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首席净化师》
1. 第 1 章
玄天地界,瘴气谷。
“轰隆——!!!”
闪电劈开天幕,陆清越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涣散的瞳孔开始聚焦,入目是一张血盆大口,涎水幽幽挂在獠牙上,离她的脸只有半米远。
妖兽爪子掘地,沉渊般的兽瞳流露出几分忌惮,昂首高嚎。
陆清越靠坐老树根上,心提到嗓子眼。
这是……哪?
她下意识向往后缩,有什么东西滑落肩头。
陆清越低头一看,是断成两截的浅色发带,胸前搭着半股散开的长生辫。
古装长袍,陌生的身体,还有面前这么个庞然妖兽。
处处透露着诡谲。
她分明记得自己刚下手术台,长达18个小时的手术令她心力交瘁,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尘肺病科牌子,身体就撑不住倒下。
所以她……穿越了?
妖兽往前逼近一步,陆清越便往后一寸,清浅双瞳迸发出锐利的光芒,竟将那妖兽震慑得不敢妄动。
头脑飞速运转间,零碎的记忆挤入脑海。
这里是浊气浓郁的修真界,原主曾是宗门天骄,数月前却在试炼中遭遇意外,吸入浊气,以致丹田损毁,修为尽失。
为寻药自救,她冒险进入瘴气谷,却不想又遇妖兽潮,丧命于妖兽爪下。
陆清越来不及心疼原身这小姑娘,只见妖兽似是确认了自己已穷途末路,头顶犄角泛起红光,亢奋地扑来。
陆清越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手往后摸索,攥到两枚尖锐的石子。
以前只当扔飞镖是锻炼手眼协调,提升控手术刀精准度的爱好,没想到现在竟然成为了唯一的保命手段。
她抬手如电,两道残影借着长袍的遮掩,精准射入妖兽双眸。
“噗——”
刹那间,妖兽两只眼珠爆开,血浆染红眼眶,一声凄厉惨叫几乎要刺穿陆清越的耳膜。
?!她有这么大力气吗??
妖兽眼眶下方缓缓淌下两股鲜血,失去视力使它狂怒,在林间横冲直撞,陆清越几乎是本能地拔腿狂奔。
然而这阵狂怒没能维持多久,它冷静下来,嗅到陆清越身上的味道,循着方向追过去,誓要报毁眼之仇!
陆清越肺部传来一阵刺痛,每次喘息都像是有千百根针来回穿刺。
她眉头蹙起,原主的肺被浊气侵蚀后的症状,倒是和尘肺病的症状有些相似。
体力渐渐不支,陆清越眼前突然出现一处黑泥潭。
她心一横,提气加速,捂住口鼻一跃而下!
淤泥松软,陆清越触碰的瞬间,一股寒凉如鬼魅般贴上皮肉,这泥地的温度竟然比南极的雪还要冷上三分。
陆清越疾速下沉,淤泥很快没过头顶。视线彻底被淤泥遮挡的最后一秒,她看到妖兽的兽掌停在岸边,犹豫不前,一副忌惮黑泥潭的模样。
眼下已没有退路,陆清越只能咬牙硬扛泥潭的冰寒,至少在这底下不会遭到妖兽攻击。
可就在这时,肺部的刺痛陡然加剧,窒息感如潮水一点点将她淹没。
陆清越意识恍惚,她还这么年轻,就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吗?
2号床的病人还没来得及做手术,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
绝望之际,心脏处溢出几缕青色光芒,途径经脉,化作一层薄薄屏障包裹住她——能呼吸了!
一道冷漠的声音在陆清越识海中响起:
【空气净化系统激活成功,目前纯净空气余量可持续时间:0.1小时。】
【宿主可通过在修真界受人敬仰或完成系统任务积累威望值,兑换纯净空气。】
【当前任务:活着离开瘴气谷。】
【系统能量不足,即将进入休眠模式,3、2、1,滴——】
没声了。
陆清越:……
靠着系统提供的屏障,陆清越在黑泥潭里躲着。
通过地面震感判断妖兽已经走了,她才敢冒出头来左顾右盼。
虽没见那妖兽踪迹,但为保证安全,陆清越又等了许久,直到太阳悬空,瘴气谷里的妖兽都销声匿迹。
少女犹如恶鬼出渊,浑身糊满黏哒哒的淤泥,每走一步,往下掉一团泥巴。
她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确定没动静了,才松了口气向空旷地带走去。
原主记忆中,谷内掀起妖兽潮时已有宗门长老进谷搜救,还安排了小队前来搜救。只要她出现在那些人视野里,就能够获救。
陆清越站在空地努力地挥舞双臂,然而天上那些御剑而行的仙人目光轻飘飘略过下方,根本没人能注意到一个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的泥人。
陆清越有些郁闷,修真界竟然没有类似于生命探测仪一样的法术吗?
先前妖兽口中逃亡,陆清越已是嘴唇皲裂,喉咙涩疼,想喊也喊不出声,只能看着宗门派来搜救的弟子越飞越远。
得先找水源,再想办法放出求救信号。
瘴气谷杂草丛生,地势由高到低,水往低处流,陆清越顺着下坡走了一段距离,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小溪蜿蜒而行,溪水潺潺,声如环佩相击。
出于医生的职业病,陆清越并不会喝生水,而是用树枝掘小溪旁的草根,洗干净扔进嘴里。草根汁水甘甜,暂时解了渴。
跨入小溪洗掉身上的泥,陆清越掬起一捧水,正要洗脸,却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这才发现,这小溪的水淌着极淡的红色。
像人血液从上游流下,到了这里就已经稀释得差不多了,味道是唯一的证据。
陆清越拖着身体上岸,叹气道:“条件有限,就这样吧。”总不能拿血水洗脸。
嚼着草根,陆清越找了一块空旷的地方,模仿刷视频看到的“野外生存技巧”钻木取火,竟然真的擦出火花。
枯叶聚成的火堆没过一会儿就熊熊燃烧,陆清越马不停蹄找来大绿叶盖在上方,让袅袅轻烟变成浓烟,往天空飞去。
以浓烟做信号,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注意到这边。
然而她和原主都不知道的是,妖兽潮过后空气中会残余火属性妖兽灵力,一旦碰触火苗,将是一场灾难。
陆清越还欣喜这火生得也太容易了,用叶子摇风增长火势,企图让浓烟再多一些,靠火堆近了,猝不及防呛了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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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肺仿佛都要灼穿,陆清越捂着胸口远离火堆,咳得肩膀剧烈耸动,喉间充斥了铁锈味。
她按照前世缓解尘肺病的方法调整呼吸,过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然而老天总能在人燃起希望的时候给人当头一棒。
一阵疾风骤然刮来,把势头正猛的火堆掀了个底朝天,烧了一半的枯枝扑到几米远外的树上,火苗星子四溅。
陆清越来不及反应,那直挺挺的树躯一瞬之间,从头到脚,烧了个光秃。
一棵棵火树聚成一堵火墙,阎王爷似乎在微笑招手,催命来了。
她转身往逆风口逃命,心中骇然:“这要是被烧了,骨头渣子都不剩……哎哟!”
措不及防被绊了一下,陆清越低头一看,是个仰躺在草丛中的少女。
那人身上有不少伤口,血液浸湿了衣裳,但胸膛还在起伏。
活人!
正是自身难保的时候,救,还是不救?
火还有一段距离才烧过来,陆清越挣扎一瞬,医生的本能已驱使她扶起少女,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避免身体受到二次受伤。
带着个活人跌跌撞撞地跨过小溪,她总算松了口气。
有小溪做隔离带,火应该烧不过来。
陆清越找到一处阴凉之地,轻手轻脚将少女放下。
她撩开少女脸上的薄纱,触到她右脸颊上的墨黑咒文时,目光一凝。
视线往下,少女脖子上缠了好几圈细白布,陆清越为她解开,只见一圈浓黑咒枷锁住整个脖子,生了根一样扎在她雪白肌肤上,蔓延到右脸上,骇人至极。
零碎记忆拼出来一个名字:贺兰鸢。
是四长老座下嫡传弟子,和原主同为阵修,却相看两厌。
只因原主未拜入玄天宗前,这位来自修仙世家的小姐曾是弟子中的第一阵修。
原主入宗门后,她便成了第二,由此结下了梁子。
陆清越救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对头。
但她没有片刻犹豫,在附近找来止血草药,碾碎给贺兰鸢敷上,这荒郊野外的,没有更好的医疗条件了。
处理完伤口后,她把薄纱重新给贺兰鸢系上,又松了松她脖子间的布带,不至于勒得人喘不上气。
安顿好贺兰鸢,陆清越转头去查看火势。
只见小溪边缘有浓浓白雾升起,触碰到火焰后就彻底消失不见,如此往复,小溪渐渐干涸。
半空中,团团火焰升腾,竟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火兽,踏空而行。
它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以摧枯拉朽之势,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朝陆清越疾奔而去。
周围的火已经从外围烧了过来,将陆清越堵了个水泄不通。
她再冷静,也抵不过对死亡的恐惧,不住地往后挪动身体,手掌撑着的潮湿土地已经化作干土,散发着灼灼热气。
陆清越心如死灰,闭眼等待火焰吞噬自己。
然而,闭上眼的瞬间,一点凉意触在眉间,扫去体内的燥热与恐慌。
她迟疑地睁眼。
漫天飞雪中,月白锦袍的少年身如劲松,青丝如瀑,脚踏虚空,如谪仙入世。
2. 第 2 章
陆清越怔怔望着来人,瞳孔里映出那道清冷身影。
他手中银剑堪堪出鞘半寸,通体银白,像她最趁手的那把手术刀,却泛着更加尖锐的寒光。
修长手指微动,无数雪花随剑气突袭而来。
火兽低吼一声,未来得及挣扎,便在漫天寒意中化作粘稠的火焰,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玉!”
远处传来一道焦急的少年音。
被唤作“阿玉”的少年脚步一顿,微微侧目。
但他并未看向来处,而是将视线落在地上那个浑身泥泞、吓傻了的人身上。
浅色琉璃般的眼眸寒意凛然,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脏东西。
陆清越:“……”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凌空一道剑气已然收势。
大火熄灭,雪花在空中融化为细细雨丝,落在陆清越脸上,干涸的泥又糊成一团。
后赶来的少年落地便咋呼起来:
“师妹,我二人是掌门座下弟子,不久前才从外面云游归来。你别害怕,周围已经没有妖兽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是哪座峰的弟子?我听说你们这一次试炼引发了妖兽潮?是不是很吓人?”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陆清越还没来得及回答,一瓶丹药就递到了眼前。
“这是三品水丹,疗伤用的。”少年弯着腰,目光落在不远处昏迷的贺兰鸢身上,“给你同伴服下吧,一身伤怪吓人的。”
陆清越接过丹药,目光在这位自来熟的少年身上停留一瞬,又瞥了眼不远处那尊冷面煞神,心里默默给两人贴了标签:一个话痨,一个锯嘴葫芦。
“我叫陆清越,是千草峰的弟子。”
她一边答话,一边掐开贺兰鸢的嘴,将丹药塞进去,膝盖熟练地一顶她的背,那颗丹药顺畅地进了贺兰鸢的喉咙。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话痨少年看得一愣,眼神微妙地变了变。
陆清越浑然不觉,只盯着贺兰鸢的伤口。
丹药很快发挥药效,贺兰鸢身上的伤口不过几息就止了血,她伸手探了探对方的脉搏,确认平稳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在下欧阳恒,”话痨少年这才想起自我介绍,拍拍蔺生玉的肩膀,“他叫蔺生玉。师妹未曾听过我二人名讳么?”
原主的记忆中并没有这号人物,于是陆清越诚实摇头:“不知道。欧阳师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行。”
欧阳恒自觉肩负身为师兄的责任,扛起还昏迷着的贺兰鸢,他转身要给陆清越贴一张御风符,一回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陆清越见欧阳恒主动扛起还昏迷着的贺兰鸢,便上前两步轻轻扯了扯蔺生玉的袖袍。
“蔺师兄,我没灵力了,辛苦你御剑带我一下行吗?”说着,陆清越心中隐隐生出期待。
她只在电视里见过吊威亚的御剑飞行,没想到还有机会切身体验一番真实的“御剑飞行”。
蔺生玉闻言低头,盯着被陆清越拉过的衣袖,薄唇微抿。
洁白布料上多了一团醒目污渍,偏生弄脏自己衣服的人还懵然不知,理直气壮地要自己带她。
“呵……”少年鼻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抬眸看向陆清越,目光清寒如霜。
陆清越从医数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少年虽只淡淡一瞥,她便察觉对方神色间的厌恶。
正一头雾水,旁边欧阳恒突然夸张地大叫一声:“啊——!”他扛着贺兰鸢两步冲过来,“你你你……你怎么敢拉蔺师兄!”
陆清越顺着欧阳恒的目光,看向蔺生玉的衣袖,这才意识到自己弄脏了对方的衣裳,连忙撤了手。
“不好意思,我忘了自己身上都是泥……”
“哼!”蔺生玉偏过头,一甩手,污泥如流水般滑落,衣袖瞬间洁白如新。
陆清越正惊叹于如此神奇的洗涤技术,身上忽而爬过冰凉寒意,自己衣服上的淤泥亦如此般全然褪去,氲着一团好闻的檀木香。
见状,陆清越啧啧称奇,心道如果她生活的现代有这种高端技术,也不需要次次手术前洗手消毒了。
“师兄一再出手帮助,清越日后定会报答。”身上干净了,陆清越心情也明媚起来,在此之前遭遇的种种产生的郁闷一扫而空,那缕檀木香在鼻尖萦绕不散。
蔺生玉道:“你真的是千草峰的弟子?”
陆清越点点头:“如假包换。”
不过,原主先是玄天主峰之一青苑峰的弟子,后来才被赶去千草峰。
玄天宗有二十一峰,有七大主峰,十四座附属峰。千草峰是吊车尾的那一座。
“既是千草峰弟子,能进瘴气谷参加试炼,说明本事不小,”蔺生玉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好听,“却被一只低级火兽逼得毫无还手之力,也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陆清越一噎,她一个现代人,哪来的本事跟火兽打?
怕说多了露馅,陆清越未与他争辩,默默咽下对方的阴阳怪气。
“阿恒,御风符给她,得走了。”蔺生玉说完便转身,衣袂翻飞间,再未多看她一眼。
欧阳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闭上嘴,展扇一挥。
一副水墨江南图跃然纸上,山水流动,金光浮游。
疾风骤起,陆清越脚底一轻,整个人扶摇直上。
像坐飞机,但比飞机颠簸一百倍。
等踩到实地时,陆清越胃中翻江倒海,头昏目眩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欧阳恒已将贺兰鸢送到救治处,与蔺生玉一道回去复命,临走时叮嘱她也去看看伤。
陆清越摆手称是,目送他二人离开,却没急着走,而是拐进了救治处的棚子。
里面躺着不少伤号,呻吟声此起彼伏,几个负责救治的弟子忙得脚不沾地。陆清越找到负责登记的内门弟子,报上贺兰鸢的身份信息,又仔细交代了她的伤势情况。
“右脸颊有咒文,脖子上有咒枷,外伤已经敷过药,但还需要重新处理。”陆清越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她昏迷前应该有内伤,三品水丹只能止血,后续需要针对性治疗。”
那内门弟子原本漫不经心,听着听着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千草峰的?”他迟疑道。
“是。”陆清越点头。
内门弟子又多看了她两眼,大约是没想到千草峰的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要知道救治处忙乱成这样,很多送伤者来的弟子把人往这儿一扔就走了,哪会交代得这么细致。
“我知道了。”他的态度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提笔记下。
陆清越又看了一眼贺兰鸢,确认她已经被人妥善安置,准备转身离开。
“师妹等等!”
没走几步,先前那名内门弟子跑出来叫住她,陆清越一转身手心就被塞了一瓶丹药。
内门弟子有点不好意思道:“救治处优先救伤势严重的弟子,是顾不来你这种只有简单擦伤的了。这个……是我平日所用疗伤丹药,比不上高级丹药,但也比没有的强。”
“多谢师兄。”毕竟是人家一片心意,陆清越弯弯眉毛收下了。
服下丹药,似有一团暖洋洋的火焰在丹田处燃烧,很快身上的擦伤都消失不见了。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冰冷的提示音:
【威望值+5,当前累计:5。来源:救治处弟子对宿主专业能力的认可。】
陆清越脚步一顿,微微挑眉。
这就对了。
她一边往千草峰走,一边琢磨:系统说的“受人敬仰”看来是细水长流的事,不只是救人性命,哪怕只是让人高看一眼,也能积少成多。
系统的唤醒条件是重新获得灵力,而她前面所服用丹药里所拥有的灵力只勉强唤醒了它一瞬间,要想成功激活系统,必须得想其他办法获得灵力。
如陆清越料想的一样,在去往千草峰的一路上,无论她如何呼唤系统,系统都毫无动静。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千草峰地处偏僻,与瘴气谷隔得不远。陆清越爬上半山腰,远远望见一片朽瓦探出墙头,爬满青苔。再走近些,原主住的那间木屋才露出全貌。
蛀了虫的门扉摇摇欲坠,屋顶的瓦片红青颜色交错,看起来像是从别处拾来的边角料拼凑而成,且拼得毫无技术可言,整个屋顶破烂不堪,惨不忍睹。
陆清越一时无言,推门进去。
屋内景象更加寒酸。
地上铺着一张破草席,上头叠着一张薄毯,是睡觉的地方;缺了腿的凳子靠石头勉强站稳,上头搁着豁口瓷碗,碗里半个发了霉的馒头,菌丝茂盛,绿油油的。
没有别的东西了。
陆清越从见到木屋就开始,眉头就没松过。
原主好歹是从玄天主峰之一青苑峰下来的人,千草峰的人这样对她,不怕她哪天崛起重回神坛,报复他们吗?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被她抛之脑后,因为陆清越的肚子开始叫了。
这具身体灵力耗尽,应该和凡人没什么两样,神经放松下来,饥饿感席卷而来。
陆清越找遍这一眼望到头的屋子,就只有那个长绿毛的馒头。
吃是不可能吃的,一吃就得咽气了。
她坐在草席上,开始回忆原主平日如何生活。
“叮铃铃——”古铃随风入耳,陆清越一拍脑袋,是召唤弟子去吃饭的信号。
她靠着直觉拐进了一间院子,正堂坐立中间,两侧还有小木屋。
这院子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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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越的小破屋气派多了,不说别的,至少看起来很结实,不漏风能挡雨。
陆清越跟随人流,往左侧的小木屋走,前脚刚踏进去,周围便安静了一瞬。
那些争先恐后赶来的弟子见到她,神色各异。
大名鼎鼎的天才阵修,即使在这末尾的千草峰待了两个月,也叫人难以习惯。
陆清越不动声色,只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
惧怕居多,但也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辟谷丸,一人一粒!都别挤!”前头有人吆喝着。
千草峰多的是无法真正入门修行的凡人,他们心中向往仙人,想要在玄天宗蹭那所谓的仙气,而玄天宗也缺干活的人。
凡人在此做杂活,便可获取辟谷丸之类的生活用品。
陆清越伸手,那发放辟谷丸的人却面露迟疑。
“怎么?人人都有,没我的份?”
她的语气过于平淡,反倒让那人不知所措,左看右看像在等什么人。陆清越懒得等,直接道:“既然有我的份,就拿来吧。”
辟谷丸看着小小一粒,品质略显粗糙,但原身记忆里这东西很顶饱。
陆清越心满意足,终于不用饿肚子了!她拿了辟谷丸就要走,肩膀却突然搭上一只手。
“陆师妹,今日怎么这么快来领辟谷丸?竟先我兄弟二人一步。”
方才见到她就惊惧的弟子们眼里燃起两团火焰,幸灾乐祸一般,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陆清越扭头一看,左右各站着一个男人,面容是一模一样的硬朗,只不过左右脸各横着一道疤痕,贯穿半个脸颊。
左脸有疤的男人名叫左虎,另一个是他胞弟左狼。
千草峰的凡人蹭仙气多半无用,但左虎左狼不一样,二人早年受金丹修士点拨,已修炼到炼气一层,虽难再精进,在这千草峰却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两月前修为尽废的原主被逐出主峰来到此处,他们便开始专抢原主的资源,来满足自身的恶念。
天之骄子?阵道天才?还不是变成了一滩脚底下的烂泥。
而那些被这兄弟二人压迫的弟子,见到有人替他们承受了欺辱,便一个个视而不见,甚至暗暗期望陆清越永远不得翻身。
舍一人,换得安宁,这没什么不可以,这没什么不对。
陆清越定住心神,直面左虎左狼二人明晃晃的恶意,随即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辟谷丸咽下。
饱腹感直达天灵盖。
舒服了。
“你!”左狼喝道,脸上怒气横生。
陆清越最看不上这种仗着自己有权势就欺压同事的行为,挑眉道:“我自己的东西,我想吃就吃,你管得着?让开。”
左虎较为稳重,攥着她肩膀的手逐渐加大力道,皮笑肉不笑:“陆师妹是忘了痛,需要师兄帮你回忆一下吗?”
陆清越顶着这具身体本能的畏惧,打落左虎的手,冷笑道:“我师从青苑元君,师尊只我一个弟子,从未有过什么师兄。你猜猜看,我是如何从妖兽潮中活下来的?我师尊当真忍心见我命陨?”
