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公主退休后》
1. 第 1 章
六月,宝珠公主府小管事宦官李福背着小包袱回乡探亲,归途遭遇两个恶汉劫道,幸得一山民猎户所救。
两人一起逃到山林间的茅草屋,抵住门。
李福惊疑不定,抚着心口对猎户恩公说:“去年咱们陛下那些亲卫军们给关外押送粮种,过路时不是清了一遍周遭匪徒么,怎么还会有如此穷凶极恶之人!”
猎户恩公憨憨一笑,带着些乡音回:“这是附近村子里那些个吃得饱长得壮的闲汉混子不做好事,出来吓唬人找乐子呢,哥哥莫怕,他们只是貌丑看着凶恶罢了,便是没遇到俺,你舍些几个铜钱于他们买酒吃也就走了。”
李福气那些闲汉吓唬自己,愤愤然:“可恶至极!可恶至极!咱们大庄此时正是用人之际!陛下仁善,让这些个贱民吃饱穿暖,他们不想着参军入伍!不想着考官做吏报效咱们大庄皇帝,竟干些扰民的下作事,真是丑人多作怪!丑人多作怪!”
话音还在屋里飘,屋后咔嚓一道巨响,听似树枝折断坠地,声音清晰无比。
李福吓得差点跳起来,生怕是那些恶徒追了过来,连忙又去抵门。
猎户见他如此鼠胆,心中哂笑,出声安抚道:“哥哥莫怕,这里偏僻,那些个懒汉追不到这里,听着是山风吹折了树枝,哥哥说的在理。”
恩人声音低沉动听,李福气消半数,仍觉不愉地补上一句:“这是今日有恩公兄弟你护我,倘若是那胆小的被吓出好歹呢,待我回了京,定要报去官衙,让衙差来把这些个丑汉懒汉闲汉全都赶去开荒当骡子犁地!”
愤愤发泄一通,待回过神,借着桌上的油灯与屋顶漏进来的月色,李福正眼瞧到恩人带着乡音回话,顿时一个恍惚。
哪怕常年在公主身边伺候见惯了各色美人,如此丰神俊朗魁梧大膀充满男儿气概的神俊美郎君,也没见过几个。
李福被恩人的容貌风姿冲击的失了礼数,举起油灯瞪大眼凑到近前细看。
原先恩人宽肩壮臂护他于身后,他们躲着那匪徒朝山林里逃蹿,那时瞥见恩人褐布挂补丁的破旧麻衣和拿弓的粗糙大手,只当是个打猎为生的寻常村汉。
这会儿缓过神,仔细看清恩人的脸,委实被狠狠惊艳的大气也不敢喘,怕一呼气,给他神君临世般的恩人给呼散了。
李福屏息细细打量恩人如黑云般浓密的发,深邃有神的眼,这浓眉薄唇高鼻窄脸,这挺拔结实劲瘦的蜂腰长腿,此等容貌神姿简直多一分太过少一分出瑕,真真是恰到好处的神俊绝伦。
就连常年太阳晒出来的稍显粗糙的麦色的肤,如今细细看来都别有一番韵味。
李福这饿虎饿狼的眼神吓住了他神俊绝伦的大恩人,恩人后退半步避开他,黑压压浓密的眼睫垂下来,轻颤两下又抬起,眼瞳颜色似蜜糖,带怯不解地看他。
“哥哥这是何意?”
他皇祖祖的,连这声音都是如此好听,怪不得方才恩人一劝慰他就消了气。
李福深吸一口气,屁股坐回残损破旧当凳子用的木桩上,强装平静道:“无碍,只是突然想到恩人小兄弟你救了我一回,可先前天色昏暗,咱们又忙于逃离那劫道的恶徒丑汉之手,我连恩人兄弟你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真是太失礼,于是就借着这油灯看看你。”
李福这样说完,就见恩人丝毫没有怀疑的点头,一副听什么就信什么的老实好脾性,跟他们李家村的本地村民一样憨厚质朴。
就见恩人信了他的话,也跟着说:“原是如此,那俺也看看哥哥你罢。”
于是两人隔了张方正瘸腿小木桌的距离又拉近,忽明忽暗的油灯火光下,李福圆胖白净的脸蛋上红扑扑一片,眼见恩人俊容凑得越来越近,不自觉又憋住了气,脸蛋像山里烂熟的柿子红得更深,额角还冒了热汗,颇有喜感。
眼见李福就要把自己硬生生憋晕过去,贺山君坐直身体与他拉开距离,憨笑道:“哥哥你真好看,俺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像哥哥你这么白的人嘞,你肯定是有钱有庄子,不用自己干活的富家公子哥儿吧哥哥。”
真正丰神俊朗的美郎君夸他一内侍老奴好看!
李福悄呼吸几口定定心,他皇祖祖的这还是个俊美而不自知的憨汉子!
李福叹服于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而山野之间竟生有如此遗世大宝贝,原本只是舍些银钱回报恩人护他一遭的念头,早在看清此人的容貌之后变了又变。
当今世人皆知他们大庄皇朝备受陛下宠爱的宝珠公主喜好美色,对美人多有厚待,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李福少年时凭借圆脸白面的福娃面相入了宝珠公主的眼,如今就在公主府当差,大小是个得脸的管事。
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给些钱帛不如给恩人一个好差事,倘若恩人要是侥幸凭借这副好容貌得运飞天,能顺带捎上他李福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如此下定决心要把俊恩人美郎君带回去献给公主殿下后,李福心情镇定许多,再对上恩人深邃迷人的双眼,也不晃神憋气了,望着恩公的脸,就像望见了他今后金玉满堂的大宅子,珠宝堆砌如履平地的青云路登天阶,豪情满丈欣慰的很。
细细问了恩人身世,得知恩人名为李山,年岁二十,祖上原是李家村的村民,以种地为生。
八十年前王朝战乱,李山祖辈入山避祸至今,如今爷奶爹娘都死了干净,只有他一个独苗苗,靠山吃山,每日猎些山禽鸟兽过活,饥一顿饱一顿,很是穷苦,穷得忙着填饱肚子没有闲钱娶媳妇。
听他至今尚未娶妻,李福心中一喜,暗道天助他也天助他也,处子之身加上这副神君之貌更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便是不想一飞冲天都不行。
李福强压着嘴角的笑作出一副怜惜他孤苦贫困之意,坦言自己就来自李家村,圆胖和善的面相确实是钱财蕴养出来的,恩人既是同乡,李福更没了顾虑,遂亲切改口唤恩人小山兄弟,以日日饱饭,工二休一,月钱两贯,谆谆善诱,哄劝恩人随他走。
破败漏风的茅草小屋里,李达掏心掏肺真心报恩,言语感人,小山兄弟憨憨一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于是隔日夜里,街上更夫敲了几声梆子,呦喝子时一刻之际。
李福已经带着他的恩人,梳洗一新穿绸佩玉愈发显得神俊绝伦的小山兄弟,跪在公主府内宅湖心水榭的台阶下等候传见。
层层幔帐里身影丛丛,玉蚕吐丝织就价五两金一尺的玉鲛纱在这里只做挡夏日蚊虫的帐子用。
水榭里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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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与脚步,只偶尔飘出几缕如竹如荷的清雅香风,以及缥缈如仙乐般动听的清灵琴声。
夜风撩起落纱一角,李福透过缝儿,瞧见他们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在用晚膳。
公主殿下今日穿着依旧清薄素雅,脸未上妆,斜斜偎靠在往日里常伴身侧姿容美艳的女官春景姑姑怀里,手里拿着杂记野史在看。
春景姑姑如春花般艳丽大气,一手垂放在公主腰侧把扶着,一手捏着瓷白的勺柄,一勺菜一勺羹,有条不紊地喂公主吃着,两人尽显亲昵。
而膳席案旁,另有地位稍次之的宫娥夏月姐姐跪卧着,配合春景姑姑摆盘换盏,挥臂抬手不紧不慢韵律十足,再旁侧又有活泼貌美,声如莺鸟般悦耳的美少女小宫娥秋莺正在制香。
除却这三位,还有一位名叫冬霜气若寒冰身手好的冰美人武婢,她们是近年来常在公主殿下身旁随侍的四大宫娥,冬霜此时没在水榭里。
幼时住在宫里,公主身边还留内侍伺候,许是年长避嫌,这些年边只有宫娥近身了。
此时水榭里除却这些美宫娥,只有一名下巴尖尖的瘦弱美少年琴师坐卧角落拨琴弄弦。
这位琴师名唤莲君。
李福看他不惯。
倘若不是因莲君近来处处碍眼,李福往日过得顺心安稳,哪曾如此上进地想要献美夺宠争个地位呢。
公主殿下身边常伴的宫娥脾性都好,即便受宠也不骄不躁,十分良善,唯有这个进府不过三两月的侍从莲君自恃貌美,骄纵又刻薄,待他们这些地位低些的内侍颐指气使很是刻薄,分明心狠嘴又毒,却又总是在公主殿下面前装得一派天真无邪喜好卖乖。
前些日子,莲君给公主殿下连续守了两天夜,得了好,更是了不得,像个激红了眼的兔儿郎似的,忌恨这个忌恨那个,李福掌管花房的活儿,去给殿下送花时没少遭他的奚落。
就连今日回了公主府,带着李山去给春景姑姑掌眼,中途遇到莲君,仅作路过见礼都莫名被奚落了一通。
那莲君不知在哪里又受了气,分明都没看见他恩人的脸,嘴里就好一通嫌弃,嫌弃他的恩人肤糙年岁大,说恩人身上一股子地里的土腥气,赶他跪去别处省得土味沾了他的身。
李山兄弟老实又憨厚,让跪远点就真笨拙地膝行朝外挪,莲君看得掩嘴直乐,这才没再接着寻他们麻烦,施施然带着奴仆们走了。
李福差点被气厥过去,替恩人也替自己委屈,好悬压住火气没让恩人抬头提前在莲君面前露脸,以莲君这愈发大的尖酸刻薄气,待真瞧见恩人神俊无双,怕是会忌恨的当场划花再坏心眼儿地倒打一耙。
莲君是郡主献来给殿下的人,郡主与殿下交好,李福待他处处忍让,多半忍的是他后头的那位郡主。
顺利在春景姑姑那里过了眼,李福带着李山回来狠狠洗涮拾掇了一番,再教些基本的礼数,直等到子时,公主殿下得了空,春景姑姑身边的小宫娥喊他们过来等候传见。
李福心里攒着气,转过眼看见李山随他候在旁边垂眉低眼,万分老实没有像他一样朝水榭里偷看,情绪稍微平静了些,他见李山的腰带有些松散,悄悄指指让他系紧点。
系得越紧越好!最好是比莲君那蒲柳腰细!
