻碰了碰,裴松道:“我是问你这儿疼不疼?” 秦既白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才见自己胳膊上数道血痕,该是方才追野鸡时被树枝子刮破的,已凝作血痂。 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疼,却还是硬撑着摇头:“小伤,不碍事。” 裴松却没依他,蹲下身去扒他的裤脚,果不其然,脚踝处也磨破了块皮,血珠渗出来,粘在粗布上。 “还说不疼。”裴松声音低沉,指尖轻碰了下伤口边缘,见他下意识缩了缩腿,更是心疼,“回去给你敷草药。” 秦既白手里牢牢攥着山野鸡,生怕它跑了,忙又凑近去,像只讨好的大狗蹭了蹭男人的肩膀,腆着脸哀声叫他“松哥”。 裴松被他闹得没了脾气,站起身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没好气地牵过他的手:“走了,再晚回去,饭都该吃不上了。” 两人踩着月光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着落在枯叶上。 山风渐冷,方才的担惊受怕都化作了掌心相抵的暖意,一路蔓延到了胸膛。 这般晚归,石灶上水都烧干了,好在野风将火吹熄,锅中的咸肉和菌子倒是没糊,只是汤汁收得紧实,裹在肉块儿上泛着油亮的冷光。 裴松用铲子扒拉了下锅底,见还能吃,这才轻轻呼出口气。 柴火得重新烧,木盆里的水也不多了,裴松拎上盆子正要去打水,却被汉子拉住了腕子:“我去。” 正好皮毛和肉块儿还压在青石下,他顺道带回来。 “打个水又不多累,你忙你的。”裴松开了口。 山间没有笼子,野鸡不好安置,汉子正使麻绳子绑住它的两只爪,免得跑没了踪影。 他干活儿利索,不多时就将野鸡捆绑妥帖:“我快着,你别来回跑了。” 想着还要生火烧柴,裴松也没同他争,抱了两捧干柴到石灶边,重新吹开火折子。 夜色漫过山林,独留月光清淡,可这一簇赤色火焰,却将浓墨暗夜撕开一角,漏进了暖光。 烧柴声“噼啪”作响,与山野鸡的咕嘎声此起彼伏。 裴松这才瞧清了这畜牲,虽都是山野鸡,却没豆饼毛色艳丽,就连身形也小上一圈,可仍比寻常家鸡丰满许多。 它通身覆着褐黄相间的蓬松羽衣,颈间羽毛略浅些,掺着几缕灰白。 许是不甘心被绑了爪子,黑豆子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尖喙“笃笃”敲着地面,溅起一片泥星子。 做完这些,秦既白弯腰拿起木盆,温声道:“松哥,我去打水了。” 裴松正瞧得乐呵,这一片寂静山野,能有个闹腾活物,连心情都跟着轻快起来:“好,快些回。” 汉子迈开脚步,可片晌后又停下了,没落定的事儿他本不想提,可又担心裴松事后知晓生他的气,踟蹰许久还是开了口:“待会儿吃过饭,我想把陷阱挖了。” “这么急?”石灶上没坐锅子,裴松蹲在边上伸手烤火,掌心热烫,身上也慢慢暖和起来。 秦既白抿了抿唇,将方才在溪边的情形同他细细说了。 他心有犹豫,毕竟山林中声音难辨,听错是常有的事儿。 而他想当夜就刨土挖坑,以裴松的性子,定不管多冷多夜都会陪他,若是能猎到还好说,万一空手而归,岂不白干一场。 他自己倒没什么,可一想到要让夫郎跟着一块儿熬,心里就难忍。 裴松再壮实,说到底也是个哥儿,不比汉子那般耐糙,放着家里的安稳日子不过,却要跟着他受这份辛苦。 可裴松不过思忖片晌,便点了头:“成啊,哥同你一道干。” “不用,没多少了,我自己就成。” “那我不刨坑,总能帮着平平土、举举火把吧。”见汉子皱着个脸,裴松却笑起来,“你不在边上哥睡不塌实。” 指头狠擦了把骨节,秦既白心口怦怦直跳,耳朵都红了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本还担心猎不来白干的。” “白干就白干呗,多大个事儿。”被火烤过的手掌很是暖和,裴松站起身走到汉子跟前,探手揉了把他的耳朵,“暖不暖和?” 并非什么热烈的情形,就连颊边的掌心也带着糙,可却让秦既白喉间发紧,心头火燎,他伸出一只手抚上裴松的后颈子,又逡巡而上,到他的耳垂、眼尾,最后是他眉心浅淡的一点。 人总归是贪心的,没成亲前,他觉得能和裴松在一块儿就已是天大的幸事。 待到成了亲,他便想要更多,想他眼里有他,要他心里念他,到现下,他竟妄图有个孩子,俩人的孩子。 可他眉心这钿红太淡了,该是极难的。 但那又如何,只要他在自己身边,这人世间就已很值得。 手指摸得额头有些痒,裴松伸手挠了挠:“快点儿打水去,哥快饿死了!” 秦既白缓缓抽回目光,俯身亲在他的脸侧,提上木盆反身走了。 锅子里重新添了水,不多时热水滚沸,咕嘟嘟冒起细密的白泡。【..top】 第65页 木勺在锅里搅了两把,眼见着冷油缓慢化开,在汤面飘起细密的油花,裴松将撕碎的野荠菜也下了进去。 本还想着给汉子煮碗荠菜汤,眼下饿得前胸贴后背,早没了那些心思,干脆就下进一锅里,再就着热气蒸一屉饼子,凑合吃完,还得将土坑挖了。 边上秦既白正在收拾皮毛,方才用清水洗过,正湿哒哒地泛着腥气。 才剥下来的狐皮最忌暴晒或闷湿,野外没有硝石,只能先靠通风防止腐坏,待到归家时再细致处理。 他捡了些干燥的松针铺在地面,小心翼翼将湿狐皮展开。 好在包袱里背了草木灰和艾草叶,撒一些在皮板上,既能压下些腥秽气,还能防虫咬。 待这些做完时,裴松那头饭食也差不离出锅了,小小一张石桌,中间摆着一海碗的咸肉菌子汤,他朗声喊人:“吃饭了!” 已不知晓是何时辰,天幕星斗闪烁,银河千里。 秦既白应下一声,快走几步到溪边洗手,他杀过生,手上味道重,草木灰、皂角细细抹过几遍,都还散不去。 他怕裴松不喜闻,又搓了数遍,才甩着水珠往回返。 裴松已坐在小桌前等他,待他坐定了,这才拿起筷子吃饭。 家中日子苦,一年到头难见荤腥,林家给的半掌大小的咸肉,俩人一顿都不够吃,裴松却还是切块儿留下些,他有私心,再过两日就是秦既白的生辰了。 若是狐肉吃不习惯,好歹还有这咸肉托底,到时搓一绺长寿面,撒些菌子、野菜,也是碗热气腾腾的好饭食。 秦既白不知晓他这些心思,只一味将肉片往他碗里夹。 忽而起了山风,林深一阵涛鸣,寒气上涌。 裴松忍不住搓了把胳膊,紧着埋头喝了口汤,鲜香味顺着热气溢了满喉,他将咸肉又夹回汉子碗里:“哥够了,你多吃些,待会儿还得干活儿。” 秦既白眉目温柔地看着他,伸出指头将他鬓边的碎发抚过耳后:“喝点儿酒吗?” 这趟出来,带了小坛子黄酒暖身,只夜里两人相拥而眠,贴在一起甚是暖和,竟一直忘了喝。 裴松连忙摇头:“不了不了,哥那点儿酒量你还不知道?喝两口就晕乎,等会儿帮不上忙不说还得添乱。” 秦既白低笑一声,倒也不勉强,起身往山穴走。 回来时,手里拎了那坛子黄酒,还顺道拿来棉衣轻轻披在了裴松肩上。 他仰头将肉汤喝尽,就着小碗倒了些酒。 酒液清透,将将没过碗底,凑近时,温润谷香混着陈酒的醇厚慢慢弥散开来。 轻抿了一口,辛辣满喉。 秦既白的目光落在裴松身上,随着那跳动的火苗,燎尽长夜。 第62章 越发赖人 黄酒入喉, 身上也跟着暖和起来,由肚腹向四肢百骸缓慢散开,连穿件粗布衣裳都嫌躁热。 秦既白在猎户堆儿里练出来的本事, 很是能饮酒, 别说这才一个碗底, 就是整碗下去也少见酩酊。 可却听裴松开了口:“少喝点儿, 你腿上还有伤。” 土坑尚未挖妥,汉子本也无意图再倒, 听裴松这般说,温声应他:“嗯, 听松哥话, 不喝了。” 他将酒坛子重新封好,放在了脚边。 酒意犹未上头,可他却借着这股劲儿肆意地瞧人, 目光灼灼, 情真意切。 裴松将碗轻轻放在石桌上, 笑着打趣:“这日日瞧着, 都还瞧不够?” 秦既白笑意盈盈地勾起唇角,哑声道:“松哥好看。” 他好看……裴松听得发笑,咧嘴乐个不歇, 想他五大三粗,皮肤糙黑,就连腰身也不纤细,饶是如何都谈不及好看二字,可见汉子神色,又那般认真笃定,说得他快当了真。 秦既白晓得他不信, 也没再细说,有些话儿多说无益,自己心中清楚便好,他倒情愿无人明了,他便能安心私藏下这一轮明月。 眼见着汉子的目光越发沉黯,裴松心中大叫不好,他赶忙站起身:“我去给你捣药,敷好了就去刨土坑。” 石头上坐久了,腿脚发麻,走两步险些踉跄,他头也没敢回,逃似的跑进山穴里。 秦既白看着人低笑,垂眸瞧了眼翘起的衣摆,仰头呼出口浊气。 肩上还压着一堆活计要做,要么他真想不管不顾抵死了昏天暗地,他松哥筋骨结实,跑山比他都快,偏是气急了揍他,他都不会消停。 十七八的汉子最是力气足,尤其饮过酒,浑身热气腾腾,似要烧起来。 夜风自山巅来,混着林间潮气,裴松裹着棉衣都还嫌冷,他缩了缩颈子,伸手到火把边烤起来,待掌心热乎忙又搓了把脸。 石斧刨着土坑,将结板的土壤捣碎,秦既白在坑底堆作小土包,再使筐子盛进去,背到坑外面。 先在坑外堆积成山,只等土坑挖好时,再扛去树根下撒平就是。 裴松本想趁着他干活儿就做了,汉子却急着跳出来拉他到一旁歇着,山里漆黑,月色铺洒下来更是白晃晃的瘆人。 连才逮的山野鸡他都不敢单留在住处,更别说让裴松独自去做活儿,可受不起这提心吊胆。 裴松没事儿干,蹲在边上静默瞧他。 汉子干得热火朝天,裤腿挽起来,身上衣裳嫌累赘,脱的只剩一件单薄里衣,袖管撸得高高的,露出截结实有力的手臂,才敷的药膏早被泥沙蹭了个干净,他丝毫不在意,仍埋头下力气。 山野鸡早没了白日的闹腾,腿脚捆绑着挣不脱,干脆夹着翅膀埋头睡觉,偶尔发出声咕咕唧唧的轻哼,也不知晓是不是又倔起脾气。 蹲得腿累,裴松干脆坐下来,偏头好笑地瞧它,指头才伸过去碰碰它毛茸茸的脑瓜,这野鸡便戒备地梗起颈子,眼睛都没睁开倒先发出一声难听的“咯嘎!” 可是惹不得,裴松忙抽回手。 心说拎回家去,还不晓得它同豆饼谁更犟劲,到时后院儿定是好一番鸡飞狗跳。 土坑挖得差不离时,夜已沉得望不见远处的树影。 秦既白俯身用石斧把坑壁修得陡直,又将坑底敲得平整,免得猎物掉进来还能踩着土块爬出去。 待这些做好,还需插上刺桩。 汉子早早用猎刀削好了几根竹条,用火燎过后,每根竹条的顶端都尖若刀刺,十足锋利。 见汉子起身,裴松忙将坑口的竹刺递过去,怕伤到人,还注意将尖头的方向朝向自己。 秦既白伸手接过,又俯身探进坑底,先在角落踩出三个浅窝,将三根竹刺分别竖进去,再握住竿处往下压,直到竹刺稳稳扎进硬土,只留尺许长的尖刺朝上,刚好对着坑口方向。 裴松举着火把凑到近前,见汉子灰头土脸的免不了一阵心疼:“冷不冷?棉衣给你。” 秦既白仰头看他,暖黄火光映着男人的脸,他瞧见便踏实,酒意早随着热汗被风吹散,这会子确有些冷了,可他担心裴松受寒,只笑着道:“你穿着,我不碍事。” 天色昏暗,俩人又离得远,裴松摸不着人,只得点点头:“要不要再压点碎石?省得猎物把竹刺撞歪。” 秦既白应下声,接过男人递来的编筐,倒出石块子,顺着竹竿根部压实了。 他还特意将剩下的两根竹刺斜着插在坑壁下方,尖刺斜指坑心,就算猎物贴着坑壁往下滑,也躲不开这几道冷刺。 待几根竹刺都埋好,秦既白蹲在坑边打量,见尖刺错落分布,刚好能罩住坑底大半区域,这才直起身:“松哥,麻绳子帮我放下来。” 陷阱一人来深,再是强健的汉子也很难徒手上攀,好在麻绳子足够长,一端系在树桩下顺着土坑下放,拽紧了便能爬出去。 秦既白将绳子另一端系在腰间,一抬头就见裴松已朝他伸出手,他胸膛暖胀,借着绳子的拉力使劲儿一蹬,握紧男人的手猛然翻了出来。 一声闷响,秦既白扑了个满怀。 月光散了一地,一片冷凄凄的白,裴松将人搂紧了:“你小子可真沉。” 汉子脸色泛起红,急匆匆翻下去,忙又起身拉他:“撞疼没?” 裴松爬起来,伸手拍了拍土:“哥又不是面团捏的,没事儿。” 后续的活计便简单许多,竹子搭成稀疏的网格,再铺上层层叠叠厚实的叶片就是。 秦既白正去搬竹条,却被裴松按住肩膀,紧着棉衣裹在了他身上:“你歇着,后面哥来。” “松哥我不累。” 他正想揭下棉衣,裴松的两只手却捧住了他的脸颊:“坐着去烤烤火,脸都冻僵了。” 火把快烧尽了,秦既白赶忙换了一把,野风劲起,火苗窜起半尺高,映得指尖一片暖光,他没坐下歇,凑近了给裴松打着亮堂。【..top】 第66页 两人合力干活儿,赶在后半夜将陷阱铺得平实,汉子又将余下的狐肉、白油撒在叶片上,这才同裴松回了住处。 夜色已经漫过山野,浑身疲累不堪,可裴松还是顶着困倦烧了热水,又怕风冷着人,给汉子端进里间去擦洗。 山穴地界够大,山野鸡被安置在角落,裴松给撒了把米,它正缩着颈子休憩,竟也没心思管这些吃食。 青石块儿将洞口堵紧实,月光却顺着缝隙泄进来,一地细碎的银。 真是累得紧了,汉子也不再闹着要做,缩在被里好生乖巧,他生得俊,闭目时侧脸如画中仙,不怪裴椿说他狐狸精。 裴松想起他才来家时候,重病不愈就睡在他房里,另搭的一张床板子,他时常这样安静无声。 在啥时候变了,该是成亲后吧,按杏儿的话儿便是“可叫他给赘进来了”,他知晓自己再不会不要他,越发赖人。 可他却欢喜,好生欢喜。 床铺太小,俩人抱紧了睡,挨贴得密实,裴松搂住人,在汉子额头上亲了亲:“后半夜了,不守了,好好睡。” 秦既白明明高裴松许多,却偏爱躬着身窝在他颈间、胸膛,手臂抱紧了轻轻地蹭:“松哥、松哥……” “在呢在呢。”将被子掖好,裴松温声道,“臭小子。” * 石尖在穴壁上又刻下一记,俩人进山已半月,明儿个就是汉子的生辰了。 算下此间打到的猎物,山野鸡一只,赤狐皮一条、灰兔皮两条。 野鸡暂且留下不卖,两条兔皮估摸三百来文,狐皮价高许多,只可惜不是玄狐或雪狐,这两样毛色若是上乘,能卖过三两,他这条赤褐色的,回去尽心硝制,该有一两多。 裴松已然觉得不少,裴榕闲月里工钱不过三四百文,他们这几日就足赚了小二两,可秦既白却整日心思重重。 最烦闷的是挖下的陷阱没有收获,那饵食早从狐肉换做了兔肉,还淋过些兔血,却丝毫不见动静。 气候越发冷下来,再过几日该霜降了,带的衣物不足用,就是想再多留几日都难。 秦既白在山穴空地处磨猎刀,刀刃擦在青石上,一阵刺耳的磨响。 裴松知晓他心中愁郁,饶是他说再多宽慰话也无济于事,便就少些劝慰,只多陪着他,或在饭食上更尽心力。 近处的那棵老树上小松鼠又探出头来,许是时间长久,竟也不怕裴松了,连听见那呲呲喳喳的磨刀声,也敢探出毛脑瓜来瞧。 伸手轻轻碰了碰汉子的肩膀,裴松笑着同他说:“又来找我了。” 秦既白抬起头来,就见那小松鼠正抱着树干巴巴地瞧着他俩,他偏头亲亲男人:“我松哥就是招人稀罕。” 裴松道:“别忙了,同哥喂松鼠去。” “不了吧,磨完刀还想去后坡看一眼。”秦既白叹了一息,这地界虽未至林深腹地,可也不该连头獐或鹿都没有,怎么就这般背运。 “不耽搁这一会儿,走了。” 见裴松拿了干饼子,秦既白晓得他是想自己宽心,轻轻放下猎刀,跟着站起身。 山间四景分明,秋色深深,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脚踩在上面脆生生的响。 俩人蹲下来,饼子掰成碎块儿,放在树根下。 裴松朝小松鼠招招手,那只灰色的毛团子便从树上爬了下来。 两只小爪抱起一块儿面饼子,塞进了嘴里。 或许是有汉子在,小松鼠仍少许害怕,滴溜着眼珠瞧了会儿俩人,忙又转头“嗖嗖”爬上树去。 裴松偏头看他,伸出两指轻拉他嘴角:“整天愁眉苦脸的,松鼠瞧见都害怕。” 秦既白扯出个不多好看的笑来,裴松忍俊不禁,笑着揉揉他脸,却听一阵窸窸窣窣声响。 俩人一转头,就见那只松鼠自梢间探出头来。 不多时,伞大的尾巴爬下树,吱吱声响起,就见颗红果子落在了叶片上。 裴松才伸出手,松鼠忙又蹬起后腿逃也似的爬走了。 拿起那颗果子放到掌心,裴松笑着道:“你瞧瞧,还给我回礼了。” 秦既白却久未言语,他的目光仍落在那叠厚实叶片上,伸手去捻起颗枸杞子大小的圆果,拿给裴松看:“松哥。” 裴松凝神细瞧,抬眼时满目惊愕:“这、这是……花椒子?” 见秦既白点头,他脸上倏然泛起喜色。 在这年月,花椒堪比金银,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难见一两回。 香料铺子里,花椒都是单锁在木匣中的,一油纸包的花椒子能换走农户一担米。 这若是采一筐子回去……都不需一筐子,只两捧这么多,就可抵一条狐皮。 第63章 一头猞猁 二人忙起身四处搜寻, 在树根下徘徊许久,却始终不见花椒子的踪影。 裴松将手中那枚小圆果递到汉子眼前:“许是松鼠捡果子时不小心粘来的,你认得这东西吗?” 汉子接过果子, 垂眸细细打量, 这不过是山野间最常见的红果, 只有指尖大小, 常附生于树木之下。 若仅凭这个去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正踟蹰, 却见裴松的指尖轻拨了下红果:“这果子多生在树边,日晒不足时总一面熟一面生, 你看它这样透红。” 听了这话儿, 秦既白心头豁然开朗,松鼠的活动范围并不大,如此找下去, 想来不会太难。 俩人商量一二, 忙返身回山穴背上筐子, 汉子又将弓箭和猎刀一并带上, 若是途中碰见兔子,也好多收一张皮毛。 裴松也拎上把长/枪,这段光景闲下时, 秦既白教了他射箭,他瞧汉子做得挺轻巧,可到自己这儿却总是掌握不好准头,时常射偏,倒是这杆子长/枪,握在手中分量十足,他抡起手臂高抛而出, 次次都能命中。 顺着红果零星的踪迹往林子深处钻,天气渐冷下去后日光也稀薄起来,林子里浸着潮气,腐叶底下的藤蔓缠在脚踝上,每走一步都得费力气拨开。 秦既白攥着猎刀,时不时砍断挡路的杂枝,目光扫过路边的灌木丛,却连半点花椒的影子都没见着。 “先前见的红果都在这儿附近,怎么花椒影子都没有?”裴松拎着长枪,蹲下身扒拉着一丛红果的根部,枯枝划伤了手臂也没在意,只瞧见红果的须根埋在土里,连朵花椒的小苞都没有。 秦既白走过来,指尖捻了点红果周围的土:“花椒喜干,怕是这地界潮气太重,不肯长。” 俩人又往地势稍高的地方走,越往坡上树木越稀疏,只草植丰沛,快到膝高。 没了遮挡,红果虽长得松散,枝叶也瘦小,却实为红润。 裴松提着长/枪拨了许久草木,眼睛都快看花时,终于在山崖边瞧见了花椒透红的果子。 花椒子喜光、耐旱、耐贫瘠,崖石处恰好合了它的性子,薄土虽不肥沃却透气,顶上无遮拦,日头一晒土粒子都散发着暖意。 看来瞧去,崖边只这一棵野椒树,可那细枝上的果子却不稀落,一串挨着一串,密密匝匝缀在梢头,一枝上少说十来颗果,红得透亮。 他心里一喜,忙收起枪,俯身趴去扒开茂草,手臂被砺石划了道,登时冒出血珠子,却根本顾不上疼,高声喊起来:“白小子快来!在这!” 秦既白疾步过来,轻轻呼出口气:“总算是找着了。” 见裴松还趴在山崖边,他忙将人扶起来,又拿下筐子,紧着摘起花椒子来。 仅这一棵花椒树,就能结出小几斤的花椒子,只此时光景已至深秋,被霜打下大半,余下的不多。 合力一块儿干,不过半柱香的工夫,枝头果子便收得差不多,筐底铺了一层,约摸得有小斤重。 裴松满面欢喜地掂了掂:“这拿到香料铺子,得有一两银吧?” “有。”花椒树长得歪斜,裴松摘时蹭了满脸土,汉子用手背给他擦掉,“这树就生在这儿,明年咱还能来摘,还有的钱换。” 裴松一听这话,眼中满是碎光,往回走时筐子都不肯背了,就在怀中宝贝地抱着。 怕脚步颠簸掉出来,还在上面铺了层厚实的毛草。 花椒子的辛辣味透过干草淡淡飘散出来,有点儿呛人。 秦既白瞧着他笑,随手接过长/枪,另只手伸过去将人握紧了。 俩人缓步往回走,山路崎岖不平,很是难行,好在不多远,硌脚也不过这一程。 秦既白心中盘算着,有了这小筐底的花椒子,回头再采摘些菌菇、野菜,若是能寻得一块儿山蜜最好,若只这些,也不算亏。【..top】 第67页 他正思量,不远处忽然传来一记兽嚎,那声音又短又粗,却惊得俩人齐齐绷紧了后背,该是陷阱方向。 裴松猝然看过去:“白小子!” 秦既白站桩般静听了许久,握着裴松的那只手缓慢收紧了,他沉声开口:“是猞猁狲。松哥,背上筐子咱走。” 裴松忙应下一声,急着将筐口的草料压紧实了,背上肩去。 茂密层林间,两道影子疾速奔行。 脚不沾地的一路行至陷阱边时,腥风先裹着兽吼扑面而来。 土坑上方,猞猁狲半丈来长,整个身子悬在坑沿,前爪深深抠进土层,跛了的后腿在坑壁上蹬得满是泥痕,颈间长毛炸起,嘴边胡须上还沾着一溜血痕。 这猞猁狲十足戒备,察觉有人靠近,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低吼,它后爪狠刨,结实的前肢绷得筋肉虬结。 “咋会这样?”裴松惊愕,那陷阱足一人来深,竹刺削得如刀锋利,掉下去如何都不可能再爬起来。 秦既白也同样疑惑难解,可现下都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将长/枪交回裴松手中,急着卸下弓箭。 相距数丈距离,他不敢说一击毙命,却绝不会放空箭。 箭羽适才搭上弓弦,指腹还没来得及扣紧,就见那猞猁狲猛地发力,后腿在土壁上狠狠一蹬,溅起的泥块直飞出去,前爪更是像铁钩般死死扒住坑沿,整个身子竟顺着土壁翻出半圈。 “小心!”裴松攥紧长枪猛然迈前半步,护在汉子身前。 话音刚落,猞猁狲已然借着这股劲儿,前肢撑住地面翻出了土坑。 落地时它踉跄了一下,跛腿没能完全受力,却很快稳住身形,颈间厚毛炸得更甚,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尖锐的嘶叫,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秦既白,竟摆出了要扑击的架势。 秦既白心中一沉,弓弦瞬时拉作满圆,箭尖稳稳对准猞猁狲的前肩,这距离若射向要害,怕它临死反扑伤人,只能先断其行动力。 可没等他松开指头,那猞猁狲突然动了,虽跛着腿,却借着林间的树影往侧面窜去,速度竟比他料想的还要快,箭头擦着它的后腿疾掠飞去,“砰”的一声,钉进了旁边的树干里。 竟失手了!秦既白心口汹涌起一股热血,摸出猎刀,朝前狂奔而去。 这样一头猞猁狲,“其皮可裘”,毛质厚而软,是实实在在的上等货,非达官显贵不能得之。 整条的猞猁皮,能卖到十几二十两。 只这畜生生性机敏,寻常林中实难遇上,而今伤了后腿,如何不能让它逃脱。 秦既白脚下登风,却觉一道身影自肩侧疾掠而去,他定睛一瞧,就见裴松手持长/枪,迅若奔狼。 ----------------------- 作者有话说:猞猁狲:服了[爆哭] p.猞猁的叫声其实是嗷嗷嗷的,写其来太搞笑了,我没这样写OTZ 第64章 我生辰了 秦既白一脸诧异, 本还担心这畜生会吓到人,谁想他松哥气势比他还足,他赶忙握紧弓箭, 拔腿追了上去。 猞猁狲伤了条后腿, 跑起来不若往常迅捷, 可这地界它熟得很, 专往枝桠交错的密丛里钻。 横生的荆棘、盘绕的藤蔓成了天然屏障,秦既白的箭矢好几次都被枯枝挡偏, 擦着那畜生厚实的皮毛掠过去。 裴松提着长枪紧追不放,目光死死锁着那团灰白色身影, 瞅准它跃过一道矮沟的间隙, 猛地将长枪掷出,却不料猞猁狲骤然拧身,枪尖擦着它的侧腹划过, 深深扎进了沟边的土埂里, 枪尾嗡嗡震响。 猞猁狲见凶器掷空, 突然调转方向, 浑身长毛炸起,一双瞳仁露着嗜血凶光,喉咙里发出粗嘎吼叫。 裴松急忙后撤, 却被脚下的树根绊倒,上臂在尖锐的石片上划开一道血口,渗出血珠。 秦既白见状心头一凛,迅速调整弓角,箭矢擦着裴松身侧的空隙射出,“嗖”的一声精准穿透猞猁狲的前肩。 这畜生痛得嘶声吼叫,一头翻进了土沟里。 箭伤令它浑身抽搐, 却仍没有放弃逃窜。 猞猁狲背脊长毛炸起,灰色的皮毛上沾满了血污和泥点,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用未受伤的后爪蹬起湿软的泥土,向林间猛然一跃。 裴松顾不及手臂伤口正在渗血,撑着地面踉跄起身,快步冲到土沟边,将紧插的长/枪用力拔出。 他紧紧盯着猞猁狲的动向,猛地沉肩发力,“砰”的一声震鸣,枪头直直刺向它的后心,鲜血迸溅。 枪尖穿透皮肉的闷响在林间格外清晰,猞猁狲的身体骤然僵住,四肢徒劳地蹬了两下,随后重重坠落。 秦既白被这场面惊得双目圆睁,心中如有骇浪惊涛奔涌澎湃。 直到裴松朝他扭过头,高声喊起:“白小子!逮到了!” 他才恍惚着回过神,轻轻勾起唇角应声:“啊……逮到了。” 想起汉子先前教过的那些,裴松没敢轻易上前,他捡了块儿大石头握在手里,若这畜生反扑咬人,他便猛砸过去,给它个痛快。 秦既白收起弓箭,快步走到裴松身边,男人高兴的满面喜色,可他脑中竟全是他方才的模样,如鹿般强健的双腿,狼般敏捷的身形,长/枪投出时疾如破风,拉扯得匀称身形矫健精悍,让他心口怦动。 猞猁狲气息奄奄,可生在山林的野兽,并没有那般容易断气。 裴松提着口气,指头捏紧了石块子,正要上前,却被秦既白按住了手:“我来。” 他急于说些什么,却听汉子开口:“没必要勉强自己。” 骨节分明的大手接过石块子,又将人护到身后去:“松哥别看。” 裴松本想一鼓作气,可被打了岔,这口子气就陡然泄了下去。 他索性背过身,耳朵却不受控地竖起来,握紧拳头听到“咚”的闷响,随即那畜生一声低呜,再没了动静。 猞猁狲这种大货,要紧的还是皮毛,得趁着血热赶紧剥脱下来。 俩人这一路跑出数里地,工具多不齐全,得先回洞穴再做打算。 这一头猞猁狲半丈来长,少说四五十斤重,好在有杆子长/枪,当作挑杆上肩,如此先扛回山穴。 秦既白个子高些,走在后面,也好背上花椒筐子,他目光一瞥就注意到裴松破烂的衣衫下刮破的皮肉,血珠子一串串往外冒,瞧得他心口生疼。 可裴松却丝毫不在意,朗声问他:“这皮子卖了,肉要咋办?咱自己留下吃吗?” 枪杆抛过腊,有些许滑,汉子伸手拽住猞猁狲短小而厚实的尾巴,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才缓缓开口:“皮子价值最高,可肉和骨也有大用途。” 猞猁肉口感柴、味腥膻,并不算好食材,可往镇上肉铺送,却有人专等着收。 冬日里体虚的人家,会称上小斤回去,配着当归、黄芪炖锅肉汤,说是能补气血、抗寒邪,比普通猪肉贵上三成也有人要。 余下的可制肉条,用花椒、粗盐腌透了风干,装在油纸袋里当“山珍肉干”卖。 走南闯北的客商路过,总爱带些做路上吃食,暖身抵寒,盈收比鲜卖还高些。 猞猁骨更是紧俏,药铺会整根收去,和杜仲、人参一起泡药酒。 也有药农买去磨成细粉,掺在膏药里,专治跌打扭伤,据说比普通草药膏见效快许多。 裴松听着,心中止不住欢喜,满脑子都是白花花的银锭子,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 猞猁狲实在太重了,眼见着快到山穴口,俩人寻了处地界先作休憩。 日头西落,连绵远山一片霞光,山风裹了湿意渐冷下去,将两鬓碎发吹得纷乱。 秦既白伸手揩了下裴松满是尘土的脸颊,正想问他手臂疼不疼,却见这人站起身,就往山林子里扎:“你歇会儿,我去瞧瞧究竟怎么回事。” 不远处就是俩人下的陷阱,方才他便疑惑,那竹刺削得十足锋利,又用石块子压紧实,怎么就让这畜生跳出来的。 秦既白累得腿脚酸痛,可见自家夫郎如此生龙活虎,长叹一气,手撑着土面跟着爬了起来。 密林平地处陷阱残破不堪,横搭的几根竹竿全然断裂,铺在上面的层叠叶片也已四散,山风起时,哗啦啦一阵碎响。 裴松蹲在坑口朝下望去,不由得瞪圆了眼,他正要扭头喊人,就见秦既白跟了过来。 “怎么了?”汉子见他神色,不由得颤声问道。 裴松简直要跳起来,他手指着下面:“白小子!” 秦既白凑近了来瞧,就见坑底躺着一只小鹿,毛色还是嫩黄的,像刚褪去胎毛没多久,想来满打满算不过半岁大。【..top】 第68页 它蜷着身子,四条细弱的长腿支棱,此刻早已僵冷。 几根尖锐的竹刺从坑底的土中斜斜穿出,其中一根正扎在它的侧腹,深色的血痕在浅黄的毛上晕开一片暗沉的印子。 俩人这便了然,该是那猞猁狲追这小鹿时,不慎跌进了陷阱里,大半的竹刺全扎进了鹿身,只伤了那畜生一条后腿,这才叫它逃出深坑。 见状,裴松简直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花椒子就已然是赚到,再是这猞猁狲,眼下竟又多了头鹿。 他再忍不住,朝汉子一头扑了去,空茫天地间,林涛鸣响,风里尽是血腥气,他紧紧抱着秦既白,再管不及劳什子的脏污血泥,照着他的喉结啃咬过去,一路往上,到他的下颌、他被风裹冷的薄唇:“白小子!白小子!” “我在、我在。”秦既白结实的手臂紧紧搂着人,湿痒的脖颈让他浑身都绷得紧实,连带着腹下也升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热潮。 “咱回去就盖房!再打一套新家具!” “咱也像里长家一样,买根楠木做梁,就架在堂屋里!” “到时候把院儿里的篱笆都拆了,垒上青砖!” 裴松眉开眼笑、欢欣雀跃,他好像大半生都没有这般发疯得高兴过。 秦既白也高兴,他的目光紧紧追着男人不放,眉眼间尽是笑意:“听你的、全都听你的。” 俩人抱了很久,胸腹相贴,一起拥进晚阳的暖金里。 想到还有许多事儿要做,裴松手撑着土面就要爬起来。 贴紧下颌的厚唇稍稍退开,汉子却喘息着狠戾地亲了上去。 “你小子……唔!” “松哥、松哥我生辰了。” 裴松急着推他:“明儿个、明儿个才是!” “明儿个咱就得回了,我想今儿个过。” 第65章 满载而归 今儿个过就今儿个过, 裴松也想过。 要么明日一早就得回了,猎了这么些好皮子,非得是背回家去才能踏实心安。 溪水边, 秦既白正在处理兽皮, 不同于狐狸或兔子这类小野物, 猞猁狲的皮子更难剥脱, 何况背回山穴时血已凉透,难免和筋肉粘连在一起, 得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再说这小鹿,自陷阱坑扛出后才瞧见生着一截白尾, 四肢尤其纤细, 当真是不足年,这样大小的鹿,皮子虽不若成鹿厚实坚韧, 却更为柔软细腻, 鹿肉也十足鲜嫩, 镇子上许多酒楼偏爱收这样的山货, 也无需剥皮拆骨,他们自会处置。 汉子刀工利落,不多时就将猞猁皮子剥好了。 他拿了只小筐, 铺上厚实干草,才将鲜肉小心翼翼放进去。 猞猁狲浑身是宝,就说这肠子,晒干磨碎了也是一味药材,轻易不能丢掉。 细密的长毛更是没敢沾水,只湿手将皮板上的血污抹了个干净。 待拾掇好这些,天色已然擦了黑, 汉子拎着编筐回去,就见山穴外的空地上,裴松正在看火,赤红的火苗映在脸上,一片暖光,见他回来,忙朗声道:“水给你烧好了,快去洗洗,我正好把面条下了。” 趁着汉子做活儿,他早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妥当,还特意换了件清爽衣衫。 就连脚上,也套了厚底布鞋,俩人成亲时的那双,只往后日子因着跑山、干农活儿鲜少再拿出来穿,而今这般板板正正的模样,倒像又成了回亲。 石灶间火声噼啪,锅中热水滚沸。 余下的小块儿咸肉用清水泡过,仔细搓洗过几遍都还泛着丝咸,裴松便提早下进锅里煮透,汤底析出浅淡的盐水,倒是连盐巴都不消再放了。 家中带来的小袋子白面,他仔细搓成了面条子,本还想着小露一手,谁想这活计比起裴椿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面条子搓细搓薄了总是断,他干脆也不管这卖相,揉擀成厚实的一条,求个福禄长寿,岁岁平安。 见他正忙,秦既白应下一声,又道了句“就来”,急匆匆进了山穴。 他手中的皮子还凝着未散的血腥气,这物件金贵,实在不敢随意搁在外面。 此时日头西沉,他先把山野鸡挪进里间安置。 这畜生的腿脚不能总绑着,要么挣扎间再勒进皮肉去,落下毛病。 好在之前已剪了它两翅的羽毛,如今飞不起来,只在洞穴里走地鸡似的咕咕唧唧。 