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晚清,但队友来自大宋》
1. 第1章
南宋绍兴十二年正月十五上元节,赵清如撑着酸痛又沉重的身体走出了悯忠寺藏经阁。
临安的春风吹不绿北国,金国的都城燕京仍旧是暮冬时节的一派萧瑟。
料峭春风划过面颊,赵清如却感觉不到寒意,她那颗原本尚有余温的心早已经凉在了半月前的腊月廿九。
那不仅是她刻骨铭心的一日,也是天下宋人心灰意冷的一日。
绍兴十一年腊月廿九,宋将岳飞被赐死于风波亭,其子岳云被处斩于临安闹市。当日与岳云一同赴死的,还有岳飞的副将——她赵清如的夫君。
赵清如见过世间三十五载的花开花落,其中有十载是和夫君一道的。
行伍之人本就朝不保夕,此间十年已是聚少离多,如今一夕之间不仅天人永诀,一向刚直的夫君还同岳家父子一样不明不白地背上了通敌的罪名。
赵清如恨不能杀去那端坐明堂的天子面前提剑一问,问他如此纵容奸佞构陷忠良,那苟延残喘的半壁江山还要不要?
可她知道这并没有什么意义,人死不能复生,即便要那赵构偿命又如何呢?
她唯一想做和能做的便是尽力替亡夫洗刷冤屈,至少让他九泉之下留个清名,也不枉夫妻一场。
几日前她接到一封夫君旧部的密函,内中说秦桧有一封暗通金国的密信被截留在燕京的悯忠寺,若得此信,秦桧可倒,冤魂可慰,她决定亲自去取。
于是孝期未过,她便连夜敛了细软,身旁唯有靖康之变后她仅剩的亲人弟弟赵清之相伴。二人趁着夜色,一路往金国而去。
为寻密信,姐弟二人几乎将整个百年古刹颠倒过来,终于在近乎五日没日没夜的搜寻中在藏经阁内找到了那封足以颠覆忠奸的两页泛黄信笺。
辞别过好心的住持,二人又在大殿敬了三柱香,正欲离寺时,赵清如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一个险些摔下殿阶的老人,那老妪起身后连连道谢,一双浑浊的双眼上下打量着赵清如,像在确认什么。
而后便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一物,轻轻托在掌心,恭恭敬敬捧到她面前,开口道:“姑娘,莫怪老身唐突。你我萍水相逢,本不该多嘴说些不中听的话,可老身瞧你眉间愁云密布,偏我少时也曾学过些卜卦看相的粗浅本事,依我看……你这是家中遭了血光之灾的相啊!你今日来这处,也不是为求神拜佛,而是为寻一样要紧物事来的,我说的可对?你是个心善的好姑娘,老身这里有串颈链,来之不易,你且收着,它能护你逢凶化吉,保你平安。”
姐弟二人闻言皆是一惊,家中遭难之后便已遣散了仆从,根本无人知晓二人此番行程,怎会让一个千里之外的老妪说中了心事?
再细看她那掌中之物,更是古怪,金灿灿的,不是黄金便是铜制。最稀奇的是造型,哪有吊坠做成一个小笼子形状的?这悬于颈上,岂不怪哉?
赵清之年少轻狂,不信一个老妇会有如此神通广大的本事,弱冠之年的他心中笃定这八成是市井的三姑六婆们歪打正着,想借着逢凶化吉的由头招摇撞骗些糊口的米粮钱罢了。
他摆摆手,又掏出几粒碎银子递过去:“大娘,这钱您拿好,等天暖和了裁两件新衣穿。您也不容易,东西我们就不收您的了,我同家姐还有要事,告辞。”
老妪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雀跃地收下银两,反倒是推开了他拿钱的手,将颈链往他另一只手中强硬一塞,腿脚轻快地扬长而去,留下原地面面相觑的他和姐姐。
赵清如本就心绪杂乱,她没有心力分给这些多余的小事,漫不经心地说道:“罢了,那大娘看起来不像什么坏人,或许真是什么世外高人也未可知。你我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想来也好笑,近乎一无所有的两个人,却担心别人惦记着害自己,真是庸人自扰。”
说罢便让赵清之帮忙佩戴好颈链,手指在往衣襟里塞那个笼形物时却不慎被划伤了,指尖传来刺痛感,她低头一看,痛处往外冒着血珠,连笼身都沾染上了血色。
她这才端详了一下这条别出心裁的吊坠,心道真是有趣,哪有做了笼子但里面不锁物的?
她不禁脑补起来,若有那巧手的匠人,雕上一只黄鹂或是杜鹃锁进去,倒也算是物尽其用。这般空空如也,总似缺了点什么。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在研究吊坠上,全然没发现原本明媚的阳光骤然被浓云遮蔽,自己脚下正缓慢形成着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一阵浓烈的眩晕感袭来,她仿佛失足跌落进了万丈深渊,急速下坠的过程中她周遭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陌生的,仿佛几千年的光阴正在从自己身边急速流转而过。
唯一让她感到慰藉的是一个熟悉到如影随形的声音:“姐,别怕,拉紧我!”
她竟不感觉到恐惧,甚至略带期待地合上双眼,如果这场跌落的尽头是死亡,那她求之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片馥郁的香味中渐渐恢复了意识,一片紫色的烟雾映入眼帘,脚部的酸痛提醒着她并没有如愿以偿。
失望之余她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这才看清楚不是什么紫色的烟雾,是丁香花,满寺的丁香花在诵经声中盛开着,俨然一片香雪海。
“这里是……悯忠寺?”一旁苏醒过来的赵清之茫然地环顾四周,喑哑着嗓子疑惑道。
赵清如茫然地摇摇头,又不自信地点点头,复又喃喃自语道:“不对,事情不对……”。
她来时燕京尚有残雪未消,怎么会有花开?
她身上厚重冬衣带来的燥热也在提醒她眼下至少是四月中旬的时节。可若说不是悯忠寺也不对,因为那庙宇分明就是她昏迷前的样子,难道说一夜春风来袭,所以寺中百花齐放?若如此,那古怪的老妪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在一切让她觉得诡异到极点时,一声“姐,这有个人,你来看”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身望去,只见身后那株丁香树下倒卧着一个青年女子,姐弟二人快步上前,她却未有苏醒的迹象。
细望去,这女子的扮相极其古怪。头发是垂下来才刚刚到肩膀的短发,这便算了,居然还是粉色的。
她上身穿着件白色的短衫,衣袖长度只到大臂的一半,下身则是一件二人从未见过的蓝色布料制成的裤装,右侧臂弯上悬着一件似是外搭的灰鼠色长袖和一个布袋。
“姐,金国寺里的……姑子,竟是这副扮相吗?”赵清之疑惑地问出了自己唯一的猜测。
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实在想不到除了出家人,谁会无故铰去那三千烦恼丝?何况还是一介女子。
赵清如上前一步,更靠近了一点,细细打量着女子的面容。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无功无过的五官,皮肤虽还算白皙,但分布着星星点点的痘印。再仔细一瞧,她其实是敷了一层薄粉的,脂粉间一道泪痕甚是明显,不见别的妆容,只唇上还有淡淡一层未凋的釉色。
赵清如犹疑地摇摇头:“不像姑子,虽然头发短了些,但应该不是出家人。”
“不是姑子……那就是妖精!你瞧她的发色,普天之下,岂有寻常女儿是这个发色?定是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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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之说出了第二种猜想。
“清之,休得胡言!”赵清如眉心微蹙,目含忧色道:“或许这姑娘是得了什么我们未曾见过的怪病,发色才变成这样。可能她本身已经深受其扰,你我无法相助便罢了,怎么还能说出这般伤人的话来?”
赵清之这才悻悻闭上了嘴。
大约是他们靠得太近,对话搅扰了庸人好梦,树下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赵清如忽然觉得刚刚的结论草率偏颇,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倒也不是一无可取,她有一双极为清亮有神的眼睛。
宋槐安转醒后的第一想法是自己需要重启,于是她又闭了一遍眼睛,然后再尝试睁开。
她只记得方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想来是低血糖又犯了。
不过她感觉这次晕倒有点因祸得福,之前怎么没人告诉她在景点晕倒醒来怼脸的是一个大美人啊?早说她早来了。
就是这美女怎么长得人山人海的?她恍惚间在她身上看到了好几位演艺界以美貌著称的人的影子,不过好像也很合理,大约世间美丽总是相似的,只有丑陋才别出心裁。
等她颤巍巍站起来,想整理一下仪容仪表,和美女打个招呼。不曾想待她余光往旁边一扫,她发现快乐加倍了。
一张美丽的面孔边上是另一张美丽的面庞,细看去两人的五官很相似,都是既凝着精致柔婉的韵,又藏着疏朗英挺的气。恰如王羲之的字,清隽飘逸,风骨天成。
宋槐安感觉自己又开始眩晕了,可能是冲击力太强,毕竟这样近的距离看这样的两张脸,这可比看近年的国产剧快乐多了。
这时她才发现这两个人穿的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古装,连发型也不是古装剧里那种生硬的头套,更像是生来就有的那般浑然天成……太养眼了,真是对璧人。
她略一思考,这法源寺乃是唐代便建成的千年古刹,又值丁香花季,大约是做好妆造来出片的摄影博主或情侣博主吧。
惑于美色,她有点语无伦次地开始组织语言:“你们好,你们两真好看,对我的眼睛太友好了……对了,哪里做的妆造?好专业,能推荐一下吗?能和你们合影吗?我带了胶片机。”
她这才想起来手机没有随身带着,因为她是来寺里参加一年一度的丁香诗会的,诗会中有一项诗词比赛,选手需要暂时上交手机。她便又问道:“你们是博主吗?待会我拿到手机,我可以关注你们吗?”
一串略显紧张的夸赞和请求过后,回应她的既不是应允也不是拒绝,面前的这对璧人一脸茫然地望着她,空气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宋槐安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太没边界感了,可她不知道,对面的二人此刻完全是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赵清之率先打破沉默,俯身低声问赵清如道:“姐,她说的是哪国语言?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
此时的他们尚不曾知晓,汉语的文字体系虽千年一脉相承、沿用至今,语音的流变,却早已历经沧海桑田,大不相同。
赵清如向来自诩精于语言,对辽、金乃至夏国的语言都有所涉猎,昔日从夫随军时也曾做过一些翻译的工作。所以她非常确定面前女子所说的绝非她的母语,虽然有几个音节很相似,但不是。
可她使用的语言终究不在她的学习范围内,她一边暗叹天下之大真是学无止境,一边疑惑地看向了她右手上提着的帆布袋。
忽然,她惊觉上面的字她认得,那是一列行书汉字——“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2. 第2章
奇怪,如果她认识汉字,如果她是宋人,她为何不会讲本国的语言?
这句词也很陌生,她赵清如向来过目不忘,若是能印在包上的名句,为何她不记得有词人写过这句词?
那个陌生的“她”字也显得异常灼目,她并非什么才高八斗之人,但也绝不是目不识丁,她肯定当下通行的字中绝无此字。但她很容易就猜到了这个字的意思,想来是“伊”的同义字,仿“他”字而造,应该是专属于女性的代词?
与此同时的宋槐安没有得到回应本来已经尴尬到脚趾抠地了,心道下次再也不这么开朗了,真是一次外向换来一生内向。
她方才听到赵清之那句低声提问,虽没有听太清,但是她反映过来那不是汉语,她忽然云开月明——原来是老外啊!
所以人家没回答是因为没听懂问题,才不是恃美而骄。看他们的长相,会是日本人还是韩国人呢?或者越南?泰国?海外华侨?她环太平洋猜了半圈,盼着两人能再说句什么让她验证一下答案。
就在她打算用自己蹩脚的英语口语沟通时,赵清如指着她帆布包上的梅花和那排诗句,一字一指一顿地念完了全句,然后眼含期待地望向她。
宋槐安怔住,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她在读自己包上的字。可她眼底全是真诚的自信,竟使得她不确定地反问道:“啊?你刚那句说的是……汉语吗?”
回味着与众不同的发音,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二甲普通话到底是不是本人去考的。
就在三人陷入僵持时,来自第三个时空的脚步声划破了两个异时空闯入者之间的沉寂。
一个脑后拖着长长发辫的青年男子带着两个仆从经过藏经阁,却在看到三人时不自觉顿住了匆忙的脚步,待看清三人的装束后,他原本肃穆沉重的神色竟然因为感到离奇而哑然失笑。
他道果真是世风日奇,在他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有男性不剃头不留辫的?真是疯了。
光绪二十年的大清虽然不比二百多年前龙兴之时国力昌盛,但也不至于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蓄发留头,还如此招摇过市吧?不要命了?朝廷打不过洋人,还收拾不了你?
不独那个男人奇特,他对面那个一头粉色短发的女人看起来更不正常。
从前只知髡刑的服刑之人需要剃去全部须发,可也不是像她那般齐刷刷剪短到肩膀就停下的长度。倒是记得乾隆爷有位皇后曾经因断发被废,但是断发明志也只断一缕不就好了?何须将满头青丝尽数断去?更何况还全部染成粉的?
这三人中看起来相对正常的就是那位身披月白斗篷的女人,他张羡川自诩见过京中不少才貌双全的佳人,但是看清她的脸时还是倒抽了一口气,世间竟有此等姝丽。
不过细想想好像也不对劲,京中早已回暖,花事连绵,得多体寒的身子才能架得住锦帽貂裘?连自己这么怕冷的人都没穿得那样厚实。
他此番入寺本是来为病中的侄女祈福的,未至苦处不信神佛,若不是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他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信仰上。
正当他出神之际,三人齐齐侧目望向止步不前的他,真好笑,他竟然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刚刚自己的神情——困惑。
那粉发女子愣了两秒后朗声问他道:“你好,你们是在拍戏吗?是哪个剧组的啊?”然后低头喃喃自语道:“怪了,今天怎么什么好事都让我赶上了?不知道能不能蹭个群演,拿个盒饭钱。”
张羡川显然没有听懂她的问题:“剧什么组?什么剧组?”
他努力理解了一下这个词组,问道:“你是说,戏班子吗?三位,你们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我怎么瞧不明白。”
不知为何,虽然他答非所问,但宋槐安发现自己能和他顺利对话时竟然长松了一口气,可能是方才的鸡同鸭讲给她留下了阴霾。
她复问道:“不是在拍剧吗?也对,文物保护单位肯定不轻易租界场地的,那你们是在拍纪录片了?”
张羡川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什么记录什么片?”
宋槐安腹诽道:“演得跟真的似的,几个钱片酬啊,这么入戏,下一季《演员请就位》没你我不看。”
面上却依旧和颜悦色,“你是哪个电影学院毕业的?北影?中戏?方便告诉我你名字吗?我提早买股。”
张羡川只听懂了最后的问题,不屑地撇撇嘴:“凭你?你也配知道小爷的尊姓大名?”
身后两个小厮扮相的人附和道:“就是!凭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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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告诉你?话又说回来了,你连我们二爷都不认识,你怎么在这四九城混下去啊?出去打听打听,有谁不知道……”话至此处被张羡川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宋槐安诧异万分,这些人古早京城高干文看多了吧?这样的奇葩一个剧组居然能同时找到三朵?导演真是慧眼识珠。
她无奈地摇摇头,选了一个能绕开三人的方向,打算去拿回自己的手机,人家国际友人还等着呢。
这时她才猛然发现,她抬头居然找不到景区的导览指示牌了,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怎么连地砖也不是来时的水泥地了?怎么连石香炉外面的围栏也不见了?她忽然感到毛骨悚然。
在她晕过去之前发生什么了?脑海中的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快速翻过。
她报名参加了丁香诗会,其中一个环节是诗词比赛,需要上交手机。比赛结束后主办方颁奖还发了文创产品做纪念,她领了一个帆布包,正在去取手机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
那位老人家问能不能和她交换奖品,用她的飞鸟吊坠换她的丁香戒指,她小孙女最喜欢手上带东西了。
她答应地很爽快,反正她平时也不带这些东西。不过她瞧那枚金色的飞鸟吊坠倒是小巧精致,她平素不认飞禽走兽,便随口问道:“是什么鸟呢?杜鹃?喜鹊?画眉?”
“是荆棘鸟。”老人家和蔼一笑,示意她转身低头:“我帮你直接戴上吧,指甲盖大的小玩意,别回头弄丢了。”宋槐安没有推辞,老人帮她扣好了颈后的锁扣后道谢离去。
她捏着胸前的飞鸟喃喃道:“荆棘鸟,荆棘鸟……”,不知怎的,竟不自觉地垂下泪来,连自己都惊到了。
泪珠滴在吊坠上,霎时间她便感觉到了低血糖发作时的那种眩晕感。
回忆戛然而止,一个恐怖的想法闯入脑海,她急步上前拽住了男人脑后的那根辫子,用力狠狠一拽。
不曾想那辫子不仅没有掉落,竟还扯得辫子的主人头皮一痛,面目狰狞地对她怒目而视。
一个高高扬起的巴掌举在她头顶,又在一句“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中放了下去。
她六神无主地握着手中的发辫,脑海中只剩一个久居桃源之人才会有的问题:“今是何世?”
3. 第3章
张羡川捂着自己的后脑勺,把自己的辫子从宋槐安手中拽了出来。
望着脱落的几根青丝他心疼至极,抛开他什么身份不谈,本来读书就伤脑脱发,自己有几根头发经得住这么拽。
他没好气地高声吼道:“疯妇!你活糊涂了是不是?连我大哥都没拽过我小辫子!”
宋槐安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地问道:“所以今年,到底是哪一年?”
张羡川瞧她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一腔怒意好像石子入海,不情不愿地答道:“你说呢?光绪二十年。”
听到回答的人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忽又猛地睁开眼,捏住他刚放下去的那只胳膊,神色坚定地说道:“把我打晕!拜托了!快!”
张羡川活了二十年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平素他在自家府里作威作福惯了,出门在外也是副不可一世的少爷派头。他又是自小顽劣不知轻重的性子,只有别人避他的份,哪有上赶着挨揍的傻子。
至此他更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女人确实脑子不太正常,怪不得会染一头粉发。
“我不打女人,更不打疯子,尤其不打疯女人。”他不自觉后退了几步,满脸嫌弃道:“离我远点。”
已是中午的日头,入寺的香客渐渐多了起来,原本寂静的禅院也多了分人气。
方才宋张二人之间的对话场景落在一旁的赵家姐弟眼里,又是另一副怪谲的奇景了。
他们只看到一个剃了大半光头脑后留了一节鼠尾般长辫子的男子出现了,他和这个他们猜不出身份的女子间发生了一场争执,虽然两人脸上皆有愠色,但是显然他们能听懂彼此的语言。
赵清之心中感叹,他以为辽国和金国的男子发型已经是世间至丑了,原来世上还有出其右者。果然是蛮夷,审美能力一无所有,审丑能力举世无双。
赵清如却暗觉不妙,虽然她未能听懂二人之间的对话,但显然他们之间看起来能顺利沟通。可即便没有语言障碍,她分明能察觉出二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浓重的不解氛围,一种和自己此刻相似的不解——对彼此存在的不理解。
她的直觉告诉她,对那个辫子头男人来说,她和那个古怪女子一样都是这个世界的不速之客,因为他打量她们的眼神是相似的。
在她的不安到达极点前,几个一样梳着辫子头的男性夹杂着几个妇女,在寺僧的引领下涌入了藏经阁前。他们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就锁定了赵家姐弟及宋槐安,一行人眼中满是抓到贼人的兴奋。
他们口中囔囔着:“就是这伙贼人!错不了!你瞧他们穿得这都是什么?”其中一位中年妇人看清宋槐安后连着后退了几步,“哎呦喂,青天白日的,见鬼了不成?这怎么还有个粉毛女?”
原来法源寺周围的居民们近日总发现自家遭窃,原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世道,怎受得了被贼人惦记的日子。昨夜有传言说有目击者看到了那伙贼,是三个人,看身量和发型至少有两个女的。
被偷的人家没追上,只记得快到法源寺的时候就失去了踪迹,想来是翻墙藏进寺里了。所以今儿一早,大伙凑齐人才一道来寺里找人找赃。
如坠深渊的宋槐安此时已经失去了辩解的欲望,她显然已经猜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但是她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
好在她现在全身上下除了一个不值一钱的帆布包和一个老式胶片机外什么也没有,所以没什么疑似赃物的东西。
只是可怜了赵家姐弟,有耳听不懂,有口说不清,而且他们离开临安前为防不测,行李里几乎带上了所有能带的、值钱的家当,这下可真是人赃并获了。
于是乡亲们就绑缚着这三人去了衙门,虽然没能从宋槐安身上搜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但是她那副事到临头认罪伏法、不辨一词的神情实在可疑,所以也一道抓来了。
知县老爷在见过三名嫌疑人之后叹了句“奇哉怪也”,也不知该如何开展侦查工作。缴获的赃物虽多,但只有极少一部分首饰有人认取,也不知是不是贪心之人冒认。
三个人才是最让他头疼的,他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人。一个不是哑巴,也能听懂话,但是心如死灰,一言不发。另外两个虽然不是哑巴,但根本听不懂问话,更说不出半句旁人能听懂的话。
他请了很多精通各地方言乃至各国语言的名人高士来做翻译,竟无一人能听懂二人在讲何方语言。
他一度觉得这三个人是在装疯卖傻,但是哪怕他以动大刑施压,三个人脸上也没吐出一句和案情有关的话来。
幸在知县自居虽不是什么包青天,但既做了一方父母官,便不能草菅人命,便暂时将三人下了狱关押起来,三位异世客这才捡回一条命。
当然了,不能轻易放人的原因之一是这三人中有一个束发男子。大清国力虽然日薄西山,但是一个明目张胆束发的男子想要脱罪,需得一番靠谱的说辞才行。
赵清如和宋槐安被下了女监,盎然的春意虽已拂过京城,但没有眷顾囚牢。
奈何阴湿污浊的环境和粗陋的饮食并没有让宋槐安燃起求生的意志,从她听到那句“光绪二十年”起,她满心只觉得这一定是个还没醒的梦。
她无法接受穿越的事实,这种事情看看电视剧得了,真轮到自己她一万个不同意。
她并不向往任何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时代,即便那里也曾经诞生过一些璀璨的文明。
虽然在二十一世纪她也只是个极为普通的普通人,普通到即便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但是“宁为盛世犬,不做乱世人”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所以最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人并没有第一个清醒,反倒是还没闹明白自己身处何地的赵清如认为她不能坐以待毙,还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她去做。
于是她在脑海中捋了一遍事发至此的过程,思来想去,她认定突破口应该在汉字。
虽然用文字沟通的想法在不久前过堂时她便已萌生,但是彼时的她不信任任何人,在她没有弄清楚状况前,她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
不过眼下,她决定冒险信任这个粉发姑娘一次。
汉字,何其神奇的存在。纵经千年岁月流转,纵有四海八方的乡音各异,纵历不同时代的读音变迁,纵伴字形的些许演化,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却依旧能借由汉字,与千年前的使用者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汉字便如那轮亘古明月,连接着所有沐浴过它清辉的人。
不过当下的赵清如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一言不发的姑娘大概率认识汉字,既有一线生机,她便要一试。
可是身为阶下囚,哪里去弄纸笔呢?这地上虽有灰尘,但是周遭竟无一硬物可充做笔用,哪怕有根树枝也好啊。
情急之下她取下自己雪白的斗篷铺在腿上,正要去咬手指时,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她的手,递过来一根手指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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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柱状物。
瞧她似乎没懂她的意思,她又拔开那东西的盖子,比划了一个写的动作。
她并不认识后世的口红,以为是她国的书写工具,轻轻一划,墨色是红的?这她倒是没想到,写在白色绒布上倒真像滴血而成。
宋槐安顺着她的笔迹望去,在没注意内容前,她发觉她写的是繁体字,颇感意外。如果她不会说汉语,为什么会写她都不会的繁体字?难道和她学英语一样,学的是哑巴英语啊?
等读完她的文字后,宋槐安浑身一震,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读了一遍,然后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睛,她甚至后悔自己怎么就认识汉字。
因为那段话白底红字,赫然写着:吾乃宋人,不知姑娘何国人士?吾与吾弟因贸迁至金,彼剃发束辫者,何国之人?姑娘可与之通语言乎?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槐安终于明白人在极度无语和恐惧的时候,其实是会笑的。
“所以呢?意思是我一个21世纪出生的人,今天不幸穿越了?还穿越到了清朝末年?行!这就算了,好歹有个伴也行啊。谁承想呢?我搭档居然是个宋朝人呢!啊不对,是两个。不是,我请问呢?宋朝人……他们明白什么叫电吗?知道什么叫互联网吗?接受过义务教育吗?”宋槐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着,完全无视了一旁赵清如的疑惑与震惊。
意识到语言上的发泄毫无用处,宋槐安扭头看了看狱墙的四壁,开始琢磨一头撞死在这的话,穿回去的概率大不大。
最诡异的甚至不是对方是宋朝人,而是她竟然认为对方所言不虚,她居然相信对方没有骗自己。
因为她确实了解过一些关于汉语在历史中语音变迁的知识,加上她那笔流畅书写的汉字,和她素净的宋制服饰,她觉得自己是真的遇到了一种离奇的、双向穿越的窘境。
她沉默良久,不知该如何作答她的问题,疑似失去了所有手段和力气。
她能说什么呢?她能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呢?该怎么告诉她呢?说了她能理解吗?理解了就会相信吗?到时候别给美女吓傻了。
宋槐安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最惨的那个人了,至少现在的时空是她已知的,是她在书本中、在课堂上,所读过、所听过的乱世,可于她而言呢?
告诉她发生了一些科学不能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告诉她很不幸这个时空里你已是亡国之人?和她讲述来自北方的满人已经统治了中国二百多年?
或是通知她十多年后中国将废除帝制?还是炫耀她自己来自一个信奉人生而平等的时代?
那还不如直接给她唱一首《一千年以后》呢,至少消化起来容易一些。
在她出神之际,那抹期待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赵清如惯会察言观色,她已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了她分明是读懂了自己所写所问,但是碍于她不知的情由无法回答。
她虽然失望,但并不想为难她人,继续写道:如有难言之隐,不必作答,愿你我早脱藩篱。
宋槐安几度欲言又止,即便她想告诉她真相,可真要具体写起来又要保证尽量不吓到她的话,她这面斗篷的方寸之地也不够啊,那可是泱泱近一千年的时光。
就在她左支右绌之际,昏沉沉的牢房里忽然闪过三道蓝色的光,宋槐安心说这谁家煤气灶开了?
然后就见平地出现了三个人。宋槐安心如止水,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大变活人哪有穿越清末可怕啊。
4. 第4章
不过当她看清中间那位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法源寺那个老奶奶时,她放弃了中华民族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她想冲上去掐死她,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不过刚起身就被旁边的宋朝人按住了,计划失败,还得是古人有德行啊。
老人身边站着两个年轻男人,分别穿着一黑一白的西装。老人用不同发音的汉语做了两遍自我介绍:“二位女士好,你们都见过我了,很抱歉用这样的方式邀请二位来到这个时代。我呢,不是别人。正是传说中的阴司孟婆,就是奈何桥给人发汤的那个女人。我身边这两位男士你们也很熟悉,想必你们也能猜到,他们就是黑白无常。”
然后她温情地凝视着一脸杀意的宋槐安:“小姑娘,有什么疑惑吗?是不相信吗?”
宋槐安几秒的诧异过后冷笑一声:“哪能呢?你现在说什么我都相信,你就是说叶文洁热爱人类文明我都信。尊贵的孟婆奶奶,至少告诉我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把我弄来这是为什么吧?你要是想见我还不容易,不用你来,用不了多久,我自己就下去找你了。”
赵清如也神情淡漠,毫无惧色地发问道:“不知阁下有何贵干?如要索命,还请给妾身一段时间,待妾身帮亡夫了却身后事,成全生前名后,自会去奈何桥边找您讨碗茶吃。”
孟婆会心一笑:“这便是我找到二位的原因。你们都是自毁欲极强的人,一个是父母双亡全无挂念,心有郁结,了无生趣,打算花完遗产就自我了断。一个是永失所爱万念俱灰,若是一朝为夫平反,便决心团聚于九泉之下。可以我对你二人的调查,你们绝非无用之人,如此草草了此一生未免可惜,所以我决定让你们换个时代,看能否重燃生意。”
二人被说中了心事,赵清如扭过头去一言不发,她不理解孟婆所说的换个时代是什么意思,也没兴趣理解。
宋槐安则怒极反笑道:“你确定?和平的时代尚且不能让我有活下去的欲望,逢此乱世,我每天都想死八回。”
孟婆轻笑道:“孩子,一个你被需要的时代,才是你期待活下去的时代。相信我,这里会有需要你的人的。”
宋槐安不屑:“别说得多关心我们一样,你若是真的在意我们的死活,就不会在我们差点被大刑伺候时不现身不露面了。还需要我?开什么玩笑,我一个学业都没法继续,只能休学的人,得拉成什么样,才会需要我这种人?”
孟婆歉声道:“对不起,这确实是我工作的疏忽,但是你也知道,最近你们上面刚放开,加上前面三年累积的人数,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这也就是已经死过一回不能再死了,不然我迟早过劳死,我们下边还没有工伤赔偿。至于什么样的人会需要你……孩子,这就是我带你来这的意义,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宋槐安一时语塞,但她一向是不愿意输嘴仗的人,揶揄道:“哦,那你们那边女性就业还挺友好,你这把年纪的婆婆也没有年龄歧视。”
孟婆赞同地点点头:“那确实,下面咱们女人多,鬼多力量大嘛。最近冥界大选,最热门的冥王候选人就是女人。你们上面是草台班子,我们下边可不是。”
宋槐安:“……这就是地狱笑话吗?如果你非要送我来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时代体验人生,你至少给我挑一个靠谱的队友吧?比如派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左通物理右会数学的人才来陪我吧。你安排个宋代人和我一道,这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孟婆狡黠一笑:“孩子,我熬过的汤比你喝过的水都多,请相信我,我不会选错人的。虽然相隔了千年光阴,但你们是能成为好朋友的人。”
复又叮嘱道:“可惜我如今精力有限,无法和赵小姐交代她的时代之后发生了什么。所以还要辛苦宋姑娘你抽空给她恶补一下这近千年之间的历史知识,再帮她学一下近代的汉语发音,以我对你的了解,这都是你喜欢的领域,所以你不会推辞的,对吧?”
宋槐安想做一下最后的挣扎:“那能把手机和充电器还我吗?你知道的,我们那个年代的人真不能没有手机。”
孟婆严肃拒绝:“很抱歉,不能,手机这样的存在对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不公平。不过你也不要灰心,你还有自己的双手和大脑。加油,奶奶相信你!”
宋槐安:“那我如果在这里也不想活呢?我破罐子破摔的话,你们还能拦住我吗?”
孟婆眼含关切,摇摇头:“放弃吧,孩子,没用的。我查过你的生死簿,你阳寿未到,所以无论你做什么,都死不成的。”
宋槐安叹口气:“……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的时代呢?我总得有点指望吧?你总不能让我在这待一辈子,耗尽阳寿吧。”
孟婆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地机不可泄露,时辰到了,我会来接你的。”
宋槐安压住了骂脏话的冲动,神游中的赵清如忽然想起了什么:“婆婆,我便罢了,我弟弟为什么要和我一起遭殃?”
孟婆茫然:“什么你弟弟?他怎么了?”
正在赵清如要回答时,孟婆手腕上忽然一阵异响,她焦虑道:“坏了坏了,那边排号又满了,我得去给人熬汤了。你们别急,马上就会有人来保释你们的,合法身份也准备好了。”
旋即摇身而去,回音中留下一句叮嘱给赵清如:“赵小姐,有疑惑的话就问宋姑娘,她来自一个全新的时代,请相信她。”
孟婆离开后不多时,便来了位和她年纪相仿的老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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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称是宋槐安的族人,还带来了足以证明她们无辜的证据和身份证明。
在孟婆编织的那个故事里,她们是居住在南城菜市口米市胡同的一对姑嫂。
嫂嫂是三十五岁的赵清如,丈夫数月前去世又膝下无子,便从此和小姑宋槐安一起生活,官府的黄册之上也确有其记载。
之所以二人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乃是有其苦衷,兄长去世后二人都倍受刺激,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疯癫之状。小姑子宋槐安时而清醒时而痴傻,一时没看住竟然剪了自己的头发,还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红花汁染了头。
嫂子赵清如则患上了胡言乱语的毛病,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旁人也听不懂。
因为有了族人的担保和族谱的记载,知县对二人的嫌疑尽皆消除,还生出了一丝额外的同情。
很完美,但美中不足的是这份证据里漏了赵清之,当知县问起那个束发男子是何人时,老妇人的表情就像猜错了考试范围的期末大学生,满眼的意外和茫然。
听完了自己在这个时代凄凉故事的宋槐安本着不能见死不救的原则,急中生智地开始为赵清之编故事,这个故事必须圆上他为何束发、又为何是个既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有族人担保的黑户。
在她表明自己现在是清醒的状态后,根据仅有的那点历史知识,她撒了这样一个善意的谎言:赵清之是她嫂子的娘家弟弟,有记载的族人尽数丧命于三十多年前的太平天国时期,唯一的这个弟弟几年前萌生了出家做道士的想法,所以束起了头发,但是道观那边迟迟未办理登记手续,当地又发生了蝗灾,所以才随难民大潮来投奔姐姐。
不知是歪打正着还是知县有意放她们一马,竟然相信了这个听起来合理但细究又必然露馅的故事,还派了衙役送三人回家。
终于来到了素未谋面的“家”时,宋槐安觉得孟婆那个老太太倒也没把事情做绝。
在这个日日有人饿死街头的年代里,她居然有个不大不小的两进院子住。屋中陈设虽然不是什么富家大户的配置,倒也该有的都有,甚至还配置了书房,还留下了不少银钱。
来到了新家,三人惦记的东西各有不同:赵清如忙着找纸笔、宋槐安忙着找枕头、赵清之则直奔厨房。
宋槐安刚躺下还没来得及合上眼,一张写着“多谢姑娘方才仗义相救,此刻若无姑娘,怕是已骨肉分离。敢问姑娘,眼下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你又来自哪个国家?”的调查问卷就落入眼中。
或许是被她旺盛的求知欲和眼中的真诚打动,宋槐安决定和她讲述完一个完整的故事再补觉。
于是她起身下床,提笔写下两个无比简洁的词:暗世、新中国。
5. 第5章
宋槐安自恋地欣赏着自己写下的两个字,心叹还好自己自小练字,眼下在古人面前没有太跌份。
这一回她主动提笔问道:“不知你来时,是宋朝哪一年?方便告诉我你的年纪吗?”
“绍兴十二年,三十五岁。你呢?什么是新……中国?中国二字,古已有之,但什么样的中国,才算得上新呢?”
宋槐安掐指一算,心头一凛,绍兴是高宗的年号,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出生在徽宗朝,经历过靖康之变,然后又经历了中年丧夫……果然古往今来从不缺可怜人。
“公元2023年,二十三岁。”宋槐安感叹第二个问题真是一个很难回答到尽善尽美的问题。
她只能尽力描述道:“新中国就是……就是一个在文化上和你的国家一脉相承,但是在思想和制度等很多方面都现代化的国家。从时间上来说,你的国家只是我的国家历史上的一个朝代,是我的国家在一千年以前存在的一种形态。”
宋槐安不知道这样表述会不会让她减轻一点亡国的悲痛,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表达清楚了吗?你能理解吗?”
忽然又想起她应该不理解什么叫公元纪念法,又换算了一下年份,继续写道:“绍兴十二年按照后世的历法是1142年,我是2000年生人,也就是你之后858年出生的后辈。新中国……我不知道我这样说是否准确,从建国的时间来说,那确实是一个年轻的新国家。但是从文化上来说,它又是极其古老的。”
宋槐安忽然灵机一动,写下来非常短的一句话:“那是一个并没有抛弃过去千年文明,但开始坚持人民当家作主的新国家。”
她感觉黑色的字越看越红,抬头一看却只见赵清如一脸的震撼与百思不得其解。只见她对着“人民”二字发呆,然后问道:“什么叫人民当家作主?”
宋槐安觉得不能用答政治题的话术继续回答问题了,要说人话,不能为难老祖宗,于是她写道:“简单来说呢,就是每个人都可以做主自己的人生——决定自己从事什么职业、接受什么样的教育、与谁缔结婚姻、是否生育孩子、在哪个城市生活……在那个国家里,再没有高高在上的君主,也没有任何人拥有可以随意对他人生杀予夺的权力。所有人都是生而平等的,虽有贫富之分,但无贵贱之别。”
宋槐安一边想念着轻快的中性笔,一边担忧着这段话会不会冲击力过大了,一个古代女性一时半会能消化吗?她肯定觉得自己在痴人说梦吧?
赵清如读罢,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极微妙的感觉。理智告诉她世界上绝不会存在这样的国家,这几乎是天方夜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岂有无君之国?
可情感偏生拗着理智,引着她心底漫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往。
她笔下描摹的那个国家,宛若桃花源般美好,不染半分尘世浊秽。竟让她有了生而为人,若能栖身此间,才不枉来这人世一遭的想法。
她甚至在想,如果她的夫君是在那样一个国家里蒙冤下狱,是否不至于背负着污名,不清不楚地丢了性命。
她不知该不该信任她,但她选择暂且相信她,因为她需要一个答案。于是她提起笔,开始写新的问题。
寥寥数字,那是她此刻最为关心的问题——“赵构,是什么下场?”
宋槐安敏锐地察觉出这个问题的微妙之处,哪怕高宗恶名传千古,但一个古人能对君上直呼其名,那必然是怀着一种憎恶的情感。况且提问中她用了“下场”而非“结局”,更佐证了这点。
她没有立即作答,而是反问道:“方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好奇他的结局吗?”
赵清如冷笑一声,笑声中的冷意竟让宋槐安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只见她腕力十足地写道:“我夫亡于他手,血海深仇,永世不忘。”
宋槐安顿时不困了,她脑海中开始疯狂回忆都有谁死在了高宗治下,第一个跃入脑海的名字毫不意外地是岳飞。
旋即她又否认了这个答案,历史上岳飞的两任妻子中就没有姓赵的,她略松了口气。但毕竟是杀夫之仇,她继续追问道:“因何?”
“自然是和岳将军一样——莫须有。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我夫君与岳云一同命丧临安街头。”
宋槐安明白了,原来她便是岳飞副将的妻子,她不记得历史上那个人叫什么,但是确有其人。原来如此,怪不得她看起来这样冷淡的一个人,提及赵构时那眼底滔天的恨意,就像一只看到猎物的母狮子一般。
本着不能欺骗也尽量照顾她心态的原则,宋槐安斟酌了一下用词写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五十多岁的时候禅位给宋孝宗,退居为太上皇,大概八十岁的时候病逝的。不过你放心,后世对他的评价一直非常负面,秦桧也是,岳王庙里秦桧的跪像因为挨打太多都加护栏了。”
赵清如多希望能从这个未来人的口中听到一个昏聩君主中道崩殂没能寿终正寝的故事啊,可惜终是不如她意。
方才的冷笑转为了苦笑:“秦桧的塑像就是跪上一千年又如何呢?人死不能复生,迟到的报应又有什么意义呢?”
赵清之失望至极,若不是顾忌着赵构的身份,她真想诘问一句:“既然秦桧能跪,为什么赵构不能跪?后世怎不将他的跪像也立在岳庙祠下?真正该长跪谢罪的,除了误国的奸臣,难道不包括定那昏聩决策的圣上?龙椅之上只要一日坐的是他,纵无秦桧,亦会有张桧、王桧之流。说到底,他赵构,才是酿成这千古憾事的罪魁根源。”
宋槐安赶紧搜肠刮肚地往好处找补:“你别难过,秦桧后来谥号是谬丑,岳飞父子和你丈夫的名誉也在宋孝宗的时候得到平反了。他们没有背负着一世的污名,世人都知道他们是清白的。赵家子孙也没有千秋万代地统治着他们的国家,最终还是落得个江山易主。”
赵清如红着眼眶,踌躇半晌后写下一句:“无论如何,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宋槐安最怕别人哭了,尤其漂亮姐姐哭,她开始到处找纸巾,屋中没有她便想去别的屋瞧瞧,刚要出门就撞上了端着饭回来的赵清之。
赵清之一看姐姐哭了,便下意识扭头怒视宋槐安,宋槐安赶忙摆摆手道:“别看我,不是我,我没惹。”
他放下碗,看向桌上的几页纸,粗略扫视而过后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回来的路上他原本还不相信姐姐口中的什么未来世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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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现在他开始有点信了。
理智隐隐地告诉他这女人讲述的这一切大抵是真的,修桥铺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历史上很多事一向如此。
但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国家竟会走向如此残忍的亡国结局,像一个进展顺利的故事毫无预兆地烂尾了。
于是他提笔,写下了自己的问题:“秦桧呢?难道竟只落得一介恶谥便算了结?他才是害死我姐夫的罪魁祸首!官家不过是一时失察,为奸佞之徒所蒙蔽罢了。我国又是如何覆灭的?金国呢?夏国呢?大理国呢?天下究竟鹿死谁手?”
宋槐安先扫了眼字,眸中闪过一抹意外的赞许,看多了男同学们蜘蛛乱爬的字,倒是很少有见男生的字写得这样秀丽又不失刚劲。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那碗热腾腾的面上,咽了咽口水后试探地问道:“能不能,让我吃饱再上历史课?”
一定是饿久了,宋槐安竟然觉得普普通通的一碗面也鲜美无比。
赵家姐弟分食了另一碗,赵清之瞧着她碗见了底,好心问道:“够吗?不够的话,灶上还有碟拌好的鸡丝。”
宋槐安摆摆手,还未等她擦过嘴角的汤汁,赵清之手脚麻利地收了碗筷,又转头拿过一叠纸到她面前:“宋老师,那我们现在可以安心上历史课了吧?需要准备吗?”
宋槐安是历史专业出身,虽然只浅浅读到本科,还没毕业就办理了休学。但如果只是需要简单普及宋以后的历史常识,随便找一个认真听过课的高中生也能应对。
所以她摇了摇头,她非常放松,甚至有些想笑。因为她觉得眼下该做心理建设的人不是她,而是这两个对未来世界里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的古人。
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宋槐安提起笔来,一番短暂的思忖过后,她搁下笔匆匆跑向了书房。
她自书架上信手拣了几本她认为待会儿应该能用得上的书,临走前瞥见书橱旁的一幅画,先是微怔,旋即漾开一抹会心的笑。而后轻手轻脚从墙上摘下画,细细卷妥,与方才拣好的书一同抱去了隔壁。
她没有直接讲述南宋是如何惨烈地覆亡,在简短回答过秦桧的结局后,她展卷翻开《文山先生全集》,寻到《正气歌》那页,才将书卷转过去,递与姐弟二人。
然后提笔写道:“这是文天祥人生末年,身陷元大都狱中所作的千古名篇。他是一位晚于你们降生的民族英雄,作此诗时,宋室江山早已山穷水尽,他本人也沦为蒙元的阶下囚。可即便忽必烈亲来招降,许以元朝宰相之位,他也断然拒绝。最终面南三叩,从容就义。”
宋槐安顿了顿,向前翻了两页,指着一首短诗写道:“后世的中国人更耳熟能详的,还要属这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一句诗,便是不解其意的稚童,也能流利诵来。”
宋槐安先用文天祥的故事和诗句铺垫了一下情绪,因为她接下来要讲的内容,太过沉重。
宋槐安尽可能写得缓慢:“其实早在文天祥写那首《过零丁洋》时,南宋就已经输了崖山海战。穷途末路,大势已去。丞相陆秀夫为避免年仅七岁的宋帝受辱,负主毅然投海。十万军民亦相从蹈海,一同殉国……”
6. 第6章
赵清之眼底的惊愕转瞬便被悲戚漫过,他几番欲语,终是无言,唯有数颗豆大的泪珠滚落,重重砸在“一同殉国”那四个字上。
赵清如倒未落泪,只眼眶泛红,一声长叹溢出唇间,无奈更甚悲戚。
“对不起,我知道讲这些对你们来说很残忍,但这就是历史上你们国家的结局。”
宋槐安宽慰道:“或许你们可以感到欣慰,即便是王朝的末日里,宋人也从不缺忠贞死节的国士、慷慨殉国的子民。但不必过于悲痛,因为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会走到那一天。宋亡于元,元亡于明,明亡于清,清……也不例外。”
瞧着赵清之露出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宋槐安竟生出几丝奇怪的怜惜来,赶忙摊开了那幅她卷好的画作。
那是一幅山水古卷,秋光里萧疏的林木错落,两峰峦相倚而立,溪泽间茅舍隐现、渔舟轻漾……笔墨淡雅又精巧,古意盎然中藏着生趣。赵清之的目光竟全然被这画中景致勾了去,眉目间凝着的悲绪,也随着目光流连画卷,一点点悄然淡去。
赵清之啧啧称奇,颔首叹道:“妙哉!竟有这般神妙笔墨!不知此作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宋槐安提笔落字,含笑回道:“好眼光!这可是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不过我刚观察了一下,上面没有章总的印章和题跋,想来绝非子昂真迹,该是后世的临摹之作。”
“章总是谁?”
“一个爱把自己的章像违章建筑一样在名画上到处乱印的清朝皇帝。”
赵清之又问:“赵孟頫呢?我没有听说过,所以也是我之后出生的人?”
“不错,他可是宋末元初的丹青大家。论血统,他更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实打实的皇亲。宋室倾覆后,他曾一度归隐林泉。奈何忽必烈刻意笼络江南文士,他又心念缓和蒙汉矛盾,终究还是出仕了元朝。”
赵清之眼中原本的流连欣赏陡然散尽,反倒凝了几分厌弃,他愤愤抬手,提笔疾书,纸上只落下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有才而无德!失节!叛臣!
宋槐安带着几分无语写道:“我之所以跟你讲他,就是为了让你宽心,希望你能不要那么难过。不是人人都有文天祥从容赴死的勇气,大多数人都是乱世飘萍,随波逐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你只见他出仕元朝,便斥其失节。可若易地而处,换作是你,就一定能做出更好的抉择吗?况且以他那般惊世才情,如果草草一死,虽能落得个忠义之名,但绝对是中国艺术史的莫大损失。”
“换做是我,纵然没有投海的胆气,想来肉体凡胎,若是水米不进,不过数日便可如愿。”
宋槐安冷笑道:“是我眼拙了,竟没瞧出您竟有不食周粟的心胸。”
赵清之含笑道:“姑娘说笑了,我何德何能与伯夷相比?不过先贤垂范在前,但凡忠贞之士,自当存殉节之志。纵使赵子昂才高八斗,若失了大义,想来青史之上,也难留清名。”
宋槐安轻嗤一声,语气满是不屑:“殉节?哼,难道家国倾覆之际,人人都要效仿屈原沉江、文山就义?否则,便成了不忠不义之人?”
赵清之眸光一凝,反问道:“若非如此,便只是苟且偷生的宵小之辈罢了。不知赵子昂在元廷为官之时,若良心未泯,可曾有一瞬,念及他的故国山河?”
“你怎知他没有?”宋槐安抬手直指那卷《鹊华秋色图》,忿忿不平道,“且不说他存世的文字中,难掩故国之思。便是眼前这幅画,你可知他为何落笔?他的好友周密,宋亡后便归隐弁山,纵使家业毁于大火,也守着绝不仕元的初心。这幅画,正是他自济南归家后,为慰友人乡愁所作。你仔细瞧瞧这幅画,你当真觉得他挥毫绘这北地山水时,心中不曾念起昔年故国的万里山河?”
赵清之神情陡然变得复杂,默然未再言语。宋槐安心中虽有郁气,却也懒与他再多争辩,只敛了神色,继续讲起往后的史事。
待讲到明亡清兴时,宋槐安真怕明末遗民们壮烈的殉国之举刺激到这个看起来狂热甚至偏激的爱国主义者,便寥寥几句简单带过了那段悲凉的历史。
得益于小时候看过不少荧幕上的辫子戏,宋槐安对清朝皇帝的顺序记得很清楚,她替姐弟二人梳理了大清立国以来的两百多年间发生过的大事,终于讲到了光绪朝。
她引用了李鸿章的一句话来描述他们当下所处的这个时代——“三千余年未有之大变局。”
虽无实物照片,但她还是尽力向他们描述了这个时代已经出现的轮船和电报、军火和机器、洋人和条约。
当她讲到距今十多年后那场伟大革命的胜利时,她注意到赵清之面上浮现起的茫然,他无助得好像一个迷路后忘记了回家路的孩童。
他颤抖着手提笔写下:“你是说1912年往后的华夏大地上,再也没有君王了?”
回应他的是宋槐安遒劲有力的两个字:“当然。”
“那新朝之中,掌最高权柄者又是何人?”
“自是民国的总统。”
“总统?莫非只是统治者换了个名号,其实与帝王本无二致?”
宋槐安在他的问题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岔,又写道:“非也!”
废了好大的力气,宋槐安才让二人勉强理解民国那套新制度的运作方式,但是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完全接受那个对他们来说陌生的体系。
尤其是赵清之。
他茫然的表情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藏不住的不满与质疑,眉峰紧拧成结,似在对那些他闻所未闻的新规则进行着无声的抗议。
他非但打心底里无法认同那个新国家全然异于旧制的运转逻辑,更难以接受新世界里那套被奉作圭臬的天赋人权、主权在民的原则。
他只觉荒谬,觉得这些原则全然乱了世间固有的尊卑章法,和他自小接受的教育背道而驰。
他成长自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世界,他在那个世界里虽然也有不安的时刻,但更多时候,他感到安全。
现在这个来自未来的女人却说一千年以后有一群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生死置之度外地造朝廷的反,只为了颠覆那个他熟悉的旧乾坤。
他们前仆后继,抛头颅洒热血,所求的不过是建一个无君无主、再无人受苛压的新天地。
更令他心头发寒、脊骨生凉的是,那来自未来的女人说那群人最后竟真的成功了。她非但不将其视作谋逆乱臣,反倒一脸敬慕地称他们为志士。
岂有此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为臣纲、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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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纲、夫为妻纲……伦理纲常,本就是维系世道人心的根本法则,岂是能轻易撼动的?
若有朝一日,这套天经地义的规矩被悍然摧折,他该如何自处?何以立身?何以证道?
倘若将来的天下,臣不必俯首听命于君,子不必以父言为天,妻不必以夫为纲……他该如何如父亲一般,做君主鞠躬尽瘁的臣、做家中说一不二的父、做妻子举案齐眉的夫?
“不,不,不……万万不可。”赵清之指尖攥得发白,低低喃念着,似要凭着这微弱的声音,反对那即将倾覆他整个世界的时代洪流。
不过这次宋槐安却未注意到他的反常,因为更反常的人出现了。
自始至终默然静听的赵清如,忽如失魂般猝然发出几声歇斯底里的惨笑。然后在赵清之的震惊和宋槐安的疑惑中,她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径直凑向摇曳烛火,付之一炬。
宋槐安哪里知晓,这信笺是她千辛万苦觅得的通敌密函,赵清之却心知肚明。
所以当下他不顾火舌灼手,眼疾手快抢过那尚在燃烧的信纸,奈何火势骤炽,吹之不灭,情急之下,他竟以掌心硬生生拍灭了那未烬的火苗。
可惜终究是晚了。信笺经火噬之后,仅余零星残片。赵清之不顾掌心灼痛,将残存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却见那能指证秦桧通敌的关键字句,早已化为焦灰,再无半分可辨。
“姐!你疯了不成?”赵清之痛心疾首,声音都带着颤,“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没了这密函,我们拿什么扳倒秦桧?”
“清之,你难道没听清楚吗?秦桧后来寿终正寝,一直到死后多年才被褫夺封谥,最重的惩罚也不过是让他的塑像跪在那里……所以我们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即便你我将来回得去我们的时代,我们也无力改变官家的心意,不是吗?”
“那姐夫呢?即便这封信不能推翻已有的一切,至少……至少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说明你作为他的夫人,不是什么都没有做,你尽了自己的努力。”
赵清如哽咽道:“你还不明白吗?有没有我的努力,他的结局都不会有所改变。他还是会为了那个不值得的官家卖命,会在沙场上出生入死,会背负上通敌的嫌疑,会在狱中受尽酷刑也说不出一句对岳将军不利的证词,会年纪轻轻含冤而逝……没有人可以改变他的命运,除非,除非让他换个时代生活。比如,他生活在宋小姐所说的那个国度里,那里没有偏听谗言的主上,没有不受制约可以随意生杀予夺的权力,国家间没有连绵的战火……或许,只有在那样一个和平的新国家里,他那样的人,才能度过幸福的一生。”
赵清之难以置信地望着赵清如,仿佛说出这番话的人不是他血脉相连的姐姐,不是那个一向稳重自持的当家主母,而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离经叛道的无知少女。
宋槐安听不懂他们在争吵些什么,只瞧见一个红了脸,一个红了眼,正犹豫要不要拉偏架。
却见赵清如忽然眼神坚定地望向自己,仿佛自己脸上有什么答案一般,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个一千年前的宋代女人此刻在心中默默对她说了一句话:“宋小姐,我可能真的疯了,我竟然有点想活下去,想亲眼去看看你说的那个王侯将相都做了土的新世界。”
7. 第7章
次日宋槐安转醒时,枕边放着一只清亮通透的玉镯子,一看便价值不菲。
镯子下压着一张纸,上书:“恳请宋小姐不吝赐教,教授我们近代的汉语发音。些许酬劳,聊表心意,望请笑纳。”
作为一个财迷心窍的俗人,宋槐安非常满意这份酬劳,也非常欣赏赵清如这种求人办事出手大方的性格,立时便悬于腕上开始欣赏。
一边打量着一边在估价,心里盘算着如果将来有机会将这只镯子带回她的时代,这个品相,再加上文物身份的加持,也不知道究竟能值几套房子。
拿人手软,兴奋过后她又开始苦恼到底应该怎么尽快教会两个古代人近代的汉语发音,每天光靠写字和比划确实也不是个事儿啊。
这年月也没有相关的语言教材,更不可能有录音设备给他们练听力磨耳朵,也没有官方的普通话考试来检测学习程度。
难道她要自己编本教材出来?同时二十四小时充当口语陪练?最后搞个考试,像个考官一样宣布你们已经过关了吗?那不成了又当选手又当裁判吗?
这也太烧脑了,她忽然觉得钱收少了,早知道这么费劲,得加钱。
经过一个通宵的冥思苦想,宋槐安终于拿出了她的教学方案。
当她望着满满当当一桌子的汉语拼音的教学计划,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宋槐安遥遥地在心中给周有光老先生鞠了一躬。
她心里默念着:“周教授,多谢您,得罪了。我知道这是属于您的知识产权,可我真的想不到别的法子,所以只能实践拿来主义了。要不是您,我还真不知道该拿这两个不会普通话的宋朝人怎么办。不过您放心,我会叮嘱他们不要将这套发音知识外传的。”
毕竟从没有给人传道授业过,从前她自问没有这个能力,但现在赶鸭子上架,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第一堂课开始前她特别紧张,害怕自己教得不好,误人子弟——啊不对,眼下应该说误人先人。
宋槐安只能安慰自己:“就这吧,我尽力了,反正又不是我先人……”
她本以为自己大概率只有赵清如一个学生的,因为打从住进这宅子的几日以来,赵清之就没好眼瞧过自己,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避之不及。
宋槐安自认为是个比较敏感的人,她能感觉到赵清之对自己的鄙夷,甚至是嫌弃。
这种态度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回忆了一下,认为应该是从他对自己的发型发表过重要指示的那天开始的。
那天他问自己为什么剪短发,又为什么发色是粉色?她回答“我乐意”后,他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纸的论述文,力图说服她不要这样做。
理论依据包括但不限于:不像好人家姑娘、染发对身体不好、上街引人侧目、如妖似怪……
可惜宋槐安并没有听取他的谆谆教诲,只不耐烦地回了他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管好你自己!
从那天起他就对自己爱答不理,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
所以当赵清之出现在书房时,她多少有点意外,不过她一看他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就知道,他能来纯粹是因为他有个好姐姐。
当宋槐安在粉板上罗列出汉语拼音里全部的声母和韵母后,她一回头就看到了两张呆若木鸡的脸,她毫不意外。
1958年才正式颁布的这套拉丁字母对两个宋朝人来说还是太超纲了,他们两个成年人面对这套陌生的字母,和21世纪坐在课堂里的小学生没什么区别,甚至记忆力还不如小孩子。
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科学的发音教学方式了,学会了这套字母的发音逻辑,将来即便有天她不在他们身边了,他们也能顺利拼读任何汉字。
前几节课她的计划是先把所有的声母和韵母的读法教了,整体认读音节往后放放,等他们掌握了声韵母的发声,再教他们拼读。
在这个过程中,她竟然有了意外的收获,她发现赵清如极为聪明,可以说不仅过目不忘、过耳也不忘。她每示范一个音节,赵清如的发音都精准得毫无瑕疵,听不出半分生涩的拗口感来。
更令她意外的是,当她只完整教了一遍,然后提议从头完整读一遍字母表时,赵清如能从容地独立完成,无须她进行任何提示。从头到尾,每个发音都准确无误,无一遗漏。
她问自己这套字母的来历,宋槐安回答说是拉丁字母。并解释说其实英文里也有这样一套字母,一模一样,只是发音和拼读规则不同。
她示范了一遍英语字母的读法,本想就此粗略代过,不曾想赵清如竟然在刚刚学习完拼音的读法后,又一字不差地记住了英文的发音。
有聪明伶俐的赵清如同学作对比,赵清之同学可就相形见绌了。他几乎没几个发音在该有的调上,偏得离谱又幽默。
宋槐安从未想过汉语还能发出这种鬼动静,她觉得赵清之的发音像极了一只被顽童捏住鼻环的、痛苦的水牛,她好几次都提醒自己要有师德,不能笑出声。
赵清之几乎发不出翘舌音,所有的zh、ch、sh他都会十分努力地读成z、c、s。宋槐安让他读“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他读得像一只不幸得了喉炎可看到太阳又不得不打鸣的公鸡。
n、l不分就算了,他居然连f、h都不分。宋槐安有意逗他,让他读“刘奶奶找牛奶奶买牛奶……”的绕口令,他这次没听话,只幽怨地看着她。
就在宋槐安纠正他发音纠正到绝望地感叹终于明白为什么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的时候,她啼笑皆非地发现他分不清前后鼻音。
她扶额苦笑道:“我记得你是河南人吧?怎么比我甘肃老乡前后鼻音不分的程度还严重?来,跟我读——风起云涌。”
一堂课下来,她口干舌燥,只想对着赵清之叮嘱一句:“算我求你了,以后出门可千万别说你普通话是我教的。”
赵清之也不甘示弱,他向宋槐安具象化地展示了什么叫“人不行,怪路不平”。
就说b、d、p、q这四个字母吧,她不知耐着性子重复教了多少遍,他虽然记得读法,但他不记得谁该读什么。
他没有反思自己的语言天赋是否有限,而是将此归因为字母设计得不科学:“凭什么四个不同方向的大肚腩的符号,就要对应四种完全不一样的发音?还毫无规律?这种发明到底有什么意义?你不是说这是伟大的语言学家发明的吗?还反复交代我们不要外传。这我看也不过如此啊,这就是你们现代语言学家的水平?这也不过如此啊。”
“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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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索然无味,□□点评人类。”宋槐安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宋朝人发明火药的时候怎么没给你小子炸死呢?”
宋槐安提笔写道:“赵家少爷,这设计还不科学吗?你知道新中国扫盲前有多少文盲吗?你能想象宋朝之后的中国版图有多大吗?你知道五湖四海的中国有多少发音不一的方言吗?你知道作为表意文字的中文如果不字母化,很难适应西方用拉丁文字为底层逻辑建立起来的互联网世界吗?”
沉默许久的赵清如嗅到了二人间微妙的火药味,赶紧出来打圆场:“宋姑娘,原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这般愚笨又鲁莽之人扰乱你的授课节奏。往后我们单独上课,不带他,劳烦你只专心教我一人便是。他的课业自有我来督促,定不再扰你清净。”
赵清之扭过头去,冷哼一声:“不教便不教,好像我多愿意学一样,她又不是什么饱学鸿儒,我还求着她授业解惑不成?”
赵清之提笔写道:“宋槐安,我不妨同你直言,我根本不打算留下来。我根本不关心你的时代说什么语言,也不想知道什么破网能互联,就算死,我也要死回我们大宋。”
宋槐安扫了一眼,笑道:“还一口一个大宋呢?要不看看历朝的版图呢,除去群雄割据的乱世,谁最偏安一隅我不说。”
赵清之一时被气到失语,正当他思索怎么反驳时,他忽然注意到宋槐安手腕上那只熟悉的玉镯。
待定睛细看,他确定自己没看错,那绝不是宋槐安的东西,而是他姐姐日日悬于腕上的镯子。他笃定绝不可能是姐姐给出去的,一定是宋槐安这个古怪女人行事不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拿的。
一时间什么男女大防全抛脑后,赵清之大步流星地上前,硬气地捏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就要往下摘镯子。
用劲之大疼得宋槐安倒抽了一口气,下意识用另一只闲着的手抬手便扇了他一个巴掌:“你有病吧?”
旁观的赵清如慌了,待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她一边想办法分开已经厮打在一起的两人,一边忙不迭地解释着:“误会!是误会,都松手!赵清之,镯子是我送给宋姑娘的,你弄疼人家了,快道歉。”
赵清之顿时停了手,震惊地望着赵清如:“那可是母亲留给你的遗物!赵家的家传之物!姐,你疯了吗?你才认识她几日啊?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也打包一起送了呢?”
宋槐安没好气道:“多大脸啊?把你送我和恩将仇报有什么区别?”
赵清之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那日和赵清之不欢而散之后,宋槐安倒是乐得清闲,只用教一个进步神速又潜心向学的好学生,享受着她从未有过的教学生涯。
不过她这个临时老师很快就失业了,因为在绝对的天分面前,努力是那样不值一提。
不过短短三日,除去个别近代才发展出的词语,赵清如已经能与她用近现代汉语流畅无碍地交流。
更难得的是,赵清如的发音里全然没有三十多岁成年人学新语言时难以摆脱的母语痕迹。那份驾驭陌生语言时的从容自信,竟让宋槐安恍惚间竟觉得,她和自己来自同一个时代。
宋槐安开始对这个古代女人产生好奇,这样聪明的一个女人,她在一千年前如何安放她的智慧。
8. 第8章
在赵清如已经能流利使用近代汉语,能无障碍地和清朝人交流的这段日子里,赵清之做什么呢?
在寻死觅活。
起因是他认为书中自有万事的答案,所以执着于从浩如烟海的古籍中找出一个可以让自己穿越回去的法子,可惜在书房找了这些时日,终究一无所获。
某日宋槐安见他终日萎靡不振,一时心血来潮,打算捉弄一下这个古代来的笨蛋帅哥。
于是告诉他自己从前看过一些穿越剧,在那些故事里回去往往有以下几种:天有异象、触发穿越信物、肉身死亡。
前两种他们是指望不上了,看看晴空万里的天色,再想想那导致了他们穿越的项链如今下落不明,所以唯剩最后一条路可以冒险一试。
宋槐安逗他,兴许等你在这个时代濒死之时,你就能瞥见昔日大宋的曙光了。
本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之语,虽然只短暂相处了几日,但宋槐安认为赵清之绝非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古代勇士。相反,他怕死得紧。
要知道这几日因为他二人异于时人的发型,为避免出门引人侧目,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所以一直都是赵清如负责出门采买日常生活物资的。
为了减轻赵清如的负担,宋槐安和赵清之约定好轮流做饭,一人承担一月。头个月考虑到宋槐安需要给他们进行一些语言和历史上的扫盲教育,精力有限,所以便由赵清之负责三人的一日三餐。
那日处理莲藕时赵清之不慎切伤了手,伤口位于左手食指处,长度虽不长,但是有些深。
他当时疼得直喊些宋槐安听不懂的话,赵清如替他简单处理过后他仍旧忧心忡忡,小心谨慎地反复观察着伤口处。
赵清如光药铺就跑了两家,宋槐安还以为他不幸破伤风了,一问才知,原来是赵清之让她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不留疤的药膏。
宋槐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毫无保养的双手,不屑道:“你郎朗吗?你的手有出镜需要吗?留疤就留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在脸上。一点瑕疵都容不得,这么金贵,干脆给你手上个保险得了。”
赵清之没听出来她的阴阳怪气,好奇道:“什么叫保险?是你们那边能保证我的手一辈子都不会受伤的法子吗?”
“……不是,但能在你这双纤纤玉手有所损伤的时候,给你些经济补偿,让你不要哭天抹泪的。”
赵清之略显失落道:“哦,那无用。我这双手若有损伤,是多少钱都补偿不了的。”
“……”
正因为此,宋槐安不认为一个连手都爱惜到无法容忍一点瑕疵的人,会照她说得想办法作死。
她希望这番恫吓过后,赵清之对死亡的恐惧能压过回归宋朝的渴望,然后安心投入这里的生活。别整体垮着张脸给她看,本来活着就烦。
毕竟孟婆那日说过,阳寿不到之人,自己寻死觅活也没用。虽然不知道赵清之享年几何,但他看起来不像短寿之人。
可惜超乎宋槐安预料的是,赵清之竟然当真了,并且勤奋地付诸实践。几乎每日都要折腾一出大戏,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
最开始当然是绝食,不过只坚持到第三天夜里,宋槐安就在厨房守株待兔到了鬼鬼祟祟来找夜宵的他。
拿给他一碟酱牛肉后,宋槐安不忘阴阳他几句:“您活得怪健康的,知道要靠辟谷排毒。”
然后赵清之的花样变成了整夜整夜地不睡觉,通过给心脏增加一些负担,以期猝死。
可惜赵清如不知何时寻来些迷魂香,只那么稍稍半炷香的功夫,坚持熬了四个通宵的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觉睡到天昏地暗了。
再然后他决定中毒,但他没有去找什么砒霜朱砂,而是不知从哪弄来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寄希望于其中有见血封喉的断肠花草。
在试到第不知道几十种却依然没能倒下时,宋槐安路过揶揄道:“哎呦喂,这是谁家小神农呀?”
就这么折腾了不知道多少次,一连看了好几出雷声大雨点小的戏后,宋槐安疲惫地问他:“赵清之,你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吗?你最好是真的想死。”
虽然死一个帅哥宋槐安多少会觉得可惜,但她对这个古代男人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感到烦躁了,她甚至阴暗地希望他的阳寿最好就在今年。
只是苦了赵清如,日夜悬心,即便这个弟弟再不靠谱,这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其实她原本有个相当完整的家,上有身居高位的严父、关怀备至的慈母,还有两个对她呵护有加的姐姐,下有赵清之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可惜靖康二年,金人南下,汴京城破,金人的铁蹄踏碎了她的年少绮梦。
偏偏是在她最爱的春日里,父亲随二帝被掳北去,母亲不甘受辱投井殉节,两位姐姐亦相继殒命……烽烟散尽,昔日煊赫赵府,终究只余下他们姐弟二人,苟活于乱世。
看出了她的焦虑,宋槐安却没有为她支招,反而宽慰她别给赵清之眼色,他自己感到没有关注了,应该过两天就能消停。
她觉得真想死的人通常不会总喊着要死,而是悄无声息地就死了,总喊给别人听想死的人,至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就这样看似安稳地又过了几日,宋槐安觉得这一劫总算过了时,她才知道有人看起来乖巧,实则暗地里憋了个大的。
那日失眠到天快亮才睡着的宋槐安被赵清如叫醒,说是赵清之留了张永别的字条,扬言要去跳湖。
宋槐安闻言慌慌张张地,扣子都系错了行,急急忙忙地和赵清如两个人出了门。
一路跟叫花子打听有没有看到一个道士发型的男人,摸索着找到了太平湖边,果然看到湖边杵着个熟悉的背影。
赵清如看到人还在,这才松了口气,可宋槐安却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大一个男人,二十岁了,就算不成熟,也不能是个傻子吧。几次三番折腾她姐姐和自己这个陌生人,这算怎么个事?
今天他要是真跳了,她还高看他一眼呢,搞了半天还是没那个胆量。
宋槐安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神色认真地对赵清如叮嘱道:“清如姐,如果你想他往后好好活着,待会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要拦我。”
说罢大步流星地向湖边那抹萧瑟的背影走去,还剩一步之遥时,趁其不备,她抬腿朝着岸边人的腰心便是狠狠一脚,毫不犹豫地将全神贯注地凝望着湖水的男人踹了下去。
赵清之根本不会水,猛猛地被灌了几口水后挣扎着向岸边扑腾,大概是这时候他终于确认其实自己根本没那么想死,或者至少不能被淹死。
吐掉刚喝的几口水,他大声喊着:“姐,救我!我错了!我还不想死,你让她救我上去,我再也不寻死了,我保证!”
虽然心知肚明他在求救,但宋槐安还是用一种看戏的口吻问赵清如:“你弟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岸上的赵清如心急如焚,竟双膝一软,直接朝宋槐安跪了下来。央求着宋槐安不要这么折磨他,他已经长记性了,快把他救上来吧,他打小身子弱,泡在水里久了会风寒的。
宋槐安却未立即施以援手,而是波澜不惊地望着湖中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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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挣扎的男人,鄙夷地问道:“死啊,不是要死吗?怎么不死了?你现在两眼一闭,大嘴一张,立时毙命,马上就能在阴曹地府见到你的十八倍祖宗了。还挺会选地方,跳太平湖,你配吗?人家老舍投湖自尽,那是时代所迫,走投无路,你跳湖?那是懦夫一个!”
话至此处,宋槐安犹不解气:“真好笑,想死还用这么大费周章?你换上你那身道士皮肤,在县衙门口支个算命摊子,你就说你掐指一算,大清命不久矣,还剩十八年寿命了,到时候你不想死慈禧都不答应!”