2. 第 2 章
李山小心翼翼地把腰带勒了又勒,腰身勒得细细的,勒到李福满意点头。
自打进了公主府以后,李山就一副被精美豪奢的公主府震慑住了的胆小怕事的山里人模样,不敢乱看也不敢乱动,李福怎么说他怎么做,听话懂事又老实,看得李福喜气洋洋。
老实人好,老实人妙,老实人听话不乱叫!
水榭里的膳席撤走,琴声停了,公主殿下用完晚膳,稍作停歇后,里面出来两个小宫娥传唤李福李山进去拜见。
李福笑眯着眼,完全可以想象到莲君那双红彤彤的兔儿眼,在看到神俊无双的李山后,迸射出如何气急败坏怨毒的光。
这本该是李山大放光彩惊艳众人,一举夺得公主殿下喜爱的绝美亮相。
李福如自己想象中那样,垂头躬腰,揣着手和李山一前一后走进水榭,跪伏在垫了席子的地板上向上位的公主殿下行礼。
李福听到李山那低沉动听的声音随他一起报上名姓,静等公主殿下准许他们直起身露脸。
这本该是很顺利的一场拜见。
往日里也有上进的大官小吏,托关系给他们的公主殿下进献珍宝送美人,这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李山的容貌在见惯了美人的春景姑姑那里都得了句不错,李福也很有上进心,他满腔自信,这回把恩人进献给公主殿下,定然是他踏上青云路的第一步!
金玉满屋!珍宝铺地!大公公李福!
听见公主殿下免礼让他们起身,李福喜滋滋地正要抬头,倏然间,一道清朗含笑的男声飘然出现,伴随着腰间佩戴的刀鞘环佩敲击之声,与皂靴沉稳踩地的脚步声。
“殿下。”
突然出现的男声声音不轻不重非常悦耳好听,李福听进耳中却像晴天乍现惊雷,惊得他一哆嗦,手比脑子反应更快,一个翻手就按住了李山兄弟的脑袋,大力压着不准他抬头露脸。
公主喜静,府内的管事们宫娥内侍们来回走动向来轻悄,脚步声如此外放潇洒嚣张,如进自家后院般闲散自然,大晚上过来见公主还不用通传的,除了陛下,就只有大贪官户部尚书李向龟最疼爱的小儿子,自幼作为伴读与公主殿下一起长大,有青梅竹马之情谊的李尚熹一个。
有贪官之流的爹,李尚熹在外自然也是个骄奢跋扈的主儿。
李福额角冒了冷汗,莲君再忌恨也只是划人脸,这位狠起来可是会要了他俩的小命!
近两年越来越多的谣言风传,陛下似乎有让李尚熹入住公主府当他们的驸马爷之意,李尚熹好似也真把自己当作驸马看待,与公主相处毫不避讳彼此未婚男女的身份,如同此时已经夜半三更,这位爷还如同闲庭漫步般悠散自然地进了他们公主府内宅后院。
李福瞥见莲君格外有眼色地并角落里的小宫娥小内侍们跪到了一起,像他和李山似的埋着脑袋藏着脸,不敢抬头起来。
李尚熹已经一步三个台阶,自来熟地撩了幔帐,不用等候宫娥传见,就走进了水榭。
见着是李尚熹来了,庄宝珠歪靠在美人姑姑肩上的身子总算坐正了些,但仍是懒懒散散没什么精神的。先前底下前来拜献恩人的李福一进来就跪倒没敢抬头,‘李山’却是瞧见了。
他瞧见公主殿下眼不离书看得入迷,连外衫滑落露出来半边子白润的肩都懒得去管,他和李福进来,更是眼抬都没抬,只旁边剥着葡萄喂她的春景姑姑瞧见了他的孟浪大胆。
春景姑姑拢起公主滑落的外衫,冷脸盯了他一眼,‘李山’低下头,跪拜报上名,声音没做掩饰,于是琴案后面盘坐着的,细骨伶仃穿着打扮跟个小倌男妓似的莲君也注意到了他。
瞥到莲君惨白的脸要被吓哭了似的红彤彤的眼,李山只觉李福说莲君说的真没错,这确实像只红眼兔子成了精。
化名李山亲自来探公主府捉儿子的镇国大元帅贺山君暗自腹诽,暂且等着吧,待会儿有你小子哭得。
先前军师隐晦提到过好几回,说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早些年被老娘养得性子有点歪,个性不太随他这般很有枭雄气概,贺山君那时还寻思着能多歪,即使再歪,过两年来他麾下先锋营里随兵冲锋陷阵厮杀几回,也能正回来。
谁料这回见着人,算是他祖宗的开了大眼了,好么这糟心玩意儿是直接歪进内宅后院,捏着一股宠妾做派跟一些个莺莺燕燕斗起来了。
贺山君不想要这个儿子了。
这绝不可能是他的种。
这次回京他定要狠狠查上一通这小子的来历,当年冰天雪地里有人悄悄把这个奶娃娃丢到镇国公府门口,只塞了张字条说是他的种就没有下文,害他刚进府邸大门就兜头挨了他老爹一顿揍。
那会儿年纪小脑子不大聪明,棍子都挨了又不缺奶娃娃这口饭,就吊着胳膊瘸着腿,呲牙咧嘴地认了这便宜儿子。
如今却不成了。
他今年刚因累累功勋受封了镇国大元帅。
大庄皇朝第一位大元帅,威风凛凛,比他那开国老将镇国公的亲爹名头都响亮。
断然不能让这小子污了他的威名。
他也要脸的。
儿子做出这副后院争宠的样子在这跟人玩心计,一个照面不仅没认出他当爹的背影,在那里嫌他糙嫌他土,嫌弃他的年纪大,得意洋洋的样子以为在这公主府里多受宠爱呢,听李福的意思,却是在这公主府甚至连个宠妾都不是,只是会弹个琴还要在门口守夜的小侍从。
算是他祖宗的开了大眼了,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丢人,太丢人了。
断亲!必须得断亲!
这绝不可能是他的种!
绝不可能。
脑袋上摁着李福的手,贺山君随着他力道额头抵着地,眼前只能见巴掌大的青石地砖纹路,再不能看见其它。
水榭里,新进来的李尚熹,又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把公主殿下的视线从书上唤过来,李尚熹摊开手,抬下巴,迈着方步,向左原地转半圈,再向右原地转半圈,身上簇新的暗色绣金猛兽武服在四周莹莹烛火照映下泛着细碎亮闪的光。
新得的官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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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完,李尚熹面向庄宝珠站定,微笑问:“如何,这一身没见我穿过吧。”
庄宝珠合了书籍卷起来握着,微睁睁圆了眼看他,有些精神起来:“确实没见过,与看你穿那些文官的袍子很有些不同,这身行头衬得你潇洒倜傥,你又换了千机处的差?”
便是不说夸,光只瞧着庄宝珠猫儿似睁大的眼,都能看出她脸上的惊艳来。
于是,李尚熹尚能稳住的矜持淡笑,就变成了浓烈的笑,笑说:“先前只是在千机处挂了个散官的名,这两日陛下给我派了差事,穿上这身衣裳就是要老实当差了,一刻钟前才从宫里出来。”
有的人三四十岁还在忙着学习应试,有的人二十岁出头身上已经兼任好几个旁人辛苦好久才能爬上的官位。
作为皇帝跟前正得眼的权臣户部尚书李向龟的小儿子,李尚熹的官运已经亨通到躺着不动都有职位递跟前,尤其当他才能容貌也很出挑,每回差事都漂亮完成时,前途更是亮得人睁不开眼。
公主府离皇宫宫城近,李尚熹说:“方才打马从旁边经过,见公主府花园这片亮着灯,想来你又在熬夜看书,就过来同你打声招呼。”
庄宝珠还在盯着李尚熹瞧,颇有些新鲜感,李尚熹穿这官服委实不错,值得多看。
庄宝珠道:“哦,那你好好当差。”
李尚熹立即就回:“好,我好好当差。”
一来一往尽显亲昵,听在不熟悉他们平日里是如何来往交际的贺山君耳中,很像是夫妻之间的熟络叮嘱。
李福的手早已离开他的脑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额头旁边,贺山君耳力好,听见角落他那个糟心的儿子在努力憋着声音掉眼泪,许是被亲自过来逮人的他吓哭的,也许是被公主和她情郎之间的亲近给气哭的。
或许一半一半?