青苑元君是原主的师尊,已闭关三年。
原主被逐出青苑峰全是贺兰鸢的师尊四长老所做,外人以为原主是被青苑元君唾弃,实际上她那位便宜师尊现在可能都不知道宝贝徒弟遇难了。
陆清越敢搬出青苑元君的名号,是在原主记忆里窥见了原主与青苑元君的温情,元君眼中溢出的慈爱不似作假。
少女还是那副模样,气势弱弱的,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将她掀飞。
可叫人无法忽略她眼里的光,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左虎不自禁往后推退了一步。
他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
因有灵力傍身,他在千草峰领的差事比较高级,给各峰送药草。
某日左虎上青苑峰,听到那的弟子说青苑元君不日后就会出关,现下又见陆清越安全从瘴气谷里出来了……
万一是心善的青苑元君改了主意,要重新收陆清越为弟子呢?
左虎眼眸闪烁,拦住了要发飙的左狼,让开了路,赔笑道:“陆师妹慢走。”
陆清越唬完人,大摇大摆出了院子。
陆清越吃饱了,交给她的挑水浇草药之类重活也应付得过来。
只是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系统说的“威望值”要怎样才能快速积累?她现在连怎么重新获取灵力都毫无头绪,更别提清除肺里那些浊气了。
陆清越累了半天,准备休息一晚再想这些伤脑筋的问题。
可一觉醒来,她头昏沉沉的,身体也比往日沉重,鼻子堵塞,肺部传来一阵阵刺痛,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游动,叫她感到一阵胸闷,几乎要踹不上气来。
3. 第 3 章
她缓慢地调整呼吸,试图减缓疼痛,矮小的木屋里却只回荡着沉重的咳嗽声。
没躺多久,陆清越的胃也开始抗议,昨日的辟谷丸效用已过,饥饿感如潮水涌来。
她蜷在薄被里,试图缓解饥饿,效果聊胜于无。
木屋四面漏风,陆清越后知后觉感到背后发冷,头重脚轻,额头如炭火一样烫,她伸出冰冷的手贴上去取暖,冷热交织间,意识渐渐模糊。
窄小的木屋里,少女的呼吸声逐渐弱小去,滚烫的双颊滑落两行清泪,她彻底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陆清越的意识在下坠,永远没有支撑之地。
她看到童年的自己,抱着从老家后山捡来到木材,擦亮火柴,在寒冬腊月里生火取暖。
又看到患了尘肺病的妈妈卧病在床,因没钱治病,彻底气绝。
看到年少的自己埋头苦读,华清大学,选修医学专业,一眨眼十余年过去,她变成了陆医生。
“陆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她听到自己如释重负的回答。
“陆医生,这台手术由你负责……”
“好。”
“陆医生!!!”
兵荒马乱的脚步声涌过来,尖锐的呼救声刺激着陆清越的神经,最后的最后,这些杂音化成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
那手冰凉,带着淡淡的药香。
“她怎么还没醒?”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沙哑,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病。
陆清越意识混沌,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那只手从额头移到鼻下,探了探鼻息,又搭上她的手腕,摸了好一会儿脉搏,动作生疏却认真得过分。
“去找药师。”那声音又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
“可是……千草峰没有药师……”另一个声音怯怯地回答。
一阵沉默。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那就去其他峰请!她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陆清越迷迷糊糊地想:救了你的命?我什么时候救过……
混沌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火墙前,草丛中,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女。
贺兰鸢。
她怎么来了?
陆清越费劲把眼皮掀出一条缝,只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她床头,一高一矮,拉拉扯扯的。
“你们……?”她动动唇,却因嗓子涩疼发不出声。
陆清越见着一个小孩满脸不情愿凑上前来,头上顶着两片苍翠欲滴的绿叶。
其中一片抵上她唇间,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滑落,浸湿了她的唇。
一股温和的力量不容抗拒地涌入,一路润到肺里,先前在肺里肆虐的浊气仿佛猫见了老鼠般,纷纷沉寂下来,体内燥热一扫而空。
陆清越眼前一片清明。
“醒了?”
抬头看去,只见贺兰鸢双手环胸坐在那缺了条腿的凳子上,她仍然是戴着面纱,气质若兰,在这破木屋里也如端坐仙宫宝殿。
只是那凳子的第四条腿由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充当,它头顶那片绿叶蔫了下来,嘴角向下拉,满脸不高兴。
画面和谐又诡异。
这个自下而上仰着脖子看人很累人,陆清越扶着墙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肺里刚安分下来的浊气。
贺兰鸢一边眉毛高高挑起又落下,呵斥道:“乱动什么!刚好就乱动,想再浪费我的一滴灵液?”
陆清越知晓自己身体好转是贺兰鸢的功劳,想不到这死对头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谢谢你救了我。”陆清越诚恳道谢,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但目光坦荡。
贺兰鸢绷着一张脸,不自在极了。
她救陆清越是知恩图报,但在她心中,她们二人的关系还是和以前一样恶劣。
可陆清越这样坦荡地道谢,不搭理倒显得自己架子大。
贺兰鸢瞥开眼,硬邦邦道:“你救我在先,不必道谢。要谢也是我谢你,没把我丢在瘴气谷里喂妖兽。”
她从掌门弟子那里知晓救了她的人是陆清越,心中真是又气又无奈。
抱着报恩的心思,贺兰鸢转了好几条路来到这小小的千草峰,却见到昔日的对手、今日的恩人蜷缩在破被子里瑟瑟发抖……
盯着陆清越清瘦的脸,贺兰鸢终究不忍再出言奚落她的处境,只丢出一只锦囊道:“看什么看?赶紧从里面挑件宝物,我还有事呢!”
乾坤袋?
陆清越潜意识里还是个医生,条件反射道:“不好意思,我不收礼的。”
贺兰鸢第一次屈尊降贵送东西,对方来一句“不收礼”可把她气个够呛,瞪眼道:“给我收下!”
说着,她一把夺走乾坤袋,倒了好多东西出来。
灵剑、符箓、宝甲……金灿灿的宝物堆成一座小山,躺在破草席上,亮得晃眼。
陆清越无奈道:“我救了你你又救了我,我们不是扯平了么?”
贺兰鸢哼道:“什么扯平了,你的命岂能和本小姐的命比……咳!总而言之,你必须拿一样。”
不然她怎么坦然接受被陆清越一个废物救了的事实啊!
顶着凳子的“小孩”也幽怨开口:“你这人一点都不领情,还不赶紧挑一样保命的法宝,不然下次还遇到今天这般浊气侵肺的情形,看你怎么办!我没有再多的修为救你了……”
“小萝卜,闭嘴!”贺兰鸢呵斥完,又转向陆清越,“姓陆的,叫你拿你就拿,别不识好歹!本小姐想送的东西还没送不出去的道理。”
小萝卜被主人说了,不敢说话,老老实实当一根凳子腿。
磨不过贺兰鸢,陆清越最后随手捡了一枚银戒指,套上手指道:“那,就这个吧。”
这戒指这么朴素,应当不算贵重。
贺兰鸢看了一眼又一眼,没忍住道:“捡这么个破烂,瞧不起谁呢?它除了能收集灵植的灵力,一点儿用都没有……算了。”
爱拿什么拿什么,关她什么事?亏的是陆清越又不是她!
贺兰鸢低低哼了一声,一拂袖,地上的法宝全部自动回到乾坤袋,拍拍屁股准备离开。
“慢走不送。”陆清越微笑着送贺兰鸢离去。
能收集灵植灵力?
这不是巧了,她正需要灵力呢。
门关上,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清越低头看着指间那枚素银戒指,光线从朽瓦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戒指上,没有任何光泽。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
灵力。她需要灵力来激活系统。
前路还看不见,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下午,陆清越按照上面派发的任务出门给灵草浇水。
灵草的生长条件十分苛刻,不仅需要灵力充沛的黑泥土作为培养皿,还要用无根河中的无根之水灌溉。
陆清越照常到无根河挑了两桶水,随后来到属于自己照顾的灵植区域。
她并没有着急动手,而是不动声色观察周围,浇水的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兀自忙碌,便悄悄拿出银戒戴上。
指尖抚摸过生机勃勃的灵草,银戒上镌刻的阵法微微发亮,灵植旁侧淡淡光华被吸附过来大半。
而后,原本生机勃勃的灵草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陆清越吓得赶紧收手,赶紧给灵植泼了两瓢水,有点心虚得四下张望。
好在无根水确实有用,灵草慢慢恢复些生机。
陆清越赶在日落之前浇完所有灵植,戒指里存了些灵力。
系统还是毫无动静。
陆清越并不气馁,积少成多,她必然能攒够灵气唤醒系统。
上次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陆清越更是小心地对待自己的身体。
清晨起来先做一套广播体操,这套在修真界显得滑稽至极的动作,是她前世保持体力的习惯,如今用来对付这具虚弱的身体刚刚好。
然后到有阵法保护、没有一丝浊气的药园呼吸新鲜空气,最后才开始照顾灵植。
前世学医,陆清越的老师是个注重中西结合的老太太,陆清越受她影响,也跟着认识了不少治疗肺病的中药。
这个世界的药园里,许多她前世所熟知的草药竟被当作普通的杂草随意丢弃。
这倒是便宜了陆清越。
确认药效无异后,她便趁着浇水时收集,回到小木屋用那只豁口的破碗煎药。
第一次喝药,肺中刺痛加剧,陆清越吐出来一大口黑血,吓得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就习惯了。
吐出来的血一天比一天少,颜色一天比一天淡,她感觉到身体在慢慢变好,至少不会因为那些浊气随随便便就死掉了。
如此过了数日,玄天宗的天忽而灰蒙蒙的,阴雨连绵,四周潮乎乎的。
有天然的无根水浇灌灵植,陆清越这几日都在小木屋内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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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门边,望着远处雨幕中的山峦,心情一点一点往下沉。
到底还要多少灵力才够唤醒系统?
雨逐渐大了,淅淅沥沥地砸下来。
小屋扛不住这雨,屋顶开始漏水,落在草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陆清越手忙脚乱地拽起草席,拖到最后一块还没湿透的地方。
还未直起腰,房门突然被砸响。
“哐哐哐!”
“药园所有人!掌门有令,千草峰主殿集中!”
陆清越不知何事,顶着件破斗笠遮雨,放慢脚步听旁人议论,这才得知原委。
蔺生玉吃了千草峰进献的灵草制成的丹药,走火入魔后打杀数人,已然爆体而亡。
得闻此消息,陆清越后背生寒,脚步顿住。
前些日子还活生生的人,如今竟……
陆清越路上磨蹭了好一会儿,到主殿时,殿里已经挤满了人,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她被挤在中间,像一叶扁舟在漩涡中打转。
“听说这次来查案的是陆清越原来的师尊青苑元君?”
“嘘,陆清越来了!”
“陆清越现在这般……你说青苑元君还会认她吗?”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陆清越仰头去看主殿上的人。
高阶之上,一位女修端坐,衣袍如云,面容冷淡。
正是原主的师尊,青苑元君。
陆清越心中残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原主的师尊得知了她的处境,会心生怜爱,伸出手来拉她一把?
她被挤到了最前面,抬起头,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没有惊讶。没有怜爱。什么都没有。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清越低下头,攥紧了衣角。怎么回事?这和原主记忆里的师尊不一样……
余光忽然瞥到左狼,那人竟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闪着诡异的狠毒。
她心头一跳,再看去,左狼已被左虎遮了个严实。
这两人要做什么?
陆清越自进入大殿里就浑身不舒服,此刻那种感觉更甚。
像被毒蛇盯上,挣脱不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点点收紧。
“安静。”青苑元君道。
大殿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连气都不敢喘了。
“本君今日前来,是为彻查蔺生玉一案。”青苑元君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其中细节不必多言。我只问千草峰主一件事,往日负责照顾蔺生玉所使用灵植,以及运送灵植的人,是哪些?”
千草峰主喊出了左虎左狼二人,随后他眉毛一扭,指尖拐了个方向:“照顾灵植的人,是她。”
陆清越一愣:“我?”
还未搞清楚状况,左虎扑通一声跪地哭喊道:
“青苑元君,陆清越就是那个下咒的歹人!前些日子,我见陆清越有足足半日未曾出过房门!说不定是在研究毒害蔺师兄的法阵!”
陆清越懵了。
她自己都快死了,哪有空研究什么法阵?
青苑元君已然沉下脸来。
陆清越没有跪人的习惯,直挺挺站着道:“我没有灵力,怎么研究毒人的法阵?”
话音未落,左狼跪在了左虎的旁边,他指着陆清越道:
“她没有灵力是没错,可大家别忘了,陆清越来千草峰时便浊气侵体,连蔺师兄都死于浊气,她一个毫无灵力的废物又怎么能好好活到现在?!”
左虎恍然大悟般大喊:“陆清越莫不是觉得自己修为尽废,起了歹念,想用浊气进行修炼?她可是曾经的阵修天才,如果她把天赋用在邪道上……”
两人一唱一和,把陆清越的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身边的人已经悄悄退开,像避瘟疫一样,无一人站出来说话。
陆清越扯了一下唇角,苦笑:“不是……我真没那个本事。”
此时好像说什么都是徒劳。
左虎左狼的说辞,确实也是逻辑闭环。
她如果说自己那半日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也只有贺兰鸢能证明,可贺兰鸢此刻不在。
能活到现在也是多亏了那些草药。
可青苑元君清楚原主并不熟知草药,说了还可能会引她起疑心。
万一青苑元君看出来,她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陆清越呢?
“清越。”青苑元君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可有话要说?”
陆清越猛地回神,掌心已经全是黏腻的冷汗。
4. 第 4 章
大殿中央,陆清越缓缓抬起脸,那张清丽的脸爬上茫然之态。
要怎么办?
背后的视线如同针尖扎进皮肉,戳进脊梁,似要搅碎她的骨头,迫使直挺挺的腰弯下来。
高高在上的仙人垂着眼,将陆清越的所有反应收入眼底,那姿态似审视、如嫌弃。
陆清越退无可退,争辩的话在嘴里咀嚼一圈,她攥紧拳头,咬紧牙关道:
“清越……无错。左虎左狼一派胡言,他二人在千草峰就对徒儿百般刁难,如今也不过是故技重施,变本加厉。这错我不担!”
最后一句她带着原身的恨、穿越过来受到的所有委屈,狠狠地砸在地上。
“咳咳咳……!”
情绪过于激动,陆清越捂住胸口倒退两步,肺部的疼痛翻涌上来,激得她眼眶附上一层薄薄水膜。
青苑元君抬了抬眼皮,微微抬手,指尖灵力飘动,萦绕在才站稳的陆清越身上。
她淡淡开口:“你自己看。”
陆清越眨眨眼,摊出双手,以肉眼来看,那双纤纤玉手竟渗透出丝缕浊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逐渐变浓。
“我……!”
没过一会儿,陆清越整个人都被浊气包裹住,她急得往左边转,惹得那边的人惊叫阵阵,连连退开。
她在别人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可怖模样:浊气冲天,宛如妖魔。
“你的身体竟被浊气侵蚀到如此地步……陆清越,你可知就连金丹期的玉长老都扛不住这浊气,此刻还昏迷在床榻!”
青苑元君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殿中央的陆清越,语气透着浓浓的失望。
“在你幼时,我将你带回玄天宗,悉心教养至成人。你可曾有把为师说的‘不可把天赋用在歪魔邪道处’放在心上!”
陆清越忍不住摇头,从看到浊气变成实质从她体内钻出来时,她的心中的高墙就已倒塌。
这番模样和怪物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我没有……”
陆清越向哪边转,哪边就如同遇到了洪水猛兽,嫌弃、畏惧之色溢于言表。
她喉间发出呻.吟,膝盖一弯要跪下求青苑元君救救自己,却发现自己像被套住了手脚,紧紧地禁锢在原地,不得再动半寸。
“这是……降魔阵!”有弟子惊呼出声,每个字都带着颤意。
降魔阵?!
降谁!我吗?
陆清越大脑晕乎乎的,她下意识挣扎,想要甩去身上的束缚。
“陆清越,你违背师命、残害同门,我本亲手了结你的性命。可念你我师徒缘分,我不杀你。”
青苑元君双手结印,陆清越视线模糊,眼前仿佛出现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那人谆谆教诲……
“清越,结印不可心急。”
“清越,你要这样……”
如水镜般,记忆碎了。
青苑元君轻喝一声,浑身灵力沉寂下来,降魔阵成了。
无数条锁链捆住陆清越,灼热的温度烫着皮肉。
少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痉挛的痛感似蚂蚁啮咬爬遍全身,浊气焦躁不安地四处窜动。
“陆清越,我已封了你体内浊气,叫你日后不可再使用浊气精进邪道。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去宗门外自生自灭吧。”
“从今往后,我便当没有你这个徒弟。”
倩影拂袖,转身身去不再看陆清越。
陆清越泪水直流,身体缓缓倒下。
……
玄天宗山门脚下栽了一片桃花林,因施了法术,四季如春。绯色花瓣随着雨珠落地,扬了满天。
此刻桃花林深处,因着连续的雨天,早已在土地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桃花瓣。
最厚的那一层,依稀可以看得出人形。
一滴春露在枝头凝聚,坠了下来。
鼻尖痒意袭来,陆清越缓缓睁开眼,入目是蔚蓝的天空,缀满枝头的桃花。
她扶着树干爬起来,手腕磕到树上发出一声脆响,那是一只青色的玉镯。
这玉镯套在手上,竟一点儿也引不起陆清越的疑惑,仿佛它本身就在这里。
只不过先前被取下来了,现在又回来了。
陆清越拍落衣服沾上的花瓣与泥土,站在原地茫然了好一瞬。
劫后余生的感觉蔓延四肢,叫她站都站不稳,只得扶着树才能站稳。
那些弟子所说的什么降魔阵这么弱?她身上那么浓的黑气,竟然没克死她!
“咳咳……”陆清越后知后觉呼吸不似之前顺畅,总有一团气闷在胸口。
靠着树缓过劲来,陆清越“嗯?”了一声,她直起身,环顾四周。
这片桃花林内太古怪了。有的区域黑气浓稠如墨,有的又稀薄如丝,漂浮在空气中惹眼。
正当陆清越眯着眼仔细看黑气时,脑海中响起清脆的一声:
【恭喜宿主,灵力值达到阈值。空气系统激活成功!】
【威望值可转化成净化灵力,从而净化空气。瘴气谷任务奖励为:10点威望值,已发放。】
【当前威望值:15】
【任务:救治2人。任务进度:2/1,请宿主再接再厉。】
被逐出师门的伤感被这声音驱散不少。
陆清越捡了一根树枝,仔细观察桃花林内的脚印,循着方向,慢慢地走出去。
离开玄天宗的宗门大阵,接触了外界的浊气,她之前的努力已经白费了。
以她现在的情况,再吸入浊气到一定程度,一定会死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陆清越终于走到玄天山门前。
玄天宗山门口立了一块巨石,上头镌刻“澄心”二字,流淌着莹润的光华。
它千百年来矗立在此处,经历风雨磨砺,注视来来往往的弟子求仙问道。
这块仙石不仅是玄天宗对弟子的厚望,更是玄天宗的地界石,只有本门弟子才可以进入。
外人来,是不得入的。
陆清越站在山门外,遥望遥远的山峦,她抬起手,摸到了一层屏障。
这层看不见的屏障排斥她,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得进入一丝一毫。
“唉。”陆清越有些丧气,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或许是雏鸟情结,玄天宗是她穿越过来的落脚地,她有些不舍得走,心中对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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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了畏惧。
这可是修仙世界,她到底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要不……去重新拜个师?
以原身的天赋,应该有人要吧。
陆清越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大脑乱成一团麻。
不行。她是青苑元君逐出师门的,以青苑元君的名号,说不定现在修真界的人都知道她陆清越修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了!
把拜师的想法甩出大脑,陆清越想象到自己被人捆着,降魔阵、镇妖符什么的全部向她砸来……
太可怕了!
思及此,陆清越头不昏脚不软了,她害怕青苑元君突然变卦把她捉回去各种刑罚伺候,急匆匆离开了玄天宗山门。
玄天宗千草峰那么多普通人,附近一定有村庄或城镇之类的落脚地。
陆清越避开黑气浓厚的区域,循着车辙走,四周景色由绯色变成青翠,她却来到了一处荒山。
嶙峋的怪石坐落在泥地,枯枝四处疯长,在空中看,逐渐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陆清越浑然不觉,还在前行。
直到她第三次看到那个看起来像兔子的石头立在路边,惊出一身冷汗。
走得近了,那只潦草兔子奇异的五官竟变得十分和谐,拼凑在一起,在这样的环境下十分诡异。
陆清越是无神论者,可自来到修真界,她已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光怪陆离,变得草木皆兵了。
这时,一阵冷风刮过身后,陆清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到了她的身后,高高的阴影罩住了她。
“什什什……什么东西?”因为害怕,每个字的尾音都是飘的。
“别动!”有人压着声音在她耳边威胁着,坚硬的物品抵在她腰间,有点像刀柄。
陆清越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点头如捣蒜,欲哭无泪道:“我我我……不动!”
完了,没病死要被人捅死了。
啊啊啊啊!
听清她的声音,身后的人身形一顿。
好安静。
陆清越咽了咽口水,僵成棍子的背酸酸的,身后的人好像死了一般没了动静。
大着胆子,陆清越提气攥拳,一扔手上的枯树枝拔腿就跑!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少女的尖叫声炸响,充斥着浓浓的畏惧,搭配上这样诡异的地方更是惊悚。
陆清越跑得两条腿都要断了,前方出现一处路口,她惊喜不已,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奔。
一步、两步……一只该死石头兔子出现了。
陆清越:“!!!”
