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潮湿》 1、小馒头 那是舒以最喜欢的一条浅黄吊带裙,薄薄的,柔柔的,像初夏清晨的阳光。 挂在咸鱼网站上,29块钱。 刚传上去,系统就提示舒以有买家咨询,问她穿过几次,是否包邮。 舒以刚学会用咸鱼不久,一个月成交了五六件。 大部分都是她以前的裙子。 现在寄人篱下住在姑妈家,姑妈家的沙发就是她的床。 下定决心卖掉所有裙子,是因为那天早上,她被电视里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吵醒。 一睁眼,便看到大腹便便的姑父,坐在客厅单人沙发边。 明明电视里正在上演精彩的武打戏份,可姑父那双圆溜溜像老鼠的黑眼睛,却一动不动盯着她。 舒以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冷汗直流。 她立刻从沙发上起来,抱着衣服躲进洗手间,反手锁了门。 那天之后,她就再不穿裙子睡觉了,日常也只穿长袖衣服和长裤,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所以,吊带裙洗得干干净净,卖了二十九块包邮,比原价少了两个零。 快递上门取货的时候,姑妈装模作样来到门边,假装收拾门口的鞋,实则盯着舒以的包裹,谨防她偷偷拿家里的东西出去买。 舒以知道姑妈的心思,索性当着快递员的面,将裙子展了展,然后重新叠好装袋,递过去。 姑妈轻哼了一声,便进门了。 防她跟防贼似的。 姑妈家不算大,两室两厅的商品房,在县城一个老小区里。 客厅也很小,摆了一张三人位的布艺沙发就大部分空间 三年前舒以父亲的公司破产,父亲从公司顶楼一跃而下,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和民警把她送回了老家,这个她几乎没怎么来过的小县城。 姑妈是她唯一的亲戚了。 她并不愿意接纳舒以,声称自己家里小,哪能再多一个人。 居委会的人好说歹说,说只有三年这姑娘就成年了,成年了你们就没有监护责任了,就当多养个女儿,将来你们老了还能照顾着些。 这才勉强同意让她进屋。 姑妈对舒以其实没什么好脸色,当年姑父赌钱,差点把房子都卖了,舒以的爸爸一笔一笔地帮他还过,差不多有几百万了。 但越是如此,姑父赌得越厉害,于是停止了接济。 姑妈家以前住大平层的,因为舒以爸不再给钱还赌债,大平层卖了,换了这么个老小区小商品房。 斗米恩升米仇。姑妈觉得亲哥哥这么有钱都见死不救,索性就不认他了。 现在,面对舒以这个落魄亲戚,更是嫌弃。 来姑妈家第一晚,舒以住在客厅,就听到姑妈和姑父在房间里小声嘀咕,说:“这是报应,活该,谁让他当时不帮咱们。” 这三年,舒以学会了很多东西。 收敛大小姐的作风,在姑妈叹气的时候主动去洗碗,在饭桌上只夹面前的菜,洗完澡把洗手台的水渍擦干净。 以及,在姑父看电视的时候,尽量不出现在客厅… 以前住的大别墅,花园里种满金盏和月季,衣柜里总是挂满漂亮的裙子… 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 晨间,舒以被一阵腹疼扰醒了。 去洗手间,看到内裤上沾了血,她心头一惊,惶恐起来,来不及换卫生巾,赶快出门去看沙发上。 幸好,幸好沙发上没弄上。 舒以松了一口气,手脚都有些发软。 如果弄到了沙发上,除了难堪,恐怕还要忍受姑妈无休无止的责骂和抱怨。 待要重新进厕所,表弟一阵旋风似的冲了出来,光秃秃就穿了条裤衩子,跑进洗手间里“嘭”地一声关上门。 很快,门里传来他一声痛快的嚎叫:“啊~爽!” 舒以肚子实在疼得难受,不敢坐,只能靠墙站着:“刘飞涛,你快点。” “靠,拉屎也要催!” 姑父摆弄了盆栽,从阳台进来,看到舒以,眼神在她裤子边转了好几转,笑得意味深长。 舒以在他离开之后,摸了摸裤子后面,已经润湿了。 她只能背靠着墙,忍着疼,绝望地等着。 终于,表弟解决完“大事”,提着裤腰带从洗手间出来,对她不怀好意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舒以走进去关上门,上锁,厕所没有通风,闷臭快把她熏晕了。 很明显,表弟是故意的。 上大学就好了,她心里默默这样跟自己说,只要再忍几个月,她就可以搬走了。 …… 整天肚子都很疼,上课的时候同桌很好心给她递来了一张暖宝宝,小县城的学校教学质量没她以前念的私立高中好,但周围的同学们对她都还不错。 大概,因为她一来就考了年级第一,甚至远甩第二名很大一截,几乎算是降维打击。 她人又漂亮,皮肤白,性格好,温温柔柔的,大家都愿意和她交朋友。 课间有男生拿卷子过来,请教舒以一道数学题,同桌女生很不客气地说:“喂,没看到人家不舒服吗?” “啊?不舒服,舒以你怎么了?” 舒以摆了摆手:“没事,哪道题?” “这个…”男生用笔指了指卷子,又看看她苍白的脸,“你是不是要死了,别勉强啊,要不要去医院啊?” “没事,死不了。” “我去给你买个冰棍吧,吃了冰棍百病全消。” 同桌女生是个暴脾气,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骂道:“周琦然你是不是有病啊?人家生理痛你看不出来啊,吃你爹的冰棍。” “啊。”男生脸“唰”地一下红了。 舒以抬眸望他一眼:“你到底听不听。” “听…听…”周琦然一下就老实了,乖乖听讲,不再乱开玩笑。 因为小县城高中升学率并不算高,名列前茅的同学大都埋头苦学,很难有舒以这样成绩又好,又愿意浪费自己的时间去给其他同学讲题的。 关键是她温柔又有耐心,一遍听不懂就讲二遍,二遍听不懂就换个解题思路讲。 很难有人不喜欢舒以这样的同学。 终于熬到了放学,同桌女生扶着脚步虚浮的她走出校门:“疼成这样,我给你叫个的士吧。” 姑妈家离学校的距离就两公里,属于打车不划算,走路又稍远的。 但舒以不想叫出租车,她现在花钱蛮节省的,没有零花钱,基本上全靠咸鱼卖点衣服,攒一点点钱,也就小几百。 不想浪费。 同桌女生跟她家是相反方向,她告别了她,走了没两步就接到了姑妈的电话。 劈头盖脸一阵骂—— “你知不知道那群人又来了!在家里闹了一通,你姑父吓得躲房间里不敢出来!好不容易他现在不赌了,没追债的了,结果你又给我招这么些人来。” 舒以心头一惊:“他们又来了吗?” “是啊,来找你,舒以我告诉你,你别回来了,真是晦气!你家欠的钱追到我家来了,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舒以的手抖了起来,姑妈后面还在说什么,她听不太清了,耳边嗡嗡地响。 她本来就是为了躲这群追债的流氓,才来小县城,他们居然也跟过来了。 挂断电话,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路边停了一辆黑色奔驰,几个男人从车里钻出来。 为首的那个穿着花衬衫的,舒以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金荣会所的狗仔,一直在追她还钱。 男人也看见了她。 “哎,小美女。”他扬起手,像招呼熟人似的,笑了。 舒以转身就跑。 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地撞着,她捂着肚子,难受得要死。 巷子很深,她左拐右拐,却拐进了一条死路。 “跑啊,”男人的声音带着笑,“你倒是再跑啊。” 舒以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堵住了巷口。 男人歪着头打量她,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吸了一口:“你还挺能跑,从南市一路跑到这个小县城来,你以为跑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你爸欠的那一百万,什么时候还?” “我还在念书,暂时还不出来。”舒以说,“家里的东西,那些古董字画,你们都拿走卖了。” “那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男人上下打量她,“没钱有没钱的方式,看你干不干了。” 舒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金荣会所,她要是愿意去当陪酒,这笔债就从工资里扣了。 他们早就盯上她了,说她这样的姿色,去了肯定当头牌,没几年债就还清了,还能挣不少。 “我不去。” “小妹妹,”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杵灭了,“这次我们大老远跑过来抓你,没点成果回去,不好跟老板交代啊。” 他侧了侧头,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带走。” 舒以连连后退,退无可退了。 她看到地上有砖头,抄了起来。 这群男的看她居然还想反抗,都笑了起来,为首的男人指着自己的头,逗她玩:“来,朝这儿扔。” 就在舒以真的扬起手准备决一死战时,一辆黑色摩托呼啸着从巷口驶来,宛如劈开暮色的刀刃。 车身一甩,横在舒以和那帮流氓之间。 车上的少年单脚撑地,背脊笔直,一身黑背心,裹着紧实的肌肉。 他微微侧头,舒以只看见他凌厉冷峻的眼睛,像狼,带了一股子狠劲儿。 “哪儿来的小子?别多管闲事啊!”花衬衫凶狠地威胁。 少年哼笑一声:“闲事我一般懒得管,” 他长腿一跨,从车上跳下来,随手摘下头盔扔在座位上,露出那张英俊的脸,“她,我管定了。” …… 陈诉拳头野蛮,打得流氓抱头鼠窜,不过十几秒,巷子里只剩下哀嚎声。 用拇指擦掉嘴角渗出的血,他转过身,望着面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女孩。 她穿着校服,头发有些散乱,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砖头,眼睛红红的,却满脸倔强。 “还记得我吗?小馒头。”他嗓音像被烟熏过一般,又低又懒。 “陈诉。”舒以念出这两个字。 他哼笑一声,骑上了摩托。 摩托一声剧烈的轰鸣,绕了一个圈,停她面前停下—— “想不想跟我走。” 他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安静地等着。【..top】 2、生理期 舒以把手递过去,他用力一拉,就将她拉上了车。 车方向一转,轰的一声,如同愤怒的野兽般,飞蹿了出去。 “站住!” “臭女人!你跑不掉的!” 那几个人试图追上来,但摩托速度飞快,后视镜里他们的影子越来越小了,最后被甩进夕阳的余晖里。 风灌进舒以的耳朵,呼呼地响。 砖头扔在了地上。 他没带舒以走大路,而是在小巷里七拐八绕,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 直到来到一个宽敞的安全街巷,少年下了车,从后座箱里翻出一个白色的卡通头盔,崭新的,连包装袋都还没拆。 他扯掉塑料袋,把头盔递给舒以。 “陈诉,你怎么在这里。”舒以接过头盔,抱在怀里。 “被你后妈赶出去之后,我就回了老家。” 舒以打量着他,黑色背心,手臂肌肉胀得要爆了,腰身却劲瘦,裤子上有灰。 他比小时候变了太多了,小时候瘦得跟猴似的,现在又高又壮,五官凌厉深邃。 眼神,却还跟小时候一样野,像狼崽子。 舒以眼睛有点红,大概是因为见到意想不到的故人,百感交集,又有点委屈,情绪很汹涌。 陈诉皱了眉:“刚刚被人追不哭,现在看到我哭,怎么我是鬼啊?” “没哭啊。”舒以吸了吸气,把情绪憋回去,给自己戴上了头盔。 头盔好像是新的,没味道,大小刚好,女生用的。 “送你回去。”陈诉没问她家住哪里,长腿一抬跨上了车,“坐稳。” “姑妈不让我回去了,追债的可能还会过去。” 如果那些人真的要带她走,她毫不怀疑姑妈会敞开大门,卖了她。 “陈诉,我不回姑妈家。” “那你要去哪儿,送你。” “你家。” 他讶异回头,迎上了少女坚定的眼神。 …… 在舒以八岁那年,一个风雪夜,从老家祭祖回来的父亲,带回来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舒以趴在房间二楼的飘窗边,看着他从轿车上下来,穿了件有点脏的黑色t恤,瘦小的个儿,但一双漆黑的眸子,劲劲的,很不好惹的感觉。 有管家上前替他拿书包,他立刻防备地伸手挡开。 一看就知道脾气臭,不好相处。 舒存茂将他带进屋,舒以像只敏捷的小猫儿似的从楼上蹿下来,扑进老爸怀里,然后偏头用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盯着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衣少年。 他也在打量舒以。 继母杨柳烟穿着丝绸睡裙从楼上下来,睨了脏兮兮的男孩一眼:“老舒,你怎么带了个叫花子回来?” “这是陈诉。”舒存茂介绍,“他爸是我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那时候在农村,他爸还带我上山打过鸟呢,去年得了肺癌,躺了大半年,还是走了。” 他叹了一口气,“留了个孩子,没人照顾,在街上混,怪可怜的,我把他带回来。” 杨柳烟不太相信,端着手,捂了捂鼻:“别是你在外面的野种吧?” “你胡说什么。”舒存茂懒得理她,对舒以说,“以后陈诉就是你哥哥了,昨天不是说,学校里有坏男生总扯你辫子吗,以后让陈诉哥哥保护你。” 舒以从父亲怀里探出头,因他五官轮廓锋锐,看起来凶凶的,她有点不敢靠近他,只小声喊了下:“哥哥。” 陈诉很冷淡,没应声,不太想搭理面前这个乖猫似的小女孩。 杨柳烟对家里多出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男孩颇有微词,因为她正在备孕呢,万一真是私生子,她儿子岂不是还没出生就有竞争对手了。 舒存茂再三向杨柳烟保证:“真的只是看他可怜,而且我看这小子在街上跟人打架,身手还不错,一股子狠劲儿,让他跟着以以,当个保镖我看也不错。” 陈诉就在家里住下来了,杨柳烟是坚决不同意他住在别墅的房间里,不想看到他,所以舒存茂只能将他安排在地下一层,跟佣人们住在一起。 不过他给他办理了学籍,和舒以安排在了同个班。 带他回来,确实是因为年少时的友谊,舒存茂不忍心看到朋友的小孩流浪街头过得这么惨,但私心里也是希望他能保护自家女儿。 毕竟,舒以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大家闺秀,谁都可以来欺负一下的那种。 舒存茂去过学校好多次了,找教务主任,找班主任,气得威胁说再有这些事就报警。 学校方面也很无奈,因为也不是什么大的欺负霸凌,就是小孩子打打闹闹,你扯我一下头发,我扔你一支铅笔,连请家长都犯不上,更别说报警了。 所以,他把陈诉带回来,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的确有效果。 一直很喜欢揪舒以辫子的男生,手又痒了,扯得舒以头皮疼,她回过头狠狠瞪他:“李兴你有病啊!” “对啊,你有药啊?” 过时的老梗,从讨厌的人嘴里说出来,更加令她生气,可她打不过李兴。 李兴是班上最强壮,也是最顽皮的男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爱欺负舒以,可能是看不惯她每天换一套不带重样的干净漂亮裙子吧。 但那天,也是他最后一次揪她小辫子。 因为陈诉来了,没多的话,拍了拍他肩膀:“来男厕所。” 轻慢的语气,挑衅的眼神。 李兴立刻松开了舒漾的辫子,跟着陈诉去了男厕所,一路上骂骂咧咧地自壮声势。 结果舒以听其他男生说,男厕所里,李兴脑袋都被他按进了尿槽里—— “舒以是我妹妹,再碰他,我宰了你手。” 可男厕事件之前,他一句话都没跟舒以讲过,莫名地,就成了她哥哥。 那次之后,李兴就管住了自己的手,没再扯过她小辫子,班上也没人再敢欺负舒以,大家都有点怕这个坐在教室后排,沉默寡言的少年。 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陈诉其实还没有舒以高,两人走在一起,看不出他是哥哥。 但舒以那次之后,就喊一直他哥哥,牵他的手,跟他一起上学放学。 陈诉有时候会应,有时候不应,对她没有特别好,也没有不好。 舒以肯定高兴自己多了这么个打架厉害的哥哥啊,很想跟陈诉拉近关系,但他好像有种天煞孤星的气质,有时候,会让她热脸贴冷屁股。 放学路上,她要来牵他,甩开几次之后,也就甩不开了。 陈诉在舒家住了三年,在舒以上六年级的时候,因为“偷窃事件”,离开了舒家,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继母杨柳烟说自己丢了个金镯子,肯定是内贼干的,把佣人的房间搜了个遍,结果在陈诉枕头下面找到了镯子。 陈诉一口咬定了自己没偷。 杨柳烟抱着手,冷笑着:“没偷怎么在你房间里找到。” “不知道。” “我告诉你,要么你跟我认错道歉,要么咱们警察局见,我这镯子大几万,我查过了,够立案调查了,到时候让你背上刑事案,蹲几年大牢!” 陈诉的确很冤,但“证据”确凿,只是道个歉的事,舒存茂也不想事情闹大,让陈诉跟杨柳烟道歉。 陈诉脸都红透了,羞愧看不出,全是愤怒。 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正处于敏感的青春期,哪能受得了这种冤屈,索性就收拾东西一走了之了。 舒以从学校回来,听说陈诉走了,急得到处找,学校找了又去公园里找,他们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没人影。 舒存茂也派人出去找过,一无所获,又有杨柳烟吹枕边风,说他手脚不干净,又说以以大了,不能再让她跟这个野小子成天混在一起了,这都快上初中了,俩人还手牵手呢,像什么话,将来要真把以以肚子搞大了,难不成他还真认了这个上门女婿啊? 一席话,说得舒存茂也动摇了,索性便让他走了,没再去找过。 …… 人头攒动的商业街夜市,舒以站在烧烤摊前,被油烟味熏得直想咳。 陈诉也没有问她想吃点什么,自顾自点了几盘大肉串,炭烤茄子,麻辣烤脑花… “陈诉,泡妞了?”老板也是个小青年,似乎跟他很熟的样子,“泡了个学生妹啊?不做人了?” “烤你的串儿吧,屁话多。”陈诉扫了码付钱,一阵风似的揽过舒以的肩膀,卷着她来矮桌边坐下。 “你走了之后,就回老家了吗?”她小声问他。 “去广州待过一年。”陈诉摸出烟叼嘴里,“臭小孩没多少赚钱机会,除了端盘子就是进厂打螺丝,没什么前途。所以又回来了,上了个职中学了点技术,混口饭吃。” 舒以被烟熏得呛咳了几下,他见状,摁灭了烟头,伸手挥了挥,驱散空中的烟味。 “那你现在做什么?”她又问。 “修车。”陈诉回答,“月薪三千,勉强糊口。” “月薪三千还泡妞。” 他笑了下,左边嘴角旋起一颗酒窝,还跟小时候一样。 他只有笑起来才不那么凶。 老板端着香喷喷的肉串盘走过来,闻言,打趣道:“别说月薪三千,就是三百,三十,这小子的身板样貌,镇上多的不是女人想被他泡的,赶着上他的床呢!” “去你的。”陈诉不满地骂了句,“这是我妹,嘴里干净点。” “你到底几个妹妹?” “没生意上门啊,看把你闲的…” 说着就有客人进店点菜,老板赶过去招呼了了。 “你到底有几个妹妹?”舒以问他。 陈诉跟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舒以笑起来很好看,有种坏乖坏乖的感觉,陈诉一直觉得她漂亮,像店里看到过的布偶小猫,但要挠人那种。 他伸手叩了叩她脑门:“刚见就这么八卦,我们很熟吗?” “不熟,你怎么知道我姑妈家住哪里?” “我不知道啊。” “你刚刚摩托带我回去的路,明明就是回姑妈家的路,你早就知道我过来了,你是不是在学校附近埋伏我呢?” 他又给了她脑门一个大爆栗,给她打疼了,捂着头,瞪他:“喂!” “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你,我还埋伏你,我有那么闲。”