近来它同俩人熟稔了些,心里大抵清楚,不管怎么叫骂都逃不出去,索性收起狂躁性子,安安静静地歇下了。 秦既白取了些小米子撒在地上,山野鸡滴溜着眼珠子转了一圈,随即扑腾起翅膀埋头吃起来,尖喙敲着地,笃笃作响。 待安顿好鸡,他才翻出条干净布面,把仍有些潮气的猞猁皮子仔细擦干净,里外三层包裹紧实,收进了皮货筐子里。 眼见着天色不早,汉子找了处背风的地界将木盆搬过去,脱下了衣裳。 他伤愈后身子骨越发壮实,秋凉时往水泡子里蹚也不当回事,可裴松还是给他烧好热水仔细兑温了。 他蹲过身,掬起一捧撩在膀子上,温水淌过皮肤,好生舒坦。 不由得想到今儿个长夜,脸色泛起红,趁着夜色渐浓,将亵裤也一并褪了去。 擦洗干净后,秦既白披下头发,只用条绦带随意系上,几缕长发散在身前,虽仍有些毛糙,却掩不住清俊温然。 他出来时,面条已经出锅,裴松正在炒兔肉。 上回家中吃兔子,汉子身伤未愈,裴椿都不敢放红辣,就着青椒段炒香,眼下没了顾及,明儿个也该起程,裴松便将余下的红辣椒都放了,热气腾腾的一锅子,呛得人眼泪四溢,却也口水横流。 见人在石凳上坐定,裴松将面条端到了他跟前:“山野条件不比家里,就一个锅子好烧,你先吃着,别坨了。” 秦既白垂眸瞧着这一碗咸肉面,热气徐徐升腾,和着石灶间浓郁的辣味齐齐往眼底钻,闹得人红了眼。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给他庆生辰了,阿娘过身后,他的生辰只与天地山水作伴。 他躺在坡子上,层云千叠,一根毛草叼进嘴里,嚼不出咸淡。 裴松见他不动筷,知晓他是在等自己,这小子向来犟,他没再劝,翻炒间被红辣呛得咳嗽:“马上、马上就好。” “嗯。”秦既白轻轻应下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极尽温柔缱绻,石凳太矮,他手肘抵在膝头,又撑起下颌,“松哥,你今天喝酒吗?” 打着锅壁的铲子顿了下,裴松扭身看他,正见汉子一双眸子灼热而坦荡。 他伸手挠了把泛红的耳朵:“你晓得的,哥不大会喝酒,到时候再闹你。” “那喝吗?”汉子又哑声问了句。 裴松咽了口唾沫,就感觉胸膛子似是燎起一团火:“那……那喝吧。” 黄酒坛子落上石桌,汉子轻轻启了封,给俩人各倒了小半碗。 酒液清泠泠地淌进碗底,一股子甘洌的辛香。 白面不多,只堪堪做了这一碗长寿面,裴松给自己蒸了个干面饼子。 一袋子干面馍饼,对付了半个来月,可算要到头了。 秦既白却执起筷子,照着那白面条中间夹去。 “这是长寿面,不能断。”裴松急着拉他手,“从头吃到尾,长命百岁。” 秦既白余光扫了眼他冷碗里的饼子,背进山这么久,面饼受潮发过霉,裴松心疼粮食,剥掉了霉处继续吃,却用这金贵白面给自己新做了一碗,他沉声道:“我不讲究这个。” 裴松歪头瞧着他笑,现下倒说不讲究这个了,没成亲那会儿,是谁因为个生辰八字哭丧个脸的。 他伸手揉他脸颊:“你小子不就在乎这个,还天煞孤星来着。” 说起这茬儿秦既白就脸热,那会子家中银钱多给他看病买药了,所剩不多,可裴松还是带他寻了方士,重新打卦算命。 自己命格如何已忘得差不多,却牢牢记下了他与裴松的合婚,那方士说俩人虽相差六岁犯六冲,可八字却极合适,是能相守一生、白头到老的姻缘。 相守一生、白头到老,秦既白再没听过比这还美好的词。 他再不信旁的,只信这几个字。 筷子轻轻收了回去,汉子温声开口:“那我不夹断了,咱俩一块儿吃这一碗。” “非得给哥吃?” “嗯。” 裴松夹了筷子兔肉进口中,辛香滋味溢了满喉,连胸腹都腾起热潮。 他不再推拒,和秦既白就着一只碗,将长寿面分吃了个干净。【..top】 第69页 腹中食暖汤温,黄酒配兔肉便别提多鲜。 裴松酒量差,不过两口红晕就飘上了脸,他手撑着头朝着汉子嘁嘁傻笑:“哥走不动了,你背哥吧。” 捏着陶碗的指头倏然收紧,秦既白缓慢吐出一息,这才将碗轻轻放到石桌上。 他起身蹲到他身前,扶人上背,反手扣住他的后腰,往上颠了颠。 男人的手臂自后环紧了他的脖颈,紧接着热烫的脸颊蹭了过来,吐息已含糊不清,却鼓槌般敲着人心:“白小子,哥想要个小哥儿……” 他喜欢哥儿,哥儿听话、好带,也贴心。 到时他们一家三口一道进山,再带上追风,捕兔打狼、采蜜摘果,做个野人。 空地外火苗未熄,明儿个便是归程,汉子干脆将余下的枯树枝、木柴全都搬出去。 山野风劲,噼噼啪啪地燃一整个晚上。 秦既白本以为自己会很急迫,可却忍得既辛苦又甘甜地将穴口子堵严实,山野鸡拴好安放到角落,这才伸手解开衣衫。 山穴里幽深、静谧,可透过石块儿缝隙能看见跳动的火苗、皎白的月影……交融作旖旎春色。 骨节分明的大手自裴松紧实的腹部缓慢上移,到他柔软的胸膛。 男人常年劳作,练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可松缓下来时,却绵软如云团。 裴松意识已不清明,胸口痒得厉害,他使力去推人,恼得呜咽起来:“你爹的!老子没乃……” 挨了骂,秦既白哧哧直笑,忙又抬起头去啃他的颈子。 洞穴里空旷,丁点儿大动静就能传音数里。 山野鸡被吵得睡不安稳,梗起颈子气得咕咕嘎嘎乱叫,见没人理它,闷头塞进了厚实的翅膀下。 …… 晨光铺开林野,稀薄的暖金漫过枝桠。 裴松仰躺在被子里,两手按头。 他也不晓得折腾了多久,只记得但凡睁开眼就在泛海渡江。 秦既白这狗东西,到尽兴时是“松哥”也不叫了,满口的“裴松、裴松”。 裴松脸色涨得满红,心说你小子趁我酒醉欺我神思不明,现下忖来,真想一拳头揍他个眼冒金星。 正想着,汉子打外面踱步进来,他蹲下/身到他跟前,见人正闭着眼装睡,俯身凑来亲他的脸颊:“松哥,咱得回了,要么赶不及路,我蒸了馍饼,凑合吃吃。” “晓得了。”一张口,嗓子都是哑的,裴松挑开眼皮,恼得踹他一脚,哼哼道,“这会儿又想起来喊‘哥’了。” 秦既白跪在床板边,薄唇贴着裴松的颈子,低声笑着告饶:“松哥、好松哥。” 手臂收紧,裴松搂住汉子厚实的肩背,偏头咬他耳垂:“你小子是牛吗?犁个没完!” “我多欢喜你,你又不是不晓得……” 俩人明明什么都做过了,裴松却还是因为这声“欢喜”心口酸软,他抿紧唇,却又忍不得弯起了眉眼。 *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泥沙,俩人拖着板车往家的方向走。 这一趟下来,当真是满载而归,山野鸡、兔皮、狐皮都还好说,只这猞猁狲金贵,俩人生怕途中遇上匪贼,万般不敢露富,用破衣裳包裹得严实,再铺上厚实毛草压在筐底。 汉子胸骨处伤口才好透,裴松担心车板太重,又伤到人,叫他多穿了件衣裳不说,走几里地便要停下歇歇。 他是实打实的腰酸背痛,要么也能帮忙分担些许,眼下就连背着筐子顺道采些菌子、野菜都累得紧,尤其尾椎骨麻生生的,真是造孽。 日落月升,远山一片霭霭黛色,俩人终于自村西下山。 天黑下去后,山间气温骤降,风里都夹着霜寒。 弯弯曲曲的土路,村舍越来越清晰,直到望见那座熟悉的小土屋,俩人这才松下口气。 月影薄冷,四下漆黑,想来裴榕和裴椿该是睡下了,俩人轻手轻脚地推开篱笆门,却听“呜汪”一声亮堂犬吠,追风如炮仗般自堂屋冲了出来。 第66章 一件棉袄 半月未见, 追风壮实了许多,四肢明显抽长,跑动起来时, 黑色被毛下绷紧的肌肉线条格外清晰, 满是鲜活劲儿。 从前还是毛团子一只, 进出堂屋都需踩着架板, 眼下已然能轻松跳跃。 它瞧见俩人,兴高采烈地围着打转, 口中不住的“呜汪”。 裴松生怕动静太大扰到人,才蹲下身去, 却听“嘎吱”一声门响, 裴椿披着衣裳出来了。 小姑娘半梦半醒,伸手揉了把惺忪的睡眼,待瞧清院子里的裴松和秦既白, 忙拾步奔上前去:“阿哥、小白哥!” 裴松见状, 站起身来将人拥了个满怀。 裴椿两条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人, 不住往他胸口埋:“阿哥你可回来了!我想你想得不行!再瞧不见我都快找去了!” 俩人进山, 并没有说定确切的归期,或早或晚得由着何时打到猎物来定。 裴椿便日日都到门口子盼望,前几日家中收下玉米, 得背去铺子里打成粉面,她还往村西头多行了二里路,也晓得等不到人,可就是想去瞧一瞧。 “哎哟这咋还哭鼻子了。”见小姑娘脸蛋上湿漉漉一片,裴松伸手轻轻擦掉,又温声哄道,“外头风冷, 再哭伤了脸。” 裴椿下颌抵在他胸口,仰头巴巴看他:“那你今儿个同我睡嘛,我可想你。” “都大姑娘了,哪还能和哥睡。” 裴椿嘟嘟囔囔:“我都是你养大的,咋就不成了,你就是和小白哥成了亲,不惦记我了。” 裴松脸上臊得通红,伸手捏她脸蛋:“净乱讲。” 汉子笑着看了眼俩人,什么也没说,推着轮车进了院子。 许是动静有些大,不多时,裴榕开了门,一见是俩人,满面欢欣地快步走了过来:“我说咋听见椿儿说话儿,原是你俩回来了,去了这般久,快急死个人。” “吵到你休息了吧?”裴松道。 “这有什么。”裴榕帮着一块儿推车,“平安回来就好。” 车板子上山野鸡被捆扎紧实,怕它胡乱飞窜,汉子用条布巾子绕过它的腹部,将两羽缠紧,这一路车程颠簸,它咕咕嘎嘎闹个不歇,眼下才将将消停。 裴榕瞧见这山货,不由得惊喜道:“竟捉了只活鸡!” 裴松笑着应道:“是嘞,白小子逮的,正好给豆饼做伴儿。” 裴榕忍不住看去秦既白,抬手拍拍他肩膀:“这么厉害!” 汉子还未说话,裴松先抢着开了口,话中满是骄傲:“那可不,这回猎来不少山货,多亏靠他。” “没有,都是和松哥一块儿猎的。” 裴榕看看俩人,笑着道:“快进屋、快进屋。” 已是夜深,万籁俱寂,只偶尔听见寒鸦一两声寥落的咕嘎。 天气冷下去后,门上挂起了厚实的帘子,农家户穷,多是用芦苇、茅草编制,虽不如棉布的保暖,却也能挡些风寒。 几人合力将板车抬进屋去,再一件件往下卸东西,追风跟在边上绕着圈地打转,咬着吊筐也帮忙使力气。 油灯亮起,晃晃悠悠一盏黄光,映照得堂间满是暖意。 裴榕同山野鸡大眼瞪小眼,问道:“要咋安顿它?” “用麻绳子捆住脚就成,剪了羽的,飞不走。”秦既白边说,边将两个筐子卸了下来,一股子腥气散开,冲得人喉间发苦。 裴椿皱起眉头:“这是啥?” 拨开层层叠叠的毛草,秦既白将个布包拿了出来,宝贝地放到了桌面上。 旧衣裳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缓缓打开,终于得见里面物件。 一条灰白的厚实皮毛,即便是油灯昏黄的影儿里,也能瞧出油润的光泽。 小姑娘眨巴起眼睛,呆呆问道:“皮子?” “嗯,猞猁皮。”因着急回来,皮板只草草擦洗过,还散着腥气,秦既白小心将它铺展平顺,又拢了拢密实的细毛。 裴榕做工多年,给大户人家打过家具,自然认得这物件,那些个老爷最喜冬里裹兽皮,太师椅上铺一整片,好生气派。 他喉结滑滚,叹声问:“猞猁皮?这得卖多少银子啊。” “这个说不准,估摸能有二十几两。” “二十……!”裴椿忙伸手捂住嘴,眼睛却瞪得溜圆,“阿哥,二十!” 裴松笑着看她,温声道:“听得嘞,二十,除了这猞猁皮,还猎了头小鹿,待换做银子,咱家就能盖房了。” 裴椿怔愣许久,高兴得跳起来,她扑进裴松怀里:“阿哥、阿哥!咱家要盖新房了!”【..top】 第70页 “哥听见了、听见了。”裴松不由得看去秦既白,却见这汉子正也在看他,轻轻勾着唇,目光在灯火里无端温柔。 世间事千千万,好像再没有哪一样,是比同家人欢喜和乐更圆满的了。 这一车板的物件儿收拾起来耗时又耗力,秦既白便将要紧的皮货和鲜肉拿了出来,其余的东西待到天亮时再收拾。 裴榕明早还得上工,先回屋歇下了,怕追风咬坏皮子,顺道将它拴去了后院儿,小家伙倒是听话,被摸了脑瓜,踮起小爪“哈哧哈哧”地直舔人。 灶房里,裴椿重新生起柴火,“呲啦”一声响,火苗裹着火星子舔上锅底,将冷清的灶间烘出暖意。 这一趟回来,带了不少菌子、野菜,裴松正想帮忙做活儿,却被小姑娘拉到了马扎上坐下:“你好好歇着,这儿要不着你。” “这么夜了便不忙了吧。” “又不是啥累活儿,就做个疙瘩汤,咱家收下的玉米新打的粉子,可新鲜呢。” 见锅中水沸,裴椿将搅好的面疙瘩下进去,黄澄澄的面段儿小舟似地翻腾。 她握着长柄勺轻轻推匀,又添了把嫩生生的叶菜,翠色叶片一沉一浮间,锅里顿时鲜活了起来。 不多时,疙瘩汤上了桌,见秦既白还在清理皮子,裴松温声唤他:“白小子,过来吃饭,垫垫肚子。” 秦既白应下声,擦干净手跟着坐到了桌边。 勺子轻轻搅了搅,温热的白汤裹着细碎的面疙瘩打了个转,飘起的葱花香气钻进鼻间。 在山中这半月,虽也吃些热食,可条件着实有限,偏不说裴松手艺如何,就这草草搭起的石灶便很难把握火候,做出来的饭食比家中差了许多。 今日又走了这般远的山路,浑身都疲惫不堪,眼下喝到这一口热乎汤水,真是从肚腹熨帖到全身。 裴椿将洗漱用的热水烧好,踱步进堂屋,想起俩人身上带伤,将个小瓷瓶拿出来放到了桌面上:“二哥这阵子接到个大活儿,忙得脚不沾地,不小心擦伤了指头,杏儿心疼坏了,给买的膏药。” 裴松埋头喝了口汤,面疙瘩软乎乎裹着鲜香,暖得人从舌尖到心口都舒坦,他笑着道:“给二子的啊……那我俩咋好意思用。” “有啥不好意思用,杏儿要是晓得是给你使,可舍得呢。” “那哥就借光了。”裴松笑眯起眼,又忍不住道,“哥在山里就想吃这一口了,还是你手艺好。” 俩人吃得狼狈,怕是真的饿急了,裴椿皱起细眉毛好生心疼:“要是不够,我再做些。” “够了够了,吃多了该睡不着了。”裴松夹了筷子辣萝卜块儿,脆生生的爽口,“已经很夜了,你也快去睡吧。” 裴椿应下一声,磨蹭到门边,又反身看去裴松,小声道:“阿哥……你今儿个能陪我睡吗?” 她是真想他了,长到大没同他分开这样久过,她在家里,见那屋头空空荡荡,夜里都睡不踏实。 小姑娘一连问过几回,想来是惦念得紧,裴松看向秦既白,笑着道:“那我今晚就……” “好,你去吧。”秦既白换了只手拿勺子,另手握紧了裴松的手,细细摩挲,“记得早些回,我等着呢。” 这话儿说的。 裴松脸色泛起红,忙抬头看去裴椿:“哥擦把药就去,你先睡。” 小姑娘脸上露出喜色来,欢天喜地地出了门。 裴松瞧着那小小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都是大姑娘了,还整日想和阿哥睡。” 秦既白偏头亲亲他的脸颊:“我也整日想和阿哥睡。” 裴松看着他笑:“成、成,等椿儿睡下了我就回,她就是好久没瞧见我,心里空落。” 大手将人握得紧实,汉子轻轻点头,他又怎会不知晓,他小时候想阿娘想得厉害时,时常夜里跑去坟头。 荒山野岭,别个都怕遇见鬼怪,他却丝毫不怕,那小小的土包里埋着他阿娘,再如何,也不会害他。 裴椿自小没有爹娘,阿哥便是阿爹和阿娘。 秦既白温声道:“你多陪陪她吧,不用急着回。” “哎哟这懂事儿,十八了就是不一样。”裴松歪着头,眉眼弯弯地看他,忽而柔声道,“既白,生辰平安顺遂、福乐安康啊。” 没过子时,今儿个还是他生辰。秦既白抿了抿唇,捏着碗壁的手指缓缓收紧,他一错也不错地看去他,心中暖胀:“裴松,你也平安顺遂、福乐安康。” * 半轮月悬在树梢,清辉洒下,落了满地斑驳的碎光。 吃过饭,俩人先到灶房擦净身子,又细细洗了脸、漱了口,换妥干净衣裳,这才往卧房行去。 夜里风正劲,刮在身上凉飕飕的。裴松掀开门帘快步进屋,油灯的暖光霎时驱散了满室漆黑。 许久没回来,本还担心屋里会发潮,却不成想清清爽爽的。 想来是裴椿时常通风收拾,连床边的矮桌也不见灰。 俩人进山,带的是旧棉被,这床新做的喜被齐整叠在床尾,该是晒过了,柔软而蓬松,即便是这深秋凉夜,也透着股淡淡的暖香。 裴松将油灯轻轻落在矮桌,摇晃的黄光里,他一眼就瞧见了床头的物件儿,却含笑着没有作声。 果不其然,汉子脱鞋上床榻,目光一颤,细长指头伸向了那团柔软物件儿,他小心翼翼地展平了,一件厚实棉袄,瞧这尺寸,该是给他做的。 秦既白狐疑地看去裴松:“这、这是……” “啊,椿儿给你做的。” “给我做的?” 裴松点点头,又俯身过去将床尾的被子铺开,盖到了汉子腿上:“冷不冷?” 见他摇头,他跟着坐到床边,握住了他的大手轻搓了搓:“咱俩进山前椿儿就说要给你做了。” “可不是我提的,小丫头说今年棉花产量好,价钱定不会太贵,就给你缝了袄子。” “你那件已经很薄,早该换了,穿了这厚袄子,咱也好过个暖冬。” 秦既白胸口酸胀,他在秦家时,从没人管他穿得暖不暖和,寒冬腊月冻得手脚生疮也无人理会。 可在裴家,他们将他看做一家人,冷暖揣进心里,连件袄子都缝得这样厚实。 第67章 鸡飞狗跳 “那你的呢?” 他的…… 裴松伸手挠了挠耳朵, 家中日子过得紧巴,能抠省出汉子这一件,已经很不容易, 他笑着道:“等皮子换了银钱, 咱一家四口全换新棉袄, 给追风也做个小肚兜。” 秦既白沉默许久, 轻轻点了点头:“好。” * “吱呀”一声轻响,老旧木板门被缓缓拉开, 裴松抱着枕头进了屋,就听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响了起来:“阿哥!” “还不睡啊。”借着月光, 裴松往床榻那处瞧了一眼, 轻手轻脚关上门,摸黑到柜子前,抱了卷褥子出来。 家中被子不多, 一人一铺盖, 进山那条还是裴松以前用的, 山中泥灰多, 得拆洗过才能重新铺到床上,他这便抱出卷褥子。 裴椿爬起来,气鼓鼓的一张小脸:“不和我睡一被窝。” “哥夜里蹬被子, 再冻着你。” 裴椿哼哼一气,不吭声了。 将褥子铺到靠床外的地界,裴松脱鞋爬上了床,一架小木床,俩人挨得很近,他笑着说:“咋了?生哥气了?” 小姑娘翻回身来,眼睛适应了黑暗, 倒也能借着门窗缝隙漏进来的稀薄月光瞧清人,她小声说:“你都和我生分了。” 裴松躺到枕头上,侧过身笑着看她:“如何生分了?咱俩天底下最最好。” 小姑娘听得“咯咯”笑,伸手抱住裴松结实的胳膊,又想起来他还有伤,忙又抽回手去,小声问道:“还疼不?” “不疼。”自己带大的小丫头,偏是长成大姑娘了,还是最黏他,裴松伸手揉揉她的脑瓜,“多是些树枝子刮的,油皮都没怎么破,你别担心。” 他这话不算骗人,只还有几处摔伤,因着太夜了,他与秦既白只草草涂了些药,左右没伤到筋骨,都不算紧要。 大手轻轻拍了拍被面,裴松温声道:“睡吧,椿儿。” 裴椿本还有许多话想同他讲,家中地里的玉米收下了,那几天正赶上天寒要降霜,她和二哥抢着收的。后院儿的枣树也挂果了,红彤彤的很是喜人,她打了一半,留下一半想阿哥回来了一块儿打。 她还做了枣糕,就是枣子没磨太碎,皮子刮舌头,但宣软的很是香甜。 ……【..top】 第71页 可夜已很深,拍在被上的手有节律地一下又一下,将她的瞌睡虫都勾了出来。 她闭上眼,紧紧抱着阿哥的手臂,沉沉睡着了。 * 清晨,远天才泛起鱼肚白,山野鸡就在后院儿叫了起来。 才逮回来的那只是母鸡,毛色虽不比豆饼艳丽,个头儿也小些,可那犟脾气却有过之无不及。 裴榕将它和追风一块儿拴在后院儿,麻绳子留长了些,天才麻麻亮,这山野鸡就和狗子打了起来。 秦既白心里记挂着皮子,裴松又没陪在身边,这一夜睡得不安稳,早早便醒了。 他披上衣裳到后院儿,正见到一番鸡飞狗跳。 追风才三两个月大,平顺里从没见过这样犟劲的畜生,今早晨傻呵呵地想去同它耍儿,胖屁股撅得老高,圆乎乎的毛爪子都伸出去了,登下被山野鸡尖锐的利喙啄了胖脸。 秦既白一阵恼火,提起根竹杆子作势要打,吓得山野鸡咕嘎乱飞,羽毛落了一地。 堂屋里,木门半开,清晨稀薄的日光落在门槛上。 黑团子正窝在角落里舔毛,脑顶缺了一块儿,丑兮兮的。 今早晨做的大碴子粥,前夜里裴椿现泡了小锅的玉米粒子,笨碴子、粘碴子各一半,这样熬出来的粥既不会水成稀汤,也不会过于黏稠。 早晨熬时,她将泡好的芸豆、花生也一并下了进去,小火慢烧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出的锅。 干粮则是贴的萝卜丝饼子,特意多刮了小半勺膏白的猪油。 饼子煎得金黄焦脆,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裴榕看一眼角落里的追风,同秦既白道:“我没想到山野鸡这样生性,实在对不住。” “这不怪你,我没说清楚。”汉子埋头喝了口汤,大碴子粥熬得浓稠,一股子谷物醇厚的香,他也气闷,“往常豆饼也没这样。” 裴椿不住点头:“是说。豆饼这媳妇儿好生厉害,别给它也打坏了。” 裴松听得一愣,哧哧笑起来:“咋就成豆饼媳妇儿了?” “这山野鸡是母鸡,豆饼是公鸡,可不就是一对儿。”裴椿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晨里小白哥还给那母鸡扔进豆饼圈里了。” 桌下裴松抬腿踹他一脚:“再给咬死了。” 秦既白握住他手,温声道:“又不是斗鸡,没事儿的。” “不成,我还是得去看一眼。”说罢裴松落下筷子,忙着往后院儿去。 他这性子风风火火,想起什么来非得立刻便做,秦既白拦也没烂,起身尾巴似地追了上去。 裴椿扭头去瞧,本也想去凑热闹,可红了红脸,紧着埋头喝起粥来。 后院子,竹篱笆围起的鸡棚里,豆饼正绕着那只山野鸡咕咕嘎嘎打转,也没了往日追着别家鸡的凶劲儿。 母野鸡倒是镇定,缩在棚角啄着地上的碎白菜叶,它在山里没见过这吃食,新鲜得紧,又怕豆饼来抢,时不时抬眼瞥它一下,尖喙笃笃点着土面,好生厉害。 篱笆门开了条小缝,裴松扒着瞅了好一会儿,见豆饼不仅没扑上去,还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装了米子的破碗往母鸡那边推了推,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啐它:“刚来家时可没见你这样听话儿!”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汉子的声音:“可是放心了?回去吃饭了。” 裴松扭过头,见秦既白正笑着看他,伸手挠了挠脸,嘿嘿笑道:“走了走了,正饿呢。”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两人身上,秦既白道:“一直忘了给这只起名,叫啥好?” 裴松想了想,忍不住“哈哈”笑起来:“面饼?我瞧它也挺喜欢,吃我一张半呢。” “……” 秦既白不由得勾起唇角,又伸长手去拉紧他手,温声道:“挺好,就面饼吧。” 半月未归,已是深秋,裴椿日日收拾着,后院儿倒也干干净净。 地里玉米拢共两茬,原先种小麦的垄子被几家小子踩坏,补种的玉米先成熟,裴榕和裴椿收下来后,在院儿里晒得透黄,打成了玉米粉。 稻子丰收后抢种的玉米熟得晚些,还需晾晒,后院儿架起了两排竹竿,剥开玉米的糙皮,反系在竿子上。 黄澄澄的玉米棒子耷拉下头,挨挨挤挤地排成一溜,风一吹须子便轻轻飘荡,满是谷物的甜香。 裴松晃了晃被握紧的手:“吃完饭干啥去?我陪你硝皮子?” 霜降后,山里气温越发冷起来,地里不好再种什么,裴松也空闲了。 第68章 去卖皮货 硝制皮子前, 得先把兽皮在水里浸泡,将筋膜和血污都剥脱干净,才能放进硝水里。 山间气候寒凉, 猞猁狲的皮子正放在阴凉处, 等吃过饭再泡进清水里也不晚。 眼下要紧的还是这头小鹿, 恐再多放几日要腐臭, 得早早背去铺子里换作银钱才是。 山野风起,院中枣树枝子带着枯叶“刷啦啦”作响, 秦既白温声道:“得去趟铺里将小鹿处置了,不然生了腐臭, 就难卖了。” 裴松不多熟悉这些, 只点点头:“我同你一道吧。” “自然是你同我一道。”秦既白眉目疏朗,软下声,“我自己可不成, 谈不拢价钱。” 裴松心说, 他打猎这许多年, 少不了同人交涉, 又怎会谈不拢价钱,不过是想自己陪他罢了,他含笑道:“成啊, 哥正好空下没事儿做。” 深秋后,晨间雾气浓重,风也冻人。 裴榕同家人知会过,出门上工去,裴椿收拾了碗筷,在灶房洗涮。 院子角落里,秦既白舀了半盆子清水, 将狐皮和兔皮先浸泡上,猞猁皮却仍放在阴处晾着,并没急着处理。 还有这金贵的猞猁肉,在山中时就已切分好,用干草包裹妥当,去皮脱骨、分离脏器后的兽肉余下不多,尤以腿肉质好。 秦既白自灶房拿出只碗,从那堆鲜肉里挑了一条兽腿放进去,递给裴松。 猞猁狲虽和猫沾点亲故,又没在活时放血,肉却没多少腥臊味,裴松捧着碗,狐疑道:“真有这功效?” 秦既白把剩下的兽肉包好,猞猁皮已经剥脱下来,单拎着猞猁肉本就不好卖,他也没指望靠这个赚钱:“老猎户都这样说,总归咱家猎到了,也算还了婶子那块儿咸肉的情。” 林家大哥林业成亲已整年,与媳妇儿也恩爱,却一直无所出。 婶子心急得不行,虽没张口催逼,可一提及这事便面露难色。 山中人都说猞猁狲是小山君,肉能补气壮阳,爷们儿媳妇儿都能吃。 身子骨调理妥当,来年定能抱个白胖的小娃娃。 闻声,裴松抿了抿唇,又挠了挠脸,磕巴起来:“要、要么哥也吃、吃些?” 秦既白微怔,转而便轻声笑了起来,脸上飘起一片绯色。 他这动静倒闹得本就难为情的裴松更是臊面:“早、早知道不同你说了,哥走了!” 骨节分明的大手倏然握紧了裴松的腕子,秦既白俯身贴在男人颈侧,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那松哥吃,我也得吃啊。” “你又没毛病。” “那可说不准。” 裴松一瞥眼正瞧见他耳尖通红,张嘴便叼了上去:“那咱俩一块儿。” 裴椿洗干净碗筷,刚走出灶房门就撞见这场面,她心下慌乱,拔腿就要跑。 裴松忙站起身,叫小姑娘到近前,将手中瓷碗递了过去。 “阿哥,你干啥不自己去?” 裴松缓声道:“哥咋说也是个外男,不好提这事儿,你只管将这肉给了,婶子心中自然清明。” 裴椿点了点头,正要走,裴松又多嘱咐了一句:“你和婶子说一嘴,猞猁狲的事儿不好同外人讲,咱自家人知晓就成。” 农家户日子都苦,平顺里虽也互相帮扶,可你家日子忽然富裕起来,免不了遭人嫉恨,还是藏着掖着些才好。 裴椿也懂这个道理,只听话地点头:“阿哥我晓得。” 说罢,她抱着碗“蹬蹬蹬”跑走了。 待收拾好这些,日头已爬上山坡,眼看时辰不早,得赶紧把小鹿装筐出门。 家里的筐子大多用来装米面,都不算合适,只有放农具的那只稍大些。 裴松将泥土清理干净,又在筐底垫了层晒干的毛草,也好隔些腥气。 小鹿昨儿个没来得及收拾,就放在堂屋,晨时吃饭嫌有血腥味,这才提去了后院。 秦既白把小鹿拎了过来,鹿身浅黄色的皮毛很是柔顺,只四肢已经微微发僵。 他托着鹿腹,小心翼翼地放进筐子。 闹街上人多眼杂,若是露了新鲜猎物的底细,难免招人惦记。【..top】 第72页 裴松抓了把干草,把筐子的缝隙填得满满当当,再盖紧筐盖,远远看去,倒像装了些刚采的菌子野菜。 出了家门,日色浅淡。 秋风正萧瑟,卷起了田埂边的枯草。 已是农闲时节,许多人家改作食两餐,早饭就做得晚些,有婆子蹲在门口摘菜,正瞧见俩人,惊异问道:“哎哟裴家哥儿,啥时候家来的?” 裴松笑着应声:“就昨儿个。” 他们这一片多是农户,打猎是稀奇事儿,俩人进山半个来月,少不了被人盘问。 婶子放下手中豆角,仰头问道:“这一趟可是辛苦,打了啥好物件?” 裴松脚步没停,只笑着摆了摆手,含糊道:“山中这阵子静得很,费了不少力气,打到两只兔子,回头也好换些银钱。” 婶子洗菜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往汉子背后的编筐上扫了扫,又笑着问他:“这筐里装了些啥?瞧着怪沉的。” 裴松随意道:“山里采下些菌子野菜,想着到街上换点盐巴,要么过几天蔫巴了可要白瞎在手里。” 婶子听着,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掰起豆角筋子:“也是辛苦你们,快些去吧。” 两人应下声,脚步放快了些。 这一趟并不着急,晃晃悠悠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地方,转过路口,人声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挑着菜担的农妇、蹲在墙根磨镰刀的汉子、追着狗跑的半大小孩,好一派热闹景象。 秦既白常来镇上打交道,熟门熟路就往惯去的铺子方向走,没多会儿就到了“张记皮货铺”。 店面不大,在闹街的犄角旮旯里,因着年头久远,门头匾额都脱了色。 他掀开棉布门帘,拉着裴松进了屋。 店铺伙计是个年纪尚轻的小爷们儿,这会儿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算珠打得噼啪作响。 听见动静伙计抬起头,瞧见汉子背的大编筐,眼睛先亮了亮,可再一细瞧没见到活物,眼神又很快沉了下去。 他搓着手迎上来,笑着道:“秦家小爷来了,这回又打了什么好货?” 秦既白也没绕弯子,将背上筐子卸了下来。 他掀开筐盖,又伸手拨开厚实毛草,露出小鹿的浅黄身子:“前儿个山里刚打的,没敢耽搁连夜背了回来,正是新鲜。” 伙计眼睛瞪得溜圆,张记皮货铺面小,来这里的猎户带的多是兔子、黄皮子,好些的能有只狐狸,这样一头小鹿实在难得。 他一个伙计做不了主,忙恭敬道:“您和夫郎且先等等,我这就喊了掌柜的来。” 第69章 三两银钱 伙计自后门出去, 室内陡然静了下来,裴松这才有余暇细细打量起这间铺面。 门堂开阔,入眼的便是半人高的榆木柜台, 台后的墙面上挂满了兽皮, 台边摆着个大竹筐, 里面堆满了各类皮草, 看这样式,多是兔皮、貉子皮, 杂色的居多。 他听秦既白说过,镇上的富户老爷、夫人, 多喜玄色和雪色的皮子, 一来纯色衬气色、显贵气,二来纯色难寻,物以稀为贵。 说到底, 还是贵。 可看这铺面, 多是些小皮子, 羊皮、牛皮都少, 来这的商客该也是些富农或猎户,店家做一手二道贩子的生意,赚取些中间转手的差银。 若如此, 在这地界卖皮子该是谈不下好价。 少顷,后门的棉帘掀开,伙计恭恭敬敬地请掌柜进门。 掌柜年过五旬,因在家中排行老二,熟客多称呼他一声“张二爷”。 张二爷身材瘦削,留一截山羊胡,满脸精明相, 他身着锦缎,腰间挂一枚无事牌,说话间笑脸盈盈:“青卓,快看茶,怎能让客人站着等?” 唤青卓的伙计忙应下一声,却听秦既白开口道:“不劳烦了,家中还有许多事儿忙,您且先瞧瞧皮货。” “这如何使得,来者皆是客,我还要将您二位请作上宾的。” 一番客套后,伙计将小鹿过秤称好重,四十二斤,有些偏小了。 张二爷绕过柜台步上前来,他俯身细瞧了瞧小鹿,用拇指按了按鹿腿的肉,又翻起鹿唇看了看牙口,缓声道:“是新鲜,这小鹿该还不足年,肉质正鲜嫩。” 他先夸耀一番,却又缓缓皱紧了眉头:“可惜了,终究是头死鹿。活鹿尚能卖肉、取血,死鹿只能剥张皮再剔点碎肉,眼下秋来野物正多,恐难卖上好价。” 秦既白未言语,只沉默地看去掌柜。 他正踟蹰,边上裴松缓慢伸来手,将他握紧实了。 本还浮荡的心一下就稳当起来,他反手握住,笑说:“张二爷,实也不瞒您说,眼见天冷下来,家中正等银钱制衣,这小鹿……您能看到多少银钱?” “秦家小爷,你也是懂行的人。”掌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尘,语气放缓了些,“这鹿皮虽说完整,可秋鹿的毛还没长密,御寒不及冬皮,毛色也偏浅,做不了大件皮袄,顶多裁成护膝、暖手筒。” “你这皮子该是没缴筋角赋税,我若收了,得先刨去这银钱,还得找匠人鞣制,算上人工成本,又是一笔开销。念在咱俩是老交情的份上,二两八钱,你看如何?” 秦既白狩猎多年,与张记皮货铺子打交道,还是近几年的事儿。 闹街本就不大,猎户往来总会认出来,他那会子偷摸攒银钱,张记铺子位置隐蔽,掌柜、伙计嘴都严,不会叫他阿爹晓了去,长此以往,他便惯来了。 可适才听掌柜的意思,是要在价钱上做文章。 