兔子仍旧蹲在路边,连耳朵弯折的角度都一成不变,好像在等候着她,嘲笑陆清越的无用功。
离兔子十几米远的地方,躺着一个黑衣人,他脸朝着地面倒下,看不见容貌。
凭着这人手边的匕首,陆清越认出这就是威胁她不许动的人。
面对一个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人,任谁都不会想救。
陆清越小心翼翼越过他,不信邪一般又跑了一圈,最后又转了回来。
熟悉的兔子,熟悉的黑衣人。
陆清越:“……”
5. 第 5 章
陆清越抓起地上的枯枝,往前不甘不愿挪了一小段距离。
这人是死了吗?
她紧张得手心湿黏,连带着手心的枯枝都在上下颤动,宛如一条挣扎的鱼般戳上黑衣人的肩膀,“醒醒!”
周围安静得可怕。
风从石头缝隙钻过,扶上枯草,乍一看似鬼影幢幢,张牙舞爪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由小变大。
这些动静钻进陆清越耳朵里,挠得她脊背发凉。
她的目光落到石兔子上,心道:难道是中了什么阵法?这兔子是法阵的关键?
陆清越上前,又是踹又是拿石头砸,石兔子却一点损坏都没有。白忙活一阵。
从石兔子这里没有得到头绪,她看向地上黑衣人,若有所思。
这人早就在这里了,也许这诡异法阵就是他布下的。他现在躺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若是不救他,她就再也出不去这个鬼地方了!
陆清越一边给黑衣人把脉,一边自言自语着:“遇上你算我倒霉……”
仔细辨别完脉象,陆清越的脸色愈发凝重。
之前她发病的时候就自检过,黑衣人此时的处境,与她经历过的浊气在肺中乱窜的症状一模一样!
人命关天,陆清越不敢再耽搁。
她将人翻过来让其侧躺在地,动作太大,一块玉牌从黑衣人胸口处掉了出来。
拜入玄天宗的弟子都会持有一块玉牌,滴血认主后,玉牌就代表着他们的身份。
原身的玉牌落在青苑峰,陆清越只在记忆里见过。
眼前这块玉牌,是用上乘的白玉雕琢而成,两只栩栩如生的龙盘旋两侧,顶起中间的“玉”字。
陆清越瞧见了那字,不免一阵心酸。
她想起蔺生玉,那个神情倨傲、在火兽利爪下救了她的少年。
分别不过短短几日,那惊才绝艳的人竟然已经气绝身亡了。
眼前这个同样是名字里拥有“玉”字的人,偏偏叫她给碰上了。
也许是冥冥之中,蔺生玉叫她救他呢?
救不了那个“阿玉”,这个“阿玉”还是可以救的。
阿玉的脸用白纱层层包着,陆清越掀开一角查看,白纱粘连着皮肉,即使是用极轻的力度扯,血脓还是争先恐后流了出来。
陆清越目不转睛,仔细检查黑衣人的口鼻是否有异物。
随后,她扯开他的衣襟,露出大半个胸膛,将手放了上去。
系统说过,威望值可以转化成净化灵力,她还是第一次使用净化灵力救人,得谨慎一些。
过了一会儿,陆清越清晰感受到有东西从体内抽离出去,凝聚成灵流,汇至掌心。
阿玉的胸膛之上,浊气四溢,那是从他肺叶里逃出来的污浊,碰触到陆清越的手心,全都消散不见。
陆清越跪在地上,膝盖被小石子磨得生疼,胳膊都麻了。可她一动不动,维持着这一个动作。
待阿玉肺叶不再钻出黑气,她才收回手。
再去探阿玉的脉搏,相比于之前的虚弱,他已经脱离了危险。
陆清越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两条胳膊垂下来,酸软得不似自己的。
想了想,陆清越有点不放心,要去探阿玉的颈动脉,手才伸到一半,一只迅疾如电的手掐上她的脖子。
力道之大,骨头都要被掐断了。
陆清越去掰脖子间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动。她的脸因缺氧涨红,嘴唇却苍白如纸,断断续续吐出两字:“松、手……”
蔺生玉意识回笼时就察觉到有人要掐他的脖子,巨大的求生欲让他下意识出手,毫不留情。
他声音嘶哑道:“是谁派你来追杀我?说!”
明明已经很小心谨慎了,怎么还是留下了痕迹?
到底是谁恨他如此入骨,毁他清灵体还不够,要如此赶尽杀绝!
盛怒之下的少年无法控制情绪,那些刚沉寂下去的浊气又卷土重来,侵占了他的大脑。
蔺生玉忘记了自己先前肺部被浊气占满的险境,也忘了涌入体内的那股清凉灵力。
他扼住了恩人的脖子,细长的枯手收紧,那双眼睛通红无比,流露出些许凉薄。
明明是如此凶险的情况,陆清越却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眼熟……
他真的要掐死她!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陆清越眼泪汪汪,泪水模糊视线,她看不清蔺生玉的脸了。
“救、救命啊……”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
“啊啊啊啊救命啊!”有人扯着嗓子嚎叫。
紧接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一个方向传来,夹杂着几声狼的怒吼。
“咚”的一声,蔺生玉的心脏重重砸下来,他像是一瞬间清醒过来。
余光瞥到疾奔而来的蛮狼,他倏然卸了力道,甩开了陆清越。
陆清越被蔺生玉推得踉跄几步,脆弱的喉咙干辣无比,她躬腰剧烈地咳嗽,肺中消耗殆尽的氧气又充盈了。
这个人是魔鬼吧!
逃一样的离开他的身边,陆清越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只听“哎哟”一声,一位老伯也滚到了巨石后面,他便是方才喊“救命”的人。
陆清越伸手去扶他,老伯却连连摆手道:“使不得呀!我的腿!”
“我看看。”陆清越深呼吸一个来回,平复情绪后摁住慌乱的老伯,平稳的声音如镇定剂。
老伯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陆清越的手,哀求道:
“你是大夫吗?大夫,我的腿流了好多血……我不该为了贪那几株灵草来玄天宗送货呀!这可怎么办呀,我家里还有人在等我呢!求求你大夫,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陆清越蹲下身,拍了拍老伯算作安慰。
现在已是傍晚,光线算不得充足。她得凑近才可以看清楚伤口。
老伯的腿上横亘了一道大口子。
看创面,应该是被锋利的东西划开皮肉,伤到了动脉,血滴落在地上,聚成一小洼。
陆清越咬住衣袖,撕了大半下来,露出一大截胳膊。接着又是“撕拉”两声,大片布料被撕成细长的布料,搓成绳。
这细长的绳子套上大腿的近心端。陆清越干脆利落打了结,那巨大的创口终于不再流出汩汩鲜血。
老伯惊呆了,他第一次见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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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段行医的人。
以前村里的人也被伤成这样过,大夫都说活不成了。
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处理起伤口如此镇定,如此熟练,将他不安的情绪压下去不少。
陆清越又撕下衣袍下摆,给老伯的创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太久容易感染更多细菌。
如果有更好的条件,还是用线缝起来为好,但现在只能这样了。
做完这些,她叮嘱道:“老伯你别乱动,先让血止住吧。”
在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老伯自然是连连点头,看陆清越的眼神就跟神仙下凡差不多。
“铿——!”
金属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陆清越从巨石后探出头来,昏暗的天色下有火花飞溅。
方才她与蔺生玉站着的位置上,赫然留下了一只巨大的爪印。
身形如巨石的蛮狼鼻孔里喷出两道气流,扬起的爪子泛着金属光泽,叫人不寒而栗。
蔺生玉站在蛮狼身前,看起来不过如蝼蚁般渺小。可他手中匕首折出一道寒光,动作快到只剩残影,十分难缠。
很快,浓重的血腥味覆盖了这片地方。
前世做手术接触过的血腥只多不少,陆清越脸色还算镇定。老伯已然捂上了鼻子,显然是被血腥味熏的难受。
只见伤痕累累的蛮狼作出最后的反抗,直直地朝蔺生玉撞过去!
蔺生玉早有预料般躲开,一个翻身骑在它身上,匕首一抵,手腕上力,一刀割断了那发出不甘吼叫的声带!
“扑通”一声,蛮狼失去了生机倒在地上。
蔺生玉则是蛮狼被甩出去,后背狠狠砸在一块巨石上,“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混杂着破碎的内脏。
彻底安静下来了。
陆清越跑过去探了探蔺生玉的鼻息,手抖得厉害,她“嗖”地一下收回手,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化作了惊恐。
“小姑娘!你怎么了?”老伯担忧的声音叫回了陆清越的魂。
“他……没气了。”陆清越道,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这人前面想掐死她,但若不是他与蛮狼殊死搏斗,他们三个人都得死在这里。
迷阵是蔺生玉布下的,主人生机消散,阵法自然也随着灰飞烟灭了。
荒山的景色迅速倒退,陆清越出现在一片青翠的树林中,她的身边,躺着一个安静的少年。
陆清越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哭了,她的眼泪不值钱一般冒出来,擦也擦不干净。
她不相信少年已经离去,反复去探他的脉搏、鼻息,最后又去擦自己脸上的泪,弄得满脸鲜血,越擦越脏。
老伯想上前安慰,奈何腿动不了。
他才想叫出声,就见陆清越连滚带爬到了蛮狼身边,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正是蔺生玉斩杀蛮狼的那一把。
原身记忆中,妖兽的内丹是大补之物,大多可做疗愈药物。不过妖丹未经淬炼,药性会更猛烈一些。
陆清越边哭边找妖丹的位置,把它剜了出来,用衣服擦干净血迹。
因为手不住地颤抖,她还让妖丹掉在地上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将其塞进了蔺生玉口中,帮助他顺利咽了下去。
6. 第 6 章
太阳被黑夜吞噬,整个过程里,陆清越的手始终未曾离开过蔺生玉的手腕。
少年洁白如玉的皮肤包裹住的脉线却宛如一滩死水,一丝波澜也无。
她的表情从开始的慌乱、痛哭,一点点变得平静。
天已经完完全全被墨浸染,月亮隐没在云端里,没有出来的意思。
作为一个医生,陆清越与死神交手过无数次,人的生命重如泰山,也轻如鸿毛。
她拿起手术刀时曾经发过誓,要尽己所能,挽救每一条生命。
可有时候尽人力,也终究抵不过天命。
陆清越垂着头,抬手覆盖住蔺生玉的眼睛,眼里是无尽的肃然。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走好。
手下的触感冰凉,少年长而密的乌睫扎着手心,恍然间,如蝴蝶振翅般扫了扫她的手心,痒痒的。
陆清越心头一颤,似有所感地挪开手,对上了一双疏离漠然的眼睛。她张了张嘴,眼里的惊喜都要溢出来了。
蔺生玉盯着陆清越糊了一脸的鲜血,和那双澄澈的眼眸好一会儿。
慢慢地,他率先挪开视线,好像被她的情绪烫着了。
……原来是她。
因着不清楚妖丹帮助蔺生玉恢复的效果,陆清越只得像搀扶老人一般搀起他,对着救命恩人,她端出一个笑容。
“我……自己走,不用你扶。”
蔺生玉刻意压低声音改变音色,听起来凶凶的,扫开陆清越手的动作却是异常轻柔。
陆清越见他步履沉稳,便不再管他,转身去扶行动不便的老伯。
老伯自称是周围村庄的人,是来玄天宗送货的。他架了牛车送完货原路返回,不料小牛一个急刹车把他甩进法阵,转身遇上了同样闯进阵法的蛮狼。
三人同行,陆清越和蔺生玉都寡言,只有老伯因捡回一条命过于激动,比喇叭都能说。
他一会儿骂到底是谁布下这可恶的阵法,一会儿又夸陆清越医术高超,连死人都能救活。
陆清越呵呵笑,只说是妖丹的功劳。
而蔺生玉则是盯着陆清越的侧脸,皱起眉头。
身为青苑元君的座下弟子,她竟然没法破了他这个半吊子水准的阵法,还在里头困了这么久。
陆清越察觉到他的视线,以为他不舒服,心下一紧,一把捞起他的手精准扣住手腕。
脉搏沉稳如牛,挑三十桶无根水去浇草药都没问题。
在心底这么调侃着,陆清越没忍住笑出声。
蔺生玉打掉她的手,语气硬邦邦地说:“我不与生人触碰,以后不要随便摸我。”
陆清越“哦”了一声,不碰就不碰,说得她像个变态一样做什么?
三人又走了一小段路,一只勇猛的牛闯入视线。它的牛角卡在了树干上,整只牛斜扎在上面,姿势十分滑稽。一架两轮板车倒在它脚下。
这正是老伯的牛。
老伯潸然泪下道:“小牛!”
“哞哞~”小牛看到他,叫了好几声,很诡异的能听出惊喜。
蔺生玉上前帮它拔出牛角,又单手翻过牛车,在老伯的指导下套好牛车。
陆清越站着看戏,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眼前,上头赫然是牵牛的绳子。
蔺生玉在原地举了一会儿,手都酸了也没见陆清越接过去。
“愣着做甚?”
她……不会啊。
前世驰援过山区,山区路小崎岖,陆清越被迫学了怎么开两轮车。
虽这牛车也是两轮,可让她来架牛车……待会儿翻沟里了怎么办!
“千草峰的人管宗内杂事,你没接触过这个?”蔺生玉语气透着浓浓的困惑。
陆清越看看少年,又看看捂着腿可怜巴巴的老伯,接过了绳子。
三个老弱病,天塌了她也勉强算里面的高个子,只能她来了。
陆清越和蔺生玉坐前面驾牛车,老伯躺在后边的躺板上。
“啪!”鞭子一响,小牛晃悠悠上路了。
“老伯,您来玄天宗送的什么货呀?”陆清越问道。她驾牛车实在是紧张,急需有人缓解一下氛围。
老伯折腾了这么一路,虚弱道:“我呀,送了一车白布呢。”
“玄天宗真是大,死了人用的白布都要整整十大车。前面九车是我村里的哥哥们送的,这最后一车是他们见我求药心切才把机会让给了我……”
“白布?”陆清越心不在焉地说,“老伯可知道是哪号人物陨落了?”
这么声势浩大,地位肯定很高。
小牛不怎么受她控制,蔺生玉就搭把手,他力气大,轻轻一扯就能让偏离路线的小牛拐回来,然后又事不关己地去看别处。
“似乎是某位仙君,我听他们说,叫什么……蔺、蔺生玉?”
蔺生玉没控制好手上力道,握住牛绳的手向后用力一扯!小牛前蹄上扬,一时间牛车急急停下,四周安静得只有哞哞的声音。
陆清越稳住小牛,忙问蔺生玉:“怎么了?前面有什么东西,过不去吗?”有了被困阵法的经历,她真是怕了。
蔺生玉手迸起青筋,似乎在忍耐不好的情绪。少年目光沉沉,回头遥望玄天宗的方向,只看到了无尽的夜。
好一会儿,他从牙缝挤出话来:“无碍,走吧。”
星辰在后移,健壮的牛也变得气喘吁吁,剥开夜色,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丁点火光。
在这浓稠黑色的夜里,十分显眼,温馨无比。
“到了到了!”老伯回家心切,一见到光就兴奋。
灵溪村坐落在玄天宗山脚下。
村里有一条小溪,祖上传说这是连接着玄天宗的无根河,是仙人的河。故有灵溪之名。
村内不过百口人,却齐心协力,开田耕种,养鸡养鸭,不愁吃穿。小日子过得很美妙。
老伯被几个臂膀结实的男人抬回了家,陆清越不放心他的伤,也跟着去。
蔺生玉犹豫一会儿,也跟上了。
村里的大夫给老伯看了伤口,摇了摇头,连连哀叹。
老伯家里人丁稀薄,只一个骨瘦嶙峋的女儿,看着弱不禁风的,走两步都要咳嗽,叫怜娘。
怜娘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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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夫面前,眼泪哗啦啦落了下来:“柳大夫,救救我阿爹吧!都是因为我,阿爹才去送货的……”
少女泣不成声,连句话都说不稳,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嗽,看着格外凄楚。
老伯长叹气,想着自己这条命真的要走到头了,说道:“怜娘别哭,阿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回来见你最后一面……”
陆清越拨开人群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不忍心打断老伯交代遗言,等他讲完了,陆清越才朝柳大夫道:“麻烦去准备针线、匕首,麻沸散。另外,我还需要两坛清酒。”
柳大夫皱眉道:“你……”
老伯这才想起介绍陆清越和蔺生玉,说这两位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可以救他,按我说的做。”陆清越不喜说废话,说这话时,眼里燃起两团火苗,竟有种诡异的说服力。
蔺生玉眼眸闪烁,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大夫遣散人群,又端来针、棉线、清酒等物呈与陆清越,道:“姑娘索要之物,除了麻沸散外都在这里了。老夫行医多年,不曾听过此物。”
看来这个世界没有缝合伤口的前例。罢了,只能让老伯受点苦了。
陆清越先是用酒净手,再取了一坛酒倒进干净水盆内,浸泡针线,又将匕首架在火折子上煎烤。
微风穿过,火苗摇摆,少女的面容在火光之下明明灭灭,似有悲悯之色。
陆清越塞了一根木棍到老伯嘴里,轻轻地说:“咬住。”
说罢,她叫柳大夫摁住老伯,匕首向下,剔除死肉。
“呃……啊啊啊啊啊啊!!!!”老伯的声音惊动村犬,一时间犬吠人惊,好不热闹。
站在外头等待的怜娘本就焦急万分,听见阿爹大叫,一时激动就要冲进去。
蔺生玉手里不知何时抓了一条细绳,甩鞭子一样甩出,细绳末端如冷蛇缠绕上怜娘的手腕,收紧,叫她不得再往前半步。
他冷冷道:“你爹能活着回来都是因为里面的人。若不想让你爹留条命,你大可以冲进去搅得谁都不安宁!”
怜娘捂住嘴巴,细小的哭声溢出来,她摇了摇头退回人群。
冷月之下,蔺生玉守在门口,大有谁再上前就捆谁的架势。
老伯的惨叫声没能持续多久,他昏过去了。
按住老伯大腿的柳大夫大汗淋漓,扭头一看,陆清越已重新净手,用清酒冲洗伤口,紧接着,她拿起了针线,穿上皮肉。
巨大的疼痛使老伯腿部痉挛,陆清越怒喝:“别让他动,摁住他!”
这的环境不比正经的手术台,陆清越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线精准缝进肉里,不敢有半分差池。
月亮上移,风呜呜地响,窃窃私语的人群安静下去,无人再讲话。
静谧的夜放大了怜娘的恐惧,她的眼睛已经哭红,喉咙咳到干疼,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和她爹一起去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陆清越苍白的脸。她的表情十分空洞,瞧不出半分喜悦。
怜娘瞳孔震了一下,哭喊着“爹”就跑了进去。
7. 第 7 章
越来越多的人冲出屋子,落在后面的几个人看向陆清越,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一致认为陆清越是在乱来。
老伯本不用受这么多苦楚就可以安稳升天,却因为这个小姑娘的不知天高地厚,硬是生前挨了那么一遭!
又是刀又是针线的,从来没见哪个大夫是这样给人治病的!
陆清越被陆陆续续进去的人撞到,酸软的腿没立住,两腿一折就要跪下来,还好有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
害怕摔倒,陆清越牢牢抓住这条胳膊,慢慢坐下来,喘了口气,抬头朝蔺生玉道:“谢了。”
蔺生玉语气十分认真道:“人被你治死了?”
陆清越正琢磨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整个人就被蔺生玉架起来,旋即衣领被抓住,眨眼间就飞出去了五六米。
她像鸡崽子一般被拎着。
陆清越:“!!”
屋内碎语阵阵,有怜娘的哭声,还有唾骂声,鸡飞狗跳的。
眼见离老伯家越来越远,陆清越想说话,一口气提上来卡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她艰难揪住蔺生玉的衣袍,“停……咳、咳咳咳!”
蔺生玉站到了路口处,拧眉似在回忆该走哪边。
身后,柳大夫的声音几乎要掀了屋顶:“你们都给我出去!吵死了!谁告诉你们他死了!”
“回、回去!老伯没死!”陆清越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蔺生玉动作一顿,眉毛一竖,眼神带着谴责看过来:“不早说。”
陆清越缝合好伤口后就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她做手术后一向没什么表情,前世脸上总是罩着一个口罩,别人又看不见。
习惯使然,她是松着一张脸出来的,哪料这帮人见她这样,认为是她把人治死了。
蔺生玉几个起落回到原地,小屋涌出来一波人,为首的是柳大夫。
柳大夫道:“姑娘怎么称呼?在下姓柳,村里人都叫我柳大夫。您这一手缝合之法当真是是妙手回春呀!我已按你的嘱咐用清酒给伤口进行那什么……哦对,消毒!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吗?”
陆清越从蔺生玉魔爪下逃脱,整理好被抓乱的衣襟,淡淡地开口:“我姓陆,叫我陆姑娘便好。老伯的伤口要等肉长好了,再把线拆掉就好了。”
冤枉了陆清越,灵溪村村民有些羞赧。
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村民们拥着陆清越高喊“神医”,听得陆清越很是尴尬。
为了表示感谢,他们安排陆清越和蔺生玉去洗掉一身血污,还做了一桌子菜来招待。
陆清越洗好澡出来,发现已经桌子旁已经热闹地坐了一群人,扫视一圈,就是不见蔺生玉。
“大娘,和我一起的那个少年呢?”陆清越拉住一位端碗的大娘问道。
大娘指了一个方向,陆清越道了谢,又去问柳大夫要了伤药,直直往那边走去。
她记得阿玉身上有伤口,伤口不算大,却也骇人。那人让伤口敞了一路,万一感染就不好了。
走了一小段路,一间亮堂的屋子出现在眼前。离开了热闹,这边很安静,静到里头水被搅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陆清越揉揉鼻尖,他怎么洗那么慢?