撒完了气,瞧着他确实快撑不住了,人也越扑腾离岸边越远。宋槐安才生出几丝不忍,往湖里一跳,托着他的腋下往回游了回来。
上岸后赵清之湿漉漉一个人扑在赵清如怀里放声大哭,好像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小孩,宋槐安立在一旁,边拧衣服上的水边冷眼瞧着这出没必要的姐弟情深。
忽然响起几声鼓掌声,宋槐安回身望去,马车上下来一个玄衣人。细瞧去,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法源寺她拽过辫子的那个男人。
他一边手一边赞叹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人儿有戏看,今儿又是唱的哪一出?下次我生辰一定请你们去给我唱堂会。你们真是很有意思的三个人,每次遇见你们都有意想不到的乐子寻。”
那日一别后张羡川派人去打听过三人的下落,说是被县老爷下了狱,后来族人来认领,才知其实是几个或疯或傻的可怜人。
今日他为侄女去请天津的一位名医,未曾想回来路上竟又遇到这一家人,遂于旁欣赏一番方才的热闹场面。
虽是萍水相逢,张羡川见这家人处境可怜,便主动对宋槐安问道:“你二人的病可好些了?我瞧着你与你嫂子症状已然减轻,尤其是你,方才言语间中气十足,全然不似前几日那般痴傻疯癫。只是你嫂子的兄弟似是旧疾未愈,不如让我车上的郎中为他诊视一番,如何?”
宋槐安哪里敢,靠谱的郎中一搭脉便知道赵清之什么病都没有,那时候又得辛苦她往回圆谎。便婉拒道:“多谢好意,不必了,他没什么大碍,缓缓就好了。”
可能是近来睡眠不佳又被赵清之折腾的满腹怨言,她以为自己拒绝的语气算温和,可是落在张羡川的耳朵里,只是一番不知好歹的冷言冷语。加上上次拽他辫子的冒犯,他心中对她的成见又增几分。
赵清之回去后果然如姐姐所预料的寒气侵体,大病一场,反反复复地发烧。
宋槐安多少有点过意不去,觉得如果不是信了自己的鬼话,他也不至于遭这份罪。便主动提议她来换赵清如几晚熬大夜,反正她本来也睡不着。
她不禁低声感叹了句:“好想念我的褪黑素,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值夜的时候宋槐安带了书,闲着也是闲着,她想着反正一时半会她死不了也回不去,不如趁这机会学下怎么写繁体字,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几个略带颠倒的日夜下来,她竟也不觉得累,抄了厚厚一叠纸的繁体字,还在旁边对照了相应的简体字提醒自己。
幸福感增加的秘诀之一是学烦了的间隙她有难得乖巧的帅哥睡颜可以欣赏,有时候她盯着赵清之那张脸发呆,觉得他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好看,能不能把他毒哑呢?
又不自觉盘算着如果能把他拐回现代,那该多赚钱啊!这张脸的卖相简直秒杀银幕上那些古偶丑男,当他经纪人应该不少赚。
不过转念一想,以他的德性,估计到时候自己得天天替他发律师函警告,结果转眼就被女方拿出证据全网打脸……还是算了。
9. 第9章
赵清之大好的那天赵清如拿给她一个精致的瓷瓶,说瓶里装的药是她家传的秘方。是这几日刚配好的,按时涂抹一定能起到美白的作用,希望能解决她的燃眉之急。
宋槐安感到莫名其妙,她虽然皮肤非常爱起痘,但是还算白,她什么时候有这么强烈的美白需求了?从哪看出来的?
她是有话直说的人,便直接问了,赵清如反而疑惑道:“你之前提到的褪黑素,所谓褪黑,难道不是用来美白的吗?”
宋槐安这才明白其中缘由,摇摇头道:“不不不,褪黑素是我们那里用来治失眠的保健品,和美白没关系。不过既然如姐给了我这么好的东西,那我可就笑纳了。俗话说一白遮百丑,美白产品确实适合我这种不好看的人。”
赵清如赶紧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冒失了。你要是觉得用不到就扔了吧,或者丢给赵清之。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别看着闹心,原是我误会了。”
思索半晌后又好奇道:“是我见识浅薄,还请妹妹解惑。既然是调理睡眠的药物,为什么不取名叫安神素?或安眠素?偏取了这么古怪刁钻的名字。褪黑褪黑——我以为就是字面意思的褪去黑色呢。”
宋槐安回忆了一下,解释道:“我记得好像是因为这种物质最初是向青蛙体内注射了什么东西的提取物后,发现青蛙的皮肤颜色会变浅,所以才将其命名为褪黑素。后来又进一步发现这种物质能调节生物钟,人类就用来改善睡眠了。”
几日后不出意外地宋槐安又收到了一个精致的大瓷瓶,这回是赵清如新制的安神丸了,是一种荔枝大小的红褐色药丸。自从发现她喜甜厌苦,这次的药应该是加了糖的,嚼到最后是回甘的。
原来当日一问才知,清如母亲家原是汴京城里世代行医的名家圣手,虽然不及母亲在医馆耳濡目染,但是跟在母亲身边多年还是学到了一些不外传的皮毛知识。
赵清之身子大好后虽然暂绝了回去的心思,但整个人整日无精打采的。好像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成日只是吃喝睡,诸事不问,一言不发。
宋槐安其实能共情他,因为自从她失去手机后也是百无聊赖,如果不是硬着头皮逼迫自己读书习字,再和赵清如聊聊天解闷,她真不知道在这个无聊的时代她能做些什么。
她只是在这种生活中感到茫然,可赵清之看起来明显是有抑郁倾向了,她心道这么下去可不行。
这么关心他倒不是她对帅哥有多怜香惜玉,纯粹是觉得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的,那赵清如就别想安生了。赵清如不安生的话,在这个时代她就少了一个靠谱的同行者。
从她听懂赵清如说出第一个完整的句子开始,她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就是她想要在这个明明距离她的时代更近的时代里更有保障地生存下去,她就不能离这个来自宋朝的女人太远。
她时常感叹赵清如实在是太聪明了,聪明到不像是和赵清之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姐,以至于她多次或委婉或直接地向二位当事人确认过他们之间是否真有亲缘关系,只差滴血验亲了。
不知道孟婆那老太太是不是故意的,她在家中的书房里不仅放了历朝历代的中文古籍,甚至包罗万象到囊括了最新传入中国的数学教材。
赵清如自从偶然间从书架上拿下一整套《几何原本》后,已经茶饭不思地沉迷解几何题好几天了。宋槐安调侃赵清之说你寻死寻早了,你要是现在寻死的话,你姐应该没工夫搭理你。
宋槐安无法想象一个完全没有接受过基础数学教育的宋代人会沉迷于那些她看一页效果堪比服用十颗褪黑素的理学书籍,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直到宋槐安发现《几何原本》书归原位,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最新出版的《代形合参》时,宋槐安感叹人和人的差距真是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她心道这姐弟俩真有意思,一个聪明的大脑已经从平面几何自学到解析几何了,另一颗守旧的良心还在追忆他一千年前的故国山河。
宋槐安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赵清如过往旧事的好奇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转变为了对她未来可能性的期待,有一个声音似在冥冥中告诉她,赵清如是一个会在这个泥沙俱下的乱世里逆流而上到有一番作为的女人。
而她若想在这乱世间自保周全、安身立命,求得衣食无忧的安稳,不致像如今很多流离失所的人一样落得朝不保夕,便至少要与她以战友之身并肩而立。她是个能力极为有限的人,搞不好往后生计前程,都要仰仗于她。
所以她知趣地从称呼开始有意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从一开始她生硬地叫她全名,然后是清如、清如姐,再到如今无比顺口的“如姐”,她希望她能感受到自己对她的欣赏,甚至是讨好。
如姐——但愿她真的能如姐姐一般,让她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里多一个同舟共济的朋友。
所以哪怕是为了赵清如,她也得做点什么来唤醒赵清之继续生活的欲望。
虽然这个时代对她这个现代人来说实在无聊,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西风东渐的晚清对一个宋朝人来说还是有太多新鲜的东西了。
好在孟婆够仁义,留下了丰厚的资金,让她有足够的金钱支撑赵清之的兴趣开拓项目。
宋槐安先向赵清如细细打听了赵清之的喜好,听闻此人最痴爱丹青,于笔墨一道,确有远超常人的天赋。
他毕生所愿便是考入朝廷所设的画院,做一名专职画匠。企盼着能亲眼一睹昔日圣上所作的《瑞鹤图》,也盼着自己的有生之年能绘出一幅名垂青史的佳作,这也正是他素来格外珍视自身双手的缘由。
于是宋槐安决定投其所好地先找一些视听方面的艺术活动,思来想去,宋槐安决定带他去听京剧。
宋代虽已出现瓦舍勾栏这类市井娱乐场所,亦有形制渐趋成熟的宋杂剧,可无论内容形式、唱腔程式,还是脸谱行头,较之清末已臻化境的京剧艺术,仍要粗陋许多。
宋槐安有信心,赵清之这样地地道道的老派人会喜欢京剧这种国粹的。
为了避免他那头束发出门在外太过惹眼,宋槐安还给他弄来一套正经的道士衣服,虽然穿着这一身出入各种公共场合仍旧引人侧目,但总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能不剃头。
当换上新皮肤后,宋槐安不禁感叹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你别说,这身衣服穿他身上还真像那么回事,怪有禁欲气质的,只要他不张嘴。
宋槐安使出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耐心,跟哄小孩一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终于把这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佛请出了家门。
她选了广德楼戏园,提前跟伙计订好了二楼的位置。
好在这些日子在姐姐的努力下,赵清之的近代汉语虽然依旧说不利索,但是单纯的听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所以宋槐安才有敢带他来听京剧的底气。
她在戏的选择上犹豫了很久,到底是听程长庚、谭鑫培的老生戏好呢?还是杨月楼、杨鸣玉的武生戏呢?其实随便哪个都是满堂彩的名角,但她想选一出赵清之更有兴趣更有共鸣的。
故而她最终选定了梅巧玲那出一票难求的连台戏《雁门关》。这出取材于杨家将故事的京剧,虽然都是后人杜撰的人物和故事,但她真心期盼赵清之能从中觅得几分来自旧日的慰藉。
粉墨笙歌里,赵清之初时无精打采,渐渐地目不转睛、沉醉其间。赵清如自始至终全神贯注,对这闻所未闻的故事形式痴迷不已。
满场叫好声中,宋槐安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童年时和爷爷抢遥控器的假期,身边坐着的是非要转台到戏曲频道的爷爷,她还是那个听着戏文比爷爷先睡着的孩子。
故事在宋辽议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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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尾声时,她才迷迷糊糊转醒,身上盖着姐弟二人的外衫,怪不得她越睡越热呢。
抬眼便撞进赵清之那双噙满泪光的眼眸,神智陡然归位,心头竟泛起一丝悔意,方才这戏是不是选得太过了?竟真把人惹得红了眼眶,倒有些过意不去。
出了戏园赵清如问她怎么会困成那样,是她的安神丸药效不佳?夜里还是睡不好所以才换个地方补觉吗?
她解释说京剧这艺术实在太高雅了,不适合她这种乐盲,感觉每句唱词的上个字和下个字之间过去了一辈子那么漫长,比早八上课催眠效果还好。
赵清如好奇她平常如果不听京剧的话,都听些什么?
她说她是个没受过什么音乐美学教育的人,喜欢平易近人的音乐。不论中西,太古典太高雅的对她来说都很超纲,所以平常就听流行音乐多一点。
为了解释这个流行,她随口轻哼了两句《似是故人来》,那是她最喜欢的粤语歌之一。虽然她对曲子没什么鉴赏能力,但托义务教育的福,她对歌词还是保有一定水准的审美要求的。
赵清如问她什么叫义务教育?她说就是不论贫富贵贱不论性别不论出身,每个人都有接受最基本教育的权利义务,是一种哪怕是父母也不能剥夺的读书的权利。
赵清如似懂非懂,问她谁来保障这种权利的实现呢?要怎么保障呢?她回答说纳税人的钱会支撑国民的教育支出,法律会保障这种权利不被任何人剥夺。
赵清如还想继续问下去,却被赵清之能不能唱完刚刚那首歌的请求打断。
于是光绪二十年春末的北京城大栅栏,回荡起下个世纪末的一首粤语歌:“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归家后赵清之彻夜未眠,因为宋槐安为他准备了全本的《杨家将传奇》,文字版之外还贴心地配备了连环画版本做图片参考。
他从未接触过这种形式的故事,从前虽然也听过读过不少脍炙人口的故事,但无论是篇幅还是情节,都无法和宋槐安拿给他的这部长篇章回体小说相比。
宋槐安却说这才哪到哪?明清时期的中国古典小说几乎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杨家将传奇》还算不上其中最出色的,若他感兴趣,她可以推荐给他包括但不限于四大名著的章回体小说。
他兴奋极了,几乎整夜都沉浸在杨家将系列故事带来的亢奋中,丝毫不感到疲惫。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读史的人,甚至常常弄错一些很基本的史实闹出不少笑话来,但是宋史于后人是历史,于他却是打破第四面墙的戏中人观戏。
他实在太清楚《杨家将传奇》中那些人物的原型是谁了,他打眼一瞧便知。
那“金刀令公杨无敌”确有其人,乃是抗辽名将杨业。那被辽军擒获招为驸马的杨延辉应是历史上的杨业四子杨延玉,他于陈家谷战役中战死,是杨业诸子中唯一殉国者。
那被潘仁美灌醉后乱箭射死的杨延彬在历史上仅为殿直,潘仁美的原型是名将潘美,陈家谷战役中间接导致了杨业战死,但他是北宋开国功臣,并非奸臣。杨延昭之子杨宗保则是完全虚构的,正史中杨延昭之子为杨文广。
那手持龙头拐杖,上殿不参君的杨业之妻佘太君,应是陕北名将折德扆之女。史载她性机敏、善骑射、通兵法,但并无百岁挂帅的事迹。
至于大破天门阵、挂帅出征的穆桂英,想必是取材自杨文广那位善骑射的妻子慕容氏。故事中杨家将死敌的辽国萧太后也确有其人,现实中她也确实是位杰出的女性军事家。
宋槐安翌日看到赵清之两个青黑的眼圈毫不意外,她大喜过望,觉得自己真是太会拿捏人了。
旋即一点没让他歇着,又骑来了一辆这年月价格不菲的奢侈品——自行车,她说要带他去兜风。
10. 第10章
“赵家少爷,这自行车可来之不易,我好不容易才从洋行买到的,你一定爱惜点,务必像爱惜你的手那样爱惜它。”
宋槐安从小家离学校远,公交又不好等,所以她自行车的车技相当不错。她先给赵清之演示了一下最日常的骑法,绕着院子兜了几圈,然后又得意地展示了一把如何不抓车把手也能自如地骑行。
赵清之看得目不转睛,直盯着那滚动的车轮和链条,不过这次他没忍住给宋槐安捧场,当她松开车把手时在一旁为她鼓掌叫好。
作为一个宋朝来的人,赵清之实在觉得新奇,毕竟他这辈子唯一接触过的代步工具就是马和马车,他从未想过人类居然能发明出这么精巧的器物来。
他虽然还未见过洋人,却不禁暗叹洋人确实有点东西,这小东西居然两脚一蹬就走了,也太厉害了!
看宋槐安骑得那么轻松,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自信满满地催促着宋槐安赶紧把车让给他,让他也体验一把什么叫风驰电掣。
宋槐安本来还说先教他一些基本的骑行要领,他却等不及那许多,只觉得窍门无非是保证脚别停,能有多难?
然后他就信心满满地从车上摔了下来。
宋槐安心疼地连忙给自行车扶起来,检查车身有无磕碰,幸好没有。
赵清之站起身,拍拍灰尘,装作一点都不尴尬地挠了挠头,低声用磕磕绊绊的近代汉语问道:“那什么,怎么保持平衡?”
宋槐安让他现阶段先保证屁股坐实,别跟个蛆一样左右扭;要放松,不要绷着,不要把车把手抓得像要拔下来带回家一样;另外如果不是打算手搓一辆自行车出来,就别低头看车轮怎么转的,记得目视前方……最后菜就多练。
“那照你这个法子,我要什么时候才能骑出远门?就没有速成的招式?”赵清之贪心地问道。
宋槐安想了想,一挑眉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只要,你不嫌丢人的话。”
忙活了小半日工夫,宋槐安敲敲打打,总算亲手打造出一副简易的辅助平衡轮,稳稳加装在了自行车两侧。虽然做工着实粗陋,衔接处也远谈不上严丝合缝,可好歹能正常使用。
赵清之见了,简直如获至宝。有了这套装备,他既不必勤加练习,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他喜不自胜,满脸疑惑地开口:“这哪里丢人了?明明好用得很!要我说,每辆自行车都该配上这样一副轮子才对。”
宋槐安哑然失笑:“拜托,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我五岁就用不上平衡轮了。你一个成年人,离了辅助就不会骑车,出门带着这套轮子,你说丢不丢人?”
可等真出了门,宋槐安发现自己失算了。
赵清之不仅没丢人,还很拉风,因为他是附近几条胡同里唯一拥有自行车的人。街坊邻里光顾着看自行车了,根本没人置评他糟糕的车技。
这样一来,赵清之更有底气不练车技了。宋槐安也只好妥协,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出门可别和人说骑车是我教的哦,加油!赵小葵,你是最棒的!”
赵清之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了好几日,在他的新鲜感马上要消散前,宋槐安又规划出了新项目。
虽然做了一夜的心理准备,也穷尽想象力脑补了很多画面,但当港口那艘巨轮切切实实出现在赵清之眼前时,语言已经无法形容他当下的震撼,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宋槐安说西方的坚船利炮能吵醒这个古老帝国的美梦了。
立在这庞然铁物的阴影之下,人竟渺小如尘芥。他仿佛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初见洋枪洋炮的国人,当时心底翻涌着怎样的茫然与绝望。
他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来自千年之前的古人,纵是先前听宋槐安说着与自己全然迥异的言语,也从未有过这般蚀骨的无助。
这悠悠千载的岁月里,世间究竟翻覆了何等巨变?远在大洋彼岸的国度,竟已能铸就这般钢铁巨物?而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难道便只能落得被动挨打的境地?
他竟痴痴幻想着,若这般惊世技艺能握在他的祖国手中该多好。再无含冤赴死的良将,再无卑躬屈膝的岁币,再无山河破碎的城池……他的家国,或许便能千秋万代,安稳长存。
许是感念她带自己见此光景的心意,赵清之毫无保留地将心底最真切的念想尽数倾诉。
宋槐安却只是凝望着远方驶来的船影,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赵清之,我知你惦念故国。可是很抱歉,你的王朝终究只是历史里的尘埃,无从千秋万代。百余年之后,我们的国家会造出属于自己的钢铁巨舰,会有护国安邦的坚船利炮,会有自己的航母,中国人再不会像今天这样任人欺凌。唯有那个新生的中国,才能真正如你所愿——再无含冤而死的将士,再无屈辱求和的岁币,再无拱手让人的山河城郭。如果你爱的是这片土地和这里的文化,我想你会爱上那个国家的,就像爱你曾经的国家一样。”
看过了停泊的巨轮,宋槐安又带他去看了塘沽的铁路。
虽然只是一段运输煤炭的货运列车,但那冒着黑烟的列车向赵清之驶来时,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在轨道上被碾压过了一般难过。
他以为自行车已经很先进很方便了,轮船虽然巨大,但若无水路,也应用有限。
可面前的这节泊于路上的黑色钢铁大物不同,如果真的像宋槐安介绍给他的那样,将来的中国会有一张遍布全国的铁路网,哪怕是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也会有一条天路。那时车上拉的也不再是黑漆漆的煤炭,而是活生生的人,人们可以坐着时速更快的列车奔赴远方,去见想见的人,去做想做的事……世间真有如此奇景吗?
这个他认识不久的短发女人,真的来自那样一个先进的时空吗?若果真如此,虽然不像,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开始羡慕她了。
为何她能这般云淡风轻,同他诉说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奇万象?那等先进绝伦的文明,纵是他穷尽心力臆想,也只能勉强窥见冰山一角。为何他偏偏生自那般古老垂暮的故国?
为何她对他的家国,半分向往也无?
更为何,他心底深处,竟不受控制地,痴痴向往起她所在的那个世界?
好像仍旧嫌给他的震撼不够,宋槐安望着碧蓝的天空,望着展翅高飞的鸟儿,说起了尚未被莱特兄弟发明出来的飞机。
她说得那么陶醉,绘声绘色地向他描绘着飞机的大致构造,说起她第一次坐飞机时的感受,说起万里高空上窗外似乎触手可及的云彩和晚霞,讲述着如何买到廉价的机票。又话锋一转,讲述起抗日战争里牺牲在蓝天上的那些飞行员……
他却听不下去了,为什么她如此侃侃而谈?为什么她好像感受不到自己的失落?为什么这里的一切让他如此新奇的同时又如此没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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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匆匆打断了她的讲述,只推说自己饿了,去吃饭吧。
他没料到连餐厅宋槐安都订的是租界的西餐厅,他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感到手足无措,望着刀叉和满是洋文的菜单,他无助地好像一个潮水退去后裸泳的、却仍旧保有廉耻观的人。
更令他难堪的事发生了,他烦躁地将一字不识的菜单推给宋槐安,抬眼便撞进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一个金发碧眼、鼻梁高耸、眼窝深陷的怪物。猝不及防的惊恐如潮水般将他吞没,眼前一黑,他便失去了意识。
再度睁眼时,宋槐安满是忧心的面庞正望着他。他环顾四周,发觉仍身处那家西洋餐厅,只是已换了位置,从先前灯火敞亮的堂中,挪到了僻静的角落桌旁。
“别怕,我在。”宋槐安递来一杯色泽古怪的水,声音难得的温柔,“是温过的红酒,你抿几口,缓缓神。”
他战战兢兢地问道:“刚才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宋槐安解释道:“是白人,也就是洋人……的一种。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只惦记着你没吃过西餐,却忘了你也没见过洋人,刚才是不是吓坏了?”
赵清之歉声道:“我是不是又给你丢人了?见到没见过的人,青天白日的,就被吓晕了,是不是很没出息?”
宋槐安摇摇头:“没有,不怪你,他们确实和咱们长得不太一样,你头一次见,肯定不习惯。看多了就不稀奇了,都是人,只是有些差别罢了,谁也没比谁多出三头六臂来。”
法式焗蜗牛和奶油蘑菇汤赵清之吃不习惯,宋槐安也品不来。两人只一个劲地吃那道松露土豆泥,好像那是全桌最有安全感的一道菜品,又点了两份焦糖布丁,还算适口。
因着餐厅中有钢琴演奏,宋槐安看赵清之听得全神贯注,又点了两份冰激凌和两杯咖啡,陪他听完了她完全不懂的几支曲子。
赵清之望着餐厅中央的那架钢琴,神情温柔又遗憾地说道:“从前家中姊妹里,属大姐最擅琴技。没有她不擅长的乐器,没有她听一遍不能复奏的曲子,没有她不能谱曲的词章。她若是在,一定能将那西洋琴弹得更动听。”
宋槐安知道她说得不是赵清如,而是他和赵清如的长姐,一个极有音乐才华的女性——赵清嘉。宋槐安只知道她不幸于靖康之变中罹难,但问及更多的,赵清如便不再多言。
宋槐安把他的那杯咖啡朝他推了推,温声说道:“虽然我只有幸见过你的三姐,但是可以通过她想象到你另外两位姐姐,想必也是一样的聪明、有才情。”
赵清之苦笑道:“不错,我是家中最蠢笨的孩子,从小就是。几位姐姐,都随了父亲,非但才华过人,容貌也如父亲一般出挑,父亲常恨她们不是男儿。偏我这个最资质平平的孩子,是他唯一的儿子。”
赵清之的伤感结束在他尝到第一口咖啡后,拧着眉头,他终于逼自己咽下去了那口苦涩如药般的东西。
宋槐安订好了回去的车,逼赵清之将两杯咖啡都捏着鼻子牛饮而尽后,他们踏上了归程。
可能是太精神了,今日也受了太多磋磨,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央求宋槐安唱完上次未尽的那首粤语歌。他也非常喜欢那首歌的歌词,填词人即便放在宋代,也是有井水处即能歌其词的才子。
故而宋槐安半睁着眼,又哼了那首不在调上的《似是故人来》:“前世故人/忘忧的你/可曾记得起……”
11. 第11章
这天晌午,赵清之睡眼惺忪地推开房门,看清院中那人的一瞬,竟下意识疑心自己走错了院子。
眼前的宋槐安,与昨日判若两人——那头惹眼的粉发已尽数染回黑色,齐耳短发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右耳旁垂着一条粗黑油亮的长辫,乌润如浸过浓墨一般。
身上那件烟蓝色交领长袄与浅灰凤尾裙,简单素雅,全然不是她平日里喜欢的鲜亮明艳的颜色。这身衣裙看着甚是眼熟,赵清之略一思忖,才想起那是姐姐的衣物。
许是相处时日渐多,他举止渐受她影响,变得跳脱起来。赵清之忽而忆起初见那日她的行径,一时起了效仿之心。
他放轻脚步,悄然凑近日光下正对镜端详肤质的宋槐安,趁她毫无防备,抬手攥住那根不知何时梳好的黑亮发辫,用力猛地一拽……竟真的将那根发辫生生扯了下来,宋槐安原本利落的短发霎时露了原形。
她疼得惊呼一声,眼眶瞬间泛红,又气又恼地骂道:“你是不是有病?把辫子还我!你知道如姐费了多大功夫才给我盘好的?快点还我!”
话音未落,她便追着他满院乱跑,两人绕着廊柱你追我赶,俨然一出活灵活现的秦王绕柱。
赵清之一边躲闪,一边揶揄她:“哪来的辫子?你是不是趁哪个汉子睡着偷摸剪了人家辫子?偷别人头发,你缺不缺德啊?人家都已经秃着大半个脑门了,你还下得去手剪人家辫子?真狠心啊。”
宋槐安伸脚踹他:“我是什么很不挑的人吗?什么臭男人的辫子,我难道稀罕他们那头一个月不一定洗一次的脏头发吗?那是如姐剪了自己头发,编成辫子,又帮我一点点辫进原来的头发上的!你个睁眼瞎,你连自己姐姐头发变少了都瞧不出吗?”
赵清之这才抬眼,细细打量起不远处摇椅上的姐姐。也难怪他方才未曾察觉,姐姐本就生得一头乌油油的好发,打小便是又黑又密,纵然如今分了一部分出去,发量瞧着竟也没见得少了几分。
但他还是心疼道:“姐,咱多好的头发啊,怎么就给了这么个母夜叉呢?你就让她自己慢慢留头发呗,反正她短发我也看习惯了,现在这样太正常了,我反倒觉得别扭。”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小腿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赵清如闭着眼,安享着暖阳倾洒周身,语气温柔里藏着几分嗔责:“清之,怎又出言无状?宋姑娘长你几岁,论理便是唤她一声姐姐也不为过,‘母夜叉’三字也是你能叫的?忒没大没小了。”
她随即又温声解释道:“我是瞧着咱们近来外出越发频繁,槐安总顶着一头半长不短的粉发,多有不便。可蓄发之事偏又急不得,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个应急的法子。咱们身在异乡为异客,凡事总归还是谨慎稳妥为上。”
赵清之漫不经心地瞥了宋槐安一眼,满脸嫌弃地哼道:“不过才长我三岁,哪里就值得我开口唤她一句姐姐?我自家亲姐姐就在这儿,犯不着上赶着叫别人姐姐。再者我又不是那贾宝玉,整日里姐姐长妹妹短的。况且你且瞧瞧她,提手便打,抬脚便踢,可有半分当姐姐的样子?”
赵清如不记得弟弟从前的朋友里有贾宝玉这个人,便问是谁,是赵清之在这里的新交的朋友吗?
赵清之回答说是一个富家公子,是宋槐安拿给他的风月书籍里的男主角。
宋槐安白了他一眼,鄙夷道:“《红楼梦》——风月小说?如姐,我建议趁早给赵家再过继一个男孩吧,你们家这个耀祖啊,不中用了。”
赵清如笑盈盈问道:“槐安,你们说的这个故事,有趣吗?我少时最是爱听故事,二姐姐讲得最精彩,还能自己编撰,比茶楼里的说话人说得还要动听许多。如今想来,已是多年不曾好好听上一回了。”
不知怎的,宋槐安心头忽然窜起一股恶作剧的念头,竟想逗一逗赵清如。
她语气格外诚挚,极力推荐道:“如姐,你定要读一读《红楼梦》!这是我读过最是有始有终的长篇小说,结局处所有伏笔全都回收,读来既撼人心神,又教人怅然若失。赵清之那里还放着我前几日趁他养病时誊抄的手抄本,你若想读,尽管拿去便是。”
赵清如恬然一笑,温声道:“好,既是这般精彩的故事,我定要连夜拜读。”
灯火轮转,拜《红楼梦》所赐,这两日院中彻夜不熄的烛光,挪到了赵清如的屋中。
宋槐安渐渐察觉到,素来对她柔声软语的如姐,这两日竟对她冷淡极了,连眉眼间都透着几分疏离。
做贼心虚的她一下就猜到了原因——曹雪芹全责!
连赵清之都观察出了姐姐态度的明显转变,幸灾乐祸道:“活该!让你嘴贱,你知道看高鹗续的那四十回有多痛苦吗?满心欢喜地被忽悠去读传世名作,结果读到一大半才发现真正的结局下落不明,这换了谁能不生气?况且我姐多疼你啊,向来当你是个老实本分的,没成想你也会诓她。”
宋槐安承认自己后悔了:“你别说风凉话了,你快说这怎么办啊?”
赵清之摇摇头,语重心长地拍拍她肩膀:“我是没辙了,在《红楼梦》全本面世之前,你自求多福吧。要不你全国巡回盗墓,看看谁陪葬了全本?或者你看能不能复活一下曹雪芹,让他起来补完结局再死?实在不行你下去当面问问他?”
宋槐安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滚!”
于是宋槐安只能重操旧业——开始哄人。
她一边面上陪笑,一边暗暗腹诽:我上辈子定然是在宋朝欠了宋家的债,才落得这般下场,才哄完弟弟不算,如今还要来哄姐姐。
思来想去,宋槐安觉得要挽回一个女人的心,那只能先想办法挽回她的胃。
早前赵清之下厨时,她便已领教过,宋朝的饮食比起后世,实在清淡得很。她也心知肚明,宋朝时如今许多自己爱吃的食材尚未传入中原,惯用的烹饪之法也还未问世。
所以秉持着以胃拴人的中国人原则,宋槐安决定让两个宋朝人见识一下后世的中国人是如何践行了一千年的“民以食为天”的。
她决定先在能力范围内给他们露一手,先做几道对现代中国人非常常见,但两个宋朝人绝对闻所未闻的菜肴,比如:西红柿炒鸡蛋、土豆焖牛腩、毛血旺和玉米烙。
果不其然,纵使只是几道寻常菜式,她的厨艺也实在平庸,可姐弟二人却依旧吃得大快朵颐。
赵清之的表现格外夸张,平时话密到宋槐安有时候想给他毒哑的人,今天居然一个长句子都没和她说,唯一一句多于四个字的话是问她:“锅里还有吗?”
先前还在与她置气的赵清如,上桌前眉眼间仍凝着几分冷意,此刻却已全然舒展,渐渐恢复了素日里的温和亲切。瞧着模样,分明有好几次都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又生生按捺了回去。
宋槐安见状,连忙热情地凑上前,一边招呼两人动筷,一边细细解说自己这一个时辰的战果,一一消解他们眼底的好奇:“这个红通通、吃着酸甜爽口的,是番茄,也叫西红柿。那黄澄澄的颗粒是玉米,既能做菜,也能当主食填肚子。我切成方块的这个是土豆,我们那儿也叫洋芋,学名叫马铃薯。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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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个红亮亮、咬一口嘴里冒凉风的,是辣椒,可是川渝人的心头好呢。这些你们定然没见过,因为它们都是明清时候才传入中原的。”
像是漏了什么,科普瘾一犯,她又忍不住补充道:“你们知道明清时期人口为什么突然激增吗?其实多亏了原产美洲的粮食作物,比如玉米、土豆这些,硬是让不少原本熬不下去的普通老百姓,多了口续命的吃食。”
看到二人餍足之态,宋槐安又殷勤地拿出了饭后甜点——她排了很久队才从正明斋买来的奶皮饼、玫瑰饼还有萨其马。
“杀……杀谁的马?”短短三个字在赵清之口中烫嘴似地滚了一遍,他低头咬了一口外裹桂花蜂蜜的糖油混合物,黏糊糊又甜滋滋的,便为点心鸣不平:“好端端的点心,怎么取这么古怪的名字?”
宋槐安纠正道:“谁的马也不杀,这是满语的音译,我记得我小时候叫沙琪玛,这不是汉族的糕点,是清朝入关后才开始流行的点心。”
赵清之一听这点心是满人风味,吃完手里这块便不再拿了。毕竟宋槐安曾跟他说过,满人最初国号为后金,后来才改作大清。对于那个曾屠戮他同胞甚至亲人的民族的后裔,他实在生不出半分好感。
宋槐安自己并非某种民族主义的追捧者,因为她是从小受着“五十六个兄弟姐妹是一家”的民族教育长大的,她对少数民族没什么特别的喜恶,但她明白要一个经历过靖康之变的宋朝人接受各民族平等友爱的理念,未免强人所难。
她拿出提前泡好的茶水,将温好的牛奶兑在里面,又按她常用的比例放了盐和糖,自信满满地端给二人:“喏,喝奶茶吧,这总不是满人专属了吧。”
瞧着宋槐安制茶的工序,姐弟二人看得极为专注,目光透过杯盏之间游移的双手,依稀瞥见了昔日东京城的繁华迷人。
赵清如语气悠长地怀念道:“其实我们宋人也有一种类似的点茶手艺,从前在东京时母亲最爱旧曹门街北山子茶坊的酥茶了,茶末混着羊奶酥油,绵密咸香。只是羊奶珍贵,寻常人家一年也难得喝上一次,即便是我们那样的官宦家庭,也未必能日日得饮。”
赵清之眼底漫起一层薄雾:“是啊,那一年元夕赏完灯,我们差点被人流冲散,我那时尚小,姐姐们带我去了北山子,那是我第一次见茶百戏……东京的繁华早已烟消云散,后来的临安城里竟寻不到半家能及北山子茶韵的去处,如今再念起,竟恍如隔世。”
宋槐安瞧着姐弟俩兀自沉浸在忆昔的哀恸之中,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凝滞的氛围。
她从未亲见他们念念难忘的繁华盛世,仅从时人的笔墨间窥得一二,那座如今已深埋开封城下的故都,早已在黄土中尘封。
此刻他们心中的哀恸与怅惘,大抵便是南渡后孟元老著《东京梦华录》时,那种怅然若失的心境吧。
同样地,她又岂会不想念那个这里只有她生活过的国家呢?
她想念那个时空便捷高效的生活,想念那边的朋友,想念在那边还没追完的小说和漫画……即便在那里只是芸芸众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人,但她是新社会里的一个人,在这里她时刻提心吊胆地活着,担心哪天莫名其妙地做了旧社会的鬼。
良久,她将两杯温茶轻搁在二人面前,旋即给自己也斟了一盏,举杯朗声道:“苏学士说得好——‘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姐弟二人闻言一怔,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随即会心一笑,齐齐举杯应道:“诗酒趁年华。”
12. 第12章
宋槐安又带二人奔赴了京城几家有名的饭庄酒楼,品尝各大菜系,从松鼠鳜鱼到九转大肠,从剁椒鱼头到白切鸡,从冰丝丝的凉粉到热腾腾的火锅……一连几日,嘴就没闲下来过。
赵清之和每道他爱吃的菜都相见恨晚,甚至某日酒足饭饱后口出狂言,说他明白为什么中国在近代落后于西方了,合着他不在的这一千年里,他的后人们光顾着研究怎么吃了。
赵清如一开始还好,越吃到后面越是力不从心,看见吃的就直摇头,推拒说再这样来两顿就能出栏了。
虽然赵清如早已消气,但是宋槐安觉得都到这了,不如继续给这两个宋朝人一点惊喜。如今没看的东西看过了,没吃的吃过了,还差什么呢?
衣食住行……对了,还差衣。
宋槐安实在难以苟同清代服饰的审美,她也敏锐地察觉,赵清如心中亦是不喜。
来此这些时日,赵清如去过几次裁缝铺,可看过那些样式便只轻轻摇头。柜上师傅百般揣摩,终究摸不透她的心思。最后她索性亲自挑了一批料子带回,亲手为自己裁制了几身衣裳。
宋槐安虽对汉服形制涉猎不深,可最基本的款式还是看得明白的。赵清如做的每一件衣裳,都是宋制。
当然了,宋槐安觉得她和赵清之不同,她喜欢宋时的衣服单纯是一种审美追求,而非在薄薄的布料上寄托了虚无缥缈的哀思。
思来想去,宋槐安决定做两身洋装给他二人,洋人的东西不一定够好,但一定够新鲜。灵感一来,宋槐安半夜翻身而起,开始做她的服装设计作业。
她先寥寥数笔,勾勒出一袭西洋裙装,裙摆宽绰,泡泡袖夸张。可转念一想,单是洋装又有何趣?心念一转,她忽又想到旗袍,索性决意中西合璧,将旗袍与洋裙的妙处融于一体。
绘至领口处,她只觉此处不宜空荡,该添几缕暗纹才是。指尖竟比心念更快,不知不觉间,笔下已然落了莲花纹样。
世间花木繁多,她暗自思忖,为何偏偏独选了莲花?
想来梅花高洁,却洁得过于刚烈,过刚者易折;菊花清雅,却雅得过于素净,过素者易寡味;兰花出尘,却不免孤芳自赏,过孤者世所同嫌。凡此种种,皆不似她眼中的赵清如。
唯有莲花,既有濯清涟而不妖的洁净,更有温润无争的佛性。
不错,正是这样。与赵清如相识以来,她愈觉其身上萦绕着一股佛性。虽未见她吃斋念佛,可她偏能从她凝望万物的眼眸中,读出一种天然的悲悯来。
画完了赵清如的,该送什么给赵清之呢?男人的洋装,无非是千篇一律的黑色西装罢了。
虽然赵清之的建模相当不错,但是宋槐安也没有信心他穿上一定不像售楼部的工作人员。可宋槐安觉得若不给他花点心思,未免厚此薄彼,不如也中西结合一下好了。
稍做思忖后,她落笔绘出一袭赭石色西装。西装的左肩头缀以两只振翅仙鹤,右衣脚则描上两峰石青色远山。图样甫一完成,她便会心一笑,但愿赵清之能读懂她的小巧思。
翌日,宋槐安将图样递到瑞蚨祥的柜前,鬓发染霜的老裁缝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指尖捻着素白的画纸细细端详,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斟酌半晌,他才抬眼望向眼前的姑娘,语气里满是迟疑:“小姐,这袖子当真要做这么短?裙摆的开衩……竟要开到这般位置?还有这腰身,也收得忒紧了些吧?”
宋槐安素来敬重老匠人的手艺,自然不会质疑他的专业性,更懂他满心的顾虑。她断不能强求一个在大清针线堆里滚了大半辈子的老匠人,骤然接受民国才兴盛的旗袍。
更何况她笔下的图样,本就是经她亲手改良过的,于传统旗袍的形制之外揉入了些许现代剪裁的巧思:镂空的斜襟领口、窄版收紧的腰封、带着微弧下摆的偏鱼尾裙身,每一处都透着她的别出心裁。
老师傅尚在迟疑,宋槐安有点不耐烦,正当她踌躇要不要换一家店做时,内间走出来一位年轻女性。
经她允许看了图样后连连赞叹她的创意,替师傅应下了这单活,还贴心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要不要把腰封改成可调节松紧的款式?这样留足余地,将来胃口大开时也不必慌张。
宋槐安见她俨然一副主人家的从容气度,言谈间自有章法,举止落落大方,提出的建议更是切中紧要,一问方知这位便是孟家的小姐孟瑶光。
量她这般不拘俗套,定是位开明通达的女子。宋槐安又递上了自己的西装设计图,孟瑶光看过图样,眼中满是接受挑战的雀跃,颔首应下了她的请求。
宋槐安俏皮一笑,明知故问道:“孟小姐,对我的两件设计作品,你好像很满意。竟不斥我突发奇想?不责我离经叛道?不嗔我逾规越矩?”
孟瑶光闻言不禁莞尔,眸中盛着几分赞赏:“宋小姐这般奇思妙想,我怎忍心斥之责之?我自当叹你标新立异,赞你不落窠臼,咏你独辟蹊径才是。况且,岂有放着钱不赚的道理?”
此番不仅顺利敲定订单,更意外结识了这般审美一致的友人,宋槐安欢喜踏归。
几日后瑞蚨祥派人送衣上门,宋槐安开门一看,来的不是旁人,竟是孟瑶光本人。
孟瑶光狡黠地望着她,戏谑地邀功道:“宋小姐,我合该多向你讨一笔成衣费才是。你可知这几身衣裳出自何人之手?非是胡师傅的手艺,恰是在下,孟家瑶光。”
又索性将双手一展,递至宋槐安眼前:“你瞧瞧,我这素来不沾阳春水的双手,竟亲为你裁衣缝衫,难道不是亏大了?”
宋槐安目光落在她掌心,匆匆一扫却瞧得分明,上手一摸,语气更是笃定:“你别想蒙我,这层茧可诓不了人。阳春水可能是没沾,但是针线活肯定是没少做。我道你们瑞蚨祥是京城百年老字号,才放心将衣裳托付于你们,怎料你们竟这般糊弄我这外地来的生客?不用经验老道的师傅给我做,却用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应付我。说好的百年老店,童叟无欺呢?”
听了两人几句逗趣的玩笑话,赵清如才闹明白这个出现在自己家中的生面孔原来是京城“八大祥”之一的瑞蚨祥家的小姐,她郑重其事地捧出的那套绮丽的裙装竟然是给自己的。
就赵清之没有不凑的热闹,他斜倚着门,探头进来好奇地问道:“瑞蚨祥?就是那个传言中富人四件套——‘头戴马聚源,身穿瑞蚨祥,脚踩内联升,腰缠四大恒’的瑞蚨祥?”
瞧着孟小姐手里的裙子,他还以为是宋槐安给自己做的,目测了几眼评价道:“那这瑞蚨祥也不行啊,衣服美则美矣,可做衣服前都不量身的吗?这一看就小了,你得吊着多大一口气才能挤进去?”
宋槐安斜睨了他一眼:“臭道士,滚远点,别惊着人家孟小姐。”
孟瑶光也确实吓了一跳,道士本应清修于道观之中,怎会现身民宅?更遑论言语这般刻薄?只是不可否认,这小道士虽言语粗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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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得却是眉清目秀、难得的俊朗。
“孟小姐,莫见怪,倒不是坏人,是我那不安心修道、言行无状的弟弟。”赵清如安抚道。
在二人再三劝说下,赵清如终是勉为其难地接过那套在她看来太过出格又张扬惹眼的罗裙,转身躲至屏风后。她对着衣料摆弄半晌,拒绝了设计者帮忙的请求,又是系带又是理袖,折腾了好一阵,才局促不安地从屏风后迈步而出。
宋槐安难掩眼底的惊艳,效果类似刘亦菲佩戴高定珠宝,她光顾着欣赏赵清如本人有多夺目了,一点没在乎自己的设计是否出彩。
她难以理解赵清如的拘谨,为什么?她要是有她这个身材,有她这张脸,她洗澡都不关门。
宋槐安拍了拍赵清如的肩膀,脱口而出一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话:“大大方方的。”
赵清如一怔,竟真的照做,抬首挺胸,重拾了往日那份端庄稳重、不卑不亢的淑女仪态。
宋槐安找到了小时候打扮芭比娃娃的感觉,不过眼前的模特已经不是昔日小小一只握在手里的假娃娃,而是活生生的、会喘气的大美人。而当年用手绢笨拙缝制的简陋小衣,如今也摇身一变,成了这般实实在在的、流光溢彩的华服。
宋槐安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
孟瑶光的一声响指唤醒了兀自出神的她:“想什么呢?被美失语了?”
说罢取来一套熨帖平整的衣裤递到她面前:“喏,这套西装的主人呢?做这一身,可费了我不少心思。”
她指尖点了点衣料:“我原不懂什么西装,答应你时便想着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不过是洋人穿的衣裳罢了,不也都是两条袖子两条裤腿,能有多难?可真上手了才晓得,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宋槐安指尖摩挲着衣角细密的针脚,衣料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由衷称赞道:“孟小姐当真好手艺,纵然你这般自谦,这试手之作已是堪称出色了。”
孟瑶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自得:“那是自然。我特意求了店里高薪请来的那位宁波红帮裁缝师傅指点我,又加上了我自己的理解,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能差得了?”
宋槐安对着门口的大脑袋啧啧两声,又勾勾手道:“烦人精,去试试你的西装。”
赵清之不满道:“你叫狗呢?”
但是又难掩自己也有礼物的欣喜,“我也有份?难得难得,我今晚不睡了,我倒要看看今夜的月亮会不会从东边落下。”
由于当时赵清如本身没有到场,她的尺寸是宋槐安猜了个大概的数据给孟瑶光的,好在她足够清瘦,衣服倒也基本合身,甚至手臂处的放量还过于宽松了。
美中不足之处倒也有,即便腰封已经放到了最大限度,小肚子那里还是显得有点拥挤,不过不明显。
宋槐安打趣道:“是我失算了,如姐,原来即便瘦成你这样,小肚子上也还是有肉,也不是完全平坦的。那我记得了,下次肚子这块要多留一点余地。”
本是女子间再寻常不过的闲谈,说者无心,听者似也无意,偏有一人如临大敌——换了新衣匆匆赶来炫耀的赵清之。
他竟如火星子掷进了鞭炮坊一般,陡然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宋槐安跟前,一边连连摇头,一边不住地给她使眼色,那神情分明藏着千言万语的警示。
趁着孟瑶光与赵清如交谈的间隙,赵清之便寻了个不着边际的由头,不由分说地拽着宋槐安出了房间。
13. 第13章
二人寻到院中一僻静处,他方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往后莫要再提‘小肚子’这等话,我知你是无心,但那是我姐姐心头难以触碰的隐痛。你可知她那般纤弱的身子,为何独独小腹难消赘肉?”
见宋槐安难得沉默,竟未反驳,赵清之便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你可知我姐姐为何这般年纪,依旧膝下无儿无女?她早年曾痛失腹中孩儿,那时已是八个月的身孕,分明是个已经成形的女孩了……自那孩子没了之后,姐姐便落下了病根,除了时常身子不适,这腹部也再也没能恢复到孕前模样。姐夫说,她在外人面前从不肯提及此事,可独自一人时,却总对着铜镜蹙眉。”
“……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真该死啊。”宋槐安磕磕绊绊地挤出了几个字。
两人回屋,赵清如和尴尬的宋槐安对视一眼,便知道自己那个藏不住事的弟弟必然说了些惹人不快的陈年旧事。
她拿来一顶之前因觉得新奇购入的英国猎鹿帽,替垂着头的宋槐安戴上,柔声说道:“不管我们家那傻小子和你说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介怀。”
可惜猎鹿帽还没在她头顶捂热,就被赵清之以她头大肩窄,戴了不好看的理由夺走了。
孟瑶光告辞之际,赵清如忽然开口,问她可有意独自经营一间绸缎庄或成衣店,专做时下寻常成衣店不做的样式。不仅可以做些西洋女装,还可以从历代的服饰中找一些复古怀旧的灵感,比如她觉得宋制汉服就很有美学造诣。
孟瑶光眼底一亮,狡黠一笑:“不瞒夫人,我心中也有这般打算。从前也曾同父亲提过,想开拓些时兴的业务,不拘中西。只是父亲年岁渐长,行事愈发稳妥保守,并未应允。好在这些年我跟着柜上诸位师傅学了不少手艺,虽不敢妄称精通,却也自认已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赵清如闻言莞尔:“孟小姐既有此志,便当放手去做。说来也巧,我近来也盘算着盘间铺子,做些绸缎和成衣定制的营生。只是于裁衣一道,虽略懂一二,却远未到能独立开店的地步。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与孟小姐一同合作?”
孟瑶光并未立刻答允,只微微沉吟,轻声道:“承蒙夫人厚爱与信任,还请容我回去仔细思量几日,再给您答复。”
当日晚膳间,许是心情不错,赵清如竟罕见地温了一壶酒。
几盏淡酒入喉,宋槐安只觉这酒淡如白水,索然无味,连半分微醺的意趣都未曾沾染。
偏头一瞥,却发觉赵清之的酒量竟这般浅,饭菜才动了半数,他已醉得东倒西歪,竟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宋槐安本想晃醒他,让他回屋去睡,在这睡感冒了,要是把大家都传染了怎么办?这年月感冒可不是随便开点药或者输个液能解决的事,那是纯靠免疫力硬抗啊。
可惜他睡得沉如磐石,任是如何摇晃,竟无半点醒转的迹象。赵清如却浑不在意,只淡淡吩咐她不必理会。
碗筷收拾停当,二人一同将赵清之扶回房中。赵清如先掌好灯,一室昏沉骤然亮起。
她伸手探了探赵清之的鼻息,又搭了一下脉象,像是在确认他的死活。
末了转头取过一物,竟是一柄六七寸长的铜刀,当下便在青石上用力锉磨起来,沙沙的作响声在寂静的月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磨刀霍霍向猪羊”——这句诗倏然浮上宋槐安心头,她竟觉得诡异地适配当下的画面。她满脑子都是赵清之又干什么缺德事了?连他亲姐都受不了他,要对他痛下杀手了?
她心头一紧,惊呼道:“如姐,不至于,真不至于。到底发生什么了?他虽然招人烦,可罪不至死吧……”
磨刀声戛然而止,赵清如唇边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纤长指尖轻轻摩挲过冷硬的刀背,她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哦?你往日里不是最厌他聒噪吗?我替你除了这烦人精,你不拍手称快,反倒求我刀下留人?怎么,舍不得?”
宋槐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乱如麻。她实在猜不透,赵清之究竟一夕之间做了什么天诛地灭的事,竟让素来以菩萨心肠待人的赵清如一夜之间动了杀心,欲除之而后快?
可转念一想,她当真看透赵清如的为人吗?要知道即便是血脉相连的至亲、相处多年的友人,尚且不敢全然笃定心性,何况她与赵清如本是萍水相逢,不过是被人强行绑在一处的干系。
只是她连亲弟弟都能痛下杀手,那自己这般毫无亲缘牵绊的外人,又凭什么认为自己今天能全身而退?她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明明是逐渐回暖的时节,宋槐安却只觉寒意彻骨。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的,她颤着声音问道:“他的那杯酒里,你是不是加了东西?”
“嗯,加了足量的蒙汗药,黑店专用的那种。”赵清如回答得云淡风轻,就好像她加的是优乐美一样寻常。
宋槐安紧张到语无伦次:“他、你,不是,你们姐弟俩……算了,我是个外人,论理我不该插手你们的家事,既然你不说,我就不追问到底为什么了。但是能不能有点人道主义精神?你就算非要他死,为何不直接递一杯毒酒,给他个痛快?”
赵清如霍然起身,手中短刀寒芒一闪,一步步向宋槐安逼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好聪明的小孩,猜到我给他下了药。因为什么呢?嗯,让我想想,或许是我想做那孙二娘,包几个人肉包子尝尝鲜?”
宋槐安喉间发紧,这般模样的赵清如实在陌生得令人心悸。赵清如每逼近一步,她便踉跄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她方才破罐子破摔般闭上眼尖声喊道:“你别过来!”
忽听得一声似是刀落地的声音,但是那声音太过沉闷,宋槐安不确定,小心翼翼地睁开半只眼睛试图确定自己的境况。略一侧目,发现刚刚那柄刀此刻已不偏不倚地掷落在赵清之耳畔方寸之地。
好险!幸好没落在她脑袋旁边,宋槐安略松了口气。
方才稍缓的紧绷心弦,竟在赵清如清朗的笑声里骤然绷紧。只听她笑意未歇地说道:“我原以为我们槐安是胆识过人的孩子,谁知竟是面上逞三分勇的小胆儿,只这么轻轻一试,便吓坏了。”
宋槐安一时怔在原地,竟有些摸不清头绪,再听赵清如语气已重归往日的温软,轻声道:“槐安,劳你替我打盆热水来。”
她缓步上前,轻轻解开赵清之的发髻,玉梳轻拢慢捻,将那一头乌黑亮泽的发丝细细梳散。
指尖抚过顺滑的发梢,她声音幽幽,似叹似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不该轻毁。只是时移世易,世事难料,如今这头乌发,来日未必不是祸端,说不定会累及项上人头。倒不如剃了干净,图个安稳。”
宋槐安这下终于闹明白了,她没好气道:“不是?你刚闹那么大一出,其实就为了……给他剃个头?赵清如,你没事吧?”
赵清如语气淡然:“若非这般周全,你道他会心甘情愿剃发吗?道人装束,终是权宜之计。今日撞见的幸得是孟家小姐那般通透之人,他日若遇上个心思活络的,或者遇上个真道人,难免祸端暗生。”
宋槐安默然不语,她竟无从辩驳。赵清之虽然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硬骨头,但以他对满人的嫌恶,在留发和留人之间他未必会选择留人。
打来水后,她提出了自己的顾虑:“可到底是他自己的头发,我们真能替他做决定吗?真的能先斩后奏吗?他醒来该如何和他解释?他不接受怎么办?他到时又寻死觅活的,如何是好?”
赵清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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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定道:“不会,大清一日不亡,剃发易服就是早晚的事。他平日虽然骄纵了些,这个道理还是懂的,迟迟不剃头,不过是心存侥幸,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赵清如先替赵清之洗过头发,擦去多余的水分,便正式开始了剃发。
从发际线开始,沿着头发生长的走势下刀,不多时,前额至头顶的发丝已大半被削去,宋槐安在旁边点评道:“我好像看到他六十岁的样子了,好像一个雄脱的老头。”
赵清如一点犹豫都没有,手起刀落得非常利落,若非知道她也是第一次干这个,宋槐安几乎要以为那双行云流水在赵清之头顶施工的双手是属于街面上哪个挑着剃头担子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呢。
轮到剃两侧时,赵清如央她道:“槐安,你帮我扶着他脑袋,侧过去一点。”
等到赵清之只余下后半脑袋的头发时,赵清如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宋槐安看着手里这颗圆润的脑袋,竟然有些于心不忍,喃喃道:“真不怪他不乐意,太丑了,真的太丑了,这发型怎么能丑成这样?我感觉你弟都变丑了……怪不得满人入关要执行‘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政策呢,这不强制执行的话,谁能自愿梳这么丑的头?”
毕竟父精母血,赵清如想把地上的落发都收拢起来,找个锦囊存放起来。便先把手中赵清之的发丝交给宋槐安,忽然想起来她一向短发,不确定地问道:“槐安,你会编辫子吗?”
宋槐安自信地接过头发,不屑道:“小瞧人,不就是编辫子吗?我只是上学后才剪了短发,可我小时候有满满一头小辫子呢,像新疆人那种。”
瞧着她头顶稀薄的头发,赵清如满脸的不信任,问道:“为什么上学就要剪短发?”
宋槐安解释道:“因为学校离家太远了,去学校只有一趟公交能到,还经常不准时,我妈嫌我梳头太耗时间,怕我上学不赶趟。开学第二周就给我带去理发店剪了一个超短的短发,就比寸头略长一点,那时候学校保安还以为我是男生。”
赵清如不解:“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你家附近没有学校吗?为什么你父母不送你呢?你们那边,不是发明出了汽车吗?”
宋槐安解释道:“有倒是有,我家小区对面就有一所蛮不错的小学,步行几分钟的路程。但那所学校不是我妈对口单位的,所以要额外交一笔择校费,我家条件一般,拿不出那一万块。他们其实工作也蛮辛苦的,他们离自己单位也很远,所以根本顾不上送我。”
她苦笑一声,像在自嘲:“我们一家三□□得真的很像那种讽刺漫画,每个人都活得很辛苦很忙碌,但是其实根本不知道在忙什么。到头来死的死、死的死,还活着的也蛮想死。”
大概是勾起了陈年往事的不愉快,宋槐安编辫子的手劲都不自觉大了几分,好在昏迷中的人感受不到头发拉扯的疼痛。
赵清如歉声道:“对不起啊,槐安,是我想当然了。我好像总是默认,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幸运,却忘了无论什么时代,不用为了生计发愁的人总是少数。”
赵清之的辫子堪堪编至收尾处,宋槐安才发觉没有发绦,便索性解下自己的给了他。大约是存了戏弄的心思,她特意在他发尾打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
可惜欣赏自己的杰作没几分钟,她瞧着这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人,又动了恻隐之心。
先是拿来了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珍珠粉给他的头皮消炎,又用她最喜欢的茉莉油在头皮薄薄涂了一层留香。
虽然头发不是她剃的,但旁观了全过程的她还是心虚,她没底气地对沉睡中的人说道:“瞧我对你多好,明天醒来可不许吹胡子瞪眼啊。冤有头债有主,是你亲姐动的手,可不是我。实在不满意的话,不行你再留回来呗。”
14. 第14章
瞧着他那白净细腻的面皮,配上棱角分明的五官,宋槐安再一次感叹女娲的厚此薄彼。
“真不公平,这么好看的鼻梁,凭什么偏长在你脸上?哪怕匀我一半呢?”视线划过昏迷之人的鼻梁,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艳羡。
鼻梁拱起的弧度令她觉得莫名熟悉,她侧头一瞥,果然见他那位血浓于水的姐姐脸上,正竖着一道如出一辙的鼻梁。
宋槐安忍不住咋舌:“不是说丑基因最顽固吗?如姐,你们家族里就没有丑人吗?”
继续归拢头发的赵清如漫不经心又斩钉截铁地答道:“丑人?没有。”
宋槐安奇道:“除了你同他,你们家中其余的姊妹,莫非也都生得这般容光?”
赵清如的指尖蓦地一顿,思绪骤然飘远,已故母亲和姊妹们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她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哀戚,唇边牵起一抹自嘲的浅笑:“先母与姊妹们的才华与姿容,远非我所能及。家中诸女,我一向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翌日一早,感觉自己头顶莫名发凉的赵清之迷迷糊糊地转醒,可能是喝多了,一种似是宿醉后的头痛感环绕着他。
他扶着墙踉踉跄跄去井边打水,伸手去拽水桶的绳索时指尖刚触到冰凉的井水,无意间瞥见井中晃动的倒影——那位看起来似乎是他的人,头顶光溜溜一片,仅鬓角留着些许短发,耳边垂着一条长长的发辫。
他吓得浑身一僵,脚下一个趔趄,双手慌忙抓住井沿,才堪堪没栽进井里。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他颤抖着抬手抚向头顶确认。预想中柔顺的发丝踪迹全无,只有刚剃过的发根密密麻麻地贴着头皮,粗糙的触感刺得指尖发麻,带着几分青涩的扎人意味。
猛地低头,一条粗长油亮的辫子赫然垂在耳畔,发尾系着的蓝色蝴蝶结在晨光里轻轻晃荡,那抹鲜亮的颜色刺得他眼睛生疼,也彻底击碎了他残存的睡意。
等等,这发带好熟悉,他好像在谁头上见过?
“啊——!宋槐安!你干的好事!你给我滚出来!”
尖锐刺耳的咆哮声冲破晨雾回荡在胡同中,每一个字都淬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任谁听了都能察觉出声音的主人正深陷于濒临崩溃的绝境之中。
他兴师问罪地闯入了宋槐安房中,一把将睡意正酣的人从被中拽起,攥着她的肩膀剧烈摇晃,厉声质问道:“谁允许你剃我头发的?你当自己是什么人?你有什么权利剃我头发?”
宋槐安半眯着惺忪的眼,声音含混不清地辩解道:“真不是我……你找错人了……”,话音里裹着几分未散的困意,间或溢出两声浅浅的哈欠。
方才的厉声质问忽而就萎靡了下去,化作含混着浓重委屈的啜泣,一遍遍低低重复着“你还我头发,你还我头发……”。
宋槐安一瞬间清醒过来,一时手足无措道:“不是,这算怎么回事?你别哭啊,我又没欺负你,你哭什么?”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至多、至多算是个帮凶罢了,就算你想算账,也不该第一个找我……”
没料到赵清之哭得愈发撕心裂肺,哽咽着嘶吼:“你还敢说!你敢剃我头发,却连承认都不敢,反倒要赖到我姐头上?我们姐弟俩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般恩将仇报?!”
这话如火星溅入油锅,宋槐安心头怒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昨晚险些被赵清如那出临场大戏唬住的委屈,此刻也一并翻涌上来。
她当即反守为攻,对着刚没了大半头发的赵清之劈头盖脸数落起来:“你简直不可理喻!你们姐弟情深,我这个外人遭殃是吧?你能不能讲讲道理?不信你自己去你姐房里翻一翻,瞧瞧你昨儿丢掉的头发,是不是正好好收在她哪个柜子里头!说起来,昨儿你姐那刀怎么就没扔偏些?怎么没一刀给你直接攮死呢?倒也省了今日这般胡搅蛮缠。”
闻得声响,赵清如不及细整衣衫,披了件外衣便步履匆匆跨进门来。
她对自幼一急便红眼眶的弟弟赵清之视而不见,径直走到宋槐安面前,按住她微颤的肩头温声安抚,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对赵清之道:“听着,是我!是我为保你性命,才剃去你的头发。可听明白了?若还懂事,便速去将今日的水缸打满,再把院落洒扫干净,莫要在此耽搁。”
没了对宋槐安的嚣张,赵清之顿时失了七分脾气。既是自家姐姐亲自动的手,又师出有名,他赵清之还能说什么呢?便听话地去收拾院子了。
赵清之安静乖巧了整整一日,除了比平日多照了几次铜镜外,基本没什么反常之举,宋槐安和赵清之都觉得他这次真的认命了。
直到第二日用早饭时,他敛去往日的散漫,正襟危坐,神色肃然地开口宣布道:“我决定了,我要——反清复宋。”
赵清如夹着咸菜的竹筷骤然停在半空,眼帘微抬,意味不明地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而后轻叹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眸。
宋槐安刚含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闻言喉头猛地一哽,那口汤再也憋不住,伴着一声急促的咳嗽,白花花的米汁尽数喷在了他面前的衣襟上。
赵清之一边嫌弃地擦拭着衣襟上的米汁,一边作着最后的道别,语气却满是自命不凡的决绝:“复国大业,终究要落在我肩头。如今清廷早已失信于民,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此番我去寻访同道,定然一呼百应,共襄盛举,何足挂齿。”
宋槐安笑得直不起腰:“你知道怎么评价你这种想法吗?说句49年入国军都是抬举你了,你这是49年说你要振兴大明,让朱家再次强大。没错,老百姓是不满清廷很久了,但不等于要支持你把赵家人请回来。”
赵清之拍案而起,义正言辞道:“天下苍生,岂能一日无主?既需立主定鼎,这万里江山何以不能仍归赵家所有?”
宋槐安轻蔑道:“赵清之,麻烦你弄弄清楚,现在是光绪二十年——公历1894年,世界的大势所趋不是请皇帝上座,而是送皇帝上断头台。天下为什么非得有个主子呢?老百姓讨厌现在这个主子,是想自己当家作主,不是想换个主子继续折磨自己。至于主子是姓爱新觉罗也好,姓恨新觉罗也罢,姓朱姓苟,全都无所谓,老百姓要过的是那种没人再骑在自己头上的日子。”
赵清之斥道:“荒谬!你所言所信的,尽是些异端邪说。四海之内,岂可一日无君?君者,社稷之根,黎元之主。自三皇五帝定鼎以来,便是君为纲、臣为目,父为天、子为地,尊卑有序,伦常昭然。若无君主坐镇九五,朝堂之上便没了统摄之权,六部九卿各自为政,律法政令沦为一纸空文;疆场之上便没了号令之帅,藩镇诸侯拥兵自重,刀兵相见必致生灵涂炭;乡野之间便没了教化之主,愚夫悍妇惑于邪说,弑亲叛上、盗匪横行,这天下岂非要重回茹毛饮血的洪荒乱世?”
宋槐安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语气激昂:“但凡你肯睁眼瞧瞧这天下大势,便该知晓限制君权,乃至废黜君权,才是浩浩荡荡的时代洪流。”
她字字铿锵如金石相击:“君不见英伦三岛,君主立宪百年有余,国王不过徒拥虚名,国柄掌于议会。自工业革命以来,铁路纵横交错,舰船驰骋四海,昔日偏安一隅的岛国,竟成日不落之雄,雄霸全球百载。”
“君不见法兰西,大革命烽火涤荡旧尘,捣毁巴士底狱的呐喊犹在耳畔。建立共和虽经几番波折,却终让民权觉醒、国力日隆。”
“君不见德意志,昔日凭铁血政策一统诸邦,君主专制之下纵然工业腾飞、国力日盛,可君权膨胀,终究卷入战火泥潭。一战的烽烟散尽,帝国轰然崩塌,君主退位,举国惨败,生灵涂炭,这便是专制独断的必然下场。”
“更有那沙皇俄国,农奴制的枷锁尚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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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挣脱,专制皇权便愈发暴戾。对内暴力镇压革命火种,对外穷兵黩武,何等不可一世?可民心尽失之时,十月革命爆发,王朝终究土崩瓦解。”
说到此处,她语气中是不容置喙的笃定:“纵观寰宇,凡抱守君主专制不放者,或积弱不振,或土崩瓦解。唯约束君权、觉醒民权之国,方能长存宇内。”
赵清之眉宇间掠过一丝颓色,却仍梗着脖颈不肯就此服软:“宋槐安,你这般咄咄逼人,莫不是觉得你口中的新世界便已是世间终局?你可曾想过,或许有朝一日,我们这个被你瞧不上眼的旧乾坤,也能卷土重来?”
宋槐安声音清晰而坚定:“从未想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任何一个在新世界活过一遭的、体会过自由平等的人,只要还存有一丝理智,纵使拼上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允许那压抑人性的旧时代死灰复燃。”
赵清之拂袖离去,声线坚冷:“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与你实在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清如望着他决绝远去的背影,急声喝止:“站住!你上哪去?”
宋槐安讥讽道:“还能去哪?自然是忙着他那所谓的复国大业去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眸光一转,语气里的挖苦毫不掩饰:“赵公子要不要换个新名字?就叫赵复——复国的复,如何?”她顿了顿,不等赵清之开口,又笑道:“至于表字,‘清之’二字太过文雅,配不上你这般雄心壮志,不如改叫‘反清’,直白贴切,倒正合你心意呢。”
赵清之不甘示弱:“好啊,多谢赐名!他日凯旋,定当重谢。”
宋槐安慵懒地玩着自己的手指,悠悠地问道:“能听听阁下接下来的计划吗?要复国,你得先给自己找个主子吧?据我所知,崖山战败,丞相陆秀夫背少帝赵昺投海殉国,后来出家的宋恭帝赵?也被元英宗赐死……天下之大,你上哪去找赵家血脉呢?”
赵清之竟似从未深思过此问,霎时间语塞无言,半晌才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何须你多管闲事?天下虽大,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赵室子孙未必无迹可寻。纵使非直系血脉,当年乱世之中,想必也有宗室旁支侥幸留存。”
宋槐安鼓掌附和道:“说得好!我这儿倒还有一计,可作万全之策,以备不时之需。”
她俏皮一笑:“反正你本就姓赵,何不借此攀龙附凤一回,索性就此,自立为帝?若你觉得此计可行,他日君临天下之时,可别忘了记微臣一功,也算我这从龙之臣没有白谋划一场。”
赵清之闻言大惊失色,勃然大怒道:“你,你……你大逆不道!天下间竟然有你这样无君无父之人!口出狂言,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宋槐安无动于衷,冷笑一声道:“多谢夸奖,诚如你所言,我宋槐安确实是个无君亦无父之人——我长在新中国,自然无君。我少年丧父,自然无父。我哪里比得上您呢?我只是姓宋,但不敢自居宋人。您只是碰巧姓赵,便真以为自己是赵家人了。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但你那个赵字,和赵匡胤的赵,它能是一回事吗?你要不要再想想呢?”
赵清之只觉怒火如焚,他硬生生压下那爱掉眼泪的老毛病,指节攥得发白:“此番我若能平安归来,自有我一番道理,你且拭目以待。”
宋槐安故作期待:“好啊好啊,我等你的好消息。我也不逗你了,不妨给你指条明路,我知道赵家后人在哪。你去天津,打听一下诗人赵翼后人的居所,这两年应该出生了一个叫赵元任的孩子,他是赵匡胤的第三十几代孙,如假包换的那种后人。”
见她说的煞有其事,赵清之半信半疑:“当真?”
宋槐安面色郑重:“我若有半句虚言,便教我永远困于此地,生生世世再无归乡之望。这般赌咒,你总该信了?”
既如此,赵清之不疑有他,满怀期待地踏上了去天津的复国之旅。
15. 第15章
赵清如本想阻拦,但她发觉宋槐安的目光中有一种笃定赵清之绝不会成功的自信,便不发一言地任她折腾自己的傻弟弟。赵清之远走之际,她眉间泛起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
“总算清静了。”宋槐安兴奋道,“如姐,不是我刻薄,摊上这么个除了生得好看几乎百无一用的弟弟,你也算是家门不幸。”
赵清如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玉佩,淡淡应道:“嗯,那我与他,谁更好看?”
宋槐安猛地望向她,几乎要疑心自己听错了,方才那句堪比“吾与徐公孰美”的诘问,竟出自素来淡然也懒施粉黛的赵清如之口?
见她怔在原地,赵清如眉梢微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偏过头去,轻哼道:“看来在你心里,倒是他更胜一筹了?”