秦既白抿了下唇,心里门儿清,掌柜这话儿半真半假,秋时野物虽多,可这般完好的小鹿皮,村里未必能寻着第二张。 还有这鹿肉,就算不鲜吃,也有多种法子存储,眼下天凉,硝石制冰镇上,再放到地窖里,能保小月。 他沉默良久,缓声道:“这小鹿说到底是我与夫郎一块儿打的,我一人做不得主,我俩商量一下再同您说清。” 掌柜闻言,指尖在柜面上轻轻敲了敲,倒也没露出不耐,只笑着看去裴松。 平山村地界不大,俩人成亲的事儿乡邻皆知,又听闻秦家大郎上赶子入赘,还是个年长他许多的老哥儿,都当是笑话儿扯闲唠嗑。 谁想他二人自打进门,那手便没松开过,倒比寻常夫妻还要恩爱。 没拿筐子,秦既白同裴松掀帘出去,仰头却见天色阴沉,云层稀薄,山风又劲了些。 出来时天还晴朗,因此俩人穿得不多,到现下却忽然转冷,秦既白拉着裴松到了个背风的角落,又反身堵住风口,一边搓他后背,一边问他冷不冷。 挺厚实一副身板子,手脚都还热着,汉子却这样小心他。 裴松脸色红了红,他摇摇头轻笑道:“哥不冷,倒是先说说这皮子……你是啥想法?” 秦既白叹了一息,缓声说:“这小鹿的皮毛虽不及冬皮密,可胜在完整,镇上富户家的夫人们做暖手筒,最喜这浅毛色。至于赋税与鞣制成本,张二爷常年收皮子,早有固定的门路,哪会真亏多少。” “可若实在说,这小鹿皮即便硝制好后,最多不过二两半银,只合上鹿肉,确给得不多。” 耳际风声簌簌,裴松温声开了口:“二两八钱,虽比咱们预想的少些,却也不算很亏,你若是不想坏了这交情,倒也能应下。” 家中时,俩人便合计过,这样一头小鹿,虽被竹刺破了皮面,可肉质鲜嫩,该有小三两。 见汉子仍犹豫,裴松指尖轻轻蹭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垂,声音里带着暖意:“若如此,咱便再同他磨磨,看看能不能有些来去。” “我晓得你心思,常来这一家,便觉得安心可靠,可这皮子不是小事,多几十文也能买袋精米或白面。” “实在谈不拢,咱们多跑几家,闹街不合宜,就上镇子,左右皮子在咱自己手中,心中有底。” 风声渐紧,天光也黯下来。裴松的声音却温柔而坚定,仿佛不论如何,他都会站在他身侧,仿佛只要有他在,万事都有他托底。 秦既白吸了吸鼻子,俯身过去将裴松抱紧了,下颌贴着他的颈侧,轻轻磨蹭:“嗯。” 这大个汉子,压在身上好沉的。 裴松用劲儿撑着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忽然,铺门的棉帘又被掀开,伙计青卓探出头来,缓声道:“秦家小爷、裴夫郎,掌柜的让我来问问,您二位商量好了没有?耳听着起风了,要么咱进屋说吧,别再寒着了。”【..top】 第73页 裴松扭过头去,忙应道:“劳烦小哥了,我们这就进去。” 重回铺里,张二爷正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啜饮,见他们进来,温声道:“二位商量得如何?若是觉得价钱低,咱们还能再议。” 裴松牵着秦既白在柜台边站定,既这般说了,他便也不多绕弯子,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张二爷,实不相瞒,来之前我与既白便合计过这小鹿的价值。您说秋鹿毛稀、毛色浅,这确实……可好山货也得配上对的人不是,我俩也打听过,那镇上富户家的小姐夫人们做暖手筒、护膝,要的就是这干净素色的皮毛。至于赋税与鞣制成本,您是老行家,定比我们猎户门路通达,断不会真占去多少利。” 他搓了搓手,有点儿心虚,可这做买卖不就靠着一张嘴,被人驳了便驳了,又不会少一块儿肉,可若人家应下,那不是皆大欢喜。 咽了口唾沫,裴松继续道:“我们是想着,常来您这儿换银钱,图个省心可靠,可二两八钱确实比预想少了些。” “张二爷,您看这样成不成?咱凑个整,三两银,也图个三阳开泰。这价钱,既不会亏了您的本金,也能解我们的急,往后我们再猎到好山货,依旧先送到您这儿来,您瞧如何?” 张记铺面虽然不大,可经营这行当多年,早攒下了厚实底子。 一头小鹿多个二钱或少个二钱,不会如何,左右不过是赚多赚少罢了。 张二爷看着裴松,又看去他边上的秦既白,秦家大郎他也算是瞧着长大,他那个继母苛薄寡情,将个十来岁的汉子磋磨得瘦骨嶙峋。 倒是这成亲了小半载,眼见着壮实起来,若不是方才卓青先提过,他当真是不敢认,想来日子过得不错,他身边这裴家哥儿,是个温厚良善的爽利人。 他做人爽利,他自然也不含糊,沉默片晌后张二爷忽而笑了:“罢了罢了,三两就三两!咱也算是老交情了,这若换了旁人来,可没这价钱。” 裴松闻言,紧绷的肩膀霎时松了下来,他转头看向秦既白,眼里满是欣喜。 汉子也弯了弯眼,朝掌柜拱手道:“多谢张二爷通融,往后有好货,我们定先想着您。” 掌柜摆了摆手,叫青卓取来银子,当面称下三两,又用油纸垫了下,这才递过去:“银子你俩点点,数目没错。小鹿放在我这儿,你们放心便是。” 秦既白接过银子,却又转手交到夫郎手里。 裴松本想他自己收着,可看他不住往自己这塞,笑着收进了怀中。 当朝猎户缴税,在册的需每年缴纳人头税,猎到大宗山货,需另外缴纳筋角税,直接到府衙或由皮货行代缴均可,否则便是作奸犯科,按律杖罚。 秦既白接过掌柜递来的凭条,他识字不多,可却认得那行“张记货行为之代输”的正楷小字,他道过谢,将凭条小心折好,揣进了衣中。 这次过来,筐底的干草下,还顺道带了猞猁骨,倒也不为立时便出手,只是想先各处寻寻价。 张二爷摇了摇头,猞猁皮是上等贵货,因着价高,鞣制出来也很难找到合适的路子售卖。 富商大贾多是先看中皮板,再请了绣娘缝制,他若收下来,开价不会太高,倒亏了皮毛。 可这兽骨他倒晓得一地去处:“你俩到镇上的开元堂问问,那处是咱这地界最好的药堂,兴许有得收。” 俩人听到这话,忙道了谢,背起筐子,转身出门去。 许久,张二爷瞧着那犹自晃动的棉门帘子,抬手啜了口茶,茶已凉,味稍苦,他却挑眉笑了笑,这秦家小子,苦尽甘来,寻得个好夫郎。 第70章 方小大夫 天色阴沉下来, 云层被风吹散,露出半块灰蒙蒙的天。 路旁老树没了葱郁,光秃秃的枝桠像枯瘦的指头戳向天空, 仅存的几片褐黄枯叶悬在枝头, 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落。 山风裹着寒气往衽口里钻, 裴松忍不住缩了缩颈子。 秦既白忙握紧了他的手, 又凑到嘴边呼着热气,眉心皱作小山峰:“晨里叫你多穿件你偏不听, 要么咱先回家吧,明儿个再去, 别再冻着。” 裴松弯起眉眼, 温声道:“哥不冷,走这一路早热乎了,不信你摸摸。” 汉子伸手贴到他颈侧, 确是暖乎乎的, 可他仍不放心, 将穿在外的单褂脱了下来, 往裴松身上披。 裴松急起来:“哥真不冷,你穿着。” “我里面穿得多,你把这披上。” 劝不下人, 裴松只得将褂子穿好,衣衫虽满是布丁,可穿上身却立时暖和起来。 他悄悄按了按怀里,硬邦邦的银子硌着胸口,心里十足的踏实:“哥就想早些问清楚门道,也好将兽皮换作银子盖房。” 秦既白又怎会不懂他,只两人山中回来, 都没好好歇歇,他心疼自家夫郎。 可见裴松兴致勃勃,他便将满肚子劝说话儿都咽了回去,见路边没人瞧见,紧着凑头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沿着土路往镇上走,脚下的黄土被鞋底扬起,沾在裤腿边。 好在闹街离镇子口不算远,俩人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就望见前方飘着的酒旗。 村镇的交口处立着官兵,手里握着长刀,却鲜少盘问往来的行人——大多是镇上的熟面孔,或是周边村落来赶集的农户,无非是带着些山货、粮食,犯不着费功夫。 只有见着面生的外乡人才会上前问两句,语气也不算严苛。 过了青石垒起的门墙,脚下的黄土地也换做了石板路,放眼望去,商铺林立,一派热闹景象。 正是晌午,街边有许多伙计在店门口吆喝着揽客,肩头一条白毛巾,声音此起彼伏。 走这一路,俩人都有些饿了,秦既白道:“吃过饭再找吧?” 汉子将衣裳给了他,嘴上虽说着不冷,可手心却越发冰凉,裴松点点头:“成,走着。” 赚了皮子钱,他说话儿都有底气,秦既白最是欢喜瞧他这模样,一张脸飞扬起笑意,让他心底也跟着荡漾。 便觉得进山打猎再苦再累,只要能看见裴松个笑脸,都很值得,他笑说:“那我想吃肉。” “吃!”裴松拉着汉子往铺里进,“哥早就闻见香了!” 掀开布帘进了间铺子,铺面虽不甚敞阔,食样却多,汤面、浇面,馒头……可俩人都被门口那包子勾住了脚步。 刚出炉的肉包热气裹着荤香飘了满堂,裴松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店中人不算多,俩人找了张靠里的木桌坐下,店伙计立马颠着步过来:“客官要点啥?咱这肉包刚揭笼,咬开就流油!” 待问清楚价钱,裴松又抠搜起来,一个肉包两文,够买几个蛋了,可好不容易赚了银钱,咋也得让汉子吃饱,他想了想,抬头道:“来四个肉包,一碗热粥。” 末了他又补了句:“粥我俩分着吃,劳烦多给盛一些。” 小二哥笑着应下声:“得嘞,这就给您端去。” 很快,白胖的肉包摆上桌,这包子扎实,鼓鼓囊囊的流着油汤。 瓷碗里的粥冒着热气,勺子轻搅,一股米香,不知谁的肚子咕噜了一声响。 裴松先捏起一个包子,吹了吹递到秦既白嘴边:“快吃,我闻着就香。” 秦既白就着他的手叼进嘴里,才咬下一口,勺子便又挨到了嘴边。 店家做的小米粥,熬得浓稠飘起米油,喝进肚腹,整个身子都暖和了起来。 吃饱喝足后已过晌时,俩人背上筐子得走了。 伙计热心肠,帮着掀开棉帘子,裴松道过谢,多问了句:“小二哥,您可晓得开元堂咋个走法?” “不多远,过了前头的岔路,你往东行个一里地,就能看见那匾额了。”伙计以为俩人是去瞧病,脸上都多了些惆怅,出声安慰道,“坐诊的孙大夫妙手回春,很会瞧些疑难杂症,他几个徒弟都已出师,而今堂里还留个关门弟子方小大夫,他虽是个哥儿,可却仁心仁术。” 裴松连声道谢,同秦既白并肩出了铺子。 俩人按着伙计指的路走,过了岔路往东拐,没多会儿就瞧见“开元堂”略发陈旧的匾额,开间并不很敞阔,约摸丈来宽,偶尔有病家掀开帘子进去,药苦味便顺着帘缝飘出来。 俩人在棵老槐树下站定,别个都是过来瞧病的,又赶上忙时,他俩进门恐会耽搁人家工夫。 日头逐渐西沉,北风萧瑟,吹刮得树枝子唰啦作响。 来都来了,若是不进门去,岂不浪费这脚程,况且肚里包子和粥还足九文 。【..top】 第74页 裴松呼出一气,同汉子道:“哥进去问一嘴,若是人家不收,咱、咱就……” 秦既白晓得他卖不出去定不甘心,只道:“我陪你一道去,若是这家不收,咱就绕着这条街都问过,总归不能白跑。” 裴松垂着头笑,说不出的安心踏实。 以往时候,遇上事儿他都是自己扛,一来弟妹小时他便这样过下来,早都惯了,再来也听邻家婶子唠叨过自家爷们儿,躺到床上便和块儿狗皮膏药一样粘死了,叫他倒盆水都嫌腿累,求他干个活儿更加百般不情愿。 裴松知晓秦既白性子内敛,不爱同人打交道,要么也不会一家皮货铺子跑熟了,再不愿换地儿。 可听他这样说,心里却暖暖胀胀的:“没事儿,你不用同哥进去,在外头等着我心里便踏实。” 正说着,药堂的棉门帘子被轻轻掀开,就见个着长衫的年轻男子扶着位老妇出了门,他送人到路边,又细细嘱咐道:“这几日别碰荤腥,更不可食生冷,若夜里还咳……” 絮絮作别,那男子掀开门帘正要进屋,眼角余光一晃,蓦地朝裴松和秦既白看了过来,一张昳丽的脸,杏眼圆睁,朗声开了口:“裴松!” 男子快走几步过来,到俩人跟前,他眉心一点红,也是个小哥儿,该就是那店伙计说的“方小大夫”,他看着裴松,笑盈盈道:“我猜你定不记得我是谁了。” 这样一张脸,裴松又如何会忘,只俩人云泥有别,却是一面之缘再未相见,他笑着回他:“方子苓。” 方子苓睁大眼,好看的眉眼再弯起:“原来你记得啊……现下过来,是瞧病?” 边上的秦既白看了俩人许久,一脸酸黄瓜样,握紧了裴松的手。 ----------------------- 作者有话说:陈郎中他儿子啦,裴松儿子的师父[撒花] 第71章 不好冻着 见俩人聊得火热, 宛如多年未见的老友,秦既白有些吃味,裴家东头这片地界, 裴松便是大哥, 不管是半大小子还是哥儿, 见了他都格外亲近。 林杏是他看着长大的, 便不说了,满子和穗儿是小娃娃, 也便不提了,可这又是哪位, 他皱紧眉心, 出声唤他:“松哥……” 裴松笑着捏了把他的后颈子,与俩人介绍:“这位是陈郎中的小儿子方子苓,你该是没见过, 这是我相公, 秦既白。” 方子苓常年住在镇上, 只有农忙时会被阿爹喊回家帮忙, 每次待不到半月就匆匆回去。上次立夏他再回家时,听说裴松已经成了亲,还往家里送过红鸡蛋, 只可惜他没赶上。 饭桌上他听阿爹和阿父提及裴松那个小相公,老两口笑得慈蔼,说是裴家哥儿打河里捡了个小小子,他自己没当回事儿,谁成想被人家惦记了好些年,上赶着入赘。 方子苓的目光在秦既白脸上逡巡而过,心说长相倒还过得去, 他又看去裴松:“外面风大,咱进屋说吧。” 裴松局促地挠了挠脸:“会不会耽搁你工夫?” “不耽搁。”方子苓笑着说,“前日师兄云游归来,我这便闲下了。” 说罢几人掀开帘子进屋去,一股药草的清苦味混着陈木的温润气息扑了个满怀。 榆木药柜占了大半面墙,深褐色的柜身因着年头久远脱了色,每一格都贴着宣纸名签,早已泛了黄。 有小童正在捣药,八九岁模样,见方子苓带着人进来,忙搬了椅子请两人坐下。 方子苓坐在外堂,师父的诊桌在内间,天冷下来后,多一层门帘能更暖和些,只前儿个师兄回来,师父便甩手去后院晒药了,没来坐堂。 他抬眼看去小童,招手叫他到近前,温声说:“叙儿,师叔眼下有正经事儿要忙,怕是得耽搁些时辰,若期间有人来,你先引去师兄那儿。” 柳叙听了,小脸儿皱皱巴巴,心说人多了师父定要恼起来,可转念想到平日里师父对小师叔那畏缩模样,忙捣蒜般点头应下:“晓得了。” 见小童走远,裴松轻声道:“我俩耽误你时辰了吧?” 裴松一个农家哥儿,鲜少来这种规整敞亮的地方,陈郎中的悬壶堂已让他束手束脚,更遑论这明室。 边上秦既白倒是镇静些,他放下筐子,又纯熟地握紧了裴松的手。 “不碍事。”方子苓笑着摆手,“我那师兄云游了小半载,可想着回来了,如何不能叫他清闲。” 他看去俩人脚边的筐子:“说是有兽骨,拿出来瞧瞧呢?” 开元堂有自己固定的药商,一来是图个稳妥,甘草、当归这些常用药,从来不用愁断货,附近乡亲谁有个头疼脑热,过来就能抓药,不耽误事儿。 二来是知根知底,能保证药草的品质,不用担心掺了碎末或混了次品。 只一些难寻的名贵药材,倒也需另想法子,师兄这趟回来带了两棵灵芝,说是从赶山客那处收来的。 因此听说俩人带了兽骨,倒很是惊奇。 筐盖掀开,粗糙的指头拨开毛草,秦既白将猞猁骨拿了出来,他刀功好,骨头削得干净,可仍有血印留下,怕弄脏了人家桌子,没敢往上面放。 裴松缓声道:“进山才打的猞猁狲,今儿个我俩先去了闹街的皮货铺子,掌柜说开元堂兴许收这兽骨泡酒,这便想来问问。” “是猎到一头猞猁?”方子苓追问了句,这畜生狡猾生猛,即便是老猎手也很难打到。 裴松点了点头,又看去秦既白:“也是运气好碰了巧,就是不知晓您这收不收……” 方子苓垂眸看了看这兽骨,猞猁狲全身上下皆是宝,猞猁毛燎焦后研磨可治头痛、肾腰虚寒,小肠可治肠胃病、痢疾,猞猁骨更有治关节痛、骨痛的功效,他温声道:“咱都是同村,也作旧相识,我便不同您二位客套了,我眼力不精,做不得这看药收药的活计,通常是我师父来,今儿个不巧他不在,只得喊我师兄来看。” 他抿了抿唇,有些为难,裴松瞧出来了,当他是磨不开面拒人,缓声说:“您别有负担,我俩过来也没想一定能卖出去,若实在不成便再四处问问,不碍事的。” “哎不是。”方子苓看去他,缓声说,“你们猎户打到山货定自有安排,只我还想多问一句,那脏器可还留着,若是新鲜不如也一并拿过来?” 椅中俩人互看了一眼,裴松忙点头:“在的、在的,我俩昨儿个夜里才下山,正愁如何卖呢。” “那敢情好。”方子苓扭身本想去寻柳叙,却不见他踪影,估摸是在师兄那儿,他站起身,取了个木质托盘将兽骨捡进去,“您二位且等我片晌,我把这兽骨拿去给师兄瞧一眼。” 脚步声渐远,裴松看去秦既白,什么话儿也没说,有汉子在身旁,他心中便安稳。 开元堂门帘厚实,屋内有些热,才自冷风里进来,裴松脸上生出两片薄红,秦既白用手背蹭蹭他脸:“热不热?” “是有点儿热。” 秦既白便弓腰过来,帮他将外衫解开些:“要么脱了待会儿穿。” “麻烦。” “我给你拿。” 不多时,方子苓便回来了,他将那木托盘轻轻放到桌面上:“师兄说是正货,这兽骨皆收下了,不过这里该只有腿骨,分量不重,咱这市价通常是每斤八十文,师兄说按八十五文收,您二位看如何?” 这头猞猁狲小五十斤,骨头便占了六七斤,俩人这趟出来想着卖小鹿,便只用干草包了腿骨,没承想竟能卖掉,裴松说不出的欢喜:“可是麻烦您。” “这话儿如何说。”方子苓笑起来,“还得劳您二位得了空,将余下的兽骨和脏器一并送来才是。” “眼下正值农闲,我俩明儿个便能背来。”顿了顿,裴松咽了口唾沫道,“说出来不好意思,这猞猁皮也剥脱了,可我俩识得人不多,尚未寻到门路,不晓得烦不烦您帮忙问问,可有人相得中的。” “成啊。”方子苓点点头,这马上到冬了,镇上许多富贵人家正制新衣,他看诊时候多问一嘴便是。 这得了准信,两相都欢喜。 已过未时,许是天色阴沉,连看诊的病人都少了,若非急病,便在家躲懒了。 柳叙拿了件披风过来,垂着头嚅嚅道:“师叔,天冷下来了,您多披件衣裳吧。” 方子苓心说不冷,却也接下披在了肩头。 时辰不早,他俩也该回去了,裴松将散落在桌上的干草收拾干净,重又归拢进筐子。【..top】 第75页 边上汉子从始至终不咋吭声,可目光却一直在裴松身上,扒都扒不下来,见裴松弓身盖了筐盖,忙抬手将外衫抖开,披到了他身上,待人坐直后,又拉过他的手给他穿齐整。 方子苓靠在椅背上,瞧着俩人忍不住抿嘴直笑。 忽而他开了口:“你俩好容易来一趟,要么我给你把把脉吧?” 秦既白滞了少顷,他默着看去裴松又看去方子苓,心有惴惴。 其实不用看诊他心中也有数,裴松该是少时累了身子,一直没补回来,虽瞧着壮实,可内里火虚。 他从未同他提过看郎中,倒不是担心费银子,只是怕这事儿坐实,凭白让他忧心。 倒不如不明不白,他也好同他解释说,自己年少时也亏空,才不是他一人的事儿。 却见裴松已将腕子伸了过去,细长的两根指头搭在脉上,方子苓唇线拉得平直,眉心也轻轻皱了起来。 秦既白站在裴松身后,大手不由得搂紧了男人的肩膀,待见那指头自裴松腕上抽离,他忍不住开了口:“方大夫,该也是有我的干系,我冬里病重……” 方子苓抬头看他,轻笑道:“确是有你的干系。” 说着,他将身上披风解下,抬手递了过去:“外头风冷,有了身子不好冻着。” 第72章 还不足月 屋外风声更紧, 吹掀起厚实的门帘,将深秋早冬的寒意卷进堂间。 沉默许久,裴松先开了口, 他狐疑道:“我、我啊?” 方子苓笑出声来:“不然还能是谁?不过还没足月, 平顺里需得小心。” “我、我该是不好有……” 方子苓抬头看了眼正发懵的汉子, 了然地挑了把眉, 同裴松温声道:“你底子是虚,可也并非怀不上, 再说你相公正年轻。” 少顷,裴松仰头看去汉子, 也说不出是否欢愉, 倒像是被冲昏了头,忘了该作何表情,他结巴起来:“白、白小子, 哥、哥有了。” 秦既白沉默未语, 可眼底再无平静, 似风起浪涌掀作层层波澜, 他忽然背过身去,随即肩膀跟着抖动起来。 哭了啊……裴松忙起身凑近前,歪头朝着他笑:“不欢喜啊?才十八就要当爹了。” 一双通红的眼睛, 秦既白抿了抿唇,俯身将人搂紧了。 他本以为要等很久很久,或许这辈子都无甚可能,却不想天上真的掉银子,砸了他满怀。 裴松本不想哭,可汉子将他搂得紧实,肩膀都泛起湿意, 他也莫名红了眼睛。 反手搂紧人,拍了拍他的后背:“哥厉害吧?” “嗯。”秦既白瓮声瓮气地应,张口满是哭腔,“松哥我、我好欢喜。” 方子苓看了俩人许久,心说他也欢喜,秋景萧瑟啊能瞧见这圆满场面,他今日想来都心口暖胀。 想着俩人该是有许多话儿讲,干脆起身去抓药。 晃晃悠悠回来时,这俩还没说完,那汉子倒是止住哭,正在给裴松系披风。 见他过来,虽未开口,却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方子苓抬手将药包递过去,黄纸包得四四方方,用麻绳子串作一串,倒是方便拿取。 裴松正要伸手,汉子像是怕他累到似的忙接了过去:“方大夫,这是……” “身子亏空嘛,需得补补,这药材性温,见效虽慢却温养。” 秦既白点点头,将药包收进筐子,又缓声问道:“他这情形可能吃些山参?” 他虽不通药理,却也知晓人参不易乱吃,这便细致问清楚了。 方子苓道:“他底子亏空,怕是虚不受补,三五年的小参尚可,多年头的恐会气机难畅、燥火胀滞,需得徐徐图之。” 秦既白拱了拱手:“我省得了,多谢方大夫。” 见俩人说罢,裴松将怀里的小布包拿了出来,正要掏银子,却被方子苓按住了手:“几味草药便罢了,左右明儿个还要来送兽骨,到时再算吧。” 话虽这般说,可裴松心中明镜,方子苓没打算收他药钱,他麻烦人这许多,很有些难为情,可再坚持就显得生分,便抿了抿唇将布包揣回了怀里。 时辰不早,屋外又寒风萧瑟,得早早起程回了。 方子苓掀开棉门帘,将俩人送到门口:“方子我夹在药包里了,到时若再抓药,也无须累着来回跑。” 同人道过谢,俩人缓缓往家行去。 天色阴沉,远山飘起青云,风声似兽吼呜咽,眼看着要下雪了。 汉子本想赁驾驴车,可一听说来回要八文钱,裴松如何不肯。 拗不过他,只得将他手握紧了,快走个小半步,也挡些风。 裴松身上裹着披风,倒是不冷,可里面还穿着汉子的一件外衫:“冷不冷?里头这件脱给你。” “不来回脱了,再受了寒。”秦既白向来小心他,眼下晓得有了娃儿,恨不能含进嘴里。 裴松扬着眉笑,伸手揉他发僵的脸:“你冻坏了哥也心疼。” “我是汉子,不冷。”秦既白握着他手,时不时就放嘴边亲一口,哧哧地笑,“松哥,咱俩有孩子了。” 他感觉和做梦一样。 打他揣了那钗匣上门提亲,到眼下这冷风中,不过半年光景,于他而言,却如在梦里,心口溢满甜,生怕用个大劲儿便清醒。 阿娘过身后他便没了家,可与裴松成亲,他又有了亲人,又有人管有人疼了。 裴松心思粗,只当他是要做爹了高兴,咧着嘴跟着呵呵直笑。 寒风迎面,他忙不迭拉住汉子的大手快走了几步:“得快些回家,别再冻坏了。” 厚云遮住日头,天光也黯淡了去。 秋冬黑得早,家家户户都点上油灯,昏黄一盏亮起一户,远远望去如萤火微光,却暖得人心发烫。 到家时,不过申时,可天色浓重。 不到饭时,裴椿正在堂屋纳鞋底。 前阵子忙着做袄子,又晒了两日袼褙,眼下才有余闲做棉鞋。 棉鞋舒不舒坦底子最要紧,常言说的千层底便是这片片袼褙摞在一块儿,穿线缝紧实的。 浆糊粘得袼褙干透后很是硬挺,粗针都难打穿,得夹在两腿之间,一手捏紧了针头打着旋地钻出孔,再将粗线穿过去。 油灯晃了晃,外面忽然起了喊声,裴椿忙放下针线去开门,就见裴松和秦既白家来了,手里还捧着个瓷盆。 “这是买了啥呀?”小姑娘凑近来瞧,就见盆里装着半只鸡,她睁圆眼,“小鹿卖出去了?” 裴松笑着点点头,抬腿进灶房:“卖了足三两,这不天冷了,我俩顺道买了鸡,盆子明儿个还就成,还多添了些钱,一并将下水和鸡血也装回来了,咱晚上炖汤喝。” 农家户吃一顿荤腥不容易,这样半只鸡得是年节才有的。 裴椿欢天喜地追进门:“阿哥放着我来吧,你快去歇歇。” “是得歇歇,走一路脚疼。”鸡拔过毛,还得焯水去腥,裴松怕烧火脏了披风,忙解下来叠好了。 他才跨出门去,就见汉子打屋头行了过来,手里拿了件棉衣:“晓得你急着脱,也不说背个风,再寒着。” “我身子骨硬实,哪儿那么容易寒着。”他低头瞧了眼汉子手里的袄子,笑着道,“新衣裳就拿来给我穿。” 秦既白不吭声,只顾着披在他肩头,他轻声说:“说多了你该嫌我烦了,可自己偏不在意。” “不穿这个,还不到三九寒天,干个活的工夫再热出一身汗。” “那你先披着,我去给你拿旧的,那件薄。” 见裴松点头,汉子接过披风,拾起步子匆匆又进了屋。 裴椿到水缸舀了葫芦瓢清水,瞟了眼俩人,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今儿个炖鸡汤,正好家中还余有土豆,切作滚刀块儿下进锅子,别提多香。 鸡肉焯水得趁冷水下锅,这样才能将血污漂出来,熬汤鲜醇不腥腻。 裴松坐在小马扎上削土豆,刀才拎到手上,秦既白便蹲了过来:“松哥我来干吧。” 宽大的旧棉衣穿上身,裴松笑说:“哥再是不会做饭,土豆皮总削得好。” “你坐灶边烤烤火,这一路冷的。” 裴椿看看俩人,虽早惯了秦既白走哪儿跟哪儿,可这也太黏糊,她温声道:“小白哥你歇去吧,这点活儿要不着仨人。” 秦既白眉心皱紧,张口闭口地想说又没说。 裴松瞧着他乐呵:“想说就说,椿儿又不是外人。” 勺子轻轻搅了把水,血沫浮起,裴椿看过来:“啥呀?” 裴松埋头削皮:“没啥,就哥有了,白小子当个天大的事儿办,削个土豆皮都不让了。”【..top】 第76页 “有了?” “啊,有娃娃了,不过还没足月,哥都没啥感觉。”呲呲嚓嚓,土豆皮子落在脚边,嫩黄的土豆芯削了出来。 裴松站起身,刀才落在案板上,还没来得及打水洗菜,便被小姑娘拉到了灶台边。 随即,小马扎拎到了脚边,他被按着坐下,裴椿哒哒哒跑出门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汤婆子。 “阿哥咱家红枣才打下来,晒过了可甜呢,你快尝尝。” 红枣喂进口中,不多时汤婆子灌好热水也塞进了怀里,裴松皱着脸瞧她:“你咋比白小子还忙活。” 裴椿脸颊通红,抿紧唇本想忍下,却嘿嘿哈哈傻笑出声:“阿哥、阿哥我好欢喜!” 第73章 足七两半 裴榕归家时, 饭菜正在锅中焖着,香味随着蒸腾的热气飘散进院子。 他快步走至灶房,轻轻推开门, 寒风撩得油灯细火晃了晃, 却见家里人正坐在一堆儿烤栗子。 “回来了, 冷不冷?” “还成, 没下雪,就风大。”这天怪的, 打晌后就阴沉下来,云层厚得望不到头, 却没见飘雪。 炖鸡的鲜香混着栗子的甜味, 一股融融暖意,裴榕挑了下眉,笑说:“小鹿卖出去了?” 不愧是兄妹, 那表情和裴椿如出一辙。 小姑娘笑着起身, 拉他到灶边烤火:“卖了三两, 猞猁骨也有着落了, 只兽皮还得再等等。” 栗子壳破开的声音噼啪作响,也不待人说,裴榕熟练地拿起铁钩, 将火膛里的栗子扒拉出来,夹到灶台边晾凉,边吹边咬开地吃进嘴里:“那敢情好。” “还有好事儿嘞。”人聚齐了,裴椿掀开锅盖,用勺子扒拉了下汤,熬了小一个时辰,汤面飘起层油花, 荤香满屋,她眯起眼笑说,“咱家多添了口人,二哥你做小叔了。” 栗子在唇舌间回甘,裴榕茫然许久,蓦地反应过来,他看去裴松,却见他阿哥臊得直挠脸,哀声说:“哥都没觉得有啥,你们这一个个的好大阵仗,倒给我闹不好意思了。” “这是好事儿!”裴榕木然的脸上破冰般现出笑意,到最后眼眶子竟泛起了红。 他和小妹都是阿哥拉拔大的,俩人自小虽也帮着做活儿,可那时年岁小力气也弱,家里大小事都是裴松扛下。 这几年日子好一些,裴松才定下心来寻摸亲事,可但凡上门相看的多要细致瞧瞧他的眉心。 有些话虽未明着说,可大家伙心里都清楚,裴松少时身子亏空,怕是不好生养。 不好生养的哥儿,除了有子的鳏夫,是没人愿要的。 这一直是裴榕的心病,快累作顽疾,若非自己和小妹拖累,阿哥早便过得美满了。 而今知晓他有了孩子,心里又酸又胀。 汉子自觉失态,吸了吸鼻子,可又忍不得想哭,忙埋头到臂弯去。 裴松失措地抿了抿唇,伸手捏了把裴榕的后颈子:“你咋回事儿?哥怀个娃儿你俩小子一个比一个能哭,还是咱家椿儿扛事儿。” 裴椿捂着嘴乐:“二哥你可别做缩头王八,要当小叔了,得将娃娃的小摇床、小马都打出来。” 裴榕抹了把脸,抬起头笑着道:“哥晓得,还有小椅子、木球……我挑最好的料子打。” “挑那好的做啥?长大就用不上了,怪浪费的。”裴松又抠搜起来,他皱紧了眉,“边角料就行,啥木头不是用。” 秦既白听得发笑,伸手自后将人搂紧,凑头亲了一口。 薄唇蹭得脸痒,裴松笑着缩头,同汉子闹作一团。 裴椿脸色红了红,忙喊道:“哎呀快来帮忙拿碗,吃饭了。” “来了。”裴松站起身,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边上汉子拉住了手腕。 他恼起来,这不让干那不让干,他有劲儿没处使,扭身看去裴榕和裴椿,正想叫俩人管管,却见俩小的连连点头:“阿哥你去堂屋坐着,没啥活计。” “白小子你领他去,柜子里有软垫,别凉着了。” …… 堂屋里,热汤暖饭,满室烟火气。 因着炖了鸡汤,裴椿特地蒸了锅米饭,虽是粗米,却十足的香。 饭菜上桌,她站在院里高声喊起来:“追风!回家吃饭啦!” 不多时,就听“呜呜汪汪”的犬吠响起,半大的黑狗子不知打哪儿窜回来,毛尾巴摇得飞快。 村里狗子多散养,追风在这片地界混熟后,惯爱随处溜达,好在不会跑远,一喊它便回来了。 今儿个买肉,裴松特地和摊主多要了些骨头。 鸡骨和猪骨不同,没人会拿这细碎东西熬汤,一听说他是回家喂小狗,那摊主还多切了两块儿鸡屁股。 裴椿将鸡骨连同三个鸡屁股一并煮熟煮透,又拌了些米糊,这才端给追风。 狗子早闻见味了,跟走这一路毛脑瓜扬得高高的,馋得口水都淌了下来。 裴椿落了座,家里人这才动筷子,狗子吃饭声不时传来,小碗擦着地呲呲作响,几人听得笑了起来。 鸡汤醇厚,米饭喷香,裴松才埋头喝了口鲜汤,就见鸡腿落进了碗里。 就买了半只鸡,腿就这一个,他忙要夹回给裴椿。 小姑娘却伸手盖住碗,鼓起脸道:“眼下我不是家里最小的了,最小的吃。” 裴松失笑:“哥还没生呢,你还是家里最小的。” “反正阿哥吃。”裴椿夹了筷子鸡血,鸡血炖得粉嫩软滑,入口即化,“我早都大了,马上就是小姑了。” “阿哥你吃吧,一个鸡腿这样推来推去,别再凉了。” 边上秦既白给他舀满热汤,跟着附和:“凉了便不鲜了。” 裴松没再推拒,却是用筷子拆开,一半落进了小姑娘的碗里:“在哥这儿,你就是最小的,快些吃。” 裴椿愣了片晌,欢喜地吃进嘴里,这肉好香啊。 * 吃饱喝足,俩汉子撤下碗筷,用布巾抹干净桌面,将栗子端了上来。 裴松张口咬开一个,用手剥开,喂进了秦既白嘴里,汉子顿了顿,默着瞧了他许久,忍不住贴靠得近些,腿挨着腿轻轻蹭了下。 裴松笑着道:“不是啥要紧话儿,就是想同你俩商量下往后的事儿。” 小鹿卖了三两银,怕弄混了,油纸包里他没动,眼下正落在桌面上。 进山前攒下了不少,虽给裴椿留下一两做袄子和平日花销,可小姑娘抠省着用,还剩下一多半。 裴松抿了抿唇:“今儿个我和白小子先去的闹街,可村里铺面不收兽骨,我俩便又上了镇子。本是想问问药堂收不收骨头泡酒,巧来遇上了陈郎中的小儿子,正是堂中大夫,这下可好,不仅收了骨头,还说能帮忙打听兽皮的门路。” 他看去裴榕:“不是哥信不过你,只是想多条路子也好早卖出去,若将这事儿全压你一人肩头,平顺上工已很累了,再闹得你心烦。” “哥你不用同我说,我都知晓。” 裴松笑着应声:“那便好,还担心你难过嘞。” 裴榕本就不觉有啥,可见阿哥这般在意他,心口到底熨帖,他缓声说:“这哪儿的话,咱们一家人,赚下银子是真。” 猎户猎到山货,最愁的还是门路,兔子、狐狸寻常铺面就能收,实在不济也能赶集碰碰运气。 只这猞猁皮,少得十几二十两,顶上一户农家大几年的花销,得是豪绅才吃得下。 裴榕做工时虽也认识些富户,却不很熟稔,连人家喜好都摸不清,更没法子贸名登门。 现下多条路子,心里也安定一些。 