陈诉下意识地从兜里摸了烟,没点燃,搁嘴里叼着,“我修车店正好在这附近,你要不要去看看。” “下次吧。”舒以现在不想动。 陈诉叫了罐啤酒,单手扣开拉环,边吃烤肉边喝酒,吃相挺豪放。 舒以默不作声地观察他,还跟小时候一样,吃东西大口大口,香得很。 小时候,她就觉得他像一棵疯狂扎根汲取养分的小鼻嘎菜苗,什么都吃,不挑剔,每顿饭要吃三大碗,她都不可思议,觉得他这么瘦弱,胃居然能撑这么多。 当然,吃下去的,全都变成了他身上硬邦邦的结实肌肉。 小时候比她瘦,比她小,现在他已经高出她一大截,得有一米九了吧。 见她不吃东西,陈诉也没劝,只说道:“我吃光了,你只能给我舔盘子了。” “好啊,你敢给我就敢舔。” 这家伙,居然还真把吃过的肉串签子递到她面前:“我有什么不敢的,横竖老子占便宜,来啊,舔一个我看看。” “……” 舒以推开了他的手。 陈诉也不纠缠,把麻辣烤脑花推她面前:“这个好吃,专门给你点的,尝尝。” 舒以摇了摇头。 “大小姐不吃路边摊?你这样我很难办啊,口袋有限,只能请你吃这个。” “不是。”舒漾看着面前这一桌辣菜,“生理期,肚子有点疼。”【..top】 3、长住 陈诉听她说完“生理期”几个字,愣了一下,起身找了个餐盒,将没吃完的烤肉全部打包了。 “能走吗?”他问。 “可以。” 舒以起身跟着他离开了夜市,陈诉将头盔戴在她脑袋上,启动了摩托:“上来。” 舒以没有问他去哪儿,因为小时候陈诉就像保镖一样跟在她身边,舒以对他有种天然的信赖感。 她跨上车,手不知道该扶哪儿,索性攥住了座位边上的带子。 抬头,看着他挺拔坚实的后背,衣服似乎有点小,也很旧,肩胛骨那块儿绷得很紧,工字t都快勒进他后背肌肉里了。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路灯黯了些,来到一处比较老旧的居民楼小区,看门大爷翘着脚在值班室看电视。 摩托轰隆隆驶入最里面的单元楼,陈诉熄了火,拎着餐盒,扶着她下了车。 小区没有电梯,只有步行的步梯,楼道口黑洞洞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昏的。 他回头问她:“住五楼,能上去吗?” 舒以抿了抿苍白的唇,点点头。 “不行别硬撑啊。”他提醒。 “不硬撑能怎么办,你给我修给电梯么。”舒以带点玩笑的语气,反问。 “人造电梯你敢不敢坐不坐啊?” “有什么不敢的。” 话音未落,陈诉一根手指头拎餐盒,右手从她胳膊底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舒以没想到他会这样,条件反射地蹬了一下腿:“喂!” “别动。”陈诉表情高深莫测,“好像…摸到你那个了。” “哪个?” “姨妈。”他表情很严肃。 “……" 舒以瞪着他:“你搂的是我腰,谢谢。” 陈诉浅淡地笑了下:“居然骗不到你了。” “你以前也没骗到过我。” 想到小时候,有次陈诉不知道从哪里扯了一把酸浆草,编了条小青蛇。 在她写作业的时候,让小青蛇慢慢爬到她课本上,本来以为她会吓得暴跳起来,结果舒以低头看了一眼,两眼一翻,晕了。 陈诉看她当时脸色白如纸,蹲在边上喊了好几声,拍脸也没反应。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慌慌张张去她书包里摸手机,准备要打120。 结果她隔了十来秒睁开眼,爬起来,憋笑欣赏他惊慌失措的样子,陈诉回过头,便看见她冲他扒了一下眼皮:“陈诉,你傻啊你!” 所有人都觉得舒以老实,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只有陈诉知道,她芯子蔫坏得很。 陈诉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费了点劲,拧了两下才拧开。 一室一厅,很小,客厅和餐厅是一块儿的,几乎没什么分别,靠墙一张折叠桌,桌上搁了个电热水壶, 卧室其实也就比客厅多了个门洞,但没装门,一张单人床靠着窗户,连衣柜也没有,靠墙一个挂衣杆,挂了几件衣服,一件深灰的冲锋衣,两件t恤,一条工装裤。 尽管简陋,但房间还算干净。 陈诉把餐盒放到折叠桌上,回头看她站在门口没动,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毛绒拖鞋递给她:“穿这个。” 舒漾换了鞋,走进来,他已经飞速将床头的seqing杂志藏到了枕头下面。 “这房子就是睡觉用的,天一亮就出去,晚上回来冲个澡躺下,没搞太多家具。”他拿出个热水袋插电烧上了,“你要觉得呆不了,就去住酒店。” “我没钱。”舒以说,“你给我开房?” “那你最好忍忍。” 她笑了下:“其实还不错,没想象中那么糟。” 陈诉好奇地问:“你想象中什么样?” “我以为你住集体宿舍,房间里有几个臭脚大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还是回姑妈家好了。” “混了这么多年,倒不至于住集体宿舍。”陈诉耸了耸肩,“家里都没人了,我又不攒钱,所以给自己租了个大平层,男人嘛,要对自己好一点。” 舒以好奇地打量着他的五十来平的“大平层”,竟然还有个小阳台,朝南向。 确实已经很不错了。 “你这个阳台上不种多肉可惜了。”她回头问陈诉,“可以种吗?” “没时间。”陈诉收拾着自己乱糟糟的衣服。 “我可以啊。” 陈诉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望向她。 小姑娘双手撑在阳台栏杆边,风吹起她柔软的长发。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还打算长住了?”陈诉其实只打算收留她避难一段时间,等那帮人离开了,仍把她送回去。 “姑妈家没地方睡,只能睡沙发。”舒以做出可怜的小表情,偷偷观察他。 “我这儿你也没地方睡。”陈诉拍了拍硬邦邦的木艺沙发,“可能还不如你姑妈的沙发。” “姑妈家两个男的,我表弟和姑父,我住那儿不方便。”舒以继续装可怜。 “我这儿也有男的。” “谁啊?” “……” 陈诉走到她面前,直接拎起了小姑娘的衣领,将她拉近,再拉近,直到两个人面面相贴,他硬挺的五官都在她瞳孔里变模糊了。 他的呼吸,又热又重。 “看清楚,你面前,正宗男的。” 舒以睁大眼,连连点头。 “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她又连连摇头。 陈诉终于松开了她,没好气地转身回房间,将烧好的热水袋塞给她,转头去收拾床单:“收留你,最多三天,我一个青春正好的男中,哪能带你一个拖油瓶,以后都不好嫁富婆姐姐。” “男中?” “男中学生。” “……” 舒以慢慢跟着他走过去,倚在门框上看他:“富婆姐姐也不会看上男中,人家都玩男大。” “那是市里的,小县城没男大。” “那你现在有目标对象吗?” “暂无,再奋斗两年。” 舒以叹了口气:“那我以后变成富婆怎么样,你等我几年。” “等不了,我大好青春怎么能耽误。”他无情拒绝,“女人的嘴,信不了一点。” 舒以顿了顿,然后又说:“我住在这里,你会偷看我洗澡吗?” “你当老子什么人!”陈诉皱了眉头,似乎有点生气了,“不信任现在就可以走,我懒得给自己找事。” “我表弟会。”舒以说,“姑父也会,被姑妈抓住过一次,那次我被她扇了两巴掌。” “……” 听到这些,陈诉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没多说什么,快速在床上铺了崭新干净的花床单,又熟练地套上被套,一言未发。 在他要跨出门的时候,舒漾揪住了他的手,带了点哀求:“陈诉哥,我真的不想回去,真的…你让我住这儿吧,你回来我可以给你做饭。” “算了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陈诉扯开了她的手,“你敢做,我还不敢吃。” 说完,他似乎准备要出门,舒以连忙也跟了上去:“去哪儿?我也去。” 还没出门,陈诉的手挡过来,扶在门边拦住了她的去路。 目光下移,看了看她捂着暖水袋的肚子:“不舒服就去床上躺着。” “你去哪儿?” “给你弄点吃的。” “噢…” “还有,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你平时要用的所有东西,给我报一下,我现在去买。” “你…答应了吗?” “没完全答应。”陈诉有点别扭,摸出手机扫开屏幕,“再看吧,先给我说你这段时间要用的。” “那就先买个智能马桶好了,我简单用两年,再换。” “……”陈诉眯起眼,睨向她,“两个字,滚。” “那是…一个字。” “滚蛋。” “开玩笑的。”舒以对他粲然一笑,摸出了手机,翻出二维码:“加个v啊,我把我要用的发给你。” 陈诉加了她微信之后便出门了。 舒以把用品清单发给了他,从书包里摸出一片卫生巾,去洗手间换了出来,本来想去沙发上躺一躺,结果看到硬邦邦的木质沙发,实在躺不下去。 但又不想还没洗澡就去床上,只能坐到餐椅边。 暖手袋捂着肚子,倒是舒服很多了。 她摸出手机开始翻陈诉朋友圈,不过,他朋友圈三日可见,一片空白。 他的微信名是:aaa汽修陈总。 “……” 果然,行走江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她环顾这简陋的一室一厅“大平层”,的确配得上“陈总”的身份。 不过,他微信头像倒是很可爱,是一只舔着手、正在晒太阳的狸花猫。 她拍了张木沙发的照片,发给陈诉。 sy:“陈总,请问你为什么要放弃松软的布沙发,买木头沙发?” aaa汽修陈总:“哦,本来没沙发,上个月隔壁搬家不要了。” “……” 果然... aaa汽修陈总:“坐着不舒服?” sy:“那必然舒服不了。” aaa汽修陈总:“v我900我现在就去换个布沙发。” sy:“其实我也不太需要用到沙发【微笑】。” aaa汽修陈总:“那说屁。” sy:“吐槽一下不行吗?” aaa汽修陈总:“寄人篱下,请随时保持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的心态,禁止吐槽。” sy:“我先转你一个月生活费和住宿费。” 陈诉拎着沉甸甸的两大包购物袋,看着小姑娘转过来的345.9,居然还有零有整,不知道她怎么计算出来的。 他手上这点东西,都不止三百了。 aaa汽修陈总:“这点钱够屁。” sy:“不过我中午一般在学校吃,晚上有时候不吃,就当住宿费吧,你这房间一个月三百绰绰有余了。” aaa汽修陈总:“你哪来的钱?” sy:“咸鱼卖裙子攒的。” 陈诉想起来,她有很多很多很多…多到爆炸的漂亮裙子,他住在她家三年,小姑娘几乎每天一套裙子不重样的。 aaa汽修陈总:“你那么多裙子,就卖这点?” sy:“二手,买不起价,而且我也没有带很多过来。” 他手指头顿了顿,还是没忍心收她卖裙子的钱。 aaa汽修陈总:“算了,不差你那点住宿费。” aaa汽修陈总:“钱留着,月底结算生活费…” 第二句话陈诉都还没发出去,就看到她光速撤回了那个红包,并发来了一句:“谢谢陈诉哥,祝你平安幸福。” aaa汽修陈总:“?” aaa汽修陈总:“怎么红包还能撤回?” sy:“可以啊,你试试。” 陈诉站在马路边,给她发去了一个20块的红包,然后长按撤回,发现根本撤回不了。 舒以给他发的根本就是个假红包图! 然后,她还领了他20块钱。 陈诉行走江湖十九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骗钱。【..top】 4、停电 陈诉到家之后,舒以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不肯开门,怕他找她算账。 她注意听着门外的脚步,听到男人在客厅里卧室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她,来到紧闭的洗手间。 “开门。”他敲了敲。 舒以吓得往后缩了缩,连忙说:“你保证不揍我。” “我保证。” 舒以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门缝,还没来得及往外看,一只口袋就从缝里塞了进来。 她赶紧接住,又“咔哒”一声把门锁上了。 陈诉在门外“嘶”了一声,骂了句操,大概是门板夹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敲了两下门,语气不太好:“不用谢,小馒头。” “哼。” 小馒头是舒以小时候的外号,因为总觉得小时候她生气总喜欢鼓腮帮子,跟馒头似的,所以很多人都叫她小馒头。 舒以对这个外号并不反感,尤其是陈诉这么叫。 打开口袋,发现里面装了洗面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包安睡裤。 她需要的东西,他几乎都买了。 舒以蹲在门边,对着那条门缝喊了一声:“陈诉。” 他没应,她趴在门边听了听,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的声响,他大概去忙了。 舒以舒舒服服地冲了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一点。 洗完发现,那套换洗的衣服是一件黑色长袖卫衣和一条工装裤,都是他的。 她凑近闻了闻,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不过,卫衣胸前的皮卡丘印花已经被洗的快褪色了。 舒以也没有别的换洗衣服,只好穿了这件出去,袖子和裤脚全都长出来一大截,她笼在里面,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的小孩。 走到厨房边,陈诉背对着她,正在做饭。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有香味飘出来。 只是…舒以看了一眼那口锅,是炒菜用的大铁锅。拿铁锅炖汤的人,厨艺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倚在门边,问道:“我就穿你的衣服啊?” “给你买了新睡衣,但要洗了才能穿。”他没回头。 舒以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了两个巨大的白色购物袋,里面装满了东西。 碎花的长袖睡衣、三四包卫生巾,都是好的牌子,还有一个电吹风,甚至连干发帽和发绳都有。 她需要的他都买了,甚至她清单里没有的,他也买了。 其实,陈诉今天把她从那帮流氓手里救出来,舒以已经很感激他了,那20块,怪不好意思的。 舒以摸出手机,给他发了个红包,把之前坑他的钱退了回去。 “陈诉,钱还你了哦。” “陈诉哥。”陈诉纠正她,“小朋友要学会懂礼貌。” 舒以撇撇嘴,大声说:“还你了。” 他头也没回,不客气地说:“怎么着,还要老子感谢你啊?本来就是我的。” 舒以默了几秒,还是说道:“谢谢你,陈诉。” “哥~~~”他拖长调子,仍旧纠正。 舒以皮笑肉不笑,甜甜喊了声:“陈诉哥哥。” “乖,请你吃鸡。” “喂!别对未成年开黄/腔!” 陈诉从锅里舀出一只冒烟的大鸡腿,回头睨她一眼:“有脾气就别吃。” “……” “未成年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好的。” 舒以被他气得不行。 多年不见,变讨厌了! 怀念以前那个不爱说话的别扭哥。 大铁锅炖出来的鸡汤,味道虽然不怎么样,比她家以前的保姆用文火熬几个小时的虫草鸡汤差远了。 不过舒以饿极了,一连喝了两大碗鸡汤。 暖暖的鸡汤下肚,身上也暖和起来了,小腹没那么疼了。 陈诉盯着她,洗完澡,她皮肤似乎更加显白了,配上乌黑的披肩长发,如霜如雪般… 小时候,有一次看到小姑娘穿了件白袄子搭红围巾,在雪地里堆雪人,五官明艳艳,身后枝头的雪梅陪衬着她,她在对他招手,对他笑。 那是陈诉所有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干净画面。 干净到他不忍心触碰,怕自己玷污了这种美好。 所以他都尽量离她远点,每次小馒头要来牵他的手,他都会甩开,他觉得自己不配碰到她。 即便是现在。 舒以抬起头看他,他立刻移开视线,往她碗里夹了几颗红枣,问:“你第几天。” “第一天。” “还要来几天。” “不知道,可能四五天吧。” “每天都会痛?” 舒以摇摇头:“前两天特别难受,后面就好了。 “女人真麻烦。” “是啊。”舒以也觉得麻烦,每个月总要死那么一两天,下辈子有机会她要当男人。 陈诉没喝汤,把之前带回来的烤肉外卖盒拆开,坐在对面吃那些已经凉透了的烤串。 “哎!”舒以连忙说,“冷了!你去微波加热一下。” “微波,我还激光呢。”陈诉咬了一口冷掉的肉串,“铁锅都是现成买的,你来之前,家里没开过火。” “那你都是在外面吃啊?” “嗯,路边摊,晚上还要加班,哪有时间自己做饭。” 舒以看了看时间,现在都九点多了:“这么晚了还要去加班?” “不加班哪来的钱,没钱怎么请你吃大鸡腿。” “那你几点回来?”她有点担心地问。 “后半夜了,等会儿收拾收拾自己睡,床上东西都是新的。” “我不敢一个人睡。”舒以说。 陈诉似乎不能理解她不敢一个人睡这句话:“怎么着,你还要我陪你睡?” “不是!”舒以脸一热,连忙解释,“就…有点怕鬼。” 陈诉眉头拧得更严重了,似乎不能理解她脑子在想什么,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怕鬼,鬼有什么好怕的。 明明人更可怕。 “怕你就开灯睡。” “开灯睡不着。” “……” 矫情。 他无奈地心里冒出这两个字,不过转念一想,这馒头妹矫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时候,她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了一个下午,陈诉叫她去吃西瓜,她也不去。后来他端着西瓜走过去喂她,她直接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控诉说有一只蚂蚁被他踩死了! 他当时站在那儿,举着西瓜,手足无措了很久。 虽然心里吐槽她矫情,但陈诉每次都还是会迁就她。 迎着小姑娘带点恳求的眼神,他没再多说什么,快速吃饭了冷掉的烤串,收拾了桌子:“我早点走,早点回来,行了吧,碗等我回来洗,你要怕就看电视,把声音开到最大。” “那你早点回来啊!”她送他到门边。 “嗯。” …… 陈诉骑摩托到汽修店,同事小程正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了,压低声音说:“老板来过,问你怎么不在,我说你上厕所了,怎么谢我?” 陈诉笑了下:“明天请你喝酒。” “什么明天啊,等会就去。” “不行,晚上有点事。”陈诉戴上手套,准备去一辆白色宝马车下面检查轮胎。 “晚上能有什么事?”小程蹲了下来,开玩笑说,“有妹妹在家等你啊?” “还真有。” “我信你个鬼,死处男。” 两个玩笑了一阵,一辆保时捷开了进来,小程连忙拍了拍陈诉的腿:“诉哥,接客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妆化得很精致,穿一件修身的冬裙,身材丰腴。 “陈诉,帮我检查一下胎压,刚刚提示报警了。” 陈诉半蹲着从车下滑出来,身上沾了机油,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汗痕,头发被压得有点乱,依旧帅得没人性。 小程在旁边观察着,他一出来,女人眼睛就黏住他了。 陈诉拿了仪器过来测,从她身边绕过去,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水味,甜腻腻的。 小程走了过来,笑着和这个女人寒暄打趣,但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陈诉身上,视线从他肌肉爆棚的肩膀落到劲瘦的腰上。 “诶,你们诉哥有女朋友了吗?” “没啊。” “这么帅,怎么还不找女朋友?” “可能是gay吧。”