“没有的事!别瞎说啊。”宋槐安忙不迭地摇头,活像个上了弦的拨浪鼓。她急声道:“你好看!你最好看了!你远胜他!美貌不过是你最不起眼的优点之一,但美貌是他的唯一优点。”
“槐安,许是昨夜未能安枕,我身子有些发沉乏累,想回屋歇一歇,补个回笼觉。”
她指尖捻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麻纸,又从袖中摸出几两锃亮的银锞子搁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温软的恳托:“我这儿有一副补身的方子,不知能否劳你费心,替我往药铺跑一趟,按方抓来?原是打算今日让清之代劳的,只是他这一去,归期难料。我今日只觉身子沉滞得很,连抬脚的力气都欠些,实在懒得动弹,便不想亲自往药铺跑这遭了。”
她望着宋槐安,眼底带着几分歉然:“这钱若是少了,你先垫着,回来我再给你补上;若是有多的,你便寻个喜欢的馆子,买些零嘴或是茶水,权当犒劳自己了。”
宋槐安大手一挥便将方子抄在手里,嗓门亮堂得很:“多大点事儿,值当这么客气?依我看呐,你这气色是真不太好,头一回见你时,就觉你跟林妹妹似的,是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这几日瞧着,脸色竟比先前更沉了些,可不就得好好补补。”
她揣好方子,指尖捏着银锞子晃了晃,眼里透着股爱凑热闹的鲜活劲儿:“我正想出去蹓跶蹓跶呢,我爱凑热闹,最是喜欢往那人多火旺的地方去,这趟药铺算是顺道儿。你尽管放心,往后这种琐碎事使唤我便是,换成你那个傻弟弟,指不定还得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像小时候帮大人买东西被允许余下的钱可以挥霍一般,宋槐安雀跃地走进了一家规模不小的药铺,心里已经在盘算待会吃点什么好。
宋槐安将手中药方递与抓药的伙计,那伙计接过便俯身细细端详。只见他指尖轻轻点着药方上的药名,频频颔首,眸中分明带着几分对这方子配伍精妙的暗赞。
怎料他抬眼时,语气带着几分歉然:“小姐莫怪,小人是新来的,经验尚浅。店里有规矩,外带的方子须得坐堂先生过目首肯,方能抓配,也是为了姑娘的安危稳妥。”
宋槐安只得按捺住焦灼,耐着性子多等这一道审核的功夫。
“有阵子不见,你头发竟长了这许多?”身后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熟悉嗓音,尾音微微上扬。
宋槐安抬眼一瞧,高挑挺拔的身姿,正是先前有过两面之缘却次次不欢而散的男子。真是冤家路窄,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敷衍:“嗯,许是京城水土养人,头发便长得快些。”
“既说水土养人,怎么没养好你的病?”张羡川目光落在她递给大夫的方子上,他也顺势递过去几张笔迹不一的方子。
“哦,我没福气呗。”
两人本就未曾记清对方姓名,此番对话更是驴唇不对马嘴,寥寥数语便冷了场。
一旁的老大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指尖捻着宋槐安递来的方子纸页,眉头微蹙,半晌才缓缓摇头,将方子原封不动地递回:“姑娘,此方便是瞧着平和,内里药性却暗藏冲克,凶险得很。小店实在不敢抓药,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宋槐安指尖捏着那薄薄的方子,满心不解。不过是寻常滋补身子的方子,又不是治什么疑难杂症,怎就凶险了?
宋槐安抬眼细细打量眼前人,青布医袍浆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了细绒,须发皆白,下颌一缕山羊胡梳理得齐整,瞧着倒像是浸淫药石多年的行家。
可方才那番话,却让她心头存疑:这老头靠谱吗?是年事已高眼神昏花,错辨了药材名录?还是记性衰退,把君臣佐使的剂量记混了?
她想再试试:“大夫,您确定吗?要不您再看看呢?是不是哪里看走眼了?要不您再斟酌下呢?”
大夫捻着胡须,语气沉笃如铁:“小姑娘,你这方子,糊弄些初出茅庐、未曾见过真章的小伙计尚可,却瞒不过老夫,更瞒不过杏林内行人。”
话音落时,他抬眼看向宋槐安,目光沉沉,又添了句意味深长的劝诫:“孩子,听老夫一句劝,这方子你且收了吧。爱惜自身,也切莫误了旁人。”
宋槐安心头一沉,从未想过抓个药也会碰壁。她攥紧手中的方子,低声嘟囔:“莫名其妙,偌大个京城,还能找不到一家肯抓药的铺子?”
她饭也没心情吃了,索性抱着“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的念头转身出了店门。谁知转进街角另一家医馆,递上方子后,伙计只逐字查验了一遍,便爽快地应了声“稍候”,不多时便将包好的药材递了过来,竟是顺顺当当地抓齐了。
赵清如捻开层层棉纸包裹的药包,正要转身往灶房去煎药,目光扫过里头的药材,忽地一顿,这分明不是她的药。
“槐安,你是不是误拿了别人的药?”
宋槐安闻言一愣:“别人的?不会啊,第一家铺子的老头古怪得很,不肯给我抓,我又换了一家店才抓到的。”
她忙从身上找出贴身收好的药方,展开两相对照,脸色顿时白了几分。先前赵清如亲笔写就的那纸方子,不知何时竟换成了一张陌生的米黄色笺纸,墨迹虽新,字迹却潦草仓促。
“这……这怎么会?”她凝神回想片刻,忽然拍了下大腿,“定是方才在济生堂!把我和那个烦人精的药方给弄混了!”
赵清如接过那张陌生的方子,修长的手指按住笺纸边角,凝神细看片刻。
只见方中诸药平淡无奇,尽是些不痛不痒的调和之品,既无对症的主药,又无辅佐的奇味,全然是敷衍了事的配伍。
她眸中掠过一丝鄙夷,冷声道:“这般方子也敢拿来治病,当真是庸医误人!槐安,你认识那个来抓药的人吗?这方子只求无过、不求有功,看似稳妥,实则对症全无。看这剂量,还是给孩子的。孩子的病本就拖不得,若是照着这个煎药服用,延误了病机,怕是要越发严重了!”
宋槐安摇摇头:“算不上认识,前后不过是打过两次照面罢了。其实那个人如姐你也见过的,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在法源寺我拽了他辫子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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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
赵清如愁容满面:神色“这可怎生是好?虽与他素无交情,可稚子何辜?怎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偏生不知其家宅所在……”
宋槐安轻叹口气:“岂止是不知道家宅所在?我到现在连他尊姓大名都没弄清楚。”
忽然心头一动,话锋一转:“如姐,直接去问济生堂的人不就好了?虽说患者居址属医家应当谨守的内情,但既是人命关天的事,想必今日那坐堂大夫不会缄口不言。”
果如宋槐安所料,济生堂果然将那家人的下落据实相告。她们亦由此弄清了那人的身份来历,不怪初见那日,他与他家仆那般嚣张了。
原来一百多年前的北京城里有一霸叫“水霸”,顾名思义,靠水为生的行业寡头。
那时的北京城还没有现代化的自来水,城中水井虽多,但大多数水井打出来的水都是苦咸水,只有少部分水井是甜水井——打出来的水能够作为饮用水。
而那些优质水源被以“井窝子”的形式由各大水霸瓜分殆尽,水霸们通过井窝子把控各自的水道势力范围,严禁他人未经允许在自己的水道内使用水资源。
故而普通民众想要使用到甘甜的井水只能从水霸手中购买,而井水的定价权也全部掌握在水霸手中。若遇旱季,水霸甚至可以随意抬高水价,百姓们苦不堪言,却也只能忍气吞声,饭食尚可忍饥一日,水又岂能一日不饮呢?
水霸手下雇养着大批水夫,百姓也称“水三儿”或“三哥”。这些底层苦力多为水霸们的山东同乡,他们负责给交了水钱的百姓们挑水送水,自己收入微薄,也常遭到水霸们的打骂和克扣工钱。
水霸们不仅压榨水夫,也毫不掩饰地盘剥自己的顾客。除去随意变动水价、动辄以断水相威胁外,他们甚至明目张胆地勒索水费以外各种名目的特殊费用。比如遇上除夕,送水后住户必须在水筲中放置压筲底钱,否则次日便无水可用。
这些水霸们打从满人入关起便建筑起了各自的势力范围,尽管朝廷多次下令打击水霸,但终究效果有限。
如此一来,以水为生,霸为世业,代代相传,累计了数不清的房产和土地,水霸便成为富甲一方的财主。
而让宋槐安揪了小辫子的那位少年,正是城南赫赫有名的水霸张家幺子张羡川,刚过了十八岁生辰。
他长兄张羡山几年前过世,只留下一位寡嫂和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侄女。如今张家虽只剩他这一根独苗,可家中水业交涉、田产打理等大小事务,反倒由那位精明强干、独当一面的嫂子料理得井井有条。
听说那位张家嫂子季嘉年如今也才不过三十岁,手段凌厉却不失周全,在城南一带竟颇有几分威慑力。
去往张府的路上,宋槐安义愤填膺地评价道:“什么水霸?欺行霸市的,欺男霸女的,说穿了不就□□嘛?天生万物以养人,井水又不是他家产的,凭什么他说了算?这也就是在旧社会,这要放新社会早让他们牢底坐穿了。”
赵清如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似是对世上不公之事司空见惯。
她掌心柔抚过她鬓边的乌发,指尖轻轻顺了顺发顶散乱的几缕:“既已知晓那是一方恶霸,待会便万不可由着性子恣意妄为。入府之后所见所闻,纵有再多不平,也须先忍下。等回了家,你要骂要泄,我都洗耳恭听,绝不拦你。记住了吗?”
宋槐安不情不愿地应道:“嗯,知道了。”
16. 第16章
槐枝疏朗,簇簇雪白的槐花缀满枝头。循着花香行至近前,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赫然映入眼帘,朱漆大门锃亮,“张府”二字笔力遒劲,配着两侧威武的石狮子,尽显豪奢气派。
赵清如抬手轻叩铜环,门开后她得体又从容地表明来意。那门房听罢,眼中骤然一亮,脸上瞬间堆起满面殷勤的笑,忙不迭侧身躬身,引着二人往里走,口中连声应道:“二位先生快请进!为了我们家小姐的病,大奶奶整宿整宿守在榻前,茶饭不思,人都熬脱了形。二爷更是遍访名医,四处求医问药,没睡过几个安稳觉。二位先在此处稍作歇息,小的这就去请二爷。”
不久后张羡川快步踏入花厅,鬓发微乱,显然是听闻消息后便急匆匆赶来。
尚未等二人转身,他已行了一个躬身礼,语气焦灼道:“张某有失远迎,听闻二位身怀济世妙术,如今小侄女沉疴难愈,遍请名医也束手无策。若二位高贤能让她转危为安,便是于我张家有恩,重金相酬不在话下,结草衔环也在情理之中。”
张羡川抬眼望去,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待看清宋槐安的模样时,眉峰骤然蹙起,眼底浮起几分不加掩饰的嫌恶,仿佛见了什么碍眼之物。他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质疑:“怎么是你?你也颇通医术?”
宋槐安不卑不亢地摇了摇头:“一窍不通。不过是陪如姐来的,她家中世代行医,尤擅调理小儿病症,或许能有法子。张羡川,别在这瞎耽误功夫了,还不赶紧引我们去看孩子?”
张羡川虽满眼的不信任,终究还是侧身引着二人往幽静的后宅行去。
宋槐安入府前,心中虽已有预备,可沿途一路所见,仍是震撼了她。天子脚下的京城,寻常百姓连一口清甜活水都要仰人鼻息,张家却建起了这样一方移步换景、美不胜收的亭台水榭。
须知燕地干燥,不比江南水乡温润多雨、河网密布,要保着这偌大一方私家园林中开凿的人工湖能常年清波不涸,背后砸下的真金白银、耗费的人力物力,可想而知的触目惊心。
来到小姐房门前,张羡川恭敬地请赵清如入内,却转头神色轻蔑地对宋槐安说道:“赵小姐,你既不通医理,进去也不过徒增纷扰。便在此处候着吧,莫要添乱。”
宋槐安闻言一怔,被莫名针对的她只觉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懂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扯了一下辫子不至于记仇这么久吧?
她下意识回怼道:“不进就不进,好像我有求于你一样,我还怕你侄女传……”,染字刚到舌尖,她的眼角余光瞥见赵清如回头递来的一瞥,话头猛地一顿,识趣地闭了嘴。
望着二人进屋的背影,宋槐安百无聊赖地靠着廊柱,抱怨道:“这高门大户的,我再没用,怎么也算个客吧,好歹给我杯水喝呢?”
待赵清如看清榻上孩童消瘦青黑的小脸时,心头骤然一紧,情况远比她想象得更糟糕。
孩子整个人蔫蔫地蜷缩在被褥中,显然已经意识模糊,一探鼻息,可以说几乎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再一搭脉象,竟是游丝悬缕,脉微欲绝……检查过孩子的身体后,赵清如暗自庆幸,还好今日得偿所愿踏入张府,若再迟上几个钟头,怕是连她也回天乏术。
可听完患儿母亲陈述病史,以及之前诸位大夫给出的“孩子所患之症为疳积”的结论后,赵清如心下一沉。看来之前的大夫不仅用药上过于保守,他们甚至根本就诊断错了病因。
若是疳积,孩子应当肚腹膨大但四肢枯瘦,可这孩子分明是全身性的均匀消瘦。肚腹虽然也有鼓涨,但腹部柔软,可知应是偶发性的消化问题造成的,并非长期性膨大。孩子的眼眶、鼻柱、唇周不同程度地发青,虽然疳积也有类似的特征,但是孩子的牙龈边缘已经出现蓝黑色的铅线,这便能说明病因绝非疳积。
“不是疳积,是中了铅毒。”赵清如笃定地说出来自己的结论。“时间有限,二位如果信得过我,还请让我放手一试。但我必须告知二位的是,孩子如今危在旦夕,我只能下猛药。还有就是这毒性在孩子体内已久,即便侥幸救回,也无法确定智力上是否会有损伤。”
孩子的母亲和二叔闻言俱是一惊,张羡川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中毒?怎么会?怎么会……中毒?岱岱一直在家,什么人会下此毒手?”
季嘉年最先冷静下来,拿了主意:“宋夫人,你不必有顾虑,我不是难为医家的无理取闹之人,你只管放手去治。”
得了家人允许,赵清如指尖轻叩案几,笔下却毫不迟疑,顷刻间便拟就两张方子,墨迹未干便抬手递向眼眶红肿的孩子母亲。
她目光扫过妇人焦灼难安的面容,温声叮嘱道:“服药期间,忌食辛辣、腥膻之物,多喂温水,以助排浊。服药过后我要为小姐全身施针,可怜天下慈母心,夫人若看了心疼,不妨暂且回避。”
季嘉年只是摇摇头以示拒绝。
赵清如抬眼望了望院门外沉沉的暮色,沉声道:“若一切顺利,能挨过今夜,小姐尚有一线生机。”
季嘉年转过身,对着一旁的张羡川说道:“羡川,吩咐下去,岱岱生病以来用过的食具饮具,和日常所用的补剂方子,若是还在的,尽数留好,方便日后我们调查毒因。”
诸事安排停当,她才问张羡川道:“张公子,舍妹现在何处?夜深露重,她来时穿得单薄,不知府中可否暂借一件外衫?”
张羡川怔在原地,他满心牵挂着病中的孩子,哪里知晓宋槐安此刻身在何处?只得连忙唤来下人询问。
府中人却对宋槐安去向一无所知,问及门房,只道是不曾见傍晚时来的那位姑娘出府。
他只好差人在偌大的府中寻人,最后终于在伙房的灶台旁找到了半碟鸡腿旁的、嘴角还沾着油光但已然睡去的宋槐安。
吩咐下人将自己的斗篷找了一件拿给她披上后,张羡川回屋后告知了赵清如宋槐安的壮举,不禁感叹道:“宋夫人,你夫君这位妹妹,倒真是半点‘近朱者赤’的道理都未沾着。莫说医术了,便是能学你半分端庄之态,也断不会这般失仪。”
赵清如闻言并无半分被夸奖的自得,只是浑不在意地微微一笑:“抱歉,是我纵容了舍妹,让张公子见笑了。只是公子之言未免有失偏颇,我能有什么值得效仿之处?不过一向拘束着己身。她自由惯了,不拘小节也是有的,这恰是她可贵之处。眼下只是一时贪嘴吃了府上半碟鸡腿罢了,若公子介意,或府上因此有所损耗,便从我应得的诊金里扣除便是,倒也不必对我妹妹评头论足。”
张羡川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赧然:“惭愧,夫人所言极是。不过半碟鸡腿罢了,我这般斤斤计较,倒平白让夫人见笑。夫人对令妹这般呵护备至,倒不像是夫家的妹妹,即便是亲妹妹,也不过如此了。”
瞧赵清如不接话,他又语带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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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深意地补了一句:“只是令妹这般不羁的心性,怕是容易招惹是非。日后若真闯出什么祸事,未必能轻易收场。”
赵清如眼底略过鄙夷,暗自腹诽这番话实在莫名其妙。心叹万幸宋槐安此刻不在,否则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落在她耳朵里,以她的性子,想来嘴上不会善罢甘休。
到后半夜时,张羡川才知道赵清如当真医术过人,孩子的呼吸已经渐渐均匀。第二日中午,就连乌青的脸色竟也回暖了几分。
张羡川大喜过望,自家哥哥就这么一个女儿,若是有半分闪失,他真不知该如何自处。眼下孩子病情有了指望,他真是长舒一口气,开始琢磨怎么答谢赵清如,好留这个神医到孩子彻底康复。
几日后孩子病情稳定,赵宋二人离开前,他除了备上应有的丰厚诊金,还在府上设宴款待了两人。
宋槐安吃到了她来到清朝后最美味的一顿饭,好吃到她有点想拉下脸问问这个看起来似乎很讨厌自己的人。问问他你家请的是哪家酒楼的厨子?手艺竟这般好。
酒足饭饱后,辞行离府前,张羡川支开了赵清如,几番欲言又止后对宋槐安低声说道:“宋小姐,你有个很好的嫂子,这一点你和我一样幸运。”
宋槐安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嫂子是谁,她不明所以:“哦,我知道。”
“所以你不该让她担心,更不该做些……”张羡川似有意调整自己的措辞,“不该做些有辱你宋家门楣的事。”
宋槐安一头雾水:“……啊?”
“我是说,你要爱惜自己。”
宋槐安不知所云:“……啊?”
“非得逼我把话说透吗?那好吧,我便直言。”
张羡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从前你如何作践自身,我张家本无置喙之地,横竖各不相干。可如今你们宋家于我张家有恩,你既是宋家姑娘,我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顿了顿,终究是缓了缓语气,却依旧字字恳切:“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暗结珠胎已是目无礼法,失了分寸,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若执意打掉这孩子,一来伤你身体,二来那也是条活生生的性命,岂是说弃便能弃的?”
说到此处,他语气添了几分大义凛然的担当:“不如你安心将孩子生下来。若是为往后的生计发愁,大可宽心。也不必忧心旁人的指指点点,只要我张家还在一日,便会护这孩子周全一日。将来她的衣食住行、启蒙读书,样样都不会亏待。”
听完他的一席话后,宋槐安呆在原地,半晌后挤出一句歇斯底里的指责:“你神经病啊?”
张羡川皱眉:“你怎么不知好歹呢?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嫂子也不在场,你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你才怀孕了呢!你们全家都怀孕了!我这么说你,你高兴吗?跟有病似的。”宋槐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本就凸出的腹部,此刻因为吃多了更加明显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忿忿不平道:“你到底懂不懂尊重人啊?没错,我是比大多数女生重,但还不至于被当成怀孕吧?你眼睛不要捐了吧。”
“你还嘴硬!”张羡川从袖中拿出那张彼此错拿的方子,质问道:“那这个你怎么解释?人家老郎中那日可都告诉我了,这分明是剂落胎的方子!”
宋槐安如遭五雷轰顶,像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刚说……这是什么方子?”
17. 第17章
可她这副茫然无措的反应落在张羡川眼里,又是另一番解释了——被人戳穿心事后的心虚。
他更底气十足地反问道:“不是吗?而且这还不是一剂普通的落胎药,而是一剂表面平和,实则毒性十足的虎狼之药。”
话音落定,他语气讥讽地慨叹道:“宋槐安,你可真对自己下得去手啊,世上竟有你这般狠心的妇人。不仅不放过腹中骨肉,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拿去做赌注,万一你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呢?到底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宋槐安终于消化完了方才巨大的信息量,理清了几个让她为之一震的事实:赵清如怀孕了、她似乎不想要那个孩子、而她差点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帮她送走那个孩子。而那剂她亲手开给自己的药,危险程度足以同时送走赵清如本人。
过于强烈的震撼感令她仿佛失去了听觉,张羡川一张一合的嘴巴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她此刻只想尽快见到始作俑者本人。
她要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连她都骗?她们不是这个时代彼此唯一的朋友,甚至战友,才对吗?
她急匆匆转身离开时,张羡川有意要拦住她,试图说服她接受自己的资助计划,但她只是情绪激动地推开了他,抛下一句:“离我远点!就算我真有什么,也用不着你管!”
在张府的朱漆大门前,她见到了此刻这个世界上她最想见的人,一腔的怒火在胸中腾然而起,却在看到她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时顿时熄去一半,只余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归家路上宋槐安一言不发,报复似地一路冷着脸到了家。
反倒是平日里寡言少语的赵清如,此刻竟如打开了话匣子,与她诉说着那日季嘉年发觉女儿铅中毒的原委,当真是又气又恼,又哭笑不得。
原来那孩子肤色生来随了父亲,是不符合时下审美的黑黄色,可季嘉年偏偏肤白胜雪。也不知孩子是何时起了执念,一心盼着能如母亲一般肌肤莹白。数月之前,她竟误将婢女所用的廉价敷面铅粉认作母亲常服的珍珠粉,日日趁婢女不备,偷抿一小口……久而久之,便落下了慢性铅毒之症。
许是为了逗宋槐安开怀,一向不喜置评他人的赵清如竟罕见地调侃道:“倒也不全怪孩子痴心,你瞧她那位二叔,模样生得倒是周正,只那肤色,当真黑得如同炭团一般。”
待关上了家门,才假装若无其事地抛给赵清如一句轻飘飘的试探:“赵清如,除了别人家的事,你就没什么正经事想和我说吗?”
四目相对的刹那,赵清如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虚,很久没有这样被她连名带姓地叫起,她似乎一瞬间慌了神。
宋槐安饱含期待地望着她,一直到眼底的期待如同烛火般燃尽时,方等来她一句顾左右而言他的敷衍:“嗯?是挂心清之吗?不必担心,他许是在天津玩得乐不思蜀了。这孩子,越来越任性了,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说说他。”
宋槐安嗤笑一声,冷笑道:“赵清之那个傻子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干系?他是我什么人?我挂心的,另有其人。”
赵清如眼神闪躲,语气少见得瑟缩:“我乏了,槐安,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
宋槐安阔步上前,稳稳堵在赵清如身前,仰头凝视着她那双根本不敢和自己对视的双眼,锋利的眼神直直钉在她簌簌颤抖的眼睫上。
下一秒,她倾身向前,指尖缓慢又坚定地覆上赵清如的小腹。隔着初夏的衣料,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微微隆起的弧度,感受着一向自持之人抑制不住的颤栗。
她声色坚冷,一字一句似钢铁砸下来般沉重:“我怎么敢睡呢?姐姐,我真怕这一觉醒来,我就见不到我小侄女了。你说对吧?”
赵清如猛猛后退两步,不住地摇头,颤着声音解释道:“不是的,槐安,你听我说……”,话音未落,汹涌的痛苦化作细碎的呜咽,她猛地抱住脑袋蹲下身,单薄的脊背剧烈地颤抖着,像被深秋寒风吹得蜷缩的枯叶。
瞧着蹲在地上无助的人,宋槐安原本底气十足的质问忽然转变为了饱含委屈的疑问:“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难道我宋槐安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吗?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如果用了经我手带回来的药,你有个好歹……你叫我如何自处?”
“不是的,槐安,我不想伤害你的,但当我下定决心的时候,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无人可托,才出此下策。”
“所以呢?如果你侥幸成功,你是打算从此瞒下这件事,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黯然神伤吗?如果你不幸失败,便就此一尸两命,一了百了?然后留下你那个傻弟弟和也比他强不到哪里去的我,我们两个人在这个稀烂的时代里自生自灭?”宋槐安哽咽着问道,“赵清如,你怎么可以对自己这么残忍?又怎么可以对我们这么狠心?”
赵清如抬起头来,眼尾泛红如染霞,珠子短线一般的泪珠,这是宋槐安第二次见她哭。
宋槐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颓然坐倒在青石板台阶上,她后悔了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一连串指责,嗫嚅着对赵清如致歉道:“对不起,如姐。你我相识不过月余,你不愿对我全然敞开心扉,倾诉这样的私密之事,本就是人之常情。我不是责怪你,我是担心你。”
赵清如猛猛摇头,哽咽道:“不是的,是我不好。是我瞻前顾后,是我摇摆不定,是我优柔寡断,才有了今日伤人又害己的局面。从我发现她的存在起,我就害怕,可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我才一直拖到现在。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和清之,我怕你们不同意我送走这个孩子,我怕你们求我留下她,我更怕我自己一时心软真的留下她……”
宋槐安闻言愕然:“为什么?赵清之会持什么想法,我不了解。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在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前提下,还求你留下她?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清如泪珠堪堪止住,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角,不确定地问道:“所以……其实,其实你同意我不留下她?”
宋槐安皱着眉头:“为什么要经过我同意?我有什么资格不同意?我算老几?赵清如,你清醒一点,你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这是你的身体、你的健康,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有权利决定她去留的人。”
赵清如思索片刻,语气仍旧瑟缩:“难道你不觉得我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女人,剥夺一个孩子来到世上的权利,是件很残忍的事吗?”
宋槐安捧起她的脸,指腹替她拭去眼角的湿润,声音温柔又坚定:“怎么会?如姐,且不说来到这世上到底能不能算一件好事,只说胎儿尚未与母体分离前,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人。也就是说在她出生前,她不享有任何权利,更不可能有凌驾于你的意志之上的权利。所以你的决定没有剥夺她的任何权利,你只是维护了自己对自己身体的处分权。”
“槐安,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不想留下她吗?我这个年纪,如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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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她,可能将来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宋槐安柔声道:“如果你想说原因的话,我当然愿意听。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好奇。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你。”
赵清如继续追问道:“所以你也不会问我,做这样的决定,是否是因为我不爱我那蒙冤殒命的亡夫?他是国之栋梁,是忠贞义士,他英武聪慧,待我亦是情深意重。结发十年,我若连他这一脉骨血都不愿留存,岂非枉负了他生前种种,更辜负了这十年夫妻情分?”
宋槐安语气平和,字字恳切:“当然不会,一个男人即便再好,也和她的妻子是否要生育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诚然,你们夫妻情深意笃,举案齐眉。他是蒙冤的英雄,他的样貌品性,尽皆出挑,甚至可以说世间罕有。可拥有一个好父亲,并不是一个孩子必须来到世上的原因。只有拥有一个满心期待她到来的母亲,一个孩子的出生才是值得祝福的。可如姐你,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到来,对吗?我暂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就够了。如果这孩子生来便承载着英雄遗孤的重负,而非母亲全心全意的期许,于她亦是不公不幸。”
赵清如心绪渐平,面带愧色地歉声道:“对不起,槐安,往日竟是我小觑了你。只觉你年纪尚小,仗着比你大上许多,当你和清之一样是个半大孩子。听君一席话,醍醐灌顶。许多事情,你远比我想得通透。”
宋槐安无助地摇摇头:“如姐,我虽有开解你的本事,但是眼下再好听的话也弥补不了拿掉这个孩子可能会对你身体造成的伤害。”
她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愁容:“若放在我们那个时代,虽然孕妇还是免不了受到健康损害,但至少医疗条件可以最大程度保障母体的生命安全,可是如今呢?别说成熟的外科流产手术了,这里甚至连验孕棒都没被发明出来。”
宋槐安忽忆起写出了《项脊轩志》的明代文学家归有光的母亲周桂,她辞世时年仅二十六岁。自出嫁后十年间她连诞七子,身心俱疲。去世前一年,为避再孕,竟依民间偏方生食田螺两枚,自此便缠绵病榻,终至不起。
宋槐安心头一凛,她终于明白赵清如何以不惜对自己用那虎狼之药。避孕尚且凶险至此,何况是落胎?
虽然宋槐安暂时也束手无策,但她不想坐以待毙,她希望能找到相对更妥帖安全的法子。她要赵清如在家好生待着,要她承诺不可以再胡乱给自己下药,她则外出想办法。
一来宋槐安认为现在她本就身体不适,胡思乱想之下很难做出什么理性的决定。二来她现在在街坊四邻里的身份是一个丈夫过世的孀妇,如果有了身孕的事被传出去,以此时此地的社会观念,她有理由相信赵清如会被吐沫星子淹死,这应该也是赵清如没有亲自去药房抓药的原因。
她想先咨询一下此时的西医有无相应的药物疗法,若说养生时她还对中医有几分不多的倾向性,但是流产这种伤身的大事,她实在不敢交给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草药组合。
她深知宫斗剧里的某后或某妃的堕胎小分队使用的手段都是艺术化的夸张表现:麝香需要长期和高浓度这两个要素缺一不可,藏红花更是难以获取的昂贵贡品,夹竹桃也绝不会闻香即流产……现实是古代很多不想要孩子又无法避孕的女性,必须怀着和腹中胎儿同归于尽的信念才有极小可能豪赌成功。
她初入京华,于京中医林的西医流派全然陌生,不知哪位先生更为可靠,遂先决定寻孟瑶光探问一二。
18. 第18章
孟瑶光问她是偶感风寒还是有别的旧疾,又问她要寻擅长内科的还是外科的,宋槐安想了想道:“老病了,想瞧瞧妇科医生,能有吗?
孟瑶光眸中闪过一丝疑虑,宋槐安不徐不急地解释说她一向月经不调,中医调理的日子长了想换个西医瞧瞧。
孟瑶光明显松了一口气,从柜中翻出一张米色的名片递给她,宋槐安只见上面用黑色字体赫然印着:Dr.RoseLee。
宋槐安心头一时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喜该忧。若真是医术精湛的西洋大夫,原是桩可喜的幸事,可想起自己那蹩脚的英语口语,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病情沟通。她忐忑地问道:“啊?是个老外?她会汉语吗?”
孟瑶光笑笑:“老外?你这叫法倒是新鲜。不用担心,是个老内,只是十来岁的时候被洋人收养了,出国后才改了现在这个洋文名,人家中国话顺溜着呢。”
孟瑶光又提起合伙开店的事,说她已下定决心,要离家立一番自己的事业,只等这几日她忙完手头的事便登门拜访赵清如。
宋槐安却让她暂缓些时日,赵清如近来身体不适,缠绵病榻,暂时腾不出心力处理生意上的事。
宋槐安按着孟瑶光给的地址来到了东郊民巷附近,推门进了诊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袭面而来,扑得宋槐安皱了下鼻子。
诊所里绝大多数就诊者都是异域面孔,其间只夹杂着寥寥几张东方面孔。宋槐安暗自思忖,想来既有诊金收费不菲,也有时人仍对西医不够信任的原因。
候诊期间,她发觉她的英语听力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来往的护士们在交谈些什么,她只零星听懂了一些单词。
隔着虚掩的门扇,宋槐安悄悄打量着诊室里那位颈间悬着听诊器、神色沉静的东方女子。
一股久违而珍贵的熟悉感悄然漫上心头,她稍一思索便明白,这并非源于鼻尖萦绕的消毒水气息。医学的进步固然可贵,可更让她心潮微动的,是里间端坐的那个女人,她是一名出色的职业女性。
赵清如的模样悄然浮上她的心头,慢慢与眼前专注工作的女子面容,无声地重叠在了一起。
宋槐安心头蓦地一沉,漫开一阵难言的失落。以赵清如的聪慧和努力,若能得这般际遇与条件,她本也能拥有她那般自由广阔、拥有无限可能的人生。
日头渐渐西沉,终于轮到宋槐安了,她是今天最后一位患者。
“Lee……李医生?”宋槐安心下暗叫不妙,竟忘了问清人家的中文名便贸然前来,实在失礼。
好在青年医生神色淡然,并未介怀,只轻声纠正道:“无妨,Lee是我先生的姓氏,女士你唤我Rose,或者罗丝就好。先简单说说你的病情吧。”
“好。”宋槐安神色一凝,忽然想起了一个来之前被她抛之脑后的关键问题,语气郑重地试探道:“罗丝医生,您,信基督吗?”
正低头执笔准备记录病情的医生闻言一顿,笔尖悬在病历本上,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明显的疑惑,语气平和却不失职业分寸:“抱歉,女士,我们这里是医疗场所,若您想聆听福音,出门左转便是教堂。”
“不不,”宋槐安连忙摆手,“我绝非窥探医生的信仰隐私,只是这个问题,实在与接下来的治疗方案相关,不得不问。”
医生眸色微变,方才的疑惑渐渐转为一丝警觉,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随即对诊室外还未下班的几名护士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家吧,剩下的药品我来清点。”
待护士们离开,她起身反手带上了诊室门,落锁的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转过身时,她有意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地看向宋槐安:“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宋槐安神色肃然:“如果我接下来的话冒犯到您,我先说声抱歉。据我所知,基督教认为生命神圣,所以如果您是名虔诚的基督徒,很抱歉,我的医疗请求与您的宗教信仰冲突。如果您拒绝我的求诊,我完全理解。”
医生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显然她对她的诉求此刻已了然于心。
她沉吟片刻,盯着宋槐安的腹部答非所问道:“这位女士,很抱歉,我无法帮助你。我不知你为何执意要舍弃这孩子,但若只是生计所迫,教会设有育婴堂,许多无依孩童皆在那里得蒙庇护。你可以将孩子生下来,然后将孩子交给教会抚育。”
宋槐安失望地摇摇头:“非是生计之扰,只是孕妇本人不想留下孩子。打扰了,告辞。”
她转身欲行,身后却传来医生迟疑中透着试探的询问:“当真无论如何,那妇人都不愿留下这孩子?莫非踏出我的诊所大门,你还要另寻他处求医问药,直至事成方肯罢休?”
宋槐安目光坚定:“是的。”
医生眸中闪过一丝挣扎,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与妥协:“女士,我虽不曾见过你的朋友,想来她心中定有难言之隐,若非万不得已,她不会如此……个中缘由,我无权深究,但我不能见死不救,便破例一回。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尽力,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保障她的安全。”
听罢此话,宋槐安又惊又喜道:“多谢医生相助!只是不知是什么药?风险很大吗?”
医者轻叹一声,神色凝重地说道:“如今世上尚无绝对安全的落胎之药,我亦无良策。若强行施术刮胎,恐伤及母体根本,凶险万分,我断不会冒此风险。”
她沉吟片刻,自药箱中取出一个绿色小瓶递给宋槐安:“这是奎宁,也就是金鸡纳霜。它本是治疟疾的良药,但因为能刺激宫体收缩,所以有可能能令胚胎自行排出,只是……”
宋槐安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只是如何?这药有何凶险?”
医生眸色渐沉,忆起一桩亲历的惨事:“宋小姐,我之所以愿出手相助,是因见过这世上许多确有苦衷、实难留下孩儿的可怜女子。从前我有位患者,才情卓绝,偏在她公公的热孝期间,竟发现有了身孕。按中国礼教,热孝之中子孙不可行房,她为保丈夫的孝名,执意要落胎……终究是孩儿没了,她也因大出血殒了命。那年……那年她才不过十九岁啊!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宋槐安怔在原地,面上的喜色褪去,她满脑子都是“大出血”三个字。
她试图推翻这个方案:“不行,这太凶险了,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医生斩钉截铁道:“没有,至少当下没有。很抱歉,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医生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宋小姐,你相信吗?或许未来,或许我们的后辈们能发明出更安全的、让女人更有尊严地决定生育与否的办法吧。只是不知道,你我能不能有幸看到那一天了。”
宋槐安是如此绝望,正因为她亲眼见过她说的那个更有尊严的未来,所以她才如此无法忍受这个毫无选择的当下。
如果她从未见过光明,她本可以忍受黑暗。
虽已拿到了药,但宋槐安觉得这终非良策,决定还是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法子。
她跟街面上的花子打听了附近的稳婆住址,虽然这些从事接生的底职业女性在旧社会一向名声不佳,常被与搬弄是非甚至谋财害命联系在一起,但宋槐安此刻也别无他法。
她心底仍存着一丝希冀,或许她们常年行走市井,手中藏有不为人知的法子,能解她眼下燃眉之急。
她选了一个名叫顺姑的稳婆,倒没什么别的讲究,就单纯觉得她这个名字吉利,她现在太需要一些玄学的力量给她慰藉了。
在一间嘈杂的大杂院里,她等候多时,终于见到了顺姑本人。
她应该刚给哪户人家接生完,衣角沾着血迹,额头还冒着汗珠。
她是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人,体型敦厚结实,看起来一身的气力,但通身并没有常年接触血腥气的人会有的那股煞气,反倒给宋槐安感觉是个慈眉善目的稳当人。
她请宋槐安进屋,那是个很狭小拥挤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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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被她打理得很整洁。
宋槐安一时也找不到落座的地方,只拣了处将将能挺直腰站着的地方,直截了当地表明了她的来意。
顺姑没有立时答应她,也没有马上拒绝她,只是打量了她好一会,意有所指地问道:“我瞧姑娘的模样举止,是好人家的姑娘,不像是从那不干净地方出来的可怜人。怎么年纪轻轻的,这般不爱惜自己?”
宋槐安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她没工夫解释,只顺着她的话追问道:“事已至此,您可知道那些不干净地方出来的姑娘们,她们若不幸有了身子,都从哪里讨些药呢?是些什么药呢?”
“她们能有什么好药吃?左不过是些拼拼凑凑的毒药,或者运气不好小命不保的贱药罢了。烂命一条,又没爹没娘没人疼的,就是有着身子老鸨也不见得能让她们不上工。过那样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日子,还不如心一横眼一闭,一死了之。”
宋槐安大失所望,捏紧了口袋里的奎宁,道谢道:“打扰您了。”
她出门没两步,顺姑追了上来。她劝她想开点,留不留下孩子都不打紧,重要的是活下去。有儿女自有养育的快乐,她无儿无女的,半辈子不也过来了?还安慰她若是家中父母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但万万不能想不开,不能学那些山穷水尽的窑姐们做傻事。
宋槐安谢过她的好意,失魂落魄地往回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间教堂,宋槐安素来是不信这些的,但今天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宁静的傍晚,庄严的教堂里宁静空旷,只有宋槐安一人。
夕阳透过教堂彩绘玻璃窗落进来,她抬眼望去,圣母玛利亚温柔而庄重地将圣子耶稣拥在怀中,她的面庞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眼神慈爱而悲悯,仿佛看透人间疾苦。
宋槐安心头无半分救赎之慰,她步履沉沉,缓向忏悔室行去。
木制的小隔间光线昏暗,宋槐安学着记忆中看过的影视剧里模糊的桥段,先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十字,心里却疑着:“欸?是这么比划的吧?方向是不是错了?算了,就这吧,反正也没别人。”
她硬着头皮继续告解:“神父,我有罪。一切说起来很荒谬,但它就是发生了。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来自一百多年后的人,上个月莫名其妙被孟婆送来了这里。至于孟婆是谁……你一个老外,你肯定不清楚,你暂时先当她是个熬汤的老婆婆好了。不仅如此,我还在这里遇到了两个宋朝人……好吧,你可能也不知道宋朝是什么时候,就是把时间往回倒将近一千年。他们两个人都特别好看,但那个男的是个满脑袋君臣父子的老古董,可他的姐姐人非常好,好得不像他亲姐……是不是听起来很离谱?确实很离谱,我也是最近才彻底接受这个现实。”
她语气越来越烦躁:“我现在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我那个宋朝来的姐姐发现她怀孕了,她不想要那个孩子。说实在的,我完全理解并支持她。我们现在这种境遇,如何能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在一个乱世里长大呢?我们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怎么能再连累孩子呢?所以我今天去了一家诊所,医生给我拿了一种有风险的药,这是我目前找到的唯一有可行性的办法,但我不想让如姐冒险。如果她因为这个药落下病,甚至没了命,岂不是我的罪孽?我知道在这个地点和你说这些多少沾点缺德,你和你的上帝又能怎么帮我们呢?但是我真的没招了,对不起啊,我只是憋太久了,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宋槐安将这些日子的遭遇一股脑倾倒出来,顿觉轻松了不少。
她推开隔间的木门走出,伸了个懒腰,仿佛获得了某种勇气。她决定不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都和她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一起去面对。
倏闻“吱呀”一声裂帛般响起,教她心头猛地一跳。
一回首,脸色陡地煞白——和自己相邻的那扇隔间旁的木门缓缓被推开,竟从中走出来一位金发棕眼、高鼻深目的神父。
19. 第19章
他几时在这里的?自己的告解他听到了几分?他能相信自己说的吗?相信的话,他会帮自己保守秘密吗?还是他会报官,把自己当疯子抓进去?
无数疑窦攒上宋槐安心头,心下惴惴,她如临大敌,不觉后退了数步。
谁料那神父神色如常,望着她和蔼一笑,在胸前虚画了个十字,低诵一句“MaytheLordbewithyou”后,便像无事发生一般转身离去。
宋槐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个不懂汉语的洋人,真是虚惊一场。她展眉一笑,长舒了一口气。
步出教堂,未及走远,忽有一只宽大修长之手,自身后轻覆上她的肩膀。
身后人揶揄道:“宋小姐今日行程,当真是精彩纷呈。先逛了瑞蚨祥,又进了西医诊所,后瞧了稳婆,再拜了洋教。在下竟不知,宋小姐胸襟阔朗至此,不分三教九流,不囿中西之隔,竟能兼容并蓄。”
转身看清来人,宋槐安刚调整好的心情转眼便被破坏了一半。
“张羡川,你有病吧?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你跟踪我一天,还有脸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宋槐安抬脚便走,甩下一句冷话:“你离我远点!再跟上来一步,小心我报官!”
“报官?可真新鲜。”张羡川眉梢一挑,话里尽是挑衅,“且不说我张家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家,每年少不了要给上上下下送些活动打点的钱。你倒是说说,到时候衙门盘查起来,你打算怎么交代你今日的行踪?难道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四处求医问药,只为拿掉腹中骨肉?”
“你!”本已扬长而去的人僵直在原地,攥紧了拳头,语气却软了几分:“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我说了,你嫂子于我有恩,打从那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断无瞧你做糊涂事却袖手旁观的道理。”
张羡川语气渐趋缓和,却难掩急切,“到底是当时我没讲明白,还是你当真铁石心肠?我以为我的担保已经消了你的后顾之忧,为何你还是执意要将这孩子送走?你可曾想过,若是有个万一,你自身亦有凶险?”
“行,张羡川,我家有恩于你,你要报恩,对吧?”宋槐安瞧着这头说不通的倔驴,遂决定顺坡下驴,“须知顺我心意,方是真为我着想。任何事情的一切后果,我自行承担。今后我所作所为,你权当视而不见,便是报恩,如何?”
张羡川却不依,愤然道:“岂有此理?一切后果你自己承担?这像话吗?如果这孩子是你深恶痛绝的冤孽,那也是两个人做下的孽,凭什么恶果要你独自承担?孩子他爹人呢?爽的时候他一个人爽,事到临头他拍拍屁股跑了?来,你且说,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别说这京城,就是天南海北,掘地三尺,我也帮你把他找回来。”
宋槐安瞧着一个人脑补完一出苦情大戏的人,又想笑又不能笑,她能怎么解释这一切呢?如果把刚刚在忏悔室的那番话说给他听,他怕是真的会昭告全城她失心疯了。
“张羡川,你当你是谁?你不是我爹娘,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说真的,你不用对我的事这么上心。”
宋槐安抬头瞧着他的青涩模样,笑说道:“况且算起来你还比我小几岁,和赵清之一样傻的年纪,就不要在我面前装长辈了,好吗?”
她善意提醒道:“听姐一句劝,你有这时间,回去好好读书吧。你再家大业大的,也未必能保你一世安稳。若是将来有一日,全北京城都通了自来水,老百姓再也不用去井里打水了,再也不用看你家的脸色了,到时候你靠什么为生?”
张羡川满脸不屑道:“真是痴人说梦。什么叫‘自来水’?水岂有自来之说?难道你觉得世上会有一个机关,你按一下,便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了?”
宋槐安无奈一笑:“只要你按时交水费的话,那确实取之不尽。”
张羡川又把话题拉回原本的主题,正色道:“宋槐安,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为你好。我是真的同情你的遭遇,我们家也有女孩,我一想到岱岱长大了可能会和你一样,被不知道哪来的野男人的甜言蜜语说得五迷三道,哪天我一个没看住,稀里糊涂给我揣个侄孙女回来……”张羡川越说越咬牙切齿。
宋槐安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上心了,原来这是在贷款焦虑,她赶紧宽慰道:“停停停!缺不缺德啊?你怎么咒上你侄女了?小姑娘才多大啊。你要是不放心,将来别给她说人家,你养她一辈子,不就结了?”
张羡川终于成功被她转移了话题,开始认真思考这个他从未思考过的新思路:“对啊,我怎么没想过呢?我可以养她一辈子的,又不是养不起……”
待他理清头绪后,抬头一看,宋槐安早不见踪影了。
抵家之前,宋槐安已在心中打过多遍草稿,反复思量如何向赵清如说清此药利弊。
若届时她心生惧意,觉得与其冒此等风险,不若听天由命,留下腹中孩儿,她也尊重她的选择。
宋槐安也开始贷款焦虑了,她开始盘算孩子出生以后家里势必多了一笔不小的开销……不行,不能再这么坐吃山空了,她得支棱起来,给小朋友赚奶粉钱。
可她能在这里干什么呢?她一个放在21世纪也是月薪三千的粉领子文科生,能在1894年的清朝做什么营生糊口呢?真让人犯愁。
离家越近,她的脚步越发怯。她几度调整自己的面部肌肉,她怕自己眉宇间的紧绷,反倒让当事人更添惶恐。
推门入内,迎接她的却并非赵清如平日宛如母亲般的和煦之态,竟是她痛极而扭曲的狰狞神色。
“如姐!你怎么了?”宋槐安心头一紧,急扑上前,将跌坐于地的赵清如扶起,安置于榻上。
赵清如双手紧按小腹,痛苦到了极点,却仅溢出几声微弱的呻吟,牙关似要咬碎般隐忍。
宋槐安垂眸望去,惊见自己方才托住她下身的那只手,竟沾满猩红血渍。那红刺目异常,恍若才断送了一条性命般可怖,直教她心头一震,遍体生寒。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宋槐安安抚道:“如姐,你别害怕,别害怕。你等我,我这就去找大夫。”
正在她焦躁于自己若只身一人去请大夫,赵清如无人照料时,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推门而入。
只见赵清之失魂落魄地一步步走进院内,满面皆是壮志难酬的颓唐之色。
宋槐安如遇救星,眸中骤然发亮。
她紧紧抓住赵清之的衣领,猛烈地摇晃着他,试图唤醒这六神无主的男人,语气近乎发号施令:“赵清之,你给我清醒一点!你姐姐命在旦夕,你要是希望她活着,即刻前往东交民巷去,请罗丝医生来!快,越快越好!”
她的话语传入赵清之耳中,仿佛隔着一段迟滞的距离。他仍旧怔怔地,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如同痴了一般喃喃重复:“姐姐?医生?”
宋槐安又急又气,染着血的手直接掌掴向他:“再不去,你姐就没命了!”
或许是响亮的耳光刺破了混沌,赵清之浑身一凛,骤然清醒。他的目光转向屋内,榻上的人正捂着小腹痛苦蜷缩,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待赵清如再度恢复意识时,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刺鼻气味。
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女人最先映入眼帘,说着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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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的陌生语言朝外快步走去。
紧接着,她看见了此刻最想见到的两个人:一脸忧心的宋槐安、满眼惋惜的赵清之。
不久前的极度痛苦已离她远去,那种无限趋近死亡的感觉也已消散不见。她忽然意识到,腹中轻盈了许多……孩子没了?一时之间,她悲喜交织。
原以为这腹中骨肉,需得费尽心思方能脱身,不想她竟自己走了。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心头松快之余,反倒无端生出几分不该有的怅惘来。
宋槐安端来一杯温水近前,声音柔缓:“如姐,是不是渴了?润润喉吧。”
赵清如点点头,宋槐安想要扶她起身时,护士过来用磕磕绊绊的汉语和她说医生找她。她把水交给赵清之,叮嘱道:“仔细些,我去去就回。”
赵清如在诊所住了三日才被医生允准回家,出院时她悄悄问宋槐安:“你们念的那个,柔……柔姿?是英语吗?”
宋槐安笑笑:“嗯,是Rose,英文里是玫瑰的意思,音译的话一般是译作罗丝,我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特别有名的沉船电影,里面女主角就叫这个名字。如姐你如果发不出那个音的话,叫她罗丝就好。”
医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显然听到了两人的低语。她一面为赵清如做最后的检查,一面神色自若地纠正道:“她说得不全对。Rose是玫瑰不假,但我的名字,是蔷薇。”
宋槐安怔了几秒,脑海中迟迟没能浮现出蔷薇花的具体模样,更别说和玫瑰的区别了。她嘴上应和道:“是是是,蔷薇也是Rose,是我给漏了。”心里却嘀咕道:“反正都是蔷薇科的,分那么细干嘛?”
赵清之雇了辆马车,自然兼起了车夫的差事,赵清如稳稳当当地坐在车里,宋槐安则陪在一旁与她闲谈解闷。
一路上赵清如反复琢磨着那几个医护的名字,如同孩子得了新玩具般兴味盎然。她拽了拽宋槐安的衣袖,央求道:“槐安,等咱们回去以后,你也教我学英语好不好?”
宋槐安挤出一抹绝望的文盲的苦笑:“不是吧,我那点半吊子的英语水平,教人?那不是误人子弟吗?到时候别人是伦敦腔、纽约调,你跟我学出一口甘肃味的英语,一张嘴就是黄土高坡的风沙味,这对吗?”
赵清如却不以为意:“那怎么了?甘肃口音的英语就不是英语了?洋人说的汉语难道就没有口音?总归难受的是听的人,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得多狭隘之人,才会觉得对方的非母语语言有口音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呢?赵清之的汉语到现在还带着些改不掉的宋代口音,你嘲笑他了吗?”
可宋槐安仍旧如临大敌,连连摆手推拒,说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实在不能做,太缺德了。
直到赵清如拔下鬓边那支价值不菲的发簪递给她,又用那双眼波流转的星眸殷切地凝望着她,宋槐安哪里招架得住这种双重蛊惑?
她只得勉为其难地应承下来:“哎呀,这我怎么好意思呢?我教,我教还不行吗?但是咱事先说好,我的水平肯定只够启蒙,将来英语说得难听,被英国佬美国佬笑话了,可千万别说是我教的昂。”
赵清如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弹,眼底笑意流转:“果真是个小财迷!我早知道,要笼络我们槐安,唯有靠黄白之物,且越多越好。”
宋槐安正色道:“其实靠色也可以的。”
抵家后车夫赵清之往返数趟,方将行李悉数安置妥帖。
宋槐安正暗自揣度他此番天津之行究竟闹出了什么笑谈,他却先沉了脸,不由分说拽她入房,兴师问罪般地厉声问道:“宋槐安,你老实交代!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都对我姐做什么了?”
20. 第20章
宋槐安挣脱开被捏疼的手腕,几乎是咆哮道:“我去你大爷的!赵清之,你弄弄清楚,这些天要是没有我,你姐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站你面前!”
赵清之冷声质问道:“那奎宁是怎么回事?别以为我没听到,医护们的洋文我听不懂,汉语我还能听不懂吗?是你从那个洋人医生那里拿了能落胎的药,不是吗?你敢说我姐姐这胎没了,你脱得了干系吗?若不是你想到的这些伤人的旁门左道,我姐姐的孩子怎么会保不住?”
宋槐安仰起头,凛然道:“赵清之,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你是觉得你姐姐的孩子没了,是我造成的?你认为是我暗中使了什么毒计,才害得她腹中骨肉不能保全?”
赵清之眉峰紧蹙,语气尖锐如刃:“难道不是吗?从前小产过后姐姐她便身子大亏,此番好不容易有孕,更何况姐夫已不在人世。这孩子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指望了,她难道会舍弃不要吗?”
宋槐安几乎要被气笑了:“为什么?动机是什么?我为什么这么做?这孩子没了,于我可有半分益处?”
赵清之侧过脸去,眼神冷漠,字字诛心:“那我如何知晓?常言道‘最毒不过妇人心’,可能你是想着,一旦这孩儿顺利降生,姐姐行事便多了层牵绊。你我皆客居这乱世,自身苟活已是艰难,你又怎愿再多一个耗费财力的累赘?又或许是我不在,你觉得是个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倘使姐姐也因你拿来的西药有个闪失,你大可以直接卷了我们的财物,从此远走高飞……凡此种种,皆有可能。”
宋槐安嗤笑数声,冷然掷下一句:“赵清之,我以为我们至少是同舟共济的天涯沦落人……到头来,你竟是这般看我的,原来我在你眼里,竟是如此不堪之人。”言罢,她旋即转身开始默不作声地拾掇起行囊。
赵清之面色沉郁,伸手按住她收拾衣物的手,沉声道:“所以呢?宋槐安,你这是默认了吗?你不打算给我个解释吗?还是这就是你的交代——一走了之?万事大吉?”
“不然呢?”宋槐安抬眼,眸中尽是讥诮,“难不成还要我留在这儿,继续碍您的眼?还是要我给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给您尊贵的姐夫的遗腹子,抵命不成?”
赵清之烦躁地躲开她那盛气凌人的目光,语气里满是无奈的颓唐:“其实我也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便是你甘愿抵命,又能有什么用处?能换回我姐夫的骨血吗?不能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他的血脉了,姐姐那唯一的一点念想,全被你葬送了。”
宋槐安翻了个白眼:“合着起承转合,绕一圈下来,你最心疼的是你姐夫?这么喜欢你姐夫,你怎么不自己给他生一个呢?”
赵清如闻得动静赶来时,二人正剑拔弩张地对视,各自红着眼,竟似有血海深仇的宿敌隔着千山万水再度重逢。
“我的两个小冤家,这又怎么了?”她忙不迭插在中间,将二人往两边推了推,拉开些距离。
她眼疾手快地夺下宋槐安手中收拾了半截的包袱,转头瞪了赵清之一眼,转而温声安抚宋槐安道:“你这是做什么?他惹你不痛快,定是他的不是,要滚也该是他滚,哪里就轮得到你收拾包袱?”
宋槐安的委屈像开闸泄洪般奔涌而出,她攥住赵清如的衣袖,哽咽道:“如姐,你亲口告诉他,那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你弟弟现在指责我,说我是个歹毒心肠的蛇蝎妇人,为了一己私欲,害了你腹中骨肉。”
赵清如不满地匆匆瞥了一眼赵清之,旋即转向宋槐安,语气急切地安抚道:“槐安,对不起,我看他是失心疯了,才在这里胡言乱语。这两天晕头转向的,也不是在自己家,就没顾上同他解释。我代他向你赔罪,是他有眼无珠,错怪好人,我定好好教训他。”
话音刚落,她一改温情的神色,转头对着满脸诧异的赵清之斥道:“赵清之,你听好了,这孩子是忧思过度没的,与槐安半分干系也无!事到如今,我也不妨明言告诉你,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赵清如,从未有过一个想当母亲的心愿。”
赵清之猛地攥住姐姐因消瘦而嶙峋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满是震惊与不解的颤音:“姐姐,你疯了吗?你究竟在说些什么浑话?什么叫……什么叫从未有过做母亲的想法?”
赵清如面上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寒凉,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我不想做母亲,是因为我如果有得选,我自己其实根本不想出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清之,说句大不敬的话,若非当日元祐皇后赐婚,我本欲终我一生,都独善其身。从始至终,我从未有过半分成婚之念。明明我已守此初心二十五载,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可以浪迹天涯,逍遥快活了。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强塞一段姻缘与我?你姐夫纵是万里挑一的良人,可当年又有谁问过我,是否真的愿意要这样一个良人以终余年?我于他,一开始不过是得胜归来的一份嘉赏罢了。一个体面的、无须问其心意的、能生儿育女的嘉奖品。”
赵清之惊得目瞪口呆,宋槐安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二人俱是心头一震,目送着赵清如说完这番惊世骇俗的话后飘然离去的身影。
赵清之自姐姐那日剖白心迹后便一蹶不振,无助地仿若失了孩子的人是他一般。
宋槐安已好几日不曾理会他,便是在院里打了照面,也必是远远绕开。就连她下厨做的菜,端上桌时也特意搁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她冷着脸撂下话:“最毒妇人心,你且当心些,莫要被我这毒妇的菜毒死才好。”
赵清之神色未变:“怎会?你我同桌用餐,如何便能下了毒?你不顾惜我,总不会害了自己。”
宋槐安笑里藏刀:“因为我下的阳痿药,我吃了没事,至于你?自求多福吧。”
赵清之不语,只自以为从容地把菜推远了。其实他心中明镜似的,那日的误会确实伤人,如今她实打实记了仇。从前竟未察觉,她的气性原是这般大的。
小产之后尚在将养的赵清如,反倒成了三人里最具生命力的一个。她一面勤学英语,一面又继续做着家中大小战斗的调停之人,时而劝解这边,时而安抚那头,俨然成了家中的定海神针。
她也终于弄清了弟弟在天津遭遇的挫折。听完缘由,她竟笑得前仰后合,这般失态,于她实属罕见。
原来那日赵清之直奔天津,没费多少工夫便寻到了赵元任家。不料上门说明来意后,诗书传家的赵家夫妇只当他是得了失心疯,表面设宴相待,暗地里却早已差人报了官。可怜他席间才动了两筷子扣肉,就被衙役带走了。
列位看官若问他如何脱得身?原是那狱中早有肖申克之流暗中经营。
他午间入狱,身下的草垛还没焐热,那条通往自由的暗道竟已打通。于是,他便这么灰头土脸、悄无声息地遁走了,倒也算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其实宋槐安早知道赵清之不会得逞,要知道那赵元任,可是未来的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前途亮到根本睡不着的人生,又岂会被赵清之这样鼠目寸光的人打断?
赵清之被宋槐安冷落了数日,没了陪他拌嘴的人,没人和他一同琢磨吃食,没人给他的ootd给出客观评价……他这才发觉,宋槐安于他而言竟然并不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虽然他自知理亏,却碍着颜面不知该如何体面地赔罪,便去请教赵清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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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如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要么破财消灾,要么出卖色相,除此二物外,宋槐安都没兴趣。
赵清之对镜端详了自己一晚,无比自爱的他终于确定自己比那稀世奇珍更珍贵,所以他坚定地选择了忍痛割爱。
几日后的书房中,当着赵清如的面,他珍重地取出一方莹白温润的白玉私印,赠与宋槐安。
“这是先父在世时,易安叔母所赠的一方印章,实乃不可多得的珍玩。你权且收下,当作我的赔罪礼和谢礼。一来是我善恶不分,有愧于你。二来你助姐姐脱险,让我赵清之没做了可怜的孤家寡人,有恩于我。”
宋槐安却没有立刻接下,只是阴阳怪气地说道:“不对劲,事出反常必有妖,赵清之,你是不是又干什么亏心事了?”
赵清如打圆场道:“槐安,收下吧,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这章子他平日里宝贝得紧,连我都不能轻易借来把玩。从前他姐夫想用另一位盛名在外的文人印章交换,他坚决不换,还责他姐夫这是要夺人所爱。你若是喜爱,便自留把赏玩;若不称意,便拿去琉璃厂,寻家识货的铺子,典卖个合适的价格也好。”
赵清如语气骤然变得伤感:“或是留着,日后带回故里,也算得上一件念想。”
赵清之明明心疼得感觉心在滴血,却碍于自己理亏,也不好表现出自己的不舍之意。
听到是赵清之的心头好,宋槐安终于满面喜色地捧起那枚印章:“我的天呐,这可是宋朝文物啊!这小玩意,真精巧!如姐,我不懂行,你说这能不能值北京一套房?”
赵清之攥紧拳头,忿忿不平:“俗人!房房房,怎么所有贵重物品的计量单位到你这里,最后的换算单位都是房子?你家难道连套房子都没有吗?”
宋槐安也不恼,平静地点点头:“对啊,我最喜欢房子了。我从小就想有自己的房间,可是一直都没有,因为我家是个四十平的一居室,只有客厅有张单人床属于我。我盼啊盼,终于有了,您猜怎么着?因为户口本上就剩我一人了。”
赵清之开始钻研哪有地缝:“……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赵清如取来一方朱红印泥递给宋槐安,她指尖拈起那方小巧印章,在掌心轻轻一按。抬掌时,四字朱红赫然入目:“花中第一”。
宋槐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挑眉道:“这人好大的口气!世间名花无数,他凭什么敢自居第一?”
赵清如莞尔一笑:“这四字并非逞强好胜之词,语出——‘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依我看,并非要与人争雄之意,只是一种文人的自傲罢了。”
宋槐安仍是一脸不以为然,嗤笑一声:“他倒搬出李清照来撑场面。若真要论自信,何不索性直接刻上‘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那才叫掷地有声呢!”
宋槐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笑容渐渐消失,战战兢兢地问道:“等一下,赵清之,你刚说什么叔母?易、安?容我斗胆问一句,你们这叔母,她该不会……是姓李吧?”
赵清之得意洋洋地反问道:“不然呢?世间能有几个李易安?还是你觉得李姓配不上叔母,那干脆她和你姓宋?宋字好啊,宋可太好了!就是不知道叔母同不同意,等我回去了,我一定替你问问她。”
“赵清之,我友情提醒你一下,宋江也姓宋。”
“……”
赵清之的话像一击重锤砸过来,宋槐安觉得自己忽然有点头晕,那是一种极度兴奋带来的晕厥感。
赵清如字字掷地有声,一锤定音道:“不错,李清照确实是我们的叔母,她夫君赵明诚是我们的叔父。”
21. 第21章
“天啊,我竟然活着见到了李清照的家人?”宋槐安撑着最后一份理智,将印章妥帖地放回盒中,她真怕自己大喜之下失手甩了这贵物。
“快,赵清之,给我一拳,告诉我没做梦!”
赵清之调侃道:“可不敢,我一拳下去,您北京一套房没了。”
宋槐安珍视地望着盒中物,转头对赵清之嗤之以鼻道:“俗人!你才是大俗人!你懂什么?别说北京房子了,你就是让慈禧把故宫送我,我也不换啊。广厦千万间,易安遗章,独此一件。”
宋槐安忽然双膝一屈,矮身蹲在赵清如膝前,双手托腮,眼底满是亮晶晶的期待,发射连珠炮似地抛出一串问话:“如姐,你当真见过易安本人?她真人究竟是何等风姿?是不是如我所想的那般磊落飒爽?她一生到底落笔多少词章?可有后来散佚、偏你曾有幸读过的?你还能记诵吗?你们府上可有她的真迹存世?你读过未经散佚的全本《漱玉词》吗?你也会玩打马棋吗?她后来……后来终究是逝于何处?辞世之前,可有绝笔词传世?”
赵清之一如既往地想捣乱:“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怎么忘了问她和叔父是不是伉俪情深?”
宋槐安叱道:“你闭嘴!别打断我。”
赵清之撇撇嘴:“呦呵,怎么还是个唯粉?你变脸也太快了吧?翻脸跟翻书似的,刚还说人家狂妄呢,说人家凭什么自称第一,现在又一副有眼不识泰山的嘴脸。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宋槐安摸索着掌心的朱红小字,似乎触碰到了千年前刻下这行字的那人掌心的温度,一副似哭非笑的表情:“惊才绝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闺阁词笔,壮士襟怀——千古第一人,当之无愧。”
赵清之被她啼笑皆非的模样唬得一怔,喃喃道:“姐,她好像疯了?”
“赵清之,你知道她有多让人崇敬吗?即便她传世的词篇只有区区五十多首,这其中还有署名有争议的,但是哪怕过去一千年,我依然珍惜她笔下的每个字。张爱玲恨红楼未完,我恨易安词散,如果有机会,我真想亲眼读读她一生中所有词作。即便其中未必篇篇绝响,但凡出自她手,纵稍逊其平日水准,亦远胜凡俗之作。若是我此生也能写出那般文字,能得几分那样的才思与灵气,纵是朝成夕死,也死而无憾。”
赵清之无奈苦笑:“姐,她真疯了。”
赵清如指尖轻轻抚过膝上宋槐安的青丝,声音温软:“我所知所闻不过是冰山一隅,若草率形容甚至妄加评断,于叔母而言未免有失公允。当然,你若想听,我便尽力客观描述。你,想听吗?”
宋槐安凝思片刻,觉得这话深合心意,语气带着几分犹豫与珍视:“罢了,还是罢了……我只贪恋她的文字便好,只需在心底留存一个我所知所念的她便好,何必去探问她在旁人眼中的模样,徒增纷扰呢?”
一旁的赵清之早已按捺不住,眼梢眉角都带着雀跃:“你怎么不问我呀?你快问我啊!我也见过叔母的!虽说那时候我年纪尚小,可真真切切见过呀。”
两道异口同声的“你闭嘴!”骤然响起,如双箭齐发直直射来。赵清之讨了个没趣,悻悻然敛了那股子旺盛的表达欲,蔫蔫地闭了嘴。
赵清如脸上掠过一丝愧色,语气里满是怅然:“槐安,实在对不住。我从未料到,姑姑的作品后世竟散佚至此。若是当日有知,我定会逐篇捧读、铭记于心。可你也知道,我向来不擅词章之道,你艳羡未能得见的那些千古文章,在彼时的我看来,不过是今日不读、明日仍在的寻常文字。只怨我,眼量狭浅,竟全然未曾意识到它们何等珍贵。”
赵清之眉头一蹙,不以为然:“这如何能怪姐姐你?烽烟四起,典籍散佚本是乱世常态,可谁能料到,偏是易安姑姑的词作散佚了大半?以她的才情,即便不敢轻言当世第一,那三甲之位,断是稳如泰山的。何以偏偏是她的心血,落得这般残篇断简的下场?”
赵清之望向书架,目光悠远:“你看那眉山苏家,一门三文豪,诗文传抄刻印,大半都留存了下来,至今仍被学子奉为圭臬。便是黄庭坚的沉郁、欧阳文忠的温润、秦观的缠绵、贺铸的凄绝……遣词用笔虽各有千秋,依我看终不及叔母。可他们的多数名篇,不也照样流传至今,广为人知么?”
宋槐安闻听此言,不觉一怔。素日里她只当赵清之聒噪浅薄,别无长物,唯在笔墨丹青上尚有几分薄技。却未曾料想,他对宋代词坛数位名家的品评见地,竟与自己不谋而合。
她不禁慨叹道:“赵清之,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最拟人的一天。”
赵清之反唇相讥:“哦?那真是我的荣幸,但很不幸,你在我这里连这一天也没有过。”
宋槐安惋惜道:“据说易安曾经想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一个小女孩,但那女孩却说什么‘才藻非女子事’的荒唐话,真是令人扼腕。哎,若是她倾囊相授的人是我该多好啊,那我墓碑上都得刻上师从李易安。”
她兀自沉浸在为李清照的才情未能尽数传世的遗憾中,却未注意到宋家姐弟面上一闪而过的窘迫。
良久,赵清如开口问道:“槐安,你不是说想学打马棋吗?我教你,但是眼下没有现成的打马棋棋盘和棋子,我们只能自己做。喏,很久没出去逛逛了,不如我们今日上街,去寻块趁手的木板来?”
赵清之嘲笑道:“笨死了,连打马棋都不会玩,还要人教。”
宋槐安没搭理他,开始回忆起《打马图经》的内容。
京城的暑气渐炽。往日里总浸着孩童嬉闹的胡同,连日来却静得反常,仿佛那群爬树掏鸟的小猴子们一夜之间长大了,更不可思议的,连檐下的鸟雀都垂头丧气起来。
空气里飘着股隐约的腐味,混着铺天盖地的药草气息,似是熏艾的味道。
街上的铺户多半门可罗雀,唯独那家药铺往来不绝,倒显得格外热闹,以至于店门两侧贴着的那副对联显得格外刺眼:“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原是为采买棋具而来的三人,不由得放缓了脚步,抬头望去,正是宋槐安前番才光顾过的济生堂。
赵清如神色若有所思:“槐安,你那安神丸想来也该见底了。既顺路经过,不如一道配了回去,省得再特意跑一趟。”
赵清之目光落在宋槐安略显稀疏的发顶,茅塞顿开般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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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睡不安稳?怪不得发量这般单薄。姐,索性连生发的药也一道给她配了,趁没秃,还有救。”
宋槐安正要蹙眉反驳,赵清如连忙按住她的手腕,笑着颔首道:“说得是,正好也给你的药也一道配了。”
赵清之满脸诧异:“我?我身子爽利得很,吃哪门子药?”
赵清如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掷地有声地扔出两个字:“哑药。”
赵清之立时噤若寒蝉。
许是生意忙,铺子里能支应的人手都守在柜前忙活,宋槐安一眼便认出几位熟人,其中便有那位上次一眼辨出药方端倪的老郎中。倒是添了张生面孔的女子,一身素色布衫,未施粉黛,手在药斗子间上下翻动,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赵清如将方子轻轻递了过去,柜台后的女子目光飞快掠过药方上的字迹,未作半分耽搁,利落转身按方抓配起药材,动作干净得不带一丝拖沓。
宋槐安立在一旁,见铺里往来客人比往日多了数倍,随口问道:“最近是怎么了?竟这样忙?”
女子手上磨粉的碾槽转得不停,力道没减分毫,口中应声:“可不是?往日里我只在账房理事,如今倒好,连我这个掌柜的都得亲自站柜干活了。”说罢,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看这几日的光景,京中怕是起了时疫。”
宋槐安心头一凛,她刚刚才在另一个时空摆脱病毒的束缚,难道那提心吊胆的光景又要在这里重演?她成柯南了?到哪哪有疫?
赵清如听见往来行人的咳嗽声隐隐不绝,眉峰微蹙,低声向掌柜探问:“如此来势汹汹,您可知具体是什么疫症?”
掌柜摇着头叹道:“眼下还难断定。只晓得近来柜上的甘草、黄芩几乎断货,多是咳嗽伴着高热,迟迟不退……往后会怎样,还未可知。”
宋槐安追问道:“最开始的染病的是哪里人?可是京城本地人?”
掌柜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凝眉回忆道:“好像是几个南边来的举人,应该是广东人。他们那官话生涩得很,柜上师傅听不懂,彼此连说带比划,折腾了半天才勉强弄明白意思。”
掌柜的用帕子拭了拭指尖药尘,邀三人进了后堂,与赵清如畅聊开来。二人从药性配伍聊到京中巷陌的市井趣闻,竟是句句投机,感叹对方对药理的通透、对世情的洞察竟与自己不谋而合,越谈越投契,只觉相逢太晚,眉宇间尽是相见恨晚的感慨。
直到临走时赵清如才歉疚地问起来:“一时畅言,竟忘了问夫人尊讳,实在是失敬得很。”
掌柜朗爽一笑,声线洪亮:“虎闻蔷。猛虎的虎,不是糊涂的胡,可别记岔了。不知夫人芳名是?”