角落里的小宫娥们连并李福与他都跪伏着,公主身边的美貌女官,香案旁边一个,软塌后面两个,都退避在旁低头揣手垂着眼,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似的。
场面就更像是在私会情郎了。
水榭里声音短暂静默了两息。
李尚熹又开口说话了。
贺山君额头贴着地砖,听出来这千机处的新官是不想没说几句就离开,还想跟公主再腻歪会儿。
李尚熹被庄宝珠那样专注的目光看着,不自觉嗓音压得更低,低沉沉的,很是酥麻耳朵。李尚熹说:“最近怎么也不见你出去玩了,金鲤河边石榴林里的花开得正好,崔郡主和郑国公府卢尚书府的那些个公子小姐轮流组了好几次赏花宴、流水席,都不见你去凑热闹,我爹连着陛下身边的黄公公,轮番问了我好几回你呢。”都知道他与宝珠关系亲近常在一起,寻不见宝珠就都来问他了。
李尚熹唇角翘高,庄宝珠莞尔也笑,晃晃手里的书,笑他,“方才你还说就知道我又在熬夜看书,这不就是在看书么,前些日子去宫里找皇后嫂嫂玩,恰逢嫂嫂在整理她父兄姐妹从关外寄给她的东西,嫂嫂让我挑点喜欢的,我要了两箱笼的杂书,都是些没看过的,还挺有趣。”
3. 第 3 章
庄宝珠挑挑拣拣先拿感兴趣的看,看得昏天黑地昼夜不分,半个月过去,只看了一层,还有上百本等着她赏阅呢。
况且她也不是只最近不出去玩,她已经至少差不多一年没在社交宴席上露过面了,大多数的时间都只蜗居在她占地数百亩公园似的公主府里,偶尔去趟皇宫,在皇帝哥和皇后嫂面前晃两眼,再有就是便服去集市上买点零嘴吃。
非常悠闲又自在的退休日常。
每日过得再快乐不过了。
而这样的好日子,未来还有六十九年。
当初庄宝珠为了赚钱熬夜加班,又为了能更健康的熬夜加班而办卡健身,成功获得无知觉完美死亡穿越来到这个大庄皇朝。
之前的‘宝珠公主’五岁早亡,天道将同名的她薅来替补,从五岁开始为天道打工做任务,兢兢业业地扮演天道分神柳鹤童成圣路上的绊脚石小反派,赐予他一个潮湿阴冷的童年,磨砺他的筋骨脾性,一干就是十五年。
庄宝珠工作完成的十分出色,天道非常满意。去年太后娘娘病逝前要她发誓不再纠缠柳鹤童,又留下口谕,为柳鹤童和他青梅竹马的师妹梅溪月赐婚,柳鹤童与师妹完婚那天,属于她这个小反派的剧情就正式杀青了,再也不需要追着柳鹤童往他跟前凑,今后都是自由活动。
按照天道灌输给她的内容,她将会活到八十九岁‘孤独’终老。因为专与柳鹤童作对搞出来的骄奢淫逸嚣张跋扈的坏名声,没有哪家才子俊杰愿意进她的公主府,寻常一般倒贴她的她又看不上,她一辈子没有成亲没有孩子,活得很是‘寂寞凄冷’。
她只有聪明能干的事业脑皇帝哥,有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的公主身份,还有一座占地数百亩有湖有温泉景观精美像个大公园的偌大公主府陪伴她。
但是没有孩子没有爱。
有钱有权势还是个不用和亲不用联姻的公主,但是没人爱?
刚来到此方世界的时候,庄宝珠疑心过很多次这会不会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杀珠盘。
但她就是一个现代社会的老实打工人,商业大厦电梯里面随手一抓一大把人生经历大差不差的底层小文员。
这种有钱有权势还是个真公主的好日子……庄宝珠太心动了。
无所谓是不是在做梦了!她很中了!她先冲了!她已经哞的一声猛干十五年,兢兢业业战战兢兢,转眼间工作圆满完成。
她!光荣退休了!
后面六十九年的公主生活,都是她工作做的出色的退休奖励!职工福利待遇!
庄宝珠这一年来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庄宝珠笑得开心,李尚熹就跟着笑,笑得一下子忘记了要回话说什么。
两个人你望着我笑,我望着你笑,笑得春景姑姑看不下去了,她抬手撩起庄宝珠肩上又滑落的外衫拢上,打断了两人愈发暧昧的氛围。
诚然李尚熹这孩子姿容才情性格样样不错,与公主又有一起长大的情谊在,可他有个李向龟那样的贪官权臣爹,春景姑姑早从她们陛下和先太后的态度里看出来,公主与他断然不可能,现在关系如此亲密,到时候也只是互相感伤。
春景姑姑小声提醒道:“殿下,夜风有些凉了。”
“……”李尚熹光顾着盯着庄宝珠的眼睛看,没注意到她肩膀滑落的衣衫,春景姑姑一动作,他下意识分了目光过去,又匆忙移开,再慢慢上落回庄宝珠明亮的眼眸间。
李尚熹抿了抿有些泛干的唇,很是自觉道:“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日要早起当差的。”
说完,停一下,又说,“好看有趣的书多着呢,既然你喜欢看,我那里也有,容我得闲了理上一理,差事办完,都给你送来。”
庄宝珠满口答应:“好呀,你先好好当差,我等着你给我送,我口味杂,只要是有字有画的书都愿意瞧两眼,不拘什么书你只管送来便是。”
“好。”李尚熹人准备走,眼睛却还错不离看庄宝珠,庄宝珠不爱上妆,常常素着脸,顶多赴宴的时候擦点胭脂描个眉添些颜色,她也不是那种让人惊艳赞叹的美人,可多年相处,一颦一笑,李尚熹就是眼睛从她那里离不开,越瞧越喜欢瞧,无论在怎样的人群间,他总能一眼寻到她的身影,寻她的本能已经彻底融进骨血之间。
李尚熹很想日日夜夜一直一直地在庄宝珠身边陪着她,看着她。
他已经到可以成亲的年纪了。这些年家里和些面子朋友给他塞过几回通房送过几次美貌丫鬟,他执拗的都拒了,一直很有些谣言风传他如此洁身自好,是自小私下里在给庄宝珠当小宠玩。
他头回听到很不高兴,私下里布袋蒙了那些说闲话的人脑袋,给他们狠揍一顿,现在却越来越忍不住想问庄宝珠怎么还不把他小宠玩。
庄宝珠没有玩小宠的习惯,只与身边的美貌女官关系亲近些,她性格懒散,他常呆在她身边,最了解,谣言传她骄奢淫逸都是假的。
她是有些脾气,但心软纯善,喜欢逸静,闲来无事自己在一块儿地一待就是一整天。
吹吹风看看书,吃些美食花园里逛逛,怡然自得,李尚熹与她认识十多年,陛下都离京东南西北转过几次了,只她在京城很能呆得住,郊外的松山南山都没去过几回。
前些年因着帮他爹做事,李尚熹也去过江南,去过沙漠海边,可到了外边,吹着那里的风吃着那里的特色美食,他一心想得却是这里的风能吹到庄宝珠身边吗,口中嚼着的这些珍馐,又有没有跟庄宝珠一起尝过呢。那些日子里他在外面时常食不知味夜无安眠,每回匆匆办完差就揣着礼物马不停蹄地朝回赶。
从前李尚熹常陪她一起看书,一起吃美食逛花园,今后他还想继续这样。
他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太后陛下都亲口称赞过他的容貌才能,可即便如此,他也当不了驸马,因为他爹真的是个贪官,皇帝清算他家是迟早的事情,断然不可能把这唯一的妹妹金尊玉贵的宝珠公主嫁给他,他入赘都不够资格的。
李尚熹最近一直在想,但倘若他戴罪立功呢。
倘若他找到他爹记载着这些年与之利益往来的人的账簿,上交给皇帝,皇帝会不会因他戴罪立功大方赏他个满足心愿的机会。
届时爹流放去边塞开荒,他就留在公主身边当个贴身小侍,爹应该会理解他的这份心吧。
春景姑姑怒目瞪他。
李尚熹对庄宝珠说:“你早些休息。”
沉默一下,再继续说:“那我就回去了。”
庄宝珠道:“路上小心。”
李尚熹要退下,但刚告退又想起来,他回过来,“对了。”
角落里砰的一声,有人脑袋磕地上了。
李尚熹看过去,是幼时在宝珠身边伺候过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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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叫李福,李福捂着脑袋浑身抖如筛,显然磕得不轻。
庄宝珠哧地笑了。
李尚熹跟着笑,觉得庄宝珠这样的笑很可爱,像小马驹高兴地喷鼻息。
李尚熹从怀里摸出来一支垒丝玉蝶双翼金钗,庄宝珠看他掏东西,十分默契地起身趿着木屐,哒哒走到他面前。
走路的声音也很像小马驹。
看着她走近,李尚熹很想伸手抱抱她,把她搂进怀里,他还没有搂过庄宝珠,只牵过她的手。
春景姑姑也哒哒走过来,像只要护主要叨人的凶悍大鹅,紧跟在庄宝珠身后,俨然正在严防死守他。
李尚熹只好规规矩矩地双手捧着簪子奉给庄宝珠。有春景姑姑在旁盯着,他连亲手为她簪在发间都不能的,不然便是庄宝珠愿意,春景姑姑也不许他再这么肆意地拥有进公主府不用通传的特权。
李尚熹道出这簪子的由来:“之前在一幅古画上看见了这簪子,觉得你会喜欢,就默下样式找了会些古法的老金匠复刻出来,怎么样,喜欢吗?”