小程开启了已读乱答模式。 “左前轮胎的胎压有点低。”陈诉起身摘下手套,“加了一点,现在恢复正常了,赵姐,钥匙给我,我看看警报还在不?” 赵丝丽将镶钻车钥匙递过去,陈诉接过,明显感觉她在他手上摸了一把,温软的触感残留。 但他没多想什么,去检查了仪表盘,重新设置了胎压报警,出来把钥匙还给她:“没事了。” “谢谢啊。”赵丝丽没急着走,笑着问他,“诶,陈诉,你几点下班?” “一点多。” “这么晚。” “是啊,店里有规定的。” “想不想去我的4s店。”她靠在保时捷门边,姿态慵懒放松,“朝十晚八,我保证给你的钱比这里多。” “多谢赵姐抬爱。”陈诉笑了笑,“我一定考虑。” “那就好好考虑啊,我等你的消息。”赵丝丽冲他抛了个媚眼,“拜拜咯。” “嗯,再见。” 陈诉和小程两人送走了这辆艳丽的保时捷,小程惋惜地说:“多好的机会啊我草,你还拒绝。” “我没拒绝啊。” “你说考虑,那就是不去了呗,我还不知道你吗?”小程痛心疾首,“要是她挖我,我现在就给老板打电话辞职!人家豪车4s店老板娘哎,你居然舍得不去。” 陈诉低头拿了根烟,点上,衔在嘴边:“卖身你也去。” “去啊!赵姐要是看得上我,我烧高香了。” 小程盯着陈诉这一身劲劲儿的肌肉,羡慕得不行,“上到赵姐这种人妻富婆,下到隔壁发廊的洗头小妹,都这么喜欢你,我怎么就没你这么受欢迎呢。” “建模这种事,老天爷赏的。”他吐出一口烟,语气淡淡“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把你美的!” 晚上一直忙到12点,陈诉看了看手机时间,有点担心家里那位,给她打了个电话—— “鬼没把你抓走吧?” 电话那端,少女哆哆嗦嗦的:“陈诉,家里停电了,好黑啊,我想来找你,又找不到地方…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他才看到,屏幕上跳出来十几个未接来电,刚刚忙起来,一个都没接到。 心忽然被揪了一下。 “等着,我马上回来。” “那你不挂电话。” 他脱下沾了机油的手套,快步往店外走。 “好,不挂。”【..top】 5、绑架 舒以不敢呆在封闭空间,所以在阳台边找了个角落蹲着,外面至少有光,还有星星。 房间里空洞洞一片漆黑,吓人得很。 她都不敢往门的方向看,手机快没电了,也不敢挂电话。 开了免提,听到他的声音会稍微安心点。 听筒里,呼呼的风声传来,陈诉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我快没电了,陈诉。” “快到了。”他说,“几分钟。” “你没充电费啊?小区其他楼栋都有电。” “充了的,可能线烧断了,回来看看。” “假如你当年没有离开我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舒以趴在栏杆边,吹着冷风,“说不定跟我一样惨。” “如果有可能,谁不想一直在温室里长大。”陈诉轻嗤了一声,“你这意外情况要是没发生,你会有很幸福的人生。” “所以,你走了后悔过吗?” 他沉默了几秒。 本来以为他这种自尊心超强的家伙一定会说“不后悔”,没想到,他却给出了相反的回答:“后悔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每生活碰壁,举步维艰的时候,陈诉都会后悔。 如果当时不死争那口气,忍下来,就跟那个女人道个歉,也许,他还有书念,至少能考个大学。 不过,说这些都晚了,而且看大小姐如今落魄这样子,有没有大学念都不一定呢。 “不过现在想想,我要是不走,我们都得一起完。”他轻松地说,“至少,在我这儿,你还能有一口饭吃。” 现在轮到舒以沉默了。 命运弄人,谁能想到,当初老爸带回来收养的流浪少年,现在要靠他帮衬她了。 舒以看着天上的星星,开始想妈妈了。 妈妈走得早几年,病逝了,不知道她的情况,幸好,不然也要跟着一起受苦了。 其实,因为继母的缘故,舒以对爸爸的感情远不如和妈妈亲,毕竟妈妈走了没多久他就娶第二个老婆了,但那时候舒以年纪小,只能依赖唯一的亲人。 爸爸从天台一跃而下,她也哭了,但那种痛苦,远不如妈妈离开自己时那样撕心裂肺。 很快,钥匙扭转,房门打开了。 舒以有点害怕,不知道回来的是什么人或者“东西”,所以不敢贸然出去,阖上英语单词本,下意识仅仅攥着手里的钢笔。 男人脚步声先去了卧房,然后又去厨房,卫生间,最后来到阳台,打开推拉门。 舒以看到陈诉高大的身影,借着月光,他挺拔的眉骨之下,一双眸子如夜空般深邃。 她舒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终于…” 陈诉眉头又皱起来了,遇到她之后,他总在皱眉头。 “缩这儿干什么,不冷啊?” “冷。”舒以说着就打了个喷嚏。 “怎么不去床上。” “不敢进屋,好黑。” “黑暗中有个鬼要来吃你是不是?” 话音未落,舒以连忙冲过去,伸手捂住他的嘴:“喂,大半夜别说那个字行不。” 她手掌心冰凉柔软,陈诉嗅到一丝甜味的香。 她身上总有香味,有时候他能闻到,令他有点陶醉的香味。 陈诉立刻扯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评价了一句“神经”,然后转身去找工具箱修电路。 舒以看看手机,彻底没电了,好在他回来了。 她不敢一个人待着,全程跟屁虫一样跟着他,看他从柜子里拿出电笔之类的工具,嘴里叼着个小手电,去门外电箱里窸窸窣窣地鼓捣了一阵。 黑暗中,舒以盯着男人高大的身影:“你19了,比我大两岁。” “准确来说,是一岁零二十五天。” “记得这么清楚。” “记忆力天生就好,羡慕吗。” “嘁。” “说年龄干什么?”他问。 “没什么,突然想到你是成年人了,我还是未成年。” “那咋了。” “成年人可以监护未成年,要不你当我的监护人?”舒以真诚地提议。 滋啦一声,房间里的灯亮了。 陈诉从电箱里钻出来,看着小姑娘瘦瘦弱弱的身影:“先叫声爹来听听。” “……” 舒以遇到陈诉这一天,所有的安全感,比漂泊离散的这两年加起来,都多。 她不想他把自己赶走。 于是,她伸手想去抓他:“你同意,让我叫什么都可以啊。” 陈诉连忙躲开,看了眼自己满是灰尘和机油的手,不想弄脏她。 “考虑考虑…”他转身去厨房洗手。 舒以跟上来,看着他利落的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背上一块块的肌肉在动。 他揍人应该挺疼,她心里这样想。 …… 陈诉冲了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看到小姑娘还坐在餐椅边,没睡,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她的习题册。 “明天不上学?”他问。 “哪家学校周三不上学。” “那还不睡。” “睡不着。”她趴在桌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 陈诉打了个呵欠,从柜子里拿了毯子扔在木头沙发上,就这么躺了上去。 腿长,脚都从沙发扶手处穿出去了,耷在半空中。 “我睡了,不管你了,进屋记得关灯。” 舒以也有些累了,索性起身,关上灯进了屋,吐槽了一句:“卧室怎么没有门。” “我一个人住要什么门。”他闭着眼睛说。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半夜钻进来呢?” “钻哪来?” “……” “我房间里啊。” “大小姐,这里是我的家,我的房间。” “现在归我了。”舒以爬上床,舒舒服服地钻进了被窝里,“请大小姐容易,送大小姐难。” “要点脸行吗。”陈诉翻了个身。 “没我的允许,不许进来啊,不许偷看,也不许…” “想得到美。”陈诉打断了她,“我对小屁孩没兴趣。” 舒以顿时不满了:“装什么老成,你也只比我大一岁二十几天。” “大你一天,你也得乖乖喊声哥。” 舒以看他这么嫌弃自己,很不高兴,反问:“说说我怎么不让你满意了,我不好看吗?” 舒以对自己的外貌还是相当自信的,长得漂亮的不管男孩还是女孩,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因为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小学那会儿就有小男生跟她告白过,而且每年都有。 “没说你不好看。”陈诉不太想大晚上跟她聊这种话题,“对你有亲人滤镜,行了吗。” 虽然这个答案明显是敷衍,但舒以懒得和他计较:“不许质疑我的魅力。” “屁个魅力,臭小孩。” 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闭上了眼:“睡了!” …… 次日,舒以被闹钟闹醒了。 虽然昨晚睡得晚,但睡眠质量是高的,所以睁开眼没有如往常那般脑袋昏沉沉地恋床。 搬到姑妈家两年多,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不是被表弟半夜打游戏的声音搞醒,就是姑父晚上起夜弄醒,他起夜之后见她还没睡,还总想过来跟她“聊聊天”。 舒以每个晚上都是提心吊胆。 她换了衣服走出去,看到陈诉仍旧睡在沙发上,睡得死沉,但没有打呼噜。 这么硬的木沙发,他居然也能睡得着。 换了她,肯定失眠一整夜。 她不由得走了过去,俯身看他,他枕着自己粗壮的胳膊,毯子搭在身上还断了一截,脚露在外面,现在将将开春,气温不高,他脚上套了个棉黑袜子。 他皮肤偏小麦色,并不像舒以班级里同龄的男生那样白,他眉宇挺拔,骨相锐利,整个就给人一种硬汉质感。 舒以盯着他看了半晌,想起自己睡着时姑父大概也是这样看自己,顿时觉得有点猥琐,赶紧调走视线。 她没有吵醒他,蹑手蹑脚地去洗手间洗漱了,拎了书包准备去上学。 早餐本来计划在外面路边随便对付一下,却看到门边贴了张纸条,上面是他的留言—— “冰箱里有牛奶。” 他的字一向好看,遒劲小楷,舒以记得小时候班上老师还夸奖过他,说他成绩一般,一手好字倒是班里无人媲美。 冰箱里有一瓶牛奶,还有一盒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单人份,显然是特意给她准备的。 舒以回头看了眼沙发上睡得死沉的男人,拿了早餐,路上边走边吃。 在学校一整天,姑妈也没有联系过她,想来对她的死活并不在乎,甚至可能希望她别回来了。 但舒以还是得回去,她没有换洗衣服,得回去拿,还有些课本和习题册也留在姑妈家,都得带走。 虽然陈诉没有明说究竟留她几天,也许过不了多久,说不定他谈恋爱了就把她赶走了呢,家里本来就小,还没门。 但能呆多久,是多久…坚持到上大学,一切就好了。 放学,舒以刚走出校门,就看到那几个流氓散漫地靠对面树下。 她心一沉,摸出手机想跟陈诉求助,电话还没拨出去,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到她身侧。 车门拉开,几个男人几乎同时跳下来,舒以都没反应过来,一个人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 整个人被拖进车厢。 门“嘭”地关上,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周围的行人都没看到。 车里,舒以拼命挣扎,腿乱踢,手胡乱抓,却被人死死按住。 绳子捆住手腕,脚踝也被绑紧。 她张嘴想喊来着,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闷棍,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 等她再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头顶的水晶灯很刺眼,四面墙壁贴着暗金色的壁纸。 她好像…是在一间类似ktv的豪华包厢里 偏头,看到茶几上的酒杯上,写着“金荣会所”四个字。 舒以撑着胳膊坐起来,认出了面前的男人,金荣会所的老板,徐金荣。 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翘着腿,三十来岁,脸很瘦,眼皮半垂着,阴狠狠的感觉。 “大小姐,找了你两年,你还真会藏啊。”徐金荣点燃一根雪茄。 舒以哆哆嗦嗦地说:“我、我爸欠你们的钱,你把借条拿出来。” 徐金荣吐出一口烟:“怎么着,还想赖账?” “没借条,凭什么说欠钱。” “你爸是我的老朋友了,公司财务危机,银行借了一千万,银行把你们的房子收了抵债,在我这儿,他还借了不少。”他把雪茄夹在指间,往沙发背上一靠,“现在人一死,你们资产也被银行收空了,我们不找你,找谁?” 徐金荣气定神闲,“就算他妈的你报到派出所去,该还的钱一笔笔都得还,赖也没用,看在你是学生妹,我不跟你动粗,但凡换个男的来,早就要他半条命了。” 舒以知道,他们不会放过她,整整两年了,他们也没放过。 “我没钱。”她说。 徐金荣笑了,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身体往前倾:“赚钱的方式有很多,我们这儿的姑娘,一晚上就能挣到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她眼前比了比。 “我不做!” “知道你不会做。”徐金荣料定她会这样说,转而问道,“有过男朋友没?” 舒以不说话。 “应该是没有,陪你金荣哥睡一觉,抵五十万,你考虑考虑。”【..top】 6、债 一整个下午,陈诉总感觉右眼皮在跳,心神不宁的。 加上他微信之后,舒以会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话,跟他吐槽食堂的菜里没多少肉,或者不想上体育课之类的,大部分情况下,他都在忙所以已读不回,所以消息停在了他“问候”她的那一句:“你没朋友?” 这些碎碎念跟朋友说就行了,干嘛消息轰炸他。 说完这句之后,舒以果然就没再找他了。 一整个下午,他做完一项工作,便会时不时拿起手机扫一眼。 一直没消息,眼皮跳。 他主动发了一句:“放学想吃什么,请你。” 等了半个多小时,她也没回。 快临近她放学的时候,陈诉提前下了班,推着摩托就去了一中,停在校门口等她。 事情发生得很快,他就在红绿灯的马路对面,已经看到她,刚想上去,小姑娘“嗖”的一下人间蒸发,黑色保姆车疾驰离开。 陈诉骂了声“完球”,什么都没想,也来不及想,推着摩托就这么紧追了上去。 南溪县城距离南市并不算远,也就百多公里的距离,好在陈诉前一天晚上加满了油,就这么一路尾随,跟着保姆车来到了南市□□的金荣会所门口。 …… 睡一觉,抵五十万。 当舒以居然真的有点心动的时候,自己都被自己给惊到了。 这两年,分分秒秒都在担惊受怕,怕被他们抓走,怕死,更怕这一生都见不到天日。 如果她还是舒大小姐,可能觉得一百万不算什么,当她经历过真实的底层的生活,当她穷到为了几十块的生活费,把以前上千上万买来的裙子一条条挂到二手网站上,盯着手机等有人来砍价。 她知道,她根本还不了这一百万。 徐金荣什么人没见过,小姑娘那点犹豫、挣扎、动摇,全被他尽收眼底。 他靠在沙发背上,慢慢吐出一口烟,继续诱惑道:“圈子里都知道,我徐金荣做生意最讲信用,答应了你的,绝不会反悔。” 闭上眼,忍一会儿,她平安了。 她可以好好去年大学,可以过正常的人生,再也不会被流氓纠缠… 就忍一会儿… 舒以手握紧了,那个字,就在喉咙里,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一个穿西装的年轻服务生匆匆走进来,弯腰凑到徐金荣耳边:“大厅有人硬闯,撂倒了好几个保镖,现在朝二楼来了。” 徐金荣警惕地问:“谁的人?” “不知道,不是熟脸,但是旭东认识…”男人看了眼沙发边的小姑娘,“说就是昨天半路把她抢走的那个男的。” 徐金荣脸色一沉,顿时不满,嗓门也粗了许多:“他妈的,我养你们都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摆不平他一个?” 服务生面露难色:“他力气大的很,而且身手确实…确实不错,东旭他们几个,被他揍得都起不来了。” 话音未落,包厢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世间有无神明,舒以不知道,但恶鬼此刻便降临了。 头上淌着血,袖口也破了,露出小臂上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糊了一胳膊,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满身凶狠的戾气。 他走到徐金荣面前,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少女。 “放了她。” 徐金荣看着面前这个恶鬼般凶狠的少年,从容地倚在沙发边,叼着雪茄:“学电视里英雄救美啊?你以为你是谁。” 说话间,七八个保镖鱼贯而入,左右围住了陈诉。 “我不是谁。”陈诉擦了嘴角的血,蹭出一道红痕,“进来的时候已经报了警,今天这人,你留不住。” 徐金荣丝毫没有被报警两个字震慑住,他哼笑着,双手摊开:“我们做正经生意的,你私闯我办公的地方,寻衅滋事打伤我那么多伙计,你说公安来了抓谁?” “什么正经生意,会绑架,会逼良为娼。” “我逼了吗?”徐金荣冷笑着说,“人不是好端端在这儿坐着?她想走随时可以走。今天你想把人带走,没问题,我们也不跟公安作对,但是这钱,她非还不可,今天不还,明天都得还,连本带利,一分钱都少不了。” 说完,他动了动手指,保镖让开了出路。 陈诉没再看他,大步走到舒以面前,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攥住她的手腕,护着她离开。 舒以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她腿很软,踉踉跄跄跟着他走了两步。 头脑一片空白。 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陈诉拉了她一下,她没动。 “小馒头…” 舒以抬起头,眼睛里血丝满布,望着他,绝望又苍凉地笑了下:“陈诉,我不走了,你回去吧,谢谢你来找我。” “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话。” “我陪他睡一觉,可以抵五十万…”少女脸上全是汗,濡湿的发丝贴在鬓边,“我决定了…” “你决定个球。”陈诉眼里的火腾地烧起来,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要把她拽出去。 几个保镖立刻围了上来。 徐金荣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抽了口雪茄,喷在了陈诉脸上:“小帅哥,你听到了,她自愿要留下来,可不是我绑架哟!劝你快走,否则警察来了,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陈诉没搭理他,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只盯着舒以。 舒以倔强地侧过头,不看他。 他没有劝,也没松手,比刚刚握得更紧了,转过头,对徐金荣说:“未成年。你想睡就睡?” “怎么着,你还能不允许?” “我不需要允许,等警方来了,再说。” 徐金荣笑意敛了,按灭手里的雪茄,走到陈诉面前。 他比陈诉矮了快一个头,可气势不弱,带着一股子阴狠的劲儿:“小伙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斗不过我,就算今天你把她带走了,你觉得我会放过你们?” 他睨了舒以一眼,“这辈子,你都别想好过。” 语气温和,但威胁力十足。 舒以的眼泪就跟着下来了,声音发着抖,几乎是在哀求了:“陈诉,你走吧…你别管我了。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诉回头,几乎是吼出来的,“闭嘴!” 