“赵清如——‘清如玉壶冰‘的那个清如。’”
虎闻蔷称许道:“是个通透大方的名字。”
出了济生堂,宋槐安仍旧魂不守舍地在脑海中搜索着她急于知道的答案。
两个男人在她们身后踏出济生堂的门槛,跟那三人前后也就差着几步的距离,手里拎着用油纸包好的药包,瞧着也是家里有病人等着抓药的主儿。
就听身后传来这么一番腌臜话。
22. 第22章
一个嗓门粗嘎的汉子扯着嗓子道:“瞧见刚才济生堂那掌柜没?虽说年岁摆那儿了,倒透着股子不一样的骚劲儿,比那些黄毛丫头有味道多了!”
另一个嗓子哑得像是吸多了大烟的主儿,嗤笑一声接话:“得嘞您内,那叫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那股子熟透了的劲儿,勾人得很,哪是那些毛手毛脚的小丫头片子能比的?”
“欸我说,”粗嗓子的咂咂嘴,那副馋相仿佛要从话里淌出来,“她这么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铺子,夜里指定空落落的吧?她要是识相,爷倒是能勉为其难收了她,给府里那黄脸婆搭个伴儿,也算抬举她们了。”
“拉倒吧你!”烟嗓子的毫不客气地戳破,“当爷们儿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你是馋她身子吗?你分明是瞅着济生堂生意不错,奔着人家那殷实的家底去的!惦记着把人家的铺子攥手里,还有人给你卖命打理,你在家当大爷,捞现成的好处呢。”
粗嗓子的也不臊,反倒理直气壮地哼唧:“那又怎么着?爷肯要她,那是她的造化。一把年纪了,没儿没女的,就一个弟弟,人也早没了有七八年了吧?她起早贪黑捯饬这么大份家业,顶个屁用?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旁人?”
“可不是嘛。”烟嗓子的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轻贱之意,“她一个妇道人家,卯足了劲儿扑在买卖上,到底图个啥?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挣那么些银子,难不成还能揣进棺材里?”
“她这要是个爷们儿,爷还真高看她两眼。”粗嗓子的话头一转,透着股子幸灾乐祸,“想当年济生堂多风光啊!她那当太医的爷爷,要不是在宫里办砸了差事掉了脑袋,她病怏怏的爹也跟着蹬腿儿了,这份家业哪儿轮得着她一个娘们儿撑起来?早把她打发嫁了,生的早的话,现在说不准孙子都有了,哪还有今儿个咱们在这儿嚼舌根的份儿?”
两人随即爆出一阵齉鼻子的猥琐笑声,烟嗓子的挤眉弄眼道:“嘿嘿……可不是嘛!那要是那样,哪轮得着你我爷们儿在这儿念想念想?”
一番污言秽语之后,宋槐安和赵清之几乎是同时向后怒目望去,赵清如倒是不曾转身,只是不满地紧蹙着眉头。
赵清之没好气道:“你们嘴里放干净点!人家是正经药铺掌柜的,不是烟花柳巷任你们评头论足的风尘女子。青天白日的,听你们在这里疯话,真是脏了耳朵,我都替你们躁得慌!”
宋槐安暂时没顾上和赵清之理论风尘女子凭什么就能任人评头论足,她满眼都是那两个出言不逊的男人:“屁股再松再憋不住,也不能用上面这个出口出不该出的东西吧?你也就是生在大清了,没有产检,搁我们那里,你这种不长良心的人连彩超都过不了。瞧瞧,长了几根抬头纹就把自己当老虎了,没有镜子总有尿吧,要不照照看呢?哦天呐,说话嘴巴这么臭,该不会是有糖尿病吧?是不是没来得及照,就为了尝甜头一饮而尽了?”
两个男人撸起袖子,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嘴里污言秽语直往外冒:“嚯哟,这是从哪旮旯窜出来的疯狗?你们跟那娘们什么关系,这么急着护主?”
赵清如心知是对方先失了礼数,却不愿平白惹出是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虽然人多,但也实在没把握能全身而退。
她压着嗓音,语气冷肃道:“二位,是你们先口出秽言在先。我们与济生堂掌柜素昧平生,不过是路见不平,说两句公道话罢了。我家孩子言语或许冲了些,但句句良言。还望二位听进心里去,日后休要再在背后嚼人舌根,也算给自己积些阴德了。”
“嘿,我倒不信这个邪了!你又是哪根……”那烟嗓男人抬眼看清赵清如的模样,眼睛陡然一亮,方才的戾气瞬间变成了不怀好意的打量,污言秽语更是变本加厉,不过换了意淫对象。
“哟,这小娘子倒是生得标志。莫不是羡慕那掌柜的入了我们的眼,心里不平衡?不如这样,掌柜的归他,你跟着爷,保准亏不了你!”
话音未落,他竟大步向前,俨然是朝着有意触碰赵清如。
这等孟浪行径,赵清之如何能忍?他虽然单薄,但仗着身高臂长,眼疾手快攥住对方手腕,骨节用力,捏得那男人龇牙咧嘴。宋槐安更是二话不说,反手就是一记脆生生的耳光,抽得对方原地打了个晃,满眼金星乱冒。
两人正欲再上前教训这无赖,却被赵清如厉声喝止:“够了,不必跟这等货色一般见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回家。”
好在那两人没敢再追上来,宋槐安和赵清之一路走一路低声骂骂咧咧,满肚子火气没处发,走着走着,却又不约而同沉下脸,思绪转回了时疫的难题上。
“广东……华南……”,宋槐安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地名。搜肠刮肚地回想从前读过的书,可翻遍了记忆角落,终究是一无所获。
赵清之的本意是想活跃下气氛,可说出口的话却莫名的嘲讽:“有的人不是未来人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一问摇头三不知?”
宋槐安翻过一个无语的白眼,她忽移开话题无端发问道:“对了,赵清之,你知道兰州一地是何时归入你们大宋版图的吗?”
赵清之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个问题,支吾半晌,神色添了几分窘迫:“我素来不关心战事,又不是当地人,我怎会知晓这般旧事?”
宋槐安鄙夷一笑,反问道:“呦,有的人不是宋人吗?不是一度想要光复宋室吗?怎连自家江山的拓疆战绩都记不真切?真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呢。”
赵清之这才明白为什么,连连责她小心眼。
“是元丰四年。”一旁的赵清如眸光清亮,轻声接口道,“彼时西夏内乱迭起,神宗遣兵五路伐夏,宋军攻克兰州后,李宪上表请设帅府,兰州自此归入宋土。说来也巧,家父曾任职兰州录事参军,所以我才知道这些。不过那时清之还未出世,不清楚这段旧史,也怪不得他。”
“哼,那段往事有什么值得深究的?”赵清之一声冷哼里满是不屑,“神宗大兴兵戈,劳民伤财,最后只换来西北几片飞沙走石的不毛之地,实在亏得离谱。”
宋槐安不满意有人如此置评自己的家乡,脑袋点得像揣了个小鼓:“啊对对对,您说得是!您瞧我们兰州,黄土遍地、寸草难生,确实是不毛之地。真对不住,拉了大宋的后腿,碍着您天朝上国的体面了不是?”
她忽然尖声上扬:“不然瞧瞧您家徽宗爷,书画一绝自不必说,眼光更是顶顶没得说!他多精明啊,养老偏挑了东北那冰天雪地、呵气成霜的苦寒之地,宁愿关山万里地北上,也愣是不肯往西走,踏足我们甘肃这荒土地半步,这不是明摆着也觉得甘肃上不了台面吗?官家是什么人,天子的眼光岂能有差?那必定是东北的雪窝子胜过西北的荒凉,也定远超那东京雕栏玉砌的大内和那奇花异石的艮岳。五国城的风水多养人呐,定不叫他父子香消玉殒!不然徽宗爷怎么会心甘情愿在那儿颐养天年、乐不思宋、至死不归呢?你说是吧,赵大人?”
宋槐安这番结合史实的阴阳怪气,直戳得赵清之肺管子生疼。偏生她每句话都踩在实处,更提及自家君主被掳北上,最终客死异乡的那段血泪史,字字句句都直指赵宋的不堪旧事,竟让他半分错处也挑不出来。
他只觉胸口一阵气闷,喉头发紧,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憋出几句断断续续的怒斥:“果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你、你、你太放肆了!你竟敢出言不逊,侮辱君上。”
宋槐安轻蔑地嗤笑一声,抛下一句得意的“那你报警吧!”,便扬长而去。
赵清如一边拍着背替赵清之顺气,一边无奈地问道:“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总招惹槐安干嘛?次次是这样——理又不占理,情也逊三分,说又说不过,打也打不赢,冷不丁还要挨一巴掌。你何苦呢?”
彼时的赵清如还未曾参透,这世间的情投意合,原不止相敬如宾一种模样。世间偏有那般男女,缘分与情谊是在风风火火的摩擦与喧闹中生长起来的。
目送着胜利者远去的背影,赵清之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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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哀叹道:“姐,这日子没法过了,她一张嘴就气我。”
赵清如眼底没有半分附和他的意思,反倒漾着一股对离去之人由衷的欣赏。原来有朝一日,竟有人能将自己这个淘气的弟弟说得哑口无言,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可能这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吧。
京城的另一头,宋槐安带着满腹疑问来到了罗丝的诊所。
“广东?时疫?”罗丝医生闻言,蹙起眉头来回踱步,皮鞋鞋跟扣击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忽而猛地站定,眼神骤然亮起来,转身快步走向墙角的文件柜,那里摞着近半月的境外药品采购的电报底稿,纸页边缘已微微泛黄。
指尖飞快划过,她终于在中间抽出一张,指尖按在纸页上猛然停住。她声音里裹着难掩的雀跃,像是解开了萦绕多日的谜题:“找到了,是香港!”
她转身将电报递到宋槐安面前,指尖点着电文上的英文字迹:“宋小姐,你看。自上月中旬起,香港便爆发了规模不小的鼠疫。几日后港府下了禁令,至少明面上封锁了来往内地的水陆通道。你说的那些广东举人,或许是封锁前夕,无意间接触过从香港返乡的亲友或同乡,疫气悄悄潜伏在身上,当时并未表现出异常。直到千里迢迢进京赴考,一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那潜伏的疫气才终于发作。”
宋槐安目光扫到plague一词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巨大的耳鸣声瞬间呼啸而过,她根本没听到后面医生又说了些什么。
开什么玩笑?鼠疫?那个葬送了欧洲三分之一人口的黑死病?那个杀伤力排在霍乱前面的传染病?
她觉得以今时今地中国的医疗水平,与其等鼠疫找上自己,还不如现在去午门前自刎,至少死得痛快些。
“毁灭吧……赶紧的,我真的累了。”她语气疲惫。
她指尖攥得发白,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起不肯坐以待毙的光:“罗丝医生,事不宜迟,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有没有能对症的药?最省成本的防疫法子又有哪些?我个人觉得中医力量有限,你觉得如果靠外交或是宗教的路子,比如领事馆、红十字会和教会这些途径和组织,能不能让那些不久后可能会横尸街头的百姓有几分获救的指望?”
罗丝医生闻言抬眼,目含意外地打量着她,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宋小姐,我记得你是孟小姐的朋友?”
宋槐安眉峰一蹙,不耐烦地回道:“算是吧,这跟咱们眼下的事儿有什么相干?”
“没什么,”罗丝医生歉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只是好奇宋小姐的人生经历,你的想法,我非常赞同,能想到这些法子的人绝不会是个朝不保夕的贫苦人家姑娘。但我听您的英语口音,也不像有海外背景,很矛盾,所以才感到奇怪。如有冒犯,还请宋小姐恕我无礼。”
宋槐安无语凝噎,心道是:“看人倒准,但真说了你又不信,到时候你又问我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嘴上却是另一番客气:“您过誉了,我就是京城里最普通的一个老百姓,一旦疫毒传播开来,我这样的普通人必然首当其冲。我只是太焦虑了,人急了什么招都能想出来。”
罗丝医生微微颔首:“依我看,靠百姓自发组织驱瘟散疫既不现实,也不科学。当务之急,是如何向官府反应鼠疫已渐成规模,如不立即采取措施,伤亡只会有增无减。”
宋槐安神色笃定:“这有何难?寻几位重症患者,整理出他们的症状、病程,证明这绝非寻常风寒,而是能索命的鼠疫,再递帖禀明官府,此事不就有了着落?”
罗丝医生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道:“宋小姐,若如此简单,又怎会轮到你我在此出谋划策?你当真这城中只有你我看清了这不是寻常风寒,而是要命的鼠疫?”
宋槐安陷入极度的困惑,追问道:“此话怎讲?难道官府早已察觉端倪,却偏偏按下风声,置之不理?这是为何?他们难道不是肉体凡胎?难道就不怕这瘟疫蔓延开来,累及自身与家眷?”
23. 第23章
一道温和但有力的声音在诊所中响起:“自然是因为,这不全是一个科学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
“如姐?”宋槐安不及转身,只听声音便知来人是赵清如,旋即脱口而出:“什么叫政治问题?我还数学问题呢。这大清眼瞅着都快嘎了,还能有什么政治问题?”
旋即意识到自己于外人面前失言了,惊慌失色地往回找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自然不比别的蕞尔小邦,要顾虑的问题多,哪能说鼠疫就鼠疫啊?你说是吧,罗丝医生。”
罗丝医生会心一笑:“宋小姐,论国籍我是个美国人,与朝廷利益无涉,也一向讨厌那些呕人的官腔。小姐心直口快,令人喜爱。只是这世道复杂,日后再快人快语时,还是要注意场合,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宋槐安松了口气:“您说的是,多谢提点。”
赵清如手中把玩着宋槐安那根自己发丝编织成的长辫,一边提问道:“槐安,你可知今年下半年最要紧的大日子是什么?”
宋槐安从重阳节猜起,一直猜到圣诞节赵清如都只是无奈地摇头,最后她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语重心长地答道:“傻姑娘,瞧你平日里热闹地方没少去,怎么连这个都没听说过?是万寿圣节啊——太后老佛爷的六十大寿,普天同庆的盛典,举国上下都要腾出手热闹起来的日子啊。”
罗丝医生语含讥诮:“不错,偏生是中国人最看重的六十大寿,偏偏是最迷信谶纬之说的中国,又不巧发生在天子脚下的京城重地……既如此,怎么能让太后她老人家的万寿节,蒙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鼠疫阴影呢?”
赵清如声音压得更低:“当今太后性喜奢华,讲究排面,这次寿典各地更是从年初就开始预备,耗费的银钱不计其数。若是此时传出京城鼠疫肆虐,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留下攻讦的口实,各级官员便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太后砍的。”
宋槐安想起来了,按年份算,今年慈禧确实已经在世上度过一个甲子了。但她看不懂这背后的利弊权衡。为了一人的万寿荣光、一时的奢靡排场,一生的干净名声,竟要以数千乃至数万人的性命为代价吗?
一个带着哭腔的急切男声撞了过来:“宋夫人,您果真在这!求您快去瞧瞧我家二爷吧!前几日还生龙活虎、能骑马射箭的人,今个儿一早便咳得撕心裂肺,浑身烫得跟烧红的炭块似的,气也不顺了。人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说浑身哪哪都疼。”
赵清如抬眼一瞧,认得这是张府的仆从栓子,总跟在张羡川身边的那个男孩。
赵清如抬脚便要往外走,手腕却被宋槐安死死攥住,“如姐,去不得,万万去不得!你去了便能救回他吗?你又不是开医馆的正经医生,这次也不比从前,况且你才大病初愈,元气未复,这一去和直接往火坑里跳有什么区别?风险太大了,真去不得。”
栓子本就急得满头是汗,闻言狠狠剜了宋槐安一眼,又扑通一声给赵清如跪下,双手紧紧扒着赵清如的衣角哀求:“夫人!您家姑娘话虽有理,可求您发发慈悲!栓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也听闻医家自古悬壶济世,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我同二爷一起长大,虽是主仆的名分,但是他待我真如兄弟。”
赵清如思忖片刻,目光坚定地对宋槐安道:“槐安,我明白你的顾虑。便是今日放着他不管,侥幸逃过了这劫,明日呢?后日呢?京城就这么大,总会轮到我们的,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与其畏畏缩缩,倒不如提前探知各种症状,也好及早应对。”
旋即转头看向栓子,语气凝重而果决:“这位小兄弟,劳你即刻回府。转告你家夫人,若是信得过我赵清如,不必细问缘由,务必火速将张府上下封门闭户。你家二爷的卧房,除日常照料他起居的人外,府中其余人等一概不许靠近,尤其是孩子。日常采买只许派二三人轮流前往,且须他们报备所用时间和往返路径,余人一概不得随意外出。另外也请你回忆一下你家二爷病发前半月都去过哪些地方,在府上找个识字的人替你写下来,能不遗漏尽量不遗漏。”
宋槐安听着这几条临时提出的举措,钦佩地望着赵清如,哪怕即将奔赴一场胜算不大的危局,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沉稳。
赵清如不通西医,但秉持着最基本的医道和罗丝医生沟通出了一份最保守的治疗方案,宋槐安瞧她系了一块薄薄的面纱便打算动身,大惊失色地问道:“口罩呢?怎么能不带口罩呢?”
赵清如不解其意:“口、罩?”她摸了摸自己鼻上的面纱,觉得应该是宋槐安那边的类似物品,又系得紧了些,浑不在意道:“不妨事,一样的,有这个也够了。”
宋槐安瞧着几乎能看清她轮廓的轻薄面纱,忙摆手:“不够!不一样!N95都不一定够效果,何况这层还没赵清之脸皮厚的面纱?”又转身向罗丝医生求助:“Rose,我知道接下来口罩必然一片难求,但麻烦你先卖给我们一些。”
罗丝医生神情茫然:“宋小姐,我大概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但是我确实爱莫能助,因为我自己还没有见过一种成熟的、可以防止疫情蔓延的面罩。”
宋槐安顿觉两眼一黑,想去午门抹脖子的心情更强烈了。
因为她并不知道要到1897年,德国一名外科医生米库里兹终于发现了飞沫也能传播细菌的事实,才开始推广一种可以遮住口鼻的纱布消毒面罩。她误以为简单的一张口罩算不上什么伟大发明,总不至于在火车已经轰鸣的年代里还没被发明出来,可惜她错了。
“不行,总之不能就这么去……你等等,你先别走,如姐,我一定能想出办法的。”她急躁得在诊所中来回踱步,一番思量下她决定自己动手制作简易口罩,就算再不靠谱,也比面纱强多了。
她忽然想起曾经读到过一种“伍氏口罩”,可惜已记不清当事人是谁,又缘何发明这种口罩,但幸好她还记得那种口罩的大体制作方式。
她问道:“罗丝医生,能借我张大一些的纱布吗?”
她先将纱布裁剪成两张相同大小的布片,在中间衬上一张药棉后用她拙劣的针法对叠缝起,再将两端分别剪出三道布条。第一道打结系在后脑勺,第二道打结系在耳后,最后一道从下巴绕过系在头顶。
直到将赵清如包裹了个近乎严丝合缝,她才稍稍定了心神。
“小宋老师,我都快喘不上气了,应该可以放心了吧?”赵清如乖巧地任她摆布。
宋槐安嗤笑道:“我担心你,你怎么恶心人呢?我又不是黄磊,没那么大的老师瘾。”
赵清如像鼓励小孩一样:“这么专业的面罩,连罗丝医生都没见过,怎么就担不起一句老师了?”
玩笑话说过,赵清如正色道:“槐安,我暂时还不知道要去多久,照顾好自己。回家之后多担待清之,非常时期,做个伴,也算互相有个照应。如果他又来招惹你,你不搭理他就是了,等我回家,我替你收拾他。”
赵清如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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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宋槐安已经做好了第二张口罩,她快速给自己戴好,自得道:“照应他?和他作伴?别,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我要和你一起去。没有你在,要和他在一个屋檐下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我宁可面对鼠疫。”
可赵清如断然拒绝了她:“不行!你不能去!无论中西你是一点医道都不通,去了也是袖手旁观,不过是添乱罢了。听姐姐的话,回家好好待着。”
晓之以情尚嫌不够,赵清如只能动之以利:“这样好不好?等我回家,我的首饰盒里有哪件你喜欢的,你随便拿。”
宋槐安这次却难得的没有见钱眼开,她不以为然道:“我确实没法行医,但不等于我一点忙帮不上。比如这口罩吧,放眼全城,我敢说今时今日只有我宋槐安做得出来。我还见过更科学的防疫措施,虽然不知道能搬过来几成,但我一定会证明有我在比没我在更好。如姐,我不像你,我是个不贪生但也怕死的人。既然我们是一道来这里的朋友,就不能轻易分开。如果此行真的凶险,我不想躺在家里坐以待毙,我想做点什么。”
虽然忧心她的安危,但赵清如终究被她说服了。
宋槐安又轻声补充道:“至于赵清之,我逗你的,我其实没那么烦他。我最喜欢看好看的人了,老实说他不张嘴的时候,还挺顺眼的。”
赵清如取出一枚银锭,递了过去:“罗丝医生,这是定金,余下的钱舍弟不日便会送来。麻烦您参照方才槐安的做法,尽快赶制一批口罩,先订五百张,送到……送到张府。”
罗丝医生接过银子,又取出几粒大小不一的银锞子找零:“用不了这么多,我也该出一份力。毕竟,我也算是半个中国人。”
赵清如提议道:“其实不必找专门的工厂。可以召集附近一些农妇,教她们制作方法,只要确保工序干净卫生就好。这样既能压低成本,若是将来疫情扩散,这些妇人和她们的家人,至少也能懂些基本的防护。”
宋槐安接着补充道:“若官府当真指望不上,便只能将民间之力尽数调动起来。罗丝医生,还需劳烦您奔走联络城中医者,无论中西医,但凡愿共渡时艰的,都请纳入医疗队伍统筹调配。另外,也烦请您与教会医院相商能否援助。倘若日后感染人数激增,需设集中隔离之所,不知他们能否匀出部分床位,或是将人迹罕至的教堂暂借一用?””
罗丝医生满是郑重道:“好,我尽快安排。”
临行前她又将应急的纱布、酒精及几瓶来之不易的西药仔细打点成包,交给二人。送别至门口时,她抬手轻轻按在衣领内的银质十字架上:“二位务必珍重自身,愿主的平安归于你们。”
张府的马车早已在巷口候着,二人甫一登车,车夫便扬鞭疾驰,马鞭挥得又急又狠,梢尖几乎要擦出火星。
宋槐安只觉五脏六腑都在随颠簸翻腾,人下车时已然有几分晕车的恶心感。
宋槐安才发觉,纵使她事先做足了心理准备,终究还是小觑了鼠疫这等恶疾的凶戾。
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具奄奄一息的躯体与不久前那个昂首阔步跟在自己身后的张羡川联系在一起。他像是被抽尽了生气,高热灼烧得他唇瓣干裂起皮,渗着细碎的血丝,往日里趾高气昂的眼神此刻涣散无神。裸露在外的手臂与胸口,更是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疹,大小不一,层层叠叠,格外触目惊心。
宋槐安心里发怵,若是连张羡川这样身体健朗的青年男性尚且如此,不知道那些老病妇孺该如何挺过这一关?
24. 第24章
“虎掌柜的,你也在这里?”
宋槐安一瞧那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济生堂的掌柜的,看来张家真是没招了才又去请的赵清如。
“什么?鼠疫?”听到最新消息的虎闻蔷也是一震。
宋槐安注意到她面上空无一物,赶忙给她制作了一个口罩戴上。
赵清如给张羡川喂了一粒罗丝医生给的退烧药,一边和虎闻蔷讨论有哪些药可以针对鼠疫,一面用从诊所带来的酒精给张羡川擦拭身体。
“人参败毒散?”虎闻蔷听到赵清如的提议,眉尖微蹙,她声音清冽,带着几分医家的审慎:“此方虽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所载的古方良剂,可自宋代流传至今已逾数百年,若用于应对鼠疫,疗效远不及达原饮精准对症。”
她略一沉吟,条理分明地一一细数:“若考虑兼顾个体虚实、加减化裁,则当用三消饮调和;遇危重急症,瘀热互结者,桃仁承气汤可破瘀泄热;若论辅助清解疫毒,则清瘟败毒饮亦是良选……这几味方剂,论对症鼠疫,皆远胜人参败毒散。”
可虎闻蔷口中的数味方剂,赵清如竟闻所未闻。她脸颊微红,赧然垂眸,指尖攥了攥衣角,只得试探着接口:“桃仁承气汤,我记得,这不是张仲景先生《伤寒论》中的经方吗?”
“正是源自《伤寒论》。”虎闻蔷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经吴有性先生结合瘟疫的戾气特性调整化用,和原本的药性已大为不同。”
话音落定,她心中忽生疑窦。她感到不解,赵清如给她感觉是个博闻强识的医家,怎会在医理上犯这种低级错误?
虎闻蔷眸光微凝,看向赵清如的眼神添了几分探究:“清如妹子,以你的学识见识,怎会连吴有性先生的达原饮都未曾听闻?莫非你竟未读过他的《温疫论》?”
宋槐安心头一紧,她虽不通医术,吴有性与达原饮的大名却早有耳闻。这剂诞生于明末的古方,三百多年光阴后在2003年非典肆虐之时,仍被国人重拾沿用。
可吴有性是晚明医者,其医书《温疫论》与达原饮的声名,纵然后世赫赫扬扬,要让身为宋人的赵清如知晓,实在是绝无可能。
宋槐安温言解围,语气谦和却不失分寸:“虎夫人有所不知,家姐虽素以博闻强记闻名,却终非专业出身。悬壶问诊不过是闲时所好、略尽绵薄之力罢了。那些医家传世名篇,总有她未能尽读的。若蒙夫人不弃,肯于近日里不吝赐教,点拨她医术上可精进之处,实乃家姐之幸。”
虎闻蔷沉吟片刻,终究接纳了她的说法,语气里添了几分释然:“也是,说到底,你姐姐不过是闲来行医、随缘看诊,并非专职坐馆的大夫,原是我太过苛责了。”
日头渐被浓云掩去,天色昏沉,宋槐安来时满心的惴惴不安却在赵清如解开张羡川衣带替他用酒精擦拭腹部时全部烟消云散了。
青年敞开的衣襟下,肌理分明的腹线却赫然入目,古铜色的肌肤泛着日晒后的健康光泽,衬得赵清如的手愈发皓白。
宋槐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胶着在那清晰起伏的线条上,心里默默数起来:“一、二、三、四、五……”,嘴角的笑意险些压不住,带着几分狡黠的雀跃,她暗自惊叹:“老天爷啊,这就是没有蛋白粉吃的年代里、能练出来的无科技含量的纯天然肌肉吗?”
虎闻蔷和赵清如仍旧在谈论些她听不懂的药理,但她已经逐渐听不到了,她满心的注意力都在克制自己不要对一个病人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来。
“槐安,槐安……槐安?”
直到赵清如一遍遍唤她,她才回过神来。赵清如一脸担心:“想什么呢?都发呆了,去帮我打盆淘洗的水来。”
她随口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等打水回来她霎时一愣,本来还有点遮挡的张羡川上半身已经被剥得什么都不剩了,宋槐安赶紧扭过头去不看他,她怕自己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虎闻蔷去煎新药了,赵清如唤她过去,拧了一条温热的巾帕交在她手上。在她的错愕中,赵清如忽然按住她的手,覆在张羡川的腹部,她一面正色叮嘱她务必避开胸口的起疹之处,一面引着她的手轻轻擦拭。
忽然赵清如抽出了自己的手,起身道:“好了,我要去看看府中其他人的状况,这边就交给你了。如果退烧的西药有用的话,他今夜应该不会反复高热了。要辛苦你盯紧些,有什么不妥,便差人来找我或者虎掌柜的。若他情况稳定,你可以分心多叠一些口罩,以备将来。”
宋槐安虽然心下暗喜,却佯装出为难之态:“啊?就留我一个人?这不好吧?哎,舍我其谁呢?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
赵清如忽然俯身贴近,唇瓣几乎擦过她发烫的耳廓,轻声道:“放心,只要不碍着正事,想摸便摸吧。这般好身段,错过了可就难再遇。等回了家,赵清之那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身板,可是没有这般紧实筋骨能让你过手瘾的。”
被戳穿了心事的宋槐安吓一跳,慌忙分辨道:“我不是!才没有!别瞎说!”
赵清如挑眉一笑,指尖点在她裸露的眉心:“嗯?那方才是谁眼睛都看直了?不妨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岂独男子贪慕美色?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小朋友。”
“如姐,你听我解释——”
“嘘,不必狡辩。”赵清如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无需多言。
等赵清如离去后,她开始审视起昏睡之人的面容:双眼皮深邃分明,鼻梁高挺,脸型棱角利落,除了肤色不够白皙,这般容貌原是挑不出错处的。可不知为何,宋槐安对他的脸却起不了半分歹念。忽然另一张面孔无端闯入她的脑海,那张脸面皮白净、五官精致,若不是他的嬉笑怒骂常惹她烦躁,那当真是一张难得一遇的英俊面孔。
“哎,可惜了,要是能把赵清之的脸嫁接过来就好了,你去头可食,他唯头可食。”她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吓一跳,拍拍头,骂自己真是色迷心窍。
宋槐安的指尖已按捺不住地悬在他腹上方寸,她的心中正上演着一番天人交战。
“我这样是不是太缺德了?明明你病着,也未经你允许……”
“可话又说回来了,你张家也没少做缺德事,今天遇到我宋槐安就是你的报应。”
“再说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恩人吗?让恩人碰一下腹肌怎么了?又不会少一块。”
“你练出来不就是给人摸的吗?是吧,男菩萨。”
“这样吧,就当是付我今天照顾你的报酬好了。”
她最终说服了自己,指尖落实后她发现手感和想象中不一样,诧异道:“欸?有弹力的?也对,肌肉也是肉,这要是梆硬,你应该凉了有一阵了。”
宋槐安有点爱不释手地惋惜道:“你也是生不逢时,生在这里,只能孤芳自赏。可若是生在我们那时候,找个平台开直播,不仅上衣钱省了,还能额外赚钱。椰树会请你吗?好像不行,你没那么壮,不过这样刚刚好,不能再壮了,再壮变牛蛙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好奇的童音:“椰树是什么?为什么要请我二叔?让他爬吗?你怎么知道我二叔烧得牛蛙最好吃了?你是他朋友吗?”
乐不思蜀的宋槐安猛然转身,发现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眨着,却藏不住几分探奇的光亮。
她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猜出了这应该是张羡川那位她上次没有见到的小侄女,他的那块心头肉。
宋槐安忙做了一个示意她退后的动作:“你是岱岱吧?快离远点!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你娘呢?照顾你的大人呢?”
见孩子就那么大一点人,她又放柔了语气,却依旧难掩焦灼:“府里早就吩咐过,你二叔这院儿沾了疫气,为防止传染,全府上下谁也不许靠近。快些回去找你娘,仔细沾了空气中的秽气,染了病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吃很多药,很苦的。”
小姑娘语气里毫无怯意:“我不要,我好不容易才过来的。为什么我生病我二叔可以守着我?他生病我就要躲得远远的?这不公平。”
宋槐安又急又怕:“那不一样,你的病虽然重,但是没有传染性,你二叔他的病可能会传染你。”
小姑娘还是不走:“那为什么你可以在这?你就不怕被传染?”
宋槐安耐着性子解释:“因为我是大人,而你还是个小孩子。听话,快回去,不然我喊你家大人来带你走了。”
小姑娘不屑地瘪瘪嘴:“真的吗?难道不是因为你想趁没人摸我二叔腹肌吗?我都看到了,你骗不了我,等我二叔好了我就告诉他,看你怎么办。”
宋槐安差点腿一软坐倒在地,偏还得强撑着成年人的体面,结结巴巴辩解::“小朋友,话可不能乱说啊!我,我那是在用酒精给你二叔降温,不信你出去问问医生,你二叔是不是烫的像块刚出炉的烤白薯。”
小姑娘歪着脑袋,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模样,小大人似的摆了摆手:“不重要,等我二叔醒了,他自有分辨。”
“别别别!”社死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宋槐安,她往前近了两步,几乎要给这小祖宗作揖,“我的小姑奶奶,算阿姨求你了,可千万不能告诉你二叔。这事儿要是被他知道了,我非得连夜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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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不可。”
她急得团团转,搜肠刮肚想找个说辞,苦着脸打起比方:“大人的事该怎么和你解释呢?跟你打个比方,你二叔对阿姨来说就像美味的牛蛙,阿姨只是馋了,阿姨真没别的坏心思。你相信阿姨,好不好?”
小姑娘将头一扬:“那好吧,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告诉他。”
宋槐安如蒙大赦:“好好好,你说什么是什么。”
“你掩护我出府好不好?我已经憋在家里很久了,我想出去玩。可娘每天都让人看着我,连墙都翻不了,我现在都是趁他们睡着才跑出来的。”
宋槐安想了想外面肆虐的疫情,大义凛然道:“……那你还是告诉你二叔吧,大不了我让他摸回来呗,谁还没一块肌肉了?”
小姑娘急切道:“你这个大人怎么又没出息又说话不算话呢?还说我说什么是什么,你骗人!”
宋槐安不服:“嘿,你这小孩,我怎么就没出息了?”
小姑娘盯着她明显不够平坦的腹部,刮刮自己的脸,鄙夷地说道:“喜欢腹肌你为什么不自己练呢?光眼馋别人的有什么意思?一点志气都没有,真丢我们女生的脸。”
体测跑个八百都费劲的宋槐安默然不语,幽怨地回头望了眼榻上的人,腹诽道:“果然是你家的小孩,不仅和你一样黑,还和你一样烦人。”
还没等她琢磨出该怎么把这玩心疯了的小祖宗哄回去,负责照看的家丁就寻了过来。好言好语劝了半天,小家伙半点不依,家丁没法子,干脆弯腰将人往臂弯里一夹,硬带了回去。
那孩子犟得跟头年关待宰的小猪似的,四肢扑腾个不停,真比按头猪还费劲。
夜半,宋槐安重新给张羡川量了次体温,又摸了摸额头,确认烧退了,终于放心下来。她把他把上衣穿好,以防自己那双手又跃跃欲试地放上去。
她开始寻思到底要怎么才能让朝廷下场,西药价贵且不易得,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张羡川这么幸运地尽快用上退烧药,那些没机会的底层百姓难道就要不明不白地扛着病痛等死吗?凭什么?
可是她宋槐安不过一介草民,她没有一个有话语权的身份。这里也没有市长信箱和投诉热线,别说建言献策了,她一个和朝廷沾边的人都不认识。
她一边缝口罩,一边继续逼自己想点辙出来。缝制完手边的纱布,她开始动手制作一份不论是否劝得动朝廷都用得上的防疫规划书,根据一百多年后的经验,她初步规划出各司其职的四个机构:检疫所、隔离所、消毒所、诊病所。
笔走龙蛇间,她尽量将脑海中现代防疫体系拆解成一套清朝人能听懂的规划:检疫所设于各个主要城门,配专人查验往来行人,测体温、问旅居,可疑者即刻扣留。
隔离所择城郊空宅改建,分男女病区,每日通风消杀,避免交叉感染。消毒所备酒精、石灰、烈酒、煮沸的艾草水,专人沿街喷洒,器物蒸煮。诊病所则汇集中西医之力,轻症者施药调理,重症者对症施救。
每一条都尽量写得详实,既掺着她穿越前那点不多的防疫经验,又斟酌着清末的物资条件与社会认知,不敢有半分虚浮。
烛芯摇曳中她却越写越清醒,一点倦意也没有。从病例分类到物资调配,从医护分工到百姓宣教,她把能想到的细节一一罗列,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浅浅的痕迹,像在荒芜的土地上开出希望的花。
笔尖在“预后随访”四字上停住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天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橘粉。烛火燃尽,灯芯簌簌落下灰烬,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指腹蹭到了未干的墨痕,额头沾染着墨色,她却顾不上擦拭。
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捧着凝结着自己一夜心血的规划书,由衷地希望它们能在这场来势汹汹的浩劫中挽救一些无辜的性命。
虽然她已经来了不少时日,也手抄过一遍《红楼梦》,但是很多复杂的繁体字她还是记不清具体写法,所以她现在的日常书写是繁简体混着写的。所以她寻到赵清如,将这份在外人看来时而飘出几个错别字的心血之作和一大叠口罩交到了她手里。
虎闻蔷正对着铜炉煽火,火星子随着扇风的动作簌簌往上跳,映得她眉头皱成一团,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焦灼:“你听说了吗?今个儿太后和皇上的圣驾已经离京了,往热河行宫避暑去了。”
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声,宋槐安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尾,满肚子熬夜赶制防疫章程的郁气,尽数凝在一声冷嗤里:“呵,到底是避暑还是避疫,老太太自己心里清楚。”
话落她忽然心念一动,老佛爷离京,这难道不是一线转机么?
25. 第25章
宋槐安想着太后这一走,兴许京畿地区那股对承认疫情讳莫如深的风气能散一散。
官吏中如有良知尚存者,或许会采取一些必要的策略,待寻到合适的时机,她便要将那套她拟定好的防疫良法,悉数禀明建言。
这日她跟随虎闻蔷外出交接药品,趁此机会,她终于一睹了疫时京城触目惊心的风貌。
街道上不时可见因染病而倒卧不起的人,瞧他们衣衫褴褛的模样,想来原本也是流民。这其中不乏瘦骨嶙峋的孩童,有个蓬头垢面的孩子昏死在街头时,他手中那只缺了一角的瓷碗滚落到宋槐安脚边。虎闻蔷上前查看过后,只是无奈地向宋槐安摇了摇头。
瞧着孩子皮包骨的模样,宋槐安竟没有勇气问虎闻蔷,这无家可归的孩子究竟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
宋槐安原本想找个地方将孩子简单殓葬,不至于暴尸街头,可她没有来得及这么做。因为类似的情况实在是太多了,更可怜者大有人在,她那颗恻隐之心到最后甚至麻木了。
街头倒是有些差役打扮的人在收拾无人认领的尸身,动作之粗暴,让宋槐安皱着眉头问道:“这些人会被送去哪里?”
虎闻蔷语气平静地答道:“乱葬岗。”
回济生堂的路上,宋槐安透过车帘,观察到有些街道竟然在有组织地做消杀工作,也没有尸横满地的狼藉景象,一切井然有序。负责消毒的工作人员甚至佩戴着不算薄的面纱做防护,显然他们明白发生了什么。
宋槐安疑惑道:“这不是很专业吗?这些措施不能推广开吗?”
“宋小姐,你竟不知这是何处?吃着铁杆庄稼的旗人,性命自然金贵几分,寻常百姓,哪能轮得到这般待遇?”虎闻蔷解释道,宋槐安才知此处乃是旗人聚居之地。周遭住户尽是旗民,更有不少门户,单看那门头气度,便知家中必有官爵在身。
宋槐安忿忿不平道:“这么说来,朝廷只是嘴上不肯认这疫症存在,实则有点法子的人,早就各自盘算好了,半刻也没闲着?太后和皇上避得远远的,八旗子弟躲在家中闭门不出,横竖他们衣食无忧,哪管外面洪水滔天……到头来,只剩那些平日里也只是勉强糊口的底层百姓,听天由命?自生自灭?”
虎闻蔷苦笑道:“宋小姐果然是年纪小,不谙世事,天真烂漫,倒像是第一天知道外面的世界竟然是这样运行的。”
离济生堂不远的地方,虎闻蔷命车夫停了车。在她的带领下,宋槐安来到了一个拥挤的大杂院,颇有人气。众人见来者是她,七嘴八舌地拥上来问她吃过饭没有。
给大家分发过口罩和药品后,宋槐安才知道原来这里是虎闻蔷名下的一间院落,她安置了一些外地逃难进京的、有病在身的难民们,都是些妇人和孩子。
她们得了虎闻蔷救济,也不好意思闲着,有力气的帮忙在药铺做一些洒扫和后厨的工作,略识得些字的或者算数不错的,则在柜上帮忙做账。
宋槐安听到这些事迹后不禁感叹道:“虎大夫,你必定长命百岁!你配享太庙!我这种没用的人遇见不平事,只知道脏话问候这个世界,可你才是实实在在做事的人啊。”
听说妇人们近日捡到了一个病重的女子,虎闻蔷看诊前,朝宋槐安狡黠一笑:“瞧,我这个大善人救下了一群善人。”
那女子虽已染病在身,神志有时也昏沉不清,手中针线却半点未曾停歇,她夜以继日地绣着一件纹样精巧绝伦的衣裳。
大杂院里的众人平时虽然也没少做针线活,但不过是粗布麻衣的缝缝补补,何曾见过这般精妙的绣艺?无不啧啧称奇,暗自揣测着这般手艺,莫不是宫中哪位娘娘身边的绣娘?
那姑娘与院里众人相处几日,心防渐渐松了,才终于肯吐露实情——她原是内务府的绣娘,名唤永娘。
年底便是太后寿辰,内务府一众绣娘都在昼夜赶制典礼所需的吉服。偏她前些日子出宫当差时,不慎染上了怪病。掌事太监怕她传染旁人、耽误工期,竟半点情面不留,将病得虚弱不堪的她,连同随身衣物一道逐出了宫。
她手中这件绣工精巧的衣裳,本是她经手缝制、给一位福晋预备的吉服。那件半成品原本是要被内务府焚毁的,她念及自己耗费无数心血,实在舍不得就此毁去,便央求相熟的管事姑姑,将这件吉服一并带出了宫。
虎闻蔷瞥了眼她指尖未曾停歇的绣线,皱着眉头开口:“既已出宫,何苦再耗心神做这劳什子?这是宫里的吉服,达官显贵们专用的东西,往后既穿不得,也典卖不得。你如今最要紧的,是身体为重。”
永娘熬红的双眼微颤,眉宇间洋溢着骄傲的笑说道:“因为这是我的作品。就类似先生您撰写医书,即便有一天您本人用不到其中的疗法,但完成它本身,就很令人兴奋,不是吗?况且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么。”
虎闻蔷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你身子本就虚弱,要静心休养才是。”
二人再回到张家时,罗丝也在府上。无人注意到,她和虎闻蔷看到彼此时眼中皆闪过一丝诧异。
她带来了一个勉强算得上好消息的消息,经她研究发现,这次的鼠疫毒株特点和以往有所不同:从传播介质上来说,不同于以往多发的腺鼠疫,当下的鼠疫更容易传播,莫说近距离无防护接触,即便只是长时间接触患者的衣物,也有感染的风险。但从发病过程来看,比起肺鼠疫,这次鼠疫的恶化更缓慢、病程更长,这就为她们的治疗过程争夺了弥足珍贵的时间。
不同于屋内三位医家尚且为此消息稍感欣慰,宋槐安却仍沉陷在半日所见所闻的震撼里,久久无法回神。那可怜孩童在她眼前渐渐没了气息的画面历历在目,如同被按下了循环键,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演,挥之不去。
宋槐安定了定神,勉强把脑海里反复翻涌的画面压下去,哑着嗓子试探着问道:“如姐,虎大夫,罗丝医生,你们说……要是那些一直置身事外的人,忽然没法再袖手旁观了,他们会不会就肯跟我们站在一条战线上了?”
虎闻蔷垂眸捻了捻指间的药囊,沉声应道:“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可怎么才能让他们没法置身事外?这一路你也亲眼见了,就算洋人打进北京城,那些高门大户的朱门府第,都未必关得如今日这般严实。”
宋槐安垂着眼,喃喃自语似的吐出一句:“要是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们也接触到这病毒就好了。”
罗丝闻言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宋小姐,你这是想把那些达官显贵们一齐拖下水啊,当真是胆大包天。哦不对,该说勇气可嘉。让我猜猜看,你此刻最希望谁染病呢?应该是你们大清地位最高的一位老人家吧。”
宋槐安两手一摊,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愤懑:“若非如此,他们怎么可能真的感同身受?只有这疫病的苦也实打实落到他们自己身上,他们才会正眼看看下面人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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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刚落,赵清如忽然倾身向前,目光沉沉地锁在宋槐安脸上,要辨清她这话里到底有几分玩笑,几分当真。半晌,她才轻声开口,一句话落下,满室瞬间寂然:“宋槐安,你别告诉我——你想去投毒。”
宋槐安被戳中了心事,瞬间慌了神,磕磕绊绊地忙不迭辩解:“我、我没有!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哪能真跑到宫门王府去投毒啊?就算我有那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啊!”
赵清如却半点没被她慌乱的说辞糊弄过去,依旧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反问:“当真没有?我怎么觉得,未必呢。”
宋槐安避开赵清如审视的目光,继续辩解道:“就算我有那个贼胆,我也想不到招啊。我自己到现在身康体健,我能接触到的唯一毒源就是张羡川。咋地,我还能跟他说少爷你别睡了,起来走两步,快和我去报复社会。况且他病中的所有生活用品都被他嫂子换过一遍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内都是新的,我也拿不到任何沾着病气的东西啊。”
赵清如重重弹了一下她额头:“还说没招,我看你已经把你能想的招数都想过一遍了。”
虎闻蔷沉声道:“宋小姐,我懂你眼见百姓枉死、权贵冷眼旁观的愤懑,也明白你这话里的万般无奈,可我绝不能赞成你希望他们也身染疫毒的念头。我同你一样,恨透了那些高居朱门之内、视民命如蝼蚁的人,可再恨,他们的性命也终究是活生生的性命,不是吗?他们可以毫无底线地轻贱生死、漠视疾苦,可我们若也以疫毒为刃,把人命当成泄愤的筹码,岂不是终究活成了自己最厌憎的模样?便是太后本人,她这些年奢靡无度,可若因此就觉得她应该身中疫毒,死有余辜,当真就对吗?”
罗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冷笑出声:“虎大夫,您可真是咱们大清天字第一号的活菩萨、大善人。大清都到了这般民不聊生的地步,你竟还有闲心替太后的性命着想?且不说旁的,难不成你忘了,你那位太医祖父的性命是折在谁的手里了?”
虎闻蔷端着茶碗的指节骤然收紧,杯壁被捏得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杯沿的水晃出几滴。她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一码归一码。仇是仇,责是责。我是个大夫,我的医术只能用来救人。我若要报仇,大可提着刀去和她做一个了断,却绝不可能用疫病陷她于死地。”
罗丝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讥讽更重了几分:“所以说,哪怕她与你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若有朝一日她有求于你的医术,你也照样不会见死不救?虎大夫境界之高,当真是让我叹为观止。”
虎闻蔷眸子里淬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一字一句冷声反问回去:“不然呢?这难道不是我们医家的本分吗?罗丝,怎么,你信奉的基督,你的主,没教过你救死扶伤的道理吗?那可真是太叫人失望了。那你们这神到底有什么用处?许是国情不同吧,我们中国人只供奉有用的神。”
“中国人不都是温良谦逊的吗?怎么虎大夫连尊重他人的信仰都不会,还是说您觉得我不配得到您的尊重?”
宋槐安瞧着两人针锋相对的模样,嗅出了一股火药味,忙压低了声音凑到赵清如身边:“如姐,你觉不觉得这气氛有点剑拔弩张?她们是旧相识?发小?”
赵清如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漫不经心:“嗯?这就剑拔弩张了?没觉得。许是看惯了你和赵清之三天两头吵得鸡飞狗跳的模样,就她们这点阵仗,我早免疫了。”
26. 第26章
“许是我修行不够,我倒是不反对宋小姐的想法。虎大夫,我这里有个有趣的小故事,您不妨一听。”罗丝话锋一转,徐徐讲起了故事。
“西方有一种叫火车的交通工具,火车的轨道并不只有一条,有些路口会有分岔。有天有个不幸的扳道工,她发现一条轨道上绑着一个人,另一个轨道上绑着五个人,而一辆失控的列车正在疾驰而来。于是她陷入两难,选择哪一边都会有人死去。应该为了救更多人牺牲少数人吗?被牺牲的少数人难道就不是性命吗?为了救多数人牺牲少数人,能算是正义的选择吗?”
宋槐安侧头对赵清如说道:“如姐,这个故事叫电车难题,蛮经典的。”
虎闻蔷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终究没有对罗丝抛出的这一连串诘问作出半句应答。
赵清如只是面不改色地对宋槐安说道:“槐安,生死各有天命。我不希望你做故事里的扳道工,陷入那样无解的死局中,背负上介入他人生死的因果,那太沉重了。”
宋槐安沉默良久,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回应赵清如的希冀。
翌日,大杂院那边传来了永娘病逝的消息,据说她临终前仍旧猩红着眼,指尖不停地绣着那件吉服。正当虎闻蔷为永娘的尸身安置犯难,不知如何处置时,济生堂来了一位自称是她故友的人。
来人名叫梁雁归,同是内务府的绣娘,与永娘生前交好。她与病中的好友失了音讯,听闻济生堂善名在外,素来扶危济困,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这里打听好友的下落。
虎闻蔷忙着安抚骤闻友人死讯、悲痛不已的梁雁归,宋槐安却在伤感之余,盯着她脑后饱满蓬松的发髻发呆。心底暗自发疑:人的头发怎么能多到这个地步?难道只有现代人才有脱发的烦恼吗?
虎闻蔷早已将永娘的遗物整理妥当,只是她事先言明,这些东西需得疫情结束才能交还给她。梁雁归的目光落在那件本该早已销毁的吉服上,怔了半晌,哑声问道:“永娘她辞世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虎闻蔷答道:“她说若是有人来寻她,无需让她入土为安,将她焚化后,骨灰洒在家乡的潇水中。另外,她生前在绣坊的床下还留了些未来得及带走的体己钱,尽数留给家乡和她一样无父无母的女孩。”
梁雁归扯出一抹苦笑,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酸涩:“总是这样,临了临了,三句话里倒有两句还挂着旁人……虎大夫,您能不能和我说句实话?如今京中肆虐的这场怪病,到底是什么?宫里人人讳莫如深,太医院的太医们更是个个口风严实,半句真话都不肯往外露。宫人们多说半个字,少不得一顿板子上身。可谁都不是傻子,若真是寻常小病,太后怎会避走离宫?我最好的朋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我总得知道,她到底是因何而死。”
虎闻蔷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红血丝,终是沉声如实相告:“是鼠疫。”
梁雁归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指尖死死攥住了衣角。她缓了好半晌,哽咽着问道:“虎大夫,我知道天气渐暖,尸身须得尽快焚化。可能不能容我一日……不,半日就好。她不能就穿着那身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裳走,她穿了半辈子的粗麻旧衣,我给旁人做了半辈子的锦衣华服,这一回,我只想让她穿着我亲手绣的衣服,体体面面地走。行吗?””
于情于理,虎闻蔷都无从拒绝这份恳求,她当即点头答允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沉沉夜色里,梁雁归双手捧来的,竟是一套命妇的吉服。
虎闻蔷霎时厉声急道:“这如何使得?且不说寻常百姓绝无资格穿戴这等宗室命妇规制的吉服,单说你把这套衣服私带出宫,内务府一旦查起来,你要如何交代?梁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丢了差事都算最轻的。”
“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虎大夫不必为我挂心。”梁雁归的声音异常平静,眼底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深宫从来就不是密不透风的地方,监守自盗的事,从前也不是没出过。到时候我只上报库房失窃,只要拿不出实证证明衣服是我带出宫的,顶天了不过是挨几顿板子,扣几个月的月钱,断不会连累旁人。”
虎闻蔷终究于心不忍:“罢了,死者为大,我只当从没看到过这身衣裳。你放心,我会替她换上的。”
夜色沉沉,众人屏息围在棺椁旁。虎闻蔷替永娘整理好仪容,将那身华服的褶皱细细抚平。
永娘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眉眼温和,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不会醒来的好梦。那身绣着五爪蟒纹的福晋吉服,原本是劳碌了一辈子的她想都不敢想的荣华,此刻却完完整整地穿在她身上。若不是那双磨出厚茧、裂了细口的手,还留着半生辛苦的印记,单看这一身华服与平和睡颜,倒真像一位养尊处优的宗室命妇。
虎闻蔷俯身点燃了引火的薪柴,火星腾起的瞬间,便卷成了烈烈焰浪。梁雁归压抑了许久的悲泣终于决堤,撕心裂肺的哭声裹在灼人的热浪里,被翻涌的火舌一口吞没。
跳动的火光中,那个劳碌一生的鲜活灵魂、那身承载着荣华富贵的吉服,连同这乱世里所有的遗憾,尽数被熊熊烈火吞噬。
待火势燃尽,丧仪已毕。赵清如陪着失魂落魄的梁雁归收敛骨灰时,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女人,她安抚道:“梁小姐,死者已矣,节哀顺变。你这番为挚友周全身后体面的心意,永娘泉下有知,定会感到欣慰的。”
话锋微转,她又说道:“只是私盗福晋规制的吉服出宫,非同小可,一旦东窗事发,轻则丢了差事,重则性命不保。这般后果,想来也不是永娘愿意看到的。清如愚钝,倒有一计,虽非什么妙计,或许既能全了梁小姐对友人的这番深情厚谊,也能助你安然避过这场风波,不留后患。”
梁雁归奇道:“夫人请说,雁归洗耳恭听。”
“若我没有看走眼,你此番夹带出宫焚毁的那件吉服,与永娘生前尚未完成的那件吉服,两相对照,无论形制规制、尺寸体量,还是绣样纹样,都是十分近似的。那件活计虽未收尾,但你既是永娘交心的挚友,同是宫中拿针线的好手,定然有能力替她圆了那桩未完成的作品。”赵清如微微顿了顿,话音陡然变得郑重,“只是有一点,那件衣裳是沾过病气的,贵人们最忌讳这个,若是过了疫气,可如何是好?不过只要处置得法,以烈酒和艾叶反复熏蒸净秽,再以沸水浸煮消杀,将附着其上的残存病气彻底除尽,它未尝不是一件干干净净、毫无隐患的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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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雁归当即冷笑一声,声音冷得淬了冰,字字都裹着压不住的愤懑与悲凉:“怎么,永娘碰过的衣裳,便是沾了疫气的,是不康健、不吉利的秽物?难道那些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就是天生洁净、不染半分尘秽的?他们生来就该金尊玉贵,我们就活该烂在泥里,天生低贱?况且若不是他们对京中疫情迟迟瞒而不报,若是尽早防疫,永娘又何至于落得今日的下场?”
赵清如歉声道:“抱歉,是我失言。在我眼里,永娘的性命绝不低于任何人一等。我也是临时想到的这个法子,觉得或许能帮到你。”
梁雁归缓声道:“与夫人无关,是我近来胸中愤懑不已。多谢夫人好意,我会考虑的。”
梁雁归的身影刚消失在院外,罗丝便从赵清如身后的那扇门里款步而出,也不知她来了多久。
罗丝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慢悠悠开了口:“夫人这招借刀杀人,当真是用得滴水不漏。从前是我有眼无珠,竟没瞧出夫人竟有这份心胸。”
赵清如掩唇轻笑,语气温软:“罗丝医生,这话从何说起?清如不过是一介深闺女流,平生最厌打打杀杀的阴私勾当,怎会做那借刀杀人的恶事呢?”
“不是吗?”罗丝往前半步,目光直直锁着她,“你明知梁雁归因姐妹惨死,心里攒着滔天的怨念,还偏偏出言挑动,替她筹谋铺路。先前你反对令妹的出格主意,我还以为你同虎闻蔷一般,是心慈手软、见不得半分伤天害理的大善人。如今我才明白,你只是舍不得自家人沾这道义有亏的污名,若是换了旁人去趟这浑水,你非但举双手赞成,还要亲手推上一把,助她成事。”
赵清如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减,语气依旧平和,像在说什么家常闲话:“罗丝医生,您这可真真是误会清如了。我不过是念着雁归心中悲苦,好意提点一句,为她分忧,况且我也给了她消解疫衣病气的稳妥法子,不是吗?至于最终她选不选这条路,用不用我给的法子,便不是清如能左右的了。”
罗丝闻言一怔,冷笑道:“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将来就算东窗事发,这泼天的脏水,也半分沾不到你身上。”她话锋一转,怅然轻叹,“宋槐安真是好命,有你这样为她筹谋算计,我怎么就遇不上这样的姐姐呢?”
赵清如与罗丝道别,转身离去的刹那,方才还凝在眼底的从容不迫,转瞬便平添了几分愁色与茫然。
她倚着回廊的朱红柱子出神了许久,眼底还凝着未散的茫然与怔忡,直到宋槐安提着裙摆朝她飞跑而来,她才慌忙回神,急急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心绪,重新换上了平日里那副对万事都温和包容的模样。
“如姐,你见到永娘留下的那件吉服了吗?”宋槐安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汗津津的脸上满是闯祸后的惶急,“闻蔷姐特意叮嘱我,让我先把那件衣服收好,等疫情过去、彻底消毒后,再交还给她朋友。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就把它放在药架下面的柜子里了,可刚刚柜门敞着,我还以为遭贼了,可里面除了那件衣服,别的东西样样都在。”
赵清如伸手轻轻揉了揉宋槐安的发顶,目光越过她,望向沉沉的夜色深处,轻叹一声道:“槐安啊,夜深了,要起风了。”
27. 第27章
明明是日头最盛的正午,梁雁归却只觉这偌大的醇亲王府,冷清得渗人。
她垂首躬身,恭敬地捧着那件她与永娘一同绣完的吉服,静静等着这件衣裳姗姗来迟的主人——醇亲王福晋婉贞。
许是天意成全,那日她正揣着满心惶然,将永娘留下的那件吉服带回宫中,便撞上了张司匠的一筹莫展。醇亲王府前日差人来问吉服的进度,正愁得他坐立难安,悔不该当日一时冲动,竟将永娘逐出宫去。
原来只因醇亲王福晋素爱湘绣,所以醇亲王府的绣活广储司向来只交给湖南籍匠人永娘打理。可惜如今永娘下落不明,他手下纵有一众苏绣技艺登峰造极的绣娘,也无法交出能让福晋满意的活计。
这于梁雁归而言,无异于困极时恰逢人递来软枕。她正愁前路无门,不知该如何设法将这件染了疫的病衣送进爱新觉罗宗室的高墙之内,好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亲身体验到永娘弥留之际所受的蚀骨病痛。
而这桩从天而降的差事,恰好给了这件衣服,也给了她满腔的恨意,一个最天衣无缝的去处。
她当即便主动请缨,将这活计揽在了自己身上。她向张司匠禀明,往日因与永娘交好,跟着她习得不少湘绣技法。加之自己本是粤绣绣娘出身,粤湘两门绣艺本就有相通之处,只求给她两日时限,她定能交出一件合规制的湘绣吉服。
最初的犹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为挚友复仇的滚烫快意。梁雁归近乎亢奋地赶完了永娘未竟的绣活,飞针走线间,她半分不曾顾虑过自己也有被疫病侵染的风险,连最基础的防护都未曾做过。她只一心一意,将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平、所有的愤恨,都缝进了这一针一线里。
梁雁归心里清楚这位醇亲王福晋婉贞的分量。她不止是尊贵的福晋,更是当今慈禧太后的一母胞妹,当今光绪皇帝的生身母亲。若是她不慎染疫,那大清最尊贵的两个人,便都有可能笼罩在疫情的阴影下。
一双绣着缠枝莲纹的精美花盆底鞋,稳稳停在她眼前的青砖地上,梁雁归才敛了翻涌的心神,缓缓抬起头。可看清来人的刹那,她却猝不及防地吃了一惊。
这王府上下的仆婢,人人脸上都蒙着防疫的面纱,遮得严严实实,连她进府时都被要求佩戴好面纱。偏偏这位金尊玉贵的福晋本人,却像个没事人一般,脸上竟空无一物。若不是她那满头珠翠,与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度,梁雁归几乎要疑心眼前这人当真是醇亲王福晋?难不成人人自危的当下,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梁雁归头垂得愈发低,双手将衣盘捧得愈发高,语气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福晋,这是广储司按您的尺寸定制的吉服,特送来请您过目。若有分毫不妥之处,奴才们也好尽早回司修改,不敢误了太后和您的吉期。”
婉贞抬眸,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成衣竟这么快就好了?按日子,原不该这么早催着你们。只是这两月我胃口不济,人也清减了许多,原怕你们按着先前的尺寸裁制,届时上身会松垮不合身。”
她端起茶盏,指尖轻叩杯沿,抿了一小口清茶,才又徐徐开口:“不过既已做好了,便打开来我瞧瞧,看看你们这些日子,手艺可有长进。”
梁雁归连忙应声,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那袭吉服徐徐展开。婉贞的目光如一把精准的玉尺,从领圈处缓缓下移,一寸寸扫过大襟、袍摆,最终停在了袖口的绣纹上。她俯身抬手,指腹轻轻抚过袖口那圈祥云纹路,良久,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轻笑不重,却像根细针狠狠扎入梁雁归脊柱,她瞬间绷紧,声音里藏不住惶然:“福晋,可是有什么差池?”
婉贞收回手,语气依旧听不出半分喜怒:“差池倒谈不上,走线针脚都一如既往的妥帖,胸口的五只蝙蝠,绣工更是绝佳。配色也匀净,看得出你们确实费了心思,工期虽紧,也没有敷衍。”
梁雁归悬着的心骤然落回实处,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暗自松了口气。
谁知话音未落,婉贞却骤然俯身,鼻尖轻扫过衣料,随即抬眸,意味深长地感叹一声:“咦,好重的檀香味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梁雁归浑身手脚酸麻。为了盖过永娘残留在衣料上的中药味与艾草味,她特意用重檀香熏了整整一夜,本抱着侥幸,想着福晋只会查验绣工针脚,应不会太过在意衣裳的气味。谁曾想,竟偏偏在这最不起眼的地方,露了破绽。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恐慌席卷而来。
她拼尽全力压住喉间的颤意,急声请罪道:“请福晋责罚,是奴才糊涂。绣制吉服期间,奴才日日焚香祝祷,未曾想净手之时不曾周全,才让檀香余味沾附衣料,残余不散,扰了福晋。”
婉贞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好奇,慢悠悠道:“哦?都祝祷了些什么?说来我听听。”
梁雁归紧张到舌头开始打结:“回、回福晋,奴才祝祷我大清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祝祷太后老佛爷与福晋凤体康健,福寿绵长,祝祷奴才能按期完活,不耽误贵人吉期……”
“大胆奴才!竟敢糊弄我?真以为能骗过我这双眼睛吗?”婉贞脸上的温和笑意骤然散尽,方才还柔缓的语气瞬间翻作疾言厉色,她厉声喝问,“为何不经我允准,便擅自为我更换绣娘?”
“福晋息怒。”梁雁归被这雷霆之语惊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强自镇定,“何来更换绣娘之说?司匠知晓您近年来偏爱湘绣,特意从湖南抽调了精擅湘绣的匠人,这吉服上的活计,正是出自她手。”
“好啊,合着打量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闲人,看不出里头的门道?我不妨告诉你,昔年我未出阁时,做得一手绝佳女红,便是当今太后、我的亲姐姐,都曾金口玉言称赞过。”
婉贞缓缓铺开吉服前襟,冷声道:“这五只蝙蝠,定是出自两人之手。福字上面这三只,应是常年给我做衣裳的绣娘手迹。下面这两只,虽然面上看着的确是湘绣的路子,骨子里却透着股按捺不住的粤绣习气。此人刻意模仿湘绣的平贴质感,可惜为了让羽翼更显饱满立体,下意识用了薄垫绣,可这偏偏是粤绣的技法。这些针头线脑的细枝末节,你们瞒得过外行人,却绝瞒不过我这双眼睛。”
在梁雁归的战栗里,婉贞继续开口:“还有这气味……我本人常年吃斋念佛,药汤更是家常便饭,檀香混着药香的气息,我再熟悉不过。依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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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是你施了毒剂在衣服上,拿熏香掩盖那股异味。”婉贞话音一顿,抬眼时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如刀,“要么,就是你另有所图。”
婉贞端坐椅上,手中转动着佛珠,语气不容半分置喙:“摘了你的面纱,说吧,你究竟所为何来?若是如实招来,我兴许可以网开一面,留你一命。”
眼看计谋彻底败露,梁雁归痛定思痛,心知事已至此,再做隐瞒不过是垂死挣扎,反倒有拖累广储司一众姐妹的风险。当即便不再遮掩,将所有事情尽数道来。
婉贞听罢始末,一身盛气骤然尽散,怅然倚向椅背,指尖揉着额角叹道:“天可怜见,年纪轻轻的,一朝殒命,真是命运弄人。”待再看向梁雁归,眼底警惕未消,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色。
待那抹不合时宜的怜意尽数敛去,婉贞垂眸打量着跪地的女子,语气漠然开口:“梁雁归,你说,我到底该如何处置你?”
伪装被戳破,梁雁归反倒心头一松,如释重负。她凛然抬眼,不闪不避迎上婉贞的目光,朗声道:“谋害宗亲,罪属十恶,按律当斩。福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尚有一事相求,我命贱如蝼蚁,死不足惜,可永娘遗愿未了,求福晋念在她曾为您一针一线、尽心服侍的情分上,成全她最后的心愿。”
“你是要我派人将她的骨灰送回乡里,洒入故土的河流,再抚恤她的家乡父老?”婉贞淡淡接话。
梁雁归声线坚定:“若能如此,雁归死而瞑目。”
婉贞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她,语气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玩味:“梁雁归,我们来做个游戏吧。念你对友人的一番赤诚,我今日暂不杀你。你亲自去把你朋友的遗愿办了,事成之后,再回我这里领死,如何?”
她话音一顿,钳着梁雁归的下巴冷声道:“千万别想着就此亡命天涯。敢惦记我叶赫那拉?婉贞性命的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绝不会放过。”
梁雁归闻言大喜过望,忙伏在地上连连叩首,扬声道:“多谢福晋成全!心愿得偿,雁归一定如期归来领死。”
目送梁雁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婉贞身边的嬷嬷满脸不解地低声问道:“主儿,就这般放她离去?未免太便宜她了。若是她背信弃义,一去不回,难道咱们真要千里迢迢去要她那条贱命?”
“放心。”婉贞淡淡一笑,眸中满是笃定,“今日虽险些被这只雁啄了眼,可这只雁,她必定会飞回来的。”
她目光复杂,久久凝望着那件浸透了亡者心血的吉服,竟在嬷嬷惊骇的目光中,起身缓缓将那身衣裳披在了身上。
婉贞目光悠远,声线里似叹似怨,裹着化不开的复杂心绪:“姐姐,你造下的孽,却险些将我推入死局。你说这笔新账,连同那些数不清的旧账,我们姐妹之间到底该怎么清算呢?可惜我没有梁雁归那般荆轲聂政似的孤勇,做不了舍命一搏的义士。可妹妹实在惦念姐姐,日日盼着能与姐姐团聚。这一次,我一定将这身吉服提前穿给你看,不知姐姐见我穿这身出席你的六十寿辰,可还满意?”
望着梁雁归离去的方向,婉贞在心底幽幽一叹:“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命能看见那只孤雁践诺北归之时。”
28. 第28章
梁雁归动身前往湖南之前,特来向虎闻蔷一行人辞行,坦然相告自己的计划已然败露,待完成永娘遗愿后,便要回京领死。
她拱手道:“多谢诸君对我朋友的照拂与相助。能与各位相识一场,是我梁雁归此生之幸。今日一别,便是永诀,万望诸位各自珍重。”
宋槐安既惊她行事的胆魄,也惋惜她冒此天大风险,终究棋差一招未能如愿,更被她那从容赴死的决定搅得心烦意乱。她急得团团转:“梁雁归,你别告诉我你真打算办完事回来乖乖领死,你没事吧?等你到了湖南,不赶紧抓紧时间往南走?去香港吧!那里现在是英国人的地界,福晋的手未必能伸那么长。况且你本是广东人,那里的风土人情和你家乡相近,你也不会生活不习惯。”
说罢便手忙脚乱地浑身上下翻找银钱往她手里塞:“逃吧,快逃,逃得越远越好,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我这里还有些钱,路上用得上,你全带上。这些怕是不够,你且等等,我那里还有张银票,我取来给你。”
其实宋槐安还有半句“那什么……等你回来能不能记得还我?”,但碍于不合时宜,所以最终没有说出口。
梁雁归赶忙拉住扭头就打算离去的她,摇了摇头,释然一笑:“多谢宋小姐好意,不过真的用不上。是我欲行不义在先,事败领罚,本是天经地义。况且福晋本可以当场取我性命,可她没有,我又怎能辜负她一番信任呢?我既与她立下了约定,雁归虽非君子,却也明白不能失信于人的道理。”
宋槐安听得两眼一黑,仰天长叹道:“亲娘嘞,谁说清朝人难杀的?这不是挺好杀的吗?我真受不了你们这些清朝人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你还讲什么契约精神?这么有契约精神,你怎么不去修律立法呢?”
赵清如也上前温声劝慰:“雁归,槐安说得对,当务之急,走为上计。那些道义上的讲究,在性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不如这样,你暂且在我们家中住下,咱们从长计议。即便是不去香港,也可以换个国度生活。我听闻东洋日本,也有不少中国人在当地安居。”
罗丝亦附和道:“梁女士,我向来不赞同中国古典故事里那些舍生取义的慷慨义士。他们固然可敬,可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性命更为珍贵。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那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你愿意,我可以设法将你安插在教会医院的队伍里,助你前往香港。以你那手绣艺,绝不会为生计发愁。”
奈何梁雁归心意已决,众人几番劝说,终究未能留住她。她快马加鞭,毅然绝尘而去。
就在梁雁归离开的第三天,传来了一个让众人为之一震的消息——太后重病回京,并且宣布封锁京城的几座主要城门,仅留下东安门作为皇室出行的城门。
听闻这则消息,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从圣驾离京到今日,前后不过十来日光景,怎么说病发就病发了?料这其中必有蹊跷。
不过当不久后大家听说和太后一道归来的除了光绪帝外,还有三日前才抵达行宫的醇亲王福晋婉贞时,一切便了然于心。彼此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便不再多言。
虎闻蔷在听说消息的第一时间里,左手死死抓住了桌角,目光深远地遥望着远方某处。大家清楚,那是皇宫的方向。良久,她终于松开了左手,垂了下去,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忽然站起身来,抬脚欲离。
罗丝淡笑噙唇,几分了然,几分戏谑地问道:“虎大夫,别告诉我你现在是想进宫。”
虎闻蔷不曾转身,只漠然问道:“是又如何?”
“所以你打算怎么进宫?大内森严,你一介罪臣之女,如何能堂而皇之地入内呢?”
“那便不劳罗丝小姐费心了。”虎闻蔷说罢决然离去。
罗丝端起桌上的茶杯轻嘬一小口,刚放下茶杯便瞧见赵清如也跃跃欲试地站起身来,这回她带着些许诧异地问道:“赵小姐这是打算去哪?”
赵清如神色坚定地回答道:“醇亲王府。”
“是为了……梁小姐?”