裴松搓了把手,温声道:“还有一事……那开元堂也收猞猁狲的脏器制药,哥想说今儿个怪麻烦人家,又借了披风又给开了药,左右这肠子肚子也没多少分量,便不收银子了,你们瞧瞧成不?” “成,阿哥说了算。”裴榕和裴椿忙点头,村中人多受陈郎中照拂,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裴松点点头,将攒下的银钱一并推至桌子中间:“进山前攒下四两,中秋去林家吃酒,做袄子、棉鞋用去四百六十文,余下三两半。这是小鹿的三两,明儿个兽骨该能有个小五百文,二子这阵子辛苦,赚了足一两,这里便是七两半。家中还有两条兔皮、一条狐皮、小筐花椒子,眼下正是农闲,地里不消照管,哥想着,咱将这房子盖起来吧。” 第74章 得寸进尺 “不做袄子吗?”秦既白忙追问了句, 家里只给他一人做了棉袄,裴松那件早旧了,眼下他有了身子, 万不能冻着。 裴松看过去:“做, 自然做, 待猞猁皮子卖了还愁袄子?年菜都得做三荤。”【..top】 第77页 今年棉花产量足, 价钱便宜,可饶是如此, 一件袄子少说三百文。 裴椿是小闺女,尺寸小些能少花销, 可三个人, 也得一两。 手中银子拢共七两半,兔皮、狐皮和花椒子全卖去,能有个二两半三两, 加起来便是十两, 是家中的底钱。 可盖房二十八两, 这还没算加固地基和打井, 若是猞猁皮子有着落…… 裴松叹口气,转而又笑起来:“去年袄子够穿,再说干力气活儿要啥好衣裳, 弄脏了多心疼,等盖好房吧,盖好了哥说啥缝一件。” 秦既白没吭声,只伸手将人握紧实了,袄子定是得做的,猞猁皮子若没那般快卖出去,他便再进山打猎, 倘若运气不好什么也没猎到,他就将自己这件袄子改小了给裴松穿,总之不能委屈了夫郎。 见汉子没言语,裴松当是哄好了,继续方才的话儿。 现下已是十月末,还有两个月就到年根,正值天寒地冻。 农家人讲究春动土、秋竣工,一来寒冬里手脚冰凉干不动活儿,二来黄泥黏土过水成冰,不好翻拌。 裴松也想到这茬,只家中这回盖房子是大活计,不似那黄泥土坯,盖个一月就能完工,他问过泥瓦师傅,这一趟干下来,少得三五个月。 既然要动工破土,那便一回干好,往后几十年都舒坦,他抿了抿唇:“我琢磨着在后院打口水井,咱这地界在山脚下,少说也得挖三五丈深,单是这事就得耗上一两月。” “眼瞅着快到年节,不如先在老屋里把年过完,这两月打井、定砖瓦、找师傅一块儿使劲,来年开春天暖时正好动工。” 冬里打井,看似逆着时节,实则藏着不少门道。 冬时水位低,却能清楚摸清地下稳当的水脉,不像开春雨水多了,地表水渗得杂乱,反倒难辨真假水源,万一错了水层,往后井里水时有时无,才是真的麻烦。 况且冻土结实,挖井时井壁不易坍塌,省去了衬壁的功夫,虽要受些严寒,却能赶在年前把井打好。 等开春盖房子时,匠人用水、家里日常起居,都不用再往村头奔波,倒比拖到暖季更省心。 “要……打水井吗?”裴椿睁圆眼,两颊飘起绯色。 平山村地方小,村头到村尾不过百来户,只一口老井,家家户户都得扛起木桶去汲水,院中有私井的屈指可数,得是很富裕的人家。 裴椿是闺女,不像汉子似的夏里能去河边洗澡,家中炊饭又多是她来操持,陶缸里的二斤水当真是节省用,而今听说家中要打井,心里又惊又喜。 秦既白剥了颗栗子喂进裴松嘴里,男人看也没看张口吃下,笑着道:“打,说啥也得先将这口井打了,往后咱家吃水再不用往村头跑,想泡脚洗澡挑一桶就成,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得了准话儿,小姑娘欢欣得直蹦高,她自椅子上站起来,见追风吃好饭正趴在角落里打盹,跑过去将狗子抱进怀里:“追风你听见没?咱家要打井盖房了!到时候阿姐给你也盖个小窝,就在咱家大门口,挡风挡雨暖乎乎的!” 也不晓得追风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反正挺欢腾,甩着尾巴舔裴椿的下巴:“呜汪!” * 夜色深浓,远天层云散尽,星子寥落。 裴松披着衣裳哆哆嗦嗦推门进屋,他躬身搓了把手,呼出团团白气。 秦既白正在收拾筐子,今儿个装小鹿的编筐原是放农具的,再是清理过也还是尘土飞扬,明儿个带的东西轻,便换了只稍小的筐子。 见裴松进屋,他赶忙起身过去,将门关严实,又搂人进怀里紧着搓他的胳膊:“叫你穿好了再出门,你偏不听。” “就两步路,穿了还得脱,麻烦的。” 秦既白叹了口气,他就这脾气,说多了又嫌烦,将人塞进被里去,裴松本以为得冷得冻人,谁想个暖乎物件儿抵在了脚心,他虾米似的伸长手臂捞出来,就见是个汤婆子:“啥时候灌的?” 秦既白坐在床边,温声说:“椿儿拿来的。” “哎不要不要,这才几月天,到冬里日子不过了。”裴松烦了一晚上,他随性惯了,现下一家人当祖宗似地将他供起来,他累得慌,将汤婆子塞回汉子怀中,他埋进被里,晒过日头的棉花被一股暖香,很是舒坦。 秦既白绷着脸,唇线拉得平直,掀开被角将那滚圆物件儿又放回了裴松的脚底。 裴松恼起来,扭头瞪他,将汤婆子踢出去:“一个月都没到,你们就给我看得严严实实,这不让干那不让干不说,汤婆子还非得使啊?” 他脾气急,火起来嘴里蹦豆子似的。 秦既白将汤婆子放到一边,却伸手进被去摸他的脚。 裴松一怔:“你做啥?” “不做啥。”怕他冷着,被子没掀,便得趴俯下身去,秦既白将他的脚握进手心,许是风吹着了,冰冰凉凉,大手用劲儿搓了搓,相贴的皮肤立时暖和起来。 裴松咽了口唾沫,想说脚底板多脏啊,走这远的路都汗着了,方才虽洗过,可家里用水、用柴都紧,他也只是就着温水涮了涮。 秦既白抿了抿唇:“你不想使汤婆子咱就不使,往后我日日给你搓热乎,夜里也夹着你脚睡,这成不?” 裴松不吭声。 汉子瞧着他笑:“方才不是喝了汤药?也晓得自己底子亏空,可偏要逞能。” “我晓得你心思,平日里都是你照顾弟妹,而今被这样小心着,心里别扭。” “可有孩子总不能还随着性子来,待生了,你想上天我都陪你。” 裴松瞪他一眼,却听窸窸窣窣声响,他伸手将那汤婆子捞回了被里。 秦既白有些想笑,却忍下了,他缓声说:“那我要说明儿个就我自己去,你是不是又得生气?” “哎你小子……” “天冷了,在家歇嘛。”秦既白抽回手,起身伏在裴松身上,大手撑在两侧,小心没压到人,“松哥,成吗?” 说话儿软声软语的,听着像是商量着来,可他若是不应他非得没完没了的墨迹,比村头婆子还絮叨。 裴松气得仰头咬他微鼓的喉结:“得寸进尺是吧?” 秦既白吃痛“嘶”了一声:“我哪儿敢?你骑我头上我都乐呵的。” 裴松想到什么,脸色“唰”得涨了满红,他翻身背对着人,闷声道:“晓得了,快去干活儿吧,话好多!” 汉子笑着亲了亲他的颈子,见人耳尖也红着,指头搓了把骨节忍下了,起身继续收拾筐子。 兽骨压在最底,上面是脏器,秦既白拾掇得干净,又用干草包裹紧实。 猞猁皮还没来得及硝制,昨儿个还一股子腥气,风吹过个把时辰,倒散去大半。 这物件儿金贵,他用布包好,方大夫的披风怕染上味儿,单收了起来。 待这些都做好,他扭身同人知会过,到灶房洗漱。 裴松窝在床里还臊着,伸手搓了把脸闷声道:“水在灶上温着了,快些洗别冻着。” 秦既白笑着应下:“松哥对我真好。” 裴松扭头看去,咯吱声响,老旧木门打开又合上,汉子已经出门去。 他窝回被里,唇边扯出个笑来,忙又揉了把脸:“臭小子!” 被子厚实,脚底也暖和,油灯光轻轻摇晃,他昏昏沉沉便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已是天光明朗,枕边却空落落,伸手一摸冰凉。 外面又起叩门响,裴椿的声音传来:“阿哥你醒没?我进来了?” 裴松忙坐起身,随便披了件衣裳:“啊进。” 门轻轻打开,小姑娘端着药碗进屋。 风声呼啸,她紧着用肩膀顶上门。 “啥时辰了?白小子也没叫我。” “巳时二刻了,没旁的事就睡呗。”裴椿坐在床边,用勺子搅了把汤,又从怀里掏出俩甜枣,“快趁热了喝,凉了该苦了。” 一想到这汤药是做啥的,裴松耳尖发红,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根一路蔓延进肚腹,他眉心抽紧,忙将枣子塞进嘴里。 正臊得慌,却见裴椿俯过身,轻趴在了他腿上,一如小时候那般亲昵,小姑娘笑着道:“阿哥,你过得好,我和二哥才安心。” 她伸手环住他腰,轻蹭了蹭:“我觉得这日子真好。” 第75章 破土打井 一场雪后, 山间冬至。 茅舍烟斜,风卷残雪,虽是寥落寒景, 却也农闲时节。 耕田覆着厚雪, 棉被一般压着黄土地, 待到来年开春燕归时, 又是一年农耕日。 院子的枣树打下通红的果子,晾成甜丝的干枣, 秋收扛回的玉米也已晒透,和干辣椒一并串挂在墙头, 黄红交错间很是喜庆。【..top】 第78页 村中富裕人家烧起热炕, 厚实棉被卷起来,炕上铺起竹编的盖席,到了夜里再将褥子放回去。 白日里便架上一张小方桌, 阿爹、阿娘和娃儿们都围着小桌坐, 打络子、绣手帕, 说说笑笑, 日子缓缓又闲闲。 裴家这老屋没做烟管,灶房炉子也不通屋,天冷下来只能围着火膛子烤手。 灶房门已经很破旧, 得用把马扎抵住才不穿风,可有时风劲了,还要将这木门吹开去。 膛子里火苗正旺,“噼噼啪啪”一片焰红。 给汉子做的一身棉袄棉裤还是穿在了裴松身上,裤管、袖子都长,秦既白还细致给他掖好了。 那会子裴松顶不情愿:“你这件薄的不抗冻。” “那你旧的给我吧,我烦椿儿帮忙拆开, 棉花絮在我这里,这样也暖和。” 裴松晓得再说下去,他又要拿他有了身子说事儿,便没吭声。 新打的袄子穿在身上,热乎气暖进了心窝里。 窸窸窣窣声响,裴椿垂下头,用铁钩将膛里红薯扒拉出来,外皮烤得黑如炭,可裂开口子的地方正淌着黄油,很是香甜。 追风闻见味,绕着圈跑得欢实,嘴里不住地呜汪呜汪。 将红薯夹到灶台上晾凉,裴椿道:“别叫小白哥干了,进屋来烤烤火吧,待会儿人该来了。” “叫不动,非得把柴都劈好了才肯回。” 正说着,屋外又响起砍柴声,咚咚当当,打后院儿远远传来。 裴松抿了抿唇,伸手拿起块儿红薯,才烤出来的红薯正热乎,他烫得搓了把手,还是裴椿拿了只碗装起来:“这样端去,省着烫手。” 裴松嘿嘿笑了两声,拿过碗站起身,推门出去。 雪后已有半月余,日头早将雪水晒化,土地却冻得硬实,脚踩上去冰凌碎开,吱吱嘎嘎作响。 山里捡回来的木头,秦既白用斧子劈成一般大小,也方便堆放进柴房里,柴火码得多,冬里日子才塌实。 脚步声传来,他抬起头,忙放下斧子拍净身上的灰,快走几步迎上前去:“松哥,外头风大,怎不在屋里歇着?” 裴松举举小碗:“刚烤的红薯,拿过来给你甜嘴。” 秦既白垂眸低笑,将裴松挽起的袖管放下来:“出门了就放下穿,别吹伤了手。” 听他絮叨,裴松耳根子都要磨出茧子,可心里却暖和,被拉到避风角落里,俩人就着一只碗,凑头吃红薯。 “那师傅啥时候来?” “说是晌后就来,瞧这天色快了。” “那我得快些劈,也好将地方腾出来。” 打井的师傅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儿,因着村中一带没甚么生意,寻常日子便在镇上做活儿,光是寻他就费了好一番工夫。 裴家虽在山脚下,可遥记得几多年前,这附近有过条河,深及膝头,裴松还带着弟妹去逮过小鱼。 也忘记是打哪年开始,这河水枯竭,鱼虾也没了。 可既有过河,这地下水该是充足。 寻水探源是手艺活儿,道理却简单,一片地界里,杨树柳树生得格外茂盛的,根茎下方或许有浅层水源,而夏时地面返潮、冬时积雪先融处,也靠近水源。 老师傅在裴家细细寻觅过整日,终于在后院儿的东南角用石灰粉定下位置。 那日只他和小孙来,孙儿十七八的年岁,干惯了力气活儿,手臂肌肉紧实,土面冻得梆硬,一镐头下去砸出个深坑。 只是下探水源,不消挖得很深,大约半丈便停下了。 老头儿蹲在土坑处,先是用手掌贴紧地面,又捻起沙土细瞧,这才点了点头。 一口井三四尺见宽,若打下三丈内出水,便是二两银,往后每深两丈还需多追一两,若六丈内不见水,再往下打不要银子。 裴家村东这一片,只有一户人家有私井,足挖下五丈深才出水,这般算下来,一口井少说三两银。 打井是力气活儿,都是拿命在干,饶是寒冬腊月越往井下越暖和,价钱也是讲不下来。 好在老师傅活计不算多,愿意帮忙衬壁,只要主家给付板材就成。 这衬壁用料也颇多讲究,常见的无非木板与青砖,木板低廉但易腐,青砖能保百年却价贵。 近来裴家正因盖房之事,常往返于窑厂,倒也方便拉回些砖头石块。 这事儿便如此说定了,日子定在仲冬十七,黄道吉日,宜破土开基。 正好雪化天晴、土壤干燥,也适合打井。 角落里,秦既白背对着风,将裴松护得严实,半点寒气没漏进去。 他一手帮着托稳碗,好让裴松能腾出手剥红薯皮。 寒冬里在外头干活,手背上难免裂开几道细小口子。 裴松瞧着心疼,没敢多细看,连忙掰下一块热乎红薯,递到秦既白嘴边。 “真甜。”汉子咬下一口,又急忙把红薯往他面前推。 裴松没接,只缓声道:“火膛里还煨着,你先吃。”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叫门声,跟着是“嘎吱”一声开门响,远远听见裴椿应下声,出门去迎客。 秦既白立时拉过裴松的手,将瓷碗塞回给他:“该是打井的师傅来了,我把这儿收拾下,待会儿还得放爆竹。” 裴松放下碗,弯腰想搭把手,却被秦既白抱住了:“听话儿,去前院迎迎人。说不准邻里也会来瞧热闹,你这掌家的,总得露个面。” 裴松抿了抿唇,又垂眸扫过汉子指头上深褐色的皲裂,终究应下声,端碗拾起步子。 前院儿,裴椿引着祖孙三人往里走。 老师傅穿件半旧的棉袄,腰间系着条靛蓝粗布带,身后两个壮实小伙儿,背上的大竹筐里装着铁铲、蝴蝶锥,还捆着几卷麻绳。 几人见了裴松,连忙规规矩矩地喊了声“主家好”。 裴松笑着应下,却见小姑娘急着往灶房跑,还不忘回头说:“您几位稍等片刻,就来、就来!” 今日开工破土,客人进门先看茶,才显得主家重视,也图个吉祥顺遂。 灶上水早已烧好,没多会儿就捧了过来,不似大户人家用的精致小盏,裴椿端来只手掌大小的瓷碗,里面缀着两叶铺子里买下的茶叶,正冒着腾腾热气。 都是农家汉,不在乎这茶叶的新旧,只笑着接过手去。 刚歇了片晌,邻家婶子就挎着竹篮来了,里头装着两把炒花生,嘴里念叨着:“听说今日打井,我来瞧个热闹,沾沾这水旺的喜气!” 话音方落,又有几户人家陆续过来,门前很快聚了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吉祥话—— “裴家日子过得顺当哟,这都打上井了,往后可是不用再往村头跑,日子也舒坦了。” “可不是嘛。”婶子抓了把花生塞进裴松手里,“都说活水聚财气,这井若是成了,你家可要富裕了。” 裴松笑着应下,拱起手道:“借几位吉言,这若真顺利出水,到时候可要来家里喝新井泡的茶。” “托大家伙儿的福,同喜同喜。” 院中正热闹,裴松还琢磨是谁通风报的信,目光扫到人群末尾,就见林杏和林桃正踮脚看他,腿边还跟着一黄一黑两只狗子。 见他望过来,咧着嘴笑得欢喜。 第76章 爆竹燃炸 裴松怀身子已月余, 肚腹还不见大,他听生产过的婶子说起,得三五个月时才显怀, 倒也有些哥儿腰身长一些, 到了六七月才鼓起来。 正是小月份, 怕有个闪失, 怀孩子的事儿不往出说,可林家是知晓的。 林家老大成亲一年多, 都还无所出,裴松本不想过早知会, 要么给人听去倒像是拿芒刺戳人心口, 臭显摆一样。 可林家两个总上家里来,小哥儿又是个坐不住的,裴榕怕他与人闹时没轻没重, 这才说了。 林杏心中别提多高兴, 眼下见了裴松, 倒是安分稳当, 连步子都缓了下来。 裴松心里熨帖,一手一个牵住俩小的,同小时候一般无二地领着往后院走。 林杏瞧着他这一身不多合适的棉袄, 温声道:“大哥,小白哥将这袄子给你穿啦?” 袄子是裴椿缝的,那会子正值仲秋,家家户户晒玉米打粮食,林杏常来裴家串门子,便听说是给秦既白做了袄子。 裴松笑了笑:“啊,怕我冷着。” 林杏抿唇脸色泛起红, 他与裴榕的亲事说定后,阿爹虽没多说什么,可到底担心裴家家底儿太薄,他嫁过去要过苦日子,惦记着多备些嫁妆,别叫娃儿受了委屈。 那会子阿娘正在屋里纳鞋底,她就笑说不会的,先不说裴榕是不是那样的汉子,就是有裴松在,也不会叫杏儿委屈了去。【..top】 第79页 再者说,那秦既白疼夫郎这片地界都出名,农活儿最是累人,他向来抢着干,还有那眼神,只要有裴松在,就没往别处看过。 同个屋檐下,裴榕如何不能差了去。 裴松不知晓他在想些啥,见他两颊通红,怕是风裹伤了,抽回手摸摸他脸蛋:“冷不冷?和桃儿上灶房里避避风?膛里还烤了红薯。” “不冷。”林杏最是稀罕裴松,笑眯起眼说,“大哥,我想看打井。” “那便看,只冷了记得去灶房灌汤婆子,桃儿也是。” 俩孩子忙点头:“晓得嘞。” 裴家后院儿,汉子将没劈砍完的柴火堆放在墙根,地界空出来,架起了爆竹。 农家人使爆竹,多是听个响,要么将砍下的竹子直接放进火堆里干烧,待到热气把竹筒灼烫爆开,噼里啪啦的很是热闹。 只今儿个是动土的大日子,早几日家里人便将竹子砍回来。 入冬后,竹子早不似夏里翠绿水灵,尤其历经雨水风霜,连晒几日后更是干巴泛黄。 在竹筒里塞上硝石、硫磺,用火一点,那声音比直接烧竹子还响亮。 人群乌泱泱涌进后院儿,约摸几十口子,倒也有序地围着将打井的地界站作个圆圈。 梳着羊角辫的小小子拉着阿嬷的手,小声问着:“那镐头往土里挖,就能出甜水吗?” “能出,但得打下几丈深才成。”婆子蹲下身,抬手指过去,“这家中打了井,日日都能泡脚,过得便舒坦了。” “那咱家能打吗?” 婆子便抱起小娃娃笑道:“那春生长大了也学打猎,像你白叔似地猎回头小鹿,咱家也打井吃水。” 小娃娃哪晓得打猎跑山的艰难,只崇敬地看去秦既白,不住点头:“嗯,也像白叔似的。” 日头偏西,余晖洒下一片薄金,漫过冻硬的土地,也覆在光秃的枯树上。 这点微弱的暖意,倒衬得冬景愈发寂寥。 点爆竹不能直接使火折子,离得近了恐会炸伤。 秦既白用长尾铁钳夹了根老树枝子,火折子点燃后,焰苗跳动,黑烟缭绕,凑到了爆竹近前。 “快将娃儿抱紧了,可别往前头去。” 人堆里不晓是谁家喊起一声,身边有孩童的,不论是不是自家娃儿,都拉到怀里抱紧实,还给捂住耳朵。 裴椿自是贴着阿哥站稳当,她也只在过年打年兽时见过这场面,还多是用火盆直接烧竹子。 像在竹筒里塞硝的,最近前是阿哥成亲时候,只那会子她在屋里待着,没同杏儿在外面跑,也少了见识。 眸子正一错不错地盯着火苗,就觉耳朵上一热,裴松的手捂了上来。 小姑娘仰头后瞧,就见阿哥朝前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往前看。 风裹得脸颊冷生生,可被粗糙手掌捂紧的脸颊却暖乎乎。 裴椿往后站了站,贴近阿哥怀里,笑眯眯地看去爆竹。 就听“咚”的一声响,爆竹燃炸,青黄的竹片爆裂开,秦既白扔下铁钳,跑进人堆里。 裴松就觉耳朵一凉,汉子的大手捂了上来,将那些震耳的喧闹全都隔绝在外。 “冰不冰?”汉子张开口问道。 裴松听不真切,往他那边靠了靠,秦既白薄唇凑到脸边,擦着他的耳朵:“手冰不冰?” 裴松笑着看他,正想说不冰,就见秦既白将袄子衽口敞开,拉高到他耳侧,将人裹进了怀里。 裴椿被俩人闹腾得站不稳当,仰头朝后看去,拉开裴松的手,和林家两个到旁边去躲声了。 噼啪震响里,人声闹嚷,语笑喧阗。 缓缓,爆竹声歇下,又等过片晌,待到熄灭火,只余呜呜风声,秦既白这才松开手,过去帮忙清干净地面。 破土开基,得敬天地酒。 老师傅自家带的酒水,又借了裴家的茶碗,浇在黄土地上。 寒风刺骨,吹落林间残雪、梢头枯叶,将苍茫天地的一轮灿金凛冽作如血残阳。 下铲人得穿红,农家人制不起新衣,就在腰间挂一溜红带子,祈求开挖顺遂。 长风袭来,飘飘荡荡,老汉仰天高声喊道—— “天地神明在上哎!今儿个开井求泉,润泽一方,活水甘洌嘞!” 那声音虽嘶哑作斧劈,却又稳当如洪钟。 一声落地,年轻汉子绷紧脸,手中的镐头稳稳砸下。 “咚”的一声响,破开硬实黄土。 “拜谢苍天,拜谢厚土哎!望开井寻源,三丈见水,源源不绝嘞!” 汉子手臂高扬,再一声咚响里,砸下深坑。 秦既白站回裴松身侧,握住他的手。 裴家这一片后院儿,不到一年光景,已然大变了模样。 高起的篱笆墙,围合的鸡圈,如今又新打下水井…… 再过几月,猫冬过了年节、新桃换下旧符,开春燕归时,家里就要盖新屋了。 周遭人声喧闹,裴松仰头看去汉子,才十八,就已经比他高出半头。 老话儿都说男儿汉二十还得往上窜一窜,那时候说不准要高他一头了。 他仰头看他,眼底笑意盈盈:“白小子,咱家这就打井了。” 汉子高出许多,却偏要弯下腰来蹭男人的脸:“嗯。” “脸上都生胡茬儿了,扎得痒。” “我回头就刮干净。” 裴松伸手揉了把汉子的脑瓜,他其实有许多话儿想说,他来家后日子越来越好了,想道感慰、想劳他辛苦……却都哽咽在胸膛,鼓鼓胀胀。 只握着秦既白的手,越发紧实。 第77章 胡乱生气 冬月里, 昼短夜长,光景闲碎。 一晃打井已半月余,镐头破开顶层硬实冻土后, 越往下挖越松软, 待挖下一人来深, 站在井底寒风吹不着, 倒是比在地面还暖和。 打井探源,通常是一个汉子在井下破土, 手里使一柄蝴蝶锥,这物件儿锥头尖刺, 杆身有两翼蝴蝶翅膀的泥斗, 锥头钻挖时把泥沙带进泥斗里,直至两斗灌满,倒进筐中, 再由井口的人吊走就成。 因此常留在裴家后院儿干活儿的是老汉儿的两个孙儿。 与之熟络后, 才知晓这俩是堂兄弟, 大哥陈山石二十有八, 已经成亲,小弟陈林石才十七,倒是在寻摸亲事。 这般算下来, 陈林石在裴家都算小的,只比裴椿大不几岁。 他年岁小,也常随着阿爷、大哥做活儿,嘴巴伶俐又抹蜜似的甜,每回见着裴松都热切喊人,一口一个“大哥”无端的亲近。 这几月天冷,地里活计虽闲了下来, 可裴家却实在忙碌。 开春就要盖房,得先将砖瓦门路打通,要么春里再合计,岂不平白浪费了时日。 平山村多是农田,繁华些的地界不外乎闹街,但这地界的砖瓦是倒过一手的,寻常垒个窝棚还使得,若要盖房价钱就贵了。 窑厂离得远些,得坐驴车行出几里地,到隔壁的村子去瞧,那地方山陡坡高,窑厂也多,货比三家后谈妥了,赁驾车拉回来,能省下不少银子。 裴松这几月有些害喜,虽不似别家哥儿、姐儿那般厉害,却也吃不下饭食。 这月里橘子正新鲜,秦既白又打粮食铺子买回些干果,日日哄着吃,可也无甚胃口。 身子不妥帖,他也没心高气傲地非要事事都照管,活计放给秦既白和裴榕干,俩汉子闲了就往窑厂跑,倒也将门道摸了个清楚。 近来风冷水寒,霜雾尤其重,后院儿咚咚当当不歇,听着却踏实心安。 灶房里烧起膛子虽然暖和,可总坐在小马扎上屁股疼,裴松便和小妹窝在了房里。 门帘盖起来,窗子缝隙用木条子钉严实,倒也不穿风。 只屋里冷飕飕,身上裹紧棉袄,脚底塞上汤婆子才成。 俩人偎在一床被里,被上架着小方桌,上面放着针线篓子。 眼下正是闲时,裴椿想着多绣几张帕子,到时赶集好卖一卖,也补贴家用。 裴松手艺不精,做的绣活卖不上价,干脆缝了自家用。 自打成亲以来,他就没给秦既白缝过什么,最多是打几个补丁。 还是前阵子溜达去铺子买盐巴,见别个汉子伸手进怀里,一掏一个钱袋子,绣猛虎飞龙,亦或松柏梅竹,他这便想着得给秦既白也缝一个。 汉子常在外面卖皮货,这伸手进怀里拿出个蓝布袋子,让人笑话儿。 布面在绣绷里扎得平实,裴松指头粗,绣了不一会儿就腰酸眼睛疼,比下地挥锄头干活儿都累。 裴椿凑来一瞧,不禁笑起来:“这绣的啥啊?松柏和……日头?”【..top】 第80页 “嘿,瞧出来了?”裴松挠挠脸,笑说,“那哥这手艺还成嘛。” 秦既白天光乍明时生人,他名里带个松,左右想不起绣啥,不如这个来得有寓意又真切。 裴椿抿唇直笑,心说阿哥也是不害臊,将自己个儿送给小白哥了。 冬时虽是农闲,可地里种着过冬的菜蔬,还得时不时看上两眼。 秦既白巧来要去肉铺里买棒骨,这便带着追风一道出了门。 狗子快半岁,很是听话,前儿个裴椿怕它冷着还用布头缝了件小袄,兜住圆鼓鼓的小肚子,省的吹了风难受。 汉子肩上背着筐子,里面装着新摘下的白菜、萝卜,手里拎了两根棒骨。 卖猪肉的屠户瞧见这小黑狗,提刀给它剁了块儿带皮的骨头。 虽只两指节大小,可给追风欢喜够呛,这一路尾巴摇个不歇。 因着屋里有闺女,秦既白没进去,他隔着门板子敲了敲:“松哥我回了,白菜和棒骨放在灶房,我上后院儿瞧一眼。” 里头应下一声,裴椿忙别好针线,下床穿好鞋,快至晌时,她得将饭食做出来。 裴松跟着起身,却被小姑娘喊住了:“外头冷,别出来了。” “哥给你打下手,陪你唠嗑。” “我快着呢,你若没趣儿就将这钱袋子绣绣,小白哥瞧见了一准儿高兴。” 说罢裴椿也没等他,开门出去了。 这家中来人干活儿,若是帮工,主家管一顿中饭。 像陈家兄弟这般收钱打井的,多是自己带饭食。 冬里吃食硬得快,晨里暄腾的馍饼过个把时辰也冻住了。 便得借主家的热水泡一泡,就着咸菜咽下肚。 裴家农家户,没那些大户人家的排场,配着厨司伙夫。 一口铁锅子热气腾腾,菜蔬也是地里现摘的,虽不多丰盛,却色香俱全很是滋味。 秦既白端着粗米给豆饼和面饼喂过食,又瞅了瞅编好的草窝,没见着有蛋,叹一口气将篱笆门栓紧实。 心说这别是不产卵的母鸡,养它倒白白浪费了粮食。 后院儿连着山,风自山巅来,很是刺骨。 汉子往井角处瞥一眼,正见陈山石蹲在井口往上吊筐。 这活计累人,又不像井口有个辘轳,能省些力气。 秦既白忙走过去,也没甚么话儿讲,闷头帮着一块儿吊井泥。 他往下看了眼,这半来月,俩兄弟当真是没闲,已打下两丈来深小三丈,只还没见水。 这不稀奇,冬里水位低,比春夏汛期更难寻源。 秦既白道:“歇吧,吃口饭去。” “成日里吃你家,阿爷都要说了。”许是有了夫郎,陈山石稳重许多,“家里给带了馍饼,就着热水垫垫肚子就是。” 秦既白山中打猎,又怎会不知晓冬里吃这冷食是啥滋味。 本就天寒地冻,又忍饥挨饿食不饱,有时候抬头望眼天,都恨不能当下死过去:“家里炖骨头,你俩借一口。” 他一个汉子,平常不好同人唠闲,也就在裴松跟前絮叨个没完。 可话里意思清楚,家里吃饭,你俩是顺道带的。 陈山石给这么些人家帮工,饶是些心善的富户,赏他们这些苦力汉加顿好餐饭,也没说能上主家桌的。 多是在院儿里用自带的碗领下饭食,就蹲去犄角旮旯里吃。 他心里酸胀,口中又不似小弟般顺溜,只不住点头:“好嘞好嘞,我这就叫林子上来。” 秦既白也不多会说好听话儿,只“嗯”了声,抬腿往前院儿去了。 晌午吃炖菜,棒骨剁开,骨髓滑进汤底,又鲜又香,配上地里刚揪下的白萝卜,别提多馋人。 裴椿又炒了个醋溜白菜,贴的玉米饼子,陈家两兄弟带的馍饼顺道上屉蒸了,端出来时暄腾的直冒热气。 堂屋里大家伙儿围坐,陈山石有些拘谨地落座,倒是小弟挠着脑瓜嘿嘿傻乐。 裴松这边多了只瓷碗,里头蒸了碗蛋羹,秦既白和裴椿晓他近来没胃口,变着花样做吃食,还在上面点了滴香油,那味道香的骨汤都盖不住。 裴松不动筷,桌上人都收着手,他忙笑说:“别干瞅着了,快吃快吃,再凉了。” 这才听窸窣声,大家伙儿埋头吃起来。 裴松虽然饿,胃里却又胀气,吃不下饭,尤其闻见肉汤,没来由地犯恶心。 一桌子人瞧着,还有两个外姓汉子,秦既白不敢做得过火,只大手在男人后腰撑住了,又拿勺子舀了蛋羹喂到他嘴边。 见陈林石瞧过来,裴松没好意思让人喂饭,伸手接过勺子,同边上汉子温声说:“你吃着,我自己来就成。” 秦既白吊眼看了陈家小子一眼,悻悻收回手没吭声。 骨汤放在桌心,醋溜白菜倒是远一些,裴松伸筷子去夹,就见陈林石一手端起盘子,放到了他跟前:“大哥吃嘿嘿。” “多谢。”裴松看向陈山石,客套着道,“你这小弟可是懂事儿。” 不待陈山石开口,陈林石咧开嘴:“这谢啥,我和阿哥还得谢主家管我俩饭呢,也谢过白哥。” 汉子长相周正,嘴也甜,裴松乐得点头,忍不住多瞧了一眼,就这一眼,给边上秦既白看得着恼,可又不敢和裴松撒火,倒给自己气得喉咙发堵,脑筋生疼。 这边吃着饭,屋外便起了动静:“裴家可有人在嘞?” 秦既白胸膛子火燎,也没同裴松知会,放下碗筷就出去了,可到了门口子,又生怕天风刮伤人,反身将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篱笆墙外站着个面生的汉子,见了来人,笑着说:“我打镇上做工,方大夫托我给你家捎个信儿,说那皮子有买主了,你家啥时候得空送一下。” ----------------------- 作者有话说:小白:呜呜呜[爆哭] 第78章 你不信哥 秦既白心中高兴, 忙应下一声,赶不及想同裴松说。 才拾起步子又停住了,扯出个生硬的笑来:“外头风冷, 进家喝口热茶。” “哎不了不了, 话儿带到我安心着, 家里还有人等。”汉子摆了下手, 匆匆走了。 见状秦既白便做罢,抿了抿唇往堂屋走去。 裴松吃不下饭, 又恐小妹担心,骨头汤勉强喝了小碗, 蛋羹清淡, 倒是吃去一多半。 见秦既白落座,出声问道:“是啥事儿?” 才从寒风里回来,身上正凉, 秦既白搓热手, 这才握紧裴松:“皮子有着落了。” “屋头那个?” 猞猁皮子金贵, 有外人在时, 裴家人都囫囵着说,左右自家清楚。 秦既白点点头:“方大夫叫人递的话儿,我明儿个就去一趟。” “我同你一道吧。” 汉子皱皱眉:“风冷, 你家里歇吧。” “成日在家憋闷着,想出去透透风。” 他干惯了活儿,往常就是冬里也要拾掇菜地或进山采野菜、果子,眼下是这不让去那不让去,他难受得紧。 秦既白正犹豫,却听对面陈林石道:“是猎了皮子吗?” 他话音落,边上陈山石忙抬手肘怼他, 沉下声:“别啥都问!吃饭!” 汉子忙缩起肩膀,埋头扒饭。 他年纪轻,虽然嘴快话多,可也懂事儿,晓得骨汤金贵,只喝了一碗便不再舀了,眼下埋头吃的尽是自家带来的馍饼。 可男儿汉山林长大,又有几个不向往跑山狩猎的,手里一柄长弓,疾风猎猎,英姿飒爽。 或许都没尝试过,脑中已描摹出自己那伟岸模样了。 裴松笑着看他,温声道:“是嘞,你白哥是打猎好手,要不是他,家里也没法子这般快打井。” 见陈林石光顾着啃干饼,他伸手拿起汤勺,舀了勺骨头汤,又挑了几块儿玉白的萝卜,一块儿落进汉子碗中。 陈山石忙道:“他够吃的,您别给舀了。” “十七八正长个子,多吃些也往高了窜一窜。”裴松又给裴椿盛满碗,这才看去秦既白,“碗给我。” 汉子绷着张脸,将碗递过去,可任谁都瞧出来他不高兴。 裴松也不知晓咋了,桌子底下伸手过去,碰碰汉子的大手,才摸到一块儿,就感觉一股劲儿,被反手握紧实了。 吃过饭,几人起身各自忙活去。 后院儿又响起打井声,猞猁皮子硝晾妥当,还得梳理顺滑,再装进布包里。 冷风轻拍着屋门,裴松坐在被里穿针引线。 他皱皱眉,自己就这手艺了,多两针少两针瞧不出分别,只想着汉子出门在外用时,别叫他丢了人。 裴椿见他拆绣绷,晓是绣好了,温声道:“阿哥,你瞅出小白哥不多高兴没?”【..top】 第81页 “嗯?”裴松抿了下唇,他是瞧出来了,可也不晓得为啥,忖了片晌斟酌道,“是听我想跟出门卖皮子,生闷气了?” 裴椿叹了口气,心说他阿哥这心大的:“他醋那明显,快把自己酸死了,你倒瞧都没瞧出来。” “醋?醋谁啊?人陈山石成亲了。”裴松蓦地想到什么般,轻咂了下嘴,“陈、陈林石啊……他才十七八岁,小孩儿一个。” “可小白哥也是啊。” …… 寒冬日头落山早,不过酉时初,天色已如泼墨山水朦胧起黛色。 裴家晚上吃的面条,晌午的骨头汤留下一碗,又兑了些水烧滚沸,夏时攒下的笋片泡进水里发透了,虽然比不了现摘的新鲜,却也很是清爽。 热汤热面下肚,浑身都舒坦起来。 因着明儿个得早起去镇上,秦既白早早洗漱过,脱鞋上了床。 顶着寒风推门进屋,裴松用脚带上门,将油灯轻轻落在矮桌上,一抬眼,就见床铺鼓起一个大包,汉子正背着身缩成个团。 听见动静也没像往常似的出声喊他,想来还在生闷气。 裴松挠挠脸,心说这一天天哪这么多气生。 可定睛一瞧,秦既白躺在床外侧,散下一片乌黑长发。 