没办法了,她只好站在门外等着。
夏日蚊虫多,陆清越被叮咬了,“啪”地一下打死一只,后面的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她一转身,脖子撞上一只手。
湿润的,灼热的,握着陆清越脆弱的脖子,轻轻一扭就能让她没了性命。
蔺生玉从暗处钻出来,脸缠着松松垮垮的白布。他的眼睛带着警惕、怒气,这些情绪在看清是陆清越后散了不少。
这样的场面实在是熟悉,陆清越拔脚要跑,身体一动,脖子上的手就收紧,吓得她将手里的伤药都扔了。
蔺生玉顺手接住伤药,松开了陆清越,嗤笑道:“胆子这么小,还敢来偷看别人沐浴。”
陆清越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万千情绪被她压下来,她见蔺生玉衣服穿得好好的,一个跨步上前道:“我找你有点事情。”
蔺生玉道:“何事?”
陆清越道:“关乎你的身体。”
蔺生玉一听,兴味下去不少,淡淡道:“无聊至极。”有谁能比他更懂自己的身体?
陆清越道:“你不想活命吗?你不好奇为什么你肺里的东西那么棘手,怎么也除不掉吗?还有……你是谁?”
潇洒转身的少年顿足。
陆清越的最后一句话扼住了他的命脉。
使得他不得不开始去想陆清越是不是宗门派来的敌人,要不要现在就杀了她,以绝后患。
“我见过你的玉牌,你知晓我是千草峰的人。既然你我都是玄天宗的人,何不坦诚相待?”
蔺生玉转过身来,嘴角挑起一个极浅的笑容,声音轻轻地说:“你见过我的玉牌,那你说说看,我究竟是哪座峰的弟子?”
少年过于骄傲自满,他不认为陆清越这个全身灵力到不了自己一根手指头的人,可以看透他的障目法术。
白布缠脸只是作出毁容的假象,真正遮掩他样貌的,是易容的术法。
蔺生玉眼露期待,像是真的想要陆清越猜出他是谁。
可掌心迸发的灵力昭示着,如果陆清越猜出来了,等待她的只有血溅当场。
陆清越有些失望,这人怎么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他到底在提防着谁?
她是没有灵力,但不代表她看不见他的攻击姿态。
原先陆清越见他身手不凡,便想借送药之名拉近关系,想让他与自己同行。
因为在这瞬息万变的修真界,陆清越没有自保能力,可能一个小小的意外都会让她丧命。
而以蔺生玉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净化体内浊气,就还是会浊气沸腾、直至气绝。
本想合作共赢,但现在还是算了。
眼前人动不动就掐人脖子的爱好,实在是让陆清越无福消受。
陆清越叹了口气,起身道:“我只是见过玉牌,并且瞧见了上面的‘玉’字,仅此而已。既然你不愿意与我交心,那就算了。”
说罢,她推开门走了。
灵溪村的饭菜很是可口,陆清越饿狠了,坐下就吃,那幅没见过饭的样子惊了一桌人。
有人劝她道:“慢点吃,小心别噎着!”
陆清越穿到这里以来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这一顿饭吃得她热泪盈眶。
吃到一半,柳大夫问她:“陆姑娘,与你同行的少年呢?怎么不见他来吃东西?”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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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越撕了一只鸡腿,狠狠咬下去道:“不知道,我又不认识他。他是我路上顺手救的。”
吃饱喝足后,陆清越宿在老伯家,与怜娘一起。
陆清越累得不行,一沾到床就睡着了。
半夜,系统突然“叮”个不停,像接连不断弹出消息的提示音,搅得陆清越猛然惊醒。
一睁眼,一切都不一样了。
陆清越的双眼像是近视许久,突然戴上了完美符合度数的眼镜,在黑暗中也能清楚地看见一只小虫飞过。
这样的效果仅持续了几秒,眼前又被黑暗充斥,系统的声音响起。
【拯救2人性命任务奖励已发放,奖励100点威望值。
另,因宿主选择为老伯医治腿,收获了灵溪村村民的威望值。总威望值为:510点。】
【总威望值超过500点,升级条件已达成。
原主灵瞳已真正升级为浊瞳。作用:可视人体浊气,可视初级阵法脉络。】
【任务自由模式已开启,请宿主继续收集威望值。】
……
翌日清晨。
“咣当”一声,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陆清越睡得迷迷糊糊的,被这一声吓醒了,忙爬起来,定睛一看,门口倒了个人。
地上有碗的碎片,以及洒了一地的不明液体。
“怜娘!”陆清越惊叫道,下床扶起她。
怜娘双眸紧闭,嘴角有褐色痕迹,似是晕倒前喝了什么。
陆清越拾起地上的碎片,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清苦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这个味道她十分熟悉,是在玄天宗药园里浇灌灵草时经常闻的。
老伯之前说过他去玄天宗送白布,是为了给家里人拿灵草治病,想来就是给怜娘了。
玄天宗灵草以黑土蕴养,又以无根之水浇灌,其中药性猛烈,不处理的话不适用于久病之人。
怜娘一直被咳疾困扰,身子虚弱,一碗灵草熬的药灌下去,并不能治疗她的身体,反而会要了她的性命!
陆清越自获得灵溪村村民的威望值后,身体里的灵力就比之前澎湃了至少十倍,她尝试引出灵流化去怜娘体内的药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怜娘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了。
陆清越汗如雨下,成功了!
陆清越才松口气,门外就进来一女子,神色匆匆,见了她便哭道:“陆神医,救救我孩儿呀!”
跟着女子来到一处空地,地上躺了六个人,皆是孩童。
大人们围在周围,神色焦急,见着了陆清越,纷纷求助。
“陆神医,救救这些孩子呀!”
“陆神医!救我孩儿,我来世给您当牛做马……”
声音越来越多,陆清越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上前道:“柳大夫呢?”
有人回答:“他去镇上采买药品了。”
陆清越挨个把脉,每过一个孩子,眉头越来越紧。
断定这些孩子是与怜娘一样喝了东西才会昏迷,陆清越叫人退开,不要围在一起堵塞空气。
少女年纪不大,说出的话却能安抚人心,她冷静的模样叫人侧目。
蔺生玉顺着嘈杂声过来,看到的就是陆清越被围在人群里,跪在地上施法的场面。
8. 第 8 章
一个、两个……最后一个!
陆清越在心里默数着,走到最后一个孩童旁边蹲下。即使她隐约察觉灵力已经耗尽,但还是手摸到孩童的胃部,尝试挤出一丝灵力。
这位孩童的娘亲就是带陆清越来的妇人,叫柳娘。
柳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歪乱的发髻、眼下的乌青都昭示着她的疲惫。
此时此刻,柳娘抓着儿子的手,满眼希望地看着陆清越,祈求儿子能够醒过来。
陆清越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嘴唇止不住的抖,微微抬起的手从指尖开始泛起凉意……没有灵力了!
以冷静自持的少女眼里出现一丝慌乱,她赶紧低头不敢让柳娘看到,她最不想看到病人家属失落的目光了!
空气一点点凝固,孩童紧闭的双眼没有任何松动。
陆清越身上那股轻盈的劲儿散了。她动了动唇,却因灵力透支让肺里的浊气找着了机会,搅得她肺里如火灼般痛。
突然,一只手从侧边伸出来,陆清越细细欲断的灵流汇进来一股灵力,不似她的纯净,却如猛浪击石,冲散了孩童体内猛烈的药效。
小小的眼睛睁开了,孩童扁扁嘴,虚弱地哭道:“阿娘……”
柳娘喜而极泣,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摸他的头发,像抱着珍宝般呵护。
陆清越心里泛起一阵酸软,看向蔺生玉道:“拉我一下,腿软了。”
蔺生玉没搭理她,抬步欲走,端着冷冷的模样,叫人以为方才出手救人的不是他一样。
陆清越真的是跪腿软了,一不做二不休,扯住蔺生玉的衣服。
她一向不喜挟恩图报,但这少年真是太不领情了。她好歹也救过他的命,至于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吗?拉一下都不肯?
蔺生玉转身正要打掉陆清越抓着他衣裳的手,脚底却一个踉跄,手抓向胸膛,唇绷成一条线。
陆清越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松开了手,问道:“你怎么了?”
蔺生玉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就是觉得之前在体内乱窜的气流又开始了狂欢。
灵息无法压制这股邪气,痛得让蔺生玉无法说出来一句话。
“你……”陆清越艰难起身,扣住蔺生玉才要细看,眼睛就被蔺生玉胸膛飞出的粘稠浊气冲得隐隐作痛。
系统通知救治这些孩童的威望值到账,她毫不犹豫,扒开蔺生玉的衣服。
动作十分不矜持,十分之不端庄。
骇得蔺生玉怒目圆睁,可知道陆清越是在想法子救他,不得不压下心中的不满。
陆清越双眼原是灵瞳,可观污秽之物。
经系统升级成浊瞳,再用灵气覆盖过后,她不仅更看得清浊气在哪块区域分布,还可以看人体内的浊气浓郁程度。
蔺生玉的胸膛上如今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浊气,在他的皮肉下蠕动。
陆清越观仔细了,将灵力凝到指尖,快速点在钻出浊气的位置上。
如同泄了气的气球被堵上缺口,浊气不再钻出来了。
蔺生玉只觉那两根纤长的手指在轻轻略过,留下温润的触觉。
有一股不疾不徐的灵力钻进肺里,搅散了失控的浊气,安抚了痛意。
他喘了口气,疑惑道:“为何你的灵力可以压制这浊气?”
陆清越没空回答他,因为她余光一瞥,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柳娘怀里抱着的儿子正虚弱,一双清澈的眼睛怯怯地望向陆清越这边。
那小小的胸膛之上,有一股极淡的浊气四溢!
陆清越收了灵力拍拍蔺生玉的衣服替他拢好,嘱咐道:“你先待在原地调息,我去去就来。”
蔺生玉不明所以,就见陆清越哄着柳娘的儿子伸出手,开始为其诊脉,又听她问道:“这位姐姐,你的孩子生病多久了?”
柳娘答道:“就近段时间,他一直咳嗽。不光是我家孩儿,方才姑娘救的孩子们都是染了咳疾的。前不久他们一起去小溪玩耍,我们以为他们是染了风寒。”
柔美的妇人抹了抹眼泪,继续道:“哪料怎么也治不好,我们只能去玄天宗求来灵草……唉!”
陆清越自言自语着:“怎么会……孩子也开始被浊气侵染了?”
在一旁打坐的蔺生玉听见了,蹙眉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陆清越看向他,点了点自己的眼睛道:“我看见的。你胸口处的那股黑气我也看得见。”
原身灵瞳的事情人尽皆知,这个阿玉与她来自同一宗门,肯定也是知道的。
蔺生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他收敛起灵力不再打坐,大步朝陆清越走来。
“干什么?”陆清越问道。
蔺生玉拎起陆清越,在少女的惊呼声中几个起落,带着陆清越掠至一处僻静之地,放下了她。
陆清越怒极了,这人到底懂不懂尊重两字怎么写?!
“凡人不可能沾染上浊气。”
蔺生玉转过身来,即使隔着他脸上的一层白布,陆清越也能窥见他的认真神色。
“古籍有载,凡人有灵根,从而保身体不受浊气侵蚀。然修仙之人逆天而修,必先破灵根,将灵根转化为灵力,所以你我沾染浊气并不奇怪。”
“陆师妹,你可确保你见到的事情属实?”
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陆清越沉吟片刻,认真点了点头。
她方才瞧了一圈那些孩子,确实都是一样的胸口处浮现浊气。
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蔺生玉云游在外多年,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
但仔细想想,这又有什么不可能?
在半月之前,蔺生玉还是天生清灵体,即使是破了灵根修炼,那浊气对他来说也无甚威胁。可现在一丁点浊气竟能让他疼痛至此……
陆清越道:“凡人开始受到浊气侵染会怎么样?”
蔺生玉回答:“不知道。”
古往今来,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人敢想这种变化所带来的后果。
浊气由万秽积聚而成,对付起来非常棘手。
陆清越想起青苑元君说过:玄天宗的一位金丹境界的长老都无法以灵力抵抗,久病未愈。
修仙之人尚且如此,那凡人更不用说了。
一个两个染上浊气她还可以救,可如果是十个、百个、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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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将是修真界的一场灾难。
尚且不知道这个浊气在凡人内有没有传染性,陆清越带人收拾出一间屋子,当做是隔离屋,专供那些被感染的孩子住。
怜娘作为里面最大的,领着哭唧唧的孩子们在屋内玩耍,一会儿抱抱这个,一会儿抱抱那个。
陆清越没有足够灵力,只能先放下用灵力根治他们这个想法。她想去村子附近转一圈,看能不能找到草药,可又担心遇到猛兽,便过去叫上蔺生玉一起。
蔺生玉对此嗤之以鼻:“周围全是草,哪来的药?还有,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去?”
陆清越道:“先去看看再下定论。你还想不想治病了?”
蔺生玉想到陆清越的灵力,冷哼道:“走。”
一回生二回熟,陆清越站在原地,等蔺生玉动手。蔺生玉瞥了她一眼,抓起她的衣领,一眨眼便飞了出去。
少年轻功极好。
陆清越老实抱手往后看,景色在极速倒退,心中不禁感慨:这不比新时代能源汽车更节能?
村子附近长了一片绿油油的草,在灵溪旁边生长的更甚,每一株草都滴着鲜艳的绿。
逛了一圈,蔺生玉不耐烦道:“你盯着这些杂草看了半天,到底看出什么门道了?”
陆清越道:“倒回去。”说着,她指了指身后。
那里,一个大叔正挥舞着弯刀,割了一大捆绿草,满满当当的。这些他要搬回去剁了喂牲畜。
蔺生玉面无表情,站在树梢上,稳稳当当的。
他手中拎着的陆清越还在指挥:“再下去一点,你站在这干嘛?再不去大叔割完了。”
“你最好能拿出一棵药草,不然我把你丢进猪圈里。”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不远处,露天猪圈有几头猪拱来拱去,粪便的味道那叫一个新鲜。
大叔向陆清越打了个招呼:“陆神医,您怎么到这来了?”
陆清越指了指他脚底的那捆草,问:“叔,可以把这个给我吗?我拿去煎药。”
大叔的表情那叫一个瞬息万变,不过他见识过这个小姑娘的本事,又怎么敢怠慢?
他脸都笑僵了,把那捆新鲜的猪草抱起递过去。
陆清越接过来道了声谢,然后看向蔺生玉。
蔺生玉甩过去一记刀眼。把他当马车用呢?
陆清越有恃无恐,直挺挺地看着他,空气仿佛都在冒火。
“最后一次!”蔺生玉咬牙切齿道。
不等陆清越反应,她就起飞了。
一路顺利回到老伯家,陆清越迎面撞上村长,村长一听她要煎药,半信半疑地叫人去准备锅和碗。
陆清越蹲在地上,仔仔细细把草药分拣出来,挑了半个时辰,一堆小山堆了起来。
这些草药是她在玄天宗那段时间吃的,效果不错。因为不是灵草,也不用经过灵力处理,给刚被浊气浸染的孩子们吃正好。
分好草药数量,陆清越道:“准备六口锅,每一锅倒三碗水煎药,三碗熬成一碗后给孩子们喝。”
众人盯着地上的“猪草”半晌,又看向陆清越。
像是在说:认真的吗?
9. 第 9 章
几口锅在空地支了起来,火柴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一段时间后,六碗黑乎乎的药出锅了。
孩子们捧着药碗,皱着小脸咕嘟咕嘟喝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陆清越。
太阳悄然下山,天色已晚。
陆清越瞧这些孩子喝了药后并没有不适,心里吊起的石头放下了,嘱咐守夜的人若是有情况立即通知她后,她回屋去休息了。
好好休息才能养好病。
陆清越带着这样的心思,盖好被褥,沉沉睡去。手腕上的青玉镯搭在胸口处,微微闪烁着暗光。
不知道睡了多久,陆清越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似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路上,四周是厚重的水雾,前方有人影在动。
陆清越垂眸,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掐了自己的脸一下。
“嘶。”不是梦,好痛。
陆清越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两步,突然,一套桌椅从天而降堵住了前方的路。
桌子上笔墨纸砚,样样俱全。
陆清越有种这是要她在这上课的荒谬感漫上心头。
行吧。
陆清越左看右看,发现不论往哪边走,这套桌椅都会出现在眼前。
她一屁股坐下来,再抬眼,桌前已立了一个人。
此人身量不高,看背影像是位少女,手上戴着一只与她同样的青玉镯。
陆清越眯着眼要细看,那人突然转身,叫陆清越猛地瞳孔一缩。
这位少女,拥有一张和陆清越一模一样的面孔。她紧紧盯着陆清越,表情十分平静,又隐隐透着一股迫切。
陆清越头皮都要炸开,任谁看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情都好不到哪去。
很快,她发现这少女在她身上找什么东西。
“啪”地一声,桌上的毛笔被陆清越不小心碰到地上,她伸手去捡,手上的青玉镯露了出来。
少女沉静的眸子亮了一下,她缓声道:“你来了。”
陆清越一头雾水,握着毛笔抬眼看向少女,眼里满是疑惑。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听着像是等了她许久似的?
“我知你现在有许多疑惑,不过我不会一一为你解答,因为我所剩时间不多。从现在开始,我会将我毕生所学,全部传授与你,直至你通过我的考验。”
“现在,告诉我,何为阵修?”
少女的声音不疾不徐,好听极了。
可落在陆清越耳朵里,就是女鬼附耳低吟,心中渐生寒意。
陆清越道:“你……是陆清越吗?”
无数种猜测掠过心头,只有一种可能是比较有说服力的。
那就是眼前之人,是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真正的陆清越。
少女注视陆清越,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像是某种设置好的程序,讲话干巴巴的,没有人味。
陆清越道:“我还能回到我原来到世界吗?”
少女再次重复之前的话。
这次对方话音刚落,陆清越眼前就模糊了,双眼重新聚焦后,手里就多了一本书。
翻过来看封面,上头一个字都没有。这是一本没有书名的书,连作者都未曾署名。
陆清越抿唇,翻开第一页,艰难地开始阅读。
“阵修布阵,是以自身灵力塑造结界,从而掌控一方天地生死……?”
这上面写了阵修的一些基础介绍,语言十分凝炼,就是字迹十分丑陋,比陆清越这个医生写的还要飘逸,辨认起来有点难度。
陆清越往下阅读。
书上说,阵修在修炼前,需心中想象一样物品作为本命法器,一但认定便不可更改。
本命法器由神识凝聚、锻造、塑形,会陪伴阵修一同成长,里头藏着阵修对阵道的毕生领悟,乃无上瑰宝。
陆清越看完书,眼前景象又变了,她站在一处空地上,少女站在她身前。
聚灵,绘阵,阵成。
少女动作行云流水,做完后道:“此乃初级御魔阵,你试试。”
陆清越照葫芦画瓢,硬着头皮绘出一个法阵。
少女道:“……再来。绘阵时不可心有杂念。”
陆清越又来了一次,这次少女的脸色好看了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清越只觉体内灵力不用刻意去引导,只需她心念一动,阵法就成了。
几乎是阵成的那一瞬间,周围的雾气就散了,少女也消失不见了。
陆清越一个激灵,醒了。她摁着太阳穴揉了揉,十分疲惫。
方才经历的事情好似大梦一场,可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又告知陆清越,那并非是虚幻。
此时天还未亮,窗檐有几只萤火虫在闪烁,冷月银光倾洒下来,照亮那扒在窗口的身影。
陆清越脊背一僵,一动都不敢动。耳边风起,送来一股难闻的味道,又酸又臭。
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探进来一半身体,猛得抬头,陆清越对上一双红色的眼睛,几近失声。
诡异红光在暗夜中闪烁,陆清越捂住嘴,吓得全身都在发抖。
怪物手脚并用爬了进来,它像是看不到一般,这边撞一下那边撞一下。
陆清越定睛一看,怪物的眼眶里只闪着红光,却不见两只眼珠。它身上密密麻麻遍布着伤痕,看创口,似鞭子这类武器所打的。
陆清越蹑手蹑脚下床,来到门前。
老伯是伤患,搬去了柳大夫家里,由他细心照料。怜娘住在隔离屋里。这屋内现在只有陆清越一个大活人。
老旧的门许久未修,打开时发出“咯吱”的响声,陆清越心道:糟了!
果不其然,原本在屋内乱转怪物的勾起一个惊悚的笑容,朝着门口跑来。
陆清越腿软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跑。
先前在昏暗的屋内无法真正看清东西,借着月光,陆清越终于看清了怪物全貌。
它的模样是一个人。可浑身散发的浊气昭示了它邪物的身份。
怪物“咯咯”笑了两声,那是一种发现软弱猎物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听着不寒而栗。
陆清越朝蔺生玉住的方向跑,在她认知里,灵溪村唯一能与这怪物抗衡的,只有那个人。
陆清越在前面跑,怪物在后面追。
它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似在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陆清越作为被捉的那一方,心情坏到爆炸。
“阿玉!!!”陆清越仰头大叫着,没注意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个跟头。
因着惯性在地上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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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好几圈,停了下来。
怪物见到猎物的蠢笨更是兴奋,大笑几声,他的声音尖细,震得陆清越耳膜生疼,眼前景象变得模糊。
祸不单行,她的脚刚才还崴了一下。疼得陆清越眼泪都飙出来了。
怪物起了逗弄的心思,慢慢凑近。
这对于陆清越来说是一种煎熬,她不得不亲眼看着威胁自己性命的那把刀越来越近……
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陆清越咬牙,回想起梦中所学,用身上所剩不多的灵力凝聚起一个小小的防御阵法。
阵成之后,一层薄薄的光膜将陆清越包围起来,将她护在其中。
怪物已然到了面前。陆清越缩在角落里,心提到了嗓子眼,在怪物手掌落下的瞬间浑身一颤!