赵清如摇摇头:“不,是为了她自己。我尚不清楚她为什么做此损己不利人的事,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福晋不同于太后,她一生中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若是放任她一死了之,实在有违我们诸位的初衷。”
她身旁的宋槐安则了然一笑:“我想我或许清楚为什么,婉贞一生中诞有四子一女,可惜活到成年的惟有载湉——也就是当今天子光绪。”末了,她叹口气道:“她一生中多行善举,的确不该落得个横尸街头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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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遮挡的大内禁苑像堵密不透风的墙,堵得人心头直发慌。
幸蒙虎闻蔷昔日祖父和父亲的同僚出手,才让她在举目无亲的大内中找到了两位太医院昔年祖父的挚友,排除多方阻力重重阻挠,现下入宫是他们唯一可把握的机会。
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太后,虎闻蔷的心头一时间思绪万千。就是这个女人,是这个女人害得她家破人亡,是这个女人亲手葬送了她的血脉至亲,是这个女人致使其他人抄家灭族。
再一探鼻息,气若游丝,几欲断绝。
虎闻蔷略一思忖,起身回桌,当即悬腕写下了几服方子。至于能不能救回来,虎闻蔷当下的确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漫漫长夜,只等用过药后观察太后有无苏醒的迹象,便能获悉太后的安危如何。
虎闻蔷心中惴惴,在等待药效发作的过程中发愁该如何泰然自处,情至深处,她不自觉蹙起了眉头,一时间千愁万绪涌上心头。
等至后半夜时,太后眼圈的乌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或许离彻底消退还为时尚远,但至少算个为之一振的好兆头。
及到第二日傍晚,太后她老人家终于转醒,雾蒙蒙的眼神盯着卧房打量了许久,方才试探着开口问道:“我……我这是,这是,回、回京了吗?”
众人听闻动静回身,竟然发现太后已然转醒,忙大喊着“太后饶命”,继而陆续匍匐在地,屏气凝神等待太后的责问。
可预想中的指责与辱骂并没有如期到来,众人等得心焦,便微微佝偻起身子,从略高于床缘的位置捕捉到了几瞥太后神情里的茫然无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虎闻蔷原本像只虾米一般蜷缩在床榻左侧的拐角处,听到这番嘈杂的动静,她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睛,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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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直到抬眼对视,正撞上那双敛去所有不合时宜的伪装、重又恢复鹰视狼顾之态的眼眸,她与它的主人直面交锋。
床榻上的人缓缓起身,目光却一动不动地锁定在虎闻蔷身上,倒像是在打量经常为自己看诊的太医里有没有这样一副生面孔。良久后,她抬起手臂,问道:“昨夜为我看诊的人,可是你?”
虎闻蔷沉声道:“回太后,正是民女。”
“那好,抬起头来。”
虎闻蔷只是将下巴高高扬起,眼帘却始终低垂着,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做派。
太后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虎闻蔷身侧,钳住她的下巴,蹲下身来,逼她和自己对视。万般无奈之下,虎闻蔷只得和自己这个天字第一号仇人有了今生第一次照面。
没头没脑地,慈禧忽然惊恐地松开了被她捏住的下巴,如临大敌般地瘫倒在地,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抱紧了膝盖,死死捂着耳朵。
因为她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虎哮天,曾经的太医院魁首,被她以谋害慈安太后的名义处决了的太医院大夫。
她几乎是惊恐地狡辩着:“不不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不是我指使他做的,真不是……”
“太后、太后?太后!”一众人将慈禧围挤在中间,眼巴巴地等待着她的神志再次恢复澄明。
唯剩一个虎闻蔷不知所措地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只好又将视线默默注视回太后瑕疵清晰可见的面庞上。
其实许多年前,她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时,便曾在心里偷偷描摹过太后的模样。
她总执拗地想,那位坐在金銮殿帘幕背后的女人,定然是生了三头六臂的。不然这四方宫墙圈住的方寸天地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算计、数不清的规矩名目?她单枪匹马而来,要怎么顾得全这千头万绪,撑得起这万里江山的重量?
可现下看着这个因为恐惧而瑟缩成一团的老妪,她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陡然间触发了她的惧意?
慈禧啊,支撑你一步步走到今日的,究竟是三头六臂的神通呢?还是能把人心揉碎了再捏合起来的本事?又或是踩着刀山火海走过来还能纹丝不动的筋骨呢?
又或者……都不是?
虎闻蔷早有所耳闻,她的祖父根本不是在宫里看诊闹出了人命官司才掉了脑袋,他是在接到慈安太后疑似毒发的传召后才临时仓促进宫,可惜东太后在经过他一番努力又短暂的诊疗后还是不甘心地合上了双眼。
奈何西太后慈禧这厢却不依不饶,非要治他个用药不当的罪名。翻遍大清刑律,终于找到一条差不多能对上的罪名——因失察误将诱发急性心脑血管疾病的药草混入了东太后的药饮中,最终致使慈安太后驾鹤仙游。
原本按照慈禧的意思,把全部的罪过推到他头上,打个几十板子屁股开花就算了结。可惜天不遂人愿,那虎哮天坚称自己绝没有用错药,离开太医院前他给残余的药渣留了存档,他竟然申请调档,验看药渣。
这样一来,后面残留的药渣不翼而飞乃至虎哮天就此平白葬送了一条性命的一系列事件便不言自明。
29. 第29章
而她虎闻蔷,正是为此而来。
无论外界纷纷扰扰说些什么,她始终坚信自己的祖父是蒙冤而逝。
所以当目睹太后被前簇后拥的人围拢起来后,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这一想法——若是能设法为太后觅得良方,解她燃眉之急,或许她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帮自己翻了祖父那重如千钧的铁案。
于是她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用力按住太后张牙舞爪的双手,然后掀开她的眼睑,竟发现她瞳孔散大、手脚冰冷、眼神空洞。她心急如焚地下了结论:“是惊怖太过、神气欲脱之兆。”
虎闻蔷问太后身边的宫人道:“宫里备有高丽参吗?若有的话,速去煎来救急。”
又转头对另一侧的宫女说道:“还剩有往日用过的艾灸条吗?若有,无论剩多少,统统拿过来。”
说罢她便让太后靠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用力按住了太后的人中,像在和死神进行一场紧张到争分夺秒的争夺赛。她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那就是当年祖父的事情,一定有她不知晓的内情。
约莫过了半夜,经过虎闻蔷的一系列操作,慈禧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恢复了几分人色。
她再次苏醒后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有气无力:“虎家姑娘,你是来替你家人们报仇,来索我命的吗?”
虎闻蔷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仇?什么仇?”
此刻的慈禧周身有一种不施粉黛的寡淡温和,她轻叹口气,语气中满是事到临头的释然与笃定:“自然是和我的旧日冤仇。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瞧出你是谁家孩子了。你的轮廓、你的眼睛、你的唇形、还有你额心的美人尖……简直和你爷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虎闻蔷磕磕绊绊地问道:“所、所以我祖父的死,果然另有隐情?当年难道不是他据理力争,想证明他没有用错药?可惜终究棋差一招,惜败于你。”
慈禧单手撑着头,带着几分嘲弄,不紧不慢地引导道:“果然是一家子不会拐弯的死脑筋,孩子,你当真认为一切都是明面上发生的那样简单吗?”
屏退左右后,慈禧仅留下了两个心腹宫女,她目光戏谑地打量着虎闻蔷:“虎小姐,你就没有想过,或许那药的残渣根本不是莫名其妙不见了,况且就算是药渣下落不明,难道就诊当日的脉案会不翼而飞吗?这一切如此蹊跷,你就没有一次扪心自问过到底为什么吗?”
“你……你?你!”虎闻蔷像是被戳中了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愿意细想更不愿意承认的某个事实,心急如焚到几乎跺脚,她难以置信地质问慈禧道:“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虎家?你知道为了查清楚东太后的死因,我们虎家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人的性命和命运?”
她的声音几乎变得歇斯底里:“我家祖父明明是站着从太医院走进的宫,却奄奄一息地横着从里面被抬出来了!我父亲呢,只是翻看了几眼脉案,心梗的老毛病就犯了,一命呜呼。还有我弟弟,他那年才十五岁,十五岁啊!多么风华正茂的一个少年,就因为他曾跟随父辈们在太医院做过几天恩粮生,领过几天太医院的薪水,他就应该不明不白地溺毙在荷花池里?还有我的……”
仿佛她的崩溃与痛苦,是能取悦她的绝佳养料。
末了,似乎是担心给她的刺激还不够,慈禧又若无其事地说道:“嗯?你父亲的死是无心插柳,的确是次生意外,至于你弟弟?放心好了,他虽然也是死在我手里,但不是因为东太后的事死的。”
已经近乎无语凝噎的虎闻蔷喑哑着嗓子问道:“那他是死于什么?”
慈禧欣赏着自己的护甲,答非所问道:“你知道同治爷是怎么殡天的吗?”
虎闻蔷嗅出了这个问题的微妙处,皱着眉头反问道:“这个问题青史有载,难道不是因为天花吗?”
听到回答的慈禧忽然笑得前仰后合,敛去笑意后她意味深长地感叹道:“到底是年轻,还是历练少。我敢放心让史书记载的,一定是我确认过没有问题的。否则,岂不是在青史之上留下话柄?”
略微顿了顿,盯着虎闻蔷的眼睛,慈禧清清嗓子后郑重其事地答复道:“我亲儿子,其实是死于梅毒。当年若不是他无视我的命令,微服流连于京城八大胡同的暗娼之所,怎么会染上那种上不了台面的病?即便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为自己考虑,至少也应该为打下几百万平方公里江山还传到他手里的列祖列祖负责吧?”
她没来由地冷笑一声,说道:“既然染上了,我可不能不给他治。那时候系统化的西医才刚传入中国不久,我不放心用在他身上,况且皇家的颜面我不能不顾,于是便下令按照天花,用中医的医术医治。结果你也瞧见了,根本不可能救回来。”
在虎闻蔷的瞠目结舌中,慈禧用修长的护甲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自言自语道:“你知道他死前在骂骂咧咧些什么吗?他说若有来生,再不愿托生在这无情的帝王家。若有来生,再不愿做我叶赫那拉?杏贞的孩儿……行吧,那我只好如他所愿了。如今的清帝陵穆宗碑下埋的其实另有其人,真正的爱新觉罗?载淳估计像一盘散沙,早随风而散了。”
虎闻蔷向前抬起手臂,直指端坐在自己对面的太后,面斥道:“你、你、你实在是太可怕了!虎毒尚且不食子,那可是你的亲儿子,你如何下得去手?”
慈禧忽然倾身向前,扼住了虎闻蔷的下巴,尖锐又锋利的长甲就停在她鬓角处。只听她像一只死了千年的女鬼般哀戚地说道:“若没有这份歹毒的心胸,就没有今朝好端端坐在你眼前的我。打从入宫那天起,我就明白一个道理——‘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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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闻蔷像一只丧家之犬般游荡在朱红色的宫墙间,她已经分不清这一道道宫墙彼此间究竟有什么细枝末节上的差异,她只知道,若是有一天人要死了,那他的血一定会和这朱墙一样凄艳。
也不知道走到了何处,她忽然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喧闹,似乎是一男一女的争执声。她循声望去,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梁雁归和一名侍卫模样的青年男子。
她终于找回了一丝神识,问道:“雁归,你怎么在这里?”
争吵声戛然而止,两个声音的主人齐齐望向她,然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青年男子识趣地闭上了嘴巴,梁雁归则奇道:“虎大夫?真的是你!你昨夜进宫,迟迟不归,我还以为怎么了呢……急死我了!”
说罢她抬眼望了望一旁的青年人,介绍道:“这个傻瓜是我同乡,也是潮汕人,叫陈子旷。”
她忽然压低了嗓门:“若是遇上要夹带什么东西出宫啊,比如衣裳啊、针线啊的,一准用得上他。这个节骨眼我想打听打听宫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瞧他!说什么都使唤不动他,只说宫里风声紧,查得严,他不敢……得,他这是逼我亲自想辙呀。”
陈子旷听到“夹带”二字后,立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
一想到自己今日在宫中听到的惊世骇俗的秘闻,虎闻蔷就觉得心有余悸,在她不确定慈禧是只对她一个人吐露真相,还是逢人便会失控失言前,她不允许旁人再冒今日这般杀身之险。
虎闻蔷正色道:“他说得不错,宫里最近确实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依我看,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梁雁归被虎闻蔷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唬住了,她木讷地点点头,以示赞同,然后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虎闻蔷像只无头苍蝇在城中乱撞,不知不觉间就撞到了虎家的祖坟。往年清明、中元两节,她从不会缺席,次次都亲自来此除草培土,因此纵然隔了些时日未曾登门,眼前三座坟茔依旧碑石光洁、草木齐整,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依次看过去墓碑上的那些安静的姓名:虎啸天、虎笑棠、虎闻芩……她拿起墓碑前上回自己来时放下的那只白瓷酒瓶,对着地浇淋了两圈,然后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对逝者们说道:“抱歉,对于我的愚蠢和无知,你们若是泉下有知,恐怕会死不瞑目。”
当她的视线扫过角落里一座只有墓碑却无坟冢的空茔时,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上所刻的“虎闻薇”三个字上,不知盯了多久,她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温柔又遥远的微笑。
她拿起一根不规则的树杈,在斑驳的土地上写道:“我亲爱的姐妹,我永远的蔷薇。在与你远隔山海的这段时间里,不知道你是否偶尔会想起我这个姐姐?无论我在你那里的身份是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30. 第30章
虎闻蔷回到药房后,便依着古法配了辟秽防疫的药草,连夜缝制了一批香包。原是算好了让赵清如带回张家,给府里上下人等分发下去,随身佩戴以消杀病邪、抵御疫气。
可听闻罗丝已热心送来了西洋的酒精与碘伏后,她指尖一顿,便暗自将此事作罢了。
宋槐安整日给赵清如打下手,现在已经对最基本的治疗过程了如指掌了,时间一久,她忽然总结出一个规律:一个患者一旦得过鼠疫并且康复了,那她以后就再也不会感染鼠疫了。
她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啊!患者体内的那种抵抗力,不就是以前学过的抗体吗?果然是学文科学久了,怎么能连最基本的生物知识都忘记了?
她风风火火地跑去找罗丝,跟她绘声绘色地谈论起这种患者体内特殊的抵抗力,并且和她畅想是不是能把已经康复的患者的血清提取出来,然后注射到其他患者体内,是否就能治好更多的患者?
罗丝按住她舞动的双手,递给她一份《巴斯德研究所年报》,让她看最新一版的研究成果。宋槐安那个看到满篇洋文就爱头疼的病又犯了,她求罗丝把年报拿远点,如果能翻译给自己听的话,那最好不过了。
罗丝竟真的按她所说,一句句把法语翻译成顺当的汉语念给她听。她听完才明白,原来已经有外国学者落地血清疗法了——不过是在马身上。
“他们有留联络方式吗?能联系到他们,能把这种疗法在国内落地吗?”
罗丝看着角落里的一串数字,点了点头。
宋槐安兴奋地离开后,罗丝却陷入了马血清在人体运行中可行性的沉思,痴痴发起呆来,直到她被一声清喉声唤醒,她方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瞧,是有日子没到张府来的虎闻蔷。
她奇道:“稀客,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虎闻蔷面不改色地答道:“可能是妖风吧。”
一时无话,二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罗丝率先打破了这种古怪,从公文包中从容地拿出了几页写着花体英文字的手稿推给虎闻蔷:“这是我最近写的演讲稿,主题是论主张全面废止中医,打算今年下半年去日本参加论坛用的,你要看看吗?”
虎闻蔷又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真不好意思,我不认识洋文,只能完璧归赵了。”
“也对,您多金贵呢,你连一个字母都不会念的语言,却把我远渡重洋送出去学习。你知道为了学会这些山路十八弯的字母,我下了多大功夫吗?你知道我刚到美国的时候,那些金发碧眼的人怎么笑话我的吗?”罗丝冷笑出声,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嘲笑对方。
“对不起,当年的事,你也清楚,我当真有不得已的难处。”
“所以呢?有什么难处是我们姐妹不能一起克服的?”罗丝眼中含泪,“难道非要我换了她国的国籍、说着别人的母语、用着别人的文字……你才放心吗?”
虎闻蔷的头低得几乎垂到尘埃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当年我以为以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撑不起整个虎家,我不能连累你,不能连累那时只有几岁的你。所以只要有机会能送你离开,我一定会头也不回地送你远走。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你,其实一直到你成年更换国籍前,你养母都有定期为我寄回你的近照。”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罗丝强忍回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那年我才多大年纪啊?你怎么就狠得下心送走我呢?当日既送我到那骨肉相离、不得见人的去处,你如今觉得满意吗?”
虎闻蔷去抓握罗丝的双手,却被她狠心推开。
她哽咽道:“虎闻蔷,你知道我为什么叫Rose吗?这不过是在浩如烟海的英文名里,最平平无奇的一个。因为很多年前有人和我说过——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这便是我和她名字的含义。虎、闻、薇……于是我养母给我取名字的时候,我才选了这个最大众的名字。后来每一次有人叫我,我都会想起异国他乡里那个为我取名字的人。”
罗丝细细地打量着姐姐,像签署完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后丈量土地的人那般吝啬,不肯轻易放过任何一寸土地。
她克制住自己想抚上她面庞的手,努力平静地说道:“虎闻蔷,一别近二十年,别来无恙。”
虎闻蔷揽过罗丝,靠在自己肩头,笑中带泪地说道:“只要你无恙,我便无恙。”
罗丝淡淡地说道:“别搞这么煽情,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认回你呢……”
虎闻蔷抚摸着她的发丝说道:“不重要,都不重要,只要你像从前一样在我身边就好。你直呼其名也好,叫我姐姐也行,我都欣然接受。”
“那我要叫你‘喂’呢?”
“……”
一周后,和马血清一起从南洋来的轮渡上走下来的,还有两位洋装的东方小姐。
罗丝将二人分别介绍给等候在此的虎闻蔷一行人,赵清之在家憋了许久,今天也跑来凑热闹,他对罗丝并不是很熟悉,只浅浅打过几回照面。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很稀奇,居然能在马身上培育出人能用的东西?那他高低得来看看。
“什么情况啊?”赵清之从后排挤进来一个脑袋,打量了一下二位来人,“奇了,怎么又来了两个和罗医生一样扮相的女士?洋皮,但黄心?香蕉人?”
“什么罗医生?人家明明姓虎!叫虎闻薇。罗丝那是音译过来的名字。”宋槐安向后捣了他一胳膊肘,“人家这叫——‘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你懂什么?你才香蕉人呢!你全家都香蕉人。”
赵清之点头如捣蒜:“啊对对对,我姓罗,我叫螺丝,她叫铆钉,这总行了吧?我才不是香蕉人,我芒果人,我里外纯黄!”
众人齐聚在码头,罗丝向众人一一引见自己的两位校友。
罗丝柔声道:“大家好,这二位是我在美国求学时密歇根大学的学妹,刚从南洋周游看诊结束。”
她先执起右侧女士的手,介绍道:“这位是Mary,不但是位出色的医生,更通晓英、日、德三国语言,我平日研读外文文献遇着疑难,全靠她指点。不仅如此,她的数学、化学功底尤为扎实,于音乐、美术一道也颇有修养。”
Mary微笑道:“既已回到祖国,二位小姐唤我中文名就好,在下石美玉。”
罗丝转向左侧女士,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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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道:“这位是Ida,中文名唤康爱德。我们三人中,她的学业最是出类拔萃。不仅我与美玉逊色于她,便是同院的美国同窗,也鲜有能及者。她不仅理论考试总是高居榜首,实践操作也一向拔得头筹。对了,她素来钟爱中西方文学,日后若有机会,我想你们定能谈得投契。”
康爱德颔首一笑,未再多言。
听到二位中文名字的宋槐安却是浑身一震,康爱德?石美玉?中国最早的那批女留学生?
她曾经读到过她们的故事,虽然只有寥寥数语的记载,但是她对这两位终生未嫁的女性印象颇深。
她记得康爱德身世凄苦,因为她前面家中已经有了五个女孩,所以她被父母送去做别人家的童养媳。谁曾想那户人家偏生迷信,特意请了算命先生来批她的命格,竟算出她命犯天狗,于夫家不利。一纸批命,便将她硬生生退了回去。
恰在家人为这多出来的一张嘴愁眉不展之际,一位游历至此的女传教士见她可怜又聪慧,便将她收养,她也从此拥有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昔年只在故纸堆里窥见寥寥笔墨的人物,此刻竟活生生立在她眼前,说不激动是假的。
宋槐安难掩喜色:“二位,来得早不如赶得巧,你们二位来得正是时候,眼下正是最缺中西医人才的时候!”
康爱德语气谦逊又温和:“宋小姐这话抬举我们了,说得我们好像那及时雨宋公明,要同诸位一道扑灭这场疫火似的。”
宋槐安连连点头,眼底的光更亮了些:“怎么不是?他宋江是山东的及时雨,二位便是……欸?倒是不知二位小姐乡关何处?”
石美玉垂眸轻声道:“我二人皆是南方乡野女子,故乡在江西九江。”
宋槐安忙接口道:“那便是九江来的及时雨!京中这场无妄之灾若不能及早遏制,说不定迟早要沦为一座死城。”
想起方才二人说英语时,口音与宋槐安的截然不同,赵清如眼底浮起几分好奇,轻声问道:“二位是江西九江人?我原以为你们是自小在海外长大的华侨呢。”
罗丝答道:“是这样的,我与爱德的身世说来复杂,简而言之,我们能有出洋读书的机会是因为我们的养母是位美国传教士。美玉的父亲是名中国牧师,母亲则是教会女塾的校长。我们三人自幼相识,虽确实很小的时候便远赴国外,但若论起家乡,不似我这个爱忘本的人,她们二人总是以中国人自居。”
赵清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的渊源,怪不得三位小姐身上有一种中西兼容的气质,真是俗世奇女子。”
罗丝狡黠一笑:“依我看,我们三人算不得什么俗世奇人。倒是赵小姐与宋小姐,你们才真真是当世难得一见的两位妙人呢!一个气质复古,不似今人,举手投足,倒像是活脱脱的古代大家闺秀从话本子里走了出来。一个言谈阔达,亦不似今人,所思所问,反倒比我那些美国同窗还要前卫激进几分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宋赵二人对视一眼,只觉像是被人窥破了藏在心底的隐秘,不可言说的心虚悄然漫上来,一时竟都沉默了下去,方才的谈笑风生霎时淡了几分。
31. 第31章
关于马血清的功效,目前主要有两派主张。
一派认为这是洋人的奇技淫巧,不一定全无作用,但主要发挥一个表面功夫。另一派则主张这是科学道理,是有事实依据的,不接受轻易且随意的反驳。
赵清如是上述这两派观点的分水岭,她暂时保持中立。季嘉年作为张羡川的嫂子,一个传统中式语境下成长起来的中国妇人,毫无意外是支持第一种保守流派的。
但她竟然出乎所有人意外地拍板同意了在她小叔子身上做实验的提案,望着大部分时间仍在昏睡中的张羡川,她只是愈发抱紧了怀中的张岱青,说道:“谁又不是娘生父母养的呢?换在旁人身上,他们的父母若是知道了,会伤心的。”
静脉注射血清的那天,虽然在宋槐安的提议下提前做过了皮试,但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到注射结束。48小时内张羡川没有出现呼吸困难、咯血加重等症状,72小时内鼠疫杆菌核酸载量开始下降。10天后,全身症状完全消失,肿大的淋巴结明显缩小,体温持续稳定无复发……病情像潮水般褪去,张羡川似乎又恢复成了昔日那个活蹦乱跳,扛着侄女在肩头到处乱晃的青年。
直到他听说,自己身上注射的液体是一种从马身上抽取出的液体,他的面部表情忽然变得极为扭曲。然后他又听说,最开始提出这一想法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熟人宋槐安。
他把张岱青从自己肩头放了下来,把辫子用力地朝后一甩,及腰的发辫便绕着脖子盘了两圈有余,宛如墨龙缠颈。他打听了一下最近宋槐安出现的地点,然后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他人尚未到,声音却已经先一步传入了诊所:“宋槐安,宋槐安?宋槐安!人呢?在里面的话,麻溜给我滚出来!”
“你叫魂呢!”宋槐安骂骂咧咧地出了诊所大门,只见他顶着这个发辫绕脖两圈的古怪造型,没绷住笑了一下,打趣道:“你把辫子缠在脖子上绕两圈,是何道理?是上吊缺绳了?还是起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张羡川冷笑了一声,却不接话茬,只自顾自活动手腕,指节咔咔作响,脆生生穿透周遭的静。猛一甩头,那油亮的辫子便如墨龙腾空而起,瞬间又垂到了腰间,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好斗的悍气。
这一身流里流气的痞相,没来由地让宋槐安心头火起。虽然嘴一如往常地硬气,实际上脚步已经不自觉往后挪动着,但不妨碍她色厉内荏地继续发问:“你到底想干嘛?揍我吗?我跟你讲和我打架不划算的,赢了,你胜之不武;输了,你颜面扫地。”
话音刚落,张羡川又往前逼近两步。他本就身形高大,此刻刻意沉了肩,阴影直直罩下来,笼在宋槐安身上,带着股盛气凌人的压迫感。
忽有一坚实有力的臂膀直插进二人中间,宛若一条防洪的天堑,一个掷地有声的女音响起:“张公子,你找我妹妹最好是有事。”
“当然有事,很要紧的事。”张羡川后退了半步,放缓了声音,“宋槐安,你到底从马身上抽取了什么东西注射到我身上了?”
宋槐安无语:“……就血清啊。你们家人没和你讲清楚吗?”
努力按捺住一拳捣回他脸上的冲动,她听他厉声质问道:“宋槐安,我早先虽然与你有些嫌隙,但总归罪不至死,你为什么要让洋人在我身上使那些邪术?”
宋槐安无语又无奈,尽量沉下心耐着性子解释道:“不是?洋人的医术若净是些邪门歪道,你觉得你现在还有机会这么居高临下地和我说话吗?洋人固然这几十年做了不少缺德的事,我岂会不知?可世事无绝对,怎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将所有洋玩意都视作洪水猛兽?如今京中疫气横行,多少人家破人亡,你难道不知?”
张羡川嘴角一撇,满是不屑:“那又如何?我能熬过来,全靠我身子骨底子打得好,分明是我自己硬扛过来的,与洋人那劳什子西医有何相干?”
“啊对,您身体底子好,您左手拳打镇关西,您右手倒拔垂杨柳,谁比得上您呢?是你嫂子多此一举,满城遍寻良医为你诊治;也是我画蛇添足,费心费力让你先试了西医疗法。早知道您能逢凶化吉,我何苦费这许多功夫?真是吃力不讨好,倒不如直接将你撂在那儿,等你自愈呗。”
张羡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更沉:“那你倒说说,既然西医真像你说得那般管用,为何请了几位来,我府中依旧有不少人病入膏肓,药石无灵,乃至一命归西?”
宋槐安重重叹了口气:“你讲道理吗?有人没救回来,便等于西医是邪术?难道中医便个个能起死回生,没有回天无力的时候?难不成中医人人都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的杏林圣手?若是觉得人能保住性命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你何必求医问药呢?直接学那孙猴子去大闹阴曹地府,将生死簿一笔涂改,想添几年阳寿便添几年,想让谁活谁便活,岂不痛快?”
张羡川眼神里满是怀疑,“那洋鬼子们瞎折腾的法子,是不是这般路数:先从我身上淋巴里抽那劳什子汁水,或是验血挑出那鼠疫的邪祟,再把这脏东西种到马身上?等那畜生体内攒够了你们说的能克疫的玩意儿,便采它的血,滤出那什么血清,最后再打到人身上——当真就是这么个荒谬操作?”
“你这不是都清楚吗?”宋槐安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虽然说得土了些吧,比如马体内产生的那个东西,学名叫抗体。”
张羡川闻言,眼底腾起怒火道:“我本来还担心你不敢承认,果真如此!果然如邹先生所料,你这女人,竟伙同那些洋鬼子一起暗地里祸害我华夏子民!”
宋槐安不耐烦地揉着太阳穴:“不是,这都哪跟哪啊?邹先生又是哪位啊?”
“柜上帮我们收水账的账房先生。”
“你刚那话又从何说起?我何时勾结洋人,何时害过自己同胞?”
张羡川双目赤红,眉峰倒竖,那模样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你还敢狡辩?你们所谓的‘血清疗法’,不过是换魂的妖法幌子!人畜有别,天地间岂有这般荒谬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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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疗法?你们分明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此疗法把我华夏儿女的魂魄换成畜生的,教我们都成了半人半马的怪物,好兵不血刃地亡我华夏、断我血脉,不是吗?”
他的语气越发偏执,眼中翻涌着对洋人的刻骨敌意:“依我看,连此次鼠疫根本就是洋鬼子搞的鬼!不然怎会让香港来的人不远千里跑来投毒?又怎会偏偏在众人束手无策时抛出这等对症的且前所未有的妖法,难道不是妄图毁我国人?”
自从来到此地,宋槐安从未有一刻如此清醒地意识到她和一群封建王朝的人在共享一个时空,哪怕复古如赵清之,哪怕是听到他扬言要匡复大宋时,她都没觉得一切是如此的荒唐可笑。
荒唐到听见那句“半人半马的怪物”时,她竟没忍住嗤笑出声,讥讽道:“我看你也不讨厌洋人啊,你这不是挺洋气的吗?都整上射手座了,牛啊!以后龙的传人是不是得改成射手座的传人啊?以后你到了没人的地方是不是要用四条腿走路啊?”
换来的自然是变本加厉的窒息感,张羡川喝道:“不要和我嬉皮笑脸的!宋小姐,不要觉得你家于我有恩,我就会坐视你谋财害命,误我国人!”
宋槐安苦笑道:“张公子当真看得起我,好大的两项指控。我即便有那个心,我有那个胆量吗?我宋家九族是批发的吗?”
闻言,张羡川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许,顿了顿,语气却依旧冷硬:“未必。常言道‘舍得一身剐,能把皇帝拉下马’,只要利益够大,能有什么是你不敢的?谁知道洋人许了你什么样泼天的富贵,让你如此为他们卖命。”
宋槐安敛起笑意,双手的手腕并在一起递至张羡川面前,不卑不亢道:“张公子认定我做了通敌卖国的勾当,既如此,此刻便拿我送官便是。只管奏报我勾结洋夷、蛊惑国人,最好能上达天听,在老佛爷跟前痛陈利害,也好彰显您这一腔拳拳爱国之心。我宋槐安绝不畏罪潜逃,只盼公堂之上你能拿出实质的证据,最好能牵个一人半马的东西出来,彻底坐实了我的罪名才好。”
张羡川虽然似乎不占理,但嘴上半点不肯饶人:“哼,若是收集证据这般容易,你以为你此刻还能囫囵站在这儿?就算我拿不出你们那疗法的错处,你也撇不清和洋人那些不清不楚的牵扯。不然你倒说说,你为何与那几个洋人走得如此近?何况你还会说他们的西洋话?以你的出身履历,哪里来的机会学洋文?”
宋槐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剖白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洋文来历,喉头滚了滚,索性心一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过是几句粗浅洋文罢了,我便不能自学成才不成?若只是会说几句外语、与洋人略有交际,便要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那京师同文馆里的诸位先生学子,岂不都成了叛国之徒?张公子,魏默深先生喊出‘师夷长技以制夷’、倡言‘睁眼看世界’,已是数十年前的旧事了。你堂堂青年男儿,不思发奋进学、融贯中西以图强国,反倒在此处揪着我一个略通洋文的人百般刁难,实在是荒唐可笑!”
32. 第32章
“如姐!你瞧那小子,他简直是脑子缺根弦!也别说什么共产主义那么科学的学问了,他哪怕整点腐朽的资本主义也行啊!他倒好,满脑子尽是些怪力乱神的封建糟粕!你听他那番注射了马血清就会变成半人半马怪物的混账话!那是正常人该有的脑回路吗?”
赵清如拍拍她肩膀,安抚道:“消消气,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朝廷闭关锁国百余年,百姓闭目塞听惯了,他又没受过半点新式教育,骨子里的旧观念早扎了根,又何苦苛责他囿于封建迷信呢?若换作你我是他的成长环境,就能保证自己一定比他更进步吗?”
赵清如的语气里添了些许怅然:“况且,张羡川对西医这般抵触,原是事出有因。也是我近来才知晓,他那位英年早逝的兄长张羡山,当年便是中医束手无策后交由西医诊治,可惜终究没能救回来。打那以后,他心里便结下了这么块疙瘩。”
“竟有这样的往事?难怪……”宋槐安心底漫过一丝恻隐,可眉头依旧蹙着,不解之意未减,“他兄长离世固然可惜,可这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将西医尽数视作旁门左道吧?兴许是当年接诊的大夫医术不精?又或是他兄长对药品过敏?再不然,便是本身就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呢?中医难道就人人都能救回来吗?”
赵清如轻轻叹了口气,语声里裹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槐安,你的话固然没错。但人一旦失去一个过分在意的人时,是没有理智去思考逻辑的。”
一直沉默的赵清之忽然开了口,他的思绪还停在上个频道,唇角噙着点笑意说道:“半人半马?哈哈哈哈,有趣,这张羡川,倒真是个妙人。”
宋槐安一脸不以为然:“哪里有趣了?人马座的形象,在西洋传说里本就不算稀罕,说穿了不过是射手座罢了。难不成你也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星座?还好你没生在我那时候,不然你这德性,不得天天看陶白白。”
赵清之闻言摇头:“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竟是这般孤陋寡闻。谁说半人半马的异相,只西洋传说里才有?《山海经?西山经》载,昆仑山的守护者英招,便是马身人面,遍体虎纹,背生双翼的神兽;还有那钉灵国的子民,亦是人身马腿,行走如风。”
宋槐安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当他是从哪里拾掇来的这些无稽之谈,竟是拿《山海经》当背书。这般上古奇书流传至今,偏教他读了去,倒也算这书的一劫了。”
宋槐安环顾起书斋内满壁的丹青,又随手草草翻过几张桌上的线稿,忽然开始认真打量起面前人来。她狡黠一笑,郑重其事地说道:“赵清之,你在家闲置了这些日子,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赵清之挤出一抹极为勉强的苦笑:“你最好有话直说,你现在的眼神真的很吓人,不像要用我,倒像要发卖我。”
“很简单!岂止是简单,对你赵大画家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宋槐安找出一叠裁剪好的宣纸,在桌上徐徐铺开,表明了自己的奇思妙想:“是这样,我希望你能帮忙画一些宣传海报,主要内容就是用最浅显易懂的画法科普一些这次疫情的防治常识,比如近期减少户外活动、勤洗手、出门佩戴口罩、对家畜圈舍定期进行灭蚤处理……”
赵清之眉头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就这样?那何苦非要用画的?磨墨构图多费功夫,你直接写了告示贴出去,岂不干净利落?”
宋槐安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赵清之,不是谁都像你我这么幸运,能识文断字的。你去外头瞧瞧,街面上那些平头百姓十之八九都是目不识丁的睁眼瞎。我若提笔写来,洋洋洒洒千言不难,可即便侥幸有路人识字,几人会驻足细看?又有几人能耐着性子从头读到尾?倒不如绘制成图画形式,更通俗易懂,也更容易传播。”
“抱歉,我很赞成你的想法,但恕我爱莫能助,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赵清之捻着袖口的玉扣,语气坚定,“我赵清之这双手,生来是点染山水、描摹美人、雕琢花鸟的,岂能用来画你这等市井告示般的宣传画?你瞧瞧我案上这些家伙什,哪一样不是琉璃厂重金淘来的珍品?只有落墨在赏家眼前,才算不辱没这些宝贝,怎能拿去敷衍那些不懂丹青的贩夫走卒?”
刚刚铺平的一张宣纸转眼间被无语至极的宋槐安捏得皱巴巴,她将团好的宣纸球暴躁地砸在赵清之脸上,嘲讽道:“赵清之,别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给你面子叫你一句大画家,不给你面子,你瞅瞅你画的那都什么玩意?”
后面的话更似连珠炮般噼里啪啦砸将下来:“画!画!画!你自幼学画,画这么些年了,画出什么名堂了吗?在宋朝的时候,你考上画院了吗?差生文具多,尽挑贵的买,你就可劲造吧!还画花鸟呢?你们官家的教训你是一点不吸取啊。你瞧那赵佶的《瑞鹤图》有多冠绝天下,北宋的天下就亡得有多快。你自己国家都亡过一回了,还没悟出来丹青误国的道理吗?”
“还看不起贩夫走卒,什么档次啊?真把自己当个腕儿了?曲不高,你先和寡了;花不芳,你先自赏了;官一点没有,你先脱离群众了。别摆你那清高的谱了,快画吧,大画家,村头厕所没纸了。”
赵清之头高高扬起:“宋槐安,你激将我也没用,手长在我身上,画不画,我说了算!”
宋槐安冷笑一声:“你爱画不画!给你这个机会是看得起你,北京城又不是除了你之外的画师都死绝了,好像我非你不可一样。退一万步说,就算当真寻不到人,我虽没正经学过,未必就画不出个像样的东西来。”
两人呛声间,满室的墨香都染上了火药味。最终宋槐安甩袖而去,门扉被摔得砰一声响。
赵清如望着弟弟执拗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清之,这又是你的不是了。槐安原是一片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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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你办桩积德行善的差事。况且以你的笔力,这原就不是什么为难的活计,寥寥几笔的事,何苦这般执拗推辞?”
“姐姐,你不必劝我。眼下你们若有别处用得着我的地方,我绝无二话。唯独作画这事,我赵清之此生执笔,只画心之所向,才算不辜负这管笔,不辜负自己。”
赵清如拍拍赵清之的肩:“罢了,如何决定,原是你的自由。只是槐安有些话,我倒是非常赞同。你若提笔作画,只为博王公贵族颔首一笑,只为换同行画友几句称许,只当那些引车卖浆者流、市井布衣之辈,从来没资格站在你画前评头论足,那你这一辈子的笔墨,纵是绝世妙手,也只会困在那一方朱门高墙里,寥寥数人赏玩。你怎么就笃定,贩夫走卒之中,挑担叫卖之流,不会藏着与你素昧平生的知音?若真要凭着出身门第,去拣选谁配看你的画,谁配懂你的笔,到头来,遗憾的从来都不是旁人,只会是作为创作者的你自己,和你笔下那些本该有更多读者的笔墨丹青。”
赵清之原本平静的心潮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般的自我怀疑,无数流芳百世的传世名作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次第掠过,他不敢确信自己的心血有朝一日能跻身其间。
或许他真的天分有限,那些他引以为傲的作品其实根本登不得大雅之堂,那些凝结着他才思的笔墨千百年后根本无人问津,最终只沦为历史的故纸堆里的一抔尘埃,就像他本人一样。
冷静下来后,赵清之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真的用自己的这手妙笔丹青来为这次鼠疫画些防疫的宣传画,但又碍于自己先前把话说得太死,没了能下的台阶。
是夜,宋槐安房中的烛火摇曳明灭,久久不熄。赵清之在屋外徘徊踱步许久,才终于叩响了她的房门。
接连敲了好几下后,屋里传来了一句不情不愿的女声:“门没锁,进吧。”
赵清之满脸赔笑地进了屋,往桌上随便一扫,便瞧见铺了满当当一桌子的笔墨纸砚,还有那宣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人物白描,从人物的五官到表情,相当生动。
赵清之拿起其中一幅,眉眼间的欣赏溢于言表,他啧啧称奇道:“宋槐安,原来竟是我小觑你了,你当真从没学过绘画?这笔墨丹青一道,你真的是无师自通?”
“那不然呢?”宋槐安的烦躁表露无遗,“难不成还是师承赵老师你吗?您抬举我了,我可没那么大脸。”
赵清之尴尬地轻咳一声,搬了张椅子到桌旁,一本正经地坐下来问道:“宋老师,还有什么您来不及画的边角工作需要我画吗?”
宋槐安狐疑地打量着他,像在揣度他到底是在装乖,还是真的学乖了。良久后,在他眼底的雀跃快要熄灭前,她推过去一摞纸,问道:“你擅长画飞禽走兽吗?这样如何?我来画人物,你来画动物。”
宋槐安伸出一只手:“合作愉快,赵老师。”
33. 第33章
罗丝的诊所已经一连两日没有正常经营了,因为闹出了人命官司。
死者的家人悲恸欲绝,死活不肯发丧,竟直接将黑漆棺椁堵在了罗丝的诊所门口,要么要她以命偿命,要么就得掏出一笔天价赔偿,否则绝不罢休。
可罗丝却咬死了不认,坚称死者的死亡与她无关。她笃定自己的诊疗流程分毫不差,用的药也只是按照病人失眠诉求开出的失眠药物,她也不知为何男子会意外身亡,总之绝不可能是药物导致的身亡。
她态度强硬,直言必须验尸取证,只要法医能拿出实质性证据,证明病人的死亡是她的医疗失误所致,她甘愿接受一切制裁。
奈何那死者的家属都是土生土长的中国本地人,虽然也小有家资,但骨子里浸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一口认定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活不肯让家人的尸身受半点刀斧之辱。
他们才不管什么药理病理,只一口咬定是洋大夫开的西药不对症,才硬生生夺走了自家顶梁柱的性命。
死者的家属一时气不过,竟然找人砸了罗丝的诊所,好在他们多少忌惮着罗丝诊所里那张实打实的白人面孔,罗丝本人才有幸无碍。但诊所的经营不得不就此歇业,好在罗丝还有一些备用的药物库存,日常出外诊还能勉强维持。
罗丝倒是沉得住气,任凭门外哭骂声震天响,她自岿然不动。那家人虽然报了官,可官府那帮人早就被鼠疫折腾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再加上罗丝是外国国籍,他们更是束手束脚,半点抓捕的动静都不敢有。
一来二去,门内门外竟成了僵持不下的死局。
事情传开后,最尴尬的莫过于张家人,里外不是人。论情分,他家二爷的命若不是罗丝电邀了她的校友,现在还不定能不能留得住呢。
可若论道理,他们又忍不住犯怵。万一将来真的查实,那男人的死果真是罗丝诊断失误所致,那他们此刻护着她、帮着她,岂不成了实打实的帮凶?
这日张夫人若非实在没了辙,也断不会求到赵清如一个外人头上。她一向觉得赵清如办事稳当,她那位小姑子的鬼点子也多,兴许能有破解这局面的法子也未可知,便让栓子去请她们到府上问问看。
可惜宋槐安这次听完原委,只是懒洋洋两手一摊,直言自己这次真没损招,让大家别看她。
她表示自己完全相信也完全支持罗丝的做法,无论对方是否主张死因是罗丝开出去的药,既然现在已经闹出了非自然死亡的人命案子来,那自然要开棺验尸,这是天经地义的流程。
她建议不如直接去天津租界请一位有声望的法医过来,为求公允,再寻一位经验老道的中国仵作一同监督,同时去美国大使馆请位工作人员来作见证。一切待死因水落石出,再做定夺。
赵清如却只是捻着茶盏盖,半晌不置可否,末了才淡淡吐出三个字:“不妥。”
“死者家属的意愿,原是头等要紧的。”她垂眸摩挲着盏沿的细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人家既执意不肯验尸,又迟迟不肯让逝者入土为安,便是存了心要给我们难堪。可说到底死的是人家的家里人,如何处置尸身,旁人岂能置喙?咱们不过是一群手无寸权的平民百姓,难不成要强行把尸身硬夺了来查验?”
一时间满室俱寂,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能想出半分对策。张府花厅里,连檐角的铜铃都似敛了声息,只余下一片沉甸甸的死寂,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却有一行人推着棺材向张府驶来。
“嫂子,门口那是什么动静?谁跪咱家门口呢?谁给谁披麻戴孝呢?”张羡川鬼鬼祟祟从侧门溜进了自家宅院,一头雾水地来到了花厅,见到众人聚得难得齐全,心下顿觉不妙。
“嫂子,门口那是闹的哪出?谁跪在咱家门前?又是给谁披麻戴孝呢?”张羡川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却难掩语气里的惊疑。
他一头雾水地踅进花厅,瞅见众人齐聚一堂,神色俱是凝重,心下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待听完前因后果,他猛地一拍大腿,那神情活脱脱一副料事如神的模样,得意洋洋地叹道:“果不其然,我就知道。”
说罢,他颠颠地凑到宋槐安跟前,脸上满是沾沾自喜,话里话外带着几分揶揄的质问:“怎么样?如今闹出了人命,棺材都堵到我家门口了,你倒说说,那些街头巷尾关于西医的流言蜚语,还是无稽之谈、空穴来风吗?”
宋槐安顾及着罗丝还在场,不想与他大动干戈,只起身轻声同他低语道:“张羡川,如今不是你我逞口舌之快的关头。麻烦你弄清楚状况,如今在外人眼里,你们张家与府上这几位西医乃至洋人,早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倒不如好好祈求张家列祖列宗庇佑,盼着这案子能早日水落石出。不然真如你所言,街坊邻里都信了罗丝医生是用什么旁门左道,谋中国人的财害中国人的命,你猜到那时候,你张家能不能摘得干净?”
张羡川心尖猛地一沉,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霍地侧过脸,目光如淬了寒的钉子,死死钉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罗丝身上,仿佛要凭着这股蛮力,从那具瞧着单薄、偏又透着几分沉滞笨重的身躯里,生生剜出事实的真相。
末了,张羡川牙关一咬,袖管猛地一甩,沉声道:“罢了!不过是些泼皮无赖,想来讹几个钱罢了,这种腌臜事,京城里也不是头一回听了。破财消灾!这钱我出了,这样总该能息事宁人了吧?”
“No!”罗丝猛地拔高了声音,目光急切地望向张羡川,“张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你绝不能出。我知道张府家大业大,不在乎这碎银几两,可这根本不是钱的事!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赔了这笔钱,岂不是坐实了我心虚理亏?是我医术不精害死了人,是我理亏愧疚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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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拿钱堵嘴。我行医救人,自问俯仰无愧,岂能平白受这般污名?”
虎闻蔷静了许久,才缓缓起身。她步子不疾不徐地踱到罗丝跟前,俯身下去,目光稳稳锁住对方的眼,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Rose,我最后同你确认一次,请你务必说实话。你当真只给了他治失眠的药?没有拿错、没有超量、更没有额外配给其他相冲的药物?”
罗丝掀了掀眼皮,语气不容置疑:“虎大夫,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千真万确,绝无半分差错。他说自己失眠多日,吃了多少副汤药都不见好,我才给他开了三日剂量的水合氯醛。你们若是信不过我,大可以去问京中任何一位西医,任何一个有过西方医疗背景的人都会告诉你那就是一剂再寻常不过的失眠药。”
宋槐安若有所思:“既是三日的剂量,他当日便病发身亡,想必家中应该还有没吃完的余量。何不让家属出示那些剩余的药物,寻个与咱们毫无利益牵扯的西医查验。若能证得药品无错、剂量无错,虽然还是不能证明具体的死因,但至少能证明和罗丝无关,那此事不就水落石出了?”
罗丝闻言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握住了宋槐安的手:“对,宋小姐此话在理,既然他们铁了心不肯验尸,那至少要拿出我当日开的药做证据,再来指控我吧。红口白牙的,岂能说我害人便害人?”
虎闻蔷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语气凉薄如冰:“二位小姐,你们倒是天真得可爱,倘若对方是肯讲道理的人,今日又怎会抬着棺材堵上门来?他们摆明了是揣着讹人的心思来的,铁了心要咬住咱们不放。且不说那药当日有没有被死者擅自超量服用,就算真有剩余,怕也早被他们毁尸灭迹了,哪里会留到今日?给你我留下可以自证的机会。”
宋槐安闻言,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也是。上一位抬着棺材出征的人,那可是抱着收复疆土的必死之心去的。如今这些人抬棺上门,怕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
赵清如插话道:“等等,如果水合氯醛超剂量一次性服用的话,会有生命危险吗?罗丝你当时有提醒他每日的剂量吗?”
罗丝颔首:“危险自然有,提醒更没有遗漏。我当时怕他回家后忘记,在确认过他认字后,给他额外写了用药说明和可能的副作用表现。”
赵清如语气里满是费解:“既如此,那便不可能是患者服药过量导致的死亡,到底为什么呢?”
罗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衣角:“若是……他还有别的隐疾呢?那日他来诊所时,身形单薄得厉害,颧骨都透着青白。我问过他既往病史,他只摆摆手,说没什么大碍,不过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死不了人的。我那时只盯着他失眠的主诉,只当他亟待解决的就只有这一桩苦楚,竟没再多追问几句。”
宋槐安烦躁道:“得,绕一圈又绕回来了,若不能验尸,上哪知道他有什么旧疾呢?”
34. 第34章
虎闻蔷起身向外走:“这样吧,我出去问问看,未必就山穷水尽了。”
“不行,掌柜的,不能冒这个险。”宋槐安扯住她宽大的袖子:“古往今来的医闹多吓人啊,现下那些家属们情绪激动,昨儿个连诊所都砸了,今儿万一不分青红皂白连你也打了怎么办?”
虎闻蔷从宋槐安手里拽出自己袖子:“一群大活人青天白日围坐在一起,光想辙,不干活,这也不是个事啊?宋小姐,我姓虎,不姓龟。”
罗丝身子微微发颤,却还是咬着牙站直了:“我、我同你一道去。此事因我而起,我怎能眼睁睁看着诸位为我涉险,自己却安坐于此?”
虎闻蔷连忙摆手拦住她,嗓门敞亮:“你可别裹乱了!躲着是非不出门,不丢人,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照顾好自己才是正理。”
“虎大夫……为什么要帮我?就因为我是你妹妹吗?”
虎闻蔷回头瞧了一眼罗丝,笑着摇摇头:“不,因为你我都是医者,医者父母心,我相信你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那我陪你走一趟。”宋槐安说着转身,望向张羡川,“张公子,可否借我一件趁手的家伙?”
“你想干嘛?”张羡川眉头一蹙,倏然低头,目光落定在她似乎没有变化的腹部,沉吟片刻,“你胡闹什么?你也留下,莫要给大伙儿添麻烦。”
赵清如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半是劝半是拽地将她往回推:“越发来劲了,还想着借家伙什?真把东西给你,难不成你还揣着去上阵伤人不成?”
宋槐安解释道:“伤人?那不能。但也不能纯挨揍吧?万一出去真打起来了,总得有个东西做个缓冲吧。”
“行了行了,你就安生待着。”赵清如把她按回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藏着几分笑意,“张公子的话没错,你可别添乱。就你这张嘴,怕是两边本还能说和,你一生气一开口,管保当场就得打起来。”
张羡川点点头,转身对一筹莫展的季嘉年说道:“嫂子,我陪她们二位走一趟,量有我这两份薄面在,他们至少不会在咱们家门口就动起手来。你回屋歇着吧,好生看住岱岱,那丫头最爱凑热闹,莫教她再溜出府去。”
“好,好。”季嘉年眼底漫过一层欣慰,伸手替他将甩到颈侧的辫子理到脑后,指尖轻轻拂过发梢,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你是真的长大了,也该学着独当一面了。但都这么大的人了,一怄气还是爱甩辫子,行事得沉住气才是。记着,出了那道府门,你的身份不是谁的弟弟、谁的二叔,你是张家的二爷,是将来要掌家的人,必得拿出你的气度来。凡事固然要以谨慎为先,却也万不能委屈了自己。若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时,便想想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三人来到张府门前,一方乌沉沉的棺椁静卧在满眼刺目的素白孝幔里,墨色沉郁得令人心头发怵。棺侧跪着三个鬓发霜白的老者,身上裹着粗砺的麻制孝衣,脊背佝偻得像被寒霜压弯的枯木,垂首敛目,连肩头的颤抖都透着一股哀恸的死寂。
其后站着四个高矮不一的半大孩子,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泪痕未干的小脸埋在膝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哭不动了。阶边趴着个中年妇人,一身素缟,伏在冰冷的石阶上哭得撕心裂肺,肩头一颤一颤的,连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外圈早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邻舍,还有些路过的行人,也纷纷驻足,踮着脚探头探脑地张望,窃窃私语的声浪混着妇人的哭声,在巷子里荡开。
赵清如见了这光景,心头猛地一沉,生出几分措手不及的错愕。
先前听闻死者家属闹到医馆砸毁器物的那番动静,她脑中勾勒的,原是一群横眉立目、抄棍叫骂的地痞无赖,只怀着理论一番的心情前来,却不想撞见的竟是这般老弱妇孺的惨状。
一时之间,预备好应对冲突的紧绷感尽数消解,只剩满心沉甸甸的怜悯,先前揣着的那点谴责之意,竟半点也生不出来了。
她身旁的张羡川也是满脸的茫然无措,若是对方是凶神恶煞的流氓,他尚且可以摆出一副当家作主、莫要撒野的架势来。可面对这样的一家人,他实在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他暗叹道:“失策,这场面我哪里降得住?真应该让嫂子来的。”
虎闻蔷凝目看清那妇人的面容时,眼底猛地掠过一丝错愕——她认得这家人,是前门外裱糊铺的李家。
他家的裱糊手艺传了足足五代,十里八街都叫得上名号,谁家遇着红白喜事,少不得要请他们家搭彩棚、糊纸扎,桩桩件件都做得精巧妥帖。
跪在人群里的老者中,有一位她也记得真切,正是去年冬日里上门诊治过的李家隔壁的陈婆婆。她风湿入骨,一逢阴寒天便疼得挪不动脚,偏生中年丧夫又膝下无子,家境拮据,还是李家人看不过去,替她请了自己上门看诊,替她付了诊金。
再瞧那几个缩在妇人身后的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她眉心微蹙,依稀记得李家是有五个孩儿的,怎么少了一个?没来吗?
“李家嫂子,快起来。”虎闻蔷快步上前搀扶,指尖触到对方衣袖时一片冰凉,“这地底子寒气重,仔细浸了骨。你抬眼瞧瞧我,我是济生堂的虎掌柜,往年里,你家孩子和陈婆婆的病,可都是我给瞧的,我店里开的药。”
赵清如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贴身帕子,替妇人拭去满脸泪痕,语声里也带了几分哽咽,眼眶微微泛红:“李夫人,节哀顺变,为了孩子们,还请珍重自身。”
妇人看清虎闻蔷的脸,眸中先是一怔,哽咽着敛了哭声,哑着嗓子道:“虎大夫,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虎闻蔷抬手替她拍拍孝衣上沾着的尘土,指尖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去,她思前想后,最终温声说道:“嫂子,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咱们寻个清静地方,坐下来慢慢说,可好?”
这话刚落,妇人的眼泪便决了堤似的滚落,哭声骤然拔高,撕心裂肺的。赵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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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递过去的帕子,哪里来得及拭去这汹涌的泪意,眨眼间便被濡湿了大半,堪堪攥在妇人手里,竟像是泥牛入海般无济于事。
她仰着脸,泪痕爬满了蜡黄的面颊,凄声质问道:“误会?虎掌柜的,难道连您……连您也疑心是我讹人吗?您是知道的,家里那点裱糊的营生,全靠我当家的一手撑着。如今他被那庸医一剂药断送了性命,我们孤儿寡母的,往后可怎么活下去啊?”
虎闻蔷轻轻捧起她的脸,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急得发颤:“我明白,我都明白!我何曾说过你半句讹人的话?你和你家男人,都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好人。如今他撒手人寰,我、陈婆婆,还有那些受过你们照拂的街坊邻里,哪个心里不堵得慌?那样的好人,怎该落得这般不明不白的收场?若真是有人暗下毒手害了他,我们定然帮你查个水落石出!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罪魁祸首揪出来,让他伏法偿命!”
妇人哭声陡地收住,冷笑一声道:“掌柜的若真是有心帮我,哪里用得着掘地三尺?那害了我男人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在张家大院里!你让她出来,给我个说法。或者我给她个选择,是选一命抵一命,还是选拿出足够养活我这一大家子的钱来,让我们孤儿寡母往后有个活路。”
虎闻蔷正色道:“嫂子,我说句或许难听的公道话。张家大院里的那位绝非什么招摇撞骗的蒙古大夫,那是个美国留学回来的正经医生,我也可以和您担保,她绝不是个坏人。天地良心,她实在是没有理由存心去毒害您的丈夫。可我也懂您的锥心之痛,到底是吃了她开的药,人才没了的,您头一个疑心到她身上,原是人之常情。”
这话刚落音,妇人猛地红了眼,情绪陡然激动起来,若非赵清如在一旁死死按着她的肩头,好言好语地软声安抚,怕是连虎闻蔷的话都听不下去了。
待她哭声稍歇,虎闻蔷才接着道:“您看这样可好?不知您家中,还留着那日剩下的药吗?可否取来给我瞧瞧?当然,若是您连我也信不过,尽可以再请几位城里的老医馆先生掌眼,甚至西洋医馆的人也可以去几位,一切费用我来出。咱们一定查它个明白,瞧瞧那位美国医生当日到底开了什么药,究竟是方子出了错,还是另有隐情?”
妇人眉峰骤然拧紧,语气里满是警惕,又掺着几分迟疑不决:“只、只查药?当真不必验尸?”
“余药我自然好生收着,就是为着将来那庸医要抵赖时有个罪证!可若要如她所说的,让洋人来开膛破肚,是万万不许的!”她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软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的执拗,“我亲眼瞧过的,他身上半点外伤都无,安安静静躺着,就像只是睡着了……”
话锋陡然一转,她眼底倏然腾起愤愤的火光,字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若不是她那劳什子洋药坏了心肠,天底下哪有这般不着痕迹的害人法子!”
赵清如忙上前劝慰:“李夫人且息怒,一切待验明药物,自会水落石出。”
35. 第35章
张羡川命人将棺椁稳当抬进府中,引着一众宾客往府中去。一面吩咐下人,先将孩子们与老人引至偏厅用膳,若是觉着乏了,便把西侧的客房收拾出来,好教他们歇晌。
另一面他又暗中遣了妥帖的人,从角门将罗丝悄悄送出府去,半点风声都没走漏。安顿妥当后,他旋即唤来管事,细细叮嘱,让他速去打听京中那几位口碑素著的杏林好手,看谁今日得闲,肯出面来断这桩棘手的公案。
最终请到的是一中一西两位大夫,还配了个通译。为防日后说不清楚,张羡川又差人去衙门请了位师爷来,权当见证。
众人到齐,李夫人脱下孝衣,撕开衣衫内侧的夹层,掏出里头缝藏着的一包麻纸。层层打开后,倒出几小块莹白的晶体来。
西医是个灰眼珠的洋人,捏起一块晶体凑近鼻尖嗅了嗅,又举到灯下细细打量,随即同通译交代,这是治失眠的水合氯醛。
而那中医,正是京城保安堂的坐馆老郎中。这老先生在南城一带口碑卓然,最是擅长辨识各类奇毒异草。
十里八乡的百姓,但凡有人误中奇毒、或是遭了歹人暗算,染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怪症,寻遍名医都束手无策时,只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保安堂,老先生总能凭着一双火眼金睛,从脉象气息里辨出毒物的来路名目,再捻着胡须开出一剂对症的解毒良方来。
两鬓染霜的老先生也同洋人一般,先嗅后看,又用了银针,最后甚至掰下一小块碎粒轻轻舔舐。沉吟良久后,终沉声道:“老朽不才,虽不谙西洋医理,说不清这药究竟有何用处,却有一样可以断言,那就是此物绝非毒物。”
虎闻蔷旋即取来一柄鎏金小秤,秤杆莹润,秤星细密,她指尖捏着秤砣,动作利落又精准地称出了那些晶体的分量,随后示意通译去问那西医,这般剂量对一个成年男子而言,约莫是几日的用量。
西医听罢,先追问了一句患者的大致体重,沉吟片刻后,才对着通译笃定道:“差不多是两日的剂量。”
这话一出,一旁的赵清如只觉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轰然落地,绷紧的肩头也终于松缓下来。如此一来,不论最终真相是什么,罗丝的清白总算是尘埃落定。
可李夫人却半点不信,她猛地拍着桌案站起身,指着堂上众人厉声控诉,一口咬定这是诸位医家沆瀣一气,连带着张家和衙门师爷,都是一伙的!分明是要替那来路不明的洋庸医颠倒黑白,仗着百姓不懂医理,便这般肆意欺辱!
虎闻蔷看到她的悲痛欲绝,心下疼惜不已,轻轻叹了口气,语声里带着几分不忍:“嫂子,真的很抱歉。但实情摆在眼前,罗丝医生绝非害你夫君性命的真凶。依我之见,唯今之计,唯有开棺,一探究竟。”
“说到底,你们还是要验尸!”李夫人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那悲怆的喊声撞在张府的梁柱上,又穿堂而过,听得人心头发紧。
“凭什么非要照着洋人的法子,把他刀劈斧砍的?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啊?他人都没了,你们非要让他落个尸骨不全,连个囫囵身子都留不下!”
她猛地抬手,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哭声里又掺了几分绝望的呜咽:“他到了阴曹地府,若是身上缺一块少半拉的,他们李家的列祖列宗,哪里还认得出他这个子孙呢?”
赵清如轻声道:“李夫人,我理解您的顾虑。验尸必然有损尸身,但人死终究不能复生,若是含冤而逝,纵是厚葬入土,又怎算得真正的入土为安呢?”
虎闻蔷缓缓蹲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透着几分医者的恳切,循循善诱道:“嫂子,您先莫急。要不这样您看如何?我们既不请西洋法医插手,也绝不会损伤您夫君的尸身外观,更断断不会采用那开膛破肚的法子。只是想请您应允开棺,让我们几位大夫,好生看一看他的遗容,万一有什么发现呢?”
李夫人泪眼婆娑地仰起头,嗓音里还打着哭嗝,犹疑道:“当、当真?就、就只是看一看?”
虎闻蔷郑重颔首:“您放心,衙门的师爷在此见证,我们岂敢胡来?今日我们三人若对李先生的尸身有分毫不敬之举,您只管将我们连同罗丝医生一道告了官。届时您能讨到的公道与赔偿,只会多不会少。”
李夫人缓缓垂下眼帘,一滴泪珠似有万钧之重般砸在虎闻蔷手上,她绝望地决定道:“那便……看吧。”
棺盖被缓缓推开,木轴碾过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尸斑已在男人青白的肌肤上凝成暗紫的斑块,他形容枯槁,面容却出奇地平静,仿佛人生最后那场睡梦,当真安稳无扰。
虎闻蔷心头猛地一沉,暗忖真正的死因怕不是鼠疫,京中这场疫症闹得正凶,会不会才是索命的真凶?罗丝的那几片安眠药,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平白替疫症背了这口黑锅。
可待她俯身细细查看尸身,这念头便被彻底掐灭了。这些日子,她亲手送走的鼠疫死者不计其数,最是清楚疫症夺命的惨状。指尖划过死者腹股沟,未见半点肿核;按压四肢皮下,也无瘀斑出血;凑近口鼻细嗅,更没有疫症晚期常有的血沫腥气……种种迹象都在昭示,此人绝非死于鼠疫。
那究竟是何缘由?虎闻蔷蹙着眉沉吟,视线却被死者僵直的手锁住。右手的食指指节处青紫发黑,像是生前遭受过重创。中指指腹的左侧,有一块暗沉的黄褐色茧子,在惨白的皮肉映衬下格外扎眼。再细看去,连虎口处也一样是黄褐色的。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常年握笔的右手。同样是指腹左侧,也有一块凸起的薄茧,但不同,她的笔茧与肤色浑然一体,干净得没有半分杂色。
黄褐色……这颜色,是怎么磨出来的?
是他做裱糊时沾染的染料?不像。裱糊行当里颜色驳杂,朱红、靛蓝、明黄样样都有,若真是常年浸染,怎会只留下这一种暗沉的黄?
她绞尽脑汁,试图回忆起见过的相似手掌。忽然间,一幅尘封的画面猝然撞进脑海。
彼时她尚年少,跟着父亲去深宅大院里出诊。雕花拔步床的帐幔低垂,榻上躺着个奄奄一息的老翁,正半眯着眼叼着一杆乌沉沉的烟枪,枯瘦的手伸到父亲面前请脉,那皴皱的指节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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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颜色。
思虑至此,虎闻蔷抬眸,目光落在一旁垂泪的妇人身上,声音沉缓却冒着冷气:“李家嫂子,恕我唐突,敢问您夫君,是否染过烟瘾?”
李夫人一改苦色,神色窘迫,磕磕绊绊地答道:“戒了,早戒了……前些年是抽过几年,但自从戒了之后就真的没再碰过了!”
白须老郎中视线停留在死者的唇部,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夫人,徐徐说道:“列位请看,死者唇边的这道浅痕,细如发丝、边沿泛红,这绝非旧伤,是刚烫出来的新印。”
说罢,他佝偻着身子凑近,枯树皮似的指腹极轻地蘸了点唇角那星点褐色碎屑,指尖微微捻动,再凑到鼻下细闻,旋即不容置疑地说道:“不错,是烟膏子味。”
那西医听过翻译后,满半拍明白了二位同行的猜测,戴好手套后,他轻轻掰开死者的眼睑。
那原本该是黑亮的瞳孔,此刻竟缩成了一枚针尖大小的黑点,死死嵌在泛灰的眼白中央,死寂得不见一丝生气。
通译将西医的观察转述给众人,声音里添了几分凝重:“瞳孔缩得这般紧,是鸦片里的吗啡过量导致的典型症状。看这状态,分明是断气前没多久,才刚沾过烟枪的。”
他话音稍顿,目光转向脸色早已煞白的李夫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女士,我想我已经找到您丈夫的死因了。二位中国医生或许有所不知,水合氯醛这药,服用前后是万万不可吸食鸦片的。鸦片与水合氯醛药性相冲,会陡增中枢神经的抑制作用,非但不能安神止痛,反倒会堵死心肺气机,叫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不久便一命呜呼。”
死因水落石出的刹那,厅内漫开一片死寂般的静默。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李夫人。她怔怔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眸子空茫茫的,像是失了魂,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有人的眼底翻涌着探究,那目光带着几分刨根问底的审视,恨不能从她脸上剜出些未说出口的隐情;有人的眼底淬着厌弃,眉峰嫌恶地蹙起,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玷辱,大抵是认定了她有意讹人;有人的眼底浮着几分怜惜,望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软了神色;还有人的眼底满是茫然不解,捻着胡须皱紧了眉,怎么也想不透这家中的顶梁柱何以如此不知爱惜自身。
满厅目光交织错杂,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失魂落魄的妇人困在网中。
无声的审判中,妇人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却又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一步步挪向那具乌木棺椁。棺木漆色沉郁如墨,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口吞纳了夜色的深井,静静卧在厅堂中央。
她抬起手,指尖因极致的颤抖而泛白,指节绷得紧紧的,明明是想抚上棺中人冰冷的面颊,指尖都快要触到那片死寂的凉,却在刹那间,手腕猛地一沉,那颤巍巍的姿态陡然崩裂,化作一记凌厉狠绝的巴掌,狠狠掴在了死者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满室死寂里炸开,惊得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仿佛掌风里的恨怒交加也刮过了他们的面颊。
36. 第36章
还是虎闻蔷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妇人正要垂落的另一只手,随即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温声劝道:“李夫人,你且听我说,无论此事你知情与否,如今逝者已逝,木已成舟。当务之急,是先让您夫君入土为安啊!”
“你好狠的心啊……”妇人整个人软倒在虎闻蔷怀里,声音凄厉,一声声质问着那个再也不能应声的人,“不是都戒了吗?你为何偏偏又去碰那东西?”
栓子脚步匆忙地小跑进来,凑到张羡川耳边压低了声音回话:“二爷,门外逍遥居账房的人求见。”
张羡川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回头瞥了眼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心下顿时明了。那逍遥居本就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烟馆,他们找上门来,还能有什么事?他不耐地摆了摆手道:“知道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去吧,让他们进来。”
一胖一瘦两个账房先生一前一后踱了进来,先恭恭敬敬地给张羡川作了揖,这才满脸堆着客套的笑,拱手道明来意:“二爷,我等贸然登门,实在唐突。按说本不该惊扰贵府的清静,只是有笔账眼瞅着要收不回来,才出此下策。听闻那欠着我们逍遥居款子的人已然身故,他的夫人还将棺木停在贵府门前,这才不得已叨扰宝地。”
“不必同我说这些场面话,你们开门做生意,要追债原是分内之事。纵使是上不得台面的营生,我也不会为难你们。”张羡川斜倚在椅背,指尖捏着茶盏轻啜一口,懒懒地抬了抬手,朝着棺椁旁哭得抽噎不止的妇人扬了扬下巴,“冤有头债有主,喏,你们要找的人在那儿,犯不着同我周旋。”
说罢,他叩了叩茶碗盖,目光落在碗中沉浮的茶叶上,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冷冽:“欠债还钱,原是天经地义。出了我这府门,你们要如何处置,我概不过问,权当眼不见为净。可现下毕竟是在我府上,还是悠着些,别做出什么腌臜事,污了我的眼。”
虎闻蔷一手紧紧搂着瘫软的妇人,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右耳,转头看向正埋头翻账本的两人,温声劝道:“二位先生,你们也瞧见了,她家新丧在身,又是孤儿寡母的境地,还请高抬贵手,莫要再为难她们。这样吧……你们且把账目算清楚,带好凭证去济生堂,我是那里掌柜的。不论数目多少,我来还。只是若数额太大,怕是要劳烦二位宽限些时日。”
闻言,那胖账房圆滚滚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忙不迭竖起大拇指,嗓门洪亮地赞叹:“仗义!虎掌柜真是仗义!够爽快!”
瘦账房却没停下手,指尖捻着账页哗啦啦翻得飞快,终于在末几页停了手,匆匆扫过一眼,这才抬头开口:“不多。那些陈年旧账,他早前已经尽数还清了。今年就只有一笔款子没结,是三天前的傍晚欠下的。”
他说着,又有些不放心似的往后翻了几页,随即低低地啧了一声,满脸难以置信的神色:“奇了!真是奇了!按本上的记录,他打从去年年初起,就再没踏足过逍遥居半步,我还当他真把烟瘾给戒了……”
最后,他甚至咂了咂嘴,用一种猫哭耗子假慈悲的腔调惋惜道:“哎,可惜了,好好的,怎么又沾上这东西了呢?”
那胖账房答道:“好像那日他来时,嘴上念叨着说最近身上疼,惦记着来上这么一口,就不疼了。”
张羡川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只觉得今日的烦心事一桩叠一桩,腻歪得紧。他不耐地蹙紧眉头,粗声问道:“你们磨叽什么?到底欠多少?”