“当!然!”庄宝珠非常喜欢,李尚熹送的礼物总是很合她心意,她歪头就要让他帮忙把这簪子簪发间瞧瞧。
春景姑姑一眼看出她的打算,厉声提醒道:“殿下!”
好吧,庄宝珠的脑袋就摆正了,她才要叹气,灵光一闪又有了新主意,对李尚熹道:“那我送你出府吧。”
手指点一下簪头飞扬的蝶翼,庄宝珠对李尚熹笑:“作为答谢你送我礼物的谢礼?”
李尚熹笑容浓艳:“那可不成,只这样的谢礼可不足够。”
李尚熹道:“找人打这簪子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我日日揣着茶壶过去盯着看,三个老金匠也摸索了半个月才做出来,准备了十支簪子的料子,他们还就做出来这一支。”可想而知有多么费工夫了。
两个人并肩一起朝外走,庄宝珠说:“我瞧见蝴蝶触角这块儿米粒大小却是金里镶玉又镶金的,想来它难做,但没成想这么难做,那你容我想想怎么答谢你,这只簪子我确实喜欢得很。”
一连两个喜欢,两人边说边走,过水榭门槛时,庄宝珠和李尚熹同时跃步轻跳起来,两人衣摆纷飞,齐刷刷跳过这脚踝高的门槛,又同时踩稳落地。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彼此脸上都是一副就料到你会这么做的促狭表情,就忍不住哈哈欢快地笑。
笑声听人耳中也很整齐。
青梅竹马的默契。
这种快乐时刻春景姑姑又作没看到没听到的样子了,她只在他们之间的暧昧氛围过浓要过线时提醒他们别逾越,至于规矩什么的,在这个府里,公主是主子,是制定规矩的。
她也是因为这些自知之明,才能当上公主府的掌权大女官。
贺山君偷瞧着有些牙酸,又生出些微妙的羡慕,他幼时是没有什么同龄女孩一起玩的,自小就在兵营里混,周围都是一些汉子男娃,常玩的也是一些扮作将军带兵骑马打仗,摔摔打打的游戏,常常滚得一身泥巴,十多岁以后才知道拾掇自己。
正回忆自己的童年里有没有什么女孩一起玩,就听到水榭门口走远的哒哒鞋履声又回来了。
是穿着罗袜趿拉着木屐的公主。
迈过门槛时,公主殿下松散轻薄的外衫下摆,像挥舞的蝴蝶翅膀一样飘扬而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细瘦的脚踝。
4. 第 4 章
贺山君有些麻木地跪伏低头行礼。
他今日一天里磕得头比以往两三年里磕得都多。
这公主府里真不是人待的地儿。
贺山君心里腹诽一句接着一句,哒哒脚步也一步接着一步走了过来。
这小公主不是去送情郎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刚想到这,一股裹挟着体温的暖香风扫过他后颈,一瞬间,贺山君后颈汗毛唰唰直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强压着要跳起来躲开的反应,她做什么!
心里惊疑,面上却不显,贺山君顺从地随着身前人的动作抬起下巴露出神俊绝伦的一张脸。
庄宝珠蹲在他面前,用新得的金钗长长的柄挑起他下巴,略微眯了些眼,打量。长相确实俊朗不凡,怪不得能在春景姑姑那里得来两句夸。
庄宝珠问他:“你从劫匪手里救了李福,李家村的本地猎户?名叫李三?还是李山?”
“是、是,公主殿下,小民是、是叫李山,大三的山。”贺山君又开始扮憨憨,低垂着眼,回话的时候眼皮颤了又颤,不与公主对视。
庄宝珠道:“哦,李山,你想在公主府讨个差事?”
贺山君说:“是、是,公主殿下。”
“好。”庄宝珠就说,“那你就留下来吧,明日春景姑姑安排你。”
贺山君谢恩:“小民叩谢公主殿下。”
他要磕头谢礼,但公主的钗仍还挑着他下巴,于是两手略抬起来,又无措地放下去,就这样僵在那里。
他在她面前由始至终作那副不敢抬眼看公主的憨厚老实模样。
庄宝珠看了又看他的脸,问他:“右边眉梢的疤怎么来的?”
贺山君心道这小公主怎么看他这么仔细,总不会真看上他了吧?
他脸确实长得不赖,很能唬人,嘴巴一张大言不惭对李福说自己二十,实则就要三十了已经,大了这小公主近十岁,白捡的糟心儿子都已经是个少年郎了。
按照他老爹和开国皇帝庄皇祖祖称兄道弟的交情,这小公主还得叫他一声小叔,他们两个之间可差着辈分呢。
况且现在把他瞧这么仔细,别到时候宫宴上再给他认出来,也是被这儿子气上头了,跟来报的亲卫潦草商议三两句就来探这公主府了。
贺山君现场编瞎话,说:“回公主殿下,是爬树抓鸟的时候树枝刮的。”
“哦。”
庄宝珠笑了,道:“原来是树枝划的,我方才还在想,会不会是流箭射的呢?”
贺山君错愕抬起眼皮。
庄宝珠便得以看清他这比常人稍浅一些的蜜糖似的眸色。
庄宝珠笑意转深,收回金钗,放过他棱骨分明的窄瘦下巴,“明日春景姑姑给你送玉肌膏,疤能消,但缺的这一道眉毛大概是长不出来了。”
头回见面就赠他玉肌膏,这是真看上他了?糟了!贺山君心如擂鼓,镇定自若跪伏谢礼:“谢,公主殿下,赏赐。”
庄宝珠不再瞧他,慢悠悠地起身朝外走。
贺山君抬头,瞧见水榭门口,庄宝珠反手把碰过他下巴的蝶翼金簪,松松斜插入了鬓边发间。
贺山君呼吸滞住一瞬。
……这小公主。
怎么个意思。
镇国公府自大庄皇朝元年,小皇帝继位那年,就奉先帝遗诏带兵领领将前往边关开疆扩土,一去就是十五年,十五年间他一直随军在关外,期间没有回来过。
十五年前这小公主才几岁?
他眉梢的疤确是是流箭射的,少年时扮作小兵偷偷跟着先帝和老爹上战场,因为护驾有功,得以十四五岁的年纪受封骠骑小将军,这疤就是那场战事上替先帝挡箭落得,好悬躲得快,只是蹭了一道没插进他脑袋。
这疤细细一条,他眉毛浓,平日里要很仔细才能瞧到。
这小公主看他这么仔细做什么?
十五年前他是白面小郎君,现在长得麦肤臂膀又结实,脸也非常硬朗,威风凛凛非常有男人气概,料想如今京城除了正在皇宫里当皇后的亲妹妹没人能认出来,这才顶着这脸潜进公主府逮儿子。
贺山君正思索着小公主究竟有没有认出他这个大元帅,一错眼,他那糟心儿子正在用那双红通通的兔子眼难以置信又悲愤至极地瞪着他看。
像是在瞪心上人的老姘头。
贺山君:“……”
要不这糟心玩意儿还是现在直接打死了吧。
翌日下午。
秋莺在说些府里今日发生的新鲜事。
庄宝珠妆扮端庄行走在前,秋莺摇着绢罗小扇落后半步跟在她身侧,后面还垂首跟着六个各自提着茶水点心盒子的宫娥内侍。
昨夜收到的蝶翼簪庄宝珠非常喜欢,这会儿正戴在发间,现在是准备出府去趟宝翠楼,给李尚熹挑件谢礼。以及刚起床吃完饭,顺带着溜达溜达消消食。
秋莺在与她说美景姑姑不知怎地对那新来的李山格外瞧不顺眼,昨天还夸人长得不错,今天竟然给他分了个补墙砌墙的工匠活儿。
秋莺说:“模样长得那般出挑骨架子又强健,又是猎户出身有点子功夫,以往这样的人不都是先派去守内院门么,或是操练一番当咱们府里头的巡逻卫么?”
庄宝珠应和点头,她也以为李山会先当个府卫,府卫做得不错,待皇帝哥留意到他,再把他调走派去干活。大庄皇朝如今是蒸蒸日上的发展期,很有些盛世的繁荣景象,到处都是需要人干活的地方。
秋莺好奇为何,但不敢问找美景姑姑打听,幼年她进宫当小宫娥学规矩时是美景姑姑教得,她对美景姑姑敬畏得很,至今还有一听到她厉呵就膝脚发软的反应在。
秋莺喜欢说话,尤其在对她纵容宠溺的公主殿下旁边,就更爱说了,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她又说到,昨儿个夜里,莲君起夜跌了一跤,腿都瘸了胳膊也脱臼了,那张人见犹怜的尖瘦小脸也肿了,只是床上滚到地上,竟也能摔得那样狠。
府医去瞧过后,莲君掉着眼泪很是委屈地向美景姑姑告了半个月的假回去养伤,美景姑姑准了。
可他不是说他是娘死了爹跑了的可怜孤儿么,能回哪里去。
庄宝珠再点头,这个她也知道,晌午睡醒时,美景姑姑与她说过了,府医给莲君接了胳膊开了药,只是些皮肉伤,半个月就好差不多了。
但顺着秋莺的话一想,他大概是回郡主府去?