怪物惨叫一声,半个手掌已然血肉模糊,上头还残余着纯净的灵力。
陆清越看清了,它的血是黑色的,里头有东西在蠕动,像小虫子。
没来得及细看,一条白色的鞭子从天而降,“啪”地一声打在怪物身上,将其打退至十米开外!
陆清越顺着鞭子的方向看过去。
银月之下,一位少年站在房舍上,穿着一身蓝色衣裳,气质清冷万分,手中的鞭子毫不留情,破空而去!
落在怪物身上,鞭鞭到肉,发出沉闷的响声。
察觉到怪物失去了视力,少年手中动作一顿。
陆清越身上一轻,扭头一看,是蔺生玉揪住了她的衣领,带着她掠至屋顶上。
他不知道去干什么了,白布上溅了一层黑血,一双眼睛倒是清亮。
陆清越道:“这是什么怪物?看起来好难对付啊!”
蔺生玉往挥鞭子的少年那边看了一眼,借着陆清越遮掩身形,皱眉道:“不知。不过此邪物速度极快,还拥有神智。”
陆清越观战着,发觉衣裳传来一阵力道,转头一看,蔺生玉正拿她的衣服擦手上的黑血,一脸嫌弃的样子。
被发现了少年也毫不脸红,挑眉道:“怎么?”
陆清越打掉他的手,无语道:“擦你自己身上。”她也很讨厌脏污的好吗!
蔺生玉作罢,看向挥鞭子少年的方向,声音平静地说:“他是清水门少主,罗天生。一般来说,修真界的邪物都由驻地仙门处理,直至永无后患。罗天生一路追至玄天宗地界,这定然就是清水门的邪物了。”
陆清越道:“少主?那他还挺厉害的。”连鞭子这种软兵器都使得这么顺手。
蔺生玉把玩手中匕首,冷哼道:“厉害?都追到玄天宗山脚下来了,他这少主也当够了。”
听出他话里的敌意,陆清越不明所以,只转身去瞧底下的战况。
有一件事她不明白,便问道:“动静闹这么大,怎么没有村民出来?”
蔺生玉指了一个方向道:“发现这怪物时我就布下了迷阵,把它困在里面了。不过我没想到你又闯进迷阵里了。”
陆清越看过去,看到了之前把她困在迷阵里的石雕兔子。
这个人布阵的恶趣味就是放一只无害的兔子?
迷阵只进不出,且有一定范围。其实只要陆清越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就不会出事。
只是她发现怪物时就吓得跑出门逃命了,一脚踏进了迷阵里。
10. 第 10 章
也就是说,陆清越跑这一路,看似是在逃命,实际是走上了黄泉路。
蔺生玉道:“我未曾想到你一个阵修,会屡次看不出阵眼。”
陆清越假装听不见他话里的嘲讽,又道:“那个少主,他怎么还没打死那个怪物?”
蔺生玉道:“功夫不到家。”
陆清越道:“我们去帮他一下怎么样,你带我一起,我脚崴了。”
“你去能顶什么用?给罗天生当肉盾吗?不去。”
蔺生玉并不想动,他想看看这个清水门少主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半月前,玄天宗与清水门的弟子一同前往无妄岛降魔,玄天宗以蔺生玉为首,清水门则以罗天生为首。
这个罗天生心高气傲,做事以利益为先。他在降魔时曾提出要凡人为诱饵,被蔺生玉果断拒绝。
罗天生被蔺生玉下了面子,在无妄岛之行就屡次抢蔺生玉手下的魔物,耀武扬威得像一只螃蟹。
不过若是他只是抢魔物也就罢了,在蔺生玉与无妄岛最后一只魔物打斗时,他袖手旁观,害得蔺生玉腹部受了重创。
明明是两个宗门一起筹谋做的事情,罗天生这般作为,叫蔺生玉怎能不恨?
如此道貌岸然之人,有何可值得帮的?
更何况他已经剜了那怪物一双眼睛,使它失去了视力。罗天生若是连这都应付不过来,那真是贻笑大方了。
陆清越不知其中缘由,她脚崴了想去也去不成。而且蔺生玉不带她去,她自己也害怕变成怪物的腹中餐。
她只好老实待着。
两秒之后,陆清越惊叫道:“你的兔子!”
蔺生玉视线移过去,看到一条白色鞭子飞过去,精准落在自己的石雕兔子上。
“咔”地一声,可怜的兔子碎得渣都不剩了。
迷阵破了。
蔺生玉:“……”这个蠢东西!
罗天生察觉周围景象恢复正常,身形一顿,继续攻击。
陆清越指尖点点自己的双眸道:“这怪物浑身都是浊气,你带我过去,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弱点。”
怪物前身是人的话,浊瞳对它应该也是有作用的。
蔺生玉脸黑成锅底。
陆清越抓住他的衣服,催促道:“走!”
二人如一架风筝,飞了出去。
随着怪物往村子深处跑,动静越闹越大,许多村民都醒了,点燃了灯。
有胆大的拎着一个灯笼,从门后探出头来查看,被怪物吓得尖叫,扔下灯笼跑回屋里。
罗天生这才发觉,方才的迷阵是为了困住怪物保护灵溪村。可此刻发觉为时已晚,他只得全力出手,想要擒住这只怪物。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只见两人身轻如燕,一男一女。
少年拎着少女,在屋舍上疾行,轻功使得十分漂亮。
陆清越抓着蔺生玉的衣服,迎风喊道:“再近一点!”
蔺生玉道:“闭嘴!”
说着,他余光落在一棵大树上,足尖一点跃上去,单手掰动一根巨大的树枝,借着这反弹的力道直飞出去好几米!
陆清越迎着风沙,半眯起眼去瞧那只怪物。
怪物行动迅速,村中屋舍众多,它在其中穿梭,陆清越看得好一阵眼睛疼。
罗天生见两位陌生人加入追赶怪物的队伍,便握紧手中白鞭,掠向最高的那处房子。
站在这上面,他可以清楚看见怪物往哪个方向走,待盲眼怪物要撞上村民房子时,就用鞭子鞭打,驱赶着它一路向前。
陆清越覆在眼睛上的灵力更盛,这会她与蔺生玉同那怪物只有三步之遥,她终于看清了怪物身上浊气最浓郁的地方。
沉气,大喊。
“罗少主!怪物左胸上方,打那里!”
话音堪堪落地,白色鞭子如同一道闪电,疾速扫来,将狼狈逃窜的怪物抽得即刻瘫倒在地,黑血四溅,足见使鞭子的人力度之大!
趁此机会,蔺生玉攥紧匕首,身形一闪,匕首精准刺进了怪物的胸膛上方,正是陆清越所说的位置。
怪物全身抽搐,两腿蹬了几下,如一条死鱼般不动了。
死了。
蔺生玉冷哼一声,将匕首上的黑血抹在杂草之上,收回手将脸上的白布缠紧了些。
若是他的剑还能拿出来,何至于如此麻烦?
陆清越蹲在地上,捏着鼻子将怪物扫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怪物前身确实是个人,并非什么纯种妖邪。
不远处,一大波村民人手一个灯笼,举着锄头、砍刀,喊着“陆神医我们来救你”就冲过来了。
人群后方有一个少年显露身形,他腰间挂着白鞭,背上背了一把琴,正是那罗天生。
月光之下,他气质清冷卓绝,一张面若姣女的脸上无甚表情。
蔺生玉立在陆清越身后,紧皱眉头。
“在下清水门少主,罗天生。敢问二位可是玄天宗门人?”
蔺生玉不理睬他。
陆清越答道:“我们是山间散修。”
罗天生仔细瞧了瞧陆清越,看得陆清越有点不自在。
好在他看了她没多久就转头去看蔺生玉了。
罗天生脸上浮现困惑,一个天生灵瞳,一个使得出玄天轻功,却说自己是山间散修?
他并未多问,转而朝陆清越伸出手道:“姑娘可还站得起来?”
陆清越摇头,不过她的脚不要紧,眼下是问清楚这怪物到底是怎么来的。
“罗少主,请问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罗天生脸上出现一丝尴尬,转瞬即逝。
“我也不知是何怪物。一日前,我与几位同门一同下山为百姓除魔,在一城镇中发现了这只怪物。”
“起先我们以为是普通邪物,可无论我们如何攻击它,它都能爬起来,怎么也杀不死。”
“我的同门都被它所伤,回清水门疗伤了,只有我一人追赶至此。”
说着,他拱手道:“所幸遇上二位,才能彻底杀死这邪物。”
罗天生没留在灵溪村,他说要将怪物带回清水门,上报此事。
这等魔物出现,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祸事。
临走之际,他留给陆清越一张传音符,说若是陆清越哪天到了清水门地界,他会尽地主之谊。
陆清越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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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的搀扶下往回走,她思考罗天生的这些话,心中冒出了一个想法。
难道,等人彻底被浊气浸染,就会变成这样吗?
这个念头实在是恐怖,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陆清越可以肯定自己的肺已经充满了浊气,且她的净化灵力对自身来说毫无作用。
对她来说,想要得到一个健康的身体需要另想别法。
倘若前面的猜想是对的,那她还有几日可活?
陆清越心事重重,感觉前路一片大雾,怎么也看不到生机。
听闻陆清越脚扭了,柳大夫衣服都没穿好,拎着药箱慌忙跑来,开了几副膏药,叫陆清越按时涂。
陆清越应了两声。
柳大夫瞧见她手上的大块淤青,留下一罐药油,嘱咐道:“这个药油放在手心里搓热了,再摁在淤青处给它揉开,不出半日就全好了。”
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陆清越将药油和膏药往旁边推了推,盖上被子准备睡觉。
刚要闭眼,她才看到角落里站着的蔺生玉。
陆清越想事情想得太投入,竟然忘记了他一直在这里。
“阿玉,你不回去睡觉吗?”
蔺生玉瞥了她一眼。
修仙之人从不睡觉,夜晚只需打坐即可。既能消磨时光,又能稳固灵力,一举两得。
她哪里有半点修仙者的模样?
“你从前在青苑峰,到了晚上,也是这般贪睡吗?”
陆清越含糊应了一声,她不记得原身晚上睡不睡觉了。应该是睡的,不然千草峰的破席子是干嘛用的?
蔺生玉还在屋内,他寻了一处空地,开始打坐。
倒不是他想守着陆清越,而是他住的那间屋子已经被怪物搅得一团糟了,回去看了也糟心。
陆清越问道:“阿玉,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蔺生玉道:“什么怎么办,把你绑了,每天给我输送灵力治疗。”
陆清越又问:“仙门中有神医吗?能治我们这种病的。”
蔺生玉闭上的眼睛睁开。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说话。
陆清越等累了,昏昏欲睡。在准备睡着的那一刻,黑暗中才传来少年冷淡的声音。
“药王谷谷主,他非是修仙之人,但修真界中对他的评价有六个字:活死人,肉白骨。此人精通医道,或许能治这病。”
床上传来清浅的呼吸声,陆清越睡着了。
蔺生玉看向窗外,外头的夜幽深,不知道还藏匿了多少危险。
……
陆清越是被一缕阳光唤醒的。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叫人不舍得起床。
蔺生玉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没见到人。
陆清越简单洗漱后吃了柳娘送来的早饭,拄着拐杖去看孩子们,今日得看孩子们的恢复程度对症下药。
那些小孩灵根尤存,昨天喝了药不像陆清越第一次喝那样,被刺激到吐血。
今天或许可以减少药草数量了。
陆清越到隔离屋的时候,里头的孩子们热热闹闹的在唱歌,怜娘是领唱。
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稚嫩的童声唱出乡村小曲,虽不着调,却意外的好听。
11. 第 11 章
“神医姐姐!”
怜娘率先看到在门外的陆清越,牵着弟弟妹妹走过来,她看到陆清越拄着的拐杖,小脸挂上担忧。
陆清越露出浅笑道:“没事,过几天就养好啦。”有个女娃娃一直轻拽了拽她的衣摆,使得她不得不蹲下来,轻声问:“怎么啦?”
小女孩还是稚儿,一张小脸蛋软乎乎的,蹭了蹭陆清越的脸颊,她轻声细语道:“神医姐姐,你的眉毛都要夹起来啦!”
有那么明显吗?
因思虑浊气的事情,她一整晚都没睡好,连做了几个噩梦。
陆清越怔愣间,一朵粉色的花花到了眼前。
小女娃双手举着花,将其别到了陆清越的鬓边,神色认真道:“这是我最喜欢的花,送给你,要开心哦!”
陆清越摸摸她的脑袋,笑道:“知道啦。”
说话间,柳大夫带来了一大把草药,正是陆清越昨日叫人煎给孩子们喝的那些。
柳大夫道:“陆姑娘,我记着你昨日摘的草药,今日晨起便去摘了些来,你看看如何用。”
陆清越先是用浊瞳将每一个孩子细细看过,发现除了怜娘情况还比较严重之外,其余五个孩子体内都没有多少浊气了。
因病情不一,陆清越只得一个一个配药。怜娘的份量是最多,别的孩子按照体内残余浊气浓度逐级递减。
光是配药,陆清越就花去了半个时辰。
她不仅为孩子们按量配了药,还为自己配了一副,劳烦柳娘拿去一并煎了。
待孩子们喝过药后,陆清越挨个把脉,点头笑了笑道:“不错,再喝两日便好了。”
周围的村民听罢,纷纷露出感激的神色,连连道谢。
陆清越一一应了,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药喝了下去。药的滋味很苦,萦绕在舌根里,久久不散。
天不知何时阴了,有厚厚的雨云叠在一起,似要营造一场声势浩大的雨。
陆清越盯着那铅灰色,随口问道:“阿玉呢?你们有人见到他了吗?要下雨了,他去哪里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柳娘思索一番,细眉蹙起道:“昨夜他的屋子被怪物弄得一团糟,我与夫君收拾好了劝他回来睡觉。他说不必,在你屋内守了一个晚上,次日一早就不见了。”
柳娘夫君打猎为生,浑身充满力量感却生了一副憨相,他摸着脑袋道:“莫不是走了?阿玉不是同陆神医不相识吗?或许是想走了就走……哎哟!娘子你拧我干嘛!”
老实的汉子嗔怪一声,收到了娘子的一记刀眼。
陆清越垂下眼,他……走了吗?
就这么不告而别了。明明只是短暂相识一场,她却有点舍不得他。
天空飘起了雨,灵溪村民赶在最后一刻将晾晒的衣物收进屋内。
陆清越坐在窗前,伸出手,接到了微凉的雨丝。
刚刚喝下去的药发挥了药效,苦味渐浓,渗透到了心底的最深处。
她又是一个人了啊……
陆清越牵动嘴角想笑一下,却“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黑血,两眼一黑,晕倒过去。
再次睁眼,陆清越又坐在了椅子上,面前是眼熟的笔墨纸砚、无名书,四周仍旧围着浓重的雾气。
授她布阵之术的少女显露身形,陆清越一看到她,就知道自己又要上课了。
果不其然,少女扬起脸冷冷道:“翻开书。”
陆清越照做。
“上次授你之法为灵力绘阵,名为‘绘灵’。只有施术者在现场时,阵法才可发挥作用。今日我授你第二种方法,是能让阵法脱离施术者而独立存在的方法。”
少女说着,一挥袖,陆清越桌上的东西全都消失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桌上出现三枚石头,皆是水蓝色,内里似有光点浮动,数量不一。
第一枚最多,像世界上华丽的宝石;第二枚较第一枚逊色一些,光泽暗下来不少;第三枚则是光点寥寥无几,十分黯淡。
陆清越拿起一块石头,仔细端详,心道: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灵石?
少女很贴心地为她解了疑惑。
灵石有三个等级,分为上品、中品、下品。灵石品质越高,里头蕴含的灵气就越多,拿来布阵,事半功倍。
“这第二种方法,便是将阵法脉络一处不落地镌刻在灵石上。初级阵法只需镌刻两枚灵石,一但镌刻完成,灵石便会自发相吸,组合成一个完整的阵法,成为脱离施术者到独立存在。”
“此法名曰:‘镌灵’。对施术者要求极为苛刻,所耗灵力巨大。你先照着书上所写试试。”
陆清越手中出现了一只笔,笔身漆黑,笔头泛着金属的寒光。
这是一柄做工精巧的刻刀。
恍惚间,她回到了刚拿起手术刀的那段时间。
那个时候陆清越为了提升控手术刀的精准度,时常锻炼手眼协调。有时是扔飞镖,有时又是临摹复杂字画……
陆清越视线落在书上,时间一点点过去,复杂的纹路在脑海以灵力链接,组合成一枚法阵的模样。
灵力凝聚在刀尖,刺耳的刮擦声响起,灵石光华的表面逐渐被刻上纹路。
偶尔有的停顿,也是转瞬便又继续动刀。
陆清越的手酸软无比,咬牙镌刻完一枚灵石她就虚弱地靠上椅背,大汗淋漓地喘着气,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一般。
少女看了灵石后,说道:“第一次镌灵就有这样的效果,天赋尚可。”
陆清越嘴角刚挑起笑,少女又道:“不过这达不到我的要求。灵瞳乃阵修的天然辅助,你在镌灵时为何不用?”
“没灵力了。”陆清越道。
少女摇摇头,不赞成道:“灵瞳是身体的一部分,并非外物。从根本上来说,使用时是不需要灵力的。”
陆清越直起身子,想问要如何使用灵瞳,少女就来到身前,并着双指点在陆清越眉心:“凝神。”
一股微凉灵力汇入眉心,陆清越闭上了眼睛,感受到某种桎梏正在被灵力冲击。
突然,她浑身一颤,手指微微蜷起,神情十分痛苦。
少女也露出困惑的神情,她眸光定住,输入更多的灵力。
终于,那层无形的屏障被冲散了。
陆清越睁开眼,一枚灵石就被抛了过来,她接住,摊开手掌,之前还要费劲一番才能看清的阵纹变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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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二楚。
少女道:“我已将侵染至你识海的那部分浊气击散。出去之后,你须前往药王谷,拿到九玄烈芝,利用其中的灵火焚净体内浊气。否则待浊气完全占据你的身体,你便会死。”
雾气散去,梦境坍塌,陆清越醒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一床绣了喜字的褥子,很软和,充斥着阳光的味道。
陆清越手一动,摸到了一柄刻刀,起身一看,除了刻刀,还有三枚灵石、无名书。
它们静静地散落在她身旁。
屋内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聚在一起,中间坐着的是柳大夫。
柳大夫四周摞了一堆书,他手上还抓着一本,翻得哗哗响,嘴里嘟囔着:“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
柳大夫烦躁道:“都说了别来烦老夫!没看到老夫正在找药方……”他声音顿了一下,对上陆清越苍白的脸。
少女不知何时醒了,拄着拐杖,脸上挂着虚弱的笑容。
柳大夫惊喜道:“陆姑娘!”说着,将陆清越搀扶到床上坐好,说什么宜静不宜动。
窗外云雨初歇,天色稍霁。
陆清越靠在床头,送走了好几波来看她的人。最后是柳大夫看不过眼了,搬了个凳子在门口坐着,谁来都赶了出去,叫他们不要打扰她养病。
傍晚时分。
陆清越喊道:“柳大夫,进来说话吧,应当是没人来了。”
门外的柳大夫“哎”了一声,进来了。
陆清越叫他拿来笔墨纸砚,柳大夫只当她是要写药方,很快便拿过来了。
桌上点起一盏油灯,烛火不断跳动着,将陆清越的字照清。
外头的天逐渐染上墨色,陆清越握着毛笔在纸上勾了个潇洒的圆圈,拿起纸递给柳大夫。
“柳大夫,这是我给孩子们写的药方,他们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过还得再吃几天,防止病情反复。”
考虑到老伯的腿,陆清越用棉花人当模特,仔仔细细将缝针的步骤,养伤时要注意的事情,还有拆线步骤,全部都告诉了柳大夫。
柳大夫越听越不对劲,这听着怎么那么像交代后事?
见他神色紧张,陆清越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可以再讲一遍。”
柳大夫道:“陆姑娘,你别伤心,你这病好好吃药定会好起来的!老夫会针灸,等老夫找到医书,定会竭尽全力医治你的。”
陆清越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激动,我没有轻生的念头。只是柳大夫,我得走了。”
下山找落脚地本是权宜之计,梦境中的“陆清越”告诉她求生的方向,她就必须去探一探。
陆清越不知道自己要离开的消息没过一柱香便传遍了整个灵溪村。
第二天收拾好东西要上路时,柳大夫带她到了一座矮小庙宇内。
有点像现代人祭拜的土地庙,不过里头供奉的似乎不是神。因为陆清越看到了“仙君”二字。
泥塑的仙人像坐立在高台上,垂眸望向陆清越,神情悲悯。
陆清越看着,越发觉得这泥塑像的脸眼熟,似在原主记忆里见过。
12. 第 12 章
柳大夫轻咳两声,喊道:“出来吧乡亲们!”
随着他声音落下,树后、庙后都冒出来一堆脑袋,是灵溪村的村民们。
他们微笑着上前拥住陆清越,密集的人流将陆清越往前带,还有孩子围着她唱歌,直至到了仙人像前。
由村长带头拿出三炷香,所有人都燃了三炷香,朝仙人像跪了下去,嘴里念念有词。
陆清越腿受伤了只能站着,耳边全是自己的名字。她表情无措,下意识就要跟着一起跪。
可是村长眼疾手快,架住了她,黝黑的脸露出笑容,他轻轻摇头。
香炉很快被香挤满,根根顶上冒着红光,丝缕的香火烟向上飘,萦绕在陆清越周身。
她心中猜测,这应该某种祈福的仪式。
庙宇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陆清越看清了,那是怜娘。
怜娘身穿红色衣裳,手中牵着的,正是老伯的那头小牛。小牛身上挂着好几个包袱,迈着四只蹄子昂首走来。
村长说:“陆神医,你莫要害怕。方才的仪式是我们灵溪村的孩子要远行时大家会举行的。”
“你急着上路,我们也不好挽留。不过你来到灵溪村这几天,救了那么多孩子,大家都很感激你。”
“小牛通人性,是怜娘阿爹送给你当坐骑的,它身上挂着的包袱里头,有干粮、衣裳、盘缠。不是多贵重的谢礼,你就收下吧!”