自打他有了身子,经常要起夜,汉子怕他黑里翻爬绊到脚,就将床外让了出来。 只寝被冰凉,他担心冷着人,给暖热乎了再腾挪进里面。 裴松垂眸低笑,伸手拍拍他厚实的肩背:“往里去去,我上床了。” 闻声,被里一坨哼出一气,长虫似的一拱一拱进了里面。 裴松掀被上床,汉子躺过的地界甚是暖和,脚底挨到汤婆子,他舒坦地喟叹出声,温声说:“手疼不疼?” “不疼。” 秦既白常在外做活儿,寒风将手背、指头吹得红肿裂口。 裴松嘱咐他穿个手衣,汉子嫌累赘没听,实在没法子,他只得常用猪油给他抹一抹。 “哥看看。” 窸窸窣窣声响,秦既白仍固执维持着背对人的姿势,却反手伸过去给人瞧。 裴松看了看,裂口虽未愈合,却没裂去更深,出血的皮肉也长好了。 可他还是拿过桌上的小瓷罐,抠出黄豆大小的白膏,将指头缝隙都抹到了:“还气呢?” “没气。”汉子不认,说话声闷闷的。 裴松歪着头哧哧直笑,给他抹好手后倾身去,胸膛压在他背上:“那你翻过来给哥瞧瞧。” 好半晌没见动静,裴松呼出一息仰躺在床上,一手压在脑后,偏头瞧他。 圆乎乎的后脑勺,生得还挺漂亮,裴松伸手揉了把:“气我给那小子盛汤了,人家才十七,打春我都二十四了,大了他七八岁,还能喜欢了去?” “七八岁咋了。”秦既白缩缩膀子,“比我也就大六岁。” 汉子修长指头抠着被面,心里麻麻赖赖得不舒坦,裴松长得好、性子爽气,谁人见了都喊他一声“大哥”,那狗高的小子便罢了,咋十七八的他也关照,再被人抢了去。 裴松沉默少顷,转而却“哈哈”笑了起来。 被子下头,他伸手摸过去,攥紧了秦既白的大手:“你小子才十八就健忘,你不晓得哥为啥拖到今年才成亲?根本没汉子瞧得上。” “胡说,我可瞧得上。”秦既白翻过身,却仍埋在被里不出来,更不肯看他。 裴松凑上去将他脸捞出来,温声说:“哥给你道歉,是哥没分寸了,往后注意,再不给那陈林石盛汤了成不?” “白小子,你不信哥啊,成日里醋这个酸那个的,我是那朝三暮四的性子吗?咱心里有人了。” 浓密睫毛轻颤了颤,秦既白脸上浮起霞红:“那、那你心里有谁啊?” 裴松放开手,又仰躺回床上,头枕在手臂上,他缓声说:“哎懒得讲。” “你讲嘛,我想听。” 晃了晃脚,裴松也不扭捏,笑眯眯道:“就肚里娃他爹,天明时生人那个呗。” 秦既白埋头在臂弯里,咬着唇哧哧傻笑,却听裴松的声音在耳边又响起来:“瞧瞧喜欢不?” 他抬起头,就见只靛蓝钱袋子落进眼底,伸手慢慢接过来。 裴松挑了下眉:“哥就这手艺了,你可别嫌弃。” “你绣的啊?” “可不就我绣的。”裴松挨他近边,伸手给他瞧,“扎我两回,都流血了。” 火苗轻轻抖动,秦既白将他指头攥进手心,含进嘴里。 视线落在这钱袋子上,一轮初升红日,一翠劲松,绣的他俩。 他目光轻颤,宝贝地摸了又摸。 “不气了?” “嗯。” “往后别为了这生气,哥正经只喜欢你一人,咱俩得过一辈子的。” 秦既白心头似有火烧,耳朵连着颈子全红了:“嗯。” “明儿个哥同你一道去吧,成日里搁家闷得快生蘑菇了。” “早说好了。”秦既白伸长手将裴松搂紧实,薄唇一寸寸亲着他的颈侧,喘息着,“晌后同长顺知会过,借他家的牛车,给牛喂饱就成。” 第79章 您是行家 牛车停在院子里, 农家人没那么多讲究,一架板车套在牛身上,四面漏风。 裴椿担心路上风冷, 巧来进山时候的被子只简单晒过, 而今铺在上面, 也能挡些寒气。 裴松上了车, 才坐稳当,汤婆子就塞了过来, 小姑娘道:“揣怀里,等到了镇子, 烦人家重新灌些热水暖身子。” “不用。”裴松伸手拍拍被子, “已经很暖和了。” 裴椿早料到他这模样,干脆扭身同秦既白说:“小白哥,你看着他。” 汉子将筐子绑结实, 又给裴松被子掖紧, 点了点头:“好。” 后院儿有外男在, 裴松不放心只留裴椿一个姑娘在家, 便叫林家两个过来耍。 左右冬里正闲,仨孩子窝在一块儿说说贴己话,吃些红枣、板栗, 倒也畅快。 小鞭轻轻一甩,黄牛抬蹄前行,吱吱嘎嘎声响,车轮碾过土面,压出一道道车辙印迹。 已经入冬,虽未下雪,可山风冻人。 裴松头脸裹了巾子, 身上又穿着厚实棉袄,乍一看去都辨不出是哥儿是姐儿。 他嫌闷得慌,伸出根指头将遮口的头巾拉下些,缓缓舒出口气,寒风虽刺骨,可心里却畅然。 秦既白挨蹭过来,伸手揽住他肩膀:“腰累不累,靠着我些。” 裴松挪了挪屁股,歪斜在汉子身上,顺手摸到了他发旧的棉衣,虽重新絮了棉花,可到底不抗风:“等皮子卖了,给你做袄子。” 山里猎回的狐皮和兔皮,硝好后已拿去换了银子。 花椒子因被霜打过,许多干瘪空壳的,能卖的不过六成,余下的品相虽差些,留在家中年节做荤时放些,或药用来温中止痛、散寒除湿,也不浪费。 这样一来,手中银子已攒下十两。 他想着,若是猞猁皮子能卖上二十,这打井、盖房就都够了。 秦既白拉过裴松的手塞进被里:“给你做,我穿你这身就是。” 裴松皱了皱眉:“哥日日穿着,都不新了。” 袄子虽是灰褐布面,很是耐脏,可他常坐在灶房烤火,免不了污了袖口。 秦既白抿了下唇:“我又不嫌。” 裴松笑起来,抬起手肘怼了他一记。 牛车晃晃悠悠,日上中天时,终于进了镇子。 行上青石板路,车轮滚动声都变得清脆。 许是冬寒,石板路两旁的铺子虽开张,却也少了小二哥的吆喝声。 只偶尔听厚实门帘掀开后,有两声热络的招徕。 再行过前头的拐角就要到地方,裴松自汉子怀里坐起身。 也不待他开口,秦既白的大手便撑了上来,将他扶坐稳当:“汤婆子呢?还热不热?” 行这一路,一直揣在怀里,眼下还暖和,带回家去再换水也来得及。 秦既白点点头,余光正扫见路口有老汉儿在卖糖葫芦,手里一根稻草编的长靶子,上面插着串串红果。 “吃吗?” 裴松挠挠脸,笑说:“那都是小娃娃吃的东西,哥都这大岁数了,再说马上就到开元堂,手里攥个糖葫芦,招人笑话。” 如此说着,可秦既白却瞧出来他想吃,这趟出来虽说是为了卖皮子,可也想他散心,他温声说:“那咱出来买。” 裴松滞了下,勾起唇边:“成。” …… 牛车停在门口,天气严寒,药堂里病患却多,前些日雪化路滑,不少人跌伤了腿。【..top】 第82页 堂间捣药声不断,秦既白一手牵着裴松,一手掀开了门帘子。 方子苓正忙着看诊,见了来人,紧着喊小童去迎人。 柳叙正站在柜台边捣药,他个子矮,脚下踩了把小木凳,听见动静,忙放下药杵,跳下凳去。 领着人往后院走,柳叙道:“近来霜雪,不少病患染上风寒,师叔怕堂间病气过给您,叫我带您避一避,他忙过手里活计就来。” “买主已到了,您二位是等师叔一道,还是先去见见?” 秦既白不擅应酬,只扭头去看身边人。 柳叙皱了下眉,心说上回这阿哥独身过来送兽骨,待人接物大方有礼,不像个没想法的主,这会儿夫郎来了,倒收敛起性子。 裴松笑说:“等方大夫一道吧。” 方子苓毕竟是“居间”,不论收钱与否,都没有绕过他同别个私谈的道理。 柳叙点点头,将人请到了后院儿,特地挑了间朝南的厢房,推开了门。 屋子虽不大,却窗明几净,拢着淡淡暖意,中间摆着张长条桌案,下面放了把官帽椅,靠墙边又摆着几把木椅,角落里晒着陈皮、草药,混出一股子醇厚的苦香。 “这屋子朝阳,师叔常来此处写方子,您先坐了歇吧。” 见小窗开了条缝,柳叙忙走过去踮脚关起来,又想起什么,推门出去,回来时手里捧了只汤婆子。 裴松没好意思说自己袄子里已揣了一个,只得笑意接过,抱进手中,倒是将自己热得冒汗。 他还是头一回来这地界,细细瞧着,也知晓这药堂后院儿便是医家的生活起居之所,东楹设下明堂,寻常有客来访,方便坐茶攀谈。 裴松不由得看去秦既白,心中些许惴惴。 自己农家户,不受人白眼已是难得,却不想被人这样细致对待,倒像那座上宾,可分明是他有求于人,眼下有些消受不起,咽了口唾沫,竟是连坐都局促起来。 秦既白不晓他心思,当他是一路累着,忙贴靠过去,让人倚着。 裴松心说这傻子,可身边暖和,汉子身上爽冽的气息缓慢拂来,倒让他放松了心神。 不多时,方子苓匆匆赶过来。 过了药堂的通径,他再懒于装得沉稳持重,小跑几步,急着推开了门。 听见动静,裴松忙自椅中站起身,就听这小哥儿满口长吁短叹:“哎呦可累着我了,好歹是你来了,也叫我脱了会儿身。” 裴松与他并不很相熟,一时间有些无措,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若是在平山村地头,同是那耕田的农户,锄头往树下一立,随便扯些闲话都有的聊。 可到了这镇上,就惶恐就露怯。 秦既白瞧出裴松不自在,不动声色地伸手过去将他握紧了。 掌心温热,裴松心里稳当了些,他笑着开了口:“我俩也算赶上了,晓得你这离不得人,可是打扰?” “这有啥打扰的。”方子苓揉了把颈子,“累不累,不累咱过去?” 裴松抬抬下颌:“走着。” 几人没绕远,就往院落的堂屋行去。 方子苓当真认下裴松这好友,也不囫囵,将买主的信儿同他细细说了。 买皮子的是镇上棉商陈家,老太太过寿,陈员外是个孝子,连年送不少稀奇物件,甚么琉璃盏、青花瓶早已看不下眼,近来听说平山村有人猎了猞猁狲,这下来了兴致。 今儿个前来的是陈家的管事儿,姓周,四十上下的年纪,穿一身藏青棉袍,袖口绣着暗纹,打理得干净利落,瞧着就比寻常仆役更有些身份。 他早在堂屋坐着,听见脚步声便起身相迎,“嘎吱”一声门开,目光先落在方子苓身上,略一拱手:“方大夫。” 待看到秦既白与裴松,周管事温和点头:“我家老爷惦记老夫人的寿礼,命我来验验猞猁皮的品相。” 裴秦二人对视一眼,汉子便会意,将肩膀上的布包落了下来,走到桌前解开布疙瘩。 灰白的猞猁皮一露出来,周管事的眼睛就亮了。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过皮毛,兽毛厚实绵软,连皮缘都没半分粗糙。 “真是好皮子。”管事不由得叹出一声,又翻到皮面内侧看了看,“毛顺皮韧,确实是上等货。” 秦既白勾了下唇,笑说:“您是行家。” 第80章 打井出水 给老夫人做寿是头等大事, 各样物件都是顶好的。 陈员外能放心将事交由周管事筹措,一来是信任,再来必得是行事周全。 这一说起皮货, 秦既白话也多了起来。 他将猞猁狲摊平, 缓声开口:“皮子好坏, 无外乎有无破损、毛质和皮板, 我也不瞒您,这猞猁狲共有两处伤口。” 当初在山里, 可与这畜生缠斗许久,先是箭伤断其行动, 后又被裴松补了一枪, 这便留下两处窟窿。 指头捏住皮板,汉子细细指给周管事看:“不过好在猞猁狲是秋里打的,皮毛正厚实, 倒是能将这口子盖住。” 这要说兽皮制衣, 就算是虎皮都没这猞猁皮来得舒坦。 山君体型大, 皮板重, 穿戴在身尤其压分量,更宜制成整条毯子摆在房中做排场。 反倒是这猞猁皮,既柔软又轻便, 绒毛细软、针毛厚实挡风,制成斗篷或披肩是极好的。 见他为人实在、不藏私,周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抚了把兽毛,干脆直截了当开了口:“您开个价吧。” 秦既白不由得看去裴松,见人正也看着自己,那目光温和, 似有淡淡笑意,他犹豫地咽了口唾沫,反身过去将人拉到了近前。 裴松本无意张这句嘴,适才汉子同这管事说话,态度不卑不亢,言语有条不紊,成竹在胸的模样让他慰然。 谁成想好不过两刻,转头又来寻他。 周管事也瞧出来了,温声道:“您家这是夫郎掌家啊。” 秦既白丝毫不觉得掉面子,看裴松时眼里尽是笑意:“是,我夫郎管全家。” 方子苓坐在桌边瞧了好久,茶水都喝下两盏,他出声道:“既看好了,咱就坐下来慢慢说。” 他伸长手臂拎起茶壶,帮几人都斟满:“喝口热茶,暖暖胃。” * 牛车缓慢往回行,裴松手里一个纸包,里面几串糖葫芦,老汉儿特意给挑的厚实糖板的,果子透红,张口咬一颗,嘴里又酸又甜。 黄牛不识途,汉子下车牵着它往前走,扭身看去裴松,见他腮帮子鼓鼓的,自己虽没吃这口糖,心头也蜜似的甜。 怀中钱袋子鼓鼓囊囊,沉得直往下坠,裴松伸手往里塞塞,忽然开了口:“哎白小子,你那回说送娃儿读书,是真这样想吗?” 裴松虽然早知晓镇上繁华,可往常不过是走马观花般匆匆一眼,好与坏都离他甚远,不至于让他心头起波澜。 可今儿个见了方子苓,见了周管事,又与那小童柳叙颇多交谈。 竟让他心里多了些不合实际的想法。 秦既白看着前路,听见问话缓声应他:“真的。” 裴松一手撑头,肩膀随着牛车轻轻晃动:“那得生个小子吧,要么姐儿、哥儿的,又不能考学。” “也没想他考学,多读些书多认些字,往后走到哪儿都不打怵。”秦既白扭头看他一眼,温声说,“我问过的,镇上也有家塾,能教小哥儿和小闺女识字。” “家塾?” 再往前就出镇子了,秦既白也没让黄牛停下,反身利落地上了车板。 裴松往边上挪了挪,又将腿面被子盖到汉子身上。 继续方才的话,秦既白道:“家塾是高门大户在家请先生,教孩子们学问,哥儿、姐儿都能去学,脩金虽高些,可却值当。” 裴松不由得看去他的眼睛,那双狭长眸子正望着前路,可眼底如深潭,那般肯定认真,原来他真的这般想。 心口子温温热热,裴松随意道:“咱整一个村子都没几个小子去念书,真要生了哥儿,还送他上家塾,不定被婆婶如何笑话。” 汉子勾唇笑起一声,伸手抚抚他的后背:“她们笑她们的,咱过自己的日子。” 裴松向来不在意旁的如何说嘴,只不想秦既白也这样笃定,他细细琢磨,汉子看似少言内敛,其实最是有主意,否则也不会不顾村人嘲讽非要来娶他。 他早先一直当他做孩子,可听了这些话,倒觉得秦既白当真长大了可靠了。【..top】 第83页 伸出手来,隔着黄纸包,裴松拨下颗山楂果,喂到汉子嘴边:“尝尝,好甜。” 秦既白张开口,轻轻咬进嘴里,果子酸涩的汁水溢了满喉,他忍不住抽了下眼角:“松哥你吃吧,也太酸了。” 裴松哈哈直笑,伸手揉了把他的脸。 * 到家时,天色已发灰,冬里残阳铺遍远野,松柏常青。 俩人牵着黄牛吃饱干草,又打地里摘了两颗大白菜做谢礼,一并送去了长顺家。 牵着手往回走,推开篱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没听见打井声,想着陈家兄弟该是有事儿先走了,便也没去瞧。 汉子去放筐子,裴松径直走到了裴椿的屋头,敲了敲门板:“椿儿,哥回来了。” 里头一声狗吠,紧着“嘎吱”门开,裴椿探头出来,欢喜地问:“皮子卖了没?” 裴松往里瞅瞅:“杏儿和桃儿回了?还给你们带了糖葫芦串。” “嗯,陈家兄弟走了他俩就回了,婶子来喊了。”裴椿拉他进屋,“不碍事,待会儿我给他俩送去。” 裴松点了点头,伸手进怀里,将钱袋子掏出来,放到了她手里。 靛蓝的布面,绣着红日和松柏,裴椿瞧着直笑,她伸手拉开抽绳,低头一看:“这么多?” “二十六两。”那周管事验了货,爽利付了银子,裴松笑着道,“冬里天冷,又揣着这银子,哥没好去铺里逛,就买了几串糖葫芦给你甜嘴,等过些日吧,你去闹街买布面,也买些小姑娘稀罕的物件儿。” 裴椿眨了眨眼:“买布面?” “做袄子,咱一人一身,暖暖和和的过冬。” 小姑娘欢喜得不成样子,快要跳起来,可想着阿哥有身子,便又忍下了。 她将钱袋子塞回裴松手里,高兴道:“阿哥还有好事儿呢!” “啥好事儿?” 裴椿眉眼弯弯:“咱家井出水了。” 脚边追风跟着甩尾巴,两只厚实毛爪拍着地面:“汪!” 秦既白放好筐子、收拾好棉被走过来时,正见裴松满脸喜色,他笑着道:“咋这样高兴?” “咱家井出水了。”拉过汉子的大手,裴松急着往后院去,“走走,去瞧一眼。” 裴家后院,日头落进山坳,风更寒了些。 山野鸡咕咕嘎嘎,倒是有几分闹腾。 土井出水后,还得向下再挖个三四尺深,以保证水源充足。 井下泥沙多,怕将井水混黄了,得在井坑下铺一层砂石,讲究些的,再放几块打好孔洞的砂岩石板。 如此一来,黄泥压实,地下水顺着孔洞泛上去,很是干净清冽。 几人站在井口,怕泥土打滑,秦既白紧紧揽着裴松后背,让他瞧了一眼。 幽深的井底一层浑黄的水,上面还落着几片枯叶,裴松瞧得心头欢喜,笑着道:“这下好,见了水心里就稳当了。” 第81章 明年后年 山间日子过得快, 一转眼就至腊月,天地冰封,一片肃杀。 可过了冬就是春, 到时迎春花开, 群鸟归来, 干硬的大地重新生机盎然, 又是一年好耕种。等着候着,也有盼头。 到了年底, 家家户户都忙,得将年节吃食备齐全, 还得时不时将秋季储下的种子晾晒, 以备开春耕种。 往年裴家穷得叮当响,可到过年,也会抠省下银子做个荤菜, 今年不同, 进山这一趟, 家里翻天覆地起了大变化, 交过猞猁狲的筋角赋税后,手中银钱还很足够。 这家底厚实,裴松也舍得使银子, 一家人都做了新袄子、新棉鞋,他还单扯了块儿细棉布,给秦既白多做了身里衣。 俩人成亲时候虽也做了,可那衣裳穿出去是为了摆排场的,大小合适,穿着也利整,只汉子长得快, 这一晃大半年,衣裳短一截,腕子脚踝露在外面,走两步还要往上窜。 裴松干脆将他旧的那件拿来自己穿,他怀着孩子,肚子见大,身上也胖起来,只需裁剪下袖口、裤边,穿着正合适。 只是他手艺平平,坐久了又容易腰累,做一件改一件有够他忙的,好在不急着穿,他想起来了就缝几针,也打发时间。 近些天又降了场雪,冬里瑞雪丰年,裴榕也满了二十,要行及冠礼。 村中连年有汉成年,通常是在村庙里,由里长主持冠仪,族老或亲长为之束发,若是同月里有几个汉子成年,便定由月中办礼,若是当月只有一人,便择这人的生辰。 雪后初霁时最是冷,可饶是如此,裴家人也一个不少的都去了。 裴松毡帽、头巾捂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自己拦着,家里三个非要将棉被都裹在他身上。 及冠仪程简单,一炷香时辰便收了尾,几人晃悠着回来,还没进家门,就被几个媒婆子拦在了路口,上赶着要给裴榕说亲。 汉子身形高大、长相周正,又一手看家的本领,而今阿哥成亲,哥夫是个有本事的猎户,近些日院里连水井都打好了。 那井可是寻常人家好打的?这一口足下了四丈深,衬壁又是用青石垒的,很是扎实。 这家中有了井,日子别提多好过,再不怕吃水困难,寒冬腊月里烧一锅热水泡脚暖身,舒舒服服的。 再说了,敢拿几两银来打井的人家,能是差钱的主嘛。 这几日还见他家个个都穿了新袄子,明眼人都瞧得出,定是有银子使。 三五个媒婆围上来,胭脂水粉的香味混着钗环的丁零当啷响。 裴榕推了几句推不脱,慌得直往院里跑。 可裴家这破落篱笆墙又拦得住谁,婆姨婶子探身勾开门,香帕随着风飘:“哎呦裴家汉子,你跑个啥嘛!” “二十啷当岁,正是结亲的好年纪。” 倒是一道回来的林杏瞧得直乐呵,伏在林桃肩膀上起不来。 小姑娘伸手拧他鼻子:“小哥也就你没心没肺,榕哥都要让人抢走了,还咧大嘴嘎嘎傻笑。” “是我的便抢不走。”林杏抬起头,望向汉子紧闭的门扉,“他若有心,便请了媒婆三书六礼迎我进门,他若没心,同旁的哥儿姐儿跑了去,那我也不稀罕。” 这一番豪言壮语,说得很是轻巧,可裴榕若真的这般做,小哥儿非要哭天抢地去。 林桃笑着看他:“榕哥才不会,他若真敢,大哥非要打断他腿。” 想到此,林杏忙点头:“对,得打断他腿。” 裴松乐不可支,他怀着身子,秦既白和裴椿不让他走快,这慢慢悠悠一路晃荡过来,正听见这话茬儿。 林杏红起脸来,伸手挠挠颈子:“大哥我胡说的。” “把心放到肚子里,裴榕心里就你一个。”忽而起了山风,寒气扑面,裴松身上穿着新做的棉袄,小妹将袖子做得长,外出时候正好放下来暖手,他握住小哥儿冰凉的掌心,亲热地拉他进院儿,“快进屋烤烤火,膛子里温着红薯,甜丝丝的。” 媒婆这边逮不着汉子,见家里掌事的回来,便又齐齐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来。 怕人多起了冲撞,秦既白往前挡了挡,裴松笑着看去婆婶:“这大冷天的路也滑,要么咱进屋吃烤红薯?不过地方不够大,得烦您几位站着了。” 老姐妹们这厢过来哪是为了口吃食,牵线搭桥另一头还等着回话。 裴松摆了摆手:“晓得晓得,也苦了几位婶子冒风雪来我家等这一遭,只裴榕已及冠,这事儿得他自己做主,他心里有主意,我管不得。” 话音才落,婆婶便麻雀一般啾喳起来,见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秦既白拍了拍裴松的后背,让他先回屋里避风。 汉子做事儿稳妥,裴松倒是放心,他叫上裴椿和林家两个进了院子,晓得几个孩子还有话儿说,他干脆自己歇去。 正好灶房膛子里还有烤红薯,裴榕和林杏烤烤火,俩小闺女也一块儿陪着,省得被外人瞧见了说闲话。 门口子,秦既白这高个汉子桩子似的杵着,却是一问三不知,他是句句话都不掉地,可句句话都没用处。 婆子们瞧见他眼睛都疼,又往院里看去几眼,晓得这事行不通,与其在这白吹冷风,索性甩起帕子气闷地走了。 灶膛火烧得正旺,红薯烤得外皮焦黑,内里却直冒糖油,咬一口甜进心窝去。 俩小闺女捧着红薯,拉了把小马扎坐到角落去吃,火膛子前林杏正埋头添柴,裴榕伸手掐了把他的脸蛋儿:“方才也不晓得帮我说句话,就在那头傻乐。” 林杏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叫我说啥嘛……啊,阿婆婶子你们且别忙活儿了,榕哥早和我定下了!”【..top】 第84页 小哥儿咧嘴:“这要给我娘听去,非打死我。” 裴榕也知晓这理,要不也不会将这事儿压着,迟迟没说。 只看着阿哥和白小子过得那样好,他心头也毛躁起来。 膛子里火苗噼啪跳动,映得小哥儿脸色通红,汉子歪头瞧着他,温声说:“啥时候嫁过来啊?” 林杏吊眼瞥他一下,脸色臊起来:“明年后年吧,到时候家里盖好房,大哥也生了孩子,我正好帮他看。” “都还没做阿父,就要带娃娃了?” 林杏没听出来他话里的缱绻,只道:“咱村里不都这样,我小时候大哥还带过呢。” 裴榕笑着点头,伸手过去握紧了小哥儿的手,他常年做木工,指尖发糙,擦过皮肤有点痒。 拨了拨林杏腕子上的手串,裴榕哑声说:“咱俩啥时候也生个?” 林杏红起脸,伸手捶他一拳:“又不是不和你生,急啥?” 裴榕被打的笑眯起眼,悄摸伸出手,握紧了小哥儿的手。 火苗烧着干柴,暖意浮荡。 俩人互相看一眼,又臊得别过脸去,可手却握得紧实。 第82章 坏我一碗 年根这几日, 难得天朗风清,冬里云层稀薄,可天却辽阔, 放眼望去蓝汪汪, 心底都舒畅。 裴家要盖房的事捂了小俩月, 眼下是瞒不住了, 黄泥、青砖石块一车车往屋头运,在后院儿有序地堆垒起来, 明摆着是要破土动工了。 本来村中出了名的落魄户,而今要盖屋建房, 多的是婆子、婶子在背后唠闲话。 有些人平顺里都无甚交集, 可见着你家陡然富起来,那心头麻麻赖赖的不舒坦。 笑你穷怕你富,村里就这么个境况。 就连十好几年都没见过的远方亲戚, 都不知打哪儿冒出来, 手里拎着两筐子干花生, 面上说是年节了走动走动, 实则是想借些银钱花。 裴松肚子已经大了起来,好在棉袄厚实,倒是挡了不少, 只脸庞生肉,更让人觉得是日子过得好胖了起来。 别个难得串回门,裴松也不好闭门不让进。 放进来,通通放进来,都在堂屋里坐着,破破烂烂一房舍,门还关不掩饰, 呼呼灌冷风。 裴松脚上蹬着小棉鞋,怀里揣个汤婆子,头脸都捂得严实,倒是不咋冷:“这不是裴榕大了,得考虑终身大事了,家里这点儿地界住不下人,实在没法子了这才想着盖屋。” 后院儿的井打好,眼下最不愁吃水,他不好饮茶,裴椿便在那小碗里给放了枸杞子、红枣,水清泠泠飘着一抹橘色,喝起来甜滋滋,裴松被怀里热气暖得昏沉沉:“正好我手上银钱不够使,要么您几位也凑一凑,咱不嫌多,三五百文都是好的,后院儿那口井正缺个辘轳。” 这话一落,揣手坐着的几个脸色都黑沉了:“哎哟我家哪有银钱,眼瞅年底了,娃儿连件像样衣裳都制不起,您也行行好,左右榕汉子还没说定亲,您家是有本事的,晚两天盖屋就是。” 边上裴椿听得来火,跳起来就想赶人,她心说自家日子苦时,没见一个来帮衬,家里日子才见点儿甜头,牛鬼蛇神全凑来了。 这若放在往常,裴松早要拿大棒子赶人了,可能是怀了孩子,暴躁的脾性倒是随着娃儿长大越发温和起来,他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叫她屋里歇,省得气伤了身。 年末了,木匠铺子停了工,裴榕难得闲下来,这几日都和秦既白去窑厂,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留下她和阿哥,她可得将人护好了。 见裴椿没动地方,裴松握住了小姑娘的手,同几个婶子、嬷嬷笑说:“可是不凑巧,我家不晓得有这么些亲戚等着接济,那银钱提早付出去了,眼下手里空空,实在拿不出啥。” 缓了缓他又笑道:“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家不是,就张婶子……哦、哦姓王,王婶子,咱两家向来没啥往来,你今儿个不过来,我都不晓得沾的哪处亲带的何处故,你这一张嘴就娘舅家二婶子的表姨,你是给我爹娘敬过一盏茶还是上过一柱香?” “还有这周家夫郎,这我可记得,庚寅年冬吧,我上您家借一碗糙米,嘿您咋说的?叫我等等,雪天里我在门口站了俩时辰,您再没出来过。” 一提这茬儿,那老哥儿脸色涨红:“哎松哥儿你说这话做啥,都老辈子的事了。” “呵这就不叫提了,其实我也没多往心里去,就是没想着您还能登我家的门,你敢来我都不敢认哈哈。” 他笑得爽气,可坐着的那几位却夹着膀子噤若寒蝉。 有位岁数大些的婆子实在等不及,干脆站起来问他,可毕竟是同人要银子,就算是长辈也低声下气的:“松哥儿你也给句实话,能不能窜着借一些?” 话音方落,一道来的儿子倒是来了火,跳起来指着人骂开口,瞥眼见着裴椿,也一并牵扯了去。 裴松这脾气打架没输过,好声好气唠嗑还成,这劈头盖脸地骂人,尤其还带上裴椿,他那火气腾一下烧上来。 他下意识想跷二郎腿,可肚子太大没跷起来,手边正好一碗枣水,拿起来“咣当”砸了个四分五裂,他仰头睨着人,却有种说不明的压迫感:“你是不是见我好声好气的当我好欺负了,我妹子是你能说三道四的?” 他冷脸站起身,反手拎椅子:“赵家汉是吧,走咱俩出去打,别给这一屋子老少吓着!” 裴松出了名的护短,也就是近几年弟妹长大再没受人欺负,他这才少同人干架,可虎起脸来仍吓人。 见他起身,裴椿也跟着站起来:“欺负我家里没人了?等我哥夫和二哥回来,扛上锄头挨个砸你们家门!” 见这架势,婆子婶子哪还敢再待,提上筐子、篓子,又拽住正下不来台的赵家汉儿,缩头耷脑地走了。 堂屋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呼啸,裴椿忙扶着裴松坐下:“阿哥你咋样了?肚子难受吗?” “没事儿,都坐稳当了。”裴松垂头瞧着地上那碎瓷片,有些心疼,“坏我一碗。” 裴椿心里却又酸又涩,方才阿哥那些话虽是为了挤兑人,可都进了她心里,庚寅年,那年天灾,夏秋水涝,田里种的粮食多没收下来,日子很是难捱,她那会儿正小,这些都是听邻家婶子说的。 可她依稀记得,那年二哥发寒症,家里又吃不饱饭,肚子里没食,人就撑不下去,该是为的这个,阿哥才去求人借一碗米。 她握紧他手,眼里泛泪:“就在雪里站了俩时辰啊。” 棉衣都没有,不定冻成啥模样。 裴松一愣,没想着她会提这事,只咧嘴笑着说:“哥是那傻的人?哥寻了处草窝棚,猫那里头,过一会儿敲敲门,丁点儿没冻着。” 裴椿知道他骗人,他最会骗人,好半晌没说出话儿,抱紧他手臂忽的“哇”一下哭了起来。 裴松皱起脸,抚抚小姑娘的后背:“哥都没哭,你哭啥嘛,都过去了,咱日子也好起来了。” 裴椿心疼他,小时候不懂,长大后明白了,犹如钝刀子割肉,桩桩件件都叫她难受。 裴松伸手给她擦泪,忽然眉心皱蹙,“哎哟”了一声。 裴椿登时慌起来:“咋了?哪不舒坦了?” “嘿,他踢我。” 小姑娘怔愣许久,蓦地又哭了起来,可这回却是笑着,她伏在他身上,凑耳朵去听他隆起的肚子,边哭边说:“宝、宝宝,我是小、小姑,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隔着棉袄听不真切,裴松干脆让她伸手进袄子下贴上来摸。 滚圆的肚子暖乎乎,虽隔着层中衣,可裴椿却觉出掌心一动,她忙抬起头,眼里泪还未干,湿漉漉的:“阿哥,他、他同我说话!” * 严冬肃杀,春寒料峭。 年节这一日,正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好光景。 因着先前的那场“风波”,裴家门前很是消停,再没有不知狗头嘴脸的亲戚上门打秋风。 裴松乐得清静,同相熟邻里走动走动,互相送些年礼,或半筐干菇或一条小鱼,日子平淡又惬意。 只林家和别个不同,拎了一筐子鲜菜不说,还有一只小布包。 里面放着小衣裳、虎头帽,都是用细布缝的,又细致过水投洗干净,很是漂亮。 裴榕站在门外贴对联,每到这时候,村里会写字的人家就门庭若市,乡邻会拿上红纸,再带些小物件做谢礼,请着帮忙写副联子。 年夜饭在晚上,可晌后就得忙活起来,像丸子、地三鲜这样的吃食,因着得过油炸过,平顺日子里不舍得做。 今儿个过年菜样多,头一遭就是炸丸子,待这荤食炸好了,猪油滤一遍,还能接着炒菜。【..top】 第85页 裴松肚子渐大,走动起来不方便,又不乐意在房里躺着,秦既白便拎了把椅子,铺上柔软坐垫,让他在灶房里和裴椿忙活。 已经快四个月,没那么容易犯恶心,丸子炸出一锅来,裴椿就先用筷子夹开晾凉,喂到裴松嘴里尝鲜。 裴松不住点头:“椿儿手艺是好,真香。” 小姑娘被夸得美滋滋的:“那可不,还得是我做。” 秦既白蹲在边上收拾活鱼,早集才拎回来的,活蹦乱跳,他抬头瞧一眼裴松,眉眼里都是笑意。 日子长长短短、短短长长,如白驹过隙又似水流年,有裴松在身边,他就圆满,就别无所求。 “白小子,想啥呢?张嘴。”不知啥时候,裴松端着碗过来。 他不好蹲下身,秦既白赶忙站起来,张嘴吃进口中。 丸子是糯米混了肥瘦相间的猪肉炸的,外皮金黄焦脆,咬开时还流油汤。 裴松问:“香不香?” 手上都是鱼腥,没法子抱人,汉子便凑头亲了他一口,薄唇擦在脸颊上,温温热热的:“香。” 第83章 人之常情 夜色擦黑, 弯月隐在层云里,缥缈清冷。 山野间却是一派热闹景象,家家户户都亮着油灯, 火苗昏黄摇颤, 满是暖意。 小娃娃们穿着干净衣裳, 成群结队地挨家挨户拜年讨喜钱。 喜钱是镇子上的说法, 大户人家会用个敞口的大木匣子,里面放上兑好的铜板, 有孩子们来拜年的,便给上一两枚。 只乡邻日子穷, 没那么多铜钱好给, 便抓一把干花生、红枣,或盛一些熬猪油余下的油梭子,撒上盐巴拌均匀, 嚼起来又香又脆。 屋外起了闹声, 满子领着小穗和几个小小子给裴家来拜年, 裴松拎着花生筐子出来, 让他们自己抓。 也不知道哪里蹭的泥灰,满子的小黑手露出来,裴松先伸手拍了下:“又去膛子里扒吃食了吧, 都是灰。” 满子咧着嘴嘿嘿笑,由着裴松给拍干净,这才伸手去抓花生。 拿了吃食,就装进拎来的小篓子里,满子拿起一个用牙咬开,呸呸吐了花生壳,剥下红皮的果子, 先喂到了小穗嘴里。 小穗乖巧,阿哥给啥她吃啥,待到临走,还不忘两手抱在一块儿,认认真真给裴松作揖:“谢谢大哥。” “哎哟真乖。”裴松看她实在欢喜,想抱进怀里亲亲,可碍着肚子,只得伸手摸了摸她圆乎乎的后脑勺,“和阿哥玩去吧。” 出去这一小会儿,秦既白便不放心了,跟出来看看。 裴松一回头正与汉子对个正着:“出来干啥?天怪冷的。” “不冷。”秦既白抬头看了眼院外,几个小子正风风火火跑过去,见着他俩,边跑还不忘喊一句:“大哥、白叔过年好!” 秦既白应下声,躬身拎起地上的花生筐子,他牵紧裴松的手,皱了皱眉:“都差辈了。” 裴松愣了片晌,反应过来“哈哈”直笑,他偏头看他:“白叔哈哈哈。” “要么裴叔要么白哥,整得咱俩像两辈。” 裴松乐不可支,见他绷个脸可是有趣儿,伸手捏了把他的后颈子:“快给哥亲口。” …… 饭菜上桌,因着除夕守岁,饭食比往常晚了许多,却也丰盛不少,荤香满桌。 