莲君是她两个月多前去郡主府吃酒遇见的,宴席上他与几个乐师在角落抚琴,她跟郡主饮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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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时总感觉有人一直偷偷瞧她,寻到那视线源头,见莲君眼睛水雾蒙蒙地偷偷盯着她脸看,偷看被发现,吓得弦都拨错了音都乱了,庄宝珠酒意上头看着乐呵,朝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就把人笑来了她的公主府,郡主以为她对他有意,宴后直接把人送来了。
宝珠公主殿下很有自知之明,她这副普普通通的寻常长相,如何就能给人看呆了去?想必真正令人看花眼的是她穿金戴玉满身珍宝华翠,外加那使得郡主做低伏小哄她逗乐的公主地位。
庄宝珠理解,莲君这是有颗上进的心,走笨蛋美人的路子引起她的注意,不过她如今有钱有势力底下还有一帮子‘管家保姆’,只是多张嘴吃饭的事,丁点不需要她多费心,小小一个琴师,夏月直接安排妥帖,给他分了个随侍的活,莲君当差当得也很欢喜的样子。
庄宝珠听秋莺说着,一行人很快来到公主府门口,两名车夫和若干随行侍卫们候在马车旁边。
人真是经不起念叨。
昨夜水榭里才想了一回柳鹤童,此刻她左脚刚跨过府门门槛,正要走近她红漆螺钿飞檐车顶,四角挂有精致小宫灯,两匹宝驹拉着的豪华大马车时,就见柳鹤童的半旧榆木青帘老马车哒哒停在对面的柳相府门口。
他家的老马车怎么还没换?
都用了这么多年。
好歹现在也是个文相。
皇帝哥给他开那么高的薪资,他做这副两袖清风的清贫样子在给谁看!
……不对。
职业病犯了。
不自觉的情绪就燃起来了开始攒劲儿准备搞事了。
老马车的老车夫慢吞吞下车,弯腰把凳子放旁边的功夫,另只手还在后面捶了两下背。
庄宝珠:“……”
这个头发花白年迈的老车夫,也是她亲眼看着和这辆马车一起慢慢变老的,车和人都很有岁月的痕迹。
庄宝珠就没有那么长情念旧了,公主府后院的马厩旁停着的不同漆色不同雕花但是同样宽敞敞亮精美堪称艺术品的大车厢,她还有六辆!
秋莺瞧一眼对面老破马车,再悄悄瞄一眼她们的公主殿下,见殿下正望着那边瞧得专心,秋莺嘻嘻一笑,拎着点心盒带着两个小宫娥进车厢里布置茶席去了。
柳鹤童狭窄的老马车只能僵着背坐靠着,而她宝珠公主的豪华马车里面不仅能卧能躺,还有茶水点心席。
庄宝珠站在自己的豪华大马车旁边,远远看着路对面老马车车厢前的青布小帘里探出一只手。
那只手美丽至极,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手背在太阳底下白得微微泛光,指尖透粉,手腕很是纤瘦骨感。
柳鹤童毫未发觉路对面的宝珠公主殿下正揣手老神在在地站在那里眯着眼盯着他瞧,他手臂先伸出来,随后穿着绯红官服的身子从车厢里探出来,他右手略微扶着车厢,左手优雅提起袍角,背朝向她略略弯腰,躬身下车,原本就被革带勒得细细的腰这样稍稍一弯,更显出形了。
庄宝珠很有些羡慕他曼妙的身姿,羡慕他浓黑茂密绸缎似的长发,羡慕他的天生冷白皮,羡慕他那就连暴露在官服外面的后颈和耳朵,都白到在泛着光。
好一个完美无瑕的人间绝色。
庄宝珠羡慕造物主对他的偏爱。
5. 第 5 章
……
回过神。
略一思索。
似乎也没有那么羡慕。
回记起柳鹤童从小到大经历的那些磨砺,童年里的那些潮湿伤痛,尤其这些磨砺很多还是她造成的,庄宝珠还是老实巴交继续当公主吧。
她才不吃这份流芳百世路上的苦。
柳鹤童下了马车,庄宝珠收回她的凝视打量,她这是反派当久了职业病又犯了,看见她的目标客户柳鹤童出现就习惯性盯着看。
柳鹤童转过身,露出造物主宠爱的那张脸。
庄宝珠提醒自己,退休了,已经退休了,不必再继续当那个忌恨他美貌的毒妇了。
柳鹤童抬眼看见她,微微一愣,后躬身行礼道:“公主殿下。”
声音一如既往的酥麻人耳,庄宝珠叹服之。
旁边,被她别过好几回车的老头儿车夫假装自己耳聋眼瞎没看到她,不给她行礼。
庄宝珠对柳鹤童微颔首:“柳相。”
他们委实不是闲聊寒暄的关系。
庄宝珠害他那么多次,见过他各种狼狈不堪的状态,尤其这些狼狈还是她造成的。虽然不知柳鹤童看见她以后心里怎么腹诽她,但一定不是好话。
庄宝珠很有些自知之明。
见完礼,柳鹤童不再说话,庄宝珠就要上马车。当初选址建府的时候她还是个在职小反派,跟正派角色住对门为的就是给他捣乱搞麻烦,因此没事就盯着对面,偶尔出门撞见的时候还让车夫别他一下马车,由于是公主殿下的马车,对面又不敢别回来,只能窝窝囊囊的受气。
真是可怜。
庄宝珠暗自叹息。
如今她这个小反派退休了还跟正派角色住对门,感觉就没那么舒爽了,偶尔还会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过得太快乐太人招眼了,万一被复仇了怎么办。
哪怕柳鹤童是个宽以待敌的大善人,但是大善人也会不高兴吧?
庄宝珠抬脚上马车,两名宫娥在旁挑着车帘,正准备进车厢。
柳鹤童站在那里,又唤她:“殿下。”
庄宝珠停下来看他:“柳相还有事?”
柳鹤童眉轻蹙,唇微颤,就要说,这时候,相府里哗啦啦出来了十来个人,其中柳鹤童的师妹夫人梅溪月脚步匆匆走在最前面。
庄宝珠眼睛一亮,梅溪月此人人如其名,美得像梅花像溪水像月亮,光是什么都不做地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受到她清冷冷的梅风傲骨。
是位很有些高傲的清冷美人。
而此时,这位清冷美人正用一副防贼的眼神,与柳鹤童并肩站在那里,万分警惕地盯着她瞧。
这就让人不是很开心了,哪怕她长得美丽气质又好,也让人感觉不怎么美妙。
庄宝珠朝梅溪月微笑:“柳夫人。”
梅溪月不情不愿地朝她躬身拜礼:“公主殿下。”
很好,就喜欢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人对她弯腰。
庄宝珠微笑保持。
梅溪月与柳鹤童一样,自小就很有些名气,她三岁作诗,五岁作赋,才情容貌双全,家世又好。她的父亲和爷爷在朝为官,是有名的清臣文士之流,爷爷和爹都非常很疼爱这个孙女女儿,他们爷孙父女一起做了很多诗。
庄宝珠幼时从随侍的小宫娥内侍那里听到一些关于他们之间作诗的趣事,在宫宴上遇到梅溪月,就想和她一起玩。
她主动去寻梅溪月夸她的名字好听,说一听就联想到梅花枝和小溪流水还有美丽的月亮,万分明白的示好结交之意,结果梅溪月语气冷硬说她错意了,说溪月是她父亲为她写的诗里面的字,还很有些不耐烦应付她,只与其他官宦小姐说话,不大理她。
倘若要是个成年人这样对待她这个宝珠大公主,庄宝珠一句大胆立马就让她跪下磕头行大礼了,但此时的梅溪月是个圆脸葡萄眼脸颊鼓鼓带着些婴儿肥,说话故作老成,实则年纪比她还要小一些的软萌可爱小妹妹。
庄宝珠能怎么办。
庄宝珠自讨了个没趣,软软扁扁地走开了。
之后她频繁过任务,干着欺负柳鹤童的活儿,梅溪月就更不喜欢她了。
梅溪月才貌双全家世好,朝官里面同龄的闺秀隐隐以梅溪月为主,每回宴席上撞见,梅溪月表面平静问好,私下很有些带头孤立她的针对意思。
年岁再大些,有些谣言荒唐传她总找柳鹤童麻烦是爱而不得,而柳鹤童又是梅溪月爷爷的关门弟子,是梅溪月格外敬佩看重的小师兄,此类谣言一出,梅溪月自此就把她当窃家的贼防备着。
如今,梅溪月都已经跟柳鹤童成亲快一年了,还在用这副看贼的眼神看她,哪怕自打她退休以后,已经快一年的时间没与柳鹤童来往,即便宴席上碰见也只点头见礼,任谁都能看出她的躲避之意,但梅溪月仍对她严防死守。
大概反派角色就是这样容易造误会的。
有时候即便她什么都没有做,光是站在那里,周围的人就会觉着她要捣乱做坏事。
庄宝珠有些不爽快。
梅溪月向她行完礼,态度很冷硬地说府里有事需要柳相处理,脾气臭拽拽地也不告退行礼,扯着柳鹤童的袖角往府里拖。
柳鹤童耳尖红了一片,不知是被太阳晒得还是被夫人这一牵羞的,只来得及朝她急急行一个告退的礼,就被拽着走,被拽得有些步伐不稳,踉踉跄跄荡起的官袍衣摆跟旁边女子的裙摆交错飞舞,氛围很是美好。
庄宝珠看得忍不住翘嘴角,但转念一想他们两个这么走得这么急是因为讨厌她这个反派角色,庄宝珠就又开始不爽快了。
逛街的心情遭受影响,庄宝珠摸了摸她心爱的豪华大马车,怜惜地让马夫把它牵回车库,唤了秋莺一行人下来,决定改日再遛车遛马。
想来今日不宜出门,还是回府看书吧。
晚间。