陆清越启唇正要拒绝,周围的村民中有人大喊道:
“恩人!你就我儿性命,这一跪是我该跪的!若是恩人不肯收下这些东西,我便长跪不起!”
有了开头的人,越来越多的声音汇入声流,最后陆清越耳边便全是恳求的声音。
威望值在一点点往上爬,似从山脚攀到半山腰,还有隐隐向前的趋势。
灵力是前所未有的充沛。
陆清越手轻轻一挥,众人只觉得膝盖底下一阵轻轻地风拂过,他们站起来了。
少女随意地站着,眼下蕴着一团乌青,清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动容,她笑道:
“大家这么热情,清越感激不尽。这份情义我就收下了。常言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清越赠予你们的礼物,希望你们会喜欢。”
说罢,她手中出现两颗晶莹剔透的灵石。
两颗灵石上头雕好了阵纹,它们相互吸引,飞向仙人像身后,如同投入湖水般漾出一道波纹。
昨日劳累了一天的村民感到疲惫一扫而空,就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十分清新。
“柳大夫。我在这里布下了净化法阵,我离开之后也会生效。如果后面还有人出现咳疾,你就带他们来到这里医治吧,法阵会净化病人肺里的污秽。”
陆清越将诸事又细细交代了一遍。柳大夫听得连连点头,眼里全是不舍。
在一片送别声中,陆清越骑上小牛,出发了。
少女纤细的身影隐没在晨雾中,越来越远。
……
走了一上午,太阳已高高挂在天空。
小牛走累了,自己躲到了一处阴凉地歇息,舌头卷了地上鲜嫩的青草吃。
陆清越无奈,拍拍小牛的牛角。小牛俯下身,她再慢慢爬下来,寻了一处地方坐下。
先前陆清越问过柳大夫知不知道药王谷在哪个方向,柳大夫说他年轻时四处行医,听说过药王谷的传言。
不过他没有去过,只能提供一个大概的方向。
陆清越拿出柳大夫绘制的图纸,沉默了。
柳大夫画的图纸非常抽象,一条线就是一条路,周围有山、有河的,他就标上去“这是山”“这是河”之类的字眼。
按照他所绘制的方向,前方应当是有条岔路口,一条通往药王谷的方向,一条通往未知。
陆清越拿出干粮,就着水吃下去一些。吃好后,小牛也休息够了。
一人一牛再次上路。
没走多久,陆清越就到了图纸上所绘的岔道,再三确认自己没认错路,她放心地让小牛往左边拐。
此后几天风餐露宿,陆清越来到了一座城。
城门上悬挂着牌匾,牌匾上提了“锦州”二字。
此刻已是傍晚,锦州城天边的火烧云几乎要烧穿天空,挂在城内最高的楼边,风景煞是好看。
陆清越骑着牛进城,找了一间客栈落脚。
几天没洗澡,她觉得身上腻腻的十分难受,用水足足洗了三遍才穿好衣裳,下楼吃午饭。
客栈生意说得上门可罗雀,除了陆清越之外都没人。
客栈掌柜坐在柜台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目光幽怨地看着对面,唉声叹气的。
对面的客栈生意红火,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穿着光鲜亮丽的客人,住那一晚的价格肯定很贵。
陆清越便是看准了这客栈便宜才进来的。
灵溪村给予的盘缠沉甸甸的一袋,省着点用,足够她好吃好喝一段时间了。
陆清越点了一菜一汤,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埋头狂吃。没吃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唾骂声。
探头去看,只见一个大汉光着膀子,手上拿了一根狼牙棒,匪里匪气的。
他一脚踹在乞讨小儿的肩膀上,将小儿踹翻在地,骂道:“敢碍爷的路?”
脏兮兮的小儿哆哆嗦嗦,要去捡地上滚满了尘土的半个馒头,嘴里嘟囔着:“我……这就走……”
大汉啐了一声,提胯从小儿头上跨过去,朝掌柜要了碗肉面,大马金刀在陆清越对面坐下。
陆清越估量了一下敌我战力,决定缩着脖子不动,万一这大汉看她也不顺眼,一个狼牙棒砸下来,那可是会变成肉饼的!
好在大汉呼噜呼噜吃完一碗面,很爽快地付了钱,起身走了。陆清越听到他临走前问掌柜陈员外府邸在哪个方向。
大汉走后,那讨饭的小儿从门槛后探出头来,和陆清越对视上之后,像蜗牛的触角一样缩了回去。
陆清越端着一个碗过去,她在门口周围转了一圈,才在客栈的侧道找到讨饭的小儿。
“小孩,过来。”她将手上的碗放低,叫小儿看清里面的两个馒头。
小儿眼前一亮,可转而又警惕起来,往后撤了两步。
他以为陆清越和别人一样拿食物诱惑他,却是叫他过去戏耍一顿,然后什么也不给的人。
陆清越脚才好,实在不宜久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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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好一会儿,小儿还是不肯过来,便道:“我放这里了,你待会儿记得拿。别吃那个全是灰的馒头了。”
回到客栈,陆清越听到客栈掌柜和小二在闲聊。
掌柜将这两天的收入算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少了一点,他随口道:
“又来一个掉进钱眼的人。你不知道,刚才那大汉向我打听陈员外府的时候,眼睛有多亮!”
“要说这陈员外也是胆肥,城主大人早就说要抬香云楼的青儿当姨娘了,他倒好,提前砸了十倍的钱进去买她,要给他那病怏怏的儿子当正妻呐!”
小二道:“能不着急嘛,那可是他家独苗儿!我今日去采买物件,听人说起其中细节:陈员外是病急乱投医,为了给儿子续命,找了个道长算生辰八字。”
“那道长直言:城内适合给令郎冲喜的女子就在城内最高楼中住着。这就差没说是香云楼头牌青儿了。而且道长还非要说必须在晚上娶亲,你说这……”
话题在这里终止。
因为客栈中陆续来了几位客人,掌柜和小二忙起来了。
陆清越听了这些话,心里有些同情那个叫青儿的姑娘,幽幽叹了口气,上楼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的,极其不踏实。陆清越恍惚之间,自己好像飞起来了。
陆清越好一阵发懵,看看透明的双手,又看向床榻,瞳孔猛地一缩。
空荡的床榻上,正躺着的且双目紧闭的人不是她自己又是谁?!
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笛声,调不成曲,难听极了,其中蕴含着一股力量,似在召唤陆清越过去。
陆清越作为灵魂体,看着床上的躯体,巨大的恐慌感从心脏蔓延,她急急地往下撞,想要让灵魂回到身体里。
鬼知道灵魂离体会怎么样!
尝试了好多次,都回不到身体里。陆清越的灵魂被引力拉扯着,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飞越远,就要飞出窗外。
忽然,一道剑影自她灵魂眉心飞出,“嗡”地一声剑身迅猛,切断了陆清越与神秘力量的联系。
陆清越的灵魂骤然下坠。一个瞬息内,她猛地坐起,摸摸脸颊,确定是实体的,松了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锦州城城主府外。
罗天生看向窗外的圆月,他的身旁,站着两个同门弟子。
高个的叫许正,他见罗天生驻足,问道:“少主,有什么发现吗?”
罗天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方才感受到了这锦州城内有灵剑扶微的气息。
可扶微的主人早已陨落,灵剑应当封剑才对,怎会泄露剑气?
看来这锦州城的古怪不止他们知晓的那些,还要更加小心。
另一边,陆清越打了个喷嚏,坐在床边思索事情。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全部都来自于原身记忆,可想了半天,她也没找到灵魂离体的原因。
正沉思着,陆清越视线锁定了窗户,那里刚才有人影晃过。
上次贴脸怪物的场景历历在目,陆清越咽了下口水,仅仅在短时间内,就紧张得口齿生津。
上次是怪物,这次又是什么?
13. 第 13 章
窗户的支点毫无征兆地落了下去,“砰”地一声砸在陆清越的心脏上。
屋内没了月光,彻底陷入黑暗。
后背散发着一股凉意,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她背后……
屋内的油灯忽地亮了,火苗跃动,照亮这一方空间。
“姐姐。是我。”一道孩童的声音响起,软绵绵的。
陆清越微愣,往声源看去,对上一张脏兮兮的脸。是今天的讨饭小儿。
且不论他有本事潜入她屋内,光是这一幕就已经很是惊悚了。
陆清越撑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是你啊。”
小儿绕着陆清越走了两圈,眼睛里充斥着陆清越看不懂的情绪。非要形容的话,像在打量一件武器。
陆清越被他盯得汗毛倒竖,缓声道:“你在做什么呀?”她能打得过这个小孩……吧?
小儿脚步一顿,手中结印,有几道幽绿的火焰飞出,团团围在他与陆清越身边,创造出一个空间。
小儿的样貌在变,他一会儿是乞讨时的普通样貌,一会儿是白瞳黑脸,看得陆清越吓得跌坐在床檐。
最后,小儿的脸停留在白瞳黑脸的形态。那黑漆的两侧脸颊上,蔓延出几道裂痕,渗出红色的光,似某种植物的根须,扎在他脸上。
“我叫小七,是随我家小姐出来玩的。姐姐不必害怕,我不是来害你的,只是有一事相求。”
陆清越道:“请讲。”
小七道:“我家小姐被困陈府,想请姐姐出手搭救。只要你肯出手,到时候金银珠宝任由挑选。”
陆清越揉揉眉心道:“你家小姐?是要嫁给陈员外儿子的那位青儿吗?为何找上我去救她,厉害的人那么多……就比如今天那个大汉,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找他比我更可靠。”
她实在不想搅进这城主与陈员外的私事,这样会耽误她去药王谷的时间,百害而无一利。
小七的白瞳转了一下,歪了歪头说:“可是,这锦州城内,我能感受到的只有你一个活人呀。”
陆清越说话的声音都迟钝了:“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只有她一个活人……?
小七张了张嘴,身形一颤,面露难色道:“糟了,被发现了!”
他语速极快道:“姐姐若不信我,自可以亲自体会锦州城内事物。到时再去陈府寻我家小姐……”
话音断了,小七消失了。
陆清越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前一秒滔滔不绝的小七,如人间蒸发般,不见了。
沉寂的夜突然开始热闹起来,薄薄的窗户透着一股鲜艳的红光,映出外头晃动的人影,似在演皮影戏。
慢慢的,许多细小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有女人,有男人,还有女童的娇笑声,隔着一扇窗,外头热闹非凡。
陆清越蹭到窗户边缘,伸手想掀窗又不敢,犹豫一会儿,她伸出手指戳破了窗户纸,指头触到了湿润软黏的东西。
心里“咯噔”一下,陆清越缩回手,疾速倒退。下一秒,窗户被一股力道一下子打烂,碎成了好几瓣。
月光洒在窗檐处,一个矮小佝偻的老婆婆显露身形。她端着一根红蜡烛,蜡烛身上雕着“喜”字。
往上看,老婆婆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弧度直逼圆弧,她的一只眼睛凹进去了,往外流着黑血,在脸上淌出一条直线。
陆清越抬起方才戳窗户的那根手指,捻了一下上面的粘液,黑的。
“新人……成佳偶——”老婆婆扯着苍老的嗓音,喊着吉利话,“喜……乐永……长久!”
说着,她伸出一个拳头,翻正,那五根手指细长如枯枝般张开,掌心中央躺着一颗喜糖。
陆清越站在原地不动。
“新人、成佳偶,喜乐……永长久——!”
老婆婆像是只会这一句话似的,不断的重复。客栈楼下敲起了铜锣声,由慢至急,由轻到重,“铛铛铛”地,似在催促。
陆清越面露迟疑,这是让她接糖的意思?
老婆婆等不耐烦了,眨眼之间,瞬移到陆清越面前。
陆清越双脚像被钉在原地,似有一根隐形的线,牵起她的手,朝老婆婆伸过去,摊开。很快,那颗糖就躺在了陆清越掌心中央。
老婆婆十分满意地咧嘴笑,森白的牙齿露出两排,她拍了拍陆清越肩膀,跳下窗,去和队伍汇合了。
陆清越站在窗前,看见一条送亲队伍长如游龙,连接着香云楼与陈府。
先前在客栈里吃面的大汉也在其中,他一身腱子肉,当了送亲的轿夫。
送亲队伍声势浩大,可沿街竟门户关闭,无一百姓喝彩。
眼见那顶喜轿越走越远,陆清越捻了捻手中的喜糖,软软的,在灯下一看,糖纸污浊不堪,看着像用过好几回的。
陆清越犹豫半天,还是偷摸出了客栈,悄悄跟上送亲队伍,当了队伍的小尾巴。
这锦州城实在是古怪,无论是小七说的话,还是这突然出现的老婆婆。
她得去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送亲队伍的末尾是抬着嫁妆的小厮,有十来个沉甸甸的大箱子,陆清越就算是动作慢些,也隐藏得很好。
走了一段路,陆清越发现这些送亲的人,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按理说,嫁娶一事,有人哭就有人笑。
可这只队伍不是,除了前头闹过一阵,剩下的时间都安安静静的,看着不像成亲,像出殡。
陆清越有意往前面走,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一样。
队伍忽然急停,陆清越不小心撞到前面的丫鬟身上,丫鬟木着一张脸转过来,陆清越就屏住呼吸站在原地,和丫鬟大眼瞪小眼。
丫鬟盯了陆清越好一会儿,转过身去了。
陆清越松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又撞到了一个人。
陆清越:“……”
她想再次装死,身后就有人低声道:“完了!少主我撞到人了!”
活人?
陆清越转身,却什么都看不见。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陆清越向后拉。
正要用灵力,那只手又撤走了,抬眼一看,对上一张清冷的脸。
罗天生道:“情急之下抓了姑娘的胳膊,还望姑娘莫怪。”
陆清越见是他,心中警惕散了三分,低声道:“罗少主怎么在这?”
罗天生提醒许正维持阵法,缓声说:“我原是要回清水门的,怕锦州城中还有怪物,便折返回来看看。”
“哪料碰上了我这两位被困在锦州城内的师弟,我三人在此地寻出去之法已有两日,仍一无所获。对了,姑娘怎会来此?”
陆清越道:“路过。”
罗天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陆清越跟着罗天生几人一起往前走。
得知陆清越是今日才进的锦州城,罗天生告诉她,据他们观察,这锦州城内的所有人、物都像是陷入了一个循环。
从他们进城之后所闻所见,都是之前就发生过的事情。
陆清越问:“可我之前没来过锦州城,我进城之后,也未曾发现什么异样,这是怎么回事呢?”
罗天生道:“姑娘可曾听说过蜃兽?”
陆清越摇了摇头。
“蜃兽是食人魂的妖物,它并无攻击手段。只是会先吞噬一个人的欲念,然后按照这份欲念,造出幻境,随后在幻境中满足那个人的欲念。在那人得偿所愿后,将是蜃兽大快朵颐其灵魂之时。”
“你确实未曾到过锦州城,不过我曾听长辈所言,以前有过路人误入蜃兽之地,蜃兽会有所察觉,会想法子吞噬此人的灵魂。如若不成功,它将另想他法。”
“我此前就是听闻有蜃兽在此地作乱,便与同门下山,欲在蜃兽尚未布局成功就将其斩杀。”
罗天生叹了一口气,说:“可惜,碰上了那难缠的怪物,便将蜃兽的事情耽搁了。因我之过,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陆清越听完,从兜里拿出那颗喜糖,还未说话,罗天生就将那颗糖打落,神色凝重。
喜糖滚落在地上,被后面的小厮踩了好几脚,更加脏了。
罗天生表情难看极了,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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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糖是从何而来的?”
陆清越三言两语将事情解释清楚,疑惑道:“罗少主为何气愤?难道这糖有什么古怪?”
罗天生道:“蜃兽所铸就的幻境自成一方天地,里头的有些东西会被赋予特殊意义,比如说身份转接之类的。你接了喜糖,说不定……!”
树叶沙沙作响,空气凝固了一瞬。
先前陆清越站着的地方,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
许正道:“少主!人不见了!”
罗天生当机立断道:“走,去陈府!”
……
一股甜腻的味道钻进鼻腔,陆清越睁开眼,感觉头上重得厉害,抬手一摸,摸到了扎手的头饰,还有些茫然的大脑瞬间被吓醒。
掀开头上的红盖头,她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狭窄的空间,身上穿着宽大的喜服,空间内弥漫着甜腻的熏香,脚下摇摇晃晃,得扶着轿身才坐得安稳。
种种迹象表明,陆清越代替了青儿,成为了要嫁进陈府冲喜的新娘。
“新娘子到——!”
外头铜锣响了一声,轿子下沉,稳稳落地。
陆清越极快地把盖头重新盖上,安安静静坐在轿中思考对策。
罗天生说过,这环境由欲念而生,可这份欲念,是谁的呢?
这欲念,又要如何满足呢?
轿帘微动,红盖头下,陆清越看到一只苍白的手伸至眼前,青筋毕现,似易碎的瓷器。
那人没说话,就这么等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别的办法了。
陆清越抿唇,伸出了手,握上的瞬间,她被冰了一下,忍不住想要挣脱这只手。
可这只手的主人似看出了她的逃避,紧紧抓着陆清越的手不松开。
陆清越被他扶着下了轿子。
这绝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陆清越想到罗天生的话,眼眸微闪。自她进入锦州城以来,听到的消息只有一个:陈员外的儿子要娶香云楼的青儿为妻。
陈员外不惜砸万金买下青儿,为防城主劫亲还特意雇佣了身强体壮的轿夫,还有这满街的送亲队伍,如此声势浩大……莫非,这是青儿的欲念?
身在香云楼的青儿,本不能攀上陈府,因一道士所言,就被这泼天的富贵砸中了,自然欣喜若狂,期待早日成婚。
陆清越接了喜糖,和青儿进行了身份转接,变成了新娘。
虽不知为何会这样,但目前陆清越猜测,她一但完成拜堂,满足青儿的欲念,幻境就可以破掉。
可青儿怎么办?
从陈府大门到大堂中央,陆清越脑中闪过一个个想法,薄汗细密地铺在额头上,凝成一小股往下流。
司仪声音尖细,念着令人头疼的祝词,一字一句,都在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到了拜堂的时候,陆清越身姿挺拔如竹,迟迟不肯躬腰。
现场没了任何声音,只余风呼呼地刮,陆清越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敲击胸膛,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心沉入谷底,手攥紧红盖头,往下一扯!
看清了新郎周身萦绕着的浓重浊气,根本没来得及看脸,陆清越的眼睛就被黑暗占满了。
陆清越小心翼翼地观察环境,只知自己身在一处黑暗之地,离开了陈府。
突然,后脖子被一只凉凉的手摸了一下,陆清越瑟缩了一下脖子。
那只手收回去后,有一女子的声音响起:“小七,这就是你干的好事。我让你附身乞儿去寻可以破局的过路之人,你给我寻了个替死鬼?!”
陆清越的转头,目光撞进一双紫色的眼眸里。
少女身着与陆清越一模一样的喜服,容貌昳丽,尤其是那一双紫眸,弯弯的,平添了几分鬼魅之气。
小七从黑暗里钻出来,此时此刻,他没有附身乞儿,而是用了本来形态。他可怜巴巴道:
“我没有!这位姐姐……这位姐姐可厉害了!她可以切断蜃兽的吸魂大法!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是高手么?”
陆清越哪懂什么吸魂大法,只得沉默,心中暗暗想这个青儿是敌是友。
14. 第 14 章
青儿扫了陆清越一眼,又半垂下眼,眉头蹙紧。
陆清越道:“姑娘便是陈员外儿子要迎娶的青儿?”
青儿微愣,玉指按了按太阳穴,一副十分疲惫的模样。
倒是小七,脸颊鼓起来气呼呼道:“青儿?才不是!我家小姐才不是什么青儿,该死的香云楼老鸨,竟敢联合老道士将我家小姐绑上了花轿!等大人……”
“小七!”
一道厉喝打断小七的话,小七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被陆清越错认成青儿的少女说:“我名莲琊。”
莲琊交代了事情的始末。
她是一户修仙人家的小姐,因体弱被困在宅院多年。这几日趁兄长外出办事,她便悄悄溜出来玩,结果一进香云楼听小曲儿,就被人给绑了。
绑她的人是香云楼的老鸨,和一个道行高深的道士。
此二人作恶多端,听闻陈员外需找人为儿子冲喜续命,老鸨便让道士撒播青儿是最佳人选的谣言,借此拿到比青儿赎金还多十倍的钱财。
没成想青儿是个性子烈的,不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用银簪刺腕而死。
刚好那日陈府来送喜服,老鸨和道士慌了。
为了将青儿自尽的事情遮掩过去,老鸨叫人在莲琊吃食里下了药,道士又使古怪法子封了莲琊的穴位,叫她无力抵抗。
于是莲琊就被易容成了青儿,穿上了喜服。
陆清越听完,注意到一个细节,问道:“莲姑娘,你说陈府出了怪物?那是个什么怪物?”