中间摆着一条鱼,家中难得吃一次鱼鲜,裴椿不太会做,只按着烧肉的法子清蒸,怕有腥味还放了些黄酒,这一出锅倒很是鲜香。 围着清蒸河鱼摆的荤菜,还一盘红烧肉,半只炖鸡,再边上便是地三鲜、清炒菜蔬。 满桌佳肴馔香,裴松这就起了筷子:“也没啥说的了,就愿咱家平安和顺,来年盖新房,快吃快吃。” 话音落,勺子舀起鲜浓鸡汤,筷子夹起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就连追风也得了块儿大骨头,正埋头啃得欢快。 秦既白坐在裴松边上,腿挨着腿,暖意漫过来,心里也跟着满当、踏实。 怕他坐久了腰累,又伸手去,自后撑住了裴松的腰。 家人围坐,和和乐乐地吃饭、闲聊,便觉这寒冷冬夜都温暖了起来。 俩汉子少饮了些酒,偶尔碰一碰碗,叮的一声脆响。 也不知晓是啥时辰,只觉夜色越来越深。 屋外面有人家正在打年兽放爆竹,噼里啪啦一声连着一声,震得耳朵发麻。 一到这时候,林家小哥儿最是欢腾,头上戴着鬼怪面具,举着火把驱傩,连有些小子都不敢点的爆竹,他一会儿燃炸一个。 外面热闹,裴榕和裴椿也跟着一块儿去瞧。 堂屋这便冷清了下来。 村中习俗,年夜饭是不收的,留到明年,求个年年有余。 秦既白将桌椅摆放整齐,同裴松一道回了房。 裴松近来容易累,秦既白不想他再如往年一般守岁,便早早催他去洗漱。 灶上烧好热水,汉子回屋将汤婆子塞进床里,想着一会儿也要洗涮,换了双草鞋,又担心裴松肚子大起来不方便,干脆出门去。 灶房里水声清脆,房门用小马扎抵着,不算严实,能透过缝隙看见一漏光。 秦既白抬手轻敲了敲门:“松哥,要我帮你吗?” “嘎吱”声响,裴松打开门,风一下灌进来,他忍不住哆嗦了下,搓了搓胳膊:“不用,我再洗个脸就好了。” 他做事儿利索,这一会儿的工夫已将自己收拾妥当,只洗漱时候穿袄子不方便,脱下正叠放在矮凳上。 裴松只着一件雪色里衣,还是秦既白那身改小的,棉布柔软贴身,隆起的肚腹就尤为明显。 从知晓裴松有了身子俩人就没再做过了,秦既白喉咙发紧,可又担心着孩子,忙偏头不去看他。 裴松洗漱好,披上棉衣,又冷得搓了把手:“我回了,你洗吧,灶上给你留了水。” 秦既白脸色烧得比火苗还烫,见人跨出门融进夜色里,他望着那背影怅然地“哦”一声,将门关严实了。 他胸膛燥热,灶上的热水没使,冷水洗过脸,还觉得压不下火,又站到院子里吹了会儿冷风,冬时山风刺骨,倒让乱窜的野火消停了些。 院儿外不知是哪家的小子们又在放爆竹,伴着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咚咚震响。 明明成日里守着,可就是想看看他,外面越是热闹,秦既白就越想贴紧他、抱牢了。 轻轻推开门,屋里油灯不知何时吹熄了,夜色深浓静谧,他皱了下眉头……就睡了? 才掩住门,就听不大不小的哼气克制地传来。 这声音秦既白太熟悉了,那些缠/绵的难以言说的长夜,他听过太多回。 外面爆竹声大,裴松没听真切,这一下关门响,猝然将他拉回实景,他喉咙一紧,脸色腾一下红了起来,手肘忙抵住床铺仰起身:“白、白小子?” “是我。” “咋、咋洗得这样快?” 汉子胸膛起伏,甩下草鞋爬上床,隔着被子,将人搂紧了,他叹一口气:“松哥。” 没点油灯,瞧不清透红的脸,裴松偷偷摸摸地将手自下面缓慢往上移,到一半,被汉子的大手按住了。 秦既白的唇擦着他的耳朵:“松哥,你干啥呢?” 裴松想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慌张过,手被人按得死紧,拽也拽不出,放也放不下。 如同奔马千里,长行尚未过半,还没跑进繁花盛开里,就被人一把勒住了,不上不下的正难受。 他仰头看去黑黢黢的房梁,若不是屋外这般喧闹,也不至于被逮个正着。 可既被逮着了,他沉闷地呼出口气:“人之常情……你、你懂吧?” “不懂。” 你爹的!裴松暗自啐骂一声:“三四个月了,你总不能让我得道成仙吧,以前没两日就、就……”他咳一下,“我看你就是嫌我胖了、难看了!” 被逼无奈,反口咬人。 秦既白蹭着他的颈子低低地笑,成年汉子,声音早不似少年时候清泠,一股子老酒的厚,听得人脸色透红。 “你该早和我说。” “说啥?哥、哥脸皮薄。” 裴松正躬身做虾米,就觉被角掀开,身子被摊平。 紧接着,汉子的头就埋了进去。 屋外孩子们欢声笑语、追逐嬉闹,蹦跳着迎新春、贺新年。 漫漫长夜里,裴松也在放爆竹,他浑身绷得紧实,心口腾起一团火,燃炸、散开。 …… 日头的金芒洒进山坳,冰封的河谷缓慢破冰。 仿佛一夜之间,山风就吹绿了旷野,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春二月,有早燕飞了回来,落在梢头、檐上,叽叽喳喳地闹人。【..top】 第86页 这开了春,地里也要忙起来,今年裴松下不了地,秦既白和裴榕就挑起了全部活计。 秋里储下的种子得防潮、晾晒,地里得翻土、开沟,虽忙碌却也有盼头。 裴松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滚圆的像是揣了个南瓜。 好在孩子乖巧,只偶尔伸伸胳膊、抬抬腿,并不很闹人,他拍一拍,便听话的安静了。 他肚子圆,有会看的婶子说他怀的是个女娃。 裴松虽喜欢小哥儿,可若是个女娃,像小穗似的乖巧,那也挺好。 到时他给闺女编头绳、梳小辫,宠着她长大。 院子里咚咚当当响,裴榕今儿个空闲在家,将放在柴屋里的木板子搬了出来。 他在木匠铺子里,虽也给娃娃打了小马,可爹娘睡过的这套床板子,裴松念旧一直不舍得扔,当初说好给娃娃做个物件儿,眼下他得空,正好琢磨起来。 木板子年头久了,家中地基下陷又返潮,许多地方发霉、生斑,都用不了。 但大床改小还是方便,做个摇床,剩下的不少木材,还能再给娃娃打个小椅。 院里咚咚当当的响,屋头也忙碌。 家中破土动工定在二月中,到时风暖水清,人也精神。 建房是大事情,还要重新打地基,就得将旧屋推平了。 虽然这老土屋漏雨又窜风,平顺住着颇为不便,可真到要毁屋重盖,到底是舍不得。 裴椿在屋里转了几圈,摸摸这摸摸那,恨不能铲两片土皮子带走。 裴松挺着肚子看着她笑:“要么哥给你找个陶罐子,你装一把土进去。” 小姑娘被说得脸红,扭身不看裴松,可还是伸手摸了摸墙面。 家里找老师傅看过的,一排青砖黛瓦房,几个月才能完活儿。 一家人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便想着先留下灶房,中间挂上帘子遮挡,将就着住下。 这间屋离着卧房远些,地基下陷不明显,还不耽误做饭。 等到垫平地面,卧房盖起来了,再将这屋子推平。 眼下天逐渐暖和起来,不用担心夜里冻醒。 待到三四月份更是舒坦,春风袭来,身上暖洋洋的。 第84章 这么好命 春二月, 煦风和暖,山清水秀。 平山村的河谷地,溪水潺潺。 上游水流湍急, 泛起白浪, 而这片洼地水多且缓, 村里的哥儿、妇人们成群结队来此洗衣裳。 住得近的会带把小马扎坐着洗, 远些的干脆就屈腿蹲着,一边唠嗑一边干活, 倒也闲适。 棒槌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一个上了年岁的婶子将浸湿的裤子翻了个面, 随口道:“往常总见裴家那丫头,现下可好了,家里打上井, 再不用往这地界跑。” 旁几个正唠别的闲嗑, 甚么谁家的姑娘说给了哪家的汉, 可一听有人提到裴家, 齐齐转过了头。 这一撮人里正好有个方锦,与裴家有些过节,他那儿子被教唆着踩了人家的地, 让他险些赔个底掉,一说起这事儿就来火,夜里睡不着,嘴上起燎泡,恨不能揍死这瘪犊子。 起初,他也很是瞧不上裴松,都是农家户, 又同是哥儿,免不了多留意些。 一个哥儿,成日地头忙活,一身脏灰不说,有时他下地回来,裤腿挽得老高,露两条沾泥的脏腿,上不得台面。 后来秦家又与裴松结下梁子,他儿因与那秦镝英关系甚笃,他便也跟风啐骂起人来。 好像踩上裴家两脚,自己也跟着高上半头。 谁知晓后来出了这档子事,秦卫氏翻脸不认人,倒是那裴松见他家赔补不上,往后宽延了半年,这才得以喘上口气。 边上小姑娘仍在说嘴:“还不是那秦家大郎,听说他进山打下头小鹿,这才有的银钱。” 另一人嗤笑着接下话,言语里泛着酸:“不就是小时候救过人一次,秦家汉儿这个上赶子报恩,我看就是裴松命好,放谁见了娃儿落水都得拉一把,倒让这老哥儿白捡个汉子。” 春月里天虽暖和,可溪水自山巅流淌,还带着未化的冰雪,指头在水里浸泡久了,冻得通红。 这不由得又羡慕起裴家来,自家院里就有水井,手冷了还能兑些热水,比蹲在山沟子里舒坦多了。 还听说他家快盖房了,一车车往回拉青砖瓦片,要建个大院子。 有年纪轻的姑娘、哥儿既羡慕又嫉妒,嘴里嘟嘟囔囔:“咋就他这么好命,秦家大郎打猎手艺好便罢了,长得也俊。” 秦既白年少时就英气,现下长作成年汉,肩膀宽阔起来,更显得英武,他穿着虽朴素,却干净立整,又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夫气质,比那毛头小子稳妥持重,格外惹眼。 前几日从地里回来,走那一路,多的是哥儿、姐儿装路过偷摸去瞧,可这汉子只顾着赶路,眼神半点不带偏的。 “啊啊唉唉”叹声四起,忽然棒槌砸着石头“砰咚”两声大响,水花飞溅,甩了边上几人一头一脸。 “哎呀钱家媳妇儿你做啥?捶那大劲儿是要死啊!衣裳都湿了!” 盘着发的妇人“咚”一下将棒槌扔进木盆里,板起脸瞪向几人:“人家松哥儿能有这好的姻缘,是他人好积下了福报,你们长个破嘴就知道胡咧咧,嚼舌根嚼个没完,茅坑都没你几个嘴臭!我看你们才是要死!” 说罢她拾起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河边几个妇人、哥儿面面相觑:“这是咋了嘛,吃了炮仗似的!” “以前也不见她这样啊……” 溪边霎时安静下来,只有水流淙淙伴着鸟鸣啾响。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秋嫂子小儿同阿嬷出去耍,吃枇杷噎进嗓子,险些要了命去,说是那松哥儿给救回来的。” “这啥时候的事儿?” “哎呦你不知道啊?”妇人干脆放下衣裳,手臂压在膝头续着说,“就去年春夏吧,好些个人围着瞧,没一个敢上前头帮忙,还是松哥儿给娃儿倒掉着提起,拍了好久将个枇杷核拍了出来,说是迟一会儿就不成了。” “那、那也不能怪旁的不帮,这要是没救回来,不得自己也沾上……” 一直没作声的方锦瞟了眼几人,凉声开了口:“所以人哩有这好的相公那是他行善积德,秋个河水多冷啊,要我我不下去,再给自己也掉里。” 话音落,再没人说句什么,只互相看看埋头洗衣裳。 时值二月,河谷的溪水才化冻,还冰得人指头生疼,这要是深秋……算了算了,要命的福报,得亏是松哥儿命硬。 * 溪头热闹,村东裴家却不甚知晓,只安稳过着自家的日子。 近来裴松的肚子越发显怀,连家门都少出了。 倒不是他躲懒偷闲,实在是春裳单薄,隆起的肚子遮不住,他走到哪儿,阿婆婶子们就问到哪儿—— “几个月啦?” “啥时候生啊?” “找好稳婆没有?” 他脸皮薄,干脆就待在家里不出门,好在有裴椿陪着,日子也不算无趣。 要说那黏人的汉子怎么没在身边,裴松挠了挠头,秦既白忙着呢,正带着追风漫山遍野找人参。 他底子虚,原以为胎坐稳了就会好些,谁晓得这些日子身子反倒更沉,时不时盗汗,有时手脚还会发麻。 陈郎中给开了汤药,只是草药见效慢,说若是能补些小参,身子能恢复得快些。 可这人参价贵,尾指大小的就得几十文,再大些、须子全些的,更是要卖到百文。 家里银钱都是盘算好的,打井盖房,春夏置办衣裳,再留一些生娃儿后用,哥儿都是没奶的,寻常人家吃些米糊,好一些的打点羊奶、牛奶,他也想给娃娃喝鲜奶。 这么算来算去,手里这些银子就不够使,他又抠搜起来。 秦既白心里虽不高兴他苛待自己,面上却从来不表,只顺着他心意来,可一旦得了闲,就背上筐子进山。 春天正是万物生长的好时节,随着一季山雨来,春笋茂盛,破土钻出后节节拔高,菌子、荠菜、马齿苋也随处可见,秦既白回回都装一筐子。 有时还能打只野兔,虽不及秋冬时节皮毛厚实,可也能卖些银钱,兔肉再煲个汤,给夫郎补身子。 裴松坐在日头下剥花生,裴椿怕他吃着口干,给泡了碗红枣水,日光铺洒下来,一片细碎的光。 今儿个汉子下田,追风便留在了家里,狗子已经很高,成日里被秦既白叮嘱着不许在家乱跑撞人,眼下见了裴松便乖巧地趴在他脚边,尾巴摇得欢实。【..top】 第87页 日头高升,眼见着快要露出房檐,裴松看去裴椿:“往里坐坐,日头晒伤了眼睛。” 小姑娘也没起身,反手拽着马扎,脚蹭着挪了挪地方。 她忙着给小侄儿、小侄女缝肚兜,阿哥生产正好是夏天,得多给宝宝做几件小衫,来回换洗着穿,又贴身又舒坦。 裴松剥好花生仁喂过去,小姑娘眼都没抬就张开了嘴,嚼着嘎嘣脆响。 裴椿指头捏着银针,蜂尾般细的一根小针,在棉布下轻轻穿过,担心绣的花样刮肚子,还细致做了双层。 裴松看看自己的粗指头,又看看那棉布上栩栩如生的小鸭,心说他可绣不好,抚了抚滚圆的肚子,还得是你小姑来。 正想着,外面起了动静,俩人扭头去瞧,就见秦既白扛着锄头回来。 正是春种忙时,裴榕不能总告假,裴家少人力,就近的乡邻就帮着一块儿干一干,左右住得近,到时自家忙不过来,喊人也方便。 裴松缓慢站起身,走过去迎人。 “哎你别动。”秦既白急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过来扶他。 “不至于。”裴松手心里攥着小把花生仁,捏起一颗喂进他嘴里,“灶上温着烩菜,婶子家晾的豌豆细粉,送了一把过来,就等你回了。” 秦既白皱了皱眉:“往后我回来迟了,你俩就先吃。” “咱家就你一人使力气,还不等你一块儿吃饭,那成啥了。就今年累些,往后哥同你一道干。”裴松攥紧秦既白的手往院里走,又扭头喊裴椿,“椿儿吃饭了,晌后人该来了,堂屋最后一顿。” 二月中,春暖花开,终于要破土动工。 裴椿忙将银针别进线团里,跟着起身,视线晃了晃,阿哥肚子大起来,走路再不似往日那般利落,一晃又一晃的有些笨拙。 她说不清心头是啥滋味,只觉得又酸又胀,既心疼他辛苦,又替他高兴。 家里要添娃娃,他要做阿父了。 正想着,堂屋喊起一声:“椿儿,快洗手去。” “啊来了。” 裴椿忙拾起步子,抬头的空当正瞧见后院儿那棵枣树,随着煦风沙沙轻响。 阿爹阿娘在世时亲手种下的,小小一棵如今也有房高了。 叶子黄了又绿,枝条枯了再抽新芽。 她也长大了。 第85章 打好地基 “咚”的一声震响, 铁锤贴着墙根狠砸下去,土块应声崩裂,碎渣簌簌落了满地。 砸墙请的是邻村老石匠, 听说早年在镇上给富户盖过气派宅院, 手上准头没得挑。 这回从破土到打地基的活计全交给他, 他又带了三个壮年汉子, 四人搭伙,稳稳把这差事包揽了下来。 裴家是土坯房子, 年头久远,早就不堪用。 前几日一场春雨, 雨丝算不上密, 也谈不上大,偏在院里积住了水,淌不出去, 竟汪成了几处小水洼。 后来虽用扫帚把水扫净了, 潮气却渗进了墙皮里。 黄土泥巴垒的排屋, 倒也显不出大差别, 只新旧颜色有异,深一块浅一块,斑斑驳驳的, 更显得破败。 又是几声锤响,土墙很快倒塌,扬起的尘土像雾似的漫在院里。 平山村已许久没有这样动工的场面,眼下正是春种开垦的时节,大人们都在地里忙活,孩子们倒得闲,三五成群地过来瞧热闹。 裴榕也早早下工, 赶在晌午回了家。 他知道林杏会来,顺道从闹街拎了两份打糕,一份给阿哥和小妹,另一份拿给了他。 最先砸的是裴椿的卧房,因为靠边、占地也小,所以头一个落锤。 尘土飞扬中,林杏捧着纸袋子,和两个小姑娘站在一边安静地看。 裴榕鲜少见他这模样,笑着看过去:“今儿个怎么这么乖巧,不往前头凑了?” 人群前面站着裴松和秦既白。 汉子怕动静太大伤了夫郎的耳朵,用大手把他两耳捂得紧紧的,可又知道他想看,没催他到后面去站。 裴松是春月生人,如今已经二十四岁,在这土房子里住了二十四个年头。 爹娘走得早,裴榕和裴椿的记忆大多模糊,可他却记得清楚。 这排不起眼的破旧土房子里,有爹娘最后的身影。 以前日子忙,天不亮就背上锄头往地里去,在家时还要编筐、搓麻绳做草鞋,好像从来没工夫惦念什么。 如今这土坯房子如山一样轰然倒塌,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些散碎的记忆,好像再也没法描摹出爹娘在后院栽树、在灶房做饭的情景,眼底、心口都空落落的。 林杏看向裴榕:“大哥心里不好受,我知道的。” 裴榕虽是汉子,已经算懂事,可到底不如哥儿心思细腻。 他偏头看向前面,孩子堆里,裴松正靠在秦既白的肩头,虽尽力站得挺拔,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秦既白不知晓裴松为何忽然失落,待工匠们着手清理土块泥灰时,他把覆在裴松耳边的手慢慢移开,却没急着收回,反倒抚上了他的后背:“松哥,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裴松笑了笑,本不想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可看着秦既白担忧的神色,还是状若随意地道,“就是想爹娘了。” 他拉过秦既白的大手往旁边走:“到边上站站,别再脏了衣裳。” 二十多年的土房子,三两下就砸成了齑粉,剩下的几间,今日过后也再看不见了。 之前他还逗裴椿,说要拿个陶土罐子装些土坯回去,如今自己才是真的舍不得。 抬眼看去,这一堆黄泥土块,大的能有半人高,工匠们用铁锹铲到一堆放好,之后拉到后山,用锹打碎,等雨水一来,过不了几个月,就会和绵长山脉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取之于山,还之于山。 挺好。 “爹娘在天上看着肯定也高兴。”秦既白忽然开了口。 裴松顿住脚步,抬头看他:“叫得这么顺嘴。” 握紧裴松的手,汉子道:“我虽没敬过父母茶,可成亲前,你带我上坟拜过,也喝了水酒,爹娘是知道的,我娘也知道。” 敬父母茶是姑娘、哥儿的规矩,这小子倒记在心上。 裴松笑着看他,伸手揉了把他的后颈:“那你怎么知道爹娘也高兴?我还怕七月半的时候,他俩找不着家了。” “只要你在,二老就找得到家。” 破土动工的动静停了,小孩子们瞧不见热闹,跟工匠要了块板结的泥块,成群结队呼啦啦跑远了。 院子里静下来,山风拂过,温温凉凉的,有了些春日的气息。 秦既白温声哄他:“家里从土坯房换成砖瓦房,二老回来一看,大儿子有本事,他俩回去也有面子。松哥,土房子是家,砖瓦房也是家,但要紧的是有你、有裴榕和裴椿的地方才是家,他俩肯定找得到。” 裴松听得咧嘴直笑,他本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也就秦既白会认认真真听他胡言乱语,还跟着他胡闹:“我爹娘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家里大儿子厉害,是他找的相公有本事。” 秦既白听得脸上泛起红,抿着嘴,美滋滋地挺了挺胸膛:“也是。” “哈哈哈。”裴松笑着抬起手肘怼了他一下,“你这小子。” 见裴松高兴起来,秦既白才放了心。 他就喜欢看他笑,男人笑时眼睛弯着,特别好看,比山间的晚霞还让他心动。 他伸长胳膊从后面环住裴松,大手轻轻抚了抚他胖起来的腰身:“要不要歇会儿?” “不用,得走一走,要么不好生。” 秦既白点点头,陪着他慢慢走,顺便看看工匠们怎么干活。 打地基是盖房子最要紧的一步,只有地基打得好,后续盖房才会稳固。 裴家原来的地基是用碎石打底、铺大块石头做的,大概是下层泥土捶打得不紧实,经年累月后,底下的土层下陷,也把土房带得歪斜了。 老石匠蹲在地基边,用铁钎戳了戳底下的泥土,直起腰对裴松说:“主家您看这土,一捻就散,还泛潮气,当年肯定没分层夯实在。现下要重打,得往深了再挖半尺,把松土层全清了,换些黏性大的黄土来夯。” 黄土黏性适中,不管干还是湿都能保持团聚,分层捶打后容易紧实、不松散,要是再兑些石灰水搅拌,就格外牢固,用个几代人都不成问题。 像镇上的富户人家,还会掺些糯米汁、细沙,那样的地基结实稳固,往上盖两三层楼都不会下陷。【..top】 第88页 秦既白这几个月天天往邻村窑厂跑,快成半个行家了。 他点点头,又指着院角那处歪斜最厉害的墙根:“那地方是不是得用石头再垒一层底?免得往后再下陷。” “哎哟,您可真懂行!”老石匠应着,招呼徒弟们扛来一早备好的青石,“先把沟挖深,铺一层碎石滤水,再砌青石做基底,往上夯土。主家您放心,这么弄完,往后就算再下半个月雨,地基也稳如磐石。” 裴松因为有了身子,很少出远门,家中事大多交给秦既白和弟妹忙活。 好在这几个都是能扛事的人,行事稳妥靠谱,打地基、开沟槽、架房梁,每一样都捋得顺顺当当,断不会让人蒙骗了去。 第86章 陶片排水 一连干了七天, 总算把地基夯实筑牢,还重新布置了排水道。 山间多雨,湿气也重, 尤其春夏两季, 雨水时常一连几日不停, 排水便尤其重要。 匠人用细碎砂石打底, 陶片连接成中空管道,做了明排和暗排两种。 像房舍、庭院这些地方, 打地基夯土时就预先埋好了陶片,山雨一来, 雨水便会顺着套管流到屋外去, 再不必担心屋内返潮发霉。 而灶房、后院水井边,因常要洗漱、浣衣,就做了明排。 如此一来, 不用再在屋里放木桶接脏水, 等灌满了再搬去外面倾倒, 只需将废水倒进青石垒的池子里就行, 方便许多。 裴椿看着一条条蛇形陶管,眼睛瞪得溜圆。 家里要盖房,也听阿哥和二哥说会重新做排水, 可她从不知晓竟还能这样垒出个水池子。 村里有私井的人家没几户,婆子婶子也多是端着木盆往门外泼,几乎没有人家会费工夫再打口水池。 “这样就不用再出门倒了?” “不用。”垒砖的匠人是个哥儿,跟着阿爹一块儿做工,虽没有裴松高壮,可也晒得黝黑,一身腱子肉。 在男人堆儿里讨生活, 他性子爽气,见主家小姑娘问起来,便同她细细来说:“这是大户人家的做法,家中有井用水就勤,直接往池子里倒,省事嘞。” 他伸手指一指,因着陶管还没有做封土,能清晰看见路径:“喏,就顺着这陶片流到山脚去。” 裴椿心中一阵欢喜,她力气小,平顺里倒脏水都是汉子们来,她帮不上什么忙。 若非赶活儿急,她都是端着盆子泼出门,现下家里不仅不愁吃水,竟连倒水都这样方便。 这日子,真是比做神仙还舒服。 房舍推翻后,一家人暂且搬到灶房将就,三张床便把这不大的空间塞了个满当,又要堆放杂物,快难落脚了。 因着铺设排水口、垒池子,灶房拆下一面墙,白天有日头还好说,到了夜间山风湿寒,容易受冷着凉。 不得已,只能先挂起帘子遮一遮,也好挡些风。 裴松坐在木椅上,一手撑着脸看那飘飘荡荡的帘子出神。 家里是忽然富裕起来的,家底儿是厚实了,可许多物件都来不及置办,这挂帘的被单不知晓用了多少个年头,全是补丁,有几处还漏洞,日光一晒,什么也遮不住。 忽然起了风,将帘子吹开来,也混着黄泥的土腥气扑了满脸,裴松瞧见裴椿正蹲在院子里看匠人垒水池,抬头喊了一声:“椿儿,来。” 小姑娘应下声,忙起身跑过去:“阿哥,咋了?” 二月底,日头足时已很晒人,裴松伸手给小妹擦了下鬓边的细汗,温声说:“要不哥就应下婶子,你去林家住几天?他家堂屋宽敞,也不窜风,桃儿说陪你一块儿。” “不去。”小姑娘摇摇头,“我和你睡挺好的。” 家里三张床,一张大床,两张小的。裴松和裴椿睡在靠里面,俩汉子一张大床睡在靠外面,用帘子隔着。 她难得和阿哥睡这样近,虽用帘子隔着,可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踏实。 “你这两天夜里咳嗽,再冻出病来。” “我不去。”裴椿鼓起脸,很是不欢喜,住别人家不管是三天五天,还是半月一月,都是寄人篱下,在自己家就是住窝棚都舒坦,“我喝些白芷就是了,再咳了我穿袄子睡。” 见她不愿去,裴松叹了口气,觉得小姑娘和他们几个男人睡一屋总归是不好听。 伸手揉了把她的脑瓜:“成吧,那就陪哥吧。” “嗯。” 裴松近来肚子见大,家中啥稀罕吃食都紧着他来,鸡蛋、鲜肉就没停过,脸都胖了整圈。 他伸手掐一把越发厚实的腰背,心说这可怎么得了,快赶上年猪了。 屋外正是晴时,桃花盛开,粉白粉白的好看,燕子落在梢头,叽叽喳喳叫声清脆。 后院儿的枣树没有挪地方,枝条垂顺地耷拉着,风起时簌簌声响。 日头偏西,暖风和煦,裴松便叫上小妹到外面走一走。 春水已暖,有灰鸭浮在碧波上,抖一抖羽毛,扎猛子般钻入水底,再浮上来时,嘴里叼着一条小鱼。 “咱家这房子盖起来,要么再养些鸭?”裴松皱了皱眉,“面饼也是个犟脾气,光吃谷子不下蛋。” 裴椿抿着唇笑:“成啊,后院儿垒个鸡棚,咱家围墙建起来,也不用再竖那么高的竹篱笆,给它俩搭个小窝。” 这俩饼子虽不生蛋、孵小鸡,可养了这般久,早有感情了。 裴椿拿糙米喂时,豆饼也不扑腾着吓唬人了,虽不亲近,倒还算听话儿。 俩人慢步走着,就见个穿花的妇人领着个小姑娘迎了上来,一见着裴松和裴椿脸上满是喜色,脚下快了几步:“哎哟松哥儿,正寻你嘞。” 来人是林家的远房亲戚孙氏,裴家因和林家走得近,又有杏儿和桃儿这层干系,串门时总能碰上这婶子,俩人不算熟悉,不过点头之交。 只他听林杏说得多,这家是他阿娘那一头的亲戚,家中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孙氏家住村南头,却总绕着几里路来他家串门子,起初他阿娘还以为是对他或桃儿有心思,想着早出了五服,亲上加亲也是好的。 谁料想这孙氏才不是看上了这门亲,不过是想踩着他家耍排场。 林杏哪是吃亏的性子,孙氏只要明里暗里沾一句贬低的话儿,他就直白啐回去,倒气得孙氏不怎么过来了。 裴松站稳当,温声说:“这是刮的什么风,将您给吹来了。” 孙氏笑着拉过他的手,又看去他隆起的肚子:“几个月啦?啥时候生啊?” 不咋相熟的人,没话又怕冷场,就得掐这话头暖场子。 被问得多了,裴松想都不需想:“约摸六月生。” “你这肚子长得好嘞,保准是个小子,给你家续上香火。” 裴松挑了下眉,面上淡淡的,干脆开门见山道:“婶子您是有啥事儿吗?” “没事儿、没事儿。”孙氏扭头看了眼他家那片屋,抿了抿唇,“这就盖上了?” 裴松点了下头:“家里地基下沉,雨水冲进屋子排不出去,这没法子才盖的。” “这哪儿的话儿,还是家里日子富足了。”孙婶子眼里泛着精光,看了许久才抽回视线,她搓了搓手,“我这想着盖房造屋,该是没地界好住的,你又怀了身子,可怎么得了,若是不嫌弃,去我那头住些日子?” 裴松一时没反应过来,可心说这无事献殷勤的。 见人不答话,孙氏将手边的小姑娘往前拽了拽:“我这闺女今年十六了,生得漂亮水灵,可想有个阿姐陪着,你身子重不方便走,椿丫头住过去也是好的呀。” 第87章 槐花糕饼 裴松闭目沉叹一息, 若不是看在林家的情分上,他当即就转身走了。 孙氏虽然没明说,可谁人瞧不出来她的心思, 家中两个儿子尚未说亲, 手边还领着个十来岁的丫头, 这是看上裴榕和裴椿了。 近来家中日子富裕起来, 多的是蚊蝇乱飞,前脚才将媒婆送走, 打秋风的就来登门。 裴松想着,真得将这院子围墙垒高些, 日日闩紧大门, 省得再有人将主意打到他家来。 见他一直不说话,孙氏有些急躁,忙又道:“松哥儿你别怕麻烦人, 咱都是乡邻, 你帮帮我、我帮帮你, 这都应当应分的, 再说家里地方大,椿丫头过去不过是多添副碗筷的事儿。” 她话头开得好,没明着说看上了裴榕或裴椿, 裴松也不好直截了当回绝了,他将手从孙氏掌心抽回去,被握了这一会儿,冒出细密的汗,湿漉漉的难受。 裴松甩了甩手,笑着说:“您这心意我家领了,只我怀着身子, 不好走动,也得有人顾着,椿儿就不麻烦您了。”【..top】 第89页 “这不碍事,你也住过去。”婶子将小闺女往前推了把,“就让莲儿住到她姨娘家,她那屋子空着,够住的嘞。” 裴松心说好么,这都安排得明白了。 一旁裴椿听得来火,脸色锅底般黑,她才不管甚么情不情分,直恼道:“我不去,我和阿哥住得好好的,干啥去你家。” “你这丫头不识好人心呐。”孙婶子拍了把手,脸上还是笑,“我和你林家婶子是老姐妹,断不会亏了你,要么叫你婶子同你说道说道,你便宽了心。” 裴松抿了下唇,其实适才见到孙氏,他就想到该将人领到林家去。 左右沾着亲带着故的是那两户,孙氏过来攀缠,也该让婶子知晓。 就以林杏的气性,即便是在地里干活儿,也得扛起锄头打过来,说不准杏儿和裴榕的亲事还能早些落定。 他心里确起了盘算,可却没这样做,不为别的,就是不想两家关系参杂上明晃晃的利害。 孙氏是块烂泥,踩上去都嫌脏了鞋底,若拿她当个由头,去催逼林家的婚事,那他裴松与那些钻营算计的小人,又有何分别? 没意思,也不至于。 可看孙氏的意思,是要自己上赶子找骂。 那他没道理拦着。 春风拂面,带着些桃花的香气,土埂两侧的耕地间,农人正挥着锄头。 前几日裴松去地里瞧过一眼,村里重新按人头划了田亩,秦既白那几亩地分了过来,他照顾得好,每一块儿土都翻打过,很是肥沃。 地里庄稼长势喜人,春雨如油,一片新绿。 林家敞着大门,林家父子三人正在田里耕种,余下几个女人在家中忙活儿。 眼看天热起来,冬时的棉被、褥子得挂到竿上晒好收了,家中腌菜也不多,林家嫂嫂切了萝卜条,正在院里铺平,这一抬头,就看见几人过来。 见是裴松,姚琴脸上满是笑意:“快院里坐,家里做了槐花饼,还想给你和椿儿送……” 话音还没落地,瞥到孙氏和赵莲也来了,她脸色陡然冷下去,只扭头喊起来:“娘!赵家婶子来了!” 陈素娥自棉被后探出头来,儿媳妇儿抱着竹篾盘,萝卜丝也不晒了,扭身回屋去。 姚琴性子随和,她从邻村嫁过来,人生地不熟,可与乡亲处得都不错,又很会做些糕饼,住得近的孩子们过来串门,她都让拿些再走,从没和人红过脸。 只孙氏,当着她面挤兑林业,明里暗里说他就会种地没本事,姚琴不乐意听,又没法子甩脸色,干脆不理她,往后孙婶子再来,她都找由头避着,瞧见就烦。 孙氏见她扭身走,脸上挂不住,手指着姚琴的背影便数落:“这见了长辈也不招呼一声,转脸就走。” “姚琴她不是那个意思,近来身子不爽利,她歇去了。”陈素娥手里还拿着布拍,将几人迎进门,“你几个……是路上碰见了?” 裴松看一眼裴椿,小姑娘喊过人,听婶子说桃儿正在后院儿喂鸡,忙拾起步子找人去。 陈素娥弯腰将墙边的木凳拿过来,扶着裴松坐下,又叫孙氏和她闺女自己去搬马扎,她到堂屋给几人拿槐花饼。 这时节,槐花开得正好,雪白雪白地垂坠在梢头,一串上面有几十朵,有的已经盛开,有的还是小花苞。 昨儿个林杏摘回来半筐,本想晒干了做个香囊,可又嘴馋,央着阿娘和面蒸槐花饼子吃。 婶子端出两盘,站在灶房门口喊林桃端去和裴椿一块儿吃,半天没见人过来,又想着院里还有人在等,这才将两只盘子都端了出来:“这丫头,不晓得跑哪去了。” 裴松接过一盘,就见这糕饼做的真是好看,四四方方切得平整,上面还撒了几片雪白的花瓣儿,闻着也清香。 赵莲接过盘子,小心翼翼地看去孙氏,见人点了头,这才捻起一块儿塞进嘴里。 她胆子小,也不咋敢说话,连吃糕饼都不见个动静,猫似的。 陈素娥道:“今儿个过来是为的啥事儿?” “我这不听说裴家盖房了,今儿个过来一瞧,那屋头都扒干净了。”孙氏看一眼自家闺女,又看去裴松,“我想着莲儿自己搁家怪没趣儿,来你家同杏儿和桃儿做个伴儿,这下屋子空出来,也叫松哥儿和椿丫头住一住,小姑娘不愿意嘞,咱都是亲戚,还能是坏的不成?” 闻声,陈素娥当即就皱紧了眉头:“人家怀着孩子,上你家住啥!你少要我帮你说话儿,我讲不出!” 孙氏急得站起身,她笑着看一眼裴松,又拽起陈素娥往里头走。 