她吓得闭上了嘴。 陈诉太阳穴青筋已经起来了,竭力压着胸腔里的怒意。 回头,对徐金荣扯出一抹笑:“徐老板,她爸到底欠了你们多少?” “怎么着,你要给她还啊?”金荣挑起眉毛。 “我给她还。”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舒以猛地看向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诉,你疯了吗!” 舒以不想让他这样做,可陈诉很不耐烦地望了她一眼,还是那句话:“闭嘴。” 说完,他望向徐金荣,“不过,一百万,也太整了,听着就不像,给个具体的数。”陈诉也从兜里摸出了烟,点上了,“这是社会主义国家,逼良为娼是要吃牢饭的,与其闹到最后还给自己惹上麻烦,不如拿到真金白银,你说呢,徐老板?” 徐金荣阴阴地笑了:“我喜欢跟痛快的人打交道。” 他让手下的人将借条拿出来,平板递到陈诉面前。 “八十七万,我给你掐个尾,就算八十万,怎么样,小伙子,当英雄,救得起这个美吗?” 陈诉接了平板,一笔一笔核对账单:“救得起,不过要分期。” “分期可以啊,给利息就行了,我这人最喜欢分期了。”徐金荣说道,“看你是个痛快的,我也不逼紧了,给你五年时间,五年还我一百万,每年还二十万,怎么样,比外面高利贷良心吧。” 陈诉没有和他讨价还价,只想赶快把人带走:“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等,空口白话的,我凭什么信你。” “那你想怎么样?” “先转个20过来,以表诚意。” “他没钱!”不等陈诉回应,舒以先开了口,“他就一穷鬼,哪来的钱还你。” 徐金荣不理她,只笑吟吟望着陈诉。 陈诉顿了顿,说道:“我全部存款就十万,要就要,不要拉倒。” “爽快,行,十万就十万,我徐金荣是好说话的,不像别的债主,给不起钱要剁手剁脚的。” 陈诉睨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地说:“法治社会,你剁一个试试。” “脾气挺冲啊,不知道能耐配不配得上你的脾气。” 徐金荣不生气,立刻让人拿来了纸和笔,起草了欠条:“白纸黑字,欠条留下,摁上手印,人你现在就可以带走。” 陈诉踩灭了烟头,手机给他转了账,然后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签完,没有多看一眼,他把笔一扔,揽着舒以的肩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金荣会所。 …… 夜幕降临,漫天繁星。 舒以靠着路灯,陈诉蹲着在路边,一根根地抽烟,没吭声。 突然背上了一百万的债,银行卡里攒了多年的钱也全部清零,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舒以的心煎熬着,她知道他只是想赶快把她带走,仅此而已… “陈诉。”她嗓音干干的,“如果你反悔了也没事,我去和徐金荣说。” 说完,她就要走,手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掌心温热,粗砺。 “谁许你走了。” “这钱不该你还。”她有些着急,“你以为一百万少啊?” “老子一个月撑死了五千块,比你更知道一百万有多少。” “那你还…” “看不得你被糟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她,只盯着手里的烟,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她。【..top】 7、同舟 入春来第一抹雨,淅淅沥沥。 舒以和陈诉并排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泡面热气腾腾,她没什么食欲,托着腮帮子看夜雨从顺着屋檐低落。 陈诉倒是把一整碗方便面吃完了,汤都没剩下。 “吃不惯?”他问。 “不是,没胃口。” “晚上回去百多公里,饿了没地方吃饭。”陈诉将泡好的方便面推过去,“欠了一屁股债,以后,都要省吃俭用了。” 直至现在,舒以都不敢相信,陈诉真的把她的债务的揽到自己名下了。 她觉得他是在骗徐金荣,只是为了脱困。 “你不会真的想还钱吧?” “欠条都写了。”他睨她一眼,“你告诉我,怎么赖?” 舒以不知道。 她打开方便面盖,用勺子搅了搅,有点赌气地说:“我宁愿陪他睡一觉,抵五十万。” 陈诉忽然将勺子往碗里重重一搁,舒以吓了跳,望向他。 他也睨向她,眼底一丝冷嘲:“睡完,然后呢?” “什么然后。” “就算抵了五十万,哪还有三十万,你要怎么还?” 舒以没想后面。 “那就再睡一觉,就消债了。”她这句话说得就更加破罐破摔了,甚至开始厌恶起自己来了。 但这句话,反而把陈诉气笑了:“你凭什么觉得再睡一次,他就会给你开同样的高价。” 这话,把舒以问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陈诉对徐金荣这种人的手段,不要太清楚了,他从小就和这种牛鬼蛇神打交道。 “你真觉得被他睡了,他就能放过你?当你跳进这个火坑,已经失去重要的东西,失去尊严了,可你还欠着大几十万,不需要他的主动,你自己就会再一次求他上你,而第二次的开价,可能也就几千,甚至几百。而这笔债务,会逼着你去做小姐,反正被他睡也是睡,被其他男人睡,闭上眼睛都一样,一步步向下堕落的路,比迈出第一步,轻松多了。” 这一席话,听得舒以后脊发凉。 她真的没想那么多,她真的以为,一锤子买卖,结束了就结束了。 结束不了,她永远摆脱不了昨日的梦魇。 眼泪,吧嗒地掉在了桌上,晕开了。 她拿起勺子,报复性地大口大口嚼着方便面,试图止住哽咽。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下来,该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陈诉看不惯她这样子,转身去收银台买了包纸,扔到舒以面前:“要吃就吃,要哭就哭,别边吃边哭,鼻涕都要掉进碗里了。” “……” 舒以抽出纸巾,擦掉了眼泪,眼角红红的。 “我不会让你帮我还钱的。”她倔强地说。 “让不让,欠条已经签了,以后他们要找也是来找我了。”陈诉倒像是放心了似的,语气也轻松了下来,“好好上你的学,钱的事,不用管。”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急切地问。 “钱都是赚出来的,慢慢还呗。”陈诉看窗外雨停了,催促道,“还吃不吃,不吃就走了。” 舒以知道以后每分钱都要掰成两分来花了,她赶紧埋头大口大口吃面,汤都喝干净了,跟着陈诉走出便利店。 夜里的风轻轻的,凉凉的,细微的雨点子如轻柔地喷雾落在脸上。 陈诉将头盔递给她,看她只穿了件校服,将自己身上的黑色夹克脱下来,裹住了她:“可能会冷。” 他坐上车,舒以迟迟没上来,他回头望了他一眼。 舒以鼻尖还泛着红,睫毛上也沾染了水雾:“陈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陈诉刚刚也在心里几千遍几万遍地问自己。 但,没有答案。 可能单纯就是头昏脑热,一时冲动吧,他做不到眼睁睁看她走向堕落的地狱。 “你爸,养了我三年。”他平静地说,“就算是我用另一种方式,报答他了。” “如果是为了报答我爸的话,那我没什么说的了。”舒以跨坐上车后座,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吧,年轻人。” “……” 陈诉琢磨着,怎么这么不对味呢。 他回头“喂”了一声,不满地说:“也不全是为你爸,你得对我心存感恩,知道吗?” “哦。” “哦什么哦,你就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意识到了呀,一百万挺多的,我真的很感谢你。” 陈诉皱了皱眉:“我怎么这么不信呢,嘴上说说的感谢,值多少钱?” “要不我当你女朋友,觉得怎么样?” “……” 陈诉被她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耳朵莫名地有点烧,半晌,他甚至羞恼地弹了一下她额头,“又让老子出钱,又让老子出人,可把你美的…” 舒以被他搞痛了,连忙给自己戴上了头盔,只露出一双清澈的杏眸,眨巴着,嘁了声:“不行算了,我还嫌你没文化呢。” “你多有文化啊,考得上大学吗你,就开始踩我了?” “我必须考得上。” “行,再过三个月,我倒要看看你能考上个什么好大学。” 陈诉没再跟她打嘴仗,启动了摩托,“轰”地一声驶出去。 百多公里的距离,有点远,陈诉走国道,速度更快。 摩托车像一叶风雨里飘摇的小舟,载着两个都没有了家的孩子。 风吹着,冷风还是飕飕地往衣服里灌。 舒以看向他的背影,仍旧只穿了件单薄的黑t,风吹着,衣服紧贴着他的躯干。 “陈诉,你不冷啊?”她声音从头盔里闷闷传出来。 “冷,那能怎么着,还能让你把衣服脱了还我?” “那不会,我也很冷。” “说屁。” 舒以默了片刻,紧握着后座的手,慢慢松开了。 稍微犹豫了一下,她终于还是伸出去,慢慢地,轻轻地…环住了他劲瘦的腰。 陈诉身体蓦地僵了一下,垂眸,看到少女的手从后面围过来,一开始很松,仿佛是怕被拒绝,见他没什么反应,才一点点地绕紧,然后,把脸蛋慢慢地贴了过来,上半身,也都贴了过来。 他其实没觉得有多冷,被她这一搞,反而…热起来了。 腰以下,全在发热,身上像有团火在烧。 舒以从来不知道,男人的身体能硬成这样,她抱着他的腰,就跟抱着块钢板似的。 手环在他腹部,甚至摸到了他板正的腹肌。 一开始,舒以其实有点紧张,因为这个动作,多少有点亲昵了。 但想到是在骑摩托车,好像也没什么,人家电视里骑摩托都是要这样搂着的,是为了安全着想。 看陈诉没什么反应,她就放松自然了很多,摸到他的腹肌,一块一块的,她就多摸了一会儿。 陈诉本来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她越来越过分,隔着衣服摸了,她居然还想伸进去摸。 只是他双手握着方向,腾不开,甩不掉她。 再被她摸下去,陈诉真的要有反应了。 “你搞什么!” “我在数你有多少块腹肌。”舒以很大方地承认。 “数清楚了?” “没有,再往下就不敢了。” “你还知道不敢。”陈诉气闷,“给我老实点。” 舒以果然就不再乱动了,差不多跑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回了家。 陈诉累得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敢动,同事程缙池带来电话:“你没请假就翘班啊,老板来查了你的岗,明天做好心理准备吧你。” “忘了。”陈诉揉了揉眼角,“得,这个月全勤没了。”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看你不太对劲啊,爱岗敬业的工作狂魔居然能丢全勤。” 陈诉睨了眼餐桌上慌慌张张赶作业的高三生:“谈了个祖宗。” 挂了电话,他先去了洗手间冲澡,洗去这一身的风尘和疲倦,出来的时候,小姑娘刚好做完了一张卷子,托着腮帮子盯着白墙发呆。 他走过去,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舒以回过神:“干嘛?” “专心点。” “作业都写完了。” “这么快。”陈诉不信她,“给我检查检查。” 舒以便把各科的试卷和练习册递到他面前:“看得懂吗你就检查…” 陈诉看不懂,不过这些作业都是没批改过的,似乎确实是她刚刚写的。 “动作够快的啊。”他再往前翻了翻练习册,发现全是红勾,很少有错题,“学习很轻松嘛。” “还好,简简单单年级第一吧。” 他诧异地望她一眼:“这么厉害?” “厉害吗,习惯了。” 他又要用指扣她脑袋,这次舒以早有防备躲了过去。 “看来真是要考个名牌大学了。”陈诉满意地点了点头,合上书,从兜里摸出烟。 “洗了澡还抽。”舒以躲过了他的烟,“不许抽了。” “你在家我还不能抽烟了?” “不能。”舒以理直气壮地说。 他倒也没坚持,放下了打火机,又说道:“等你考上大学,老子就解脱了。” “听着还真像我爸。” “我现在是你的监护人,约等于你爸。” “不要脸。”舒以撇撇嘴,在陈诉转身要去阳台的时候,追了上去,“诶,陈诉。” “就算不叫爸,哥好歹也要叫一声吧。”他双手肘撑着栏杆,背倚着,“懂点礼貌。” 舒以没理他插科打诨,表情稍严肃了些:“你打算怎么还钱。” “工作还是继续干。”陈诉漫不经心说,“找点机会挣外快吧。” “挣什么外快啊?” “还没想好,你不用操心这些,把你的书念好。” “我觉得这样不对。”舒以从回来这一路,到刚刚,脑子里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你打工给我还债,还要供我吃住,你这样我没办法好好念书,就算你说是为了还我爸养你那三年,也可这…” 她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的,“太多了,陈诉。” “怎么,不习惯欠别人?”?? “非亲非故,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算什么。” “昨天不是还求着要我当你监护人,现在就非亲非故了?” “不一样了,一百万啊陈诉,你要怎么还!”她语气急切了起来,“你根本还不起!” “说了,钱的事你不用管。”陈诉转过了身去,看着城市绚烂的灯光,虽然知道自己签字的时候确实冲动了,但他没后悔。 “你要实在觉得过不去,就当借的,以后再还。”他说,“那时候,我可能会收利息,做好心理准备。” 舒以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边,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头发。 陈诉敛眸看了看她,她眸子仿佛透了水的湖面,清澈温柔:“就不要算利息了吧。” “那不行,亲兄妹也要明算…” 话音未落,却听她说:“以后我工作赚的钱全都给你,我亲自给你养老送终。” “别了,咱俩指不定谁先死。” “……”【..top】 8、强盗 次日早上,陈诉刚蹲下准备开工,傻逼老板就找过来了。 他预感到老板会找他麻烦,没吭声,站起来看着老板。 “陈诉,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说不来就不来,你当这店是你家开的?我告诉你,这个月工资,扣五百,算是给你长长记性!” 陈诉没反驳,一言不发,就这么站着挨骂。 同事程缙池在旁边擦着工具,担忧地望过来。 他了解陈诉,这家伙平时活儿干得多,话却不多,骨子却是个有脾气的。 这会儿被老板这么指着鼻子骂,程缙池真怕他当场翻脸,直接撂挑子走人了。 没想到,陈诉竟然忍住了,只是说了句:“知道了,对不起。” 老板显然也没料到陈诉今天这么好说话,怔了怔,像是觉得自己的威严还不够发挥,又加了一句:“还有,从今天开始,你的工资降到三千。” 这句话说出来,陈诉脸色终于变了。 三千? 他抬起头,黑眸盯着老板,心里的火苗蹭地窜了上来。 三千是他两年前刚来的工资,这两年他起早贪黑,半夜有人打电话叫拖车,他掀开被子就去了;冬天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拧螺丝都直接哆嗦,吃了这么多苦,现在告诉他,这两年是白干了? 这是故意找借口降工资吧! “许老板,三千会不会太过分了。”程缙池小声说,“实习的过来才两千五,陈诉好歹干了这么久。” “三千算不错了。等你什么时候表现好了,再说,现在生意也不好做,你看看这条街上开了多少家4s店?咱们这个路边店,本来利润就不高。”他说的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你们一天天闲的,本来就该降薪。” 程缙池不敢多说什么了,老板今天拿陈诉开刀,明天会不会也降他的工资? 陈诉还是忍着火气,让语气显得平和:“许老板,你看,我也就翘班了这一次,还是在‘自愿’加班的时间,能不能就扣钱,别降薪了。” 尊严几乎已经被踩在脚底下了,面上,却还要勉强地陪笑着。 许老板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要干干,不干走人,我还懒得伺候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陈诉站在原地,拳头紧了紧,还是没追上去。 他摘下油污的手套,慢慢走出了店门。 烈日照着新修的柏油路,空气里头混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陈诉站在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烟。 风很大,点了几次,没燃。 打火机被他狠狠地掷了出去,带着少年意气。 程缙池望过去,看到他工装服上全是油渍,后背至颈项间有一道旧疤,靠着墙,一条腿微微曲着,整个人看起来又糙又硬,像是路边风吹日晒了多年的石头。 一百万债务像山一样压在身上,现在工资也降了,利息都不够还的。 果然,人逢末路处处荆棘。 他仰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刺眼的白光让他眼眶有点酸。 程缙池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那个…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老板那人就那样,你先忍忍呗,反正你现在压力也不大,又没买房,又没娶媳妇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先慢慢干着呗,等过阵子生意好了,工资肯定还能涨回来的。” 陈诉摁灭了烟头,手指头很用力。 如果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真想哭一场。 …… 放学之后,舒以收拾书包出门,手机里接到陈诉的微信消息。 aaa汽修陈总:“晚上加班,自己找地方吃饭。” 过了一分钟,又跟来一句:“还有钱吗?” sy:“有的。” aaa汽修陈总:“没有了说话。” sy:“好【感恩】” 舒以放下手机,想到自己还有一堆行李在姑妈家,得去拿回来。 舒以到了姑妈家,电梯出来之后,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关紧。 她刚要推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姑妈拿这个鞋盒子走出来,看到舒以,“哟”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被他们带走了呢,居然还能回来?” 舒以只说:“我回来拿我的衣服和行李,以后我不会住在这里了。” “你要搬到哪里去?” “不用你管。” “这是找到男朋友了看来。” 姑妈暧昧的打量,让舒以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审视似的。 “不关你的事。” 这时候,电梯打开,快递员走了出来:“取件,有东西要寄是吧?” “是是。”姑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马丁靴,装进了鞋盒子里。 舒以一眼就看出那是她的黑色马丁靴。 “喂!”她喊了声,“你卖我的东西!” “那怎么了。”姑妈浑不在意。 “这是我的,你凭什么卖。” 姑妈把箱子往快递员的推车上一放,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凶狠刻薄地说:“你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这两年,我给你算过生活费没有?