用完今日里的第二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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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皆是正当季的新鲜时蔬,凉拌或蒸煮小炒凑了八道,份量都不多,盛放在手掌大小的精美骨瓷盘碟里,庄宝珠非常养生地吃个五六分饱就觉足够,左右夜里嘴馋再叫夜宵。
庄宝珠搁了筷子。
往日里手稳专心能喂她吃饭的春景姑姑和夏月姐姐都在忙差事,今日只有秋莺妹妹一直跟在她身边。
而今年才十五六的秋莺妹妹正是容易被美食和飞过的小鸟小蝴蝶勾引得分了心的活泼年纪,庄宝珠吃饭慢,一口嚼好久,秋莺耐不住性子,让她喂能把饭菜塞她脸上鼻子里。
有一回秋莺非要喂她吃,结果喂着喂自己嘴里去了,吃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在庄宝珠耳边嚼嚼嚼了好一阵儿。
“……”
左右是自己惯出来的,庄宝珠不在意这些个。
别的小宫娥她又不习惯,于是春景夏月不在旁边的时候,庄宝珠都是自己喂自己。
而春景夏月两位稳重的女官不在的时候,秋莺这只小猴子小鸟的活泼本性就完全坦露了,她眼巴巴望着庄宝珠搁了筷子,娇气地喊:“殿下——”
声调婉转转的得有二十八个弯。
秋莺嘤嘤哼哼地撒娇:“秋莺想吃——殿下。”在公主用膳前她分明已经吃了好多瓜果点心,可这会儿看见桌子上的饭菜甜羹,秋莺还是口水哗啦啦地咽。
随侍的小宫娥捧着茶盏过来,庄宝珠漱了口,拿湿帕子擦擦嘴角,再换条帕子擦擦手。
庄宝珠道:“吃吧。”
秋莺就一下闪现到桌子旁,抄起备用筷就开始干饭。
庄宝珠微微一笑,拿了书离席去她的香榻上歪歪坐着看。秋莺正是肚里能吞象的少年期,还在抽条长身体,饿得快是应当的,庄宝珠估摸着按秋莺这一年蹿半头的长法,到了她这个年纪,至少得有一米七。
秋莺大快朵颐,看秋莺吃饭长个子庄宝珠很有些成就感,再看她两眼,翻起了书。
依旧是些野史传记。
她们今日没在水榭凉快,来了花园里的绿瓦小亭子里坐,四周依旧挂了幔帐隔绝蚊虫和飞尘。
近处秋莺即将光盘,远远的墙边上,是李山和四五个体格壮实的工匠在砌墙补墙。
白日日头烈,容易中暑,因此是让工匠们等下午光照没那么强时开始忙活,现在天色已经转暗,他们还有一些尾活没做完在赶,忙得很是热火朝天。
旁边有监工的小管事给他们掌着灯,天气有些炎热,工匠们都把袖子挽到了肩,露出结实有力的臂膀来。
庄宝珠看会儿书,就顺着幔帐荡起的缝隙,远远瞧上两眼那片健壮的膀子歇歇眼。
她还是觉着李山与她记忆里的那人有些相似,那双眼睛,那高挺的鼻子也像,嘴?嘴记不大清了,尤其他的眉梢竟也有道疤。
庄宝珠怅然,又觉得他们其实并不相似。
十五年过去,她能一眼看见脸就觉得有几分熟悉,已经十分了不得。
6. 第 6 章
十五年前先帝病逝,镇国公府奉先帝遗诏带兵领将前往边关继续开疆扩土。
拔营离京那天,她跟随皇帝哥、太后娘、外加一众官员前去京外十里亭送行。
太后娘和皇帝哥与老镇国公在亭子里煽情,宫侍抱着她在亭外等,而她旁边,则是站了个银盔甲白披风的白面小将军,小将军牵着匹毛发油亮气势威风的大黑马,他们一人一马,嘴里都歪歪叼了根狗尾巴草,动作一模一样地歪嘴嚼着。
她忍不住拿眼角瞄,那小将军发现她偷看,就做鬼脸逗她,见她不理,又歪头抖着银冠上长长的雉鸡翎尖尖撩她的发。
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第四下。
庄宝珠转过头瞪他,这白面小将军就一抬下巴,哧地笑了出来,年少意气得意张扬地笑,连并旁边的大黑马也很有灵性地歪嘴笑。
庄宝珠看这人与这马相似的笑容,看呆住了。
等再回过神,她手里多了一根长长弯弯的雉鸡翎,那白面小将军,竟是反手拔下了自己将军冠上刚才用来逗她的那根雉鸡翎送给了她,
自己又是就那样顶着只剩一根的雉鸡翎冠晃晃荡荡潇潇洒洒地纵马随军走人了。
庄宝珠被他那一笑笑得很是有些失神。
事后从宫侍口中得知,赠她雉鸡翎的白面小将军乃是镇国公府老镇国公年纪最小的小儿子,才十四五岁,已经上了好几次战场,先帝亲封骠骑小将军的贺山君。
还说了贺山君名字的由来,说贺山君亲娘怀他的时候,某次午间小憩,梦见一头威风凛凛的斑纹大老虎在山林间高声咆哮,他娘听着却不觉害怕,反而有亲近之意,于是刚一睡醒就给还没有出生,不知是儿是女的起好了名,叫山君。
庄宝珠记得贺山君那看她时蜜糖色的眼眸,眉梢细长一道的疤,还有那得意翘起的嘴角。
如此细想,年纪也对不上,十五年过去,贺山君至少也要三十了,而据李福所说,这李山今年才二十出头。
想来只是凑巧。
她昨晚也只是被那一眼看到之后乍然出现的熟悉感给撩了一下心神。
而且贺山君儿子都已经很大了。
也是事后时隔很久才得知,她遇到贺山君的那一年,也是贺山君喜得贵子的那一年。
庄宝珠就颇有些无言。
可晃进了心里的那一笑,又哪里是能就这么消散掉的,何况还是就这样肆意潇洒地划下一笔痕迹以后不再出现,一走就是十多年。
漫长岁月里时间为这一个瞬间的惊艳,镀上了一层厚厚的滤镜光环,那根长长弯弯的雉鸡翎至今她还保存完好,正裱框着挂在她的书房。
庄宝珠思来想去,很有些脑累,索性镇国公府一家子已经在回京途中,或许当她亲眼看见十五年过去,如今已经三十岁的贺山君以后,就不再惦念这个瞬间了呢。
秋莺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吃得很是心满意足,小内侍们撤了碗盘打扫,秋莺漱过口净过手之后摸了又摸自己饱胀的小肚,快乐地想为她的公主殿下唱歌。
她偎到宝珠公主的腿边,手掌轻轻按摩着她的小腿,声音轻轻地问:“殿下,秋莺想为您献歌。”
庄宝珠眼睛落在书页上,换了个姿势方便她揉按,说:“唱吧。”
秋莺就开始唱,唱的是一些秋季丰收的粮食谷物,硕果累累的菜蔬,还有膘肥油美的鸡鸭鱼。
庄宝珠听出来了,秋莺这是吃美了。
不仅庄宝珠听出来秋莺吃高兴了,走进来的女官春景姑姑也听出来了。
她朝她扫了一眼,秋莺脸颊立即心虚地贴向公主殿下的腿,掩耳盗铃装作没看出里面的警告。
春景姑姑行礼道:“殿下,户部尚书李大人携兵部侍郎柳裕景柳大人,前来拜见。”
庄宝珠下意识抬眼看天色,将黑未黑。
昨个儿夜里李尚熹才来过,这会儿怎么李向龟也来了。
他们父子俩商量好的么,轮流隔天来?还都是挑着夜里来的。
庄宝珠说:“让他们到亭子里来吧,纱幔都系上。”
春景姑姑应下,带着两个宫娥去通传领路。做正经差事时秋莺顿时敛起活泼,变得沉稳可靠起来,不用庄宝珠吩咐,就有条不紊地指使着小宫娥们忙碌起来。
两个宫娥系纱幔,八个小内侍去搬茶几凳子过来,又六个小宫娥去离最近的小厨房提些瓜果点心,连并茶水也一起候着,等着片刻后客人到了再呈上来。
春景姑姑时间掐算的很准,几乎这边刚整理好,花园的洞门那里,就显出她们一行人的身影。
美景姑姑在前领着路,后面跟着李向龟和柳裕景,两人肩并肩身量差不多高,身型都很清瘦,他们穿着当下时兴的水墨圆领袍衫,袍摆绣着竹叶,手里摇着小扇,步伐很是整齐地朝这边来。
穿越来的这十几年没有手机玩,庄宝珠视力保持的很好,一点都不近视也没有夜盲症,晚上看人看得很清楚。
她看见远远走来的两位大人的两颗脑袋凑得有些近了,似是边走边交谈些什么。
庄宝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春景姑姑进来禀报:“殿下,两位大人到了。”
庄宝珠微颔首,春景姑姑来到她身后陪侍。
李向龟和柳裕景同时走进来,跪伏在地向她行礼。
李向龟:“臣李向龟。”
柳裕景:“臣柳裕景。”
两人齐声:“拜见公主殿下。”
庄宝珠道:“起来吧,赐座。”
两个人就缓身起来,坐到右下方摆好的两个圆脚凳上。
两人身边各放着一个高一些的小圆桌,宫娥过来上茶水茶点。
各抿了口茶水,李向龟先开口说话了,道:“殿下,昨个夜里兰玉回家里说,您最近喜欢看些关外的游记,于是龟就想起了咱们这位博学多才颇有些见识的柳侍郎来。”兰玉是他小儿子李尚熹的字。
李向龟再道:“咱们这位柳侍郎,顶顶的国家栋梁之材,方才二十六七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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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担上兵部要职,年纪轻轻前途非常坦亮,他还曾跟随着咱们镇国公府的大军前往西北开疆扩土,在镇国军里连待了几年,很是知道些关外的人貌风情。”
李向龟最后道:“龟就想着看那些咬文嚼字的书本子,哪有亲耳听人讲来得爽快,龟就带咱们柳侍郎过来拜见您了。”
柳裕景听着颇为无言,这是让他这个兵部侍郎过来给公主殿下说书解闷来了?