不等账房们报出数目,他便掏出一颗拳头大的银锭子,“啪”地一声径直砸了过去。“够不够?不够吱声,够就揣好了赶紧滚!本来就烦,还得应付你们这些糟心事,真晦气。”
银锭子不偏不倚砸在瘦账房的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叫出声来,又捂着脚忙不迭地弯腰捡起银子,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还得弓着身子连连作揖:“够了!够了!二爷大气!我二人这就走,不叨扰了,告辞。”
说罢,他慌慌张张拽着还在发愣的胖账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窜出了张府大门。
望着二人仓皇逃窜的背影,他忽然反手一把拽过栓子,指节攥得发白,压低了声音,语气沉得像淬了冰:“瞧见了吗?这就是沾了那东西的下场!倾家荡产还是轻的,便是人没了,那些讨债的饿狼,也会扒着你的坟头,去糟践你的妻小。栓子,有些话我原想着不必多说,可今儿这场面你亲眼见了,有的东西,碰了就是万劫不复,半分回头路都没有!”
栓子神色一凛,挺直了脊背应声,语气里满是笃定:“二爷这话说的,可就小瞧我了。栓子打小跟在您身边,别的本事没学精,什么东西碰不得、什么底线越不得,心里门儿清!”
话音未落,被虎闻蔷搂在怀里的李夫人,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又轻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与悲凉,竟像是被什么怨祟缠上了一般。
饶是虎闻蔷一贯稳当,也被这突兀的笑声惊得后颈汗毛倒竖,便是一向不信邪的赵清如听了,也没来由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头顶。
只听她颤声道:“光明白道理有什么用?难道我男人当初就不明白吗?小哥儿,你难道觉得我男人沾上那玩意,是他不懂事?是他扛不住诱惑?”
沉默许久的赵清如问道:“可是有什么苦衷?别激动,慢慢说。”
张羡川目露鄙夷:“能有什么苦衷?无非是管不住自己罢了。这年月,真正有苦衷的人连下一顿饭都不一定有着落呢,哪有去抽大烟的苦衷呢?”
虎闻蔷眼皮微抬,眸光锋利:“张家二爷,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他们是没你这般好命,能靠着祖上积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他们挣的每一分钱,既不是天上掉的馅饼,也不是地里冒的横财,那是他们一堵堵墙、一扇扇窗、一方方顶棚、一座座戏台,亲手刷出来、裱出来、搭出来、糊出来的!他们虽然日子比不少人好过些,但也都是实打实靠手艺吃饭的本分人。”
李夫人向虎闻蔷道过谢,从容站起身,向着张羡川走去:“是,虎掌柜的所言不虚。我们的确比不上您,但靠着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名声和手艺,日子已经比这年月里不少人好过得多了,至少没有为一家人的衣食发愁过。”
她嗓音逐渐发颤,哽咽着开口:“我们原也以为是命好,有生之年竟能赶上太后六十大寿的盛典。打从前年起,宫里和各大王府便开始招募为太后筹办万寿盛典的匠人,他只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光宗耀祖之机。毕竟按老规矩,皇家的差事虽可能结账拖沓,却从无亏欠。他竟决定豁出全部家当搏一场,一连接下了三宗大活计,里头就有那盏恭王府指名要的百兽走马灯。我们日子虽说过得去,手头却实在不宽裕,为了做成那盏灯,他竟是连房契都押了上去。”
“那灯架上雕的,尽是些平日里难见的珍奇异兽,每一只都得先绘样、再制模、最后染色,半分差错也容不得。”
她的语调里裹着化不开的心疼:“麒麟的鳞片必须足够耀眼夺目,所以他只能蘸着金粉一片片地涂。仙鹤的翅膀须得瞧着逼真,于是他花大价钱淘换来上等的天鹅绒,拿小剪刀铰成羽毛的模样,一片一片粘上去。还有那狮子的须,是他从马市高价购买来的马尾上的毛做成的。其实他根本没见过活狮子,我便问他,如何知道狮子的须长什么样?原来他早从西洋人那里,高价买来了绘着狮子的油画。”
“后来呢?灯……终究没做成吗?”赵清如听到此处,已是于心不忍。
“若是没做成,倒好了。凭他的手艺、他的心思,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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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百兽灯,便是万兽灯,只要给足了时日,又有什么做不成的?”
李夫人唇边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话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涩意:“偏是天不遂人愿。灯是做成了,也恭恭敬敬给恭王府送了去,可那笔灯款却像石沉大海,半点音讯也无。
“光是这样倒也罢了,这笔大买卖不成,总还能接点零星的小买卖,我们想着咬咬牙总能捱过去。谁知那日,不知是哪府的官老爷,竟带了一队人马径直闯到店里来,说如今各处赶制庆典用度,材料紧缺得很,各地都是为了讨太后欢心,手头暂且拮据。话音未落,那伙人便不由分说,将他先前掏空家底、重金囤下的绫罗纸料尽数掠走。末了,只随手丢给我们一张轻飘飘的功德券,说什么庆典结束之后,朝廷定当依券论功行赏。”
“他的性子,哪里肯依?当即反锁了店门,红着眼睛跟他们理论,非要他们物归原主。那些官差哪里有耐心,不由分说便上前撕扯推搡。混乱之中,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一脚狠狠踩在他死死攥着门框的右手上,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骨头碾碎。”
李夫人说到这里,声音陡然哽咽,泪水终于决堤般滚落:“他的右手食指,竟就那么生生断了啊!那可是他吃饭的营生、养家糊口的根本啊!老天爷啊!我们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我们本本分分的一家人,到底招惹了谁?为何要这般逼死我们?”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家中几张嘴还没着落的关头,京中又爆发了时疫。我家老小,才那么丁点大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他爹忍着手疼不看才换来的药,竟就那么没了!他是在我怀里一点点凉下去的……”言及此处,李夫人的嗓音戛然断裂,浑身力气像是被抽了个干净,身子晃了晃,像株被狂风摧折的枯木,险些栽倒在地。还是赵清如眼疾手快,抢步上前死死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虎闻蔷又气又愧,拍案而起:“岂有此理!朗朗乾坤,竟容得这般伤天害理的勾当横行?还有王法吗?李家嫂子,你们怎的不早些与我言语?别的忙我纵是力有不逮,可孩子的药钱,又何必这般为难?”
李夫人垂下眼睫,声裹歉意:“何尝没想过呢?这世上能让我放心张口的大夫,头一个便是您。可我家那口子犟得很,说我们已是山穷水尽的境地,断断不能再给旁人添半分麻烦了,这年头,除了指甲盖大小的那一小撮人上人,谁不是咬着牙过日子呢?况且您待我们的恩惠,本就够多了。从前街坊邻里那些赊欠的药钱,您何曾有过半句催促?”
“虎掌柜的,这两日的乱子,全是我的不是,搅得大家伙儿不得安生,尤其是对那位罗大夫。我想明白了,他是手疼得太难挨了,想着来剂猛的药,再抿上那么一口,就能睡着了。怨天怨地,又能怨谁呢?终归是我们命不好。”
她重重叹出一口气,目光望向不远处静静停着的棺木,眼底反倒透出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他解脱了,这辈子苦熬苦挣,没享过一天福,如今总算是到头了。我该替他高兴的,不是吗?虎掌柜的,劳烦您同罗大夫捎个话,让她把昨日她店里的损失,算个数出来。昨日那些街坊邻里,也是瞧着我们孤儿寡母实在可怜,一时热心过头,才冲动下了重手。若是我们娘几个能侥幸熬过这场时疫,便是砸锅卖铁、拆房卖瓦,也定会一分一分地把这笔钱还上的。”
虎闻蔷点点头:“话我会带到的,她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听说了原委,会理解你的苦衷的,到时候欠的款子一定能尽量宽限些时日。等我们大家挨过这阵子,嫂子你来我柜上帮忙,我记得家里最大的两个孩子也懂事了,到时候可以帮我跑跑腿,我给你们支工钱。”
“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虎闻蔷不知道是在宽慰李夫人,还是在宽慰自己。
37. 第37章
因着各种医疗手段的引进,京中的疫事也暂时来到了一个相对缓和的低谷期,虎闻蔷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和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互剖心迹的机会。
“薇儿,你好奇过我当年为什么一定要送你离开吗?”
不等她回答,她又道:“除了我已经告诉你的原因之外,还因为你是个女孩。你若是留在这里,你进不了学堂,考不了功名,纵然你有满腹才情,这个国家也不会有你扶摇直上的青云路,所以你必须离开。唯有你,我唯一的妹妹,才配得上大洋彼岸那个崭新的、充满生机的国家。”
“若是强留你在我身边,我或许也能让你勉强长大。等我们的日子稍微好过些,再把我那点浅薄的医道传你。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为了让你终生有靠,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替你择一户本分人家,风风光光地嫁过去。再然后呢?你会过上那种在不停生儿育女中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就像我们的母辈一样……不,不,我不要你再重复这个国家里绝大多数女人的命运了。你来到这世上,来到我身边,不是为了度过那样毫无意义的一生的。”
罗丝苦笑道:“姐姐,即便你觉得我留下来的人生没有意义,可你为什么会自以为是地觉得,我去了海那头的国家,就一定能获得幸福呢?”
她的眼眶红得吓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知道即便到现在,我也才勉强习惯那里的生活方式吗?你知道那里愈演愈烈的排华情绪,有多令人心惊吗?你知道我这张东方面孔,在那里受过多少明枪暗箭的欺辱吗?你知道吗?我听懂的第一句英文,就是一句不堪入耳的辱骂吗?你想过那时候的我,有多委屈、多害怕、多无助吗?”
她的声音陡然哽咽:“那时候,我多想,多想你能在我身边啊……”
罗丝这一哭,同她挨着坐的宋槐安手忙脚乱地开始找帕子,发现自己今天又忘带那玩意了,还是现代好啊,随便揣包纸巾就不会这么狼狈。
只听罗丝继续抽噎着说道:“如果非要选的话,我不要什么劳什子学位,只要能和家人一起生活,什么苦我都能吃,不能读书,又算的上什么?”
宋槐安听到自己因为无语发出的轻笑声:“朋友,你清醒一点,那可是密歇根大学的学位。姐妹之情可以再续,念好大学的机会可过了那村就没那店了,要换我……”
赵清如的安抚打断了宋槐安的出言不逊,她拿出自己的帕子替罗丝拭去泪水:“罗丝,我没办法感同身受你那些年的委屈,但我能想象到,你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那些年,一定是一段非常艰难的岁月。如今洋人在我们的地界上对本地的中国人都那般趾高气昂,遑论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呢?想必仗势欺人的事,只多不少。”
不料此言一出,罗丝的泪水更汹涌了,像是又回忆起了些不愉快的往事。
虎闻蔷终于起身,绕过宋槐安来到罗丝身边,搂过她半靠着自己,声音沉稳而包容:“赵小姐说得在理,咱们中国人在自家地界上尚且要看洋人脸色行事,就连宫里的老佛爷,也要仰他们的鼻息,更何况你当年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是我自欺欺人,为着让自己的良心好过,只一心想着送你远走高飞的好处。却忘了你在那举目无亲的地方,一个人过得有多辛苦。是姐姐不好,对不起,是我只顾着自己。”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剖白,未曾熨帖好落泪人的衣襟,反倒让前来劝慰者也泣不成声。
宋槐安喉间滚着几句不痛不痒的宽慰,正要启齿,却见赵清如眼尾还凝着未干的湿意,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缓缓起身,移步到宋槐安身边,拉她起身,转而对着姐妹二人柔声道:“二位姐妹阔别多年,近来又一同操劳疫事,今日既然把话说开了,不如就此畅叙一番吧。告诉二位一个久违的好消息,今晨官府差人来通知,说眼下时疫猖獗,城门已于昨夜封闭,而槐安先前递上去的防疫法子,官府已然准了大半,各司其职的四个机构——检疫所、隔离所、消毒所、诊病所,也已经选址或搭建完成……想来这次疫情,终于能迎来一个拐点了。”
罗丝抬起头来,破涕为笑:“真的吗?其实我也有个好消息,教会那边通知我说,这两日就可以腾出两间空教堂给我们。不过还有些交接的事宜需要处理,今天本来要跑一趟的,没想到遇上这么多事。”
宋槐安自信地拍拍胸膛:“这有什么?你只管和你姐姐聊你的,我别的替不了你,但跑腿这事我还不能替你吗?你说吧,要去哪里,办哪些手续,我帮你。”
罗丝颔首:“也好,多谢宋小姐。烦请你替我走一趟西直门外的圣母堂,爱德和美玉在那里,她们会告诉你还有哪些待办事宜。”
宋槐安拿着一叠英文文件来到西堂门前,她才发现这里正是上次自己入内忏悔过的那间教堂,粗略翻阅了一下带来的文件,她粗陋的英语水平让她大致看懂了其中有部分是些药品采购清单。
非常时期的教堂比上次来时更寂静,倒是不见康石二人,只瞧见祷告椅的尽头矗立着一个眼熟的背影。一身黑衣,一头金发……回忆袭来,她想是那位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父。
“上去打招呼的话……要和老外说英语吗?”虽然学了这么多年英语,宋槐安还是害怕说英语,尤其是在母语者面前,她总有一种无助的窘迫感。
在靠近的过程中,她开始紧张地像以前准备考试作文一样打起腹稿,试图把自己会的那点英文单词组织成一个体面的句子表明来意,同时在心里安慰自己:“我说了,但听不听得懂就是你的事了,不然咱们只能靠比划了。还是现代好啊,随便下载个翻译软件,两边都不尴尬。”
"Hello,Father.CouldyoupleasetellmewhereMs.IdaKahnandMs.MaryStoneare?Dr.Roseaskedmetofindthemtotakecareofsomematters."
金发神父闻声转身,窗棂漏下的细碎金阳落在他黑色长袍上,他踏着满地鎏金缓步走来。
当目光落在宋槐安脸上时,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愕然,旋即敛去,开口便是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红十字会送来一批医疗物资,此刻存于西郊,康小姐与石小姐已动身去取了。”
他抬手掏出怀表,银质表壳在光下映出细碎的亮,指尖轻按表盖合上,温声道:“小姐稍安勿躁,不妨坐下等一等。按时辰算,她们应该快回来了。”
“哐当”一声轻响,宋槐安指尖猛地一颤,怀中抱着的文件哗啦啦滑落。素白的纸张霎时间如断翅的蝶群,簌簌地扑落在教堂的地面上。她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脑海中轰然炸开的,是她上次独自站在这座教堂忏悔室里的画面。彼时她在自以为无人倾听的昏暗处,将压在心底的秘密一字一句道来,后来才知晓原来隔墙有耳,离开时带着幸好对方不懂中文的侥幸。
可眼下的面前人,口中吐出的汉语发音字正腔圆,遣词造句更是流畅自然,如果不看脸只听声音,这哪里是什么不通中文的异乡人?这根本就是个地道的中国人。
那自己上次那番掏心掏肺的话——她们三人隐秘的身世、离奇的来路、如姐的隐私……岂不是全被他听了去?
宋槐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些她以为会被隔绝在木板之后、永远不为外人道的秘密,竟在无知无觉中,尽数暴露给了这个陌生人……她该怎么办?
神父蹲下身,帮她将凌乱的纸张一张张捡起,并按顺序排好后,方才试图唤醒宋槐安:“小姐,别紧张,你的东西掉了。”
宋槐安这才如梦初醒般瑟缩了一下,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神父递来的文件上,又缓缓移到他温和的眉眼间,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宋小姐,怎么是你来了?Rose呢?”康爱德的归来打断了宋槐安的尴尬。
宋槐安回答道:“她忙着姐妹相认呢,所以换我来。”
“姐妹?”康爱德眸光一转,带着几分试探与兴味,“让我猜猜看,她那位姐姐,莫不是那位开药铺的虎掌柜?”
石美玉闻言,先是一愕,随即指尖抵着唇角,若有所思地沉吟道:“从前只知道Rose有个血脉相连的亲姐姐,但她出国后便断了往来。我从前也问过她,好好的姐妹情分,怎么说断就断?她却总不肯正面应答,只含糊其辞地说是她姐姐不要她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原来从前远在天边的姐姐,如今竟近在眼前了。许是心结打开了,所以姐妹相认,倒是桩佳事,回头可得好好恭喜她。”
宋槐安想起罗丝的痛楚,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在海外时,罗丝她……经常受欺负吗?”
康爱德闻言,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如今身在海外的华人,有几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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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待遇呢?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在异乡本就格格不入,难免引人侧目。纵是成绩次次拔得头筹,也躲不开白人同窗那些尖酸刻薄的歧视之言。罗丝本就心思敏感,这本算不得什么缺点,可那些伤人的话、难堪的事,一旦被反复琢磨放大,人便生生浸在了痛苦里。”
宋槐安将文件整理妥当,交给康爱德,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起神父:“神父先生,您的中文真好,来中国传教很久了吗?”
神父目光平和,微微颔首道:“宋小姐谬赞了,中文博大精深,底蕴深厚,在下不过是托了传播福音的机缘,得以与淳朴善良的中国民众朝夕相处,粗浅学了些皮毛罢了,实在当不得‘好’字。””
一旁的康爱德正低头核对签字,闻言抬眼,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道:“宋小姐好眼力。水神父来华已有十余载,论在华时日,可比我还要长久些。他的中文哪里只是‘好’?在我看来,已然算得上汉学家了。神父向来酷爱中华传统文化,你日后若有机会同他交流,他一定会让你感到惊喜的。”
石美玉也顺着话头附和道:“爱德所言不虚。水神父的中文造诣,便是我这母语者听了,也得甘拜下风呢。宋小姐有所不知,就连‘水’这个姓氏,也是神父的匠心独运。他本姓Waters,若按音译该作‘沃特斯’。可神父说,中华有云‘上善若水’,水滋养万物而不争,在西方亦是圣洁纯净的象征,便特意取了‘水’为姓。他还一心想取个地道的中文名,说这样方能更好地融入中国百姓中。宋小姐不妨猜猜,他的中文名是什么?谜面是一句中国格言。”
宋槐安越听越心虚,低声道:“水……水穿石?水长流?水无情?抱歉,我实在猜不到。”
石美玉狡黠一笑:“水载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非常喜欢这句中国政治格言,便取了这么个刁钻的中文名。”
宋槐安心中那点试探前的侥幸荡然无存,只余下满心的局促与不安,唇角勉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她语气艰涩地问道:“水神父,我有一个你可能会觉得离谱的问题,希望你莫要见怪。你说假如,我是说假如啊,有天你在忏悔室听到一个罪人的忏悔,她坦诚了自己对她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甚至说出了相应的证据,您会在公开场合指认她吗?她对您说的话某天会成为呈堂证供吗?”
水神父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语气却不改亲和:“有意思,宋小姐这个问题,耐人寻味。你是不是想问,作为一个神职人员,我是否有对所听到的告解内容负有保密的义务?”
宋槐安心头一惊,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宋小姐有所不知,”水神父声音沉稳而笃定,“天主教教会法中,告解的保密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凡聆听告解者,无论出于何种缘由,都不得以言语、文字,或是任何隐晦的方式,泄露忏悔者的只言片语。不过这并非意味着袖手旁观,我们神父虽不能主动揭发,却会尽全力劝诫当事人直面罪责,或是引导她采取补救之法,弥补过错。”
宋槐安紧绷的脊背微微舒展,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是轻了些,她用半是自嘲半是玩笑的语气叹道:“原来是这样,是我孤陋寡闻,竟不知还有这层规定。不然我还真怕,万一将来我动了皈依之心,哪天若是不小心做出了有违道义、难以启齿的事,跑去教堂告解,只求一份心安,不曾想到头来我的秘密成了旁人闲谈的话柄。”
“宋小姐多虑了,我们神职人员有自己的操守,断不会辜负信徒的信任。”水神父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说道:“今日与宋小姐初次相见,便觉你心中积了许多未解的困惑,藏了不少难言的心事。往后若是心绪烦乱,想寻一处清净暂避尘嚣,不妨来教堂坐坐,静听福音。天主从不惧人多问,最怕的,是你将满心苦楚独自咽下,无人可诉。””
宋槐安听到他口中吐出“初次相见”四个字时,心头一凛,此人显然是有意替自己遮掩,她竟然生出来几分安全感来。
不管这个神父心中如何看待她那日的坦诚,都不重要,她至少不用担心他会跟人乱说了。
不过她哪里是会信教的人?按时发钱的话她或许会考虑一下。
于是她嘴上敷衍着神父:“嗯嗯,有机会的话,一定”,心中却已经哼唱起“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的《国际歌》的调子来。
38. 第38章
倏忽数日过去,检疫所内的宋槐安指尖摩挲着案头刚汇总的昨日京中新增疫患统计册页,眉宇间渐渐舒展。
京中弥漫多日的疫气,总算有了收敛之象,每日新增疫症的数目,正循着稳步回落的轨迹递减。
与她这份舒展不同,赵清如望着同一份统计图表,却忧色难掩,沉声道:“槐安,你不觉得这数据里藏着蹊跷?虽说整体数据瞧着稳中向好,但你看这条波动曲线——昨日的新增疫患,虽较之大前日有所回落,却比前日高出少许。”
宋槐安却不以为然:“暂时的反复不是很正常?人的成绩都时好时坏,何况病情呢?”
赵清如摇摇头:“说不上,但总觉得我们是不是疏忽了什么?是不是还有哪一步没做到位?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了。”
宋槐安抬手摘下棉质口罩,边缘已在眼下勒出两道淡红印子,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松弛:“放心吧,肯定是你多虑了。我们已经采用了当今时代最科学的防疫措施了,如果这都不能转危为安,那人类也该灭绝了。”
赵清如见状立马起身,像总觉得孩子会冷的妈妈一样,不由分说地把那副刚摘下来的口罩又绑了回去,根本不听宋槐安口中辩解些什么:“我就不能喘口气吗?你瞧给我脸上捂的,都长疹子了!真不会出事的,如姐,你要相信我们有主角光环,我们要是挂了,故事就没法继续了。”
走出检疫所,来到相隔不远的消毒所和隔离所,宋槐安望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进进出出的患者彼此有序地配合着。
她望着这方被乱世裹挟、却仍维持着秩序的小小天地,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触。这里竟像一艘微缩的诺亚方舟,在疫病与动荡的洪流中,为这些脆弱的生命撑起了片刻的庇护。
她笑着和赵清如说起这种幻觉时,赵清如语气里满是好奇:“诺亚?方舟?那是什么?”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温和的轻笑。二人回头,只见水神父身着一袭浆洗得整洁的黑色教袍,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十字架,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
他手里捧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圣经》,眼神悲悯而平和,望着她们缓缓开口:“宋小姐说的,是《圣经?创世纪》中的故事。”
“方舟是神赐予世人的救赎与避难所,承载着祂的恩典与怜悯。”神父的目光掠过院中往来的身影,仿佛透过这弥漫的消毒水气味,望见了那艘在远古洪水中漂泊的巨轮,“创世之初,上帝造人之后,见人类的心思意念尽是恶,遍地充满□□,便后悔造人在地上,决意用洪水毁灭天下所有有血肉的生灵。”
“唯有诺亚,在那罪恶的世代中,是个义人,在神面前蒙恩。”他缓缓叙述着,语气庄重而平缓,“上帝对诺亚说:‘你要用歌斐木造一只方舟,再过七天,我要降雨在地上四十昼夜,把我所造的各种活物,都从地上除灭。’诺亚顺从了神的命令,耗费多年光阴,终将方舟建成。”
“七日后洪水果然如期而至,凡在地上有血肉的动物,无一存活。唯有诺亚与他的家人,以及他按神的指示带入方舟的各类飞鸟走兽,得以在这场浩劫中幸存。”
赵清如还是头一次听闻这个故事,许是与宋槐安相处久了,她也染上了说话不过脑的坏习惯。
她未加思索,脱口而出道:“世上竟有这样的神?说创造便创造,不合心意便尽数毁去——这哪里是什么恩典?倒像是随性而为的暴君。人类纵然渺小,也自有生存的权利,凭什么要由他这般生杀予夺?依我看,这里才不是什么诺亚的方舟。因为我们这里的人能活下去,不是靠虚无缥缈的神的恩典,而是靠全城人民的努力。”
宋槐安被她这番话惊得心头一跳,虽然她也同意她的观点,还是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水神父。只见神父脸上并未有半分不悦,只是眼神愈发悲悯,轻轻摇了摇头。
宋槐安连忙拉了拉赵清如的衣袖,躬身道:“水神父,你莫见怪。我姐姐素来不信这些的,说话若失了轻重,若是见罪于你,还请你见谅。”
即便隔着口罩,依旧能看到水神父眼角的笑意:“无妨,信仰本是心之所向,不信者何来罪过?”
望着竹架撑起的临时白色纸棚,棚壁上那些图文并茂的防疫宣传画在暮色里仍清晰可辨,水神父眼含赞许,缓缓望向宋槐安:“先前听康小姐提及,这些画皆出自宋小姐妙笔?栩栩如生,又简洁易懂,瞧着便让人心里亮堂。想来街巷间分发的防疫宣传册,亦是小姐所绘?那册子图文更显精巧,瞧着尤为舒心。”
宋槐安闻言浅浅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自谦:“宣传画的主意确是我先提起的,几处疫所壁上所绘的图样,也确实是我胡乱画的,能派上用场便好。只是街巷间分发的宣传册,我可不敢居功,那可是人家赵大画家的大作。”
水神父眼中顿时亮起几分喜色,语气难掩热切,拱手道:“不知宋小姐口中的这位赵先生高姓大名?我素来钟爱中国水墨画,闲暇时也爱涂鸦两笔,聊以自娱。先前见了那宣传册上的画,笔力遒劲,意境清雅,没有半分匠气,灵气十足,实在让我爱不释手。若是宋小姐与赵先生相识,不知能否代为引见一二?我也好向他请教一番,了却心头一桩雅愿。”
“这有何难?”宋槐安爽快应下,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屑,“等疫情过去,若是他肯赏脸,我便带他去教堂拜会您。说起来,他也算不上什么声名在外的大画家,性子却傲得紧,眼高于顶,寻常人可请不动他。便是这次宣传册上的画,也是我好一番威逼利诱,才勉强说得他肯动笔呢。”
水神父闻言莞尔:“有才者多几分傲气,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不料那日赵清如的担心竟然并非全无道理,一晃半月过去,原本稍有平复的疫情竟骤然反弹,瘟气卷土重来,城郊疫所的病患再度激增。医官们束手无策,谁也摸不透这狡猾的疫毒为何会死灰复燃,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赵清如照旧在各疫所间奔波诊疗,她双手泡在消毒的烈酒里早已红肿脱皮,眼底也凝着挥之不去的青黑,却仍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日忙完最后一例诊察,她沿着消毒所外撒满石灰的土路缓步前行,眉头紧蹙,反复推敲着防疫各环节的疏漏,从病患隔离、汤药分发到环境消杀,每一步都按章程执行,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思绪沉沉间,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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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不觉踱到了隔离所的最深处。
抬尸人裹着浸过烈酒的白布罩衫,从头到脚遮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他们正将那些没能熬过这场劫难的尸身小心翼翼地摞上板车,一具叠着一具,薄棺都来不及备,只用草席草草裹着,散发出隐约的腐气。
板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沉默地向外运送。
赵清如心头猛地一沉,一个被忽略的环节骤然撞入脑海。这些尸身运出疫所后,是否真的按防疫章程深埋焚烧?
按章程规定,每一批尸体的处置都该有明细记录,由负责的差役每日上报。可这些日子,大家都全身心扑在正面战场上,竟从未有人细查过死者的身后事,而那些负责这一环节的差役,竟也真的从未主动递过一次处置文书。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底蔓延开来:或许疫情反复的症结,恰在这被所有人遗忘的身后事上。
赵清如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沿途街巷本就萧条,经此疫劫更显荒芜。两侧店铺门窗紧闭,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偶有几声鸦鸣从颓圮的墙头落下,更添几分死寂。
一路渐行渐远,索性那车行得慢,她早脱了防护的白色罩衫,不近不远地跟着,走得脚都酸麻了。一直到周遭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风里渐渐混进了隐约的腐腥气,夹着枯草的涩味,她才心慌起来。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隐约现出一片灰蒙蒙的土坡,板车终于停了下来。赵清如躲在一棵枯树后打量着周遭,陶然亭南下洼子,原来是这儿。
她总算懂了人们常说的“坟多不过陶然亭”,哪里是“坟”?这分明是一片毫无章法的乱葬岗。
土坡上坑坑洼洼,新土旧坟交错堆叠。枯死的树枝桠交错,像鬼爪似的。乌鸦在枝头上聒噪盘旋,不知道是在给谁报丧。
明明是个大晴天,却鬼气森森得让人脊背发凉。
那些差役显然是应付差事,根本没把防疫章程放在眼里。两人懒懒散散地跳下车,抄起铁锹在地上胡乱刨了几个浅坑,坑挖得还没半人深,便不耐烦地将草席裹着的尸身、甚至半露的棺木往坑里一推。
有的尸身没推稳,半边还露在坑外,他们竟也懒得管,随手铲了几把浮土盖上。旋即拍了拍手上的泥,相视一笑,便扬鞭催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好似多待一刻都沾了晦气。
赵清如看得攥紧了拳头,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寒意靠了过去。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中还要气人,场面潦草得像一场溃败后的战场。
有的薄棺半埋半露,像是被野兽刨过。有的棺盖松松搭着,一阵稍大些的风卷过,“吱呀”一声便被吹开,露出里面早已腐坏的尸身一角。
有的按章程无需棺木、只需深埋的无主尸体,更是境况凄惨。浅浅的坑根本挡不住风雨,许多尸身大半裸露在外,有的已被啃噬得露出白骨,断裂的骨茬在暖风中泛着森然的光。
腐腥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直冲鼻腔,赵清如胃里一阵翻涌,抱着一旁的枯树根干呕了半天,胃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哪里是防疫?这分明是在给疫毒创造天然的繁殖场。疫情反复的根源,这下总算是找到了。
39. 第39章
赵清如心急如焚,转身便直奔济生堂。
待见到虎闻蔷,她不及喘匀气息,便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字字恳切地道来。
虎闻蔷沉吟半晌,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补救?你既匆匆来见我,想必已经有了法子。”
赵清如斟酌半晌,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抬头掷地有声地答道:“若依我愚见,疫区所有尸身,连同京城周遭几处乱葬岗的,即日起必须尽数采取火葬。”
虎闻蔷面露难色:“这法子纵然有道理,但如何使得?老百姓千百年来崇尚入土为安,此举怕是会引来不小的非议。若是强制推行,岂不是要激起民怨?到时候疫事没平,反倒闹出别的乱子,可如何是好?”
赵清如目光灼灼:“正因如此,寻常百姓和差役断不肯轻易变通,才更需官府牵头做主。”
她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分:“若是循着旧俗土葬,那些尸身处置不当,疫毒便会借着腐尸反复滋生蔓延。咱们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疫情,只会一次次卷土重来,更多家庭要支离破碎,更多百姓要遭此劫难。所谓的入土为安,到头来反倒成了入土为祸。”
虎闻蔷思忖半晌,未置可否:“此事干系甚重,既牵涉千年民俗礼法,又关乎全城百姓安危,非同小可,断不可贸然行事。你所提火葬之法,虽看似激进,却也切中要害。只是这般大事,非我一人能擅自决断,还需我近日入宫面请太后圣裁。”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语气中透着几分期许与承诺:“若太后准了此议,我即刻亲赴疫所,与你及诸位医生一同商议推行细则,务必将此事推行得稳妥周全。”
赵清如一进家门便瞧见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对坐在院中的石桌上,俨然又闹了什么不愉快。
见到她拖着灌了铅般沉的腿缓步而来,赵清之立刻弹了过来,“姐,你上哪去了?平时不都和她一起回来的吗?今天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没人影了?我还以为你被她发卖了,正盘问她呢。”
宋槐安没好气道:“贱不贱呢?我又不是你家丫头,每天没有自己的事,两个眼睛就安你姐身上了。如姐一个大活人,我能时时盯着吗?倒是你,跟个大爷一样,什么忙也不来帮,就一个人躲家里画你的山水花鸟,你要脸吗?”
“欸,你这话说得忒过分了啊!”赵清之立马急了,梗着脖子反驳,“你那疫所要用的宣传册,我可不是已经动笔给你画了?别看就那么薄薄一册,那可是我熬了两个晚上才勾勒出来的,一笔一画都费着心思,换旁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赵清如宽慰道:“槐安,甭搭理他。他这样不靠谱的人,不去疫所给大家伙添乱,安安生生在家待着,别染上病,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宋槐安冷笑道:“如姐,那你知道你的宝贝弟弟为什么敢不靠谱吗?因为他知道一旦靠谱了,你就要使唤他了。他可不傻,他才不想劳心费力地和我们一起干活呢,只想装疯卖傻,远远躲开,过他的少爷日子。你且瞧好吧,哪怕再过二十年,他也是这副至死是少年的德性。”
看着宋槐安进了自己房门,熄了房中的烛火,赵清如才回身用力拧了一下赵清之的脖子,斥责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又浑说了些什么浑话?便是不当她是姐妹,好歹也是一场共患难的交情,你总这般言语相激,惹她不快,像什么样子?”
赵清之悻悻地揉着被拧得发疼的后颈,脸上满是不服气的嘟囔:“姐姐?妹妹?朋友?咦,姐,你可别折煞我了。我就是瞧不惯她那副做派,谁家女儿养成这个样子?你瞧她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半句话的亏都受不得,但凡心里不痛快,必定要更加起劲地怼回去。依我看,便是皇帝老子惹了她,她也得当面骂痛快了,再心甘情愿上那断头台呢。”
“这做派有什么不好吗?”赵清如会心一笑,“我瞧着还不错啊,我若是有女儿,能养得这般棱角分明,喜怒爱憎形于色,绝不委屈自己,我才真的放心。”
“放心?姐,你没事吧?”赵清之满脸的不可置信,“她那般锋芒毕露的河东狮吼做派,将来哪家敢要?怕是连婆家都难寻半个。即便真有人瞎了眼肯娶,她那脾性也容不得半分委屈,早晚得把夫家搅得鸡犬不宁,最后被人一纸休书打发回来,落得个被街坊邻里笑话的下场。”
赵清如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所以呢?你希望她要像你我的母亲那般,最好一辈子拘在方寸宅院里头,仰人鼻息,看公婆脸色,听姑嫂闲言,最后把自己活成个谨小慎微、连半句重话都不敢说的怯懦样子——你觉得那才是她该有的大好人生?将心比心,将来你若有女儿,你希望她是谁都能拿捏的性子吗?”
赵清之挠了挠头:“话虽如此,可《列女传》里那些被称颂的贤女,哪个不是这般忍辱负重过来的?怎么旁人过的,她便过不得?”
赵清如语气不重,却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深潭:“向来如此,便对吗?古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诘问,同理,男女轻重有别,难道便生而注定,不容置喙,天经地义吗?”
赵清之打量着姐姐,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姐,你有没有觉得,自打认识宋槐安这几个月以来,你变了?你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赵清如垂眸一笑,语气温和却笃定:“不,不是我变了,是从前我不敢轻易示人的那一面,如今我忽然想明白,原是不必藏着掖着的。”
这一次喜讯来得又急又振奋人心,太后老佛爷已然恩准,对疫亡者遗体施行集体火化之议。
然上谕虽下,真要落到实处,却又陷入了进退维谷之境。基层官吏虽位卑言轻,但对这种要背骂名的差事也是能避则避。
毕竟那焚尸火葬的勾当,既犯忌讳又违祖制,纯属吃力不讨好的晦气活。一众小吏你推我让,活像把这桩急务当成了烫手山芋,推来挡去间竟生出几分搭台唱推诿戏的滑稽感,谁也不肯触那霉头,去点那把烧尸的火。
宋槐安看着疫所里这几个不知几尺的男儿磨磨唧唧的模样,心头火气直往上蹿,没好气地拍了下桌案:“行了!我去烧!不就是火葬吗?无非一个人变一抔灰,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年我爸妈的骨灰,还是我去领的呢,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你们在这拌嘴的功夫,我都多烧两具了。”
她话说得又急又冲,带着股不容置喙的爽利。原本嘈杂的疫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几个小吏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愕。
为首的差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敢问姑娘是何方人氏?您爹娘……当年也是走的火葬这条路?”
他身后的矮个男人,猛地探出个与瘦小身板极不相称的大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带着颤音:“那、那火葬……当真不会惹来阴煞诅咒?也不会让活人背负骂名,遭天打雷劈?”
宋槐安无语地瞥了眼男人:“天打雷劈?真好笑,那你看我缺胳膊少腿了吗?”
一个马脸男人摇摇头,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语气里满是认真的担忧:“我有个问题——被火葬的人该怎么轮回投胎?下辈子还能做人吗?该不会只能投进畜生道了吧?”
旁边一个牛眼圆睁的汉子立刻附和,嗓门洪亮得震人耳朵,还带着几分义愤填膺:“可不是嘛!”
他往地上跺了跺脚,“死的都是些苦命人,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奸贼,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咱们凭啥要给人家挫骨扬灰?这也太损阴德了!我还想多活两年呢,我可不敢烧。”
宋槐安被这一连串不着调的提问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险些没当场抓狂。
经此一疫,宋槐安的脾气变得柔和不少。
看着眼前这群官差嘴里念念有词说着“阴魂不散”“触怒鬼神”的话,她心里不是不无语,搁在现代,焚烧疫死者遗体是阻断传染源的基本常识,可在这儿,却成了要遭天谴的惊世骇俗之举。
但她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重话来,这些人在这个封建迷信的时代生活了几十年,迷信的观念已经像老树根一样深深扎在他们心里,一时半会如何清除得了?
只是眼下她实在没功夫跟他们掰扯迷信与科学,她只想尽快把义地里那些越垒越多的尸首焚了,好回家睡个久违的安稳觉。
定了定神,宋槐安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亮,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官差都听清楚:“诸位官爷放宽心,这火,我负责去点。来日若真有什么阴司地狱报应,也只会应在我一个人身上,必不教你们担惊受怕。只是劳烦诸位吩咐手下弟兄,先把备好的桐油给这些尸首浇匀了。到时火势旺些,也能烧得干净利落,免得夜长梦多。”
众人散去,赵清如满脸忧心地来到她身边,帮她调整了一下口罩,问道:“何苦非得你去蹚这浑水?让他们接着吵去便是。这终究是上头压下来的差事,他们吃着朝廷的粮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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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心里打退堂鼓犯怵,也不敢真的抗命不遵,到头来还不是得硬着头皮顶上?你何必平白冒这个险呢?”
“他们再多吵一会,我就得晚一会才能补觉,犯不上。再说他们都是些小虾米,领的那点钱也不是什么万年不倒的铁杆庄稼,何必为难他们前怕狼后怕虎地去干这份担惊受怕的差事呢?”
赵清如攥住她的手腕:“那你呢?你就不怕了吗?我知你不信那些鬼神之说,可你别忘了,我们亲眼见过……”
宋槐安眼中雀跃着狡黠:“那不正好?有人上面有人,咱们下面有人!我怕什么?什么冤魂敢缠我啊?若有什么不吉利的,到时候到了奈何桥,我多跟那个小老太太讨几碗汤,我冲个澡,什么晦气都洗干净了。”
一切准备停当时,已是近黄昏,残阳如血般洒满天幕。
晚风裹挟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腥腐气扑面而来,教人直皱眉头。
麻秆与松枝堆至半人高矮,一具具裹着粗草席的尸身整齐叠在柴堆之上。里圈的柴薪早已淋透了桐油,泛着暗沉的油光,口罩掩不住众人眉眼间散发的倦意,一双双布满红血丝的眼诉说着连日辛劳的疲惫,各人手头的活计却照旧进行着。
久不出门的赵清之按捺不住好奇,巴巴赶来凑这份热闹,嘴里念叨着活了大半辈子竟未见识过火葬是何光景,非要亲眼看个真切。
张羡川闻听消息也颠颠地赶了来,一口咬定这是悖逆伦常的邪祟行径,非要瞧瞧这般胡闹到底能招惹来多少索命的冤魂厉鬼。
可这二人虽说来都来了,却惜命如金。二人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说,还只敢躲在不远处一个能望见焚化场面的小土丘上,伸长了脖子往义地那头张望。
无论宋槐安如何打趣激将,说他们是“有胆子凑热闹,没胆子近前瞧新鲜”,两人也只是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半步。
宋槐安从衣襟内取出爱德所赠的那块银壳怀表,待看清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后,知晓时辰已到。她清了清微哑的嗓子,朗声道:“点火!”
她抬手擎起火把,火苗在晚风里微微摇曳,映得她眼底亮着两点决绝的光。
她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行至柴堆前仅余数步时,她垂眸望向那些不幸殒命的陌生魂灵,想到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皆是这乱世里无声的牺牲品,一时间心有戚戚。喉间微哽,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诸位,一路走好。”
话音落定,她手腕一扬,火把应声飞掷而出。
火星甫一触碰到干燥的麻秆,便“噼啪”作响,细碎的火星四溅,瞬间窜起半尺来高的火苗。恰在此时,一阵识趣的风过,顺势助长了火势,不过转瞬之间,数十道火舌便贪婪地舔舐着柴堆,迅速蔓延开来。
橘红色的火光直冲天际,与绚烂的晚霞熔铸在一起,赤霞灼灼,火光彤彤,漫天绚烂,却令人心悸。
风里裹着草木燃烧的焦糊气,混着挥之不去的腐臭,又缠上几缕纸钱灰烬,直直扑进鼻腔和眼眶。宋槐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神色黯然地旁观着这乱世里一场集体葬礼。
她望着那越烧越高的火焰,赤红火光映着眼底的茫然,心底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我还能回到属于我的那个时代吗?还是说,我注定要不幸地终生困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今日这里很多人,没名没姓地来这世上走了一遭,最终也只能没名没姓地被草草火化,连块立锥的墓碑都没有。是我亲手将他们送离这颠沛流离的人间,可若有一天,我也倒在了这个乱世,会有人记得宋槐安这个名字吗?会有人愿意为我燃一张纸钱、添一捧柴,送我最后一程吗?”
一时心伤,酸涩翻涌间,泪水已无声滑落,她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望着眼前这场生命最后的绚烂。
直到一双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她的眼睫,带着清冽的凉意,细细替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她这才猛然回神。
脸颊骤然发烫,那份猝不及防的脆弱被撞破,她慌忙垂下眼睫,找起借口掩饰自己的尴尬:“没、没哭,是这灰太大,迷了眼睛。”
她不敢抬眼,却能感觉到对面人温柔的注视。良久,才悄悄抬眸,撞进赵清如那双盛满暖意的眼眸。
那双眼弯了弯,漾着浅浅的笑意,清润的嗓音穿透耳畔的燃烧噼啪声,徐徐落进她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熨帖了此刻所有的酸涩。
漫天火光中,她听她说道:“哭了,也没关系。”
40. 第40章
几日的时间像书页一样匆匆翻过,自从实行了火葬,城中每日的新增患者都稳步在走下坡路,再也没有反复。
七月的最后一日,暑气蒸腾的街巷间虽仍少有人声,却已悄悄漫开一丝松快,因为这座被疫魔纠缠多日的城,终于等来了疫情爆发以来第一个零新增的消息。
宋槐安亲手点燃了每一场火葬的薪火,从最初目睹生灵涂炭的锥心之痛,到后来麻木地重复点火动作,她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似被抽离。她好像从一个活生生的人,熬成了一台没有情绪的铁壳机器,她觉得自己必须尽快脱离这种状态。
在终于没有新增死亡病例的那天晚上,她脱下了那套根本不透气的麻布防护服,宣布自己要从今天开始休假。
可天不遂人愿,那酝酿已久的安稳好觉尚未沾枕,便被虎闻蔷突如其来的死讯生生击碎。听说她忽然倒下的前一刻,炉子上的药还煨着,死因是心梗,和她父亲一样。
乍闻噩耗的那一刻,宋槐安的胸口猛地一窒,随即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从未想过,她会在这个时代里体会到失去的感觉。
她在这里第一个失去的人,是和她并肩作战过的战友。那样鲜活热烈的一个人,自己本身便是悬壶济世的医者,明明不过几日未见,怎会在疫魔刚有退意的当口,骤然陨落?
她临终前的遗言不多,除去提到她妹妹,便是说她不愿入土为安,只想化作一抔轻尘,随风而散。
宋槐安和赵清如顾不上伤心,她们推己及人,旋即心下一沉。如果连她们这些相识不久的人都难过,那刚认回姐姐的罗丝该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她和赵清如几乎是立刻赶去了罗丝刚重建好的诊所,却见她照常营业,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按部就班地继续着日常的工作。
诊所里一切照旧,她也面容整洁,和往日毫无变化,就好像她还是刚归来时那个举目无亲的海外游子。传来的死讯也不是她的姐姐,而是一个事不关己的陌生人。
可她越是这样,宋槐安和赵清如愈是担心,愈是害怕。她们看出来了她的逞强,她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终于在送她们离开时,罗丝强撑的镇定裂开一道缝隙,那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悲痛,顺着泛红的眼眶,一点点漫了出来。
虎闻蔷火葬这日,京中久违地下了一场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
罗丝主持了葬礼,孝衣下她整个人面无血色,软塌塌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康爱德、石美玉也携花前来追悼。张家人也来了不少,就连岱岱也来了,基本上张府里宋槐安能叫得上名字的人都到场了。当然了,大杂院的人也都悉数到场。
更有些面生的男女,穿着半旧的布衫,裤脚还沾着泥点,显然是从城外或胡同深处赶来。他们冒着雨,络绎不绝地汇入人群,大多沉默着,深深鞠上一躬便离去。
有人眼角泛红,抬手悄悄抹去混着雨水的泪;有人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似在默念什么。听旁人低声议论,说这些都是曾受虎闻蔷义诊恩惠的患者,今日便是淋着雨,也要来送这位仁心医者最后一程。
宋槐安这一次点火的手不如往日那般稳当,痛心让她举着火把的手颤巍巍的,赵清如正要上前搭手,却见罗丝踏着缓而沉的步子走上前来,玄色衣裙扫过枯草,在宋槐安满是震惊的目光里,轻轻接过了她手中的火把。
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罗丝擎着火把,指尖虽也微颤,却稳稳将火苗凑向棺木。
松木遇火的噼啪声里,她从袖中取出几页叠得整齐的信笺,迎着微凉的风展开一角,随即一并投进了熊熊火舌中。纸页蜷曲着化为灰烬,随烟飘向天际,像是要追着逝者的魂魄去。
宋槐安只瞥到那几页信的冰山一角,是用中文写的,字体是很娟秀的簪花小楷。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罗丝写的汉字,如果她没记错,虎闻蔷也有一手相似的字体。
罗丝卖了诊所的经营权,她决定带着虎闻蔷的骨灰一起离开,计划将来每到一个地方,便往海里洒一些姐姐的骨灰。世界之大,她也该看看。
按她的规划,她会先到南洋行医,几年后再去非洲、南美……她说这些地方,也有很多需要她医术的人。不过她许诺说或许某天,等她成为一个更加成熟的医生时,她会再回到这片故土。
临行前她将姐姐留下的药房细细盘核,药柜里的珍稀药材、铺面的租赁契约、往来账册的应收应付逐一清点在册,最终拟定了一份《合股经营文书》递到赵清如手中。
文书载明:此后药房由赵清如全权执掌经营,每月可按铺面营收的议定比例支取薪俸,作为操劳经营的酬劳。年终再以扣除药材成本、房租杂费后的纯利润为基数,按约定股比参与分红。
起初赵清如执意推辞股份,只道“无功不受禄”,觉得这是平白占了罗丝的便宜。
罗丝耐着性子拆解释疑:这并非赠与,而是邀她以“经营能力”入股。文书中约定的股份,是对她日后操持药房的信任与绑定,薪俸是她作为掌柜的劳动所得,分红则是股东应享的投资回报,这二者泾渭分明。
待赵清如终于弄明白“薪俸”与“分红”的区别、弄懂“股份”实为“共享利润、共担风险”的合股凭证后,却仍有顾虑,她思来想去,终究觉得自己未出分文便占得股份,心中难安,坦然提及“暂无足够本金购置股份”的窘境。
罗丝闻言笑道:“无妨,第一年你的分红暂且不提,全数折作入股本金记账,等次年账目结算时,便算你足额缴清了股金,此后分红便按完整股比支取便是。”
这番安排总算顾全了赵清如的体面,让她彻底放下心防,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合股文书。
赵清如挽留了罗丝留在京城,一起经营济生堂,毕竟是她姐姐的家当,全交到她手中,她总怕自己能力有限,有朝一日会辜负了罗丝的信任。
罗丝笑着婉拒了:“清如姐,人是没有办法在自己不信任的领域有一番作为的。你或许觉得我为人偏执狭隘,但我的教育经历确实让我无法理解中医的底层逻辑,也无法用那些几百上千年的药方去给人看病,我自问没有这个能力。但这毕竟是姐姐留下的心血,我不可能将它抛售了中饱私囊,或者任由它自生自灭。你和我姐姐年纪相仿,又同样精于此道,把济生堂交到你手里,我想如果她泉下有知,也会支持这个决定的。”
众人送罗丝离开的那日,是一个久违的艳阳天。大家在天津的码头各自道过珍重,从此天涯路远,相见不知何日。
宋槐安急着赶回北京,甚至于拉下脸来死乞白赖地求蹭张家的车,张羡川觉得事出反常,一问才知原来她是在京中谋了一份差事做,这是赶着回去点卯呢。
再一细盘问,张羡川忽然觉得自家的马车突然间变晦气了,因为宋槐安谋到那份让她心急如焚赶回去的差事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里的美差,竟是给灯市口的恒安堂杠房朱家做事。
所谓的杠房,乃是北京城里专门经营丧葬的白事铺面,寻常人若不是家中有了逝者,万不得已是绝不会靠近这个行业的。
“你手头紧张到这份上了吗?到了要去那不吉利的地方讨口饭吃的地步”,张羡川闻言眉头紧锁,“我不是听说你们抗疫有功,等过些时日,上头会给你们一笔赏钱的吗?”
“况且你在杠房能做什么?那抬棺出殡的苦力活,要的都是有力气的男人,你肩不能挑、背不能扛的,去了不是添乱?朱家掌柜的是不是钱多烧的,请你做事?”
张羡川忽地想起什么,眼睛一转,又问道:“莫非是请你做些孝衣或者纸扎?可是这些活,按常理平日里不都是外包出去,有专人代工的吗?”
他的目光扫过宋槐安的双手,那显然是一双没吃过生活苦的手,毫无风霜,没有一点劳苦后形成的褶皱和茧子,看着像是双没福也要硬享的手。这样一双手的主人,可不像精于做针线活的,他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宋槐安笑嘻嘻地比划了一下自己并不明显的肱二头肌:“瞧不起谁呢?我也有的是力气。再说谁说我是要去抬棺出殡了?”
她狡黠一笑,神神秘秘俯过身去,说道:“我啊,找的也是力气活,不过是嗓子费力些——是去哭丧。我听说干这一行的哭婆,若遇上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出殡,光赏钱都不少领呢。这里头门道可多啊,我正跟前辈们学呢,要背什么样的哭词,配什么样的哀曲,要搭配什么样的哭态,怎么才能做到‘悲而不溃’,怎么哭得更有感染力又省力气,什么水平才能当上领哭人……”
张羡川的震惊溢于言表,他捏住宋槐安的手腕:“宋槐安,我从前说过的话还作数。你到底有恩于我家,若有什么难处你大可以开口,何必如此作践自己?何必去干那低三下四的活?就算时疫期间,你我生过些误会,情急之下我险些伤着你,但如今误会解除了,若你有逢凶遇险,我难道会视而不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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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宋槐安吃痛一声,“你先松手,自己手劲多大,你心里没数吗?”
宋槐安瞧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笑出了声:“开个玩笑而已,我逗你玩呢。你这人,怎么我编什么你信什么?你也不想想,即便我不觉得那是轻贱自己的职业,更不觉得靠自己哭丧糊口饭吃是低贱的事,但这世道有那么多迫于生计的苦命人,有的是职业哭丧的阿姨和婆婆们,哭得又动情又卖力,根本轮不到我这种年轻人上岗。我虽然特别喜欢钱,但经济上也暂时还没紧张到要和她们抢饭碗的地步。”
张羡川略松了口气,正色问道:“那究竟是去做什么营生?”
“说起来好笑,我这种三脚猫的英语水平,有朝一日竟然也有人请我去做英文塾师。”
宋槐安笑说道:“我之所以能认识朱家内掌柜的,是因为之前时疫期间,官府和他家定了不少棺木,好几次清点交接的时候都是我经手的。当时和教会之间也有一些患者收治上的沟通,水神父也经常过来,我为了拿他练口语,即便他中文很好也还是坚持和他尽量说英语。这么一来二去的,就被内掌柜的注意到了,她还以为我是什么喝过洋墨水的富家小姐,就请我去给她女儿补习英语。不过我老实交代了,我的英语水平读写还凑合,听说水平一言难尽。若说给孩子开蒙,勉强可以,若要往深了教,那是万万不能的。”
“我想着既然内掌柜的如此坚持,慈母之心,确实不忍辜负。我在这里无聊很久了,闲着也是闲着,确实该找点事做了,也希望能有一笔收入。所以便答应了下来,今天下午是约好的第一次试课。”
张羡川不解:“罗丝这一走,现在你嫂子手下管着整个济生堂,这不是现成的工作吗?你若只是想找点事做,多笔零花钱,为什么不就在自家药房帮忙呢?既体面,又是一家人,何必跑到别人屋檐下找份差事呢?还是杠房那种地方。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杠房有什么好怕的?死人哪有活人可怕?如果不是没合适的机会,殡葬业简直是我的理想职业,好吗?”宋槐安叹口气,她在二十一世纪时就曾经萌发过早知道去学殡葬的念头,可惜一查开设了相关专业的院校,发现都是大专或中专,自己不小心读书读过头了。
“你这又是什么歪理?活人怎么可怕了?死人怎么能跟活人相提并论?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干这一行?你还上赶着?”
宋槐安微微一怔:“不好意思,张公子,您这种家世地位是不会懂的,因为您一般就是让我这种阶层的人会觉得害怕的那种活人。”
她继续说道:“这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有三种:第一好的呢,是和小动物打交道的工作,别看人们骂起人来总说畜生,要我说那畜生可比很多人通人性多了;第二好的,当然是和死人打交道的工作,客户情绪稳定,不会烧一半忽然坐起来跟你说这个烧法不行,要你换一种烧法;第三好的是和小孩子,人类在初始形态时还没那么讨厌,尤其是小女孩。”
张羡川啧啧称奇又连连摇头:“好一套自圆其说的邪说。可你一个有着身子的人,传道授业虽好,但总去那种地方,即便你自己没有忌讳,腹中孩儿若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宋槐安呆滞半晌,才反应过来之前的误会一直没有解释清楚,在他眼里自己一直是个孕妇身份。
她觉得是时候给这个身份做个了结了,一个谎言需要很多个谎言去圆,太累了,几个月后她总不能给他来个大变活人吧?
她手抚摸上自己的腹部,清了清嗓子,希望能让语调染上几丝莫须有的哀伤:“无妨,以后我行事都不会有顾忌了,因为孩子已经没了。”
张羡川三分愕然三分惋惜地问道:“怎么会?确定吗?怎么弄得?请大夫看过了吗?”
宋槐安云淡风轻地答道:“前阵子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生孩子哪有那么容易?孕妇身心俱疲时,身体能力有限,那自然是母体更重要,我能保重自身已是难得,如何还能保得住旁人?”
“话虽如此,可那到底你孩儿,如何算得上旁人?”
“不然呢?未出世前她就是旁人。若论伤心,你一个外人难道会有我伤心吗?所以呢,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她了,若勾起你恩人的难过,也会陷你于不义,你说对吧?”
张羡川点点头,又开始搜肠刮肚地说些什么“好好调理,你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千万爱惜己身”“珍重自己才能一世安稳”之类的好听话,听得宋槐安脑袋昏昏沉沉。
41. 第41章
那日试课结束,朱家女儿朱晋宁很满意宋槐安这个英语老师,宋槐安也很喜欢那个性格恬静的十岁女孩。两边一拍即合,便就此定下了这份差事。
为了庆祝自己和赵清如都有了工作,宋槐安提议大家去下馆子搓一顿。
北京城中饭庄酒楼之多,数得上号的便有八大堂、八大楼、八大居,可惜宋槐安对此一窍不通,她对这座城市的刻板印象美食只有全聚德和炸酱面,所以她让赵清之随便挑一个就行。
“宋槐安,你这不行啊。你一个未来人,怎么还不如我这个过去人清楚北京城有什么好吃的?你不是老说你们那边有那个小什么书,可以做一切攻略的那个书,你以前都没查过吗?”
不待宋槐安回答,赵清如便如数家珍般地掰着指头数起他打听到的地道小吃来:“你像什么爆肚冯、小肠陈、年糕钱、火烧刘……那可都是响当当的字号。”
“哦,其实我倒是也吃过一个差不多的。”
“哦?哪一家?”
“汉堡王。”宋槐安语气慵懒,末了又添了句,“哦对了,我还尝过一家地道的本帮菜呢,是沪上一位阿姨亲手掌勺的。”
可惜赵清之没懂她埋的梗,反而眼睛亮晶晶地追着她问:“汉堡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没人接住宋槐安的梗,她感到失落的同时,还在赵清之苦苦哀求下,莫名其妙地许下了回去给他做汉堡的承诺。
酒足饭饱,已近黄昏。三人走出了福兴居,都对鸡丝面赞不绝口,赵清之和宋槐安又对葱烧海参烧得好吃还是黄焖猪蹄焖得入味拌起嘴来。
时疫已然消退,三人缓步走在大栅栏的青石板路上,感受着稀松平常但又弥足珍贵的人间烟火。
午后的日头温软,洒在鳞次栉比的商铺檐角上,将那些描金绣彩的幌子染得愈发鲜亮。街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师傅的铜勺滋滋淌着糖丝,饽饽铺的热气裹着甜香飘出半条街,说书先生的醒木在茶馆里“啪”地一响,便引得路人驻足。
赵清之走在头里,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他忽然抬手,指着巷口那挂着“广德楼”水牌的戏园子,嗓门亮了几分:“来都来了,不如咱们去听段戏?今儿个有谭老板的《定军山》呢。”
一旁的赵清如却志不在此。她循着茶香气望过去,只见吴裕泰的招牌下,伙计正提着铜壶往茶盏里注着沸水,腾起的白雾里裹着龙井的甘醇。
“槐安,陪我去称些茶叶,我闻着,那是今年新焙的雨前龙井。”
可宋槐安的目光早被绸缎庄橱窗里的料子勾了去,对赵清如的提议充耳不闻又目不转睛地说道:“如姐,你瞧那匹料子的花色,鲜亮又雅致,不正能赶做今秋的新衫么?”
大栅栏繁华如旧,三人正为下一步去向各执一词时,前方忽然围起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却一下子勾住了他们的目光。
宋槐安疑惑:“那干嘛呢?排队发鸡蛋?”
“不知道,有热闹不凑?没这个道理。”赵清之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去,挤进了水泄不通的人堆里。
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宋槐安这才看清,圈子中央站着一对年轻夫妇,两人正在摆弄一台样式古拙的机器。宋槐安一眼认出,那是一款非常古早的相机,毕竟这个年代摄影技术还在起步阶段。
那女子一袭洋装,西式窄檐礼帽斜压着鬓角,乌黑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妥帖地盘在脑后。她身侧立着个婢女打扮的小丫头,脑后垂着京中少女最是常见的长辫,瞧着不过十来岁的光景。
身侧的男子身着一身挺括西装,脑后却拖曳着一条油光水滑的满族发辫,中西混搭的模样,竟生出说不出的违和。他旁侧还立着位随从打扮的中年汉子,一身中式长袍马褂,腰身微躬,恭顺地替他捧着随行的物件。
周遭围观的群众正对着女孩手中的稀罕物什议论纷纷,宋槐安凝神听了几句,入耳的尽是些带着猎奇与忌惮的揣测。
“您听说没?这就是西洋那边传过来的摄魂器!那强光猛地一亮,甭管你是多大道行的高人,魂儿都得给拘到那巴掌大的小纸片儿上!”
“可不是咋的!我昨儿还听街坊念叨呢,说魂儿一旦锁进那纸片儿里头,这辈子就甭想再出来了!”
“这话可一点儿错没有,不然您倒是琢磨琢磨,那人自打描在了纸上头,怎么就一点儿不见老呢?”
“嘿!洋人糟践咱们就罢了,怎么咱自个儿人也跟着糟践自个儿人呢?我说你们俩,到底是哪路的啊?”
宋槐安无奈笑笑,她脑海中忽然飘过张羡川曾经发表过的高论,她觉得他今天要在场,肯定能和这些人聊到一起去。
“你别听他们胡扯,那是我跟你们说过的相机,就是能留影的那个机子,不会伤人的。”宋槐安微微踮脚,轻声在赵清如耳边说道。
赵清之也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把人拍进去的玩意儿?不对啊,我记得你带来的那个很小的,她这个怎么这么大?比咱家的米缸都瓷实?”
宋槐安解释道:“技术进步了呗,这大家伙多重啊,我那个胶片机揣兜里就走了。”
赵清之不解摄影的基本原理,疑惑道:“科技进步就是把东西越做越小吗?靠谱吗?取景的东西变小了,那拍出来的人不也应该变小了吗?依我看,只要画质清晰,沉点怕什么?”
宋槐安白了他一眼:“你装什么呢?工具当然是轻便为主啊。你这种出门拉屎都嫌带纸沉的人,真让你扛着这套死沉死沉的铁疙瘩出次外景,你头一个累得哭爹喊娘。”
观察了机位的摆放位置,宋槐安猜测女孩本身应该是想取景的。但是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无论她怎么解释摄影原理,围观群众既不肯让路容她脱身,也不敢相信这个新鲜玩意不会伤害到人。
宋槐安玩兴大涨,用力踮着脚,高高举起手来:“小姐,不如这样,你当场给我拍一张,给大家伙看看我的魂魄是不是被你收走了。”
那女孩本局促地被围拢在原地,正愁不知如何脱身,见有好事者出头,当即喜上眉梢道:“小姐若有此意,真是再好不过了。我本有意在拍摄风物时采集些人像,但是看如今百姓们的担忧,只怕会误以为我是什么夺魂摄魄的女巫。莫说拍摄专门的人像了,光是不小心误入我的取景框,也已经提心吊胆的。”
民众们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给宋槐安让出了一条将将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她略整理了着装,向外走去。
“各位父老乡亲,还麻烦大家稍微往两边让让,别挡着光。”那女子央求着周围人的配合,又对几步之遥外的宋槐安说道,“姑娘,可以了,你就站那吧。请你保持现在这个姿势,不要动。”
“欸,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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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如姐,你也过来!我们一起拍。”宋槐安朝赵清如招招手,赵清如微一迟疑,还是快步走向了她身边。
宋槐安低声提醒道:“如姐,一会会有道刺眼的光,你别害怕,也尽量别眨眼,最好笑一笑并且保持几秒,不然可能拍出来像睡着了一样。”
话音刚落,一道亮得骇人的白光骤然炸开,直晃得人眼前发黑。周遭百姓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呼,赵清如强撑着眼皮,待那灼眼的光亮褪去,才茫然发觉,拍摄竟已是完了。
“这……这便好了?竟这般快?”她原以为这照相术,总该是比作画快些的法子,却没想到竟快到这个地步。
“对啊,咱两都留在刚才的那个画面里了,到时候会有一小片纸,上面定格了那一秒。”
赵清如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蹙眉问道:“方才那道强光究竟是什么?晃得人眼睛好生难受。”
“是用来补光的。”宋槐安朝那女子手中的器具抬了抬下巴,“天色暗下来了,自然光是不够支撑拍摄的。如果我没记岔,那小姐手里的应该是镁粉闪光枪,算是一种很古早的闪光灯吧。那里面的扳机连接着点火装置,拍摄时她按下快门的同时扣动扳机,镁粉就会被点燃发光。”
周遭围观的百姓一个个敛声屏气,脚底下悄悄往后挪着步子,眼神里满是惶惶怯意,死死盯着宋槐安与赵清如二人。
众人抻着脖子,满心惴惴地等着瞧西洋镜里的邪术发挥异能,可瞧了半晌,只瞧见不远处的二人头挨着头低声说着话,神态竟与方才拍照前分毫不差,并无什么不干净东西附身的迹象。
这下子人群里更热闹了,大家伙儿都压着嗓子,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唾沫星子都快飞进旁人耳朵里。
“奇了,她们的魂……好像还在?”一个穿短褂的汉子咂着舌,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懂什么!”旁边一个裹着青布头巾的老婆子立刻啐了一口,拿手肘捅了他一下,“这西洋邪术最是阴损!哪能明晃晃叫你瞧出缺了哪一魂、哪一魄?定是暗里藏了猫腻,悄没声儿摄走了不打紧的哪一魂,留下个大差不差的空壳子,糊弄咱们呢。”
“可不是这个理!”人群后头有人跟着附和,伸手指着宋槐安,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故意叫周遭人听见,“你再瞧那矮些的姑娘,方才还眼亮得很,这会子蔫头耷脑的,肯定是地魂被抽走了,你看,都没精神头了!”
宋槐安打了个哈欠,此起彼伏的猜测间或传入她耳中,她瞥了一眼说她无精打采的男人,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叔,我这是刚主食吃太多,晕碳了!”
一个大娘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满是担心地问她道:“姑娘,你没哪里不舒坦吧?若是有,这么多街坊都在这呢,我们都是你的见证,你别害怕,有话直说。若依大娘我的看法,还是早些找个道长瞧瞧,去去邪祟,准保能好。”
宋槐安在原地转了圈,又展示了自己灵活自如的四肢,笃定地和大家宣布道:“诸位乡亲们,你们就放心吧,千真万确,我一点事没有!那洋玩意稀罕,大家伙从前没接触过,自然会有些成见。或许过个几十年,等咱们的生活宽裕些,越来越多的人都有机会留下自己的照片呢。又或许再过个一百年,那大家伙变成巴掌大的小东西,家家户户人手一台呢。”
众人没瞧见自己想瞧的热闹,又觉得宋槐安是在痴人说梦,便一哄而散了。
42. 第42章
赵清之则与众不同,他满脸期待地望向那结束拍摄的年轻女子,希望能一睹到底什么是照片,是不是真像宋槐安说得那么栩栩如生,也不知道和自己的作画技术相比能不能赢。
可等了这么久,眼瞅着她已经开始收拾工具了,也不见一张纸片递给他,他死死盯着那木匣子问道:“小姐,我姐姐她们的照片呢?”
宋槐安嘲笑他道:“想什么呢?这又不是拍立得,哪就那么快了?可得等着日子冲洗呢。”
女子颔首道:“这位小姐见多识广,您说得不错,是要拿去暗房冲洗,还请二位留个府上地址,到时候我派人送去。只是恕我孤陋寡闻,小姐方才所说的‘拍立得’,是何物?”
宋槐安意识到一时的口舌之快虽爽利,但是解释起来可真麻烦,只能半真半假地敷衍道:“我信口胡诌的,我是希望将来能有一种摄影技术,把相纸放进去,当场拍,当场就能出片,省去了冲洗的步骤。”
那女子笑吟吟道:“小姐的想象力真是天马行空,摄影比起绘画,已经是留影相当快的方式了,如何还能奢望拍而立得呢?”
待她擦拭镜头盖时,宋槐安瞥见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珍”字,随口调侃道:“相机确实是珍贵之物,只是小姐为什么不直接刻‘贵’字?’这样才更显得价值不菲。”
赵清之嗤之以鼻:“要不说你是个大俗人呢,贵不过是价格,珍才是态度。还刻个贵字,你真是生怕贼不惦记啊。”
一直沉默的西装长辫男子开口了:“既然今日有缘,不如我夫妇二人请三位去前面的茶楼小坐片刻,我瞧这位小姐同我家夫人一样,都很喜欢摄影。知音难得,不如坐下一叙。”
晚饭的菜咸口居多,赵清之正好口渴了,有人上赶着请吃茶,岂有不去的道理?况且看这二位的扮相,还有那台价值不菲的相机,不用细思也知道是难得的富贵人家。
宋槐安犹豫了一下,这顿茶喝完今晚不知道几点能合眼,但是盛情难却,她觉得恭敬不如从命。
只有赵清如眉目间闪过一丝不安,她前后打量了一番,却一无所获。说来奇怪,她感觉好像有一双眼睛,从拍照起就一直盯着他们。
几人落了座,才恍然发觉先前竟未互通姓名。宋槐安与赵清之皆是大方,各自报了名讳,简短做了几句自我介绍。赵清如则只是淡淡道出自己的名字,便再无多余言语。
那男子姓艾,年二十三,单名一个君字。女子年方十八,略去了自己的姓氏,只说唤她鹤珍即可。
几句闲谈过后,宋槐安才惊闻鹤珍十三岁便已成婚。她先前还觉二人甚是登对,此刻只觉恶心,强压着心底的不适,心道是:万恶的旧社会!十三岁……才十三岁啊!初中生的年纪,一个半大孩子,怎么能嫁人呢?父母如何舍得?好想报警。
赵清如瞧出她的异样,伸手覆上她下意识攥得越来越紧的拳头,温声先道了几句二人是神仙眷侣、恩爱甚笃的场面话。又宽慰她年少离家,早早嫁作人妇,想来定是诸般不易。
一席话落,鹤珍听得眼圈微微泛红,宋槐安眉头渐渐松缓了几分。
茶楼里说书人声情并茂地讲着评书,赵清之分神听了几句,听出了是《杨怀玉征西》的故事,艾君忽然打趣他道:“依我看,那杨怀玉如何称得上玉面虎?真正的玉面郎君,该出落得赵家兄弟这般模样才是。”
赵清之被夸得晕头转向,一时竟飘飘然找不着边。
宋槐安瞧不惯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或许是方才心绪莫名沉了下来,便故意开口挖苦:“可不是嘛!多如花似玉的一张脸,因为有了你,潘安再也没有免费水果吃了,高长恭再也不怕面具捂痘了,卫玠也能多活两年了……”
“姐,你闻到了吗?好重的酸味啊。”赵清之努力地嗅了嗅,像在闻什么,“宋槐安,老实说,你是不是酸我长得好看?”