你今天还摆明告诉你,你的东西,一件都别想拿走,我全都挂网上了,能卖的全卖了,算是这两年你给我交的生活费!” 舒以气得全身抖… 强盗… 她心里冒出了这两个字。 这时候,表弟刘飞涛踏着拖鞋走了出来,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抠着耳朵,斜着眼看舒以:“妈,她来找麻烦啊?” “把她给我赶出去,看着就烦。” 刘飞涛把手机塞进裤兜,朝舒以痞里痞气地走了过来,伸手就要拽舒以的胳膊。 舒以后退了两步,愤声说:“别碰我,我自己走。” 刘飞涛做了个夸张的“请”的姿势,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 舒以咬着牙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刘飞涛抬起脚,朝着电梯门飞踹了一脚。 “砰”的一声闷响,整部电梯都被震了一下,吓得舒以赶紧抱头蹲下。 门外,还能听到刘飞涛的骂声:“滚吧!在我们家白吃白喝这么久,再敢来,我揍你啊!” 舒以靠在电梯壁上,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根本控制不住淌下来。 除了衣服,妈妈留给她的一条项链也在行李箱里。 现在,什么都拿不回来了。 在楼下树荫梧桐树边坐了会儿,树影稀疏地投在地上,光斑随着风晃来晃去,就像她飘忽不定、无依无靠的青春。 她不甘心走就这么走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迎面就看到姑父的黑色suv开了进来。 她用力擦干了眼角,心一横,站起来,朝那辆车走了过去。 她站在路中间,张开胳膊。 “吱~~~” 轮胎摩擦出一声尖叫。 姑父惊魂甫定从车上下来,脸色惨白:“喂!你要死啊。” 看清了是舒以,他有些讶异,但表情柔和了下来:“哦,是以以啊,怎么了这是?来找你姑妈啊?又被欺负了?” 姑父对她,一向很“温柔”,让她后后背发凉的“温柔”。 但她没有退后。 她抬起头,带着哭腔,软软喊了一声:“姑父,我来拿衣服,姑妈不同意给。”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就是那个臭脾气,我都受不了她,别怕,我帮你想办法。”姑父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先上车,车上我们慢慢讲。” 他握得很自然,像是长辈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小辈。 舒以强忍着作呕的恶心,顺从地坐进了副驾驶。 姑父绕过车头往驾驶座走,舒以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宛如深冬的湖水。 但他回头,她立刻做出了可怜破碎的模样,看起来又脆弱又无助,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 晚上七点,天色渐渐暗下来。 程缙池吃了晚饭回来,看见陈诉居然还没走,他蹲在一辆宝马车前,手电筒叼在嘴里,两只手在发动机舱里头掏来掏去。 三月春寒,他工装服后背却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够拼的啊,还不去吃饭?” “加完班,再去吃个宵夜,”陈诉放下手电筒,“反正每天晚上下班都会饿,一起吃了。” “……” “用得着这么拼吗?挣表现啊?” 陈诉望了眼玻璃办公室的老板,老板翘着二郎腿刷手机,时不时抬头往这边瞟一眼。 盯贼似的,一直盯着他呢。 程缙池骂了声:“真是万恶的资本家,压榨苦难劳动人民。” 陈诉没搭腔,继续手头的活儿,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接起来:“喂?” “请问是舒以的哥哥吗?”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他顿时警惕,“你是?” “我这边是南翔路派出所,你妹妹刚刚报警,说被她姑父猥亵,她情绪很激动,你这边方便过来一趟吗?” 他心一沉:“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扯下手套,捞起搭在架子上的外套,快步地往外走。 程缙池在后面喊,“怎么了?” 陈诉没应。 他跨上门口那辆摩托,钥匙一拧,发动机咆哮起来。 老板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站在门口,脸都气歪了:“陈诉!这班你还上不上了!你敢走,明天就别来了!” 陈诉没理他,踩下油门,轰地一声冲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top】 9、求她 陈诉心急火燎地赶到了派出所的时候,一眼望见了舒以。 她坐在走廊的休息凳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双臂紧紧环着蜷缩的膝盖,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的头发有些散,下巴搁在膝盖上,随时要碎掉的样子。 走廊那头,姑父被铐在长椅扶手上,青筋暴起,脸颊胀红。 挣扎着,手铐撞在铁椅上哐哐响。 “什么猥/亵!老子根本没碰到她!这女的,她就是个白眼狼,吃我的住我的,现在反过来咬我一口!我冤枉的!阿sir,你们要查清楚啊!不要冤枉好人啊!” 民警似乎都听不下去了,对他吼了一句:“有没有,我们都会调查清楚!你再嚷嚷,妨碍公务一起处理!” 舒以看见陈诉走过去,终于放下了腿,似乎准备站起来,但陈诉直接错开了她。 他径直走向姑父,按过他的肩膀,把人摁死在椅子上,狠狠一拳冲向了他的脸。 姑父惨叫一声,整个人连人带椅子往旁边趔趄着摔倒在地,鼻子嘴角全是血,捂着脸“哎哟哎哟”地叫着。 陈诉眼睛都红了,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还想上前揍他,两个民警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 “住手!再打连你一起拘留!” 陈诉挣了一下,没挣开,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如刃,愤恨地望着姑父。 舒以赶紧跑过去,一把拉住了他:“陈诉!” 陈诉眼底满布血丝,没再动手。 民警趁这功夫赶紧把姑父从地上拽起来,连拖带架地带进了审讯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陈诉把她拉到椅子边,按着她坐下,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她身上。 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他有没有怎么样你?” 舒以摇头:“没。” “那怎么闹到派出所来了?”他盯着她,“他是不是占你便宜了?你跟我说,没关系。” 舒以默了几秒,凑近他耳朵,小声说了句什么。 陈诉听了之后更生气了,抬起手,又要给她脑门一个大爆栗。 舒以赶紧捂住脑门,他的手落在半空,顿了顿,还是放了下去,伸手摸烟。 舒以小声说:“派出所不让抽烟。” “你是不是蠢,东西不要就不要了,那点东西值多少钱,你跟他上车,万一真的发生什么,谁来管你!”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火气。 “我的东西必须拿回来。”舒以咬牙切齿地说,“必须。” 陈诉看她倔强的样子,有点心疼,手伸到她椅背后面,虚虚地放着,却不敢碰到她。 真想把那只碰过她的手,剁了。 这时候,姑妈和表弟也赶来了派出所。 姑妈一进来就开始哭嚎喊冤:“冤枉啊警察同志!我老公绝对是冤枉的!肯定是那个小贱人勾引他!我在家的时候就看见她勾引我老公,穿成那样在客厅晃,还勾引我儿子,那个小骚货!” “嘴巴放干净点!”陈诉站起身,“再敢骂一句,老子不管你是不是女人,照揍不误。” 姑妈吓得一哆嗦,赶紧躲到表弟身后。 表弟硬着头皮迎上去:“你、你想干什么!” 可惜,他身高刚够到陈诉下巴,往那一站,跟蚍蜉撼树似的,毫无气势。 这时候审讯室的门开了,民警走出来,手里拿着笔录本,面无表情说:“车上的车载视频,清楚录下了全过程。冤不冤枉,我们公安会判断,不要在这里大吵大闹,否则全部按扰乱秩序处理。” 民警走后,姑妈来到舒以面前,咬牙切齿地说:“你姑父明天有个很重要的生意要谈,搞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舒以裹着陈诉的外套,坐在椅子上,抬起脸。 楚楚可怜的模样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嘴角的一抹冷笑:“这两年,姑父怎么对我,姑妈你不是不知道,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 审讯结果很快出来了。 视频证据确凿,猥亵行为属实,虽然未遂,但不影响结果判定。 治安违法成立,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派出所里,姑妈暴跳如雷,但碍于陈诉在她身边,不敢做什么,只能骂骂咧咧地抱怨。 在民警询问舒以是否愿意调解的时候,舒以还没说话,陈诉首先开口:“不接受,我们不接受调解。” 舒以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脸色绷得很紧。 舒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提出异议,只是转过头,对民警说:“我想拿回我的行李,全部被姑妈扣下了,还有一些东西被她卖了。” 民警点点头,表示可以陪同前往。 去姑妈家收拾东西的时候,舒以才知道,自己的衣服、日用品、零零碎碎的东西,已经被姑妈卖得差不多了。 姑妈站在门口,抱着胳膊,黑着脸,骂骂咧咧地说着:“她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我可没给她算一分钱啊,凭什么我不能卖她的东西回本,凭什么!” “当初我爸给姑父支付了多少赌债,现在你想一笔一笔算账,好啊,转账记录我这里还有,那些钱当初说的是借,现在你要不要还给我?” 此言一出,姑妈彻底消停了。 在民警的要求下,她才不情不愿地把卖东西的订单一笔一笔翻出来,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全额赔给了舒以。 但好在,被她藏在课本里的妈妈留给她的项链,没有被姑妈找到。 一条金项链,吊坠是水滴形状的,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着,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她所有的美好时光,都装在这面。 衣服剩的很少,行李箱都不用提了,全部装进书包里带回去。 她背着书包走出单元楼,陈诉靠在摩托车旁边等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看见她出来,把烟取下来揣进口袋,接过她背上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舒以爬上摩托车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仿佛那是唯一安全的所在。 他开得很慢,风都变温柔了,街道两旁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去,就像她不堪回首的这两年。 终于,被抛诸脑后。 舒以觉得,从来没有如此轻松过。 “你还在生气吗?”她问。 “没有。”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舒以也不再多问了,下车后,陈诉锁了车,朝着单元楼走去。 舒以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你就是生气了,每次都这样,生气了从来不直说,就不理人,真的很讨厌。” 这么些年,他变了很多,跟小时候不太像了。 但冷暴力这点,从来没变过。 “有什么话,直接说好了。” 陈诉背对着她站着:“这次是猥/亵未遂,万一成功了,万一他把你强/暴了,怎么办?” 黑暗隐没了他的脸,藏在阴影中。 舒以闷不吭声。 在车上,如果不是她拼命反抗呼救,如果不是车门刚好被路过的人从外面拽开… “我必须,把东西拿回来。”少女摸着胸口的水滴项链,“这是妈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必须拿回来。” “你可以叫我。”他语气很无奈,“我去帮你要。” “我要是叫你,今天进去被拘留的人就是你了。”她闷声说,“你能控制住脾气不动手?” “我能。”这些年,陈诉的脾气已经改了很多了,“别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人,如果你聪明就不会把自己置身险境。” “反正我目的已经达到了,而且,我不想总是麻烦你。” 这话说出来,陈诉更生气了:“不麻烦也麻烦了,你住在我这里就是一种麻烦。” “那我走好了。”少女也是倔强的脾气,说走就走,潇洒地朝着夜色走去。 陈诉在后面喊道:“行啊!走了别回来,老子反正也养不起你。” 她越走越快。 陈诉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 更在意的人,更先妥协。 “操。” 他骂了句脏话,终究还是冲上去,一把揪住她的手。 “放开!”小姑娘拼命挣扎,他懒得废话,索性直接把人扛上了肩膀。 “你放我下来!陈诉!干什么呀!” 小姑娘在他肩上拼命扑腾,拳头捶着他的后背,他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 这家伙也是真的硬骨头,一口气给她扛上了五楼,居然喘都没喘一下,进屋给她扔床上。 她立刻坐起来,赌气地瞪着他:“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欠老子这么多,一走了之,有这么容易的事?”他抱着胳膊,一副不依不饶的语气。 “那你想怎么样?” 陈诉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想怎么样,他能对她怎么样… 算了。 情绪平静之后,他坐到了她身边,语气软下来,像大人哄叛逆的小孩:“吃饭了没有?” 他硬,她比他还硬,但他软下来,舒以眼睛就红了。 吸了吸气。 “吃了。”她闷声闷气地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咕地响起来。 陈诉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我也饿了。” 说完,起身要去弄点吃的。 他以为她要对她动手,下意识伸手格挡,没想到她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 脸埋在他的后背:“陈诉,我原谅你了。” 陈诉身形一僵,听到她的话,又是一阵无语:“我要你原谅你啊?” “只要你求我留下来,那我就不走了。” 陈诉真的要被她气笑了,转过身,扯开她的胳膊,盯着小姑娘的清丽的脸庞。 发现她居然还挺认真。 “我求你,留下来吃我喝我住我的。”他阴阳怪气地说,“我真是好想养你啊!” 舒以垂了垂眼眸,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好吧,那我勉为其难跟了你呗。” …… 勉为其难…跟了你。 陈诉为这句话,有点轻微失眠,大晚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说这句话的语调。 真是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还总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她到底是不是故意在耍他? 陈诉想不明白,只知道,小姑娘现在没地方去,拿他当救命稻草。 他不太敢胡乱肖想什么。 本来,他跟她就是天差地别的人,哪怕到现在她落魄了,在他心里,依旧不可染指。 碰到她,他都会嫌自己脏。 陈诉没有把丢工作的事告诉她,第二天去修车行结算了工资,他便收拾东西走人了。 现在,是一分钟都不敢耽搁,他去劳工市场找了两天日结的体力活儿干,但这点钱,真的杯水车薪。 实在没办法,陈诉只能拨通了豪车4s店老板娘赵丝丽的号码—— “赵姐,上次您说让我来您店里工作的事,还作数吗?”【..top】 10、风情 陈诉没把换工作的事告诉舒以。 反正她也不知道他上班的地方在哪,跳槽不跳槽的,对她来说没差别。 不过,4s店肯定比路边修车小店的管理严格许多,klaco是国际豪车大牌,那边的修车工都是非常专业且接受过培训。 陈诉还得多多恶补相关的专业知识,否则也挺对不起赵姐的提拔。 klaco毕竟是专业的4s店,一般不用加班,真要加班也有加班费,晚上七点就可以下班了,周末双休,工资比之前多了一千,到手六千出头。 这个价,是赵姐特意“关照”过的。 他心里清楚,赵丝丽肯帮他,必定是有所图。但他默许了,也接受了,才去了她店里上班。 反正他是男的,又吃不了什么亏。 很晚了,舒以发现陈诉居然熬夜看书了。 竟然比她这个高三生,还努力许多。 里那张餐桌是俩人唯一能同时用的地方,她占了一半写卷子,他就坐在另一边,单腿搁在椅面上,环抱着膝盖,另一只手翻书,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写几笔。 舒以放下笔,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看他的书:“干你们这行,还要看书吗?” “不用。”他没抬头,翻过另一页,“生下来就会,三岁就能给人换胎,六岁就可以制造发动机,十二岁直接徒手造车。” “……” 舒以知道他在讽刺她,但她并不恼,甚至被他逗笑了一下:“你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吗?” “说实话,还行。” 他说话一直很收敛,还行的意思,就是很喜欢了。 “我看你挺辛苦的,”她托着腮看他,“每次钻车底下,脏兮兮的,为什么喜欢啊?” “修车也要看天赋的。”陈诉大言不惭地说,“别人搞不定的,我能搞定,这给我带来了很强的正反馈。” 这句话倒是很真诚。 舒以笑了:“这么厉害啊。” “那不然,你以为随便什么人就有胆子能揽下你一百万的债务啊?没这金刚钻,谁敢揽这瓷器活。” 舒以不太喜欢浮夸的男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怪喜欢听陈诉吹牛,也不挖苦他,只是笑吟吟看着他,顺毛撸:“还得是我陈诉哥。” 陈诉见她闲下来了,问了句:“题做完了?” “嗯。” “周末的作业,两天的,你这两个小时就做完了?” “做完了啊,又不难。” 陈诉看了眼舒以的试卷,推演公式十分简洁,但他除了满纸红勾,也看不懂更多了。 她天生就适合念书,脑子真够聪明的。 昨天月考成绩出来,她第一时间拍照发给他,理科全满分。 “你这不是要考清华北大了?”他说。 舒以耸耸肩:“如果留在以前的学校,本来应该是可以保送清华的,但我转学了。” “亏了。” “不亏,又让我遇到你了。” 陈诉手里笔尖微顿了顿,望向她。 灯光下她皮肤很白,很细腻,坦荡自然地说出这句话,便拿过了陈诉的书,好奇地翻着。 “看得懂吗你?”