他勉力保持脸上微笑,他方回京耕耘没几年,往日里与这位户部尚书交往不多,曾听过些许风言风语,说李向龟对宝珠公主很是谄媚,在与宝珠公主有关的事情上很有些荒唐不羁,今日算是得以亲眼见证,传闻着实不虚。
就连如今此刻他端坐在公主府的花园小亭里,都是被诓骗来的。月前李向龟突然开始频频约他吃茶,他敏锐觉觉察到这龟似乎别有用意,吃一回拒三回地搪塞应付着,今日这是直接去他府上堵他,实在拒绝不了,这才上了马车。
岂料这马车一晃一晃,直接就把他拉进公主府了!
李向龟这老癫公。
柳裕景此刻坐在这里,听李向龟一个年近五十的半老徐郎,竟然在女儿年纪的公主殿下面前装腔拿调自称‘龟’,这通常是小辈在亲密的长辈面前用的自称,此时听着李向龟这年快五十岁的老头,一口一个‘龟’,听得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要立起来了。
这和直接对公主殿下撒娇有什么区别?
柳裕景努力微笑。
庄宝珠也在努力维持微笑。
让堂堂一个兵部侍郎过来给她当说书先生讲故事,庄宝珠很想问李向龟你自己听着这话荒唐不荒唐。
朝政都是她皇帝哥的活,她向来不好奇不过问不干涉,生怕不留意间扇动哪只蝴蝶的翅膀做了多余的事,导致任务失败被丢回原来的世界影响她在这里退休当公主享受。
因此朝官们朝她这里使劲并不能得到什么帮助,李向龟往日里给她献的也都是些乐师名伶之类的美人,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拉了个官儿来?
庄宝珠和李向龟臭味相投狼狈为奸并肩作战这么多年,在生人面前还是很给他面子的,她随意扯个别得转移话题,对柳侍郎微笑说:“柳侍郎看着有些面善。”
让人说书的那些她权当没听到,李向龟你这个大老头最好反思一下自己。
虽是为了转移话题说的,可说完再定眼一看,真就被她说中了,仔细看来还真有些眼熟。这脸型这白净的肤,柳侍郎不是随军在关外待了好几年么,竟然生得这么白净,身上穿得又是深色的圆领袍,就更显白了。
柳侍郎没来及答话,李向龟抢着替他答了:“是呢殿下!龟起初一眼看到柳侍郎,也觉得面善的很。”
李向龟打开折扇对着自己扇了两下,提示说:“您不觉着他这姓氏也很熟悉吗?”
柳侍郎姓什么?
柳侍郎当然姓柳。
哦。
柳鹤童。
庄宝珠:“……”这是给她找了个替身来?
7. 第 7 章
是和柳鹤童长得像?也不尽是,都很白很清瘦倒是真得。
“正是柳相的柳呢。”一语猜中她心中所想,李向龟眉飞色舞地说,“咱们柳侍郎和柳相上数几辈勉强算是同宗兄弟呢,有些祖辈基因,因此都生得很是白净!”
“而且巧的是什么。”李向龟停顿口气卖了个关子,话音一转,笑说,“巧的是柳侍郎和柳相一样,府里也有位夫人呢殿下!”
柳裕景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起势太猛甚至还带出了一道破空声。
这糟老头子竟然是来拿他送礼的!
水榭里众人全朝突然起立的柳裕景看了过去。
柳裕景僵在那里。
柳裕景神情僵僵地说:“殿下,臣忽然想起衙门里还有些公务在等着臣处理,请允许臣先行告退。”
庄宝珠宽容道:“那你回去罢,路上小心。”
等人走了。
庄宝珠微微一笑,笑道:“你看你给人吓得。”
不对……这不也是她给人吓得?这人吓成这样不会真以为她会对他做什么吧。
哎,反派,哎。
她们这些当反派的就是容易这样被人误解,哪怕她已经退休了。
庄宝珠不笑了。
庄宝珠望向李向龟:“怎么回事,朝官也敢往我这里送?”真嫌皇帝哥清算你太慢了是吧。
李向龟做无辜样,眉毛拱起,眼角微微上扬的薄眼皮狐狸眼睁圆,唇还瘪起来了,拥有李尚熹那样惊艳出挑的儿子的人,李向龟自己长得就很不错,当年殿试他甚至是个探花郎,后面大鱼大肉吃多了很是胖了一段时间,近些年因为跟梅溪月的爷爷比美落败引来嘲笑,下了狠功夫减肥,如今瘦出了骨相,一下子就多出些中年美文士的别样韵味来。
如今在中年京官里,他李向龟之美,也算是众官皆知。
至于民间百姓里知不知道就不大清楚了,李向龟不怎么到百姓里面去。
庄宝珠继续望着他,看他怎么回。
李向龟无辜道:“龟听人闲话道,您今日下午本来要出府逛街去,岂料在府门口遇着那柳鹤童跟他夫人,被他们气了一通,气回了府,龟正好认识这么一个柳家的人,就拉来给您解解闷。”
李向龟说完。
庄宝珠怔住一下,又莞尔笑了。
这龟,确实给她解闷了。
——
另一边。
柳裕景忐忑回了府。
府门口,正巧夫人余英刚从千机处下值回来,见他脸色难看,就问他怎么回事。
余英行伍出身,性格爽朗英气,姥娘哥姐都在平国公麾下当差,她脑子灵活举家供她走官路,如今在千机处做个从六品小官,见识多很是沉稳可靠,柳裕景稍有些懦弱,成亲后遇到难事习惯依靠余英。
关上府门,柳裕景哭丧着脸把经过都对可靠的余英讲了,且着重强调了公主府特意差遣了辆豪华非常的大马车特意送他回府,那拉马车的红棕大马马鬃毛扎了辫子戴了花,随行的宫娥府卫对他也是非常客气,跟招待新郎官似的。
这后句柳裕景没敢对夫人说。
他又慌又怕,怕得心高悬在嗓子里,思来想去一路,平时不觉怎么,这一想发现自己确实和公主爱而不得的柳鹤童柳相大人有几分相像,比方说他这窄窄的下巴和瘦弱单薄但高挑的身量,比方说他这回了京捂回来的一身白皮子。
柳裕景越想越是怕,颤声对夫人说:“夫人信我,我自是不会愿意做这以色侍人的小人行径,可、可公主殿下在外很有些……名,倘若她非要你夫君我……我……哎!”
柳裕景心想他和夫人都官职卑微,也没有显赫的家世,倘若公主真要强取豪夺于他,他全然无力阻挡。
旁边余英听柳裕景讲话时就咧嘴直乐,听完经过,再瞧着他这张认真惶恐的脸,更是忍不住哈哈一笑。
余英笑问:“前些日子,尚衣局来人给京衙各处官员量体称重定制冬日里的绒衣,给你量的自重多少你可还记得?”
柳裕景不解余英为何突然问起这件事,但老实答了。
余英一阵哈哈大笑。
余英大笑说:“柳裕景啊柳裕景,你这不是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么,怎么会如此吓唬自己呢?”
余英止不住地笑。
柳裕景:“……”
听出夫人的揶揄之意,柳裕景再想起柳鹤童的仙姿佚貌,原本有些因着自己与柳鹤童放在一起比较而生出的一丝丝得意烟消云散,他羞臊得脸红了。
余英在千机处当差,很有几个喜欢八卦的女官好友,又因为新来的关系户上官李尚熹跟公主府很有些私交,比满头雾水的柳裕景知晓的多一些,就说了今日午后公主府门口发生的事。
宝珠公主殿下要出门逛街,府门口遇见柳相夫妇二人,被柳夫人甩了脸色,气得直接回府了。
当时在场的有梅溪月庶弟媳妇家的姐姐,那姐姐有个很是崇拜梅溪月的表妹,恰逢表妹从老家来京应试考官,就带着她来拜访一下这门远亲,结果遭到一番冷待。她看不惯梅溪月过分清傲的性子,一离开柳府就把这事给宣扬出去了,她梅溪月多清高多了不起,对公主殿下都敢甩脸色看!