莲琊答道:“不知。在成亲的前一日,陈府死了好多人,都是那怪物杀的。后来,仙门来人捉拿怪物,领头是个俊朗的少年,他们一路追出了锦州城。”
陆清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礼尚往来,她将蜃兽的事情同莲琊说了,莲琊一脸惊讶。
莲琊道:“看来我拖着不拜堂是正确的。兄长曾说,蜃兽一但选择宿主就不可更改,必须满足宿主欲念才可全身而退。真正的青儿已死,整个幻境一直循环的都是成亲之事,这个宿主只有可能是陈员外的儿子。”
陈员外儿子的欲念看似是拜堂成亲,实际上,他渴望的是活着。将死之人,无论希望多么渺茫,都要死抓住。
这只蜃兽道行尚浅,看不透人心。如果莲琊真的拜了堂,陈员外儿子将会发现这冲喜对自己的身体一点作用都没有,心生死念,幻境永固,他们这些人一个都出不去这锦州城!
从小七的空间里出来后,陆清越发现自己端坐在喜房中央,耳听八方,不见任何动静。
屋内弥漫着甜腻的熏香味,然而,陆清越当了医生那么多年,鼻子是何等的敏锐,她一下子就闻出了空气中淡淡的药味。
那是经年累月,扎根在这房内的味道。
这新郎官,当真是个药罐子。
莲琊说了,陆清越出来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要拜堂,只需要控制住新郎让他别死,到时候再想办法杀了蜃兽,破掉幻境。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听着有些匆忙。
陆清越的背僵直起来,手心里握着一柄刻刀,藏在宽大的喜袍之下,泛着尖锐冷光。
一步、两步……红色的喜袍荡到了陆清越眼皮子底下,新郎的手抓住红盖头,一点点往上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往陆清越鼻子里钻。
在盖头被掀起的一瞬间,陆清越猛地站起来,冰冷的刻刀抵在新郎的咽喉上方,冷声道:“不许动!再动我杀了你!”
新郎动作一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陆清越视线越过面上的珠帘,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似琉璃般的,疏离的。
此刻,里头写满了无语。
蔺生玉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喜服,说:“几日不见,陆师妹脾气倒是见长。”
陆清越狐疑地眯起眼睛。深知这蜃兽是会捏造幻境的,这阿玉万一是它捏出来的,那可就不妙了。她说:“你怎么在这里?”
这事说来话长,蔺生玉便长话短说:“路过。”
事实上,蔺生玉前几日离开灵溪村,去往玄天宗找到欧阳恒给他送信,信中告知了灵溪村里出现的怪物。
关乎苍生安危,不得不谨慎。蔺生玉有预感,那种怪物绝不只一只那么简单。
欧阳恒作为掌门亲子,又是蔺生玉最信任的师弟,他绝不会害自己。是以,蔺生玉放心地用法术把信送给了欧阳恒。
谁料欧阳恒看了信后,用天机算定位了蔺生玉的灵力,要找到那个给他送信的人。
蔺生玉不得已,闯进了蜃兽幻化出的锦州城。
此处自成一方天地,任天机算再如何推演,也找不到他。
随后,蔺生玉又察觉到自己留在陆清越身上的剑气被触动了,这才知道陆清越也在这锦州城内,怕她遇害,便赶了过来。
陆清越心道:“路过?这么敷衍的两个字,鬼才信你!”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却稳稳的,刻刀始终不离开蔺生玉的脖子。
“砰——!”
门外,一阵巨大的撞门声响起,门上的沙土都掉下来不少,足见撞门的力气之大。
紧接着,门又被猛撞了好几下,不出几息,这门就要撑不住了!
刺耳的尖叫声刺穿门缝,泄露进来,听着像是有几十号人在怒吼,像野兽般,要冲进来将他们撕碎。
地面在晃,陆清越站不稳,头上的头冠扯住她的头发,疼得她“嘶”了一声。
下一秒,陆清越的后衣领被人揪住,视线倾斜,她被拎了起来。蔺生玉将陆清越整个人夹在腰间,蓄力一踹门板!
好熟悉的姿势。陆清越挂在蔺生玉腰间,腾出一只手扶住头冠,喊道:“我们……”
蔺生玉道:“嘘。老实点,外面的东西可没那么好对付!”
说着,他一甩袖袍,又是一脚踏上门,这一次,门应声而倒。门板之下,压着好几个人。
大堂中央有几十双红色的眼睛聚焦过来,黏在二人的皮肉上,要将他们的肉一点点剜下来,叫人脊背生寒。
陆清越看到这群人身上散发的浓浓浊气,道:“阿玉,他们和那怪物一样,都杀不死的,我们快走!”
蔺生玉踢起地上的一根棍子,握牢了。剑招如风,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刺出一条路来,他提气一跃上房顶,将那些怪物甩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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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
怪物的脚步声凑出浩荡气势,足以排山倒海。
天地广阔,阴风阵阵,墨色之间有两抹渺小鲜艳的红色在移动,风都被他们丢在了身后。
陆清越急道:
“阿玉,你见到新郎了吗?锦州城是蜃兽所化之地,必须满足新郎的欲念才可以破除幻境。
“可这样新郎就会因此丧失性命,我们得在蜃兽吞噬新郎灵魂之前,杀了蜃兽。”
眼前逐渐出现一条狭窄小路,蔺生玉越往前走,前方的山体就越是清晰。
陆清越倒吸一口凉气,完了!走到死路了。
身后的怪物越靠越近,蔺生玉不慌不忙,直直朝山壁撞了上去!
陆清越“啊!”了一声,用手护住脸,却发现一点疼痛都没有,掀开眼皮一看,她和蔺生玉二人居然直接穿过了山石,走过一条黑暗的路,来到了一个狭窄的石洞内。
二人进入石洞的瞬间,身后的裂缝自然合上,将怪物们的声音隔绝了,四周陷入了安静。
像是解释般,蔺生玉道:“那些怪物生前都是普通人,不会敢像我们一样撞上山壁,走进我布下的迷阵,我们暂时安全了。”
也就是说,本质上他们是在迷阵内,而不是在山体内部。
陆清越被他放在地上,好一阵腿软,四处张望间,见到石洞角落躺着一个人,身着白衣。
倾身过去看,陆清越发现这是个两颊凹陷,眼睑下方乌青的男人,男人手脚被绳子捆着,闭着眼睛像死了一样。
蔺生玉道:“他就是你要找的新郎。”
陆清越视线在新郎和蔺生玉二人之间跳跃,艰难地问道:“你把他衣服扒了,将人绑了丢在这迷阵里?”
蔺生玉解开喜袍,露出里面的黑衣裳,他丢下喜袍,冷哼道:“要不是为了救你,我何至于穿这衣裳。脏死了!”
新郎控制怪物和蔺生玉交手的时候,蔺生玉就察觉到,有些怪物认的是新郎的喜服。
陆清越他是一定要去救的,为了减少怪物对他的注意,他才将新郎绑了,披上了新郎的喜袍。
“你是说,那些怪物听新郎的?”陆清越惊讶地抬眼,蔺生玉点了点头。
蔺生玉道:“自古以来,蜃兽造幻境、噬人魂,在仙门中臭名昭著,人人得而诛之。可蜃兽早已绝迹近三年,鲜少有人真正地和蜃兽/交手过,很大一部分对蜃兽的认知都是从典籍得来。时过境迁,蜃兽也是会有所变化的。”
蔺生玉云游在外多年,有幸和一只蜃兽/交手过。在那次决斗中,蔺生玉知晓了幻境的主宰并非蜃兽,而是蜃兽选择的宿主。
那次战斗颠覆了他对蜃兽的认知,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蜃兽打得落荒而逃。也正因如此,那只蜃兽身上留了扶微的剑气。
扶微,是蔺生玉的本命灵剑。
蔺生玉自小将它养在骨血中,以清灵体淬炼,是以扶微的剑气纯粹至今,十分好辨认。
进入锦州城时,蔺生玉察觉到留在陆清越身上保护她的扶微剑气被触动的同时,也发现了锦州城内存在蜃兽。
而这只蜃兽,正是三年前与他交手的那一只。
15. 第 15 章
蔺生玉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蜃兽的事情,剔除会暴露他身份的细节,说给了陆清越听。
陆清越听完,盯着地上的新郎直皱眉,说道:“想不到竟然是他在操纵怪物。”
短短一个晚上,就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陆清越筋疲力尽,找了块石头坐下,摸着干瘪的肚子道:“阿玉,你有吃的吗?”
蔺生玉原是在想怎么弄醒新郎,听罢,声音都沉下去了:“你饿了?”
语气听起来还有点难以置信的味道。
陆清越:“……”
他不会又要说什么,修仙之人要远离粮食吧?
蔺生玉表情几经转换,最后面无表情道:“你可知幻境为何会被称为幻境?”
陆清越正要说话,脑中略一思考,心中咯噔一声。
二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幻境既是幻境,那身处于幻境之人,本就是处于虚幻,又怎么会感受到饥肠辘辘?
除非,此地并非幻境,而是现实。
凝滞的空气中,有一声咳嗽打破沉默。
新郎弓着身体,嘶哑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咳着,听着叫人十分难受。
陆清越坐过去,下意识想温柔对待久病之人,可手才伸出来,又想到他是操控怪物的背后之人,轻轻叹了口气,朝新郎道:
“你与蜃兽合作,却将锦州城置于危险之中,可有想过你的至亲之人也会受此牵连?”
新郎“呵呵”笑了两声,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清越道:“青儿不愿与你拜堂,你心中愤懑。于是蜃兽找上你,同你说,只要造一场幻境,在幻境中成亲也可以借到命。是与不是?”
在幻境中,又因莲琊始终不肯拜堂,所以才有了罗天生所说的,一次又一次的循环。
新郎怒道:“不是!你在胡说什么!”
他两只手瘦如枯枝,无力地挣扎着,却始终挣不开绳子。
此时此刻,在陆清越眼中,浓重的浊气已经覆盖了新郎的每一寸皮肉,随着他的动作四溢。
这个人,和在灵溪村的怪物一样,身体都被浊气完全侵染。
唯一不同的是,新郎还尚存理智,没有彻底沦为浊气的奴隶。
蔺生玉怒喝道:“你久病不医,渴望活下去。所以在蜃兽找上你的时候答应了它的合作,可没想到自己是与虎谋皮,这一场幻境过后,你就会变成蜃兽的腹中之物。
“你更没想到的是,因自己的一念之差,将整座锦州城都送上了蜃兽的餐盘!”
听到这,新郎彻底不动了,他双目都快要挤出眼眶,近乎是用尽全部力气道:“不是我!是它!是它骗我!”
狭窄的石洞内,新郎的声音透着绝望:
“那个该死的蜃兽,它告诉我,我并不是生病了,而是受到了诅咒。只要我答应同它造一场幻境,它就帮我拔除诅咒,我就能活下去了……只是一场幻境而已,怎么可能伤害到别人?!你们肯定是在骗我!”
蔺生玉道:“诅咒?”
陆清越道:“不是诅咒,是浊气。他身上的浊气已侵入五脏六腑,无力回天了。”
忽然间,陆清越想通了。
怪不得受伤的蜃兽能困住那么大的锦州城,怪不得蜃兽能直接用吸魂大法召唤她的灵魂。
既然人都能因浊气侵染变成怪物,蜃兽又为何不能?
蜃兽所谓的拔除诅咒,不过是垂涎新郎身上现成的浊气,要吞了他化为己用罢了。
陆清越蹲下身,将灵力凝于掌中,汇入新郎的胸膛,润入肺叶,冲散浊气。
她缓声说:“你所说的诅咒,是浊气。蜃兽本就以幻境迷惑人眼,嘴里自然也是谎话连篇。如今锦州城都陷入了它的掌控之下,你没有发现吗,陈府的下人都变成了怪物,你真的以为这些都是假的吗?”
新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蠢物,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上当了。
过了好一会儿,新郎虚弱道:“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
陈府内,罗天生正与怪物打得火热。
少年鞭子如一条灵活的蛇,精准缠绕在想要靠近的怪物身上,将其丢出去。即便如此,他的安全区域也越来越少。
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陈府高墙上方传来:“罗少主,你有灵石吗?”
罗天生扫去一眼,看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正悠然地站在围墙上方。
那人脸上的白布遮掩了容貌,身上穿着红艳艳的喜服,衣摆破破烂烂,看起来很干练。
声音的来源,正是他手里拎着的人。
陆清越喜袍坠地,又被蔺生玉拢到手肘上挂着,她方才那一嗓子,把怪物喊过来不少。
罗天生反手一鞭子抽退怪物,欣喜道:“陆姑娘!”说完,他不假思索,从腰间摘下一个锦囊,扔了出去!
蔺生玉拎着陆清越,拿怪物的头当落脚点,陆清越喜袍衣摆往下滑,要被怪物抓住之际,蔺生玉一个眼疾手快,把陆清越捞起来抱起,向前又掠过去几步。
陆清越一伸手,接住了罗天生扔过来的锦囊,细细一摸,足足有十几枚灵石!够用了!
蔺生玉见得手,原路返还。
陆清越发饰虽拆下不少,却还余了一根发簪。半抱的姿势让陆清越靠在蔺生玉怀里,发簪抵着他的下巴。
危急关头,蔺生玉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将陆清越又往上掂了一掂,急急往陈府外奔去。
陆清越喊道:“罗少主!劳烦你讲怪物全都困在陈府!我们去去就回!”
罗天生满头大汗,喊道:“好!”
回到迷阵内,陆清越拿出刻刀以及无名书。
无名书内一共记录了三百多种阵法,阵法有初级、中级、天极,陆清越赶路这几天堪堪学了三分之一。
其中,就有中级降魔阵。
想起青苑元君曾经用降魔阵困住过自己,陆清越拿刻刀的手微微颤抖,很快,她就沉下心,脑海中开始连接每一道阵纹。
蔺生玉站在一旁,见到陆清越还在看书学习,无语道:“你是灵力溃散,不是阵法知识也丢了。中级御魔阵,不是阵修入门级的阵法吗,这也要复盘这么久?”
陆清越瞪了他一眼。
蔺生玉看向别处,下巴还余着发簪的凉意,却因陆清越那道目光,烧起了些许燥意。
中级阵法需要四枚灵石组合而成,陆清越磕磕绊绊刻了一枚灵石后,其余三枚都完成得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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镌灵完毕,陆清越体内的灵力都被吸得一干二净,细密的汗珠流下来,她笑道:“好了,我们去陈府。”
蔺生玉看向陆清越掌心悬浮着的四枚灵石,从其中感受到了纯净的气息,心中微惊。
这其中蕴含的灵力与他的灵力相比,更为纯粹,说是浊气的克星都不为过。
蔺生玉垂下眼,密密匝匝的乌睫盖住了所有情绪。
为了保证陆清越的安全,她从被蔺生玉拎着,变成背着。
蔺生玉的背不算宽阔,还保留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陆清越的胳膊架在上面,还会被他的骨头硌到。
可以肯定的是,少年的臂膀很有力,是个常年习武的。
陆清越的视角一下子高出一大截,身下的蔺生玉脚程很快,却稳得如履平地。
蔺生玉的脖子被环着,陆清越身上那股甜腻的熏香味同他身上喜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二人迅疾如电,朝陈府赶去。
此前,他们同新郎商量。就目前来看,只有陈府的人沦为了怪物,若是放任不管,到时候逃出锦州城去祸害一方就棘手了。
新郎负责操控怪物困于陈府,再由陆清越布下御魔阵,将怪物先钉死在里面,最后再想办法揪出那藏匿于暗处的蜃兽杀掉。
这样一来,才能永绝后患。
陈府越来越近了。
陆清越手心微湿,她从未布过御魔阵,希望不要掉链子。
蔺生玉道:“抖什么?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陆清越愣了一下,嘴唇微动,抬眼一看,他们已到了陈府上方。
陈府大门紧闭,四处只能看见游走低吼的怪物,不见罗天生和他的两个师弟。
“罗少主呢?不会遇害了吧?”陆清越急得环视一圈。
蔺生玉道:“先布阵,后面再寻他。”
陆清越点头,抬起手,将四枚灵石抛了出去。
四枚璀璨的灵石分别落在了陈府的四处角落,隐没的那一瞬间,透明的链子拔地而起,死死地锁住了怪物的手!
怪物行动被限制,仰天长啸,如墨的血顺着锁链流下来,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他们的尖叫声实在是过于刺耳,陆清越忍不住捂住耳朵。
蔺生玉皱眉,嘴唇微动,封口咒就落在了每一只怪物身上。
耳边才清净一瞬,一道声音又响起。
“你干什么!”
陆清越猛地转头,是小七的声音!
陈府的大堂前,突然出现了五个人,分别是罗天生和他的两位师弟,还有莲琊和小七。
方才不见他们,想来是小七又将他们藏到了空间里,防止怪物攻击他们。
陆清越远远望着,看到罗天生那个身材中等的师弟,正举着一把匕首,抵在莲琊的脖子下方,表情阴狠。
他狞笑了两声道:“本来就差一点!我就能吃掉他身上的东西了,都怪你们!都怪你们!”
此言一出,他们都知道这位师弟是谁了。
罗天生护着许正倒退两步,警惕道:“你是蜃兽?”
蜃兽没了小七的空间遮蔽,站在陈府大堂前,双手双脚都慢慢被锁链缠绕,它身上冒着股股浊气,远比底下这些怪物还要浓重。
16. 第 16 章
陈府上方,天空破了个大裂缝,裂缝又分裂成小裂缝。细小的光渗下来,分割了这满天的墨色。
狂风骤起,衣袍里头灌满了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陆清越眼睛都被吹得睁不开了,用手遮着,才勉强看清底下几个人的动作。
蜃兽的声音阴狠中带着几分绝望:“你们都和他说了什么?!那蠢货竟然主动放弃了性命,害得我功亏一篑!我在这耗了那么长时间,竟什么都没得到……既然如此,那你们也别想好过!”
最后一个音落下,由蜃兽一手布下的、只进不出的结界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被黑暗笼罩的锦州城迎来了一缕阳光。
蜃兽身上浊气爆涨,分出几路,汇入了怪物身上,怪物的力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增强。
只听“咔咔”两声,锁链断裂的声音响起,怪物眼中红光更盛,直接挣脱了降魔阵的锁链。
“啊!”莲琊惊呼一声,她被蜃兽推到了怪物中央,力道得不到缓冲,跪在了地上,抬眼一看,直面几十张血盆大口。
罗天生长鞭驱入,想将莲琊拉出来,自己却被怪物纠缠,不得脱身。
许正边打边骂:“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只伤不死,这谁受得了!”
莲琊跪在地上,只见一只怪物张了嘴,露出森森牙齿,她急忙抬手去挡。
“小姐——!”小七崩溃的声音灌入耳中,莲琊害怕得要命,身子轻轻颤抖。
怪物嚎了一声,踉跄着后退,嘴周围被烫了个血肉模糊,黑血淋漓。
莲琊小心地睁开眼,从指缝中窥见了一抹翻飞的红色,那是陆清越的衣摆。
陆清越单手结阵,拉起莲琊,让法阵罩在她们身上,神色担忧道:“莲姑娘,你没事吧?”
还好,陆清越见情形不对的时候就让蔺生玉绕着陈府围墙走了一圈,躲过了怪物们的追击,落地后又摸爬滚打了一遭,在最后关头用防御阵法护住了莲琊。
好好一个姑娘,要是被怪物咬了一口,那多难看。
怪物们见识到了陆清越阵法的威力,欲上前又踌躇。
陆清越定睛一看,蜃兽身上冒出浊气的地方共有两处,她自己是没有多余的手段去攻击了。
不过这玩意应该类似充电宝和手机一样,切断蜃兽和怪物之间的联系,怪物们就仍能受降魔阵的束缚。
此刻,陆清越与莲琊离蔺生玉有一段距离,而罗天生又被怪物团团围着,陆清越估计自己喊破了嗓子他二人也是听不见的。
心急如焚间,陆清越想起罗天生给她的传音符,就夹在无名书里!她让莲琊帮着翻出那张传音符,捏在指尖,抵在唇边轻语。
那头,罗天生抡圆肩膀把怪物抽退一段距离,一道灵流汇入识海。
他沉声道:“阿玉!别打那些怪物了,随我一起先杀了蜃兽!”
蔺生玉本是握着匕首游走在怪物中间,听见他这一嗓子,心中一紧,旋即又想到这应该是陆清越的想法,问道:“她说攻哪?!”
“两处穴位,你攻百会、我攻中脘!”
蔺生玉一记猛踢弄倒一只怪物,道:“动手!”
二人不约而同,奔至一处。
罗天生鞭子开道,蔺生玉直奔蜃兽所在之处,匕首朝下狠捣其百会穴!
蜃兽原是满脸戏谑,此刻因这一刀气势都弱下去不少,他四肢抽搐几瞬,“咯咯”笑道:“有点本事,但是你的同伴怕是活不成了。”
蔺生玉动作一顿,余光里,见到那罗天生所在之地已经被团团围住。
洁白无瑕的鞭子被甩怪物甩出来,在地上滑了一段距离,离了主人,鞭子上挂满的黑血得不到清洁,脏污无比。
陆清越远远瞧着,想去帮忙又怕自己走了莲琊会陷入危险,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心头,淹没了她。
莲琊叹了口气,道:“完了。”
陆清越正要说话,陈府上方阴暗的天变得更加昏暗,似有一层墨色的云突然罩住。
黑天之下,一道闪电蔓延,“轰”得一声把陆清越身后的喜堂劈了个粉碎!