宋槐安冷笑道:“服了,好想像你一样没脸没皮地活一次。”
赵清如歉然笑笑,朝艾家夫妇解释道:“见笑了,我这两个妹妹弟弟就是这个性子,平日里为着豆腐脑要吃甜的还是咸的,也能吵起来。”
宋槐安觉得自己一定是没手机玩太久了,才会连评书都觉得还挺有意思的,竟然就着花生米和小菜,听入了迷。
那杨怀玉为奸人所构陷,他忍无可忍,手刃了仇人后带着父亲归隐山林。后宋神宗虽查明真相,为他昭雪洗冤,遣使召其还朝复官,他却宁死不从。宁可隐于太行山,做个披星戴月的田舍翁,也再不肯入朝辅佐君王。
赵清之听到此处,拍案叫好,朗声赞道:“好一个拗将军!便是九五至尊低头认错,也执意归隐,半点不问政事,痛快!”
宋槐安唇角勾着玩味的笑,慢悠悠道:“什么拗将军?没听说过,我只晓得北宋有个不爱洗澡的拗相公。”
赵清之顿时语塞,没好气道:“宋槐安,你说话太不中听了,你该不是王安石的黑粉吧?人家招你惹你了?好歹是个历史名人,你就不能记点人家的好?你记人家不洗澡?”
艾君微微一笑,却疑惑道:“王荆公天下无人不知,荆公性不喜修饰,经岁不洗沐,常衣垢不浣,面垢不洗——所以说他不爱洗澡,倒也是有据可依的。只是,什么是黑粉?该不会是因为长期不沐浴而积攒的污泥吧?”
赵清之一时被问住了,这是他从宋槐安那偷来的词,他该怎么解释,fans、粉丝和黑粉这三个词之间的演变?
“额,就是,就是形容讨厌一个人,就要收集甚至编排一些事出来抹黑那个人的人……”赵清之努力做着名词解释。
“哦,原来如此。”艾君微微颔首,“其实宋小姐不喜王安石,本也寻常,这本就是世间多数人的看法。自南宋以降,王介甫的风评便从未好过,后世史笔轻挥,竟将赵宋覆亡的罪责尽数推到他的变法之上,连他的追随者吕惠卿、章惇之流,也一并被打入《奸臣传》。更有甚者,竟言王安石误国,其罪更甚秦桧。不知赵公子如何看待王安石,以及他那场轰轰烈烈的变法?”
赵清之捏着茶杯的指节愈攥愈紧,仿佛被世人诟病的不是素未谋面的王安石,而是他的至亲故交一般。
沉吟斟酌了半晌,他才幽幽开口:“后世贬他,尤其是南宋朝野的评价那般不堪,无非是急着为北宋的覆亡找个替罪羊罢了。”
艾君眼中当即漾开期待,追问道:“哦?如此说来,赵兄非但不憎王安石,亦不觉得他的变法是离经叛道、祸国殃民之举?”
赵清之轻轻摇头:“自然不是。且不说司马光、苏东坡这般政敌,也从未因立场相悖便诋毁王安石的品行。便是单论他的变法举措,我也始终认为,他是个锐意进取的改革者。只是其中诸多举措,初衷虽善,奈何执行途中出了太多纰漏岔子,终究难遂其愿。百姓苦不堪言,恐也非他当初所能预料。”
“如此说来,我与赵兄,倒是难得的同调知音了!”艾君面上漾开真切喜色,语气里满是相逢恨晚的畅快。
二人越聊越是投机,从神宗朝的熙宁新政,聊到哲宗朝的元祐更化;从朝堂之上的党争纷纭,聊到闾巷之间的民生利弊;更从赵宋旧事,漫谈到本朝世情。
二人只觉知己相逢、意趣相投,聊得酣畅尽兴,竟全然忘了同桌还坐着各自的家人和仆从。
宋槐安只听了前面的几句,只觉得莫名其妙又昏昏欲睡,她没弄明白话题是怎么跑到这来的。她只知道当男人们之间眉飞色舞地高谈阔论起政治历史和时局时,他们多半离阳痿不远了。
艾君也不知和赵清之聊到哪了,忽然抛给宋槐安一个问题:“虽然宋小姐似乎不喜欢王安石,但不知道宋小姐如何看熙宁变法?”
宋槐安烦躁地要死,像莫名其妙被扔了一道文综大题,对方还一脸“我考考你”的标准表情。
她随口敷衍道:“啊?我吗?我没意见啊,变呗,三十六变还是七十二变都随他啊,我又不是被折腾的宋朝老百姓。另外我也不讨厌王安石啊,我可喜欢老头写的诗词了。”
宋槐安顺便还抛回去一个问题:“艾先生,你知道王安石的绝笔词是哪首吗?那是他的词里我最喜欢的一首。”
艾君微微一怔,迟疑道:“或许是那首《凤凰山》?里面那两句‘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我也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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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
宋槐安摇摇头:“非也,那是他晚年的诗作,但不是绝笔,《新花》才是绝笔词。我也很喜欢你提到的那两句词,不过绝笔里我最喜欢的是那句‘流芳只须臾,我亦岂久长。新花与故吾,已矣两可忘。’因为你看,即便是斗了大半辈子的王安石临终前也会写出这么没有斗志的词来,这告诉我们什么?”
不待艾君回答,宋槐安便自问自答道:“别没事瞎折腾了,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古往今来,有几个变法有好下场的?商鞅车裂而死、晁错腰斩于闹市、王叔文被赐死、王安石几度罢相、张居正死后被抄家削爵、戊……所以呢,我对那些宏大的变法没有兴趣。这很难评,但我祝你们成功吧。”
“艾兄,你别搭理她,我们聊我们的。”赵清之看出了宋槐安的烦躁,生怕再扰她,她能说出更难听的话来,赶紧找补道,“她那人就那样,最会给人泼凉水了,说起难听话来,一套套的,根本不管别人死活。”
赵清如本就对男人们的闲谈毫无兴致,目光反倒全然锁在了邻桌那名腰悬短刀、身形孔武的陌生男子身上。
她记得分明,方才众人拍照时,这人便混在人群里;待旁人尽数散去,他仍不远不近地徘徊着;此刻竟又与他们前后脚进了这茶馆,偏偏就落坐在了邻座。
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接连的偶遇,绝非偶然。赵清如一时猜不透他的来意,却也无意点破,只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留了个心眼。
茶楼的小厮忽然脚步匆匆地跑过来,轻叩了两下茶桌,食指竖在唇前比出噤声的模样,又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墙上贴着的一张纸。
众人闻声抬眼望去,那纸上赫然写着四个墨字——莫谈国事。
宋槐安强捺住笑意,总算不用再听二人聒噪那些无趣的国事了。
赵清如却心下生疑,她分明瞧见茶房过来示意噤声的刹那,那陌生男子眼中骤然腾起怒意,右手已然搭在了刀柄上,似是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拔刀而起。
这就更怪了。赵清如起初只当他是半路见财起意的扒手,想着瞅准时机从这对富家夫妇身上顺些东西发家致富,可如今看来,这人不像来害人的,倒更像是来护人的。
赵清如决意验一验自己的猜想,便以茶水见了底为由,提壶去续水,行至艾君近前时,却故意脚下一绊。
眼看那盛着温茶的茶壶要摔个粉身碎骨,溅出的茶水怕是要烫到人,邻座那男子竟疾如闪电,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他已伸手稳稳接住了那只险些坠地的茶壶。
赵清如故作悻悻,对着艾君连声道歉,又不住夸赞男子道:“义士好身手,幸得您出手相护,才没有伤着艾先生”,可她看得真切,那男子回身落座前,投来的目光里,满是怒意与指责。
她心中的猜想愈发笃定,可心头的疑云反倒更浓了。直觉分明在提醒她,这对年轻夫妇绝非寻常的富家之人,竟是连出行都有人明里暗里护着的角色。
她此刻尚且摸不清二人的底细,只是保险起见,只觉该带着宋槐安和赵清之早些归家才是。
可惜虽然赵清之的兴头偃旗息鼓了,但宋槐安却被刚才的插曲提神醒脑了。
她本就不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借着摄影的话头,当即就打开了话匣子。
宋槐安只依稀记得这个年月的摄影技术肯定没那么先进,但具体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她确实不清楚,便就此询问起鹤珍来。
鹤珍闻言拆下了相机机身背后的一个黑漆木匣子,说道:“喏,关键就是它,这个储存盒里装的是时下最先进的设备——明胶干版。”
赵清之也不问问主人的意见,竟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上手就想打开盒子。被眼疾手快的宋槐安用狠劲把他的手拍开了,还不满地扫了他一眼道:“把你那破手拿开!这里面东西还没冲洗,一旦见了光,会曝光的。”
赵清之捂着手背,不解又不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碰一下都不行?还不能见光?为什么?这又不是谈网恋,难道还能见光死吗?”
宋槐安两眼一黑,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和他普及现代常识了,好的知识点他是一点不记,奇怪的东西他倒记得挺牢。
43. 第43章
鹤珍眼底划过不满:“赵小姐所言不错,这里面的内容只能在暗房冲洗时才能打开,中途是绝对不能见光的,否则多日的努力一朝便会前功尽弃。”
“既然有干板?那岂不是还有湿板了?”赵清如见宋槐安兴致勃勃,望着鹤珍的眼里满眼的求知欲,也不再提什么回家的话来扫兴,便就着话题开始提问,“明胶又是什么?等拍摄结束,冲洗又是怎样的流程和原理?”
艾君微笑着,一脸骄傲道:“这你可问对人了,我夫人年纪虽小,但确是实打实的摄影行家呢。素日里家里人不喜欢也闹不明白的洋玩意,她一上手摆弄一阵子,就琢磨得差不多了。摄影算是她学得时间最长的了,前后也不过三日,她已经能脱离指导独立完成拍摄和冲洗工作了。那洋人教师也夸她机敏过人,冲洗所用的药水配比她过目不忘。”
原本在丈夫纵论国事时缄默不语的女孩,谈及摄影里的门道时,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鹤珍几乎是神采飞扬,如数家珍般细数着湿板摄影到干板摄影的演进,直言旧时湿板摄影的诸多不便,又道明胶这种从动物皮骨中提取的胶质,是如何取代火棉胶成了卤化银的承载介质。
她还提及前两年听闻的摄影新技革新,发明家伊士曼将明胶乳剂涂布在赛璐珞片上,取代了笨重的玻璃片,让拍摄变得轻便许多。只是这新法子有个局限,没法自行冲洗,必得将装着赛璐珞片的相机一并寄回柯达公司处理。
宋槐安被触发了关键词:“柯达?哪个柯达?你说的那个新法子……不会是胶卷吧?film?Kodak?柯达胶卷?”
鹤珍双手一拍,兴奋道:“不错!宋小姐果然是见闻广博,竟连胶卷也知道。”
赵清如侧耳过来,低声问道:“什么是胶卷?你也用过吗?”
宋槐安想起近年来水涨船高的胶卷价格,怨声道:“一种在数码相机兴起后价格不降反升的东西,明明我小时候的照片都是胶卷的,结果长大了反而买不起胶卷了。”
那位名唤吟冬的婢女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便拿出了一只白色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小药丸来,又问店家要了温水,打断了还在演说兴头上的鹤珍:“夫人,时辰到了,该吃药了。”
鹤珍摆摆手:“这顿便算了,偶尔漏一顿,不打紧的。”
吟冬皱着眉,与年纪极不相称的忧色浮现在面容上,仿佛一位母亲般苦口婆心地规劝道:“那怎么行?便是一顿不差地服药,你的咳疾也不见大好,如何还能再漏服呢?”
那中年汉子也同时拿出一只稍大些的红瓷瓶,倒出粒汤圆般大小的药丸,一言不发地递向艾君。艾君面不改色,如例行公事一般咀嚼后吞咽了下去,竟连一口水也没抿。
他旋即转头接过吟冬手里的水与药,抬眸时眼底漾着温情,静静凝望着鹤珍。就这般默然对视了数秒,除了唤了一句“珍儿”外,未多言一语。鹤珍最终满脸不情愿地接过水和药,如英雄就义般,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宋槐安没忍住笑出声,心道:光瞧出来你们有钱了,倒没瞧出来还是一对病秧子情侣,也对,可能病情相投也算一种情投意合吧。
只是当宋槐安的目光扫过吟冬手中那只白色瓷瓶时,5.2视力的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旋即转开了视线。
她确定她没看岔,那瓶底上刻着三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字——御药房。
没错,是御药房,不是同仁堂。那三个字可不是给了钱就能随便拿去贴牌的,除非卖药人脖子痒了。
她狐疑地打量起同桌而坐的这对年轻夫妇来,心中闪过了数种猜测,他们是朝廷要员?还是豪商巨贾?为什么会有宫里的药?是赏赐得来的吗?或是哪位太医朋友赠送的?太医能有这个权利吗?
她心下惴惴,因为还有一种可能性极小的情况,那就是他们从御药房拿药,和她从美团买药一样方便。因为他们就是紫禁城的主人,至少也得是和主人沾亲带故的人。
艾君忽然又唤了一声“珍儿”,后面说了什么宋槐安已经听不清了。珍儿、鹤珍、相机上的那个珍字……无数个珍字充斥着她的脑海。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让她猛然一惊,一张曾经看过的黑白老照片渐渐和面前女子合二为一:饱满的面庞、葡萄眼、花瓣唇……如果说眼前人和相中人还差了什么,那就是头上少了一个精致的旗头。
她又战战兢兢地瞧了眼艾君,渐渐地,他的面容也逐渐和另一张黑白照片融为一体……宋槐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大约是瞧出了她突如其来的震惊和不安,赵清如关切地问她。
宋槐安勉为其难地挤出了一个苦笑,如果现在有手机能面对面发微信,她一定打字都打出火星子了。可眼下的局面,她该如何告诉赵清如她们的处境呢?
难道让她附耳过来,说如姐你猜艾君的艾到底化用的是哪个爱?君又指的是哪个君?
然后同她讲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现在和咱们同桌而坐的是那位历史上下场凄惨的当今天子和他的爱妃,快让你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弟弟注意点,不然我们仨今天不一定能顺利回家。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想不想逃?
宋槐安甚至想,要是能有个手机,让她接个闹钟就走就好了。她终于具象化地明白了什么叫“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这个时代没有人能预见他们二人的结局,但是宋槐安知道。
如今盛宠无双的珍妃,日后会草草殒命于一口枯井之中,离世时不过二十四岁。待被人从井中捞起时,只剩一具枯骨。
光绪帝短暂的一生中,大半生的时间在做傀儡,小半生的时间困作阶下囚。终究在他的亲姑姑崩逝的前一日,被她暗中投下砒霜,毒发归天。
宋槐安望着眼前这对历史上命途多舛的天家眷侣,脑中翻涌着他们日后这般悲戚的结局,心底既漫上难以言喻的怅然,更藏着几分刺骨的后怕。
虽然她心中升起几丝同情,但是不多,至少不足够让她产生任何和他们有所联系的想法。她只知道远离他们,就是远离不幸。
她来到这个时代本身已经够糟糕了,不可以再和这种历史上下场不好的人产生任何交集了。
她自知能力有限,没能力也没想法对历史的进程起到任何正面或负面的推动作用。如果命运垂怜,她只希望可以有幸自保,直到顺利回去的那日到来。
宋槐安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堪称拙劣的脱身借口,她捂着肚子面色狰狞道:“如姐,我茶喝多了,肚子痛,我们回家好不好?”
赵清如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旋即搀扶着她的手臂,嗔责道:“自己肠胃多弱,自己心里没数吗?刚刚还贪嘴喝那么多茶,这下学乖了吧?走吧,回家吧,家里还有几帖理气疏结的药。”
赵清之一脸茫然,他心道:啊?谁的肠胃弱?宋槐安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宋槐安的肠胃简直是铜墙铁壁啊!无论多少刺激性的食物同时下肚,他都没见过她跑茅房。不过倒是听说她常年饱受便秘的困扰,什么茶和牛奶还有蜂蜜都不好使,属于另一种不健康的极端。
但是姐姐都配合着演上了,那她们一定有她们的道理。赵清之虽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上台词:“让你嘴馋,遭报应了吧。”
他全然不顾宋槐安幽怨地剜来的一眼,伸手扶过她另一侧空落落的胳膊,三人便一同往外走。
身后艾家夫妇的挽留声、讨要相片寄送地址的话,半句也没入他们耳。他们只仓皇撂下一句“有缘再会”,便匆忙离去了。
三人一直埋头快步走到樱桃斜街,宋槐安和赵清之才嫌弃地撇开对方的手臂,赵清之前后观察了一阵,确定没人跟上来后才终于放心问道:“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跟做贼心虚一样溜之大吉了?”
宋槐安还是不放心,虽然她也确定了周围确实没有可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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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一言不发地埋头回了家,直到稳稳合上了自家家门,她才低声说出了答案。
赵清之几乎愣在原地:“什么?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确定你没看走眼吗?”
赵清如却微微颔首,缓声道出了自己的观察。她本来想不通的事与宋槐安的猜想一结合,一切便都明朗起来了。
如果她们今日萍水相逢的这位友人,是富有四海的天子,他若决意微服出行,左右有明里暗里的人伺候护卫,又有什么可诧异的?
赵清之却依旧不肯相信,连连摇头,口中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天子出巡,纵使没有前呼后拥的大型仪仗,也该有皇家的威仪才是,怎会微服而行?万一遇上不测,如何是好?”
宋槐安不屑地反驳道:“怎么不可能?你是不知道,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在我们的电视剧里没事就到处微服私访呢,还到处留情,还拍成单元剧,还每个单元女主角都是美女!”
赵清之认真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到底有几个爷爷,然后自信抬头说道:“你搁这说绕口令呢?人那叫烈祖父!”
“你事真多,你管他烈祖父凉祖父呢,你知道我说的是康熙就行了呗。反正按照老爱家的遗传稳定性,也不一定就是他亲祖宗。”
赵清之却仍觉得难以置信:“说到底除了那御药房三个字,和珍妃爱拍照的史实,你最大的凭据就是照片和人的相似度了。可我到今天为止一张照片都没见过摸过,我怎么知道那照片是不是真像你说的,人长什么样拍出来就什么样,万一走样了呢?万一还没我画得像呢?”
宋槐安体谅不知者无罪,解释道:“……这么说吧,只要不是身份证照片,都不会太走样的。只要你长得不是太抽象,最多是不上相。”
赵清之几乎快被说服了,但是他还是不敢相信,在巨大的震惊中喃喃自语道:“天呐,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岂不是和当朝天子同桌对饮?称兄道弟?相见恨晚?引为知己?”
“停停停!”宋槐安看着他一脸荣幸之至的神色恶心极了,赶紧打断,防止他说出更为令人作呕的发言来。
“赵清之,你今天喝的是茶,不是酒!你给我放清醒点!你忘了我跟你讲过的他的结局吗?这种躲都来不及的人,你还上赶着?你没事吧?”
“哎,你一介女流,你不会理解我们之间这种知己情的……”赵清之缓缓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
宋槐安语气里裹着几分讥诮的敷衍:“嗯嗯嗯,我一介女流,我头发长、见识短,你们高山流水遇知音。但是赵大画家,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爱新觉罗·载湉,他是个满人,他不好说能不能算是个英明的君主,但你还记得他们满人自己的民族认同吗?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金人的后代,算是你的世仇。以前是谁跟我说‘好马不备双鞍,忠臣不事二主’的?怎么,今日一朝得见天颜,你就变了心?你该不会打算连夜绣国旗吧?”
赵清如一反常态地没做二人间的和事佬,说出口的话是少有的阴阳怪气:“也不奇怪,君王之于臣子,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夫君呢?男人们在朝堂上所体会的君臣情谊,本质上不过是不同阶级的男人间所缔结的一种婚姻契约罢了。世间罕有忠贞之人、不二之臣。他们也未必在意自己的夫君究竟姓甚名谁,只要利益给到位,最好给他施展才干和抱负的机会,便足够他变心了。至于会改嫁的男人?多得是。”
赵清之被宋槐安这番裹着善意的逆耳之言戳得心头五味翻涌,连反驳姐姐那番诛心之语的力气都散得一干二净。
两股念头在他胸腔里死死撕扯:一边是不久前还浓烈至极的故国之思,此刻正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撞得他心口发闷。另一边却又忍不住生出万般怅然,如果载湉不是这坐拥天下的大清天子该有多好……
他的言谈举止、他的抱负与不甘、他对有宋一代历史人物与他不谋而合的看法,无一不让他感叹——他们本应该是能成为朋友的人。
44. 第44章
宋槐安过了几天提心吊胆的日子,她担心那日身后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尾巴,会打破她平静的生活。
好在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是多虑了,笑自己杞人忧天,为什么会觉得高高在上的天皇贵胄会把萍水相逢的三个路人放在心上?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心踏实下来的那日,她照例去给朱家上英语课。那日晋宁的母亲族中有丧,连夜赶回山西老家奔丧了,柜上的伙计没了内掌柜那双鹰眼盯着,状态肉眼可见地松散了不少。
护国寺每月都有一场热闹非凡的庙会,前阵子因城中时疫肆虐,停办了许久。这个月才总算重开,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今日店里当值的两个小伙计,早早就攒了长长一纸采买的单子,专等着庙会重开去置办。两人围着宋槐安好一通央求,求她下了课替他们看两个时辰的铺子,发誓一定快去快回,半分不敢耽搁。宋槐安想着自己本也无甚要紧事,闲着也是闲着,便应了下来。
这日店里倒也清闲,眼看一上午就要过去,拢共只来了两位客人定了两副松木薄棺,另有三人进来采买了些纸钱香烛。约定的顶班时辰早就过了,却还不见两个伙计的人影,宋槐安不由得心下犯了嘀咕,渐渐胡思乱想起来,莫不是那两个小孩见了庙会的热闹,玩昏了头,早把和她的约定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忽的,一锭银子被拍在宋槐安面前,一道年轻温和的女声随之响起:“掌柜的,我想订一副最好的棺木,越快越好。”
宋槐安抬眼望去,是个身形单薄、气质文弱的年轻姑娘,带着南方口音,瞧着不过十六七岁、高中生般的年纪,看穿戴打扮,该是某户殷实人家的小姐。
她身后还跟着个同龄男孩,比她高小半头,生得倒是眉清目秀。脸上同她一样满是愁容,衣着甚是简单朴素,像是她随行的仆从。
宋槐安便想当然地以为,姑娘定是来替家中长辈订购棺木,于是应声问道:“好的,请问您要什么尺寸?”
姑娘却一时语塞,踌躇了半晌,才低声答道:“就按我的身量做,是我自己用的。”
“啊?”宋槐安又惊又惜,只觉得这可怜的孩子,定是得了什么性命攸关的不治之症。
她连忙斟酌着措辞,放软了声音,劝说道:“小姐,可是得了什么熬不住的重症?身上很难受吗?要不然这样,棺木的事先往后稍稍,我认识一位医术极好的大夫,虽不敢说包治百病,但依我的意思,你不如先让她给你瞧瞧?万一有法子呢?实在不行了,咱们再……”
“多谢掌柜的好意。”她轻声道,“只是我的难处,不在身体上。”
宋槐安顿生好奇,不是疾病?那还能有什么天大的难事,能困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忽见她身后的男孩上前两步,紧紧攥住了女孩的手,红着眼眶狠狠朝女孩摇头。
一个极失礼的念头猛地浮上宋槐安的心头——这两个孩子,该不会是私奔出来的吧?
那男孩忽然快步走到宋槐安面前,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他急得转而用手不停比划,末了把全身上下翻了个遍,凑出几枚零碎铜板,又伸手指了指店铺角落里那副一看就年头久远、漆面斑驳的老旧棺椁。
宋槐安瞬间就懂了,这生得周正好看的孩子,竟是个哑巴。他应该是想要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也给自己订一副棺木,怕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着那女孩一同赴死,九泉相伴。
一瞬间,古今中外话本小说里那些爱得死去活来、最终落得双双殒命的痴男怨女,像走马灯似的在宋槐安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俩小孩,倒是有几分大可不必的情深义重。也就是生在大清了,搁我们那年代,光作业都能给你们焊死在书桌前,哪有空搞这些要死要活的名堂……
正逢宋槐安脑子里天马行空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听动静分明是一伙人正挨家挨户找人。
那男孩连忙掀开门帘探出头扫了一眼,脸色骤变,转身就奔回女孩身边,指尖翻飞着冲她飞快比划了一通。女孩眉头瞬间拧成了结,急声道:“你快走!他们要抓的人是我,跟你没关系!”
男孩急得脸通红,又对着她连比带划了一通,宋槐安半点没看懂,女孩却先红了眼,声音都带了颤:“江辽!你是我买回来的人,怎么,如今小姐我的话不好使了?我裹了脚,这辈子也就比个残废强些,跑不快也逃不远,根本就是个累赘。你何苦非要拉着我一起?你都这么大了,就不能独立一点,自己好好活吗?”
宋槐安轻咳一声,掀了门帘出去左右扫了一眼,果然见一伙穿着体面的壮丁,正挨家挨户询问着什么,想想刚刚两人的对话,她推测这伙人多半是冲两孩子来的。
她赶紧闪身回店,一把拉开还在僵持的两人,压低声音急道:“两个小祖宗,什么时候了,还吵?先找地方躲起来吧。等躲过这一劫,你们俩再商量要不要跟我坦白从宽。”
两人对视一眼,女孩冲宋槐安匆匆道了声“多谢”,拉起江辽就往后院走。谁知正在里屋写作业的朱晋宁听见动静,竟先一步迎了出来。这半大的孩子半点不慌,径直引着两人走到院中靠墙摆着的两口新棺前,两只小手抵着棺盖一使劲,厚重的棺木竟被她直接推开。
她的语气干脆利落,半点不见慌乱:“姐姐、哥哥,我家前店通后院,站在店门口就能把后院看得七七八八,躲院里不保险。倒不如藏进棺材,旁人都嫌这东西晦气,绝不会往这里头查。”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依言钻了进去。朱晋宁怕把两人憋坏,没把棺盖完全扣死,特意留了一道透气的缝隙。
宋槐安看着自家学生,悄悄竖了个大拇指,心里暗叹:真是人小鬼大,这鬼点子也太多了。
几乎是在二人刚刚藏好的同时,那行人就步履匆匆地进了店内。他们倒不失礼貌,客气询问宋槐安有没有看到一女一男两个半大孩子,说是自家孩子贪玩跑来京城了,顺带还比划了一下两人的大约身量。
宋槐安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答说没见过。那伙人目光扫过店堂不远处停放的几口棺木,大约是觉得沾了晦气,也没多往里细看,草草道了声叨扰,便抬脚走了。
直目送着一行人走远,宋槐安才快步回到后院。她伸手掀开两副棺盖,冲里面的两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暂时脱困了。
女孩满脸愁容地扶着棺沿起身,跳出棺材站定的那一刻,她悄然捏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什么无可转圜的决心。
她回身望了一眼方才自己躺过的那副棺木,眼中竟掠过一丝满意,对着它笃定地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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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弯唇角,旋即转头对宋槐安道:“掌柜的,我和它有缘,就选这副了。”
宋槐安扯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苦笑:“不好意思,我不卖。按理说我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没立场劝你们老实回家。可你们两个这个年纪,情投意合当然是好的,可一时的喜欢,当真能定了往后一辈子的事吗?你们如今看着彼此满心欢喜,将来万一相看两厌了,又该怎么办?”
女孩猛地一怔,像是全然没料到宋槐安会说出这番话。她没有接宋槐安的任何问题,就在宋槐安话音刚落、神思微散的间隙,她竟不知何时从袖中摸出了一柄提前藏好的短匕首,一言不发,狠狠朝着自己的心口扎了下去!
等宋槐安反应过来,匕首尖已经离她的胸口只剩半掌的距离。她想都没想,抬手就去拦,同时脱口骂道:“不要!卧槽,你有病吧!”
锥心的刺痛瞬间席卷而来,一道横贯宋槐安右手掌心的深伤口赫然映入眼帘,匕首在混乱中被打落在地,鲜血顺着掌心纹路汩汩往下淌。
而方才要当场了结性命的女孩,却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像是没料到会伤到别人,无助地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满屋子的死寂里,还是朱晋宁最先从惊变中回过神。她看着宋槐安鲜血淋漓的手掌,小脸煞白,却半点没乱了分寸,急声丢下一句:“老师,您忍一下,我去拿家里的金创药,马上就回来!”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冲进了里屋。
宋槐安死死攥着受伤的右手,掌心的剧痛一阵比一阵钻心,可比起疼,更多的是直冲头顶的火气与荒诞的无语。
她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女孩,竟气得失笑出声,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怒火:“不是?小姑娘,你要发疯也得分个场合吧?这是别人的店,你在这寻死觅活的,算怎么回事?你不爱惜自己就算了,人家朱家招你惹你了?凭什么要平白无故地摊上你的性命?你死在这,你倒是一了百了了,将来你家里人找到这,讹上人家怎么办?”
自杀未遂的女孩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对、对不起啊,姐姐,我刚太冲动了,是我不好……真的对不起,我、我赔你钱吧,我赔你钱,行吗?”一边慌慌张张地从怀里往外掏大大小小的银锭与碎银。
宋槐安没接她的银子,气到极致反倒没了顾忌,口不择言道:“有钱了不起吗?什么事都能用钱解决吗?你这么一心求死,怎么不去刺杀慈禧啊?也给我演一出‘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的壮举,让我感受一下什么叫若有国丧,天下皆知呗。在别人的地界对着自己下刀子,你可真有出息。”
直到朱晋宁匆匆忙忙跑回来,蹲下身给宋槐安清理伤口、做简单包扎的时候,那女孩还垂着头,翻来覆去地低声道歉。
宋槐安让朱晋宁把匕首锁进朱家柜子里,她没好气道:“行了,作案工具,永久没收。看在我莫名其妙因为你挨了一刀的份上,你说说你们接下来什么计划吧,可别和我说出了店门,你还想继续寻死觅活。至于吗?小姑娘,这小伙子是长得还不赖,但是你又不是祝英台,你还真把他当梁山伯啊?你俩刚换完牙才几年的岁数啊,在这演上《梁祝》了?”
女孩的道歉声戛然而止。下一秒,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滂沱的泪水夺眶而出,满肚子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45. 第45章
原来女孩名叫江颂慈,景德镇人,家里是景德镇赫赫有名的官古户宝丰昌,主要烧制仿古瓷器。
她今年刚满十七,那男孩是家里小时候给她买家仆的时候,从市场上买来的插着草标的一个可怜小哑巴。
去年二月御窑厂接到宫里的旨意,说要为太后贺寿烧制一批贡瓷,总计约十万件。
据说太后年初的时候做了个奇梦,雍正爷和乾隆爷双双显灵入梦,说不久后会降世能复原宋代汝窑的奇人,命她务必烧制一批祭祀所用的汝窑礼器,供奉宗庙祭祀。
单是这桩差事,倒还不至于让江家乱了方寸。毕竟自雍正年间起,江家就世代执掌仿古汝窑的烧造,百年手艺薪火相传。纵然如今烧出的器物,离北宋汝窑全盛时“雨过天青云破处”的神韵,仍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可当年江家的仿汝瓷,也是实打实入过雍正爷的御眼的。
谁成想,太后竟又突发奇想,在汝窑礼器之外,硬生生给江家加了一桩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额外任务,她想烧造一批郎窑赏瓶,且点名非极品牛血红的釉色不可。虽然江家有全景德镇最大的且温控最稳定的镇窑,也的确掌握了高温颜色釉烧制技术,但那牛血红岂是说烧就烧的?
要知道民间素有“要想穷,烧郎红”的传言,甚至有“十窑九不成”的说法,要烧制普通的郎窑已属不易,更何况钦定其中的极品牛血红?
那牛血红成品率极低,对窑温、窑内气氛、釉料配方的要求极致苛刻,即便是烧窑盛名在外的江家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成功。
据江颂慈说,江家族长也就是她的父亲,在接到旨意的当天,忧心忡忡地望了自家祖宅的房梁很长一段时间。
果然,天不遂人愿,当祭祀所用的汝窑礼器已经烧制完毕时,牛血红的郎窑已经失败了一轮又一轮。要么是釉色呈暗红、砖红,像蒙了一层浑浊的雾,不够鲜艳;要么是烧出的釉色或酱红或猪肝色,全然没有牛血的猩红;要么是直接烧飞氧化,整件瓷器通身发绿……
眼看烧瓷交期一日近过一日,江家全族上下却依旧一筹莫展,半点出路也无。末了还是族中有人提议,不如翻遍古书、查访古法,问询老人,说不定能寻出条生路。
谁知这一找,竟真叫他们找出了一条损阴德的古法——活人祭窑。
偏偏这缺德法子倒不是全无由头。相传明万历年间,朝廷下旨烧造大龙缸,窑工们屡烧屡败,眼看就要落得个满门获罪的下场。此时有位名唤童宾的窑工,为保全窑同业的性命,竟纵身跃入熊熊窑火,以身为祭。待窑火熄、窑门开时,那屡烧不成的大龙缸,竟真的终告烧成。自此之后,童宾便被奉为景德镇窑业的祖师,后世还为他专建了风火仙师庙。
也不知是族里哪个心术歪了的,竟拿着这段典故牵强附会,非说那郎窑釉色艳如凝血,要烧出极品的牛血红,非得效法窑行前辈,以性命献祭,方能烧出这绝世釉色,成此一窑。
族里尚有良心未泯的人,当即出言相劝,说既是要烧“牛血红”,若真非要行祭窑之事,也只需献祭一头老黄牛,既合了“牛血”的题,也不必枉伤人命。
可也有那丧尽天良之徒,厉声驳斥,说以牛畜献祭,是对窑神的大不敬。既是要借血色成釉,必得用万物灵长的人血,方能显出诚意。更有甚者,竟还放言,说寻常凡人的血,不过是世间随处可得的俗物。唯有未婚配的处子、完璧无瑕的身骨,以其血其魂献祭,才是对窑神至高的敬意,方能烧出那千古一绝的牛血红。
何其不幸,江颂慈竟成了阖族表决后被敲定的祭窑之人。
当日若不是母亲冒险前来,将这桩丧尽天良的荒唐决议告知于她,她只怕早已不明不白地化作了那熊熊窑火中的一缕枉死冤魂。
母亲塞到她手里的两张银票,上面的数额足够寻常人家安安稳稳过上不少年,还有一袋珠钗首饰,都是素日里母亲最喜欢的。她叫她尽快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
可那笔钱她分毫未动,她自问从未行差踏错半步,凭什么要为旁人的荒唐想法,落个亡命天涯的下场?
辗转反侧间,她反倒悟透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要想保住这条性命,唯有先结束这副如今成了催命符的完璧之身,那该找谁帮自己呢?
早前与她有婚约的留洋少年,归国第一件事便是托人送来一封洋洋洒洒的退婚书。信里说如今时兴自由婚姻,父母之命的包办婚约本就悖逆人性,他纵是还未寻到倾心之人,也断不肯误了她,祝她终能觅得属于自己的真正幸福。
而此刻,那封信、那个人,忽然撞进她的脑海里。当初她读不懂、甚至为此黯然神伤了好几日的“自由”二字,竟在此刻豁然洞开。她终于懂了那两个方方正正的汉字里,藏着怎样的底气。自由,不就是人有权做一切无害于他人的事吗?
于是她做了个在旁人眼里定是疯魔了的决定,她选了江辽。那个像影子一般,寸步不离跟了她十余年的少年家仆。
为什么是他呢?其实她并不喜欢他,不过他生得清俊周正,还是自己足不出府就能接触到的同龄男性。最要紧的,他是个不识字的哑巴。她赌不起他会永远站在自己这边,可她要保证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她永远不必担心某天会从他口中听到另一番表述。
她与婢女珠儿换了衣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声来到了江辽的房间。她素来最爱看他脸红的模样,像鄱阳湖上傍晚的云霞,红一阵粉一阵的,格外有趣。从前想见到这般光景,总得按住他急着打手语的手,看他着急到憋红了脸。如今她才发觉,原不必这般麻烦,哪怕只是轻轻啄一下他的面颊,那片晚霞便会瞬间绚烂得晃眼。
事毕之后,她才惊觉自己竟活在一场谎言里许多年。不,该说这世间所有女子,都困在这场被精心编织的谎言里几千年。她特意带来的那块素白绢布上,半分她预想中的血迹也无。极致的可笑与荒唐涌上心头,她扯着嘴角,发出几声讽刺的干笑。
可这怎么能行?她本就等着明日一早,把这染血的绢布狠狠甩在父亲与族中一众包藏祸心的长辈脸上。她甚至都能想象到,熊熊燃烧的窑火前,他们脸上那因震惊与羞愤而变幻莫测的神情。
究竟该如何向他们证明,自己早已失去了被献祭的价值?江颂慈拔下头上的发簪,望着自己光洁的手臂,忽地心生一计。到底是留条疤,还是留条命?哪个更值当,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她自始至终一言未发,江辽却竟看懂了她的计划。不等那根锋利的发簪划破她的手臂,他已先一步将自己的手臂递了过来。
随即他握住她持簪的手,在她满眼的惊愕之中,对着自己的手臂,划下了一道一指节长的伤口。待殷红的鲜血尽数滴落在绢布上,他捧着那方染血的素绢,恭谨地将她所求之物,双手奉还给了她。
“你,不疼吗?”江颂慈盯着他裂谷般横在手臂上的伤口,低声问道。
江辽定定读完她的唇语,忙不迭地摇头,怕她不信似的,又急急摆着手,连眉眼都跟着弯下来,拼了命地示意自己一点都不疼。
江颂慈咬着牙,从自己的衣袖上狠狠撕下一段素色布条,低头给江辽草草包扎妥当。再抬眼时,她又变回了往日里那个骄矜的江家大小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以后不许再这么糟践自己,听到没有?不准为了旁人伤自己半分。”
江辽闻言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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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都在抖,连忙抬手比划手语,动作又急又重,一笔一划都透着刻进骨子里的执拗:可小姐不是旁人。小姐永远是小姐,是江辽一辈子的小姐。
江颂慈猛地别开眼,不敢去碰他那双眼睛。他的眼神还是和初见那日一样,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满是掏心掏肺的真诚。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骂了句:真是个一根筋的傻子。
那块沾着江辽鲜血的白色绢布,闹出的动静远比江颂慈预想的要大得多。在熊熊燃烧的窑火前,她当着全族的面,让素来把脸面看得比命重的父亲颜面扫地。人到中年的父亲当场气得脸色铁青,捂着心口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被人手忙脚乱地抬了下去。
这一次男人们不翻前朝古法了,他们开始翻家法,挖空心思地要给她这大逆不道的行径定罪量刑。
她被暂时关在了祠堂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夜色渐深时,那冒着大不韪偷偷摸摸前来探她的人,依旧是母亲。
这一次只有母亲眼含泪水的叮嘱:“慈儿,快逃吧,今时不同往日,你这次是真的捅破天了。我躲在屏风后听他们商议好了,要把郎窑烧制失败的黑锅,全扣在你头上!他们说就是因为族里出了你这样不守规矩、离经叛道的女子,才惹得窑神动怒,才烧不出那牛血红的御瓷。等日子一到,交不出太后要的东西,总得有人出来顶罪,他们……他们就要拿你进京交差了!”
这一次江颂慈不打算坐以待毙,她逃了,她没想到即便没了那所谓的完璧之身,她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利用价值。
当她翻墙出府的时候,发现江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那里了。
其实她倒是不怕会面对本族的惩罚,她的家族虽然令她不齿,但至少还保有几分道貌岸然的体面。从前族里也出过女子行差踏错的事,他们终究没敢像本地其他望族一般,将失了贞洁的女子捆石沉塘。不过是罚几轮柳条鞭、枷号示众几日,用些折损脸面的手段罢了。于她而言,这些皮肉之苦、虚名之辱,与仅有一次的性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但对太后的性格和手段,她一向有所耳闻,她一路走来的这数十年间,已经不明不白没了太多举足轻重的人。她不觉得如果自己真不幸做了烧窑失败的替罪羊的话,扰了太后给自己过生日的兴致,能有什么好下场。
母亲有个远房妹妹在京城,曾经她家蒙难时也曾周济过她们,母亲修书一封,希望她们能念着昔日那份雪中送炭的情分收留他们,她便和江辽一路北上来投奔。
未曾想到家里的青壮男丁们有一拨也和他们前后脚抵达京城,到处打听他们的行踪,大约是想拿了她,直接交给内务府造办处。
虽然掌心传来的灼痛仍旧真实,但听完全部故事的宋槐安已然没有了任何责怪江颂慈的心思,只剩堵得胸口发闷的疼。
她不敢去想,这人间大大小小的角落里,因一场铺张的万寿寿宴,还藏着多少不见天日的悲剧。也不敢想又有多少人的人生,就因为那个千里之外他们终其一生都未必能窥见一面的贵人,她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被彻底改写。
宋槐安张了张嘴,竟连一句妥帖的场面宽慰话都想不出来。这孩子经历的事如果落在她头上,她怕是会在那些同意献祭自己的族老中随机挑选一位幸运儿,一起同归于尽。她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尽浑身解数一路自保,能撑到今日,已是拼尽了全部力气。
宋槐安伸手,轻轻揽过正埋着头、肩背抖得不成样子的悲泣少女,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轻拍着她发颤的肩头,放软了声音说道:“妹子,你真棒,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剩下的事,就交给姐姐来想办法吧。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46. 第46章
宋槐安最终还是说动了两个孩子,先随自己回家。
一来,江颂慈母亲的人脉对江家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以探知的秘密,贸然投奔她的亲友,只会给双方都添上沉重的负担。二来她心中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想:若太后那离奇的梦境当真,那雍乾二帝入梦提及的那位奇人,十有八九与赵家姐弟脱不了干系。
她几乎下意识地认定,那位精通汝窑烧制的匠人,大概率是赵清之。毕竟烧瓷是一件涉及美学的事,与他画师的老本行也算是息息相关,何况他在艺术方面确实有两把刷子。
然而当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家中,安排他们先去休息后,她找到赵清之问起此事时,埋在小山般层层叠叠画稿后的赵清之却一脸茫然。
他疲惫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宋女士,真不好意思,又让您失望了。我没有那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他顿了顿,随手端起面前那只沾着各色墨痕的白瓷碟,难得地自嘲一笑:“别说御用的汝窑了,就连这值不了几文钱的小碟子,我也烧不出来啊。”
“那便是如姐?”宋槐安又惊又喜,仰天长叹道:“天呐,她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赵清之微微颔首:“不错。姐姐自幼体弱,几度险遭夭折。那年父亲调任熙河路,西北苦寒之地,母亲深恐她身子受不住,便将她寄养在了自己弟弟家中。”
他顿了顿,又道:“姐姐母家虽世代行医,多出杏林国手,唯独这位三舅却是个异类。他于岐黄之术一窍不通,偏偏痴迷鉴赏古瓷,由此一来,倒也无师自通了品鉴瓷器的手艺。后来不顾家人反对,索性不务正业地一头扎进瓷窑,正经做起了窑工。他倒也颇有这方面的天分,据说他烧出的瓷器,胎质釉色皆冠绝同侪,精品率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入官窑不足十载,便凭真本事坐上了把桩师傅的位置,统管一窑火候。”
宋槐安若有所思:“我明白了。所以如姐便是在他的照拂下长大的?朝夕相处,耳濡目染,便承了他的衣钵?”
赵清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道:“不错。听家中长辈说,姐姐幼时生得雌雄莫辨,若是不说,没人会怀疑她不是个男孩。所以那时舅舅烧窑时总将她带在身边,对外只说是新收的学徒。可能是家族遗传,她竟与她舅舅一般,于烧造一道悟性极高。揉泥、拉坯、施釉、素烧、看火辨色……到她离开那年,窑上每个关键工序,她都已能独当一面。"
他轻叹一声:“若非她当时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扮起男装也难掩天生丽质,再留在全是男子的窑场多有不便,父亲母亲也不放心她远隔千里,才将她接回身边。听说舅舅本有意将毕生所学尽数传于她,他常说,姐姐那样的天资,是可遇不可求的。”
忽地,背后似有一阵凉风刮过,赵清之打了个喷嚏。宋槐安一转身,赵清如不知何时已经归家,倚在门边,满目怅然的追忆之色。
“如姐,你今儿回来得好早!”宋槐安快步迎了上去。
赵清如的目光扫过她缠着粗布条、还洇着淡淡血色的右手,神色骤然一沉。她伸手扣住宋槐安的手腕,将受伤的掌心翻来覆去仔细检视了一遍,确认包扎得还算稳妥后,沉声问道:“怎么弄的?还疼吗?”
托着下巴打哈欠的赵清之这时才后知后觉发现宋槐安挂了彩,方才他乏得紧,竟半点没察觉。
宋槐安抽回手,照旧大大咧咧一笑:“嗨,多大点事儿。今天在朱家杠房搭了把手,谁知道那棺盖沉得要死,上面的木刺又尖又利,没留神,就划了道口子。”
赵清之起身,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把她的掌心翻过来又覆过去,煞有介事地端详了半天,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伤得不轻啊。”
宋槐安还当他今天转了性,居然会说句人话,正准备夸他两句,谁料他话锋一转:“欸,你说这算不算工伤?能要着赔偿不?我看朱家那铺面挺大的,机不可失,要不你趁这机会,往他们家门口一躺,讹点医药费?回头咱们去前门外的福寿堂,我早就想尝尝他们家满汉全席了。”
宋槐安狠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么想占朱家便宜,你现在直接断气得了。我保证让朱掌柜给你用最好的柳州木棺材,再给你打个内部价的折扣。至于满汉全席?简单,你那白事席面我直接给你定满汉全席,管够!”
赵清之正欲还嘴,赵清如斜睨了他一眼,嗔责道:“这么大人了,还没个正形。”他方才悻悻住嘴。赵清如扭头语重心长地对宋槐安叮嘱道:“晚上拆了纱布我看看伤势,明天我拿药回来。”
说罢她径直走到桌边,斟了一杯赵清之沏好的雨前龙井,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移开话题徐徐道:“这几日手头事堆成山,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今儿个总算把济生堂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务都捋顺了,能松口气了。对了,槐安,孟家小姐那边,合伙开绸缎庄的事已经敲定。只是我实在分身乏术,往后铺子选址、布料采买还有裁缝师傅的选定,都得劳烦她多费心了。”
宋槐安听得咋舌,凑上去一脸崇拜:“如姐,你是高精力人吧?我看你这三天干的活,够我忙活半辈子的。随便挑一件给我,做完我都得给自己放半个月假。你怎么这么厉害,这么能干啊?”
赵清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一挑,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无奈笑意:“槐安,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但凡有求于人,必先把人捧到天上去?”
被当场戳穿的宋槐安脸上一热,挤出个讪讪的笑,连忙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殷勤地绕到身后给她捶肩捏背:“我哪有?再说了,捧杀也得分人不是?我这人最会看人下菜碟了,对别人或许是,对你可绝对没有。你又不是那些虚张声势的半瓶水,是真有真本事的人。我要是求你办事,那绝对是真心实意地肯定你的能力。”
赵清如只是斜睨着她,似笑非笑。一旁嗑起瓜子的赵清之瞧着她这副谄媚模样,夸张地做了个干呕的动作。
赵清如方才在门外就隐约听见几句,心里早猜到了七八分。她反手按住宋槐安还在捶背的手,语气沉了下来:“是和你今天带回来的那两个孩子有关,对吧?”
在书房闷了一整天的赵清之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什么孩子?哪来的孩子?谁家孩子?”
宋槐安简短利落地把今日在杠房的见闻说了一遍,话音刚落,赵清之便“啪”地一声拍案而起,瓜子壳撒了一地,脸色铁青道:“竟有此等荒唐残暴之事?烧窑不成,便用人祭?这大清还有王法吗?”
赵清如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垂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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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节攥得发白,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她的语气平静又坦诚:“槐安,你若想解江家燃眉之急,烧出那极品郎红,我实在是爱莫能助。莫说亲手烧制,我甚至从未听说过郎窑之名,更不曾亲眼见过它的釉色,想来这郎窑定是宋亡之后才有的名目。至于汝窑……客观上来说,我的确能凭着一千年前的经验复原。可江家既已有复原汝窑的经验,我又能为他们添什么力呢?”
宋槐安却半点不慌,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成竹在胸地答道:“如姐,你仔细想想慈禧太后那个梦,依我看,两位先帝托梦说的那位能复原真正汝窑的奇人,除了你还能是谁?不错,宋亡之后,历朝历代都有人穷尽心力想复原汝窑,也一度宣称已经复原了真汝窑。可那些后世仿品,又如何真能和北宋巅峰时期的汝窑成色相提并论?哪怕它们已经算得上当世顶尖的好瓷,可釉色再像、胎质再细,终究只是徒有其形的拙劣模仿。况且若当真能复现极品汝窑,再以颂慈的名义呈进大内,到时候,什么郎红郎紫,老佛爷眼里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况且只要有机会面见太后,颂慈就能把自己的委屈如实道来。到时候太后当着众人的面,就算是装,也得装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听到她险些被活活祭窑的事,总得摆出几分震怒的姿态吧?”
宋槐安倾身向前,按住赵清如的双肩,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如姐,当世瓷界匠人多如过江之鲫,可能让千年前那抹雨过天青重临人间的,唯有你赵清如一人。能把那两个孩子从窑火里拉出来、救他们于水深火热的,也唯有你赵清如一人。”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赵清如,对上那双盛满期待望向她的眸子,竟有片刻的失神。
她的心湖像被顽皮的孩子掷进了几颗石块,微不可察地漾了涟漪,再开口时却少了几分方才的从容:“槐安,我知道你信任我,可是毕竟一千多年过去了,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就算我手里的本事一点没丢,可当年烧汝瓷的那方土,还是从前的土质吗?那些藏在山坳里的矿石,会在原地安安静静等着我们去找吗?况且当年汝窑能冠绝天下,非一人之功。每一道工序经手的匠人,哪个不是千挑万选、浸淫此道数十年的顶尖好手?如今我们上哪儿去找这么多同样技艺精湛的匠人呢?”
话及此处,宋槐安面上也添了几分愁色,一面认同赵清如所虑之事皆有道理,一面暗叹自己怎么总是改不了这做决定时莽撞冲动的毛病。可人命关天,她觉得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
旁听的赵清之开了口:“姐,依我之见,不如先往汝州宝丰走一趟,实地勘验你说的那些瓷土、釉料矿石,探探当地的底细。至于人才一事,倒不必急。只要当地土质釉料与北宋旧窑相差无几,咱们便径直向内务府递帖申报,明言能复原汝官窑的天青绝品。豪言一出,什么能工巧匠没有?何愁无人可用?”
“如姐,我觉得他说得对。”宋槐安轻轻摊开赵清如的掌心,指尖抚过她指腹上的薄茧,又经过她掌心中央那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眼神像已经见证它缔造出一场奇迹般笃定:“而且我有预感,纵然千年已过,很多事情都已经不复当年模样,但是一定还有些东西没有变。冥冥中,命运既送你来到此时此地,必有属于你的一番天地,等你亲手铸就。”
47. 第47章
出发前夜,因家中房间有限,宋槐安与赵清之又为房间分配的事起了点小争执。
宋槐安的安排原本妥帖:让江辽跟赵清之住一间,她自己和赵清如睡,江颂慈则住她那间屋。赵清如自然没二话,赵清之却当场垮了脸,说什么也不肯同意。
他只觉得跟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同屋共寝,还是个哑巴孩子,他不自在。他宁肯自己掏银子让他们去外头住最好的客栈,也绝不肯受这份委屈。
两个孩子倒是懂事,江颂慈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她轻声开口道:“姐姐,不必为难,你与我们本是萍水相逢,伤您在先,又蒙您收留,已是天大的情分。万万不敢再添麻烦,叨扰府上了。”说着便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几张银票,“母亲临走前给我留了些盘缠,足够我们在京城找个落脚的地方,您不必挂心。”
但赵清如否决了这个决定,她认为两个自身难保的孩子终究势单力薄,若是江家人像猎犬一样闻着味找来,必然有违江母希望女儿安度余生的一片苦心。
她瞧了自己弟弟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对宋槐安说道:“就依他吧,他自己住,江辽住我的房间。我们三个挤一挤,将就过今晚。颂慈和你睡床,我收拾一下被褥,打地铺就好。”
宋槐安毫不意外赵清如会做出这么窝囊的决定,她有时候都觉得她对赵清之的态度比起姐姐纵容弟弟,她更像一个对儿子束手无策只好一再妥协的母亲。
她略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赵清如,对她说道:“如姐,你就惯他吧,他是少爷病犯了,你治不了他是吧?行,那交给我,你瞧好吧!”
赵清之听到她这番挑衅性质的宣言,难得地不反唇相讥,只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活像一个决定英勇就义的战士。
赵清如心道不妙,宋槐安对赵清之一向说不出几句好听话,心中的警报拉响,她预感到她马上又要断官司了。
正当她头疼着该如何把今天这烂摊子体面收场时,却见宋槐安笑吟吟地绕到赵清之身后。
她先是将一只手懒洋洋搭在他左肩,趁赵清之刚要抬手挥开的瞬间,忽然俯身欺近,双手顺势下滑牢牢扣住他的双臂,再将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右肩上。
她的右颊几乎贴住赵清之的左脸,能清晰感觉到他浑身猛地一僵,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却挣不开她双臂的钳制。宋槐安抬眼一扫,正对上赵清如不解的震惊脸,江颂慈和江辽也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茫然。
只听她捏着嗓子,用气声贴着他耳朵撒起娇来:“官人,方才是奴家不懂事,不解风情,怎么能委屈你跟个小孩挤一张床呢?也罢,不如这样,我跟你住一间,江辽去我那屋,颂慈和如姐住她那边。你看,这不就三全其美了?”
赵清之整个人都僵成了石头,扯着嗓子绝望地喊:“姐!救我!她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你快说句话啊!”
赵清如拼命压下了上翘的嘴角,冲他递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然后慢悠悠端起茶盏,垂着眼开始专心品茶。
宋槐安的手指刚捏住怀中人的下巴,赵清之便立刻缴械投降,哀嚎道:“宋槐安!我认输!我同意!行了吧?你快放开我!”
这场没动一刀一枪的较量,就此以赵清之的全面溃败落下帷幕。
得胜的宋槐安鄙夷地一把推开他,瞬间切换回原本的嗓音,得意洋洋道:“赵清之,你以后要是再犯你这矫情的少爷病,我还用这招!膈应不死你!”
赵清之抖了抖被揉皱的长衫,气得跳脚:“你这叫什么本事?纯纯耍赖!有本事光明正大吵一架!我真是服了,你哪来这么大牛劲?跟座山似的压在我肩上,推都推不动!”
宋槐安两手一摊,理直气壮:“没办法,对付你这种人,就得用这种招。鲁迅先生有句话说得好,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赵清之不屑地一扬下巴:“鲁迅?谁啊?他就一定懂中国人吗?再者说了,日记这么隐私的文字,哪有让人代笔的?”
宋槐安拍了拍他的肩,笑得一脸阴阳怪气:“他不懂,他现在啊,还是个十来岁的绍兴少年,正忙着跟闰土去海边看瓜刺猹、在三味书屋的课桌上刻‘早’字明志呢。你懂,你最懂。赵清之,你可得长命百岁地活下去啊,保持着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活下去,活到他想为这个国家动笔写点什么的那天。说不定哪天他一高兴,给你这位狂人也写篇日记,到时候你也没算白活,也算名垂中国文学史了。加油,赵小葵!”
赵清之打累了嘴仗,不情不愿地对江辽说道:“喏,小哑巴,拿上你的行李,搬过来和我住吧。”
江辽前脚刚走,宋槐安就用力踩了赵清之一脚,不满道:“你就不能有点礼貌?”
赵清之不解:“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我都按您的指示让他搬过来了,您还有哪里不满意?”
宋槐安解释道:“你刚怎么说话呢?人孩子不会讲话已经够不容易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名字,叫小哑巴算怎么回事?专戳人痛处?那换位思考,我以后管你叫‘小细狗’,你乐意吗?”
赵清之没有反驳,作为一个犬类爱好者的他一脸认真地追问道:“小细狗?是什么品种的狗?西洋狗吗?可爱吗?好养吗?寿命长吗?食量如何?”
宋槐安:“……”
是夜,半卧在床上的宋槐安捧读着一本英文版的《傲慢与偏见》,手边还有厚厚一本水神父送她的最新版英文字典,她在早已熟知的故事中等待着安神丸的药效发作。
算盘拨动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赵清如收拾好济生堂的账本,洗漱过后终于带着疲惫的身躯躺在了四仰八叉的宋槐安身边。
赵清如扫了眼开始打哈欠的宋槐安,奇道:“什么时候读上英文小说了?你从前不是说你一看密密麻麻的英文就头晕吗?”
“那咋整啊?就我会的那点英语,再教下去就要露馅了。毕竟收了钱的,师德估计是没有,但也不能缺德不是?”宋槐安揉揉自己的眉心,叹口气道:“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所以这就是你最近总往教堂跑的原因?”赵清如会心一笑,“原来是去练口语?”
“可不是?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老外,脾气好又能听懂汉语,每次都能纠正我的词不达意,还不会笑我的发音,不用白不用。”宋槐安沾沾自喜道,“我这叫打听式教学——上午打听,下午教学,我属于赚差价的中间商。白捡了这么多节雅思课,还是外教一对一,哈哈哈哈哈,我都不敢想这种课放我们那边得多贵。我简直是省钱小天才!”
感到自己确实乏了,她放下书本,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到赵清如脚上时一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奇道:“如姐,你脚好小啊。嗯……不对,也不能说小,就是相对对你的身高来说,确实算小。”
作为一个一千年前的古人,幼时身子还弱,赵清如却有一米七二的个头,足足比她这个营养均衡的现代人高了有多半个头。
她疑惑过这个问题,难道是宋朝人荤素搭配吃得好吗?不过看赵清之比她还要再多半头的身高,应该是她家基因如此,所以她一直在心底默默给他们俩取外号为“大宋巨人”。
而她正好相反,裸足只有将将一米六的她从小生得手宽脚大,作为一个鞋码三十八的成年女性,她好奇地把自己的脚贴过去和赵清如的脚比了比,她的脚的确比自己的小了一圈,看起来大概只有三十六码多一点的样子。她记得中学时有个同学,也是差不多的高挑身高,但是她的脚有四十码,虽然她常为买鞋困扰,但整个人看起来修长又协调。
忽然想起自己下午观察过她的掌心,她又试探地把自己的手贴过去,掌心贴掌心地比了比。最终确认赵清如的手还是比她大了一圈,主要是手指修长的缘故。
宋槐安托腮沉思道:“奇了,人的手和脚不应该是配套成比例的吗?怎么做到人高手大但脚小的?四肢还能各长各的吗?”
赵清如不解:“脚小有什么好的?不是脚大才好吗?重心稳当,人才踏实。”
宋槐安点点头,附和道:“是这个道理,少有磕磕绊绊,跑得快、跳得高,人活得舒心才是正经事。”
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的这番言论非常缺乏边界感,有对她人评头论足的意思在,还有种微妙的优越感在,虽然赵清如看起来似乎并不介意这种隐约的冒犯,但宋槐安赶紧往回找补道:“嗨,我就是那么一说,脚大脚小都好。都是父母给的,天生如此,既然长在自己身上了,就没有什么不好的。”
赵清如略微活动了一下脚腕,摇摇头,自嘲一笑道:“也不是,如果严格来说,我脚小也并非全然天生的。小时候还在母亲身边时,受时风影响,她总觉得女子该以纤弱为美,所以希望我也是其中之一。可偏偏她和父亲都是人群中鹤立鸡群的身高,即便我挑食又多病,可身量总是比同龄的孩子高一截,自然而然,脚也大不少。”
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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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那时父亲正宠着妾室周盈盈,也就是清之的生母。她原是军中营妓,生得极美,又擅歌舞,最拿手的便是鼓上舞。她能在一面小鼓上辗转腾挪,身轻如燕,舞步曼妙,少有人能及。听说她为了效仿赵飞燕作掌上舞,自小便缠了足,那双脚才生得那般纤细玲珑。”
“彼时母亲认为她夺爱于己,竟将自己失宠的缘由,归罪于自己年老色衰,只知诗书,不懂舞乐,讨不得男人欢心。她怕我将来重蹈她的覆辙,只知埋首诗书,不懂取悦夫君,便想着让我也学些舞乐技艺,或许能多留住丈夫几分心意……是不是很荒唐?”
宋槐安一时竟哑然。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看出了宋槐安的欲言又止,她又安抚道:“不过我倒是走运,虽然母亲给我缠了将近两年的脚,但后来父亲接到了调任,他们去了西北,我也去了舅舅家,算是逃过一劫。”
她忽然想起宋槐安曾跟她说起过后世那些被缠得变了形的小脚,骨断筋折,扭曲到畸形,光是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她又宽慰道:"别担心。如今这脚虽比该有的大小略小了些,却到底没伤着筋骨,所以不会影响我的正常生活。"
见宋槐安放松下来,赵清如面上又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算起来,周盈盈只比我大不到十岁。名义上是我的庶母,可有时看着她脸上未褪的婴儿肥,我倒觉得她比我还要稚嫩些。我这一生中只见过一次她起舞,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可笑的是,她生下清之没多久,父亲便将她抬为妾室,从此却再也不许她跳舞了。”
宋槐安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才低声开口:“如姐,我一直没敢问,你知道你父亲后来的下落吗?”
她心里清楚,当年随徽钦二帝被掳北上的宋臣,除了寥寥数人侥幸南归,绝大多数都永远留在了金国。死的,或壮烈殉国,或惨死于金人屠刀之下;活下来的,也多在威逼利诱之下屈身仕金,背负千古骂名。
宋槐安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宋朝男子一无所知。即便他的女儿就坐在对面,她也无法透过岁月的迷雾,猜度出他是怎样一个人。
赵清如的声音很轻,像落在寒潭上的雪片,以不掺杂一点孺慕之情的冷静说道:“嗯,听清之的师父说,北上途中行至燕山府,他便绝食而死了。听说他临终前留下绝笔——‘人生会有死,遗恨满乾坤。’”
这个结局,其实早就在宋槐安的预料之中。只是比起一位封建士大夫以身殉国的悲壮,她更好奇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新人物,好奇问道:“赵清之的师父?教他什么的?他怎么会知道你父亲的下落?他也是当年的朝中官员?”
赵清如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是宣和画院的待诏,名叫李唐。当年与父亲私交甚好,又见清之在绘画上颇有天分,便收了他做入室弟子。汴京城破那日,他也一同被掳。只是他宁死不肯为金人作画,寻到机会,在北行途中趁乱逃了出来。后来听说康王在临安登基,他便一路徒步南下,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渡江南归。”
宋槐安难以置信地问道:“李唐?画《万壑松风图》的那个李唐?南宋四大家之首的李唐?我的天呐,我居然一直不知道赵清之是他的亲传弟子?赵清之那么狂的人,居然也没提过。虽然我是个门外汉,也看得出来他画得还行,可跟他师父比……多少有点辱没师门啊。”
赵清如忍不住为弟弟辩解,语气格外认真:“可他才二十岁,正是沉心精进技艺的时候,总要给他些时日,不是吗?当年李唐参加宣和画院考试时,已是四十八岁的年纪,不照样一举夺魁?谁又能说,若是抛开赵佶,他的成就不算是有宋一代画坛的翘楚呢?他的画风影响了后世多少丹青妙手,可他二十岁时的画功,就定然胜过如今的赵清之吗?”
宋槐安连忙双手合十作揖,一脸讨饶的歉意:“我的错,我怎么忘了他是你亲弟弟了!情人眼里不一定出西施,但姐姐眼里绝对出天才弟弟。不过我是真心盼着他能成下一个李唐,一想到将来我闲来无事就能从他那儿顺幅画换钱,后半辈子都能衣食无忧,我还挺激动的。”
赵清如吹熄了烛火,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虫鸣都渐渐低了下去,宋槐安还睁着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
她忽然一骨碌凑到赵清如耳边,压着声音问道:“欸,如姐,你说赵清之睡了没?他这个年纪怎么能睡得着的?他得起来画画啊!”
回应她的,只有赵清如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48. 第48章
启程前夜,赵清如终究放心不下江颂慈二人的安危,提议让她们暂去张家避居些时日,却被江颂慈婉言谢绝。
她只得郑重叮嘱:“待我们到了汝州,勘察过当地土质与矿藏,若确有复烧的可能,便即刻拍电报与你。届时还要劳烦你以江家的名义,向内务府递文申报。”
一旁的宋槐安蹙起眉头,说出了心中隐忧:“可要是内务府那帮人不信我们、甚至也不信江家怎么办?既不给银子,也不拨人手,我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话音落时,一直沉默的赵清之忽然动了。他像是在心中辗转了千百遍,终于下了忍痛割爱般的决心,转身回房,双手捧着一只汝窑笔洗走了出来。那动作谨慎得如同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他将笔洗小心翼翼地递到江颂慈面前,声音在意到有些发紧:“江小姐,这可是宋朝传下来的真家伙,还请你务必妥善保管。若内务府那帮人当真有眼无珠,你便拿这个给他们看。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绝非空口白牙的江湖骗子,容不得他们轻慢。”
江颂慈屏息接过,指尖刚触到手下的触感,再一打眼那世所罕见的成色,她便知他没有骗自己。抬眸看向眼前三人,她心中对这几位萍水相逢的知己,更添了几分信任。
赵清如却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她自然认得这是家中旧物,却万万没想到,当日她们离开临安那般仓皇,赵清之竟还能顾得上带走这些无关生死的小玩意。
宋槐安饶有深意地打量着赵清之,心里暗叹这位宋朝公子的家底果然深不可测。一会儿掏出李清照的私印,一会儿又捧出一只釉色莹润的汝窑笔洗……她眼睛亮晶晶地瞟向赵清之的房门,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点里头还藏着多少稀世珍宝,暗下决心等从汝州回来,说什么也要找机会进去探个究竟。
江颂慈眼底褪去了昨日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从容。似乎她已经想好了如何周旋内务府的那帮老狐狸,如何请下那道至关重要的烧瓷旨意。
她目光坚定,抱拳朗声道:“诸位放心,京中诸事,便交由我来打理,颂慈定不负所托。此去汝州山高水远,一路多险,还望三位务必珍重,我在此敬候佳音。”
宋槐安不会骑马,此行又需日夜兼程,便挑了一匹神骏的枣红马,由赵清如载着她同乘。原本定的是赵清之载她,可分别体验过两人的骑术之后,她头也不回地选择了赵清如。因为从赵清之马背上下来时,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种过度颠簸后袭来的强烈眩晕感吞噬了她。
江颂慈立在原地,目送两匹快马绝尘而去,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十日后,三人终于抵达了汝州。
在宋槐安的潜意识中,汝窑既是因为产在汝州而得名,那整个汝州的土质只要和千年前变化不大,就一定有机会复刻当年的盛景。
可日夜兼程地赶来,真到了这临门一脚的时刻,赵清如却告知她并非如此。放眼整个汝州,也只有宝丰青龙寺西北方向的泥土才是呈现汝窑香灰胎的唯一理想土质。
宋槐安听到“唯一”二字,心中顿感忐忑,这两个字出现还能让她感到浪漫而非艰难的唯一场合,可能就是彩票开奖当日发现唯一中奖人是自己的时候了。
但本着“来都来了”的中国人精神,她安慰自己别紧张,好歹还有个地标性建筑青龙寺,只要找到那座千年古寺,就一定还有希望。
她们找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询问,连眉毛都白了的老人在记忆里努力深挖着线索,许久后迟疑地答道:“青龙寺?恁说嘞是清凉寺呗……小嘞时候老辈儿人跟俺们说,那寺就光宋朝那时候儿叫青龙寺,自打明朝起,就改名叫清凉寺嘞。”
赵清如心下大喜,改名与否并不重要,只要还在原址就好。于是她进一步确认道:“那清凉寺可还在原来宋朝的原址上?明清两朝是否只是进行了修缮?”
老人摆摆手,笃定道:“闺女,那咋可能嘞?你掰着指头算算,打宋朝到今儿个都过了多少辈子了?麦子都割了一茬又一茬,数都数不清了!啥庙能钉在那儿,一动不动恁些年?你瞅瞅历朝历代,打了多少恶仗,死了多少人啊!就那几根朽木头、几尊石头疙瘩,能经得住啥造啊?早八百年就挪来挪去不知道多少回了。光我知道的,明朝时候挪过一回,嘉庆爷坐龙椅那阵儿大修过一回,后来闹捻军的时候,连寺带院都烧没影儿了,现在这清凉寺啊,全是后来新盖嘞!”
三人的心情像坐了过山车,刚被兴奋高高抛起,又被重重扔下。但仍问老人要了清凉寺的具体位置,抱着兴许原址就在附近的侥幸心态前往。
可惜真的驱车来到当地时,赵清如茫然地瞧着眼前本该熟识的山水和农户,这里是她曾经生活过十年的地方,完全算得上她半个故乡,此刻却让她感到陌生又疏离。
她们在当地老乡的介绍下穿过了村庄,途中她一直忐忑地寻找着过去的痕迹,却丝毫没发现当年青龙寺存在的痕迹。就好像那不是她记忆中切切实实存在过的一座宝刹,而只是一个人们口口相传的遥远传说。
巨大的失落包围着赵清如,她没有近乡情更怯的感触,只有一种背井离乡多年的游子满心企盼地归来,却发现故乡已经被战火改变得面目全非的错愕与无助感。
赵清之没有察觉出姐姐的反常,舟车劳顿的疲惫让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歇脚,什么汝窑什么太后,都不及找个旅店好好睡一觉对他有吸引力。
宋槐安虽隐约察觉到赵清如周身的低气压与往日不同,可此刻她自己正被长途车马颠簸出的眩晕感死死缠住。日头毒得晃眼,晒得脚下黄土发烫,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尘埃,胃里一阵阵地翻涌,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现在什么都顾不上想,只盼着能立刻停下脚步,缓过这口悬着的气。
恰在此时,她与赵清之几乎同时瞥见了不远处那棵拔地而起的老槐树。树干粗壮得需几人合抱,足有二十米高,枝繁叶茂如撑开的墨绿巨伞,在白晃晃的日光里投下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凉。
两人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拔腿就往树荫下冲。直到后背结结实实地靠在粗糙皲裂的树干上,滚烫的皮肤终于触到一丝凉意,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相视一笑。
宋槐安抬手抹了把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汗,朝着依旧缓步走来的赵清如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刚喘匀气的沙哑:“如姐,先过来歇歇脚吧,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找到的。”
赵清如却没有回应她的提议,蓦地停住了脚步,一言不发,只出神地抬头望着什么。宋槐安正想问她瞧见什么了,却见她急切地奔跑过来,绕着树兜了一圈,又愕然地上前摸了摸树上的一块凸起,忽然间开始又哭又笑起来。
明明是盛夏的午后,她诡异的哭笑声却让一旁昏昏沉沉的另外两人感到浑身一凛、背后一凉。二人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又赶忙上前关切地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了。
赵清之先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又用另一只手试了试赵清如额头的温度,疑惑道:“这也不像中暑啊……该不会是中邪了吧?这荒郊野外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宋槐安用眼神剜了他一眼,又扭头问赵清如:“如姐,是不舒服吗?能和我说说吗?”