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舒以翻了两页,“就是教你汽车机械的修理嘛,不过原理比较难懂,其实你要修车的话,掌握技术就行,不必非弄懂原理。” “这叫知其然,知其所以然。”陈诉把书抽回来,“不然你以为哥凭什么技术比别人好?” “哪方面技术好?”她笑了,有点使坏似的。 陈诉无语,卷了书敲敲她脑袋:“你指望我说哪方面技术都好,是吧。” “我可没指望!” “女孩子…能不能纯洁点,还调戏起男的来了。” “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心脏!”舒以无辜死了! 陈诉转移了话题,说道:“做完了题就滚去睡觉。” 舒以才不想这么早睡呢,而且明天是周末,她好奇问他:“这上面的题,你都会做吗?” “还在钻研。” “那就是不会咯。” 陈诉不服气:“说的跟你会似的” 舒以抢走了他的书,看到他刚刚一直在琢磨的一个齿轮传动问题。 他的数学知识实在不太够,方程也都是根据书上给的有限公式去计算。 舒以了解了原理之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标了几组数的关系,然后寥寥几行就把约束条件降维成了一个线性规划问题。 “你看,”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你这个书里的例题给的条件其实有点冗余,出题的人大概是想让你用矩阵去解,但那样太麻烦了,用几何直观做更快。” 她画出了几何图形,分分钟就把题给解了出来。 陈诉默了几秒,抬眼看她。 “没怎么。”陈诉把本子拉回来,盯着她画的辅助线,感叹了一句,“想学修车吗,我教你,以后你就是最会修车的清华生。” “听起来好像不错。”舒以笑了起来,“不过算了,我可不想每天脏脏的。” 陈诉轻嗤了一声。 他现在一回来,第一时间就是洗澡,他也不想把有她在的家弄脏。 …… 周末,舒以醒来时,发现陈诉已经出门了。 她揉着眼睛的手,伸到兜里摸出手机,发消息问他:“在哪儿?” aaa汽修陈总:“挣养娃的加班费。” sy:“我还想给你做顿早餐,以示感恩呢,” aaa汽修陈总:“那我逃过一劫。” 舒以打了几个无语的省略号。 sy:“我做饭有这么恐怖吗!” 小时候,给陈诉庆祝生日,舒以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亲手坐了个黑乎乎的巧克力蛋糕。 跟坨屎一样,陈诉宁死不吃。 她因此生气了好久呢! aaa汽修陈总:“我还是拼好饭吧。” sy:“你这就是歧视!” aaa汽修陈总:“对,就是歧视,怎么了。” 舒以快被他气死了。 又穷又毒舌的死男人,难怪没有女朋友,不会有女人喜欢他的,只配孤独终老一辈子。 舒以脑子里已经想象出他将来变成穷鬼孤家寡人,每天吃稀饭配馒头,而她变成了超级大富婆,他跪在她面前说自己当年有多刻薄,多后悔的样子。 好了,爽了。 sy:“我也准备出去找找兼职,城里有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吗?” aaa汽修陈总:“这么闲,那去工地搬砖,还能顺便锻炼身体,把看你瘦的。” sy:“工地招女生吗?地址给一个。”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陈诉的电话跟着就打了过来:“真闲的没事做,约朋友出去看看电影,没钱我转给你。” “大款啊,”舒以靠在床头,语气懒洋洋的,“你这不是包养我吗?我哪能做你的金丝雀,太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了。” “这不叫包养。”陈诉说,“我又不睡你,你有什么当金丝雀的资格。” “……” “我谢谢你不睡之恩!” “不谢。” 陈诉不想她去打工。 高三生就该务学习,不过她的学习…好像实在不需要很操心,他说道:“实在闲得不行,给我送午饭来。” “这会儿又要吃我做的饭啦?不怕黑暗料理毒死你啊?”舒以嘲笑说。 “毒死我,你就等着被债主卖了吧。”陈诉从容不迫,“我现在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甚至可以说是你的神。如果你对神有点基本的敬畏,就该知道怎么供着。” 舒以被他逗笑了:“行,我的神,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简简单单来份帝王蟹吧,清蒸就好,我吃不惯太辣。” “你让我去抢啊?还要吃清蒸的。” 陈诉也笑了:“行了,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 舒以挂了电话,踏着拖鞋去翻冰箱。 剩饭还有一碗,鸡蛋三四个,够做一份蛋炒饭了。 …… 陈诉放下手机,重新钻回车底。 周末自愿来加班的人不多,整个维修棚就他一个还在勤勤恳恳地赚着加班费。 空气里,漫着机油的冷腥气。 他忽然想起了她身上的味道,带点橙香,像某个牌子的水果硬糖。 好像从她搬到家里来之后,每天回去都能闻到这种微涩的甜香。 不过,他回去之后,空气里就弥漫了汗臭吧,陈诉以前挺喜欢自己的工作,他喜欢和机械打交道,但遇到她之后,他总有种心理障碍,生怕自己脏到她,臭到她。 她睡他的床之后,他几乎就没有再碰过那张床了。 同居是有很多不便,尤其是家里空间还那么小,如果身上没被债务,拿到工资陈诉真想换个大点的出租房,至少两室两厅,可惜现在没条件。 他想物质上对她好点,怎么给…好像都不太够,只能更加努力埋头工作了。 他的时间就是钱,除了睡觉,所有时间都要用来换钱。 他刚拧了两颗螺丝,余光里,一双高跟鞋突兀地来到车边。 黑色尖头细跟,脚踝处系着纤细的带子。 陈诉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他没立刻出来,放慢了动作,一颗螺丝拧了又拧,磨蹭着。 那双高跟鞋在车旁站了一会儿,绕着车走了半圈,又停下了。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高跟鞋笃笃笃的声音走远了。 陈诉从车底滑出来,刚撑起身,就看见赵丝丽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高脚杯夹在指间,身上一件米色名牌风衣,腰间的带子没系,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连衣裙。 丝袜裹着腿,翘了个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 很有风情的女人。 陈诉挂上营业微笑,走了过去:“赵总。” “这又没人,叫什么赵总,生分了,叫我丝丽吧。”她抿了一口酒,“或者丝丝,随便你。” “好的,赵总。” “……” 赵丝丽无奈地看着他,却又生不起气。 陈诉把手套搭在工具车上,往旁边看了一眼,像是在找别的事做:“你来这儿,找我有事吗?” “洗个手,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陈诉去角落的水池洗手。 赵丝丽盯着他。 他身上是一件黑色工字背心,后背洇了一大片汗,肩膀很宽,腰却窄,黑色背心塞进工装裤里,裤腰上挂着串工具钥匙。 结实,粗糙,带着股野生的劲儿,跟她以前遇到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而且,他年轻。 不知道一晚上能来几次。 他走过来。 赵丝丽往旁边让了让,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坐啊。” 陈诉坐下了,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手还拿着擦手的纸巾,没往她那边靠。 赵丝丽倒也没说什么,就是喜欢他这种矜持的样子。 “你今年也才十九吧?” “嗯,是。” “年轻真好啊。”赵丝丽叹了一声,“想起了我一去不回的青春。” “年轻有什么好。”陈诉自嘲地笑了下,“穷,无知,狂妄…没什么好的,反而成熟更好。” 这句话说到了赵丝丽心坎上,脸上堆满了笑。 十九岁,眉眼间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但气质已经完全是成年男人的样子了。 她认识他也有两年了,一直觉得这男孩有意思。 他不像别的年轻男人那样毛躁,也不刻意献殷勤。 但他很聪明,懂得怎么讨女人欢心,只看他愿不愿意。 以前她也透出过几分意思,他都客客气气地避开了,偏偏又不让她觉得被得罪。 现在,有求于她,他自然会与她周旋了。 “其实,以你的相貌,做销售岗更好,提成也更高,你看小刘,去年一年,就拿到了十几万的提成,我觉得你要是干得好,比他拿的更高。”赵丝丽提议说,“考虑考虑?” 销售的工资确实诱人,但这不是陈诉擅长的。 “我先学习着。”陈诉拿出一根烟衔着,摸打火机,却不知落哪儿了,“等我积攒了经验,再转岗可能更好。” “也行,想转岗随时跟我说,只要我在这里一天,肯定不会让你被埋没。”赵丝丽摸出了一枚精致小巧的打火机,火苗递了过去,却离他半寸之远 陈诉抬起下颌,扫了她一眼。 女人媚眼如丝,含笑望着他,他顿了几秒,终于还是移过去,燃了烟。 …… 舒以拎着保温袋站在klaco4s店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玻璃幕墙和logo,忍不住“哇”了一声。 她以为他还在哪个路边修车店工作呢,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地方。 维修区在哪儿她不知道,一路问,保安指了个方向,才找过来。 维修区的门是半开的,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豪车,空气里有股新橡胶和清洗剂的气味,比她想象中干净很多。 她拎着饭盒往里走,刚进门,便看到陈诉坐在沙发上,大马金刀的。身体向后靠着,微微向旁边倾斜。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卷发披在肩上,曲线玲珑有致,正歪着身子给他点烟。 陈诉微低着头,烟亮了,她压过去,从他的唇间夹走了那支烟,放进了自己嘴里。 陈诉不动声色地笑了下,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微抬着下颌,懒散地倚着。 舒以看到她指甲的暗红,像熟透的车厘子。 两人的面孔离得那么近。 陈诉懒散地倚着,垂着眼睑看她。 女人靠着他健壮的手臂,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缭绕着,朦胧了他的面孔。 那是舒以第一次感受到陈诉作为成年男人带给她的异样感。 风很热,喉咙发紧,心跳得特别快。 有点喘不过气。【..top】 11、试探 舒以站在保安亭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的样子,纠结自己要不要走了。 陈诉电话打了过来:“到了没?” “刚…刚到。”她撒了个小谎,“你在哪里?” “出来接你。” 没一会儿,男人从维修区那头走出来,外套搭在肩上,臂膀肌肉又胀又鼓,远远看到她,扬了扬手。 舒以看着他一步步靠近,有些局促起来。 刚刚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键重播,挥之不去。 她感觉自己都不敢看他眼睛了。 陈诉对这一切浑然不知,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保温盒,关心了一句:“热吗?” “啊?” “你的脸,红得跟猴儿屁股似的。”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给她遮阳。 舒以摸了摸自己绯红滚烫的脸:“太阳晒的。” 这会儿正中午呢,太阳确实很烈。 陈诉有点后悔让她来送餐了,但没表现出来,只说了句:“进来坐会儿。” 说完,就径直往维修区走。 舒以心脏砰砰乱跳,生怕和那个女人打照面,不知道有多尴尬。 好在,人已经走了,维修区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刚刚那张沙发。 舒以有点抗拒,不想坐那张沙发,拎了个椅子坐在旁边。 那个人,是他女朋友吗? 他不是说自己没有女朋友,骗她干嘛,就算有又怎样。 舒以的心乱极了,心也跟着跳得乱七八糟。 陈诉坐到沙发边,拆开了饭盒,舀了一勺蛋炒饭尝了尝,中规中矩,好歹是熟的。 他笑了笑:“居然还不错,我低估你的厨艺了。” “昂。”舒以反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靠背,呆呆地敷衍了一声。 陈诉抬眼:“怎么了?你吃了没?” “在家吃了。” “发什么呆。” 舒以不想再瞎猜了,试探着开口:“没有女朋友给你送饭吗?干嘛叫我来。” “你不是闲吗。”他避开了上一句,“给你创造机会消耗消耗精力,省得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我怎么胡思乱想了。” “你去打工能挣多少钱,一天挣不到200就待在家里消停消停,实在不行睡大觉也可以,大小姐没吃过生活的苦,以为赚钱容易呢。” “你别看不起我!” “就看不起你怎么了。” 舒以被噎住了。 不对,不对,她要问的不是这个! 可现在再问,好像太刻意了。他有没有女朋友关她什么事?而且刚才他们靠得那么近,明显就是有,还问什么问! 她的心更乱了。 她抬头看陈诉,他倒没多想,风卷残云把饭扒完了,用卫生纸擦了擦嘴,问她:“身上还有钱吗?” “有,上次姑妈那边拿了一千多块赔偿款。”舒以忽然想起来,“我都忘了给你。” “给我干什么?” “拿去还债,欠的那一百万,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两个的。” “这点钱能还什么债。”陈诉淡淡道,“自己留着吧,反正我也要给你零花,转来转去麻烦。” 舒以没再多说什么了。 一开始,他帮她还债,舒以以为他会不会是图自己什么,或者喜欢她?否则怎么可能帮她还这么大一笔债务。 说什么报恩,可能都是借口。 她本来还想再观察观察,虽然小时候认识,但这么多年没见了,她得看看这个人的人品到底怎么样。 刚刚那一幕,完全推翻了舒以心里的猜测。 原来,他有女朋友。 原来他不是图她这个人,才甘心帮她这么多,他是真的在报老爸当年带他回来养育三年的恩情。 明确了这一点,舒以应该松一口气。 可心里一点松懈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有点胀胀的滞涩感。 陈诉见她发呆,问了句:“你今天怪怪的,有心事?” “你还能察觉女生有心事,看来经验挺多嘛。”她酸溜溜地骂了句,“臭男人。” “老子惹你了?”陈诉也很无辜。 “没有,你是我的大债主,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我该把你当神仙供着。” “知道就行,别的不说了,情绪价值要给吧。”陈诉理直气壮,“叫声哥哥,说哥哥人帅心善天下第一好。” 舒以看了他一眼。 他轮廓锋利,眼窝深邃,骨相长得很好看,是那种硬帅硬帅的感觉。 反正,比她学校里那些奶油小男生帅多了。 舒以抿唇不说话了。 陈诉也不知道她今天哪根筋搭错,别别扭扭的,他三两下收拾好饭盒递过去:“回去放着,晚上我下班回来洗。” “哦。” 舒以走出klaco4s店,心情郁郁。 中午回去小憩了一会儿,同学林筱鹿发消息喊她去图书馆看书,她便收拾了出门。 小县城的图书馆,人不多。 林筱鹿占了靠窗的位置,见舒以进来,冲她招招手:“这边这边。” 舒以放下书包,对面体委周琦然说:“班花又变漂亮了!” “我不是班花。” 舒以不喜欢听别人“班花”“班花”地叫她,怪不好意思的,而且每个女生长得都不一样,不知道谁吃饱了撑的评什么班花校花的,无聊。 对面的班长许洋,用胳膊肘支了支周琦然:“两张物化卷,一张英语卷,还有一个作文都还没写,你现在很闲吗?” 周琦然嚎了一声:“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开干了。” 舒以对许洋报以感激的眼神,许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头继续在自己练习册上勾勾写写。。 林筱鹿凑到舒以面前:“以以,数学卷写完了吗?” “嗯,昨天就写完了。” “带了吗?”她赶紧问。 “没。” “哎!!!”林筱鹿长叹一口气,“电话里忘了叫你带上了,我想跟你对一下题呢!” “没关系啊,拿不准的你问我就好。” 林筱鹿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看着堆积如山的作业,绝望地感叹:“到底谁的青春是帅哥美女恋爱打架堕胎啊…为什么我的青春就是做不完的习题,呜呜呜。” “虽然没有恋爱打架堕胎,帅哥总是有的吧。”周琦然比了比自己胳膊上那点肱二头肌,“请抬头,看你对面。” 林筱鹿:“你有肌肉了不起,但你跟帅哥沾不上一点,谢谢。” 舒以看了看体委白皮肤包裹的一点肌肉轮廓,放在学校里也算很惹眼的存在了,但有了陈诉的对比,就很…小打小闹。 对面的许洋这时候抬起头来,问舒以:“舒以,你大学考哪里?” “她肯定清北了,还用问吗。”林筱鹿帮她回答。 舒以却说:“可能会选离家近一点的吧。” “你居然这么恋家吗?”许洋有些意外,“会为了近,放弃清北吗?” “实在是太远啦。”舒以笑了笑,“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出成绩再看吧。”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说。 以前课间闲聊,别人问她想去哪所大学,她都说不知道。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离家近”三个字,就这么自然地说出来了。 家,她和他的家。 舒以又想起了陈诉,他那张硬挺的面孔,浮现在脑海。 已经算不清楚是今天第几次想起他了。 好烦啊。 许洋顺路送舒以回家。 来到老破的小区门口,外墙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灰砖,整栋楼灰扑扑的。 他有点意外,没想到她竟然住在这种小区。 他一直以为她是富家女,她的衣服虽然不是什么大牌,但搭配得干净舒服,说话做事也是不急不躁,温温柔柔,有种被好好养大的从容。 “你爸妈在家等你吗?”他问。 “没有,我哥还没下班可能。” “你哥?你跟你哥住,你爸妈呢?” “不在了。” “啊……”许洋愣了一下,声音放轻了,“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 场面有点安静。 许洋提议:“那要不出去吃个饭?你哥不是还没回来吗,省得你自己做了。” 舒以摇头:“不了,我回去给他做饭。” “行,那拜拜。” “拜。” 舒以以为陈诉不在家。 换了鞋,一抬头,看到陈诉就倚在阳台边上,夕阳晒着他麦色的皮肤,手里夹着根烟,她只看到他背影,后颈上有一道长疤。 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来了。 “送你回来那小子,谁啊?”陈诉问。 “同学。” 陈诉把烟摁灭在阳台栏杆上,转身走进来,似漫不经心扫她一眼,“什么同学送你到家门口?” “就是同学啊,图书馆看书回来,顺路。”舒以把书包放到椅子上,不满地说,“你审犯人呢?”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不许早恋啊,我盯着你呢。”陈诉做出大人模样,教训她。 舒以“嘁”了一声,撇撇嘴。 心说管得真宽。 又不喜欢她,管这么宽干什么,真以为自己是她爸呢。 “怎么你还不以为然。”