陆清越吓得尖叫一声,拉着莲琊躲远了些。
蔺生玉两步并一步,捞起罗天生的鞭子。明明不是他的兵器,却使得十分纯熟,一鞭子将蜃兽捆得动弹不得。
同一时刻,他手伸向自己的脊骨,白布之下,五官都疼得扭曲起来。冷汗涔涔间,蔺生玉手稳当至极,一点点把扶微从脊骨中拔了出来。
自清灵体被毁后,蔺生玉就不敢动用扶微,因为每一次拔剑,就意味着要消耗灵力,而他身陷浊气囹圄,不敢去赌浊气是否会因灵力失控而要了他的性命。
不过有她在,便没了后顾之忧。
蔺生玉皱着眉,一手执剑,一手握住雪亮剑身,鲜红的血从握剑处留下,遮盖了扶微的剑气和模样。
一道清冷的琴音响起,以罗天生为中心的地方,漾出一圈圈音波,震退层层叠叠围着的怪物。
他手上托着一把黑色古琴,琴上镌刻着繁复的符文,指尖轻动,悦耳又威力十足的乐声便倾泄而出!
几十道剑影裹挟着浓重的霜气破空出现,满天的雪花飘了下来。
陆清越神色怔然,抬手接住了一枚晶莹剔透的雪花。
蔺生玉琉璃般的眸子闪过一丝锐气,动作快到只剩残影,一下就掠至怪物面前。
剑影似电,将怪物的头颅削了下来,咕噜噜滚了一地,局势瞬间逆转。
蜃兽被五花大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眼眶流下两行黑色血液,大叫道:“不——!!!”
滚滚雷电正在酝酿,天空变成了血红色,恍然间,陆清越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四周都是红雾。
“嗖”地一声,一支紫金色的箭破空而来,正正扎在蜃兽的中脘穴,带着它向后飞驰,钉在了陈府残破的石柱上。
两处死穴遭到重创,蜃兽的嘶吼声戛然而止,死透了。
陆清越的衣摆被扯了一下,低头一看,莲琊和小七都躲到了她身后。
两人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红雾之中,走出来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脸上戴着一张黄金面具,面具上的四目炯炯有神,全都盯着一个人。
男人每走一步,莲琊就抖一下。
“还不出来吗?非要等我动手。嗯?”男人声音浑厚,最后一个字带着诱哄的味道。
陆清越还在状况之外,身后的莲琊就冒出头来,心虚地喊了一声:“哥哥我错了。”
莲阙冷笑一声,摘了面具,露出一张同莲琊有九分像的脸,同样的紫眸泛起几分寒意。
比起莲琊,他的面容多了一分英朗,少了一分柔魅。
莲琊从陆清越身后走出来,才走两步,就被莲阙隔空抓起扛在肩上。
“哥哥!”莲琊羞恼地喊道。
莲阙一巴掌拍在莲琊屁/股上,道:“我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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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你就不听话跑上来玩。到底有没有把哥哥的话放在心上?”
小七挪着小碎步过去,细声细语道:“鬼王大人。”
鬼王?!
陆清越倒吸一口凉气。
即使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都是科学不能解释的,但还是让“鬼王”这个称呼震慑到了。
在她原本的世界里,“阎王”、“鬼王”等词承担了沟通生死的责任,比较神圣。
陆清越看向莲阙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肃然。
莲阙目光扫过陈府每一处地方,看到蔺生玉的时候笑了一声,连道了好几声“有趣”。
蔺生玉在莲阙来的时候就已经将扶微融进骨血里了。
莲阙他认识,是如今鬼界说一不二的主人。
传说百年前,鬼界大乱。
于是天道孕育鬼界之王统领鬼界,然不知何原因,竟先后诞生了两只鬼王。
两位鬼王之间并不抢夺地盘,他们反其道而行之,相依而生,成了一段脍炙人口的佳话,在这人世间广为流传。
有说书人云:黄泉双煞,并蒂双生,一大一小,一强一弱。
不过也不可因小鬼王势弱,就心生邪念,因为小鬼王一旦出世,身边必然会跟着她那位邪气四溢的兄长,不可轻易招惹。
蔺生玉在外云游,遇妖杀妖,见魔斩魔。曾有好几次,他与眼前这位大鬼王合作斩杀妖物,算得上半个朋友。
这位大鬼王实力强横,性情古怪,最喜欢四处寻觅有趣之事回去讲予其胞妹听,保不齐会干出揭穿他身份的事情。
莲阙上下打量着蔺生玉,道:“这位……”
蔺生玉轻飘飘看了他一眼,走过去问陆清越:“可有伤到?”
陆清越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莲阙戏谑地勾了勾唇,朝蔺生玉微微颔首,将手上的黄金四眼面具扣到了莲琊脸上,说道:“走了。”
四周红雾散去,露出铅灰色的天。
狂风在大小鬼王消失的一刹那停止了,豆大的雨珠砸了下来,落在陈府坑坑洼洼的地面,积成一洼污浊的水坑。
蜃兽死亡后,锦州城就恢复了正常。
目前为止,只有陈府的下人们被蜃兽吸了魂魄,无魂的身体又受了浊气侵蚀,形成了规模庞大的怪物群体。
锦州城内其余人倒是无甚影响,仿佛大梦一场般,怀疑自己大梦一场之后又开始了一天的生计。
这次,不会再有新一轮的循环了。
外头电闪雷鸣,雨倾盆倒下,似要将锦州城这几日经历的污浊冲刷干净,客栈屋檐下都拉出了一道水帘。
陆清越同其余三人淋着雨一路狂奔,赶到了她所住的客栈。
进客栈时,每个人都被门口的水帘浇了一通,湿答答地站在屋檐下。
掌柜见有客人,赶紧出来迎:“哎哟!客官们怎么淋成这样,可怜见的……”
话头止住,因为他发现这四个人的穿着打扮实在是奇怪。
那两个男子身着常服,衣裳上破了不少口子,似在泥地里滚了一通的乞丐也就罢了。
其余的两人,一男一女,身着喜服……这大白天的也没有喜事啊!
四人皆灰头土脸,让掌柜不免怀疑是不是碰上了亡命之徒。
罗天生看了许正一眼。
正在拧袖子的许正从怀里掏出来四块上品灵石,打了个喷嚏道:“掌柜的,来四间上房。”
17. 第 17 章
在修真者眼中,这四块灵石清光四溢,璀璨夺目,一看就是上等到好东西。
奈何掌柜是个俗人,只认黄白之物,肉眼凡胎也看不到灵石内的灵气。
他两撇胡子翘起来,一脸为难道:“老朽见客官们气度不凡,拿出手的东西也定是不凡的。可小店明文规定,只收钱。实在是……唉!”
许正举着灵石的手悬在半空,有些许尴尬,看向罗天生:“少主,这……”
陆清越见状,凑到蔺生玉身旁耳语两句。
蔺生玉耳根子软,陆清越这一凑上来,呼出的气息都热热的。
陆清越说完话,手放在蔺生玉眼前晃了晃,疑惑道:“想什么呢?赶紧去呀,从客栈的小食房绕上去就能翻进我的房间,我的包袱在枕头下面,快去拿过来。”
蔺生玉想说“我不去”,可耳垂散着一股酥麻劲儿,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手指蜷了又蜷还是选择逃离这个地方去冷静冷静。
陆清越让罗天生许正二人等一会儿,说她有办法。
“阿嚏!”衣服都湿透了,陆清越冷得牙齿打颤,风一吹过来,似有密密麻麻的千万根针扎在皮肉上,冷得彻骨。
罗天生见状,从储物袋拿出一件披风,递给她道:“陆姑娘,既然还要等一会儿,外头又那么冷,这披风你就披上吧。别染了病痛。”
陆清越冷得受不了了,道了声“谢谢”接过来披上。
披风看着薄,抓在手上也毫无份量,轻飘飘的。但围在周围,好歹也挡了风。
有的总比没有好。
陆清越哈出一道雾气,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心道:“阿玉怎么去那么久!”
“很冷?”
冷不丁的,身后窜出来一道声音。
陆清越转头,怀里就被塞了个包袱,正是她的那个。往里扒拉,她找到了灵溪村村民给她准备的钱袋。
“咳咳咳!”陆清越咳嗽两声,付了四个人的房钱,朝另外三人道:“进去吧。”
走了两步,陆清越意外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干得七七八八了。
转头一看,罗天生许正还是像落汤鸡一样,正在向掌柜借两身衣裳。
她的目光落下蔺生玉身上。
蔺生玉收起灵力,他本就修冰系功法,冰水同源,想弄干个衣服还不容易?
陆清越道:“多谢。”
蔺生玉道:“不必。赶紧上去把你这身衣服换掉,身板都脆成什么样了,一点风都受不住。”
在客栈待了两天,陆清越听客栈的人议论纷纷。
他们说陈府像着了魔一样,一夜之间坍塌成废墟不说,一个人都不见了!
更有甚者说,陈府是因为强娶民女,害得香云楼的香儿自尽,整座府都被青儿的魂魄索命了!
说得一板一眼的,好像他们亲眼见过一样。
罗天生前一天就回请水门了,他说回去之后,他会派人来看守陈府,防止那些残肢断臂重组成人形作乱。
至于蔺生玉,这两天早出晚归的,不见人影。
陆清越病怏怏地在客栈睡了两天,体内灵力恢复了先前的一半。
这天傍晚,夕阳西沉,蔺生玉回来了。
蔺生玉脸上还是裹着白布,递给陆清越一卷地图,说道:“我已查清药王谷的具体方位。何时出发?”
前两日,陆清越把自己要去药王谷寻九玄烈芝的事情同蔺生玉说了,蔺生玉当即决定他也要去。
他二人都是被浊气困扰,倘若九玄烈芝真的可治这具疮痍之躯,那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闯一闯。
陆清越没去看地图,而是看向蔺生玉,斟酌了一下问道:“阿玉,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你可否告诉我,你是哪位仙君名下的弟子?”
为何,她会觉得眼前的人应当是认识自己的?在陈府时,陆清越就发现阿玉使的剑招似曾相识……
这一路的坎坷,让陆清越选择相信眼前这人不会害她。
可越相处,阿玉身上的云雾越来越厚重,陆清越没法不怀疑他、警惕他。
蔺生玉倒茶的手一顿,指节绕着茶沿打了个圈,道:“我是掌门仙君座下亲传弟子蔺生玉的第九十九个徒弟。”
“?”陆清越瞪大了眼睛。
蔺生玉胡诌道:“少见多怪。剑修不同你们阵修,徒弟多的是。”
在玄天宗,“蔺仙君徒弟”这样的名号是最适合拿来唬人的,因为蔺生玉常年在外,不会回宗门。
修真者喜好栽树收徒,在外头收一两个也不奇怪。
蔺生玉此次突然回宗,已听到自己有了百来个徒弟了。他还没来得及清理门户,就暴毙而亡,想来那些徒弟也会痛哭流涕吧。
蔺生玉胡编乱造道:“我所习功法乃师尊亲手所授,一脉相传。师尊仙逝后,我为承师尊威名,改名为‘玉’。不料丹田被浊气侵蚀,造就此残躯,同门见我势弱,将我赶出了玄天宗。”
陆清越眼里泛起怜悯,原来阿玉和自己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还一直追问人家的悲惨过往,那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实在是不该,不该!
二人皆仰头叹气,久久不语。
陆清越不再问蔺生玉他的过往,嘱咐他早点睡,明日好上路。
第二天一早,陆清越叫上蔺生玉,又去客栈牵了小牛,二人一牛晃晃悠悠上路了。
现今修真界分为三界,一为玄天地界,二为清水地界,三为九华地界,它们分别由玄天宗、清水门、九华派管理。
药王谷就坐落于九华地界的一处深谷,听闻环境清幽,孕育了不少天材地宝。
那药王谷谷主体弱,不曾修炼,但他背靠九华派,一般人不会蠢笨到主动去招惹。
陆清越坐在牛背上,蔺生玉走在前方牵着牛绳。他们踏过草地,越过溪河,一路看遍风景。
路上无聊时,陆清越问蔺生玉,修真界有关那位谷主的传言还有哪些。
蔺生玉起先懒得说,后来陆清越问得多了,他就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交代了。
陆清越听完有些沉默,说道:“求药之人要闯过九十九道阵法?!”
蔺生玉道:“才九十九道,还能难住你?陆师妹曾经自诩阵道第一人,此番寻药,就靠你了。”
哈哈。
那是原身说的啊!关我什么事?!
陆清越干笑了两声,拿出无名书继续往下学,她这些日子勤学苦练,才学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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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脚猫功夫,怎么能去闯阵啊!
蔺生玉见状,牵着牛绳的手收紧,眼眸闪过几道晦涩难懂的情绪。
得知进药王谷要闯九十九道阵法来彰显诚心,陆清越废寝忘食,恨不得把无名书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把知识全部吸收了才好。
连续两天日夜兼程,他们终于走出了清水地界。
夜色渐来,二人听过路人说前方有间破败寺庙,便寻了过去,打算今夜在此处落脚。
有蔺生玉在,陆清越也不强求住什么客栈了。
一来是他们的铜钱所剩无几,他们现在是入不敷出的状态,该省还是得省。
二来蔺生玉的清洁法术实在是好用,“嗖”的两下身上的污泥就干净了。
陆清越在锦州城买了一口小陶瓷锅,沿途又摘了些草药。
每天晚上,陆清越都让蔺生玉用匕首擦出火花生火,然后她再煎一锅药,分两个人喝,喝完后一起哇哇吐黑血。
吐完血再漱口之后,陆清越就会拿出烧饼一分为二,一半给自己,一半给蔺生玉。
蔺生玉起先是拒绝的,因为他早已辟谷不吃俗物,那烧饼看起来又干巴巴的,肯定很难吃。
后来见陆清越吃得津津有味,他尝试了一下,觉得还可以接受。
当然了,最主要的是因为那个药太苦了,蔺生玉受不了。
这天晚上,蔺生玉刚生好火,外头就下雨了。
雨打在破败的庙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空旷的庙内,供奉着一尊剥落了金漆的佛像,佛像慈悲相,摆着手势,似在颂经。
火堆的光映在佛像上,像重新为它刷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色。
火堆正好在不漏雨的位置,不用挪地。
陆清越将水囊里的水倒进小陶瓷锅,煎好了药,分成两碗,晾凉点后将其中一碗递给了蔺生玉。
陆清越和蔺生玉一人端着一碗药,视死如归般将药一饮而尽,纷纷露出扭曲的表情,苦涩凝在唇齿间。
待吐完今日份的黑血,又漱了口,陆清越一边吃烧饼,一边用灵力给蔺生玉疏通体内浊气。
外头雨势渐大,陆清越收了手,叫蔺生玉把衣服拉上。
蔺生玉体内浊气积得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拔除的,只能每日以灵力压制。
蔺生玉把衣服拉上后,坐得离陆清越远了一些。
他每次都这样,用完了陆清越就缩到一边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他了。
陆清越一开始以为他是对药有什么排异反应,担心极了,凑过去问蔺生玉有没有事。
蔺生玉让她走开,裸露在外的耳朵红透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在害羞,后面就随他去了。
蔺生玉待胸膛那股热意压下去,挪回陆清越身边,啃着他那一小半烧饼,压下嘴里清苦的药味。
他手里拿了一根小木棍,挑柴火让它烧得更旺,火光清晰映出他眉宇间的愁绪。
寺庙内寂静无比,只有柴火噼啪响的声音。
外头传开一阵脚步声,呼啦啦的好几个人,进到了寺庙躲雨,嘴里聊着天。
陆清越本来无意听人家的聊天内容,直到她听到有人说了“玄天宗”三个字。
18. 第 18 章
寺庙外头的人虽刻意压着声音,但只要仔细听,还是能听全内容。
“真是晦气死了这鬼天气!哎对了曾兄,你方才所言都是真的?玄天宗的青苑元君真的大义灭亲,将她那个废材徒弟逐出师门了?”
那位被唤做“曾兄”的人本名曾允,他扯下蓑衣抖落雨水,道:“哪能有假!我亲耳听到的,你们可知那陆清越自修为尽废后,修的是什么道?她用浊气修炼呐,那可是邪魔外道!玄天宗哪里还能容她?”
这一番话下来,同行的人纷纷应附曾允的话。
议论了陆清越这个“仙门异类”之后,他们勾肩搭背,说进去朝里头的过路人借点火种烤烤衣服。
陆清越盯着火堆,学着蔺生玉抓过来一根树枝,反复挑着柴火,好像做这些能灭掉心里的怒气似的。
蔺生玉长臂一伸,把角落里自己捡来的柴火全部丢进火堆里,一根不剩。
曾允笑着上前,正要说话,就听见那个往火堆里丢柴的少年就冷冰冰道:“那边还有一块空地,你们去那边吧。”
陆清越拿着树枝戳火堆的那只手微微一顿。
曾允看得出蔺生玉是玄门中人,道:“我们初来乍到,道友这火堆生得如此之旺,两个人用岂不可惜?”
蔺生玉懒懒地抬眸,那双眼睛暗含几分警告,声音带了一点不耐烦:“可不可惜不由你说了算。”
这一句话说的是相当不客气,简直是奔着撕破脸皮去的,同曾允一行的几人当即脸色都不好看了。
有人道:“道友这话是什么意思?倒像是我们上赶着要坐享你们的功劳了,不过是一堆火而已,何故生出这么大的敌意?曾兄,这角落还有些朽木,我们自己弄一堆火!”
蔺生玉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正好对上陆清越的视线。
明明刚才还在为她打抱不平,这会儿却非要摆出一副冷漠的姿态,让人觉得哭笑不得。
蔺生玉眉梢微抬,率先挪开了视线。
陆清越笑了笑,扔掉了手中的树枝,往身后靠了靠,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喟叹,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盯着少女的侧脸看了半晌,火暖洋洋地烤着身体,一股热意从蔺生玉的指尖开始,一路钻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踏踏实实地住下了。
那边,曾允一行人拿着火折子将潮湿的木头烤了又烤,就是生不起火来。
他们哪里懂得,蔺生玉拿来烧火的柴,都是他从外头拾来,再用法术一根根弄干的。
想舒服,哪有那么简单。
几番努力后,他们放弃生火,任由湿淋淋的衣裳贴在身上,开始打坐。
庙内,以佛像为界限,一边是陆清越和蔺生玉,一边是曾允一行人。
曾允他们坐不住,没静一会儿就开始闲谈,从小事聊到大事,再从地上聊到天上,就连清水门少主的猫生了几只小崽子都要拉出来论上一论。
一个络腮胡道:“唉我说,曾兄,要不你和杨道友别去药王谷了,那地方太邪乎了!
“我有个霸气宗的弟兄,长得一表人才,修为也是数一数二的,之前去药王谷求药,最后都没了他的消息!”
又来一个求药的?
陆清越困倦的脑子突然清醒,睁开眼睛,却发现蔺生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顿时皱眉。
曾允道:“唉,实不相瞒,此番前去药王谷求药是为了家师。家师对公孙家有事相求,听闻公孙家内部有人病重,急需九玄烈芝辅以入药,这才派我与杨羽师弟前来求药。”
陆清越把手放在蔺生玉面前晃了晃。
蔺生玉如梦初醒般,揉揉眉心,淡声道:“何事?”
朝曾允那边甩了个目光,陆清越压低声音道:“他们也是去求药的。阿玉,九玄烈芝有多少株?”
蔺生玉道:“……天材地宝不是遍地的杂草,世间就仅有一株。”
陆清越“啊”了一声,有些失望,她还以为有好几株呢。
不过很快,她又打起了精神,拿起无名书,凑近火堆,借着火堆的光看书。
离药王谷还有一段距离,陆清越想着自己再多学学,说不定最后是她先破了那些阵法,拿到九玄烈芝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
陆清越的人生信条就是:想做的事情努力做。
这也是前世支撑她啃下一本又一本医书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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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越一边看,一边听对面那些人的对话。
络腮胡见提起了大伙的兴致,索性站起身,绘声绘色地说:
“要说那药王谷邪,还得从我那位弟兄说起。在他去药王谷的前一日,给其道侣留了一块玉佩。那块玉佩是他师尊所授之物,连着他的命魂,一旦人亡,玉佩也就碎了。
“道侣等啊等,在那位弟兄去药王谷的一年后,玉佩毫无征兆地碎了。你们猜怎么着?玉佩上冒出一股黑气,钻入了道侣的眉心,害得她日日梦魇,一闭上眼就是亡夫的脸!
“自那之后,我那弟兄的道侣就病倒了,蹉跎些许时日后,她便随亡夫去了。有人说是那位道侣思念成疾,可我去悼念时,却听以为仙师说并非如此简单。那玉佩沾了不得了的东西,像一条毒蛇般,咬断了那位道侣的生机!
“那等邪物,正是出自药王谷!曾兄,你与杨道友此番前去前去,定要小心呀!”
陆清越盯着手中的书微微出神,此刻,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锁着眉头想络腮胡说的话。
听他的语气,有夸大的嫌疑,其中细节也需要考究。比如说,他又不是那位道侣,是如何知道玉佩碎了之后冒出黑气的?
修真界浊气虽浓郁,但要说能凝出常人肉眼可观的模样,那是难上加难,必须是天生灵瞳者才可观得一二。
陆清越情况特殊,原身本就是天生灵瞳,再加上系统的推波助澜,才有了如今的浊瞳,可不用灵力就能观得浊气。
陆清越想得出神,手上的无名书被扯了一下,她看向一切的罪魁祸首。
蔺生玉两指抵着书页,说道:“别看了,眼睛疼。白日再看。”
陆清越揉揉酸疼的眼睛,默念“健康用眼”,又做了一遍眼保健操,任由蔺生玉把书收了起来。
外头嚣张的雨好像停了,只余潮湿的土腥味和刚出土的青草味搅合在一起,沁入酣梦里,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陆清越醒来,发现身上披了一件黑色外袍,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檀香味儿。
火堆早已熄灭,灰堆积在一起,结成一块一块的。
昨夜避雨的那伙人早已走了,蔺生玉也不在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