这是要说小话儿。 陈素娥不愿听,可又不及她气力大,脚下绊着步子被拉去了堂屋。 过了头几月,裴松已不怎么爱吃甜,吃了小块儿就将糕饼放下了,他看去夹着膀子的小姑娘:“还想吃吗?我这儿还有。” 赵莲抬起头,一双眼畏畏缩缩,嘴巴里还塞着一块儿,鼓鼓囊囊的。 裴松温声说:“慢些吃,别再噎着。” 赵莲吸了吸鼻子,抱着盘子埋下了头。 不多时,就听堂屋吵了起来,林家婶子没怎么说话,多是那孙氏在胡搅蛮缠,隔着道门板子,听不多真切,却也分辨得出几句“我寻人问过了,裴家汉子没同人定亲!” “咋就没地方,住堂屋总成吧!” “我家放银子,不白住你的!” 就在赵莲又吃下一块儿槐花饼时,堂屋门“啪”一声打开,孙氏跨出门去,满面怒火疾步过来,一把拽起自家闺女,啐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姨娘嫌你麻烦,不叫你住,走走走回家!” 赵莲被拽得打摆,盘子没拿稳,滑出手去,裴松忙伸手接了一把,这才轻轻放到地上。 陈素娥自后缓慢走过来,也没去追人。 赶巧的,孙氏拽着闺女才出门,迎面就和裴椿、林家几口人打个照面,她气得指人就骂:“真是金贵地界,往后可不敢来了!自家人都不肯帮一把,胳膊肘拐到闹街去!” 林杏扛着锄头,一腿的泥:“姨婆你失心疯啊?以前可是瞧不起人,现下见人家屋头盖上、井打起了,这又上赶子凑过来,还有你那俩儿子,歪瓜裂枣的也就你当个宝。” “你你你!” “我我我!”林杏往边上站了站,“我阿爹、阿哥可都在的,你打我啊!” 孙氏抬头看一眼两汉子,呸了一口,拽上赵莲走了。 陈素娥这才走出院去,正与自家那口子对上视线,她火气上来,开口埋怨道:“就你非得等等等!要给岑家交代,交代、啥交代!难不成要我杏儿七老八十了才嫁人啊!” “哎哟进屋说、进屋说!”林家老汉儿忙快走了几步,将媳妇儿拽进门去。 第88章 再缓两天 林家人有事商量, 裴松虽知晓他们要说些什么,可仍不便在场,他站起身, 没急着走, 而是看向了林家婶子。 陈素娥瞧出他有话要说, 忙快走几步, 同他缓行至门外,找了处无人的地方。 砖石围墙下, 俩人挨站着,裴松看去陈素娥, 温声开了口:“婶子, 今儿个这事怨我。” 陈素娥皱起脸,连忙道:“这咋能怨你?要怪就怪那……” “婶子您先听我把话说完。”裴松抿了下唇,续着道, “赵家婶子的心思我明白, 其实她刚提说让我和椿儿住到她那去, 我直截了当拒了便是, 也不用来您家一趟,惹您烦心。” 陈素娥没吱声,只讷讷咬了下唇。 肚子大起来, 腰总觉得累,裴松用手撑了一把围墙:“我同您交这个底,既不是想看林家笑话,也不是为了抬高裴家。” “我家啥模样,您最是清楚,小那会儿饿肚子,我就爱上您这来, 您和林叔从没嫌过我。” “眼下家中走大运、日子好过些,上门给俩孩子说媒的也多了,可我总记得,咱俩家的亲事是在我和既白进山前就说定的。” “您不嫌我家穷,不嫌裴榕没出息,肯点这个头,这份情我家一直念着。” 陈素娥听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心口不由得暖热起来,她如何不知晓,裴松将错处往自己身上揽,是为了宽慰她。 以孙氏那性子,若是不如意,早晚得闹到她跟前。 沉吟片晌,她也同裴松交了底:“哎松哥儿,婶子同你说实话,岑家那头只一方面,岑连元早同别家哥儿定了亲,不消再向他家交代什么。你林叔他就是想得多,生怕村里人说、说家里攀富贵,咱两家认识这么多年头,早不定晚不定,偏到这时候……” 她叹口气,打头里裴家只说修屋,谁成想这就盖上瓦房了。【..top】 第90页 “我家这算啥富贵。”裴松嗤笑一声,正了正色,缓声道,“婶子您且放心,您和林叔啥时候看定了日子,只需知会一声,我家便请了媒人上门提亲,三书六礼一样不少。同乡人只说是杏哥儿下嫁,早年裴家日子苦不便开口,这有了些家底才敢来下聘。” 听到这话,陈素娥愣了许久,她咽了口唾沫:“松哥儿这……” “俩孩子是真心的,我家早也认定了杏儿。”裴松眉眼弯起,笑着道,“裴榕是汉子,对夫郎好是应当的。” …… 裴松和裴椿晃晃悠悠回家时,秦既白已经从地里回来,没瞧见人,心里空落落的,绕着屋子找了一圈,见到裴松正站在墙头和婶子说话,他没多打扰,这才安心回了家。 今儿个田间施肥,身上脏,他打井水洗了头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将脏的那身洗干净、晾晒到竹竿子上,没急着歇,继续忙活儿起来。 裴松才进院儿,就见汉子正蹲在地上扎芦苇席子。 自河沟砍回来的芦苇一人来高,绿葱葱的湿润,秦既白拿到日头下晒了两天,待到干透了,才着手编扎。 晒干的芦苇杆不易生霉,韧性也足,秦既白使一把锋利猎刀,先削去顶端飞扬的苇絮,再将每根芦苇杆子平铺在地上,切作相等长短。 他拿过麻绳子,自芦苇杆上穿插着绕过,这样一溜编下去,很快就扎紧了一侧。 裴松微微弯下腰,伸手揉了把汉子的肩膀:“才二月就编席子了?” 秦既白仰头看他,逆着光,看不真切裴松的脸,只一层毛茸茸的金,让他心口温热:“不是席子,挂帘。” 俩人说着,裴椿拎了把马扎过来放到大哥腿边,自己忙着去做晚饭。 裴松岔腿坐下,手肘抵着膝头撑住脸,看汉子做活儿。 二月末,天气乍暖还寒,秦既白身上穿着粗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发黑的手臂。 裴松想起去年才见到他时,该是冬月生病,捂了个透彻,脸和胳膊都白,嫩得和水豆腐似的。 他伸手过去,碰了碰汉子的颈侧:“才从地里回来,也不晓得歇歇。” 秦既白脸色红了红,偏头看向他:“早编好,将床铺围上,想和你一块儿睡。” 裴松愣了片晌,偏头“呵”地笑出声,打着这心思呢。 “和裴榕睡一块儿不是挺好?他睡觉稳当,又不乱往你身上缠。” “不好。”秦既白抿了下唇,垂下眸子继续编芦苇。他想着,铺一层布帘,再挡一层芦苇席,夜里就不会漏风了,到时候他再紧紧搂着裴松,他就不会冷着,俩人就能睡一床了。 裴松低声笑,揉了把汉子发红的耳朵:“小心眼。” “你就不想同我睡吗?”秦既白抬头看向他,皱起的两道眉下一双漆黑的眼,狗子似的。 “想啊。”裴松歪头啧了一声,“几个月做不得,想得不行。” 没料到他会说这话,秦既白脸色霎时红透,手下却没停:“就想那事儿,我当你想我呢。” “想那事儿不就是想你,哥又没和别个有过。”裴松脸皮也热,可就想逗人,他凑到他脸边,“要么今儿个我和裴榕换换,反正有帘子挡着。” “不成,这席子编不完,再吹了风。” “哥身子没那么弱,要不是你们拦着,我还能下地干活儿呢。” 秦既白摇头:“等这芦苇编好吧,昨儿个裴榕说看看有没有余下木料,先拿回家挡风。” “这二子,成日跑家多费脚程,铺里睡下好了。” 秦既白听得笑起来,凑头去亲他的脸颊:“再缓两天,快了。” 院门口,裴榕背了几张木板子回来,正听见阿哥让他铺里住,不由得眉心跳了跳,垮起个脸:“阿哥,我都听着了……” 裴松没半点被苦主抓现形的慌乱,他伏在秦既白肩头乐不可支地笑出声。 灶房里,裴椿正在做饭,因堆放了杂物,又担心油烟沾染到床褥上,用板子隔上。 她实在施展不开,饭食做得简单。 这几日工匠在家中做活儿,虽带着干面馍做口粮,可裴椿炖菜时总会多做些,也给几个师傅盛去一碗。 老工匠见她炒菜不方便,还说等过几天地基干透硬实了,给她在院里临时搭个小棚,再砌上石灶,会省事许多。 日落西沉,远山暮色缥缈,田埂里有扛着锄头归家的农人,各家各户升起炊烟,飘着饭菜的香。 这几日秦既白没有赶山,追风得闲,挨家挨户串门子,孩子们都喜欢同它耍,它忙得很,得到饭时有人喊了,才摇晃着尾巴回来。 饭菜出锅,冒着腾腾热气,香味飘散。 工匠们已归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了屋舍遮挡,一抬眼就能望见连绵的远山,一轮红日缓慢坠落,金芒也蒙起暮色。 院子里架上小方桌,饭菜摆好,几人拉来马扎坐下,这便起了筷子。 裴松和秦既白挨坐在一块儿,互相夹菜吃。 俩人感情好,裴松性子粗放,鲜少羞臊扭捏,该是少些情致,可秦既白却黏糊,苞米碴子似地贴着人。 以往还碍于面子装模作样只桌底下拉拉手,现下有了孩子,竟是遮掩都不遮掩了。 裴榕瞧着碍眼,筷子戳戳碗底,埋头吃饭。 今儿个做的醋溜白菜,地里新摘的菜蔬,鲜得能掐出水来。 还有一盆五花肉炖白菜,菜里下了一把绿豆粉条,大火收汁,熬得粉条透亮,每一根上都裹了浓稠的鲜汤。 这些寻常的饭菜,在这薄暮时分,透出了温暖的味道。 一家人随意地聊着天,家里房舍的地基已经打好,下一步就是架木梁、打框架。 这小半年来,裴榕一直忙于置办木材,堂屋是门面,最是讲究,他跑了数趟,还真寻到了根价廉的楠木。 裴榕问道:“柱础石可埋好了?” “嗯,埋好了。”裴椿点点头。 木头埋进土里容易腐坏,因此会在木柱下面放一块儿柱形石头做基底,讲究的人家会在石头上雕刻蝙蝠、祥云,祈求宗族顺遂。 裴家没这些规矩,只用了一块光秃秃的青石,可也费了不少力气才抬进院子。 裴榕点点头:“我同师父告了假,跟着一起架梁打框,也好省去一个人力。” “这敢情好,我们几个都是外行,吊着嗓子死命盯着,都不如你看一眼。”裴松道。 汉子扒了口饭:“耽误你俩不?” 裴松哈哈笑出声:“你小子这个记仇,哥那都胡乱说的。” 裴榕晓得他是随口说的,本也没气,可看到秦既白通红的耳朵,还是忍不住闷笑起来。 正说着,忽然传来脚步声,家里没有围墙,一眼就望到头,林桃没有走近,只探头看过来,轻声问道:“榕二哥你忙不?阿爹叫你有空去一趟嘞。” “就来就来。”裴榕忙埋头将碗底扫空,他起身整理了下衣摆,“是有啥东西坏了?要带工具吗?” 两家走得近,他因为会一门手艺,总帮着乡邻修些家具物什。 “不是。”林桃看一眼裴松,缓声道,“是你和杏儿的事儿,阿爹叫你过去说。” 裴榕怔愣,心口突一下收紧了,他搓了搓手:“桃儿你先回,我收拾一下就来。” 小姑娘点点头,拾起步子跑远了。 已是夜时,日头跌进山里,远天却没黑透,还有一抹天光将暗未暗。 裴榕看向裴松,开口道:“阿哥,你陪我一道去吗?” 裴松放下碗筷,缓慢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 肚子有些大,将俩人隔出小半臂的距离,裴松两手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又帮他整理了下衣襟:“成年汉了,不能啥都找阿哥,有些事儿,你得自己面对。” 第89章 送点吃食 裴榕去年冬就已及冠, 他这个年纪,有的汉子娃儿都有狗高了。 他在外早能独当一面,可在家中却总想靠着裴松, 只要有阿哥在, 心里就踏实。 裴松抿了抿唇, 将今日事同裴榕细细说过, 又温声道:“婶子是明白人,咱两家说话不需绕弯子, 你如何想的便如何说,快去吧, 别让人家等急了。” 裴榕应下一声, 想着阿哥有了身子还这样操心他的事,心中又暖又涩,他伸手正了正衣冠, 抬腿出了门。 裴松坐回马扎上, 才拿起碗, 秦既白就将五花肉夹了进来。 家中日子虽好过些, 可肉不会顿顿吃,有时称上一两半两,也是用来炒菜呛锅, 给全家添点荤腥。 眼下碗里这一大块油光锃亮的五花肉,肥瘦相间,还带着刚出锅的焦香,显然是特意为他留的。【..top】 第91页 裴松低头看着肉块,又抬眼望向秦既白,将肉夹回给他:“成日干力气活,你多吃点, 别总想着我。” 筷子贴着碗口一声轻响,肉块又放回裴松碗里,秦既白埋头扒了口饭:“我糙惯了,吃啥都一样。” 说着,他又拿起勺子,给裴松碗里添了勺鲜汤:“拌着饭吃,香。” 边上裴椿瞧着俩人,捧着碗咯咯咯直笑。 裴松没再推辞,夹起肉块儿吃进嘴里,浓郁的荤香在舌尖化开,暖意满胀进心窝里。 * 山雨过后,柳条抽了新绿,麻鹊拍着滚圆的肚子蹦跳着啾喳,转眼就到了三四月份。 暖风带着泥土的腥气漫过田野,地里的麦苗蹿得齐膝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碧浪。 裴家的瓦房已初具模样,梁柱稳立,椽子也已铺就,只等上瓦。 日光漫洒下来,透出几分朴质的规整。 这几日,匠人师傅们正忙着垒青砖,每天天不亮就来上工,手脚麻利地和泥砌墙。 秦既白和裴榕也跟着打下手,递砖、运灰桶,忙个不歇。 裴松身子沉,不能干重活,就坐在廊下看着,顺道编些草鞋、蒲扇,待到月初或月中开市集了,好拿去换些铜板。 青砖一块块砌起来,墙慢慢变高,他心里也越发踏实。 裴林两家亲事过了明路,说定在五月十六成亲。 正值初夏,花红柳绿,正好赶在裴松生产前进门,免得孩子落地后手忙脚乱。 婚事落定,不少乡邻都没料到,可仔细想想倒也合乎情理。 俩人一块儿长大,裴榕拖到及冠都没说亲,合着是打这主意。 村头老树下姑婆婶子凑在一块儿唠闲嗑,免不了臊面地啐上一句:“敢情是自己亲手带大了夫郎,这汉子。” “杏哥儿小小年纪,还啥都不懂嘞,就被哄骗了去。” 一旁婆子边摘豆角边揶揄地笑:“是嘞是嘞。” …… 春风微拂,生着嫩绿叶片的柳条轻轻飘荡。 裴松正将只草鞋扔进筐子,还没见到陈素娥身影,就听那道声先传来:“松哥儿,忙着吗?” 不多会儿,婶子拎着小竹筐走近前:“这么大月份了,得多歇歇。” “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儿好打发时辰。” 裴松正想起身,陈素娥忙摆手:“缓着、缓着,我就过来送些吃食。” 裴家灶房不方便生火,虽在院里搭了个小棚,可石灶火苗小,到底不比正经膛火。 乡邻间若有谁家做了好饭菜,便叫孩子端来一盘。裴松正有身子,小妹不让他随便吃外人做的饭食,就算自己再累也会亲自炊煮。 陈素娥将筐子落在地上,里面装着粽子,油绿的粽叶裹着饱满的糯米,一个个滚圆。 她开口道:“快端午了,想着你和椿儿不方便包粽子,杏儿嘴馋,成日里嚷着要吃,就提前做了些。” 往年裴椿也会包粽子,裴松爱吃板栗,小姑娘就将冬时储下的板栗泡过甜水后,塞进糯米里。 裴松笑着接下:“多谢婶子,我也好提早尝了鲜。” “这有啥好谢的。”陈素娥陪着说了会儿话,眼瞧要回去做饭,这便得走了。 她看去这一排亮堂的青砖房,中间是堂屋,两边各有卧房、厢房,能看出来是一家住一面。动土已小两个月,马上要铺瓦片封顶:“这屋头啥时候完工?” “快了,再有半个月该好了。”这一排房舍,老工匠都说小仨月才能建完,谁料想俩汉子日夜不歇,和泥、背木材、拉灰……晨里起得比鸡还早,竟就这样赶出时辰,提前了半个来月。 裴松伸手捶了捶腰:“到时候盖上瓦片,再吹个两天风,就能住人了,喏那头就是二子和杏儿的卧房,裴榕日日盯着,用料都很扎实。” 裴家这排新房,附近乡邻都凑热闹看过,陈素娥常来走动,也总瞧见。 可听了裴松的话,心里仍觉得熨帖,往后杏儿就住在这。 她生桃儿和杏儿那会儿,没想到是对双棒儿,这下屋头不够住,只得委屈俩孩子睡一屋,平时就用帘子隔着。 可孩子长大,总归是不方便,而今杏儿嫁人,能有自己宽敞的卧房了。 她抿了抿唇,又多瞧了两眼这青砖墙,温声道:“婶子得回家做饭,就先走了。” “哎好。”陈素娥虽说着不用、不用,可裴松还是撑着手站起身,送了送人。 他慢慢往回走,隆起的肚子动了动,是娃娃在伸小手小脚。 裴松拍一拍,柔声问:“醒了?” 也不晓得是个儿子还是闺女,总归月份大起来,也没头几月时乖巧了。 夜里睡得正香,也得踹两下,他被闹醒,有时候再难入睡,披了衣裳到院子里走走,没多会儿秦既白就会跟出来。 想到汉子,裴松不由得勾起了唇,一手撑着腰,将地上筐子拎了起来。 缓慢行到后院,俩汉子正在码摞瓦片,裴椿在喂鸡,豆饼和面饼也就有食吃时才安分,夹着膀子咕咕哒哒。 天热起来,汉子干活儿总淌汗,便只穿了件薄衫,弯腰低头时,露出大片胸膛。 和晒黑的手臂、颈子不同,秦既白身上白,豆腐块儿似的,他见裴松过来,忙放下手里活计,又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上前迎他:“咋过来了?后院儿灰大。” 裴松将筐子往眼前拎了拎:“婶子送的粽子,待会儿煮了吃?” 秦既白伸手接过,正见裴松肚腹又鼓了下,大手摸一摸:“别闹你阿父。” “是不是随你?”裴松歪头勾起唇,“我小时候可乖了,我娘说给个木球能坐一整天,一点儿不闹人。” 秦既白看着他笑,见周遭没人,凑过去亲他耳朵,美滋滋道:“嗯,随我。” 煦风拂来,缓缓吹起衣摆。 俩人紧紧握着手,谁也没再开口说话,掌心温暖。 -----------------------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快完结了哈~ 第90章 日子真好 后院子, 篱笆墙已经拆下,过了一整年,竹杆发黄起霉, 早不若刚劈砍回来时的鲜嫩。 种下的豆角也一并拔除, 蜷曲的根茎在暖风里轻轻晃荡, 不多时豆饼和面饼便扑扇着翅膀飞奔过来, 啄食了个净。 “等围墙垒好了,咱再种。”秦既白将装粽子的小筐放到石灶上, 同裴松缓慢往外走。 “还得竖个架子种上黄瓜、茄子,夏热时吃凉拌黄瓜, 冬冷时吃五花肉炖茄条。”裴松越想越高兴, 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这日子……” 听着这话,秦既白抿唇笑起来, 仿佛已经看到了裴松描摹的场面。 他想着得将这小院儿铺上石块子, 若地方足够, 再围出个小园, 种些花草。 可裴松定要说他费功夫,该是想种菜的,种菜也好, 想吃了就拔一颗,也不用总往田里跑。 只他还是想辟块儿地方种花,清晨时他若醒得早,就摘下一朵,放到裴松枕边。 裴松见他一副失神模样,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想啥呢?” 大手伸过来,将裴松另只手也握紧了, 拉到嘴边亲了亲:“没想啥,想你说的话。” 裴松轻声笑起来,拍了拍肚子:“到时候娃儿生了,就在这小院儿耍,我编草鞋他追蝴蝶,多好。” 这些琐碎的事情,平淡得好似白水一般,可却又如甘泉往胸口涌动,汉子点点头:“嗯。” * 日子一天天挨着过,裴家人在灶房里住了两月余。 比起刚搬过去时穿风漏雨的模样,现下帘子、芦苇席、木板都已架好,天气又逐渐暖和起来,再不会夜里受凉,可这地界终究不方便住人。 裴松倒不着急,他糙惯了,在哪儿都能将就。 可几个小的却满心牵挂,这些天旁的活计不急干,赶在端午前,把他和秦既白的卧房营建妥当。 屋顶铺上黛瓦,一片片如鱼鳞,贴得密密实实。 青砖墙面淌白细砌,工匠师父用石灰粉、麻刀兑上糯米水调出浆子,将室内墙面刷得干净平滑。 推开指节厚实的雕花木门,和煦的日光顺着窗棂洒进来,将白墙晒得暖黄。 地面铺着规整的青石板,缝隙间用灰浆添得严丝合缝。 墙灰尚未干透,家具摆件还没能搬进屋内,可裴椿已急得先用扫帚清扫了几遍,又取来布巾,细细擦拭着窗框的每一处角落。 她干得热火朝天,就听脚步声响起来,不多时,林家两个拎着大竹筐进了门。 已入春五月,马上便是端午了,山青风暖,虫蝇也多起来,许多人家便在屋檐下挂上艾草和菖蒲。【..top】 第92页 晓得裴椿没工夫采摘,林桃和林杏这就给送过来了。 竹编筐子里,葱郁的艾草用红绳捆扎好,青碧的叶片舒展开,弥散着草叶的辛香。 几人到院子里,搬来木椅,用根麻绳子将艾草悬到梁下,清风拂来,一阵细碎的轻响。 做完这些,林桃和林杏还想看看新屋,仨人这又回了卧房。 墙面白得连丝灰都没有,林杏不敢伸手摸,就趴到窗户边,拽着袖管子,小心翼翼地擦一擦窗沿。 “椿儿,你那间房好了没?”林桃仰头看向结实的房梁,颇有些羡慕地问道。 主卧房边上就是厢房,裴椿的那间还没铺瓦,她缓声道:“阿哥身子重,先将他这间盖好了,我的不急,反正也就这半月了。” “真好。”林桃又走到炕边,蹲下身歪头去瞧地上的洞口,“这就是炉坑吗?” 裴椿点点头,跟着步过去。。 平山村处地北,又在山林间,冬里下大雪,厚时能没过小腿膝盖去。 农家人最怕的便是过冬,天寒地冻,手脚都僵住。 裴家的旧土房没做火墙、烟道,灶房又是单独的一间屋,连不到卧房来,所以没条件烧炕,过冬全靠硬撑。 白天出日头就在院里晒一会儿,夜里起天风,裹紧棉被再搂一个汤婆子,都还冻得直哆嗦。 这回盖新房,可算把这桩心病给解决了,再也不用睡那冰冷硌人的木头床板。 两间正房卧房,连同裴椿住的那间厢房,都用结实的青砖仔细垒起了炉坑火炕。 地面上留着一口小臂宽的火坑,还特意请来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打通烟道、砌筑火墙。 如此一来,再至寒冬,只需点燃柴火,热气便会顺着烟道蔓延开来,火墙暖了,火炕热了,整间屋子都能被烘得暖意融融,再也不用受那冻缩成一团的苦。 林桃听得睁圆眼:“真好,听得我好生羡慕。” “那到冬了你便抱上铺盖卷儿来我屋头睡嘛。”裴椿笑着看她,“咱俩夜里说小话儿,不给杏儿听。” “干啥不给我听?”林杏皱着眉头,蹲到俩人边上。 “你都要成亲做人夫郎了,哪还和我俩有话儿聊。” “椿儿你气我,喊大哥打你。” 林杏伸出两手掐她的脸蛋,小姑娘缩着颈子咯咯咯直笑:“那是我亲阿哥,最疼我了,你喊我二哥来,兴许还能得了靠山,是吧哥夫?” 哥夫…… 他同裴榕成了亲,可不就是裴椿的哥夫了。 边上林桃闷头笑起来,倒是闹得林杏臊红了脸,他用力搓一把:“不同你俩说了。” 见他起身想走,裴椿忙又将人拽回来:“好好不闹你了。对了,你那嫁衣绣好了没?” 一提起这茬儿,林杏脸都皱巴起来。 平山村习俗,哥儿、姐儿成亲得自己做嫁衣,他从来学不好女红,让他裁剪绣花,不如一棒子敲晕他。 他看看林桃,又看去裴椿,苦着脸道:“大哥都不自己绣,我阿娘非叫我绣,这不为难人嘛。” “我阿哥管家,他不绣也没人会说他,就我那哥夫,只要我阿哥肯点头成这个亲,穿粗布他都乐呵的。” “裴榕也乐呵的。”林杏红着脸,伸手挠了挠耳朵,“他说我穿啥样都好看。” 俩小姑娘对视一眼,齐齐捂着嘴笑起来。 窗户正开着,暖风卷着花香拂荡而来。 吹起才悬起的艾草叶,红绳翩跹,碎香入户,一片晚春初夏的宁静。 近来裴松身子越发沉重,这几日晨起,小腿到膝盖都肿起来,路都难行。 他早听林家婶子说起这事儿,月份大时,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不适,都是正常的。 他没当回事,倒是把秦既白吓得不轻,给他揉过肩背、小腿,如何也放心不下,着急忙慌往陈郎中那儿跑,喊都喊不住。 裴松嘴上虽嫌弃汉子小题大做,可也知晓他是看重自己,心里很是熨帖。 听说小参能补身子,秦既白得闲就拄杖进山,这物件儿不好找,可他生生攒出小半筐。 又听人说哥儿胯骨偏窄,生孩子比妇人更凶险,他早早找好稳婆不说,又请了陈郎中陪产。 裴松笑着叹了口气,又歇了一会儿,待身上舒坦些,慢悠悠到院里散步。 屋子已经盖得差不多,只剩下铺瓦片、清灰这些收尾的工活。 家中留下一个工匠在屋顶盖瓦,裴榕在檐下帮衬,扶梯子、搬瓦片,活计有条不紊。 裴松这才瞧了一会儿,就听一阵脚步轻响,满子跑了过来,见裴松正在院中闲步,他道:“大哥,榕哥的喜服和喜被绣好了,阿娘叫我喊他得空去看一眼。” 这结秦晋之好,哥儿家出的嫁妆里,虽通常会备下被褥,可汉子这方也会齐全置办好红喜被。 裴家忙于盖房,裴椿也无暇做绣活,裴松便给付工钱,托了满子阿娘赶制,选大红绸缎绣鸳鸯纹样,既喜庆寓意也好。 ----------------------- 作者有话说:看到宝子们的留评啦,因为后面生了娃,俩人过上了没羞没臊、有鸡有鸭有狗有娃的美满生活,所以打算完结了~ 但是会写些番外(不是很严厉的松哥*非常腻爱孩子的小白 小白:啊~昭儿眼睛长得好像松哥,舍不得打。 裴椿:阿哥,宝宝还小,说两句好了…… 松哥:攥拳,捶了两下屁股,裴昭一哭,又抱怀里哄起来(无言望天 第91章 乔迁之喜 秦既白回来时, 裴松正在院子里闲坐,脚边一只小筐子,手上编着五彩绳。 听见脚步声, 他头都不用抬, 就知道是谁:“问好了?陈郎中咋说的?” 汉子面色窘迫, 挠了下耳朵:“陈郎中说我大惊小怪, 没啥大事儿,平日里多看顾些, 搓揉腿脚便是。” 裴松抬头看他一眼,抿唇笑起来:“成天往人家那儿跑, 该烦你了吧。” 秦既白没吭声, 拎了把小马扎坐到他边上,垂眸看他编彩绳。 裴松指头粗,却很是灵活, 五彩绳在他指尖轻轻翻动, 很快就编成了一股子, 他将线头在绳结处一绕, 一个锁扣就打好了,拽着两边绳子,能调节长度:“伸手来。” 秦既白愣了愣, 听话地伸出手去,五彩绳套在了腕子上,裴松拉过他的大手看了看:“我一估摸就估摸出来了,你看这大小多合适。” 汉子成日拉着他手不放,这腕子裴松比自己的还要熟悉。 煦风和暖,日光缓慢倾落,秦既白满眼碎光, 看向裴松时,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他心头冒着一簇细小的火,在这几月的难耐里燃烧却又熄灭,喉结轻轻滚动起来,他看去裴松的肚子:“还有俩月就该生了。” “嗯。”裴松点点头,又自筐里捻出几根彩绳,“咱家屋子盖好了,裴榕和杏儿的婚事将近,娃儿也落地了,你看看,全是好事儿。” 提起这话儿,秦既白不由得朝新房那头看了一眼,只有工匠师傅一人在铺瓦,没瞧见裴榕人:“他人呢?” “满子来找了,说喜服绣好让他过去瞧一眼,仨孩子也跟去看了。” 成亲前的两对新人,按理说是不该见面的,可村子里没太多讲究,两家人又住得这么近,总归低头不见抬头见。 秦既白失神地看了会儿屋顶上的工匠,老汉儿正埋头干活儿,才无暇理会别的,他喉结滑滚,哑声说:“松哥,累不累,进屋歇吧。” “这累啥,哥歇得快发病了,恨不得下塘子抓鱼去。” 秦既白色胆包天,可多是在漆黑深夜,到了日头底下,就像妖精现原形般,束手束脚。 可是真忍不住了,好不容易院里没别人,他拇指在骨节上狠擦了一把,埋头就亲了去:“松哥,我累,我想歇。” 裴松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转而就哧哧笑起来,颈子上温温热热,还要往衣襟里钻,他忙伸手按住汉子后颈,笑着道:“快生了不能做,你忘了?” “不做。”秦既白吊着眼睛看他,眼底一片红,像山里那头被逼至绝境的猞猁狲,“进屋去,嗯?” 裴松逗他:“哥手酸着。” 秦既白气得咬他耳朵,不再多言语,只将人扶抱起来,往灶房里带。 帘子、编席、木板安设妥当后,将灶房隔出了三间小室。 除去拆掉墙的那一面架起木板御寒,屋内空间只用布帘子挡着。 帘子不隔声,寻常夜里,俩人只相拥而眠,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可眼下关严木门,又用两把椅子抵紧实,帘子切割出的空间里,便只剩下了他两人。【..top】 第93页 “那话咋说的来着?”裴松仰躺在被里,一双眼似水流波,“白日宣/淫,哥都被你带坏了。” “你敢说这话。”秦既白恼得直笑,“你人之常情的时候谁帮你的?” 裴松伸手臂垫在脑后,脸颊臊红,可嘴上偏要逞能:“成,那夫郎这就来帮相公。” 裴松大他六岁,从来自称“哥”,听习惯了,秦既白也不觉得有啥,可冷不丁这一句“夫郎”,竟让他喉口急缩,脑里轰然炸开一片。 * 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 节令后,日气渐暖,山色苍翠,连做成片的碧浪。 裴家新房落成,远远望去,青砖黛瓦错落有致。院墙用石块垒砌,有一人半高,顶端覆着青瓦,看着既规整又气派。 木门更是重工,裴榕亲自选的木料,雕花、抛光样样精细,门上对称雕刻的祥云回字扣浮雕,一凿一刻皆成意蕴。 前院敞亮开阔,特意用青砖给狗子垒了一间小窝,两面留着气孔通风,夏时也不会发闷。 裴榕又给打了大小合适的木板子,遇到刮风下雨天冷时,就用板子隔起来,也省得冻了狗儿。 窝里裴椿编了草垫子,铺得很是厚实,还泛着一股干燥的草香。 追风已经到腰高,养得毛色油亮,瞧见这石窝,愣了好久,待明白这是给它盖的后,欢喜得爪子直拍地。 每个人都蹭过一遍,这才高兴地钻进窝去。 …… 裴家择吉日,全家迁进新房。 裴松和秦既白虽已早早入住,可还是和裴榕、裴椿一道走了遍迁居的仪程。 这一日,裴家祭先祖,拜父母坟、敬灶王。 裴榕虽已成年及冠,可裴家并未分家,还是由裴松主祭。 还有一个来月他就要临盆,肚子越发滚圆,走起路来虽摇晃,可精气神十足。 除去跪拜时需人搀扶一把,其余时候依旧手脚麻利。 村里好些古板老人看不下去,啐说裴家人不敬神佛,家中明明有成年汉子,却让个怀了孩子的哥儿主持祭礼,实在坏了规矩。 裴松想想也是,可看去家中几个小的,反倒全不在意,主祭人需要念敬辞起仪轨,裴榕想想就头大,默着黑个脸。 裴家一行人从祖茔返回时,已是日中。 敬过灶王,迁居仪程便告结束。 村中乔迁的风俗,新灶烧甜粥,挨家挨户送去一碗,祈福团圆美满,万事顺达。 裴椿擦开火折子引燃灶火,又扔进去几截柴,待火苗旺盛时,轻轻拉动风箱,白烟便顺着烟道排了出去。 铁锅架上灶,薪火熬稠粥。 昨夜里,裴椿就将赤豆泡上了,晨里又从粮食铺子买回细米,泡了一早晨,这才下进锅里。 木勺轻轻搅动锅子,热气腾腾,一股甜香。 大门外面,邻家的娃娃们可等不及主家过来送粥吃,捧着瓷碗就来讨了。 高墙合围,瞧着有几分肃穆。 大门虽敞开着,可孩子们不敢往里进,只扒着门边探头来瞧:“大哥、白叔,我们过来盛甜粥,能进吗?” 裴松招招手:“有啥不能,快进。甜粥正熬着呢,马上就好,桌子上还放了花生葵花籽,你们椿姐用盐巴炒过了,快去抓一把。” 灶房重新修盖,比原先宽敞不少,靠墙放了碗架、粮柜后,边上还能摆张桌子,往后一家人吃饭,再也不用往堂屋端。 一听这话,孩子们蹦跳着跑进院儿。 他们倒也不空手,多是拎些贺礼,小筐青菜、一把花生、两个鸡蛋。 白日天热,追风正在窝里打盹,听见动静忙戒备地起身出来瞧一瞧。 见都是熟面孔,甩甩毛尾巴,呜汪两声算是打过招呼,这又懒怠地趴回窝去了。 裴松看得直乐呵,和秦既白一块儿往灶房里走。 屋子里一派热闹景象,孩子们捧着碗围着灶台站,再看旁边桌子上,满满当当堆着东西。 裴榕正忙着盛粥。 乔迁新喜,汉子穿得板正,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性子虽沉默少言,可和孩子们也亲。 有小子剥花生,两颗红皮果,自己吃一颗,另一颗还不忘塞进他嘴里。 裴榕笑着张口吃下,余光一瞥,忙又看去这小子的黑手,眉心不由得跳了跳,张口闭口数次,实在没忍住:“你小子也不知道洗干净手。” 边上有人哧哧地笑,他抬头看去,就见林杏正倚靠着门框看他,小哥儿晃了晃手里的瓷碗,笑着道:“讨口甜粥,榕二哥也给我盛碗吧。” 裴榕静静看了他良久,伸手接过他的碗,垂眸笑起来。 第92章 裴林喜事 五月十六, 黄道吉日,桃花灼灼,宜嫁宜娶。 已是初夏时节, 山野碧色, 从春衣换到夏裳, 身上轻便了, 人也更加精神。 日头才露出灿灿金芒,村落仍沉寂在一片薄雾之中, 裴家的大门就已敞开。 若有人问为啥,晓事的婶子会笑着告诉你, 今儿个是裴家汉子裴榕大喜的日子! 晨时的山间正宁静, 裴家却很是热闹。 家中的大门、墙面上,昨夜里就贴上了大红喜字,就连后院枣树的梢头, 也系上了红绸子, 远野风来, 一阵沙沙碎响, 绿叶卷着红绸轻轻地荡,喜庆又鲜亮。 裴家院中,帮忙的乡亲们穿梭往来, 脸上满是笑意。 汉子们正忙着将桌椅往院子里摆,木桌被擦得锃亮,板凳码得整整齐齐。 灶房那边更是热火朝天,裴家亲戚少,上回裴松成亲时,过来撑场面帮忙做饭的婶子们这便又登门,虽还未至昏时, 却得将食材先备上,到时开了席面,不至于手忙脚乱。 