陈诉加重了语气,“我还能不知道,现在十七八岁的小子,满脑子除了那些事儿就没别的,你最好离他们远点,少去招惹。” “别人都是坏人,就你是好人。”她闷闷地回了这一句,去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听见外面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又点了一根烟,对她隔空喊话:“跟我叛逆是吧,当心我揍你。” “你来啊!揍不死我你就不是男人。” “……” 舒以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不过,吵了一嘴没多久也就过去了,晚饭的时候,舒以还是去厨房帮他洗了菜,然后问他明天还加班吗,要不要送餐,想吃什么。 算是主动打破了僵局。 “鲍鱼,鱼翅,海参,波龙…” “你搁我这许愿呢?”舒以立刻打断了他,“还是蛋炒饭吧,我只会做这个。” “只会这个还问什么。” 她撇撇嘴:“就问!” “我选择拼好饭。”陈诉睨了她一眼,“你要是真在家闲的没事,之前不是说想养多肉,去买点来养。” “那我不给你送啦。” “嗯。” 陈诉也不想她大中午做了饭顶着烈日送过来。 他不是一个配得感很高的人,就算她欠他很多,陈诉也不觉得自己值得她这样辛苦。 晚上,两个人在桌对面坐着看书,舒以反正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总觉得他粗重的呼吸都是如此清晰,清晰到她能捕捉节奏。 陈诉倒像是认真在看书,还是之前的维修手册之类,厚厚一本。他眉头微微蹙着,偶尔拿笔在上面划一道。 “看什么呢?”陈诉忽然问。 舒以以为自己偷看被抓了个正着,赶紧低下头:“谁看你了!” “书拿反了。” 舒以心一惊,低头看去,书根本没反。 她抬起头,对上陈诉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被耍了。 “你好无聊啊。“她不满地说。 陈诉低笑了一下,问道:“是不是有话跟我说,中午就感觉你怪怪的。” 舒以脑子里第一万次回放今天看到的画面,带了点赌气,别扭地说:“我想在卧室装个门。” 陈诉笔尖顿住了,抬起头。 “我不能每次换衣服都去洗手间吧,装个门…方便点。” 空气安静了几秒,陈诉低下了头看书,轻描淡写说:“行,明天我来弄。”【..top】 12、我不做三 上午,陈诉一大早就出去了,在二手市场用很低的价格淘来了一块不要的门板,买了几个五金合页和门套。 舒以穿着长袖卡通睡衣,嘴里还叼着牙刷,满嘴白沫,眼睁睁看着这男人背着不知道多少斤重的木门,从楼道间走上来。 手臂肌肉鼓胀到近乎爆炸的程度。 她不禁咋舌。 这家伙…真是恐怖的体力。 她连忙替他让开路,侧着身,看他将门板靠墙放着,拍了拍黑色工字t上的灰尘,对她说:“有灰尘,你去阳台上等着。” 舒以去漱口洗了脸,回头问他:“要不要我帮忙。” “你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影响我效率。”陈诉面露嫌弃之色。 “……” 既然他这么不识好歹,舒以懒得插手,去阳台边坐着,懒洋洋地晒太阳,隔着玻璃门,看他动工。 陈诉把所有工具摊开在地上,其实就一把卷尺,一只铅笔别在耳后,还有一把锤子和几根钉子。 安装合页的时候比较费力,他需要把门板竖起来,用身体压住门板,防止它滑动。 舒以看见他侧过身,胯骨抵住门板边缘,拿起锤子钉合页。 每用力一下,手臂的肌肉线条都会猛地收紧,手背上落了木屑灰。 舒以盯着他微微躬起的腰身,目不转睛,陈诉朝她望了一眼过来,她立刻移开视线,看向阳台外面的湛蓝天空。 没一会儿,又望了回来。 他钉好了上半部分的合页,背心已经湿透了,他脸颊也被热得红温,索性脱掉了衣服,赤着上身继续干活。 那是舒以第一次看他上半身的模样。 背很宽,两块扇面一样肌肉,一直延伸到腰际,往下是收窄的腰身,没入工装裤下。 皮肤被晒成了浅蜜色,仿佛阳光吻过一般,汗水顺着肌肉纹理缓缓滑落。 只是,他后颈上有一块蜿蜒的疤痕,一直蔓延到后背。 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不好意思再盯了,侧开了视线,问道:“陈诉,你背上的疤怎么回事啊?” 陈诉锤子别进后腰的裤腰里,直起身,轻描淡写说:“之前在工地上,被钢筋划了一下。” “那得划多大的口子,才留这么长的疤。”舒以想想都觉得疼死了。 陈诉摸了摸后颈,都快忘记那条疤了,平时也看不到。 “很丑吗?”他问她。 “有点。”舒以口是心非地回答。 他将搁在沙发上的背心穿上了,去厨房找来抹布,将新装好的门一丝不苟地擦了遍,回头对她说:“进来看看。” 舒以走过去。 空气里还有新木头的气味,她伸手推了推那扇门,很顺,进房间之后,发现门是可以从里面上锁的。 “还不错哎。”她推门问他,“这个多少钱?” “几个五金件,也就十几块,门是二手市场淘的,二十多。” 陈诉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力蒸腾过来,混着汗水,但并不难闻,甚至…甚至她有点喜欢靠他这么近。 “那我把钱转给你。”舒以低头摸手机,尽可能让自己保持淡定。 “行啊,成本算你四十,人工费,随随便便给个五百吧。” 舒以指尖停住,诧异望过去:“五百!坑我啊,这么贵。” “大小姐,天没亮我就去二手市场给你淘材料了。”他敲了敲门板,“听听,实心的,运回来,背上来,不要人力成本啊?” “……” “舍不得。”他笑了,“舍不得别装大老板了,还转我钱,你在这里吃我的用我的,几时给过我生活费。” 说完,他便去了卫生间,很快传来稀里哗啦冲澡的声音。 舒以放下了手机,回到自己的房间。 锁上门,这里就是属于她的一方小小的空间,只是很奇怪,心理上并没有增加多余的安全感。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对陈诉说:“以后我赚了钱,肯定会还你的,陈诉。”?? “知道了。”门里传来他沉闷的声音。 “你手机里下个记账app,把咱们的每一笔账都记下来吧。” “你自己记吧。”陈诉嫌麻烦,“我数学不好。” “那行。”舒以摸出手机,下了个app,“我就从这扇门开始记,一共四十哈?” “嗯。” “对了,除了蛋炒饭你还喜欢吃什么,我等会去买点菜。” “我就从来没喜欢过吃蛋炒饭。”陈诉拉长调子,“你不是只会弄这个吗。” “……” “还有,你别在我洗澡的时候待在门外啊,总怕你偷看我。就你们女生要隐私,我就没隐私啊?” 舒以老脸一红:“谁稀罕看你!” …… 下午,赵丝丽又来了4s店。 周末店里几乎没什么人,不过,她猜测陈诉在加班,过去碰碰运气。 没想到他还真的在。 这个年纪的男生周末不都该混在台球室吗。 真够拼的。 缺钱就行,赵丝丽还怕他不缺钱呢。 陈诉正弯着腰,举着水龙头,冲一辆黑色奔驰车。 他的黑色背心透湿了,布料贴着后背肌肉,腰身劲瘦。 赵丝丽走到车前,抱着胳膊似慢悠悠欣赏他一般,看着他湿透的全身。 “晚上有安排吗?”她带了点暗示性的语气,提议道,“我老公不在,来我那儿坐坐。” 陈诉移开了,继续冲刷着车轮胎,过了会,他关了水龙头,从裤兜里扯出一块毛巾,开始擦车身。 “赵总,我不做三。”他边干活,平静地说。 赵丝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搭上他湿漉漉的小臂,指尖在他皮肤上轻轻抠了抠:“怎么还端上了?” 陈诉硬挺锋利的眉骨皱了一下,抽回手臂,从裤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点燃。 他吸了一口气,烟雾从鼻腔里漫出来,散在傍晚的光线里。 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是有脾气,要面子。 奈何赵丝丽偏偏就吃这一套,她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你知道的,我是不可能离婚的。”赵丝丽声音放软了些,“跟那个猪头财产都绑在一起,离不了。” 陈诉把烟叼在嘴里,弯腰捡起海绵,继续擦车,一言不发。 赵丝丽就站在旁边看着。只能看,吃不了。 她有点不甘心。 “我从没遇见过你这样的男人。”她说。 哪个男人不是闻见腥味就凑上来了,她只要释放一点信号,道德那是根本不存在的。 更何况,她还有钱,又能拿钱又能傍富婆,这种好事谁不愿意? 偏他就能不干。 但越是得不到的,赵丝丽偏偏就越上头。 她从容地对陈诉说:“行,我也不为难你,咱们来日方长。” 陈诉抬起头,眼神淡淡的:“好的,赵总。” 赵丝丽都被他气笑了,伸手摸出钱包,从里头抽了几张红票子,夹在指尖晃了晃:“这么辛苦加班,要不要来点小费?” 陈诉放下抹布,却没看那些钱,又去忙别的事了:“谢谢赵总抬爱,我只挣我应得的钱。” 赵丝丽越来越喜欢他了,把钱塞回钱包,认输了:“真有骨气,行,那就不拿钱侮辱你了,晚上陪我吃个饭,总可以吧。” 陈诉是知道分寸的,点了点头。 …… 晚上,舒以站在阳台边,弯腰看着那一排多肉,满意地笑了。 这是她忙了一下午的成果。 绿色的叶片肉嘟嘟的,挤在几个剪开的矿泉水瓶里,瓶身被她画了涂鸦,用胶带缠了一圈,还算好看。 她在花鸟市场跟多肉老板要了一把叶片回来,养在土里,叶片自己就能生根繁殖。 她精心挑选了角度,拍了张照片,给陈诉发过去—— sy:“给你看我的肉肉,没花一分钱哦!” 发完之后,她继续摆弄那些叶片。 有一片老叶子好像生根了,白色的须根从叶片底部冒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土盖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立刻拿起来。 aaa汽修陈总:“晚上不回来吃饭,自己解决。” 看到这句话,舒以下意识猜到了什么。 那种酸涩感,又涌上来了。 她犹豫很久,打出几个字:“你跟谁吃饭?” 太刻意了。 删掉,打了一个字:“哦。” 可能是工友一起吃饭吧? 他的朋友、同事…偶尔也会聚餐喝喝夜啤酒什么的。 肯定是。 舒以选择性地往自己期望的方向去想。 晚上,她有点心浮气躁,看书看不太进去,索性摸出一本奥数题册来做。 她做数学题的时候,很容易进入某种奇妙的心流状态,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几乎能让她忘却一切。 舒以很喜欢这种感觉。 直到晚上九点,门口传来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将她从题海中唤醒,立刻起身跑到门边,拉开门。 男人走进来,浑身酒气,很重。 他喝酒了。 步履有些踉跄,舒以退后两步,挥挥手,驱散酒味:“陈诉,你喝酒了。” 陈诉脸颊有点浮红,眼神也有点迷蒙,站定之后,俯身,看向她。 醉态明显。 他往前倾了倾身,舒以以为他要摔倒,伸手想去扶,他却俯着身,凑近了看她。 呼吸漫在她脸上,滚烫的。 舒以刚要问他为什么喝这么多,他忽然捏住了她的脸颊,揉了揉。 然后,陈诉笑了—— “小馒头,你什么时候长大的?”【..top】 13、哥哥 舒以费劲地将陈诉扶进门,想把他放在沙发上,谁知道这家伙喝醉了下意识地就去找床了,舒以根本拉不住他。 重重地栽进了卧室松软的床榻上。 “喂!诶!” 舒以推他,想把他推出去。 奈何这家伙睡得死沉,根本一动不动,她可拉不动这么个大块头。 “……” 舒以有轻微的洁癖,平时从外面回来,不换衣服不洗澡是根本不会沾床的,现在看着陈诉就这么一身酒气地躺在自己床上。 “你不会要占我的床吧!” “那我睡哪儿啊?” “陈诉!醒醒!” 他已然睡死了过去,没有应声。 舒以有一点别扭,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厌恶和嫌弃。 她生理上好像并不嫌他脏,虽然他工作了一天肯定也不干净,尤其是衣服上,机油啊,灰啊什么的。 舒以立刻起身去了洗手间,拧了他的毛巾走回来,给他擦了脸和颈子。 衣服肯定是脏的,舒以犹豫了片刻,终于伸手摸住了他的衣角:“事先声明啊,只是给你换脏衣服,没别的意思。” 她自言自语地说完这句,他根本听不到,像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掀起他衣服的一角,露出了排列整齐的八块腹肌,她瞬间胀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闭上了眼睛。 闭着眼,仅靠手感摸索,脱下他的衣服。 睁开眼,知道他已经彻底睡死,没有装的必要性了。 舒以大大方方地看向他,他的身材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猛男身材,肌肉量充实,却又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夸张形状,一看就是长年累月重体力活练出来的,每寸皮肤充满了力量感。 她伸手,好奇地按了按他的胸肌,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紧实,韧性,温度高她许多。 像被烫了似的,赶紧抽回手。 脱下衣服之后,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他上半身,洁癖属性作祟,擦得特别认真,每一块肌肉的间隙都让她擦到了。 不过…她看着他下半身的工装黑裤。 要他穿着这条裤子进她被窝,也是万万不能的! 可是舒以也绝对做不出就这么扒他裤子的行为。 怎么办。 舒以陷入了自出生以来最最纠结的时刻,最后,她还是决定把他弄醒,爬过去,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喂,醒醒,陈诉,醒过来!” 拍脸都快变成扇巴掌了,男人似乎终于有了一点点意识,眼睛微睁开一条线,舒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长时间地看他,发现他睫毛好长,是让女生都会羡慕的长度了。 他真的很好看,她甚至觉得,有可能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男人。 啊,怎么会有这种滤镜! 舒以觉得自己很离谱。 那些顶流大明星肯定比他帅,毋庸置疑,但舒以不吃那些涂脂抹粉大明星的颜。 她再看他的脸,越看,脸颊越是红温,心脏怦怦乱跳,乱呼吸都乱了。 她从来没有对一个男生…产生过这种感觉。 好像...好像很想和他亲近,想和他一直呆在一起。 “陈诉,你醒了吗?” 陈诉迷糊间,看到了少女清丽的容颜,睁着一双幽黑无辜的杏眼,望着他。 模模糊糊地…还以为在做梦。 他抬起手,抚过了她的脸,粗砺的拇指腹蹭了蹭:“小馒头…” 那一刹那,舒以全身仿佛被电流漫过,甚至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头皮麻麻的。 他所有生活中的讨厌和嘴贱,好像…全部烟消云散了。 她身体在抖,很轻,手揪紧了被单,呼吸更加滞重。 陈诉又睡过去了,手也自然地落了下去。 只剩舒以一个人坐在他身边,仿佛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骤雨,内心的震荡迟迟不能平息。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从床上跳起来,跑到阳台边,使劲儿让风吹她,吹散她脸上的滚烫,吹散脑子里不该有的那种想法… 她竟然对这个喝醉酒的男人…产生了意乱情迷的冲动。 真是... 舒以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再也不敢靠近那个房间了,舒以环抱着膝盖坐在木头沙发上,有点冷,扯了他平时盖的小薄被,搭在了自己身上。 全是他的味道,舒以侧躺了下来,枕头也是他的味道,四面八方,侵袭着、进攻着… …… 半夜,陈诉做了个被杀人狂拿着电锯追杀的噩梦,蓦地醒了过来。 愣了好几十秒,才回到现实中。 头很疼,醉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什么,他赤着脚冲出房间,便看到蜷在沙发上熟睡的舒以。 月光漫在她身上,如同小猫一般,让他的心情不自禁地软了下来。 陈诉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她不在了,还以为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其实遇到她,就像一场梦。 究竟是噩梦,还是美梦,陈诉说不清楚。 突然欠了一百万,说噩梦也说得过去,但是…因为她的出现,人生好像有了其他的意义。 照顾她,把她养大,让她去上大学,让她过上自己想过而过不了的那种人生,好像也不错。 她是少有的对自己释放过善意,不嫌他脏,愿意牵他手的人,虽然那时很小,但陈诉一直记得,她的手很软。 他好像一直很羡慕她,甚至私心里,有一点嫉妒她,嫉妒她可以从小衣食无忧,可以在安定的环境下长大,可以那样不谙世事天真纯粹。 他的世界,很早就没有天真了。 陈诉起身走到沙发边,她睡得很香,睡衣领口之下有雪白的肌肤,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呈现给他。 他呼吸一紧,立刻移开了视线,似乎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想把她推醒,去床上睡,但又不忍心打扰她沉眠的梦境。 陈诉还是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去。 抱她就跟抱一只小猫咪似的,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陈诉看簧片里有一个动作是要站着,抱着的,他一直感觉这个动作未免太费劲了。 但现在,忽然觉得似乎不会累,如果是她,就不会。 脑子里一闪而过这个画面,顿时如同雷击一般。 强烈的罪恶感涌上心头,放下她之后,陈诉逃一般地跑出了她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白墙。 抬起下颌,闭上眼,平息躁动。 酒还没醒呢,想这些不可能的事…他转身去了洗手间,冲了个冷水澡。 …… 舒以被闹钟叫醒了,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门关着。 有点恍惚,昨天明明是睡的沙发,她记得很清楚,木头沙发硬得要死,失眠到大半夜才睡着。 能忽然出现在床上,只有一个原因。 被他抱进来的。 想象那个画面,她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了。 紧张地推门出去,本来以为他还在熟睡,没想到沙发上竟然没人,小被子也被他折好了放在旁边,折得很乱,一看就是胡乱揉的,毫无规则。 陈诉在厨房里忙着,听到声音,回头:“醒了?” “昂。”舒以走过去,重新帮他整理了凌乱的毯子,“你醒这么早。” “昨天喝多了。”陈诉正在下面条,嘴里还叼着烟,舒以都怕他把烟灰抖进锅里。 生活习惯真差。 她总觉得自己不可能喜欢陈诉这么粗糙的男人,各方面都不符合她对男友的期待。 等等,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你昨天一回来,就把我的床占了。”舒以不满地说,“害我睡沙发。” “谁的床?”陈诉偏头睨她一眼,“搞清楚,这个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是我的,包括你。” 此言一出,舒以心尖一颤。 他似乎也意识到说错了,找补道:“你这辈子卖给我了知道吗,后半辈子当牛做马打工还债吧。” “知道了,别一天到晚挂在嘴边好吧。”舒以撇撇嘴,试探性地问:“你昨天跟谁吃饭,喝这么多?” “公司老板。”