几分钟后,赵清如的神色终于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抽离出来,缓缓说道:“这棵槐树,是当年我亲手栽种的。她的树苗是我六岁生辰时,舅舅送我的礼物。那时候我三天两头生病,舅舅说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希望这棵槐树能长长久久陪着我。”
赵清之难以置信地抬头望望树,迟疑道:“姐,你确定吗?树不都长得差不多吗?你怎么确认这棵槐树就是你亲手种的那棵?当然了,这棵树一看就上岁数了,但怎么确定是咱们宋朝的树?万一是唐朝的呢?”
宋槐安同样也疑惑这个问题,所以没有责备他抬杠,而是打算洗耳恭听赵清如的解释。
赵清如像一个为女儿的成就感到骄傲的母亲般答道:“当然确定,因为她和别的树不一样。”
“宣和元年,那年她才六岁,也就四米多高。那年夏天暴雨,好强的一道雷劈在她身上,她的树身从中间被一劈两半,大家都觉得她死了,没救了,劝我别管了,重新种一棵新的。可来年春天,她竟然起死回生,被劈开的两半树各自发出了新芽,开始向两个不同的方向生长,长势喜人,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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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遭雷击前更生猛了。”赵清如温柔地抬起手臂,抚摸着树身上一处约莫两米多高的鼓包凸起处,歉声道:“这块树瘤都怪我,那时候我够不到这里,为了修剪她的枝桠,我搬了梯子来。结果没站稳,自己狠狠摔了一跤不说,还把斧子劈在她身上了……”
她又指着高处的分叉处说道:“那里的那块树瘤,就是她遭遇雷击后长出来的。”
赵清之好奇地问道:“所以她们到底算一棵树还是两棵树?树冠虽然分开了,但树根还是在一起的吗?”
赵清如收回目光,轻声道:“是一棵树。根在一起,就是一棵树。只是经历了那场劫难之后,它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向生长。”
赵清之抬头瞧瞧那足以坐下一个七八岁孩子的分叉处,又低头看看深埋于地下的树根:“倒是有趣,好像两个一朝发现彼此理念不同,最终决定老死不相往来,却又无法真正放下对方,只能藕断丝连、若即若离的老朋友。”
“整这么恨海情天的,你搁这给两棵树写同人文呢?我倒觉得,这就是两个无论是死别还是生离,都无法分开她们的患难姐妹。哪怕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和彼此背道而驰,也永远彼此血脉相连。”宋槐安本想抬手也摸摸那棵树瘤,结果抬手发现还差一大截距离,赶紧装作很忙的样子改为抱树身,感叹道:“好粗啊,这得几个人才能合抱住她?”
“怎么也得五个人吧。”赵清之目测了一下回答道,他忽而退后两步,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五个人里还不能有你这种胳膊短的。”
赵清如缓步上前,双臂轻轻环住了粗壮的树身。她闭上眼,将面颊贴在粗糙皲裂的树皮上,静静呼吸着那缕清苦的木质气息。明明是她亲手种下的小树,如今却成长为了让她显得如此稚嫩的长辈。
她以一位母亲的心态拥抱她,心中却踏实地像跌入阔别千年的母亲的怀抱。
她在心底轻声呢喃:“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还好吗?真对不起,竟险些没能认出你。快一千年了,沧海桑田,这里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连我自己都认不出从前的路,可你还守在这里,仿佛一直在这里等我回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惊喜?我不在的那些岁月里,你竟已经悄悄长到这么高大、这么粗壮,枝繁叶茂得像一位慈祥的树奶奶。真好啊……你还在,真好。可我大概要让你失望了。当年栽下你时,我还是个青涩的少年,如今再回来,已是满身风尘的中年人。我阴差阳错跌进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四顾茫然,常常觉得自己像片无根的浮萍。你呢?你看了快一千年的日升月落、王朝更迭,如今站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你会不会也有过片刻的茫然无措?”
一阵晚风拂过,满树槐叶簌簌作响,像是在轻声回应她的问题,又像是伸出温柔的手掌,轻轻拍抚着她颤抖的心灵。
可宋槐安与赵清之不清楚这一切,她们只知道风停之后,赵清如像充满了电一样,松开了树身,说道:“走吧,去验看土质。”
宋槐安一头雾水:“啊?是你想起来青龙寺旧址在哪了吗?”
赵清如回头望了一眼老槐树,眼底还漾着淡淡的笑意:“这棵树当年是我亲手种在青龙寺东南角的,离寺中心约莫八百米。所以……”
“所以它的正对角就是当年的窑址!”宋槐安眼睛一亮,抢答道,“我的天!这树种得也太值了!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合着您这是自己栽树自己乘凉啊!”说着她对着老槐树深深作了个揖,一本正经地道:“多谢树奶奶!啊不对,树祖宗!您老人家功德无量!”
三人顺着老槐树正西北的方向走了约莫一公里,眼前出现了一片村落。成片的农田连绵起伏,几间低矮的茅屋错落其间,鸡犬之声相闻。
赵清如借着讨口水喝的由头,进了一户庄户人家。趁喝水的空儿,她漫不经心地问那农妇,平时下地干活儿的时候,有没有在地里挖出来过瓷片儿。
农妇连连点头说:“咋没有!那玩意儿地里头、地埂子上到处都是,好看是怪好看,可都碎得七零八落的,东一块西一片的,但也没听说谁捡着过囫囵个儿的。”
宋槐安和赵清之对视一眼,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胜利果实近在眼前”的激动之情。
49. 第49章
出了农家,赵清如找了一块非耕地的空荡地界,打听到主人后以相对低廉的价格买下了这块地,正式开启了她的土质检验环节。
宋槐安在一旁不明所以地看着,屏气凝神,也不敢乱帮忙,害怕自己毛手毛脚的,反而添乱。
“清之,去找附近的农户借把铲子,帮我挖开一个两米见深、一米宽的土坑。”可惜赵清之的思绪则神游在周遭的山山水水上,思量着如何把这方山水搬到画上,全然没听到姐姐的任务。还是宋槐安在他大臂上狠狠拧了一个转,自己先一步去借铁铲,他方才如梦初醒。
就在宋槐安和赵清之挖到几乎感觉看到了各自的太奶时,终于挖出了赵清如想要的土坑。赵清如把挖出来的土按照不同深度,每二十厘米堆放一垒,然后分别开始验看质量。
首先,十垒土的颜色都呈浅黄褐色,没有明显差距。其次,从手感来看,越往下土质越细腻,颗粒感越不明显。最后,从气味来说,最下层的土没有明显的味道,越往上越有一种土腥味。综合上述几点,赵清如选择了最下层的土作为她心中的最佳土质,她认为这是最接近当年她经手时期的汝窑土质的土。
紧接着她开始测试泥土的可塑性,她先用成比例的水和土混合成硬度适中的泥团,然后将它们用最快的速度捏制成了形如手镯的圆环状和一只轻薄如蝉翼的泥碗。等待了一段时间后,手镯没有开裂,泥碗也没有卷边,赵清如宣布可塑性测试通过。
她测试的脚步仍在继续,她让赵清之和宋槐安把土和水按一比三的比例混合成泥浆,然后再把泥浆倒入一个大缸里,静置沉淀十二小时。
赵清之当场炸了毛:“多久?十二个小时?姐,你熬鹰吗?你瞧瞧天都快黑了,陪你忙活倒没什么,本来也是分内之事。但人不能连轴转吧,真从现在起十二个小时不合眼陪你等静置结果,然后还要再马不停蹄地过滤杂质,还要阴干……姐,我理解你焦虑进度,但我们俩不是驴啊。”
宋槐安有气无力地补刀道:“没那么高贵,生产队的驴还得有根胡萝卜才肯拉磨呢。咱们到现在光喝了半瓢水,一口干粮没啃上,还不如驴呢。”
赵清如被两人说得一噎,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确实太心急,把工作量排得太满了。她暗自盘算,该拿什么当彩头才能弥补这俩怨种的疲惫。
思来想去,她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开口:“这样吧。若是这次真能将汝瓷复原烧制成功,我做主,许你们俩各挑两件最中意的成品留下。这根胡萝卜,够不够诱人?两位小朋友,现在有动力继续干活了吗?”
宋槐安本就爱财,赵清之更是打从宋朝起就对汝瓷痴迷得不行,两人眼睛瞬间就亮了,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不过她们也咬死了一条,必须先吃饱饭再开工。赵清如自然满口答应,这本来就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求。
夜幕降临后,赵清如的工作量迅速饱和,二位工友的工作量反而降低了不少,只负责打打下手,还能趁机小憩一会。
她独立完成了窑土的淘洗工作,凌晨时分,她又快速画好了一张馒头窑的窑炉图纸。待唤醒一不小心睡得天昏地暗的二人后,她说自己需要搭建这样一座试烧窑,在两人完全睡懵了的表情中,她表示不用担心,接下来她会指导窑炉的搭建。
赵清之不解:“啊?一定要我们亲自建吗?来的路上,我记得看到汝州附近是有不少民窑的,我们完全可以租用他们的窑炉啊。这样多省时间。”
赵清如断然拒绝道:“不妥,那些民窑所用的窑炉都是些鸡窝窑,只能烧制民间用的粗瓷,烧不了汝瓷。”
宋槐安逐渐清醒过来,她问道:“一座窑炉而已,能烧瓷不就行了?竟然劳动你亲自画了图纸,那就说明必须得修成这个形状才不会耽误进度。莫非这长得像个馒头的窑,也有什么不足为外行所知的门道?”
赵清如会心一笑道:“自然,出发前我问过江小姐,她家中所用的窑炉一直都是龙窑。除去江西当地和这里的土质差异和玛瑙入釉的问题,江家所采用的窑炉并非最佳选择,也是他们复原的汝窑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的缘故之一。”
未待宋槐安追问,她便解释起二者的差异来:“一来,馒头窑的优势是密闭性更好,更容易控制火焰。而龙窑因为窑身细长空气容易进入,更容易出现窑变和釉色不均;二来,馒头窑窑墙更厚,保温性能好,更容易控制温度。而龙窑升温快降温也快,窑内前后温差极大,极容易出现釉面流淌和生烧。这三呢,就要提到汝窑冠绝天下的“蝉翼纹”开片了,这种开裂是在缓慢冷却过程中胎与釉的收缩率不同自然形成的。而馒头窑保温性好,冷却速度慢,就可以达到开片均匀细密,形成世人钟爱的“似裂非裂”的温润效果。龙窑却因为冷却速度过快,容易形成粗大的裂纹,无法达到蝉翼程度的裂痕。最后是光泽的问题,因为汝窑釉中加入了玛瑙末,只有馒头窑的特性能够让玛瑙釉充分熔融,才能形成那种‘雨过天青云破处’的玉质感。”
赵清如转过身去,赵清之探头过来,附在宋槐安耳边低声问道:“你都懂了吗?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似懂非懂吧?”
宋槐安挠挠头,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巴,低声说道:“算我求你,你可千万别追问,我感觉这好像已经是她觉得最浅显的解说了。我怕她担心我们不懂,展开给咱们上堂化学课,你想听化学课吗?我可不想。”
赵清之摸不到头脑:“啥是化学?”
一个绝望的文盲遇到了世界上另一个绝望的文盲,宋槐安露出了一种惺惺相惜的笑容,回答道:“就是以你我这个智商,踩一脚答题卡扔读卡机里,可能都比咱们正经作答分高的科目。”
两个人在赵清如的指导和帮工下,夜以继日地搭建了将近三天,终于搭成了一座馒头窑。甫一结束,宋槐安就宣布接下来除非是皇上驾崩这种级别的消息,否则不要打扰她休息。
赵清如挽起袖口,正式开始了第一窑的试烧。赵清之在旁转了两圈,见自己也插不上手,便脚底抹油溜了出来。他慢悠悠踱回那棵古槐下,却见宋槐安并未走远,正背着手站在树前,像他姐姐初见这棵树那日一般,仰着头怔怔地望着它。
赵清之凑过去打趣:“看什么呢?这树又不是你亲手栽的,怎么你也看得入了神?难不成这树成精了,你上辈子认识她?”
宋槐安的目光仍未离开虬曲的枝干,轻声道:“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觉得很神奇。这棵见过我的北宋古槐,它可能也见过鬓发如霜的陆游、见过背着验尸行囊的宋慈、见过一身傲骨的文天祥、见过蒙古铁骑踏破中原的漫天烟尘、见过步履不停的徐霞客、见过剃发易服时汉家儿女的血泪、也见过了漂洋过海而来的异国面孔……”
赵清之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怔了半晌才道:“合着这棵树活了一千年,就只认得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和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像你我这样籍籍无名,可能一生都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的凡夫俗子,就不配入它的眼吗?”
“不,不会。”宋槐安摇摇头,“它只是一棵树,哪里懂得人间的汲汲营营、高低贵贱?你提醒得对,这近千年的漫长岁月里,它见过最多的,恰恰是你我这样无法青史留名的普通人。它一定见过走街串巷的货郎、见过在溪头剥着莲蓬嬉笑的孩童、见过背着书箱风餐露宿的赶考书生、见过守着一亩三分地碌碌一生的老农……”
她顿了顿,目光穿越时空,仿佛望向了自己来时的方向:“它已经见过了这么多生离死别、盛衰荣辱,可它还会一直站在这里,继续见证下去。它会亲眼看着这个腐朽的王朝轰然倒塌、看着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帝制走到尽头、看着城头变幻大王旗的荒唐、看着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踏碎山河……然后她也会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何在痛苦和废墟之上,重新建起一个崭新的国家。”
赵清之默不作声,古槐的阴影笼在他身上,像沉重的历史一样令他感到压抑。
宋槐安忽然释然一笑,眉眼间的沉郁散去大半:“赵清之,我不知道那天你姐姐站在这里,到底在心里和她说了些什么,她又给了她怎样的回答。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懂她当时的感受了。”
“是什么样的感受?”
宋槐安抬眼,再次望向那棵穿越了千年风雨的古槐,轻声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自从宋槐安见识过前两日农家的条件后,她便打算去不远的镇上找个条件相对好点的客栈小住两日。但赵清之说试烧至少要七日的功夫,这么长时间把他姐姐一个单身女子留在这里,他实在不放心。他决定就留在村中住,让她补好了觉尽快回来。
宋槐安责怪自己真是累晕了,怎么忘了考虑到赵清如的安全问题,她松了口:“算了,你说得对,我也留下。等这档子事忙完,我高低得多讹你姐一只汝瓷。”
赵清之又躲进了树荫里,靠着古槐便合上了眼睛,没几秒就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宋槐安觉得坐着睡不舒服,她想趴着睡,像从前在图书馆午休时那样。正巧不知是谁留在这里一方木制棋盘,她索性直接趴在了上面。这一次无需服用任何助眠药物,她拥有了婴儿般的睡眠。
直睡到日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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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槐花香裹着晚风吹进鼻息时,宋槐安才悠悠转醒。她舒展着酸麻的肩颈坐起身,侧头见赵清之仍阖着眼。那的确是一张漂亮的脸,她便光明正大地多看了一会。
百无聊赖间,她捡过散落的棋子,就着熔金般的落日余晖独自摆开了棋局。
当她指尖捻着白子沉吟半晌,正欲落子定中盘胜负时,忽然有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棋篓里捻起一枚黑子,“啪”地一声落在了天元旁的死位上,那是她方才犹豫再三也不敢踏足的险地。
“哟,醒了?”她抬眼笑,“在这千年老槐树下睡了这么久,莫不是真做了南柯太守?”
赵清之的确做了梦。梦里他回到了儿时的旧庭院,院中梨花开得正好,罹难的家人们围坐在堂前。师父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教他勾勒第一朵梨花的轮廓。
可他只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黑子,唇角勾起一抹悲凉的笑意:“太守倒没做成,不过侥幸当了回驸马。”
“原来你藏着个攀龙附凤的驸马梦啊?”宋槐安撑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合理,符合你的人设。那梦中的公主生得如何?可是和你姐姐一般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赵清之的目光忽然飘向了远处的晚霞,像是透过漫天金红,看到了方才曾入梦而来的叔父与叔母。他继续编织着那个子虚乌有的梦,摇摇头道:“论容貌,她只是个寻常女子。可我记得,梦里我同她一起研墨作画、临帖习字、温酒煮茶……”
他顿了顿,诵念道:“可笑我——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宋槐安笑意渐淡,颔首道:“我懂了,读书消得泼茶香……”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赵清之忽然抬眼,同她对视。方才还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眸此刻沉得像深潭,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槐安,不要吟后半句,我不喜欢。”
宋槐安以沉默践行了他的请求。
“行吧,本驸马屈尊降贵,陪你把这盘臭棋下完。”
“你骂谁臭棋呢?你才臭棋!你全家都是臭棋篓子!还驸马呢,哪国的驸马?西凉国的?”
赵清之噙着笑道:“好好好,不是臭棋,不如我们重开一局如何?我好歹也是当过驸马的人,今日便让我这个古代人,遂你这个未来人一个心愿。说不定这盘棋下完,你就能回家了。”
“你什么意思?”
“怎么,难道你只知道南柯一梦,却没听过烂柯人的典故?”
宋槐安会心一笑,随即又摇了摇头:“可是王质当日入山伐木,并未亲自落子,只是旁观两位仙童对弈。待他回到家乡,方知真有‘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奇事。可惜倏忽百年弹指过,昔日故人尽皆凋零,于他而言,倒未必是什么幸事……如今我们亲自执棋对弈,也能有这般效果吗?”
赵清之戏谑道:“万一呢?况且举轻以明重,旁观者尚且能窥见百年光阴流转,以身入局的执棋人,凭什么不能?”
“那万一我是回去了,但不小心把你也带回现代了……怎么办?”
“那只用你捡垃圾养我了。到时候问问你同学,有没有丢弃的学术垃圾。”
宋槐安被他说服了,抬手一扫,满盘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不消半炷香,宋槐安便输得一败涂地。
赵清之明知故问:“欸,方才是谁说谁的棋臭来着?”
宋槐安不情不愿地认了输:“你厉害,我下不过你行了吧!不过我棋艺不佳,这也不能全怪我。说起来你们古代人也挺惨的,连手机都没有,娱乐活动少得可怜,那可不就只能天天琢磨下棋这点事儿了。”
赵清之一反常态地没接任何话。
“等等,不对啊!”宋槐安猛地反应过来,“赵清之,棋下完了,不是要送我回家吗?我怎么还在这儿?”
宋槐安瞧出他好像心情不佳,开玩笑逗他道:“老实说,你是不是偷偷布了什么时空结界?”
赵清之竟顺着她的话,煞有介事地用几句宋音念了一段不知所云的“咒语”,然后两手一摊,“不好意思,这咒语法力有限,暂时送不了你回故乡。可能是阳间的驸马法力不够,你且耐心些。说不定哪天我归西了,做了阴间的驸马,法力升级了,定然还魂归来,送你还乡。”
宋槐安下意识开启抬杠模式:“阴间都没有公主,哪来的驸马?你忘了孟婆说地府正在换届选举吗?你明白什么叫选举吗?”
“那可未必,”赵清之摩挲着一粒白子,“万一下边搞君主立宪呢?”
50. 第50章
试烧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就在宋槐安满心欢喜地打算去镇上给江颂慈拍电报时,赵清如却又给她浇了一盆凉水。
即便从现在紧锣密鼓地开始烧制工作,一切都顺利进行的前提下,她们也很难赶在太后寿辰前献上贡瓷。她估算了一下,约莫要超过寿辰期限一个月的时间。
赵清之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苦笑:“我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托人给慈禧带个话,说老太太你懂事点,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有点眼力见儿,你等明年再六十。”
宋槐安轻蔑道:“她要是懂事,就不会挪用海军军费去修园子了。”
“说正经的,姐,就没什么法子能缩短一个月的时间吗?”
赵清如无奈地摇摇头:“主要是困泥这一环节耗时太久,如果要达到想要的效果,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而这一步又是绝对不可以省略或者缩短的,否则烧出的汝瓷质量堪忧。”
宋槐安:“什么叫困泥?”
赵清如:“就是让泥料陈腐。”
“那我们就不能加点催化剂什么的?用更少的时间,实现加速陈腐的效果。”
赵清之一脸茫然:“什么是催化剂?”
赵清如则问道:“在我们当下的世界里,已经发明出这种制剂了吗?”
这一问着实问住了宋槐安,她只知道后世的很多工业里为了降低成本绝对少不了催化剂,但以她的化学知识储备,她当真不知道今时今日的化学已经进展到了哪一步,更不清楚是否有哪位化学界的至圣先师已经发明出了当下能解决她燃眉之急的东西。
她支支吾吾地答道:“啊?你问我吗?我、我不知道啊……如姐,我是一个文科生,还是那种一点都不全面发展的文科生。之前没分科的时候,理综题出稍微难点,我三门加一起的分数还没我身高高。”
赵清之抱怨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和你同时代的人都能送火箭上天了,你怎么连我姐问的很基本的问题都回答不上?”
宋槐安垮着一张脸道:“别人说我也就算了,你凭什么嘲讽我?我固然严重偏科,你以为你就不是吗?你除了画画你还会干什么?”
赵清之自辩道:“那能一样吗?我不知道那是时代局限,和我同时代的宋朝人甚至古人,大家不都一样吗?也没见谁造出飞机了。”
宋槐安冷笑道:“得了吧,你真当我纯文盲吗?沈括是不是你们宋朝人?人家还比你早将近一百年出生呢。论文,人家中过进士;论政,人家先后做过司理参军,后来还做过权三司使;论理,那更厉害了,知道《梦溪笔谈》吗?他精通数学、化学、天文、地理、医药、水利、经济……这就是你说的古人都和你一样受时代限制,所以无知无畏吗?”
赵清之自然不会否认一个天才的才智与成就,尴尬之余,他忽然一拍脑门:“我才想起来,灶台上还煨着汤呢,我看看去,别烧干了。”
看着他狼狈逃离的身影,宋槐安忽然想到了什么,提议道:“如姐,虽然我不知道如今的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但我知道谁应该知道,他兴许能帮得上忙。不如我去拍电报的同时,让江小姐去请教一下他。”
赵清如快速在脑海中盘点了一圈宋槐安的社交圈,问道:“你说的是……水神父?宗教人士也懂化学吗?”
“不错,我看到过他书架上的一些书和草稿,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沈括研究的那些领域,我当时就觉得很神奇。此人并不只是个对中华文化感兴趣的中国通,作为一个有神论者,他对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竟然同样保有好奇心和探索欲。”
只是佯装离开的赵清之在门外听到此处,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我听说西洋有些画,专画科学家被宗教迫害的事儿。他一个神父,居然偷偷学这些异端玩意儿?上帝能答应吗?这不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偷听敌台吗?”
“历史上确实有不少科学家,为了追求真理成了殉道者。比如布鲁诺发展了哥白尼的日心说,被罗马宗教裁判所烧死在鲜花广场;伽利略也因支持日心说,被同一机构判处终身监禁,直到去世……不过启蒙运动之后,还把科学当异端的人就少多了。其实很多早期的科学家,本身就是神职人员。”
赵清之歪了歪头:“啥是启蒙运动啊?”
“说来话长。但要是没有启蒙运动,西洋人也不会有后来的思想解放和坚船利炮,咱们这国门未必会被撞开得这么狼狈,天朝上国的迷梦,说不定还能多做个百八十年。”
赵清之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么厉害啊?那你也给我启蒙启蒙呗!”
宋槐安嗤笑一声:“你可太抬举我了。我自己都活得稀里糊涂、半梦半醒的,还敢给别人启蒙?姐们要脸,虽说看你不顺眼挺久了,但也不能误人子弟吧。”
赵清之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行吧行吧,那以后我找个真正的明白人,给我启蒙一下,到时候喊你啊。”
“你当吃拼好饭呢?还能拉人凑单?”
远在京城的江颂慈查收过电报后,先去教堂拜访了水神父,道明来意后,水神父露出了欣慰又期待的笑容:“辛苦江小姐专程跑这一趟。我来华已数载春秋,中国源远流长的陶瓷文化实令我倾慕不已。我也曾有幸瞻仰过宫中珍藏的汝窑名器,其中一只天青色玉壶春瓶甚得我心,釉色当真如雨过天青初霁,堪称绝世珍品。”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也诚如宋小姐所料,我曾研习过化学与矿物学,确知当世有特殊的催化技法。说来惭愧,这门技艺,我恰好略通一二。若蒙不弃,我愿倾尽全力相助。若能让失传近八百年的天青色重现人间,不仅是你们的夙愿,更是我的荣幸。”
出了教堂,江颂慈一刻也不敢耽搁,直奔西华门外。江辽早已候在那里,见她来,立刻迎上前去。二人出示了江颂慈出逃前带走的江家官窑窑主腰牌,守门禁军验看无误,便放她们进了营造司。
起初,江颂慈开门见山,直陈来意,说已寻得能复原汝瓷天青色的匠人。不料负责督办万寿节寿礼的官员听罢,只嗤之以鼻,心中暗忖:江家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从前不过是交办的差事偶有疏漏,如今万寿大典在即,竟派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千里迢迢跑来,说什么太后梦中所见确有其事的荒唐话,说到底,不过是变着法子向营造司伸手要钱罢了。
真是可笑,那置办寿礼的款项,经层层盘剥下来,到他手里时拢共也不剩几个子。他好不容易才将上下打点周全,如今凭空杀出这么个程咬金,竟想从他牙缝里抠钱?门儿都没有!
江颂慈眼看磨破嘴皮也没用,干脆不再废话,直接让江辽把赵清之托付的那只笔洗拿了出来,往那已经快失去耐心的官员面前一放:"大人请看,这就是那位匠人烧的东西。"
官员的眼神扫过那只笔洗,瞬间就闭了嘴。他拿起笔洗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脸色越复杂。他在这行浸了这么多年,什么真假瓷器没见过?刚才那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立刻变成了半信半疑。
若他还没有老眼昏花,这绝对是顶级的汝瓷,比宫里藏的那些一点不差,看工艺,绝不是明清时候的仿品。但邪门就邪门在,这东西一点古物的旧气都没有,就跟刚烧出来没几年光景似的,新得不像话。
他迟疑半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的边缘。若这女子所言非虚,自己却将此事压下不报,他日若经旁人之口传入太后耳中,那才真是百口莫辩,吃罪不起。可倘若她只是信口雌黄,自己便擅作主张允了她,来日烧不出那雨过天青色的真汝瓷,岂不是又要被问个虚耗国库、欺君罔上的罪?
思来想去,唯一的法子便是将这烫手的山芋递回给寿礼的正主——老佛爷自己。只要是她老人家金口玉言点过头的,即便日后出了差错,追究起来,兴许自己还能落个从轻发落的下场。
只是这奏报的时机,却让他犯了难。老佛爷本就痴于听戏,近来更是新封了一位内廷供奉,一得空就一头扎进戏里。正是慈心大悦之时,他又怎敢拿一件没影儿的事,去扫了老佛爷的兴头?
江颂慈问起他的顾虑,他便也直言相告。江颂慈听过后沉吟片刻,问道:“小女有一法子,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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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可行,但还需那位老板相助,不知大人可否为我引见这位炙手可热的戏供奉?”
官员仍在迟疑,不置可否。那位戏供奉阮宝笙虽在御前圣眷正浓,为人却极是谦和,从未因得宠便有半分骄矜倨傲。偏巧他自己本就是个戏迷票友,与阮宝笙素来投缘,私下里也颇有几分交情。
江颂慈又道:“请大人宽心,此事若有任何差池,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绝无半分牵连大人的道理。”
见她如此笃定,官员竟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在一股突如其来的赌徒心态驱使下,他点头应了下来。
很多年后江颂慈回忆起初见阮宝笙的画面,依稀记得那是个极为儒雅端方的中年人,在见过他之前,她一直以为唱武生的一定都是阳刚坚毅的气质。
她将两根沉甸甸的金条轻轻推到桌心,开门见山道:“阮老板,颂慈斗胆,想点一出戏,烦请您在御前献唱。无论事成与否,这两条小黄鱼,都是我给您的谢礼。”
阮宝笙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金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无波:“江小姐该知道,老佛爷待我恩重如山。这点黄白之物,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我只是好奇,小姐不惜重金、甘冒奇险,究竟是想借我的嗓子,给老佛爷唱哪一出戏?”
江颂慈抬眸,目光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答道:“小女不才,想请老佛爷听一出《失印救火》。”
阮宝笙对那个故事自然熟稔于心。故事讲的是巡按白简微服私访时丢失了印信,阴差阳错,印信落入洛阳县令金祥瑞之手。县衙班头白槐实为白简失散多年的父亲,在他的设计下,白简假驻县署,他乘金祥瑞谒见时在署后放火。白简则趁机将空印盒交金祥瑞保管,自己佯装救火,金祥瑞见匣中空空如也,大惊失色,白槐遂令将所拾之印放入,白简才复得印信,最终得以脱险。
他抬眼看向江颂慈,眼底满是不解:“我不明白,这戏文里的故事,和你千里迢迢赴京的心愿,到底有什么干系?”
江颂慈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如何被族人逼迫祭窑、如何亡命天涯、又如何在绝境中偶遇宋槐安与赵清如姐弟,意外得知她们竟掌握着失传近千年的汝瓷烧制技艺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着,眼底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杂着血泪与希冀的光:“我选这出戏,就是想借白简失印复得的故事,在您唱完之后,当面禀奏老佛爷。亲口告诉她,即便汝瓷绝技湮没了近千年,我江颂慈已经找到了能让它重见天日的传人。”
阮宝笙的眉头紧蹙,沉声道:“这是否太过冒险了?就算我愿意为你唱这出戏,就算老佛爷届时真的肯给你说完话的机会,你就那么信得过这三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万一她们只是贪图钱财的江湖骗子呢?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们真的会烧汝瓷,可烧制瓷器的变数极大,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差池,拿了朝廷的银子,却烧不出老佛爷要的东西,到时候你岂不是自寻死路?”
江颂慈闻言,忽然笑了,笑容里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多谢阮老板为我考量。可再坏的情势,还能坏得过被自己的亲族人绑去祭窑吗?与其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亡命天涯,不如就此放手一搏。”
阮宝笙沉默良久,将自己面前的两根金条原封不动地推回了江颂慈面前,正当她心下一沉,感到失落时,却听他答复道:“江小姐,我答应你。”
江颂慈猛地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诚挚的眼神,只听他继续说道:“人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也自问并非什么有情有义之人。按说我吃这碗饭,做了这么多年下九流,早该把心肠磨硬了,不懂什么叫道义。可我听了江小姐你的事,心里堵得慌。我们梨园行,见多了养不起孩子的苦命人。我自己的爹娘,也是家里穷得实在揭不开锅了,才把我卖给班主的,从此死生不复相见。可他们再狠心,也从没动过念头,要亲手了结我,更别说亲手推我进烧得通红的火坑里……虎毒尚且不食子,令尊狠心至此,当真禽兽不如。”
江颂慈眼中含泪,对着阮宝笙深深一揖道:“多谢阮老板成全。”
51. 第51章
那位营造司的官员安排江颂慈换上一身宫女的素色衣裳,当夜便利用自己的私谊先让她进了丰泽园,打算赶明儿趁太后听戏的间隙磨磨她老人家的耳朵,探探口风,这事兴许有门儿。
只是他事先也把丑话说在了前头,绝不敢打包票能定下觐见的时辰,毕竟老佛爷的性子谁也摸不透,兴致一来便没个准谱。
果然,次日慈禧太后竟是兴致勃发,在南海纯一斋听戏,从辰时开锣连轴转了整整一天,愣是直听到酉时将近,才终于意犹未尽地吩咐传膳。
晚膳撤去后,那名官员终于状似无意地向太后提起,近日偶然淘得一件世间罕见的奇物。一番绘声绘色的描摹,果然勾起了太后的兴致。他顺势呈上昨日江颂慈托他带来的那只笔洗,太后果然精神一振。
太后命人取来西洋放大镜,凑在宫灯之下细细端详。她素来不爱这类素净淡雅的瓷器,独爱描金绘彩、华美绚烂的官窑重器,因此对汝瓷本无多少偏爱。故而也瞧不出什么精妙门道,只凭多年浸泡在荣华中养成的眼力,断定这是件难得的上品。
她真正上心的,却是从前那个离奇的梦。梦中她竟见到了只在太庙祭祀时才得瞻仰的两位先帝天颜。她自然知道,雍正爷一生最喜汝瓷的清雅绝俗,乾隆爷虽然同她一样偏好华丽之美,但到底嗜瓷成痴,搜罗天下名窑藏于内府。她笃信那两位素未谋面的先祖,确是因心中仍存着重见汝瓷荣光的执念,才会跨越幽冥地入梦见她。
作为爱新觉罗的子孙,她迫切地想要成全先祖的这份遗愿,更是成全她自己。作为大清帝国真正的掌舵人,叶赫那拉?杏贞在心中暗誓:她必须为先祖做成这件事,以此证明自己对大清的赤诚忠心。她要在这个国家内忧外患、摇摇欲坠的时刻,彻底击碎那个流传百年的古老诅咒——大清终将亡于叶赫那拉氏的女儿之手。
那官员见太后面露兴致,便照着江颂慈事先教的法子,借着戏文闲谈的由头,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最近的奇遇。他说意外得来了这只笔洗,而它的进献者自称有法子让失传近千年的汝瓷重见天日,说来也巧,那人不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外行,正是景德镇官窑江家的女儿江颂慈。
太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怀中京巴油光水滑的棕背毛,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语气平淡却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行了。先是献件稀罕玩意儿引我掌眼,又借戏台上的故事绕着弯子说事,兜这么大圈子,不就是想让我见个人吗?人想必早就在殿外候着了,宣吧。”
官员忙不迭地跪倒在地,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诚惶诚恐地叩首:“臣知罪!太后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
江颂慈伏在冰凉的砖地上,平静地说完了自己的愿景与诉求。她没有等来对提议的准允或驳斥,只听见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淡漠地落在头顶:“抬起头来。”
她依言直起身,下颌微抬,眼帘却依旧紧紧垂着,不敢有半分逾越。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有胆子千里迢迢上京请愿,倒没胆子与哀家对视?怎么,哀家生得很吓人?怕哀家吃了你?”
江颂慈心头猛地一凛,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强压下翻涌的惊悸,垂首答道:“民女不敢。只是民女出身卑微,不敢直视天颜,惶恐失仪,还请太后恕罪。”
话音落,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抬起眼帘。她生平第一次,看清了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的容颜。
极为荒唐地,她方才的恐惧竟然消散了大半,好像鬼故事听多了的孩子长大后终于意识到世界上其实没有鬼,只有人装神弄鬼。
和她想象中凶戾的老佛爷不同,眼前这个女人,固然称不上慈眉善目,但似乎除去保养得很好的皮肤和不凡的衣饰,她也只是个养尊处优的普通老妇人而已。
唯有一样不同。江颂慈清晰地察觉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没有半分寻常老人见了晚辈的温和慈爱。那眼神凉薄而锐利,像在审视一只刚被牵进院子、不知驯顺与否的小狗。
她正怔忡间,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江家姑娘,此事若由你父亲或是族中长辈递折子奏请,哀家自然准了。可你自己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过是机缘巧合识得几个匠人,就敢千里迢迢闯到宫里来,当着哀家的面请这等天大的旨意。”
太后的手停在爱犬头部,沉声道:“哀家今日若允了你,来日你烧不出汝瓷,念及你年纪尚小,哀家总不能真要了你的命。可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说?只会说哀家被一个黄毛丫头哄骗了,听风就是雨。你说到时候,哀家的颜面往哪里搁?”
江颂慈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没有半分退缩。她挺直脊背,字字掷地有声地答道:“回老佛爷,民女虽年少,却敢为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负责。今日民女以景德镇江家百年声誉作保,在此立下军令状——若于万寿之际,不能复烧出天青汝瓷献于您面前,民女情愿自裁谢罪。我江氏全族男子,甘愿流放宁古塔,永不入关。”
太后闻言,猛地抬起头来,重新打量起江颂慈来,仿佛刚刚自己一时失察,轻视了这个纤弱的少女。
她冷声道:“我从前倒是不知,江家竟出了你这样忤逆的后辈。你自己揽下的差事,败了,你受罚是天经地义。可你怎么敢拿全族男子的名声、乃至他们一辈子的前程做赌注?你的父母就是这么教你不知天高地厚的?”
江颂慈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那笑意里淬着的寒意,竟让慈禧太后在溽热的夏夜里,后脊倏地窜上一股凉气。只听她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泠如碎玉:“民女确是不孝。但民女敢以性命担保,我江家的男儿,都是世间少有的忠勇之士。为了太后的差事,他们本就甘愿赴汤蹈火。但凡于您有益的事,莫说发配边疆,便是肝脑涂地,我江家儿郎也绝无半分推辞。”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太后,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毕竟老佛爷有所不知,为了烧出您期望的那抹牛血红,族中长辈早已议定,要拿民女去祭窑。若非民女已失了贞洁,坏了祭窑的吉兆,此刻恐怕早已化作窑炉里的一捧灰烬了。”
死一般的沉寂中,只有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而悠长的叮当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像在叩问什么。
江颂慈垂眸,语气依旧恭顺,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老佛爷若是不信,尽可差人去景德镇查问。民女相信,以我们江家儿郎们矢志不移的品行,一定初心不改。”
良久,慈禧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疲惫:“竟有这等荒唐事?打着为哀家办事的旗号,行这般伤天害理的勾当……罢了,江颂慈,哀家便准了你的法子,许你一道懿旨,你只管放手去做。缺什么,直接向内务府要。你放心,便是最后真的不成,哀家也不会让你自裁的,哀家要你的性命做什么?至于你的族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属不该,确实该给他们个教训,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江颂慈离京之后,并未径直赶往汝州,而是决意先绕路回一趟家。她要去见见母亲,再顺道从家里挑一批手艺扎实的老匠人,带往汝州赴任。
再次站在江家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前,想起不久前自己离开时的狼狈之态,她心中百感交集。
门房老张先是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随即满脸惊色地快步迎上来,一路扯着嗓子高喊“小姐回来了!三小姐回来了!”,跌跌撞撞地往内院通报。
“孽障!你还有脸回来!”迎接江颂慈的是父亲劈头盖脸的责骂。
江老爷额角青筋暴起,盛怒之下一把挥开扑上来拦阻的妻子,指着江颂慈厉声喝令两旁家丁道:“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把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绑了!上家法!”
江颂慈伸手拨开挡在身前、急得脸色发白的江辽,抬眼迎上父亲冒火的目光,她声音高昂,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冽:“我看谁敢!”
满院瞬间鸦雀无声。除了江辽,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包括踉跄着跌坐在一旁、泪眼婆娑的江夫人。
众人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江颂慈,仿佛她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们无法从这个熟悉的少女身上看到那个从前总是低眉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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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谨小慎微的江家三小姐的影子。
母亲最先上前,颤巍巍地抚摸着江颂慈的面庞,像在确认什么:“慈儿……你……你还好吗?”
江颂慈握住母亲的手,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娘,我没事,我一切都好。倒是你,又瘦了,一看就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江母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急急忙忙劝解道:“好孩子,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快,快给你爹认个错。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走的这些日子,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嘴上骂得狠,心里比谁都担心你……”
江颂慈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她松开了母亲的手:“娘,您别替他说好话了。是他昏了头,亲手把我往火坑里推,凭什么要我认错?真要有人认错,也该是他向我道歉。他生了我,却没想到要护着我,他根本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
“啪!”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狠狠掴在她脸上。
江父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混账东西!我是你爹!我生你养你十七年,你竟敢反过来要我跟你认错?反了你了!”
火辣辣的疼顺着脸颊一路烧到心底。江颂慈慢慢抬起手,抚上红肿的半边脸,方才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此刻彻底熄灭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声如寒冰:“是吗?所以这十七年的养育之恩,就是你可以亲手结束我性命的依仗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母亲、欲言又止的江辽,最后落回江父身上,掷地有声地说道:“放心吧,以后再也不用辛苦您养我了。我江颂慈,从此与你断绝父女关系,自立门户。从今往后,你没有我这个女儿,我也没有你这个父亲。咱们,恩断义绝。”
“你!你、你简直疯了!”
江父脸色瞬间煞白,一手死死捂着心口踉跄后退半步,另一只手猛地扬到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看第二个耳光就要落下。可手腕刚挥到一半,就被江辽铁钳似的牢牢攥住,任凭他怎么挣动,都被按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江颂慈看着父亲气急败坏的模样,语气虽然缓和了不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在咱们父女情分彻底断干净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你——从族里匠户中挑出手艺最好的匠人,明日启程,随我去汝州,有一桩太后的差事需要他们的帮忙。”
江父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火,却已然多了几分色厉内荏:“江颂慈!你别得寸进尺!太后?太后怎么可能认识你?我凭什么听你的?你以为我会由着你胡来?”
江颂慈没接话,只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绫锦裹着的懿旨,指尖捏着边角递了过去。
她的眼神淡漠如冰,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父亲大人,您最好是同意。因为这是老佛爷的意思。差事办好了,你我从此两清,互不相干;若是办砸了……”
她顿了顿,“不光是你,咱们江家上下所有男丁,都得流放到宁古塔,一辈子在关外啃雪了。”
江父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卷懿旨上,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他颤抖着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接过懿旨,毕恭毕敬地拆开封口,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最后一个字看完,他手里的懿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浑身骨头,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终于从失魂落魄中缓过神来,方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看着江颂慈的背影,声音一点点软下去,甚至透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卑微:“慈儿……这旨意,是你特意去求来的,对不对?你就这么恨我们,恨这个生你养你的家吗?”
江颂慈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
她的目光冷冷扫过他苍白颤抖的脸,扫过一旁捂着嘴不敢出声的母亲,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彻骨的漠然。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在青石板上的槐花瓣。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话音落,她再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江家院门。
52. 第52章
水神父比江颂慈早到汝州几日,带着他从广州订购的、用来缩短泥料陈腐时间的水玻璃。
赵清如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大陆那一头的西方文明带来的冲击力,他们的宗教信仰于她而言毫无吸引力,但对于他们推动生产力进步的知识,她产生了一种近乎痴迷的渴求感。
从前的她只是熟练地掌握了各个环节的烧制技艺,可这个漂洋过海而来的洋人虽然并不通晓她的技法,可他却为她讲解了为什么汝瓷会是天青色的——因为汝釉中含有少量的氧化铁,三价铁被还原为二价铁后,便呈现出了青绿色调。
科学世界的大门在她面前轰然洞开。她像个初临人世的孩童,如饥似渴地汲取着每一个全新的概念。神父还带来了一摞洋文书籍,熟悉的字母与陌生的元素符号交织在一起,为她拆解着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诉说着万物何以存在的终极答案。
在等待泥料陈腐的这段时间里,三人各忙各的:赵清如忙着搭建窑炉、培训匠人,连吃饭都在工地上;宋槐安找了个镖师教自己练骑马,每天都在和马斗智斗勇;赵清之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把脑袋往画纸里一扎,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这日,赵清之画得手腕发酸,搁下笔歇口气。瞥见姐姐赵清如案头摊着本没合的厚书,他随手抽过来翻了几页,满页都是曲里拐弯的字母,看着跟鬼画符似的。
他心里好奇姐姐最近在捣鼓什么,想起宋槐安屋里有本翻得卷边的英文词典,便抱来对着查。谁知查了三四个词,竟没一个能对上的。正耷拉着脑袋打算把书塞回去,刚练完骑马回来的宋槐安打他身边走过,一身淡淡的尘土和青草气,两个脸颊被晒得通红。
“你这词典是不是不全啊?怎么好多词都查不到?”他随口抱怨了一句。
宋槐安凑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又扫了两行字,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你拿英语词典查德语资料?能查到才真是见鬼了。”
赵清之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啊?这是德语?你会德语吗?我看着是英文的字母啊。”
“别闹,我哪会啊?”宋槐安摆了摆手,“我英语都学得半吊子,哪敢碰更难的德语?我巴不得全世界都跟我一起说中国话呢。是以前大学有门通识课,老师是德国留学回来的,提过几句最基础的。这两种语言看着像,大部分字母写法确实一样,但还是有几个特殊的。”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书页上那些头顶着小点点的字母。
赵清之又指着另一处,皱着眉头追问:“那这个鬼画符尾巴上怎么还贴了俩补丁?又是哪国的洋文?”
宋槐安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目光刚落在Na?SiO?上,两眼一黑。曾经被化学支配的恐惧瞬间回笼,也没人说都穿越了还得学化学啊。
她连连摆手,示意让赵清之把书拿远点,知识的光只会烫伤她。她有气无力地回答道:“盆友,那是化学式。”
“化学式?”赵清之眨了眨眼,又戳了戳右下角的2和3,“那这俩补丁是干嘛的?我姐桌上堆了一沓纸,上面好多这种补丁,补丁和补丁还不一样,密密麻麻的。”说着就从旁边抽了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递过来。
宋槐安随手翻了两页,除了化学方程式,还有一些数学演算。听到问题后,她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道:"不是?你不识数吗?"
话刚出口她就猛地拍了下额头,瞬间垮下脸蔫头耷脑:“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怪我怪我,跟你待久了总恍惚觉得咱们是一代人,完全忘了你其实是个活了快八百年的老头子。”
赵清之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欸欸欸,怎么说话呢!谁是老头子?论年纪,明明是你更老吧?”
宋槐安双手抱臂,下巴一抬,满脸得意:“哦?是吗?我可是踩着二十一世纪零点钟声出生的人,千禧年生人,标准00后懂吗?2000年1月1日0时0分,分秒不差,我宋槐安问世了。您呢?让我算算,您应该是公元112……1121年生人?那你比我大多少呢?嗯,您今年高寿差不多七百七十多岁,比我大七百七十多岁。失敬失敬,老爷爷!我要是把您拐回我们那边,都得先给您办张终身免费的敬老卡,坐公交逛公园全免单那种。”
“宋槐安!”赵清之气得瞪眼,“七百多岁那能叫爷爷吗?那叫妖精!你们建国后不是不许成精的吗?还敬老卡?以你那掉钱眼里的性子,我早被你发卖去博物馆,按人头收参观门票了吧?”
宋槐安伸手摸了摸他没有头发的前半拉脑袋,一本正经地叮嘱道:“好的,妖精爷爷!我认可你的提议,你可得好好护着你这头发啊,真秃了我可卖不上价了。”
赵清之忽然一拍大腿,抓到了盲点:“哎不对啊,同样都是宋朝来的,凭什么我姐识数?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偷偷教的?你什么意思?背着我单独开小灶是吧?”
宋槐安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回真不是我!再说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对那种求知欲爆棚的天才来说,课本就在那里,她们那种人自学些阿拉伯数字,不跟你随手画个火柴人一样简单?”
赵清之听得啧啧称奇,摸着下巴一脸敬畏:“如果聪慧是我们家基因的话,我为什么没遗传到?这对吗?我看该进博物馆被人参观的根本不是我,是我姐这种非人类物种。”
宋槐安却摇着手指连说三个“No、No、No”,她望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草稿,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佩服:“在我们那,你姐这种人不该待在博物馆,她天生就该去另一个地方大杀四方。”
赵清之下意识接了句脑子里为数不多的洋文:“Where?”
“高考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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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第一场雨,终于在赵清如望了无数次的檐角落了下来。
宋槐安早便好奇她这份异乎寻常的期盼。她总觉得赵清如这人像块温凉的玉,对什么都淡淡的,连说话的语速都永远平稳如一,仿佛世间万事都掀不起她眼底半分波澜。算来算去,也只有刚认识那会儿,她执意要送走那个孩子的时候,才露过一丝近乎执拗的急切。
宋槐安问她是不是喜欢秋天,赵清如望着远处被雨雾打湿的国槐树顶,声音里难得掺了点极淡的暖意:“也不是,只是因为入秋第一场秋雨落下后,是一年里烧汝瓷最好的时辰。”
宋槐安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还有这讲究?我还以为只要泥料釉料配得对,什么时候烧都一样呢。我说前几日瞧着窑场里样样都备齐了,柴也劈得整整齐齐,就是迟迟不见点火,原来是在等这场雨。”
赵清如:“倒不是对季节有讲究,主要是对温度和湿度有要求。汝窑有三不烧——天热不烧、天冷不烧、刮大风不烧。至于为什么有三点要求呢?因为汝瓷天青色的形成依赖于极其精准的二次窑变的过程,而夏季气温高、气压低,窑内一氧化碳难以充分积聚,还原气氛不足,釉色容易偏黄或偏灰。冬季呢,则是因为温度低,坯体容易上冻,烧制后会出现缩釉和开裂现象,同时低温会影响窑温上升速度和稳定性。再说大风,风会导致窑内氧含量剧烈波动,还原气氛不匀实,同时外界灰尘容易被吸入窑内,落在釉面上形成瑕疵……所以这样综合下来,在汝州这个地界,一年中最符合要求的季节就是秋天。”
宋槐安听得直打哈欠,一边哼着“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一边拍了拍赵清如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如姐,我错了,其实你还是挺适合进博物馆的——当解说员。”
赵清如被这没头没脑的话砸得一愣,茫然地吐出一个字:“啊?”
外头雨丝缠缠绵绵落个不停,宋槐安今天不用去练习骑马。说来惭愧,她这人学什么都慢半拍,尤其碰上个需要协调性的运动,那学习过程活脱脱就是一部早期人类艰难驯化四肢的纪录片。
她特意请来的马术老师,是当地镇远镖局的女镖师邓剑娥。此人年近四十,不仅马术冠绝全城,性子更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有一回邓剑娥押着镖车冒雨归来,宋槐安亲眼见她勒住受惊的马,翻身跃上马背的飒爽英姿,当下就铁了心要拜她为师。
她遇到的是位严师,其实她并不信奉“严师出高徒”这个原则,严师的压迫感通常只会让她重燃做一名退堂鼓表演艺术家的心愿。如果不是赵清如没时间,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赵清如教自己,毕竟就算太笨气到她了,她也骂不出脏话。
这段日子她学骑马的笨拙,早把老师的耐心耗得一干二净。好在老师从不骂她,只是说出口的话,比劈头盖脸一顿骂还让人如坐针毡。
她刚踩上马镫就手忙脚乱,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弓。老师说:“你不用紧张,马比你紧张,它身价比你贵。哦对了,你小心点,别被它发现你其实不会骑马了,这匹马可机灵,它最爱捉弄不会骑马的人了。”
当她整个人僵直地坐在马背上时,老师说:“别担心,你不会掉下来的,你放松点。就算掉下来,马也会躲开你的,它怕你砸到它。”
当她掌握不好打浪的节奏时,老师说:“打浪不是让你在上面坐弹簧,你一颠一颠的,马都快被你颠出腰椎间盘突出了。”
当马受惊失控时,她却慌得忘了拉缰绳,老师好不容易控制住马后对她说:“怎么,缰绳烫手吗?还是你怕把马拉疼了?你放心,它和你一样厚脸皮。”
当她结束了训练下马后却忘了松开手里的缰绳,老师问她:“你是打算牵它去西天取经吗?那你应该走不了十万八千里,这是匹老马了,它半路就会因为受不了你的骑术跑回来找我。”
所以忽然遇到雨天,不用去上课,宋槐安居然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感。
她去了窑场,在那里她有个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关系还不错的拉坯师李师傅,她会在他闲暇的时候请教一些拉坯上的基础问题,她想亲手做一个花瓶出来,哪怕形状不规整也没关系,反正是留给自己做纪念的。
到时候投进窑炉里和那些完美的瓶瓶罐罐一起烧,自己也算搭上顺风车了。赵清之听说后也来凑热闹,他说要亲手做一只笔筒。
拉坯是一件看老师傅做极其享受的事,泥土仿佛在他的手中进行着一场舞蹈,一曲舞罢,一只形状完美的杯盏就成型了。可真轮到他们两个外行自己动手,却是一个赛一个的狼狈。
哪怕轮盘的转速已经很低了,他们也总容易溅泥,泥料在手中就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实在难以控制,更别说捏出一个固定形状了。
好在经过一段时间手与泥的磨合,他们也终于有了一点心得。定不住中心,泥团越转越歪是因为手臂悬空、力度不均、泥团太软;拔高时坯体断裂,是因为一次拉太高、力度太大、泥料太干;坯体壁厚不均,是因为双手不在同一水平面、力度忽大忽小……
宋槐安总算捏出了人生第一件陶瓷成品,是只粗陋版的玉壶春瓶——瓶肚倒还周正,圆滚滚的颇显饱满,唯独瓶颈歪歪扭扭,活脱脱一副歪脖子模样。
赵清之做的笔筒造型简单,除了筒壁厚薄不均、摸上去坑坑洼洼外,乍看之下竟还算规整。
李师傅特意给他们留了不少泥料,扔着不用未免辜负人家一番好意。两人对视一眼,当即一拍即合,打算合手做一件像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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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在一处嘀咕了半晌,最后敲定做个肚大口小的酒坛,正好带回去存酒。
待那只圆滚滚的酒坛终于成型时,宋槐安蹲在泥坯前,盯着自己的杰作傻乐,仿佛眼前不是个粗陶酒坛,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赵清之在一旁看了她半晌,悄悄攥了把湿泥,放轻脚步绕到她身后,抬手就往她干净的脸颊上拍了一道泥印,得手后转身就跑。
宋槐安愣了愣,抬手一摸满手湿泥,气得跳脚,指着他的背影高声骂道:“赵清之!你是不是有病?这又不是生日蛋糕,你往人脸上糊什么呢?有本事别跑!”
她也立刻抄起一团软泥追了上去,两人围着作坊里的陶车、泥案兜起了圈子,俨然又是一出秦王绕柱。老匠人们都放下了手里的坯刀和转轮,倚着木架乐呵呵地看着这对年轻人打闹,连李师傅也捋着胡子笑出了声。
赵清之身形高挑又脚步轻快,宋槐安追了半天也只在他下巴上蹭了几点泥星子。她见实在追不上,只得气鼓鼓地收了手,蹲在水盆边发愁,琢磨着怎么擦掉脸上快干的泥才不会伤着皮肤。
她一边用指尖沾着水轻轻蹭,一边愤愤地嘟囔:“赵清之,你给我等着,明天我要是被这泥闷出痘来,长一颗我就揍你一下。”
赵清之这才猛然想起她皮肤一向敏感,暗自懊恼方才一时手欠。他连忙凑过去赔笑认错,又小心翼翼地沾了点清水,试着帮她处理眼下那块已经结了薄壳的泥印,生怕力道重了弄疼她。宋槐安见他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的气虽未消,嘴上的抱怨也渐渐停了。
赵清如取来一只拇指大的冰纹琉璃小瓶,里面盛着半瓶淡粉透亮的液体,说是自己配的卸面药水。她上妆的次数很少,所以这瓶药配了大半年也没动过几回。
赵清之拿过软毛刷蘸了药水,极轻地一点点将宋槐安脸上干结的泥垢溶开拭去。底下的皮肤果然闷得通红一片,连颧骨处都泛着刺目的红印,他连忙连声赔不是。
见宋槐安还鼓着腮帮子冲他翻白眼,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双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套递过去,低声道:“喏,这个给你。练骑马的时候戴,既挡日头又护着手,不会磨出茧子。”
宋槐安接过来展开一看,是双灰鼠色的素缎手套,触手柔滑微凉,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拼接痕迹。腕口处用银白与浅绿的绒线绣着一串垂枝槐花,花瓣层层叠叠带着自然的弧度,连花萼上的细绒毛都绣得清清楚楚,逼真到仿佛此时若有一阵轻风刮过,便像要簌簌落下一般。
“这是哪家铺子的手艺?绣得竟这样好!快把地址告诉我,我走之前定要多囤几双带回去。”
赵清之闻言顿时扬起下巴,眼底漫开几分平日里惯有的狡黠得意,晃了晃自己指尖还沾着点丝线余绒的右手:“哼,这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物。手套是我亲手裁的布、缝的边,这槐花也是我对着那棵老槐树上的槐花先画下来,然后一针一线绣的,天底下独一份,再没第二双了。”
宋槐安眼睛瞪得溜圆:“啥玩意?你绣的?你居然还会绣花?哪学的手艺啊?”
赵清之下巴抬得更高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是我师父教的。不过是指尖上的功夫,比画山水皴法容易多了,我悟性好,学了三日便上手了。”
宋槐安最见不得他这副尾巴翘上天的模样,当即又把手套推回他面前,梗着脖子道:“哼,你送我我就得收?我什么也不带,难道就骑不了马了?”
赵清之好容易才把涌到嘴边的笑意压下去:“别吧,还是收下吧。下次马再受惊失控,至少记得拉缰绳,有了这个手就不痛了。”
宋槐安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又羞又气。这事她连赵清如都没好意思提,他怎么会知道?邓镖师嘴最严,断不可能到处乱说,难不成是他自己撞见的?
她当即把疑惑问出口,赵清之却只慢悠悠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悠闲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也没什么。不过是之前傍晚,我去后山写生,路过那个小山丘,正巧看见两个人在练骑马。其中有个穿月白衫的笨蛋,不知怎么惊了马,抱着马脖子尖叫,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偏生马术又烂得离谱,若不是旁边的镖师出手快,恐怕早摔断了腿,在家躺个十天半月了。”
“你!你居然偷看我骑马!”宋槐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气得腮帮子都鼓了,“你不好好在家画你的画,跑到后山看我出丑做什么?”
“什么叫偷看?”赵清之挑眉看她,一脸理直气壮,“我那是关心你的学习进度。就算是个孩子,在马背上待这么久也该学会策马了。怎么有的成年人,还天天跟马较劲呢?我看你实在是朽木难雕,不如拜我为师,我勉为其难收你这个徒弟,包你半个月就能策马狂奔。”
“得了吧!”宋槐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那叫骑马吗?你那是跟马比谁更疯。上次你骑着马从街上冲过去,差点撞到人家卖糖葫芦的摊子,我可不想学你那不要命的骑法。”
说罢,宋槐安一把抓起桌上的手套,怒气冲冲地往外走。赵清之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正准备伸手擦去脸上沾的一点泥渍,就见刚走出去的人又一阵风似的折了回来。
他刚要开口问她怎么又回来了,没有头发的前半拉脑袋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冰凉的泥浆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流,糊了他半张脸,连眉毛和鼻尖上都沾了不少黄褐色的泥点。
宋槐安叉着腰站在门口,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道:“出门避着点人走昂,不然泥浆的这个颜色,人家准以为你跌茅坑里了。”
53. 第53章
第一批汝瓷釉烧毕,定在寅时开窑。天还未亮透,窑场的晨雾里还裹着松柴烧尽的余温,宋槐安与赵清之便已来到窑场。再等一个时辰,整个窑场匠人们数月的心血,便要从这烈火里重生,她们想见证这一时刻。
唯独赵清如站在人群后,指尖攥得发白,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惶然。那抹天青色,是她隔着几百年光阴的念想,是故国留在她骨子里的印记。
她盼着能在这陌生的时空里,重见雨过天青云破处的绝色,却又怕得厉害,怕自己终究是个异乡人,怕哪一步出了她不知道的差池,那抹旧日的颜色终究无法重生于她之手。
江颂慈看她唇色泛白,便伸手替她理了理被窑风吹乱的鬓发,声音轻柔:“清如姐,你先去偏房歇着,这里有我盯着。等窑门要开的那一刻,我亲自去叫你。你且放心,从配釉到素烧,你每一步都盯着过来了,最后这关有我和江家资历最老的刘师傅把着,断不会出岔子的。”
时辰一到,厚重的窑门被窑工们合力推开,一股裹挟着瓷土与松烟的热浪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钉在被铁钩逐一钩出的匣钵上。
可当第一件瓷器褪去匣钵的遮蔽,完整地呈现在青石板上时,方才还带着期待低语的窑场,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宋槐安这个对瓷器一窍不通的外行人,都觉出了不对。
那不是烟雨过后的天青色,那只是寻常的豆青色。
赵清如只觉脚下猛地一虚,天旋地转间,耳边炸开一片惊呼声。等意识重新回笼时,她已重重跌坐在地,靠在赵清之怀中。
赵清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后颈,一下下轻拍着安抚:“姐,别慌,肯定不是你的问题。说不定是哪一步混进了谁都没察觉的杂质,我们慢慢找就是。况且这只是第一批瓷,量本就不大,后面还有两批,我们还有机会。”
宋槐安也蹲下身,声音放得轻柔:“是啊,如姐,你别急。我们坐下来慢慢捋,我陪你从头核对每一个步骤,一定能找出疏漏的地方。”
赵清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哑着嗓子对赵清之说:“扶我起来,我没事。槐安说得对,我要从头查起。”
赵清如从源头逐一审验。釉料配方若有差池,天青色必然失准,可她将所有原料的配比、研磨细度、陈化时间逐一核对,竟无半分错漏。
接着是施釉工序。釉层厚薄不均或挂釉不实,确会导致烧成后色泽斑驳,但负责施釉的几位师傅都是跟着赵家烧了十几年瓷的老人,手法早已炉火纯青,绝无可能同时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她再查素烧坯。这一步若是温度或时间失控,坯体定会开裂变形,根本不可能完好无损地进入釉烧阶段。眼前这批素坯胎质坚密、色泽匀净,显然毫无问题。
所有可能的环节全部排除,只剩下那个最不愿相信,也最不合常理的答案——问题出在釉烧的最后一个时辰,也就是她暂时离开休息、由江颂慈代为看火的那段时间。
能将纯正的天青色硬生生逼成发闷的豆青色,且不留下任何明显痕迹的手法,只有一种:在窑温达到峰值、即将封火冷却的瞬间,有人趁所有人不备,将厚重的窑门悄悄撬开一道约一指宽的缝隙。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厘米,让冷空气骤然涌入,彻底打乱了窑内的还原气氛,加快了冷却速度,最终毁掉了整窑瓷器。
是江颂慈故意为之?还是江家来的人动了手脚?
不对。赵清如猛地摇头,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推翻。此事成败不仅关乎她赵清如的利益,更系着江家上下的未来,江颂慈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况且她曾经不是说过如果烧制失败,她甘愿自裁的吗?她没有破坏的动机。
那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是那个刘师傅?
赵清如去见了江颂慈,她所剩的机会不多,也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所以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出来自己的调查结论以及自己的疑惑,那个刘师傅到底什么来历?最后的那一个时辰她到底有没有寸步不离地盯着窑炉?
江颂慈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巨大的震惊让她半晌说不出话。她嘴唇哆嗦着,终于艰难地承认,自己最后那段时间确实离开了片刻,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刘师傅会做出这种背叛江家的事。
“不可能,清如姐,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江家待他不薄,他怎么可能冒着让江家所有男丁都被发配关外的风险,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赵清如让江颂慈去把刘师傅请来。
等人到了,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疾言厉色,只是看着刘师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刘师傅,我没有证据,也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缘由。但我可以确定,这一窑毁了,是因为你。”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接下来的两批汝瓷烧制,我不能再让你参与。但为了顾全大家的体面,也为了你和江家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这个房间以外的其他人,只会推说是原料制备上的意外。”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刘师傅,如果你有什么难处,或是解不开的心结,不妨直说。只要我能帮得上,一定尽力。但往后,不要再用这种背地里耍手段的方式,让所有人都难办。”
江颂慈一把攥住刘师傅的袖口,急得声音发颤:“刘叔!你快跟清如姐说清楚,这事不是你做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方才还一脸和善、眉眼带笑的刘师傅,脸上那层温厚的面具骤然碎裂,露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笑:“小姐,她说的没错,的确是我做的。”
江颂慈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踉跄着后退半步:“刘叔……你、你怎么会……为什么啊?”
“为了送你爹去关外啃雪。”刘师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小姐你,成全了我这个藏了半辈子的心愿。”
江颂慈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只喃喃重复着:“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刘师傅上前一步,看向她的眼神竟又缓缓软了下来,变回了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总偷偷给她塞糖吃的刘叔:“小姐,我在江家待了二十多年,是亲眼看着你长大的。幸好你长得像你娘,我看着你的时候,才能勉强忘了你爹那副嘴脸,才能不去想你身上还有着他一半的血脉。”
话及此处,宋槐安和赵清之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二人都意识到接下来这个故事的走向恐怕是一段陈年的爱恨纠葛。
果然,刘师傅唏嘘一笑道:“当年若不是你父亲江知远从中作梗、横刀夺爱,或许你应该是我的女儿。”
“你母亲叶灼棠是另一家官窑窑主的独女,我父亲是她家窑中的把桩师傅,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一个烧窑工的儿子,自然配不上她这位金枝玉叶的窑主千金。她能看上我,已经是我这辈子修来的福气。你母亲生得好看,又自带一份家业,那时候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叶家的门槛,基本都是镇上烧瓷的同行,其中不乏有几位青年才俊。但你母亲说想保住家业,所以决定要招赘后,就都做鸟兽散了。我知道我出身低微,若是你母亲不嫌弃,莫说入赘,就是一辈子到头也没有个正经名分,我也不在意。”
赵清之俯身在宋槐安耳边低语道:“这是我们这些外人能听的吗?”宋槐安给了他一记不耐烦的肘击,他才安静下来。
“也是那时候,我决定一定要向你外祖父证明我可以给你母亲幸福,和我在一起她不会受委屈。”刘师傅喉结滚了滚,声音沉了下去,“可惜天不遂人愿。偏赶上同治爷大婚,叶家祖上积德,接下了烧制御用大婚瓷的皇差。那天你母亲去绸缎庄挑料子,偏巧遇上了江知远。他对你母亲一见倾心。可你母亲对他无意,便用要他入赘搪塞他,以为他听到入赘一定会被吓退。可他听完只淡淡笑了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转身就走了。”
“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叶家的窑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先是几个掌窑的老师傅在烧窑时被崩裂的窑砖砸伤,接着是好几批素烧坯无故开裂,最要命的是那批赶制的大婚瓷,烧一窑裂一窑,出窑的瓷器釉面全是蛛网似的碎纹,连一件完整的都挑不出来……眼看着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就要毁于一旦,你外祖父急得一夜白头,连棺材本都掏出来填了窟窿。就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江知远又来了。他提着厚礼上门提亲,说他有法子救叶家的窑场,条件是他绝不入赘,他要明媒正娶你母亲。”
“你母亲看着你外祖父急得满嘴燎泡,看着叶家几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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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血就要化为乌有,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答应了。”刘师傅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讽刺的笑,“直到嫁过去很久,你母亲才偶然得知,当年哪里是什么时运不济,全是江知远一手策划的阴谋。那批怎么烧都烧不成的大婚瓷,是他买通了窑上的杂工,偷偷在釉料里掺了滑石粉。”
“你以为他娶到了你母亲,就会善罢甘休吗?”刘师傅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和你母亲之间的事,他竟然找了一伙地痞流氓,在一个我急着回家的晚上,将我好一顿毒打,然后套上麻袋,扔进了昌江。”
刘师傅缓缓卷起洗得发白的粗布袖子,一道蜈蚣似的狰狞刀疤从他的手肘一直盘到手腕,在枯瘦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笑说道:“瞧,这么多年了,还在呢。”
“你母亲婚后我便离开了景德镇,隐姓埋名遍访名师,把烧瓷的手艺磨得更精。两年后回来,换了个没人认得的名字,凭着一身本事过了考核,顺理成章进了江家窑场。”
刘师傅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却亮得惊人,那是压了十几年的光,混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近乎偏执的炽热:“她在窑场撞见我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茶碗差点摔在地上。后来有天夜里,她偷偷来找我,让我赶紧走,说江家是个是非窝。以江知远的阴狠,一旦我的身份暴露,定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撸起袖子,给她看胳膊上那道旧疤。我说无所谓,我早已经在他手里死过一回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可怕的。况且我和他从未打过照面,如果没有意外,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是谁。”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窑底冷却的灰烬,带着挥之不去的酸涩:“我看得明白,她在江家过得一点都不好。哪怕她也有烧窑的手艺,哪怕叶家剩下的家业已经并入了江家,但江知远从不让她碰和烧瓷有关的事。我求她跟我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可她摇着头哭了,她说她的人生,从嫁进江家那天起,就已经烂透了,再也回不了头。”
“从那天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刘师傅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我耐着性子等,一点点攒实力,一点点博取江知远的信任。我要成为江家窑场里离不了的匠人,成为他最倚重、也最致命的存在。我发誓总有一日,我会让江家让叶家遭遇过的不幸,统统再经历一遍。”
刘师傅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傲色:“不错。牛血红最是考验火候,差一分便失之千里。我是江家最好的火头师傅,窑火的脾气,没人比我更懂。我知道多少度能烧出那抹殷红如血的釉色,可我也有一万种法子,让窑温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他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切的愧意:“对不起,颂慈,真的对不起。我原以为他们烧不出牛血红,江家完不成上面交代的差事,自然会有人受罚。我万万没料到,他们竟能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竟想到拿你去祭窑。”
“我连夜去找过你母亲,我说江家人疯了,让她带着你立刻走。剩下的恩怨,我一个人了结就够了,可她仍旧不肯。”他的眼神复杂难辨,“她送你走的那个雨夜,我就躲在暗处。我不知道该说你母亲什么,她虽然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却没舍得放弃你的人生。”
“别说了!够了!”江颂慈猛地捂住耳朵,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声音劈得像被生生扯碎的锦缎,“别再说了——!”不等任何人开口安慰她,她已转身跑出了房门。
宋槐安与赵清之几乎是同时拔腿追出,刚追到院门口,就听见马厩里传来烈马的嘶鸣。只见江颂慈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那匹枣红马便扬蹄狂奔,疾驰而去。
宋槐安的手落在剩下那匹白马的缰绳上,指尖顿了顿。想了想自己的骑术,她转头对赵清之说道:“快,你去追!记着,管住你的嘴,别说胡话,不能再刺激她了。”
看着赵清之策马追去的背影,宋槐安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在风里,她才转身走回院子。等她再回到屋中时,刘师傅已经离开了,只剩赵清如一个人望着窗外的天色发呆。
只听她说道:“天阴得厉害,西北边的云都压下来了,今夜必有一场透雨。雨前的空气湿度最合宜,我已经命人第二批素坯都入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