土灶里柴火燃得正旺,火苗舔着铁锅,发出“滋滋”的声响,炸肉丸的香气顺着暖风飘出老远,引得村里少见荤腥的狗子都探出头来瞧,口水淌了一地。 卧房里,炕上早已铺好了厚实的鸳鸯褥子,红喜被整齐地叠放在床头。 想到马上就要和林杏成婚,裴榕一整夜都没睡踏实,今晨天才麻麻亮,就急着起来了。 这会儿他着一身裁剪合适的大红喜服,腰间系绣鸳鸯的红绸带,衬得身姿很是挺拔。 平日里晒得微黑的脸庞透着几分红晕,眉宇间却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裴家无父母,长兄为他正衣冠。 裴椿在边上捧着红绸大花,笑着道:“二哥今儿个可真俊。” 小姑娘特意打扮了一番,乌发挽了个髻,上面绑着条桃粉发带,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润。 身上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衫,下裳是条鹅黄色的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少了几分往日的娇憨,多了些俏生生的灵气。 “椿儿也好看,水灵灵的。”裴松接过红绸花,绑到裴榕胸膛上。 他肚腹已很大,伸手不多方便,秦既白帮衬着接了过去。 裴松侧着身子抚平裴榕的衣襟,温声道:“往后便做人相公了,可得待夫郎好,夫夫同心,日子才能过得和乐顺当。” “阿哥我省得。” 几人又凑着说了会儿话,到吉时,外面喜婆过来喊门—— “榕汉子,已至午时,得去迎亲了!” 裴松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哥身子重就不陪了,椿儿跟着你一道,快去迎人吧。” 裴榕郑重地点点头,又同秦既白抬了抬下颌算是知会过,这才出了门。 外面迎亲的队伍已经等候多时,裴松成亲时家中穷得紧,婚仪都是简办。 到了裴榕这,花轿、锣鼓队,能请的都请到了,特还同古董行的掌柜借了匹马。 都是在闹街上讨生活,彼此相熟,掌柜听说裴榕是要成亲,不仅没收银钱,还挑了厩里最高大的一匹,重新配了马鞍,这才叫伙计一早牵了过去。 村子里成亲,不似镇上规矩繁琐,就是娶位姑娘,也鲜少有汉子会驾马相迎。 裴榕快步跨出门,身后裴椿才跟上,一直等在院里的狗子便疾风一般追了出去。 汉子利索地翻身上马,随着一声唢呐长鸣,锣鼓喧天里,迎亲长队向前行去。 花轿在汉子结实的肩膀上如飘萍浮浮沉沉,和着亮堂的锣鼓声,一路欢天喜地。 半大小子们最是爱凑热闹,手里攥着饴糖,咧个大嘴挂着笑,簇拥着迎亲的长队一路奔走。 亲事在昏时办,待轿子绕过村舍,再去林家接回新夫郎,估摸便到时辰了。 裴松身子重,没法跟过去,便同秦既白到院子里招呼客人,只还不到时辰,除去灶房忙活的婶子们,其余地界仍冷清。【..top】 第94页 看着满堂红彩,裴松伸手握紧了汉子的大手,温声说:“咱俩成亲那会儿,家里不富裕,没和你大操大办,可别怨哥啊。” 秦既白怔忪,转而却笑了起来。 他是汉子,虽对外说是入赘,可裴家何时真将他看作赘婿了,要论亲事排场,也该由他这个汉子担下。 两手握得紧实,秦既白掌心翻转,和裴松十指交握:“真怨你咋办?给我补办个?” 裴松挠了挠脸,眉头皱紧成一座小峰,忖了许久后他认真道:“再办一回怪难看,也没个由头……要么等孩子满月,我同人借了锣鼓也敲一路?” 秦既白听得笑出声,伏在裴松颈间去亲他的脸颊:“松哥,我是汉子,大操大办也该是我来,又怎会怨你。” 窸窸窣窣声响,他伸手进衣内,缓缓掏出个长形的木匣子,放到了裴松手里。 “这啥?” “打开看看。” “嗒”一声轻响,木匣子缓缓打开,里面是只银钗。 裴松目光滞了许久,才伸手将那只钗子拿了出来,指头在钗身上摸了摸,喉咙哽咽起来:“是之前那只?” “嗯。”汉子笑着应声。 秦既白上门提亲时,送过来两柄钗,那柄木钗因着年头久远,已搁置起来。 这柄他卖皮子换钱攒下的银钗,裴松又因要给他看病吃药、俩人成亲采买,到街上换成了银钱。 那时候没法子,留不住这钗,虽然这是他送给他的头个物件儿。 而今竟不想,这钗又回到了他手中,裴松哑声问:“你买回来了?” 秦既白点点头,却听男人话锋一转,急声问道:“不是你小子哪来的银子?背着我攒私房钱了?” 裴松虽管家,可手却不紧,给汉子的银钱足数,尤其每回他进山,更会多塞些铜板。 秦既白低沉地笑:“你给的我没处花,就攒下了,还有上回卖了兔皮……好松哥,我发誓再不瞒你了,往后有银子都给你,我是想你能欢喜。” 裴松是从苦日子里过过来的,就算家中生活好一些,可仍然不舍得花钱。 临到要生产,孩子越来越大,身上也开始浮肿,寻常衣裳穿不下,他又不舍得置办新衣,觉得生产后这些衣裳便不实用了,因此都是捡着秦既白的穿。 饶是今儿个裴榕成亲,他也只是换了件少补丁的青布衫,这衣裳早已洗得发白。 可这钗子,他欢喜。 裴松笑眼弯弯,伸手将银钗放到秦既白手里,侧过身去:“帮哥插上。” 日光下,银钗泛着润泽的光。 秦既白指间有些发颤,缓了片晌,这才慢慢插在了裴松的发间,垂眸看他良久,温声道:“好看。” 裴松本来就好看,虽然总有人说他长得又黑又糙,可秦既白就是觉得他好看。 他若是个汉子,这英气的模样该是有许多闺女、哥儿喜欢。 好在他是个哥儿,好在只他一人宝贝。 裴松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银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心头却暖融融的。 正说着,外面一阵喧闹声,有住得近的乡邻提着喜礼登门了,口中满是道贺的吉祥话儿—— “恭喜恭喜,榕汉子娶亲,家里就更热闹了!” “裴家这是双喜临门,往后定是子孙满堂、红红火火!” 裴松拉着秦既白迎上去,接过喜礼请人往里走。 迎亲队伍还未回来,却远远听见那唢呐锣鼓声响彻云际。 陆续赶来的乡邻络绎不绝,有帮着摆放桌椅的,有凑在一处说笑的,连灶房的婶子都探出头来,高声招呼着“快入席咯!” 院子里红绸飘荡,大红喜字在日头下正鲜亮。 鼓乐声越来越近,混着乡亲们的欢声笑语,将山间村野的喜庆,酿成岁月安稳、喜乐绵长。 第93章 哥没事儿 山雨一来, 倏忽草长,又是一季夏收时。 田间的小麦被南风染透了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 远处的河沟泛着粼粼白光, 几只野鸭把身子探进水里, 只留灰扑扑的屁股翘在水面上。 汉子们扎着粗布绑腿, 弯下腰挥镰割麦, 镰刃划过麦秆的“嚓嚓”声,在田埂间此起彼伏。 哥儿、妇人们挎着竹篮, 跟在后面拾掇散落的麦穗,连半大的孩子也提着小筐, 踮脚把遗漏的穗子往筐里塞。 往年裴松干农活儿最是下力气, 如今也只能在家歇下。 田里缺他一个劳力不说,家里人又不放心他一人待着,总会留个人陪他。 有时是裴椿, 有时是林杏, 若是俩人都不得闲, 也会喊林家嫂嫂或婶子来家里坐会儿。 就连追风, 也收了性子不往外跑了,安静地趴在院子里,裴松一喊它就过来。 巧来姚琴也有了身子, 她还没到三个月,不能太过操劳,便被留在了家里。 这是林家的头个孙辈,陈素娥心里高兴,变着法地给她做好吃食,又回回都给裴松也送过来些。 日暮时分,远山泛起黛色, 红日缓慢坠进山坳里。 田埂上汉子们拎着镰刀回家,不多时,就听院外起了动静,秦既白担心身上泥土脏了人,每次都在门口拍打干净后,再跨步进来。 “回来了?”裴松扶着墙站起身,“那俩呢?” 秦既白将镰刀靠墙放好,同姚琴打过招呼,走上前来扶他,汉子手里攥着一束麦穗,怕麦芒扎到人,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林杏去接裴榕了,椿儿想吃闹街的豆沙饼,也跟去了。” 姚琴的目光在俩人中间轻轻一扫,唇边噙着笑意,心里暗忖着可不能在这碍眼,她顺势弯下腰,拎起脚边的针线筐:“松哥儿,你这小袄子我先带回去了,改好两针再给你送来。” 裴松手艺不精,本想让小妹帮着改改,可嫂子说她正也给肚里娃儿缝衣裳,顺道就帮他改了,他忙应下声:“麻烦嫂子了。” “这有啥麻烦,咱两家人不说这见外的话儿。” 裴松笑着点头,又偏头看向秦既白:“咋拿束穗子回来?” 边上有外人在,汉子脸上有些泛红,声音又低又沉:“你昨儿个不是说下不了田,心里惦记,我就把穗子给你带回来了。” “哎呦这都是粮食。”裴松嘴上虽嫌弃,可心里却暖和。 这小子傻兮兮的,他随口一句话他就记到了心里,总要想着法子给他实现了。 裴松看着手里这一束黄澄澄的谷子,似是看到了一整片灿金的麦田。 他伸手揉了把汉子的后颈子,笑着道:“有日头晒过的味道,真香。” 姚琴在边上瞧了一会儿,心里不由得羡慕起来,林业对她也很好,啥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她来,可汉子粗枝大叶,做不出这样有心思的事。 姚琴神思正飘忽,猝然听见“啪嗒”一声脆响,麦穗掉在了地上,紧接着裴松低低的哼声传来,她心头提溜起来,放下针线筐就来扶人:“松哥儿,是肚子疼?” 有水自腿间淌下,裴松紧紧抓着秦既白的大手,茫然开口:“这是不是要生了……” 他日日盼着孩子落地,可真当要生产时,却又慌张起来。 本以为秦既白该是比他还慌乱,却见汉子出离的镇静,他扭头喊狗子:“追风!快去闹街把裴榕和椿儿带回来!” 追风仰头一声“汪!”飞似的奔出了门。 他又看去姚琴:“嫂子,烦您去喊下婶子。” “哎哎!”姚琴忙应声,慌得险些绊住脚,缓了缓才拔腿往家跑。 疼、忍不下的疼,肚子一阵一阵地抽动…… 裴松咬着牙直倒气。 身侧汉子把他一条手臂环在颈上,大手自后搂紧了他的腰,将他往卧房里带。 冷汗扑簌簌往下滚,裴松眼前一阵白一阵黑,身上发冷,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躺在了炕上。 身下是厚实的褥子,俩人的红喜被将他盖得严实。 裴松感觉腿间湿了一片,该是破水了吧,他颤抖着摸了摸肚子,却被边上人握紧了手。 秦既白跪坐在他身边,将他汗湿的头发往边上拨:“已经喊人去请稳婆和陈郎中了,松哥你疼不疼?” 握紧他的大手冰冰凉凉的,裴松心说你小子也没想的那么镇定么,他咧嘴笑了下,转而又皱巴起脸:“疼死了。” 秦既白知晓他惯会逞强,若不是疼得厉害,断不会认下。 想到这些,他的心口像被人狠掼了一拳,两手握紧了裴松的手,眼底一片通红。 …… 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天边晚霞褪去,圆月攀上梢头,明星低垂,已是深夜。【..top】 第95页 里屋不时传来裴松的闷哼,还有稳婆忽高忽低的喊声。 秦既白木桩子似地站在门外面,薄冷的月色披在他身上,一层浅浅的银辉。 裴榕碰碰他:“喝口甜汤暖暖肚子,方才嫂子端过来的。” 秦既白在里屋帮不上什么忙,那大个汉子窝在哪儿都碍手碍脚,裴松喊他出去等。 他看去裴榕,摇了摇头艰涩道:“喝不下。” 裴榕也没再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哥福大命大,再说有方大夫在,定没事的。” 这几日农忙,方子苓又被阿爹、阿父喊回家干农活儿,这便赶上了。 秦既白点了点头,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抵着掌心,生生的疼。 却不及裴松半分的疼。 哥儿生子是鬼门关里走一遭,裴松底子本就差。 若真到了那时候,他保大不保小。 若都没留住,一家三口就齐活儿了。 若只余下个孩子,托付给裴榕和林杏,也能帮衬着长大。 他没他活不了,怪矫情的,可是真活不了。 血水一盆盆往外面端,裴松感觉自己仿佛一口被掏空的井,冷汗扑簌簌往下淌,意识在疼痛里越飘越远。 好像有人在他脚边熏了艾,又有人喂他喝了小半碗参汤,身上慢慢暖起来,也有了些力气,连耳边的喊声都越发清晰起来—— “松哥儿再含片参,吊住力气,使劲儿、使劲儿!” “呜呜呜……阿哥阿哥你可不能睡啊!” 裴松咬紧牙关,张着嘴猛喘了两口长气,头往后仰起,两手紧紧攥住了床褥。 随着一声绵长的痛哼,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自两腿间滑落而出,紧接着一声清亮的啼哭响了起来。 裴松脱水的鱼一般粗喘了口气,都还来不及看一眼孩子,头一歪,就陷入了沉沉黑暗中。 再醒过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屋里还点着油灯,火苗轻轻地摇晃。 他一动,炕边的汉子便爬了起来,见他睁开眼,忙俯身凑过来,轻声问他:“渴不渴、饿不饿?锅里炖了鸡汤,我让裴椿端过来?” 裴松看着他红得发肿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他身上没力气,说出的话也带着哑。 怕孩子哭闹吵到人,裴椿和林桃抱去厢房哄睡了,知道裴松想看,秦既白亲了亲他的额头,这才起身去抱孩子。 很快,木门的开合声再次响了起来,汉子抱着襁褓进了屋,将孩子放到了裴松的枕头边。 裴松歪过头,就见一张皱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紧闭着睡得正香,而那眉心处有一道红。 他怀孩子的时候,好多婶子都说他肚子圆,该是个姑娘,可到了能动时,这孩子整日里伸腿伸脚,很是有劲儿,他还以为是个小子。 原来竟是个小哥儿,小哥儿好,他喜欢哥儿。 秦既白吸了吸鼻子,哑声开口:“松哥,咱俩有孩子了。” 裴松没力气,却还是颤悠着伸出指头,碰了碰汉子的眼睛,他气声道:“哭了啊?哥没事儿。” 秦既白没吭声,伸手拉过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握进了掌心里。 第94章 寻常日子 孩子生在了个好时节, 六月夏山似碧,蝴蝶翩跹。 山间气候温和,即便是晌午最热的时候, 也有微风吹拂, 不会觉得发闷。 裴松在家坐月子, 门窗都紧闭着, 不见一丝风,饶是这样, 裴椿还是千叮咛万嘱咐,给他头上戴了条指节宽的抹额。 他怀孩子养得胖, 胎儿偏大, 生产时下身受了撕裂伤,当时这疼远远被腹部的抽痛盖过去了,而今平静下来, 稍不留意牵拉到伤口, 便疼得眼皮直跳。 这处裂伤格外严重, 需得按时上药, 裴松身子不方便,都是秦既白帮忙,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这么盯着瞧, 他臊得快要钻进地里去。 “磕嗒”一声轻响,小瓷瓶放到了炕边的矮桌上,秦既白将他亵裤拉好,又把被子盖严实。 见裴松脸上滚烫的能煮鸡蛋,他俯身亲亲他的额头:“这有啥的?” 裴松伸指头挠挠脸:“哥脸皮薄。” 秦既白垂下头低低地笑,坐到炕头陪他说话。 裴松的月子坐得舒坦,孩子有裴椿和林家两个小的照管, 小姑拿他当眼珠子似的宝贝,抱在怀里有千百句话儿要同他说,娃儿和裴椿也亲,根本想不起找阿爹和阿父。 院里忙着,怕吃食跟不上,林家婶子日日过来给裴松烧肉炖汤,吃得他脸都胖了一圈。 裴家地头的活计忙完,水田的稻谷还得有阵子才收,孩子换下的尿布也已洗干净,秦既白终于得闲,脱下鞋爬上炕。 裴松生下孩子后,汉子用湿布巾给他擦过几遍身,他擦得细致,血污虽净了,可汗湿的头发没来得及洗,有些打绺。 裴松想洗头,稳婆和婶子却都劝他再等等,要么受风着凉再染上病,闹不好会头风。 眼下秦既白又抱过来,他忙伸手推他:“不嫌臭啊?” 秦既白凑近前闻闻:“哪儿臭了?不就没洗个头,等过两日你身上好一些,我端水进屋给你洗。” 说罢他伸长手臂将人搂紧了,不敢压到他身下,就环住了胸膛,贴脸蹭一蹭,笑意掩都掩不住:“松哥,咱俩有孩子了。” 他这几日就是这副模样,有了孩子,啥烦心事都不在意了,一想到这个和裴松的孩子,就满心知足,人生已无甚所求。 在裴松快生时,俩人就想过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字,那会儿守着一盏油灯,你一句我一句地琢磨。 裴松不识字,秦既白认得也不多,村中人起名更是随意,好些的花草树木,糙些的铁栓柱子,像秦既白这样的名字都是少的。 裴松撑着头说:“要么咱也请个先生,好好取个名字,你这个就好听,既白、既白,正是晨时,天边泛白。” 听他夸自己名字好听,秦既白勾起唇笑:“他若也生在早晨,便取个‘朝’吧。” 他拉过他的手,在掌心一笔一划给他写:“有日有月,朝阳、朝霞。” “这个好,闺女、哥儿都能用,秦朝。” “裴朝,跟着你姓裴。” 裴松愣了下:“那不真成入赘了?旁的再在背后戳你脊梁骨。” “我又不在意。”一个姓而已,这是他的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姓什么都好,只是他喜欢裴家,一家人抱成一团,温暖和睦,这才像个家,“就姓裴,我喜欢裴。” 裴松拗不过他,心说姓裴也挺好,若有人敢在背后嚼秦既白的口舌是非,他便大棒子打过去。 孩子名字便先这样定下了,可是他生产时是在夜里,天边丁点儿白不见,和“朝”沾不上干系。 孩子的名字是家中的大事,裴榕同古玩行的账房有些交情,上回裴松成亲,还过来帮忙记过礼金。 他喊上秦既白,又拎了一坛子黄酒做谢礼,请他帮忙识个字。 这账房小先生虽无功名在身,可也上了多年书塾,见多识广。 他道既然“朝”字不合宜,取个同音的“昭”字也好。 “昭昭天宇阔,皛皛川上平。” 光明磊落,智慧通达,寄愿他如旭日、如暖阳,前途平坦光明。 裴松身子虚见不得风,没法子出门,秦既白便将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他听。 裴松不住地点头:“昭字好,和朝又同音,就叫裴昭。” 裴昭才出生不久,每日除了吃便是睡,睁眼的时辰不多。 或许真应了那句肚子圆该是生个闺女,裴昭的性子可比那成日里破锣般嚎哭的小子乖巧太多,听话的像个小闺女。 就是饿得紧了,也只是咧嘴哼几声。 裴椿抱在怀里哄一哄就歇了火,睁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人,不吵也不闹。 若再逗逗他,还会朝你咯咯咯地笑。 * 山间日子过得快,一晃眼孩子已满月。 夏季天亮得早,不过卯时,就白透了。 云淡风轻,院外老树的叶子被风拂得慢晃,漏下的光斑在黄土地上轻轻跳着,连空气里都裹着晨间特有的清爽,混着院角牵牛花的淡香,让人心里敞亮。 今儿个是裴昭的满月,家里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林家一家和相熟的几位邻里,图个热闹自在。 秦既白起了个大早,先去铺子里割了块新鲜的五花肉,又将后院埋的那坛子黄酒挖了出来,待做好这些回卧房时,裴松仍在睡,裴昭却早都醒了。 孩子还小,隔一段时辰就要喝一回奶,睡觉也是断断续续,虽说裴昭乖巧还算好带,可这照顾起来仍费时又费力。【..top】 第96页 好在家里人手足够,白日里裴椿和林杏、林桃轮着带,到了晚上再抱回裴松房里。 已经满月,小家伙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皱皱巴巴,小脸儿白净粉嫩,许是晓得阿父还睡着,竟是不吵也不闹,正乖巧地吃手。 该是随了秦既白,裴昭还是个奶娃娃,却已能瞧出来指头又细又长,这会儿塞在嘴里,弄得全是口水。 秦既白进屋前洗过手,怕掌心太凉,搓热乎了才来拉裴昭的手。 谁料小家伙气性挺大,阿爹不叫吃手了,咧大嘴就要哭。 生怕吵了裴松睡觉,秦既白忙抽回手,皱着眉头任由裴昭又欢喜地吃了会儿。 直到裴松睁开眼,这才伸手过去将他那只小肉手拽了出来。 裴昭愣了半晌,咂咂嘴,转脸“哇”一下委屈地哭出声。 秦既白有点儿心虚地看去裴松:“他吃手……” “没事儿,小娃娃都爱吃。”裴松揉了把眼睛,“我去洗个脸,顺道给他奶热上。” 秦既白伸手扶他起来,又给拿衣裳又帮穿裤子,垂眸道:“已晾着了。” 这个月份的孩子不能喝太热的汤水,可秦既白又担心打回的羊奶不干净。 都是在火上烧得滚沸,再晾凉了,若是急着喝,就用把小瓷勺搅凉。 裴松歪头看了他一会儿,汉子正认真给他系衣带,头都没抬。 他也才十八,到了今年秋才十九,别说这个年纪的汉子,就算有些二三十岁的中年汉,都做不到他这样。 秦既白的头垂得很低,待给裴松衣带系好,又把白布袜子套在他脚上。 裴松嫌热,不太想穿,才动了动脚趾,汉子便开了口:“你没听婶子说,她生林业的时候就是受了凉,骨头缝总疼,你还想不想下塘子抓鱼逮虾了。” 裴松被说得哧哧笑起来,伸手勾住秦既白的下颌,抬起他的脸:“成日絮絮叨叨的比庙里老和尚话都多,你说说你才十八,不知晓的还以为你八十了。” “嫌我烦了。” 见他沉下脸,裴松忙拿过他手里的长袜,往脚上套:“这总成了?大夏天的腌猪蹄。” 秦既白气得俯身过去掐他屁股,才生过孩子,裴松屁股上肉厚,摸起来绵软。 眼见又要起火,他抬腿踹他一脚,这便下地去了。 没人看管,裴昭又偷摸吃了会儿手。 秦既白一阵眼皮跳,拽出来拍他湿漉漉的掌心:“想气死爹是不是!” 眼见着小娃娃皱起脸要哭,秦既白忙将他抱进怀里哄:“给昭儿手打疼了,爹的不是、爹亲亲手。” 方才还一副严父模样,这转脸就心疼上了。 不多时,裴松端碗进了屋,俩人合力给裴昭喂过小半碗羊奶,又收整了一番,这才出门。 屋外日光正好,狗子摊着肚皮睡懒觉。 裴椿和林杏早在院里等着,见裴松抱了裴昭出来,忙伸手接了过去。 满月家宴在晌午,眼看着时辰不早,得先将食材准备起来。 秦既白和裴松一块儿进了灶房,门窗都开着,山风穿堂过,很是舒爽。 昨儿个林杏在溪边逮了几条鱼,个头虽不大,可熬汤最是鲜。 秦既白拎了两把马扎过来,和裴松一块收拾鱼鲜。 这样寻常的清晨,清风拂面,携着花草的清香。 鸡鸣犬吠,鸟声轻啭,烟火气和身旁人,抵得过世间万千的热闹。 ----------------------- 作者有话说:昭昭天宇阔,皛皛川上平:陶渊明《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 译:天宇空阔明亮如昼,江面皎洁一片宁静。 第95章 【完结章 】 秦既白少时日子过得苦, 穷困只是一方面,要紧的是秦家不是家,至少不是他的家。 和裴松成亲后, 飘荡的心这才安定下来。 而今房子建了, 孩子也生了。 他看向身边正垂头认真刮鱼鳞的男人, 竟觉得老天待他这样好。 人生短短朝暮, 能和裴松一起度过往后余生。 朝起看日初,暮时观星海, 真好。 “啪”的一声闷响,裴松将鱼扔进木盆里, 见秦既白又在发呆, 抬手肘碰碰他的胳膊:“累了就去歇,我自己来也成。” 他干活麻利,就这几条鱼, 很快便能处理完。 秦既白叹了口气, 垂眸低笑, 忙埋头干活儿。 至午时初, 院子里陆续进了人。 裴家早早和乡邻打好招呼,人过来就好,不消再带东西, 大家伙一块儿吃个饭,欢喜和乐。 可登门的乡邻多多少少还是拎了贺礼,孩子满月,东西自然是送给孩子的,一双小鞋、一条小围兜或一只布老虎。 满子的娘亲绣工好,给裴昭缝了条小被,被面是用的百家衣, 里子则是用的细棉布。 棉布是稀罕物,一尺就不少铜板,裴松可不敢收这份礼。 满子娘却佯装生气,忙又将布面推回去:“你给我的工钱那样多,小被扯不了几尺布,你可得收下。” 裴榕成亲那会儿家中正忙着盖房,喜被和喜服都是婶子给做的,裴松按照市价付了工钱。 虽说是出工给人做活,拿钱是应当应份的,可婶子也晓得,裴松是念在两家交情上有心帮衬她家,要么随便去闹街找个正经绣娘岂不方便。 她记在心里头,巧来赶上裴昭满月,就绣了这样一条小被子。 裴松双手接过,笑着道:“婶子那我就收下了,这小被可真好看,昭儿定很喜欢,多谢您。” “哎呀说这话儿。”见他收了,婶子笑着摆了摆手,又道,“灶上饭食可做好了?我去瞧一眼。”说罢她挽起袖子,这就抬腿进灶房去了。 这办家宴招徕客人,还得是裴椿的手艺好,这边小姑娘烧火做饭,换做了裴松和秦既白哄孩子。 日光正好,一地暖洋洋的金光,木头打的摇摇车里,裴昭正闭着眼睛睡觉,脸蛋儿粉白粉白的,睫毛又密又长。 孩子太小,还没长开,可已能瞧出来是个漂亮小哥儿。 秦既白的长相在这,裴松虽黑些糙些,可这几月他养得好,也不常下农田风吹日晒,竟白回来许多,眼下看着倒也清俊。 阿爹阿父都好看,孩子定也错不了。 院子里虽不算喧闹,可也并不安静,裴昭却是睡得安稳,他肚子上盖一条小薄被,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很是乖巧。 见他小手半攥成拳头,裴松有点儿心痒,伸一根指头过去碰一碰,裴昭也没睁眼,就这样攥紧了。 娃娃的小手,又软又嫩,还带着丝暖热。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明明只是闭着眼睛睡觉,裴松都觉得心头似有春水化开。 他爱他,光是这样静静看着,就觉得时光安然,心底暖融融的。 一转眼,快至正午时分,裴榕终于紧赶慢赶回了家。 近来他有工活在身,得给官家修村口那座老木桥的护栏。 前几日暴雨,好几根木栏被雨水冲得松动歪斜,得拆下来重新卯榫固定,还得给木件刷层防蛀的桐油。 他不便告假,晌午匆匆回来,用过家宴后需得再赶回去。 裴榕跨步进院,隔了不多久,就见一张陌生脸孔进了门,他着一身月白长衫,很是出尘。 有眼尖的婶子瞧出来了,张口道:“哎?您是那位、那位方大夫吧!” 这会儿裴松正和秦既白在摇床边看孩子,听见动静,他忙站起身,满脸的欢喜:“我还以为你忙着,来不了的。” 方子苓走上前,将手中绑了红绸的木盒子递过去,笑着道:“昭儿满月,我自然是要来的。” 方子苓是陈郎中的小儿子,裴家本就受陈郎中照拂良多。 先前秦既白重病在身,又赶上裴家日子拮据,去悬壶堂看诊时,陈郎中总是给他减免药钱。 他念着这份情,每回进山打猎,都特地再采些草药送去。 虽只是山里寻常的东西,不值几个钱,可来回进山一趟费脚程,方长年年岁渐长,体力大不如前,有人给他送药材那是再感谢不过。 他本想按价给付铜板,秦既白都是不收的,不过几筐草药,他若收了岂不成那以药换钱的药郎了。 还有这方子苓,之前家中卖猞猁皮子,寻不到出路,他便帮忙牵线搭桥,事成后又不肯收居间的银钱。 这回裴松生产,赶上他务农在家,又麻烦他赶来一趟。 裴松生产那日,胎位不正,稳婆虽然经验丰富,可会的多是些寻常的催产法子,试了许久都不见效。 还是他灸了艾,正了裴松的胎位,这才让孩子顺利降生。 因此临到裴昭满月,裴家给乡邻送红鸡蛋时,裴松和秦既白赶路跑了趟开元堂。【..top】 【THE END】 只那时方子苓出门外诊,是小童柳叙接的筐子,鸡蛋个头儿又大又圆,在筐底码放得整齐。 裴松接过方子苓递来的木盒,眼底满是欢愉,心中又暖又胀。 他过去送红鸡蛋,本只是想道声谢,没想过他今儿个竟专程赶过来贺孩子的满月。 引着人到摇车边,裴松伸指头轻轻点了点裴昭软乎乎的脸颊,声音放得温和:“昭儿快看看谁来了?” 他伸手抱起孩子,拍了拍裴昭绵软的身子,侧身同方子苓道:“说来还得感谢你,若不是有你在,都不晓得他能不能平安生下来。” “前几日我和既白去寻你,不巧你外出,我俩本是想道谢的,你这样忙还抽空赶过来,我很念这份情。” 方子苓笑起来,一双大眼弯弯的:“说这些见外的话,要真这样细算,你相公给我阿爹送的药材筐子,我家都得来郑重道谢的。” “哎呦,那又不值几个钱。” 俩人说着,怀里的裴昭却张开了口,咿咿呀呀也不晓得在说啥。 方子苓行医数载,也为不少妇人、哥儿接生过。 许是还年轻,他说不上多喜欢小孩子,可看着软软糯糯团糕似的裴昭,还是想伸手摸一摸。 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肉脸,就听“呀”一声,裴昭张嘴吐出个泡泡,伸来小手抓紧了他的指头。 小家伙一点儿也不认生,睁着大眼睛细细地瞧。 裴松忙拍了拍裴昭的圆屁股,温声道:“快松手了,再抓疼了人。” 孩子看着小,实际很是有劲儿,他若想使力气,能给人指头都攥红。 可这回裴昭却只软软地握着,又歪头看一眼方子苓,趴在裴松肩头“咿哈”一下笑开了花儿。 裴松愣了片晌,不由得笑出声来,他捏了把孩子的脸蛋,同方子苓道:“可是稀奇,近来这小家伙是抓了啥都要往嘴里塞,就对你这么欢喜。” 正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着恼道:“瞧我这脑子,一说起话来啥都忘了,你赶这一路很是辛苦吧?快落座歇一会儿,饭菜马上就好了。” 方子苓点了点头,缓慢抽回手指,却又忍不住点了点裴昭的脸蛋,这才落了座。 人到齐,只等饭菜上桌。 秦既白忙着摆碗筷,裴榕帮着端菜,陈素娥和几个婶子也凑过来搭手,蒸腾的热气裹着饭菜香,很快飘满了院子。 适才裴昭喝过奶,这便又困倦起来,闭上眼睛打哈欠。 秦既白将摇摇车拉到桌子边,伸手将小家伙轻轻放进去,又把小被子给他盖好,这才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有肉有菜,摆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坛子清晨才从院子挖出的黄酒,酒水清泠泠,透着一股醇香。 都是普通的家常菜,入口却满满的扎实与鲜香。 炖得酥烂的红烧肉裹着酱色,咬下去满口浓郁。 清蒸鱼上铺着翠绿的葱花,鲜气直往鼻尖钻。 还有焖得软糯的土豆、脆嫩的炒青菜,每样都冒着热乎气。 秦既白给裴松夹了筷子红烧肉,怕腻着人,又喂他吃了口青菜。 见桌边这么多人瞧着,裴松脸上起热,忙推了推汉子的大手,叫他快自己吃饭,秦既白笑着点头,这才埋头吃起来。 裴榕吃得快,却也没忘了照管林杏,给他盛饭端水、夹菜添汤。 边上裴昭睡得安稳,日光淡淡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小脸恬静又可爱。 裴榕心底羡慕,抿了抿唇,不由得凑到林杏耳边,同他小声说话。 小哥儿涨红起脸,抬腿踹他一脚,忙又扒拉了几口饭。 桌边裴椿和林桃听见动静,忙抬头看过去,见林杏脸色涨得快紫了,凑头在一块儿咯咯的笑。 这小小的四方院子,桌子不算大,饭菜不算丰盛,却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身边有知交,有亲友,有能相伴一生的人。 原来最踏实的幸福,从来都藏在这样烟火气的团圆里。 “有浮生半日之乐,得淡泊宁静之怀。 春宜花,夏宜风,秋宜月,冬宜雪。 四时佳兴,可与人同。”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我的宝子们~ 还会写几章番外,大概是关于养娃的。 裴昭去同方子苓学医了,本来是可以住在开元堂内院的,但是家里俩个实在太想他了,狠心买了架车。 就这样风里来雨里去接送十几年,就算小哥儿已经十几二十岁了,阿爹阿父来接时还会给他带甜糖[撒花] 感谢每一位的陪伴~[抱抱] 有浮生半日之乐,得淡泊宁静之怀。 春宜花,夏宜风,秋宜月,冬宜雪。 四时佳兴,可与人同。 ——汪曾祺《人间草木》【..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