陈诉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对赵丝丽,他一直是营业的态度,包括昨晚陪她吃饭,陪她唱k。 但界限就在于,他不会真的和她上床。 赵丝丽很吃他这一套,而陈诉这些年摸爬滚打,太知道怎么为人处世、哄人开心,无论男女。 舒以听到说是老板,顿时心里像落了一块大石头。 甚至有点开心起来了。 “那你可要好好陪你老板了。” “嗯。” 她本来以为是跟女朋友吃饭的,但又说不通,女朋友的话…怎么不过夜就回来了。 而且,他跟他女朋友平时都不约会吗,整个周末好像都在加班。 舒以好奇极了,但又不好意思问,更怕…问到自己不想听的内容。 算了,他不主动提,那她就当他没有女朋友。 “陈诉,我给你转点钱。” “哪来的钱?”他漫不经心问。 “你别管,反正忽然就有了。”她倚着门,轻描淡写说,“差不多四万块吧。那边让一年还二十万,我先把这四万给你,剩下的…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陈诉关了火,锅铲扔在一边,转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压迫感很强。 舒以顿时紧张了起来。 面对他近距离接触,她总会有点紧张。 陈诉捏住她的脸颊肉,严肃地质问:“哪来的钱?” 他没用力所以不疼,舒以被他捏得脸颊微鼓,含糊地说:“我把我妈的项链卖了,金镶玉的,金价现在涨起来,能卖点钱…虽然不多。” “卖哪儿了?” “你别管,反正,人已经走了,也不需要靠什么东西去想念,能解决问题最好了。”她想得很通透,“就算把项链戴在身边,我妈也不能活过来了。” 陈诉看着她颈子,那里原本一直挂着那条项链,现在光秃秃的,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他有点不习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自己所有积蓄拿出来,本来就是应该的,债是她家的债。 但陈诉就是…难受。 怎么才能快一点赚钱?怎么才能让她不要这么窘迫? 陈诉真的懊恼极了。 舒以倒没什么事,兀自给他微信转账了四万五:“好了,我还你的第一笔,可以开饭了吗?好饿啊,我要去学校了。” 陈诉沉默地转身回到厨房,把煮好的面条挑进碗里,拌好作料,递给她。 舒以接过碗,呼噜呼噜吃得很快,像只饿急了的小猫。 吃完把碗一推,抓起书包就往学校去了:“为了吃你下的面,我都快迟到了。” 不知道是她嘴瓢还是他听错了。 大概率是听错了,他暗骂自己龌龊。 …… 卡里多出几万块,陈诉心里不是滋味。 现在修车工每个月六千块,留下吃喝生活费的费用,不管怎么省,一年也省不出二十万来。 远远不够。 钱不够,她就会想别的办法,卖这个卖那个,上次被抓到金荣会所,她甚至都想卖她自己了。 陈诉一想到,心就会扯着疼。 还是怪他没本事。 他找到了领班经理:“孙经理,我想转销售,这是之前赵总同意的。” 孙经理一听,顿时高兴起来。 他一来,他就想让他干销售。 不说别的,就他这颜值,这身材,不干销售太浪费了。 正好,klaco这段时间又在挖掘女性市场,这不是现成的人选吗。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孙经理当即给陈诉转了销售岗位。 …… 学校里,三模成绩下来,舒以毫无疑问又是年级第一。 以前市里私立学校,前十名名次浮动变化,第一名的宝座经常换人。 她和她从小认识的一个朋友陆淮谨总是轮流当第一。 现在到了这儿,没人跟她抢了。 挺好。 她把成绩单截了图,给陈诉发过去。 aaa汽修陈总:“这么厉害?” sy:“夸我。【嘻嘻】” aaa汽修陈总:“这么厉害!” sy:“你复制粘贴呢?” aaa汽修陈总:“【大拇指】” sy:“能不能别这么敷衍。” aaa汽修陈总:“情绪价值索取太多了吧,我又不是你男朋友。” sy:“那你是谁的男朋友?” 这句话差点就要发过去,但舒以忍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掉。 那天的画面,不想是她做梦梦到的,虽然这段时间,她真的仔细仔细观察又观察,他从来没有去约会过,也没有跟谁长时间发过微信,或者打电话,根本就是个单身狗男人。 但那天在4s店看到的画面,又不像是假的,那个成熟又风韵十足的女人,她还抽他嘴里的烟,那么暧昧! 会不会…是她误会了? 唉。 aaa汽修陈总:“考这么好,不得吃顿好的,放学来接你,想吃什么?” 舒以秒回:“想吃南市那家colispace米其林三星法餐。” aaa汽修陈总:“许愿是吧?” sy:“准你许愿,就不准我吗。” aaa汽修陈总:“说个现实点的。” sy:“火锅。【期待】” aaa汽修陈总:“o了。” 同桌林筱鹿见她一个人低头笑,凑过来,好奇地看了眼她手机:“你男朋友啊?”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道:“不是啊。” “不是才怪,你嘴巴都快咧上天了吧。” “……” 舒以不再解释了,阖上手机,拿起笔专心做题。 一下午都在期待放学。 以前陈诉得加班到十点才能回来,最近好像都不加了,说是转了岗位,下班早了很多。 不管怎么样,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就是放学了。 放学就能见到他,她好喜欢见到他。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舒以拎起书包就往外跑,林筱鹿跟在她身边。 出了校门,一眼就看见陈诉的摩托停在马路对面的树下,工字t,外搭一件皮夹克,不过因为上半身肌肉实在过于爆表,夹克都有点紧绷感。 穿了衣服反而跟个野兽似的。 还不如不穿。 看到她过来,陈诉扬了扬手。 身边,林筱鹿瞪大了眼:“舒以,天哪,你男朋友好帅!” “啊,他不是…他是我哥!” “以前都没听你说,你有个哥哥。”林筱鹿对此表示疑惑,用肩膀撞了撞舒以,暧昧地问,“哪种哥哥?” 同样的疑惑,也表现在陈诉的眼神里面,他望过来,似乎也在等她回答。 越解释,就越心虚,舒以不打算多说什么了,推了推林筱鹿:“你爸的车在前面在等你呢,拜拜。” 林筱鹿意犹未尽地看了陈诉一眼:“如果是真哥哥的话,下次介绍我认识啊。” “好。” 送走了林筱鹿,舒以走过去,拿过了他手里的头盔:“走啦。” “在别人面前喊得出哥,怎么没听见你叫过?”他嚼着口香糖,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将头盔盖在她脑袋上,“叫一声来听听。” 隔着深灰色护目镜,舒以看着这个让自己心动不已的少年。 “哥哥”两个字,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top】 14、离家出走 陈诉似乎跟她杠上了,这一路都想让她叫哥哥,就算走到火锅店门口了,他还在叨叨:“刀架在脖子上才能让你叫一声,是吧。” “干嘛一定让我叫啊。” “我没有妹妹,想感受一下不行吗。” “那就坦然接受自己没有妹妹的现实啊。”舒以的嘴也是硬的,“不要强迫别人当你妹妹好不。” 两人走进热热闹闹的火锅店里。 店是路边小摊,人均五十的样子,不算贵,人很多,香味很远就漫过来了。 坐下来之后,舒以看了看菜单,还是觉得过于奢侈了:“你…发工资了?” “发了。” “那还不存起来。” “所以啊,老子对你这么好,欠着外债,你想吃什么就带你来吃,叫声哥哥要你命了?”陈诉对此十分不满。 “……” 舒以懒得搭理他,兀自拿了菜单,在蔬菜区勾勾画画。 “你要饿死你哥?”他睨了眼她点的菜,“给你当牛马,也不能只吃草啊,点些肉。” “感觉荤菜贵贵的,还有,你不是我哥。”她不满地将菜单递过去,“自己点。” 陈诉拎了铅笔,在荤菜区勾勾画画,牛肉,毛肚,鸭肠全都来一份:“你懂个屁,素菜利润比荤菜大多了,火锅店就靠素菜赚你钱,还点这么多。” “是吗?” “大小姐没什么生活经验啊。” “那肯定比不上你啊。” 陈诉把舒以点的素菜全部划掉了,换成了肉。 “金针菇你给我留着!”她伸手去抢他的笔。 陈诉扬起拿笔的手:“叫声哥哥,我给你留两份。” “……”舒以闭紧嘴就是不肯张口。 “嘴就这么硬?” “哼。” “既然这么硬,礼物肯定也不想要了。”陈诉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长条形小礼盒,放在了桌上。 “礼物?” “今天什么日子?” “今天…” 四月十九号,舒以的生日,自从父亲走了之后,舒以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了,慢慢地也就忘了。 她惊诧地看向陈诉:“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你是最后一天的小白羊。” 舒以完全完全不记得自己跟陈诉说过这个话,就算说过,那应该也是小时候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有点不好意思,笑了下:“你记忆力这么好啊?” “想记得的事,就不会忘啊。”陈诉边吃才边说,漫不经心的样子。 但舒以却被他的话弄得心尖痒痒的,接过了他的礼盒,打开来,丝绒垫上静静躺着一颗饱满圆润的白珍珠。 白珍珠由一根细细的银链穿起来,十分乖巧可爱。 舒以面露惊喜之色,看向陈诉:“给我的吗!” 陈诉其实怪不好意思的,有点担心见惯了各种珍宝首饰的她,看不上这根并不算贵的珍珠链子。 “店里买的。”陈诉挠挠头,“你把你妈的金项链卖了嘛,看你脖子空空的不习惯,所以给你买了这个,我觉得怪好看,看你喜欢不,不喜欢可以退。” “喜欢啊!”舒以将链子拿出来,珍珠挂在她纤瘦修长的手指尖,泛着螺钿般的五彩流光,“真好看。” “戴上看看?”陈诉提议。 “你给我戴。”舒以捞起了自己的头发,转过身背对着陈诉。 陈诉接过了项链,在尽量不碰到她颈间肌肤的情况下,替她扣上了项链。 动作有点笨拙,粗大的指头扣了好几次,舒以捞头发的手都快酸了,总算带好了。 她低头,不太看得见,只问陈诉:“好看吗?” “嗯。”陈诉只瞥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侧开了视线。 她戴他送的饰品,他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一个女人送过东西,这款项链,也是想了又想,看了又看,就怕送得不好,她不喜欢或者看不上。 好在,并没有,她笑得很真诚,阅人无数的陈诉自然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开心。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有种温暖的幸福感溢了出来。 好像她和他遥不可及的距离,拉近了一点。 “等我赚到更多钱,再给你买更好的。”陈诉向她承诺。 “这个就很好啊,很漂亮。” “珍珠只有一颗,太小家子气了。”陈诉说,“店里有那种一串都是珍珠的,下次给你买那种。” 他总想有种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想把最好的都给她的冲动,给她买东西,比他给自己买什么要快乐多了。 可惜现在经济限制,如果没欠债,陈诉觉得凭自己吃苦肯干的实力,肯定能让她过得更好。 “不要了,我不喜欢珠光宝气的。”舒以笑着说,“一颗就很好,多了就显得很俗气了,跟我年龄不适配。” 陈诉单手扣开店员送来的冰可乐,递到她面前:“礼物都收了,叫声哥没问题吧。” “你干嘛总是执着于要当我哥啊。”舒以叼着吸管喝了一口,“除了哥,你就没有更想要的身份选择吗?” 陈诉拧了眉头,说道:“你爸对我有恩,我也不好给你当爹,占他老人家便宜不是。” “……” “你就不能再发挥发挥想象力?”舒以有点气恼了,“我才不想当你的亲戚,姐姐妹妹都不想!” “不当家人啊…”陈诉陷入了沉思,最终提议道,“那你当我的奴隶吧,请叫我主人。” 舒以简直想锤爆他狗头。 “好像挺贴的,你这一辈子不就等于卖给我了吗。”陈诉很满意这个提议,“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你开心就好。”舒以懒得理他。 “所以你到底哪儿不对劲。”陈诉见她居然赌气了,费解地说,“请你吃饭,给你送礼物,没落到半句好话,反而横眉竖眼的,我该你的啊?” 舒以的确被影响了。 就是他一直在什么叫哥哥的,给她听烦了,就不想叫他哥哥,她根本没想要当他妹妹啊。 “好吧,那现在停战。”舒以给他夹了一块牛肉,又夹了一块毛肚,“好好吃饭。” 陈诉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谢你了。” 酒足饭饱,结账的时候,舒以让老板开了□□。 “要□□干什么?”陈诉问。 “抽奖啊,你这都不知道。”舒以将手里的发票拍了照,上传到软件里,“网上有人抽到过,金额还不小。” “是吗。” “好像超过一百的都可以抽。”舒以看着那张□□,感慨了一句,“好奢侈啊,一顿饭就花了一百多,陈诉,我们好像应该更节约点。” 陈诉是挺节约的,平时从不给自己买什么,中午和晚上吃饭都在店里解决了,基本上不会花什么钱,他要把所有钱都攒起来,全部花在她身上。 “这有什么,你今天过生日。”陈诉低头点了根烟,浑不在意,“过生日还这么抠搜,人生也太没意思了。” “好吧,那一年只能有一次这样的消费。” 陈诉没应声。 应该不会只有一次,他这么努力工作,就是为了不让她吃苦。 “你先回去。”他看了看手机时间,“我还要去店里。” “还要加班啊?”舒以忽然有点失落,本来以为今晚可以和他相处呢。 “不算加班,有一些材料要背。”陈诉说,“店里有电脑。” “背什么材料?” “我转岗了。”他说,“销售岗,要熟悉新款车的各项功能,只能多看多记。” 舒以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干销售?你能行吗?” “怎么,看不起我啊?” “不是,我是觉得…你有更擅长的,你要做销售,早就做了,还等到现在重新去熟悉新领域吗?”舒以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重点,“能呆在舒适区更轻松,干嘛去做新领域的开拓。” “呆在舒适区赚不到钱啊。”陈诉跨上了摩托车,“销售做到好,一个月开张一台车,咱们生活就会轻松很多。” 舒以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头,陈诉下意识地后仰,躲开她:“干嘛?” “因为我,你才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吗?” 她直到他性格内向得很,销售一定不会是他喜欢做的事。 “不算吧,我喜欢挑战自己。”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才不喜欢呢。” “少废话。”陈诉给自己戴上了头盔,“我负责赚钱,你负责好好念书,咱们分工明确,谁都别管谁,行了吗?” “好吧,主人,我会乖乖等你回家。”舒以双手捧住了他戴头盔的脸,“早点回来哦。” “……” 陈诉看到路人朝他们投来诡异的眼神,“你…你给我正常点。” “主人,一定不要太辛苦哦。”她做出小猫握拳状,元气满满地加油,“干巴爹!” “喂!我揍你了!” “主人不要揍我,我会乖!” “……” 已经快社死的陈诉,猛踩下油门,加速度逃离现场。 这里离家很近了,舒以溜达着,散步消食回家,摸到胸口的珍珠项链,心里泛起甜丝丝的喜悦。 然而,步行上楼,却看到楼道间站着一位不速之客。 赵丝丽。 舒以一眼就认出了赵丝丽,就是那天中午在修车区的沙发上和陈诉抽同一根暧昧烟的女人,她的嫣红长指甲,她印象深刻。 明明还没到五月,气温不算高,女人已经穿连衣裙了,全黑色裹长裙,曲线窈窕。 性感,成熟,风韵十足。 她的胸是舒以三个那么大。 舒以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打量舒以。 她扎着马尾辫,穿蓝白校服,背着书包,脂粉不施的清纯女高。 看到舒以径直走向503号房门,赵丝丽开口问:“你跟陈诉什么关系?” “我是他妹妹。”舒以给出了标准答案,钥匙扣在锁孔上,没有转,不自觉地扣紧了。 “没听说他有兄弟姐妹啊?”赵丝丽皱了眉,“你是哪来的妹妹?” “你认识他很久吗?”舒以转过身,望向面前这个令她烦闷了挺长一段时间的女人。 漂亮的…女人。 因为保养得好,看不出年龄,但肯定比她大。 “有几年了吧。”赵丝丽抬起下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他比较远的亲戚,从南市来的,家里出了点事所以来投奔他。”舒以觉得应该解释,如果真的是女友,她不想让她误会什么。 尽管,心里很难受。 “亲戚啊。”赵丝丽浑身散发敌意散了些,脸上绽开了笑,“是表妹咯?” 舒以“嗯”了声,鼓了鼓勇气,看向赵丝丽:“你…是他女朋友吗?找他有事?” “给他打电话没接啊。”赵丝丽巧妙地避开了前一个问题,甚至带了点娇滴滴的口吻,“真是的,平时打电话都是秒接,他从来不漏人家电话的,刚刚没接我就有点担心嘛,来家里找找看,他一个人住,我怕他出点什么事,之前也提了让他搬到我那去呀,他说他一个大男人,搬到女人家里去没面子,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是要照顾妹妹呀。” 一通熟女操作,哪里是舒以这个女高中生招架得了的。 她心里酸极了,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控制面部表情,别当着她的面哭出来了。 “哦,他…加班去了。”她扭转了钥匙孔,推门准备进屋。 “去店里了?” “嗯。” “好,那我去店里找他,拜拜啊,妹妹。”赵丝丽挥了挥手,舒以便嗅到了浓郁的香水味,像黑莓混混合玫瑰的甜香。 她隐约记得,那次陈诉喝醉了回来,身上似乎也沾染了类似的味道。 只是酒意太浓,她便忽略了。 “拜拜。”她嗓音有点哑。 “啊对了。”赵丝丽忽然又说道,“既然你是他妹妹,那我就不当你是外人了,说起来你也这么大了,就算是表兄妹,跟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住一块儿,总是不方便吧,你家里有什么困难,跟姐姐说啊,姐姐能帮肯定帮你的!” “没、没事,暂时的困难而已。” “加我一个微信。”赵丝丽热情地将手机二维码递了过来,“有事开口,千万别跟我客气。” 舒以胸口闷闷的,几乎快透不过气了,礼貌性地扫了码,赵丝丽似乎好像等她发送通过了再走,舒以也只好发了验证消息过去。 “加了。”她沉声说。 “好嘞,拜拜。” 舒以关上了门,汹涌的情绪瞬间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他有女朋友了,真的有女朋友了。 之前所有惴惴不安的猜测,惶惶不可终日地观察他,甚至趁他洗澡,偷看他手机,还为没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而窃喜。 显得自己像个小丑。 舒以脑海里只要一想象他们亲热的画面,就感觉胸腔里又酸又疼,。 偏偏她又记住了这个女人的长相,还有她的气味。 这样的想象…变得更加具象化,每一帧都仿佛吞没了她。 舒以受不了了。 她不要当小丑,更不能当小三,在明知他有女朋友的情况下,是万万不能跟他继续住在一起了。 委屈和酸涩一齐涌上头顶,连觉呼吸都变得困难。 舒以一气之下,翻出书包,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衣服,便离开了家门。 当然,走之前,没忘给他留纸条—— “别找我,我死了。” 深夜,当陈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看到这张十分贴合青春期叛逆少女离家出走决心的纸条,眉头拧成了麻花。【..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