仅仅一个下午,各种版本的谣言就已经传遍官街民巷,自然李向龟也听着了,就把柳裕景拉去哄人了。
至于为什么拉柳裕景去,余英就道:“约莫是因为你除了公务上的事情,在旁的事情上很有些胆小可乐吧。”
即便如此,拿他一个兵部侍郎堂堂朝官逗乐也很有些荒唐。
柳裕景欲言又止,李向龟这人着实可恶,传言他是奸官妄臣果然不虚。
柳裕景面露忿愤。
余英见他这么来气,纳闷他回京这两年每日都在兵部干些什么,回来这么久竟然对李向龟不熟悉。
余英开解道:“别说你小小一个兵部侍郎,当年这李向龟为了公主臭骂梅阁老顶撞太后,当着皇帝陛下的面,都疯癫到敢说公主的规矩才是规矩这种话,更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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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为了公主以一已之力舌战群官改了律令,这些年他为公主做的荒唐事多了去了,也就今年才安生点,拿你逗乐委实算不得什么。”
不过细说也不算为公主改律令,本来律法里也没有明说女人不能考举做官,十年前朝官里还只有平国公的豹子军里女兵女将那伙人,如今朝官各部各府衙中女官女吏之数占比十三里有一,里面就有李向龟的手笔。
柳裕景大吃三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副不知从哪一惊开始问起才好的模样。
余英见他这副表现,确信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不过细想也对,这些个龟下败将的朝官们也不会把自己被李向龟嘲来讽去的过往到处说,才回来一两年的柳裕景不知晓多少也应该的。
柳裕景瞠目结舌:“李向龟何至于待公主殿下如此,他、他们之间……可是有什么渊源?”说到末尾,柳裕景压低了声音,气音问出来的。
得亏余英离他近能听得清,反正也没有什么不能说,也不是什么宫阙秘闻,京城里随便拉个谁多问两句也能问出来,余英就对柳裕景说了。
余英道:“李向龟与宝珠公主殿下,确实有些渊源,他们因为一颗鸡蛋结缘。”
据当时在场的平国公当做玩笑讲与她们的听的,那年先帝逝去不久,她与李向龟去上书房向小皇帝禀事,当时只五岁的宝珠小公主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宝珠小公主坐在地上贴着小皇帝的腿边剥鸡蛋,李向龟瞧见她手里捧着颗鸡蛋,就直勾勾盯着小公主看,看得小公主不好意思地捧着鸡蛋小跑过来,分了一半与李向龟吃。
一颗水煮鸡蛋,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各洒点盐,有整颗蛋黄的那一半分给了李向龟。
李向龟慢条斯理地吃完,就哭了。
哭得涕泗横流,咬着牙动手掐自己大腿憋都憋不住,哭声吱吱唧唧抽抽搭搭,听着那叫一个委屈难过,简直听者落泪。
平国公没有落泪,她是常年征战沙场军功封爵见识多广的魁梧武妇,心如止水地听他哭,甚至还有余力瞟着小皇帝的表情,。
小皇帝蹙眉,她就过去搀扶哭瘫在地的李向龟,好声好气地帮人解围:“便是再感动于咱们小殿下熨帖,也不至于如此吧李大人?快谢殿下的赠食之恩呀李大人。”
当时李向龟哭得简直就跟自己贪污受贿的事情败露,小皇帝要灭这龟孙子十九族似的。
李向龟哭嚎地说不出话,平国公只好代他向小皇帝告罪请退,连拖带扛,把李向龟扛出了上书房。
出宫门路上,李向龟情绪平复下来了,与她解释了缘由。
原来李向龟他老娘李杏花生前就爱这样子吃鸡蛋,他触景生情,哀恸得很,他做官起势晚,没让老娘享受上一天当官老夫人的奢华风光,娘就没了,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最大的委屈不甘。
还与她说了名字的事儿,说他名是娘起的,他爷爷爹兄姐皆早逝,他娘怕他早夭,就让他随她姓,说她命硬,她在前面护着他,还给他起名叫向龟,希望他像乌龟一样长寿。
8. 第 8 章
李向龟只解释了这些,事后平国公却查探出了更多,例如李杏花为了儿子改了三次名,从王狗娃王树根等改到李向龟,还曾带了神棍神婆去亡夫的坟地跳大神撒泼大骂不准把她的孩子带走。
又例如这李向龟年幼时凿壁偷听村里老童生讲算学,为得却是要当账房给娘在县里买房,后来见县令老娘豪奢享受的风光模样,又想让自己老娘当官老太太享受风光,这才开始刻苦习书应试考举。
如此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殿试登科,做了探花郎,却又因为登科宴后回绝了皇后亲姐的示好导致官路坎坷,一连磋磨两三年,一度穷困潦倒至多次向同僚借钱给生病的妻儿拿药。
待他脾性磨练得圆滑世故,又自毁姿容吃胖蓄须,成为一个善于阿谀奉承以权谋私的贪官污吏之流,升了官买了宅,风光回乡要接老娘来京享受,回乡却见老家房屋破败无人。
老童生师傅过来与他哭诉道,原来他娘早在他殿试登科的那年就已经病逝,娘怕回来他要守孝影响了他做官,磕头跪求了李向龟的老童生师傅帮着隐瞒。
李向龟悲极痛极,一看见他娘的墓碑就哀嚎着一头撞了上去!
拼尽全力,带着满身决绝之意,撞得自己脑袋飚血碑碎石裂,新升的官不做了,妻儿不要了,竟就这么决绝地要去地下找他娘去!
当时在场之人无有不为之震憾的,李向龟那是真奔着撞死自己去的,撞得自己只剩小半口气,为他作陪添势跟着进村的当地县令封了所有人的口,又叫来全县的医倌儿过来给他续命,即便如此也昏迷了足足小一月才醒,醒来的第一句话也是很可怜地找娘。
那县令几度以为这李向龟就要这么死了,李向龟老娘死了瞒报事小,李向龟一个年轻有为的在朝京官死在他管辖的地盘上事情可就大了。
趁着人昏迷不醒时,县令和那老童生老师还有李向龟带来的管事一干人等商量出了个哄人的法子。
一见李向龟醒了找娘,怕极他想不开再寻短见,就把他娘墓碑上撞碎的一角碑块塞进他手里,说了一些他娘不许他死,要他活着好好当大官过好日子云云劝慰的话,好说歹说劝住了这心存死志的龟儿子。
如此孝义悲壮之举,李向龟那个惯爱把一分力自夸成十分的油滑小人,却半点没传口风借此扬名出去。待回了京销假复职,任谁问起回乡如何,他都笑着说都好都好。
再被问到怎么没接老娘过来,李向龟就说山高水远娘来不了,旁的一句话不说,哪怕撞见有人非议他薄情不孝,也不为自己辩解。
皇亲国戚为一已私欲导致他官途坎坷李向龟尚且能忍,回乡一趟发现娘没了,这龟就开始发疯了,回京只两个月如今的逝太后那时的皇后娘家就倒台了,全家死得只剩皇后一个。
甚至于先帝殡天,这疯龟痴儿竟在盘算着让皇后也殉葬去给他娘陪葬。
平国公大为震憾,然后就乐了,怪道也巧,把这李向龟老娘的卒年月日与小公主的生辰八字放在一起比较,前后刚好间隔七日。
七日,不正是民间谣传的还魂日么。
平国公擅驭马,尤其是性格疯野傲烈的好马,想来疯野傲烈很有些才能的乌龟也不差哪去。
把这只龟调查了个底儿掉掀朝天之后,平国公为他量身定做了条缰绳套了上去。自此之后,李向龟开始追着宝珠公主千方百计地献好,而暗地里,李向龟与平国公府来往交际也更加密切,平国公府时而为他站台,从他身上实打实地获得许多利益。
当然平国公府的这些谋算,余英断然是不可能说于这个便宜夫君听得,只告知了他许多朝官都知道由来的鸡蛋事件,好叫他知道李向龟对待宝珠公主殿下全然是当亲娘对待的爱重,是把自己对早逝亲娘的爱重移情到了公主身上。
他们之间是纯粹真挚的母子情,别乌七八糟里往别处里想,要敬着些公主殿下敬着些李向龟。
李向龟的背后站着的是她们平国公府一派,敬重他们就是敬重平国公府。
余英费了好一通口舌,说完见柳裕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知道听进去几分,想到他方才那副误会自己被公主看上后藏不住的得意,余英心里就怄得慌,她当初怎么就从一群有志青年里面选中了这么一个绣花枕头。
今日里同僚挤眉弄眼打趣她一下值就急着回府享受,余英当时还能笑着回怼,此刻心里却苦得想哭,她哪里是回府享受来了,她急着回府完全是怕柳裕景这自大自恋自视清高不通世故的货色惹出什么乱子扯她后腿,回来给人当娘又当老师来了。
柳裕景做事上确实有些能力,但人情往来就差很多了,之前在镇国公府麾下的虎山军军营里做事,武夫们直性子多,强者为尊,只要事情做的好做得出彩,底下的人就服他。
但京城里处处能人谋士,有才能者多如牛毫,人与人之间关系盘根错节,多少要通些人情世故学会看些眼色,柳裕景却不看不学宁折不屈一心做自己。
他家祖上分明与柳鹤童有些关系,可柳裕景倒好,回京两年硬是没去主动拜访联络过,哪怕成婚那日柳相府差人送了贺礼过来,婚后余英劝他带份回礼拜见一下,他竟说论辈分他更年长,哪有长辈去拜访小辈的。
态度傲慢至极。
余英就冷笑。
如今又因为听了些许闲言碎语,自己也不去辨证就盲目相信,对李向龟和公主殿下有如此误解,这副表现却能被人拉拔上侍郎之位,余英愈发确信他只是临时被放在这个位置上给人占位的。
等镇国公府那帮子人马一到,柳裕景就得挪窝了。
此时柳裕景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已经没有了,满口应下她会敬重李向龟,紧接着就是与她说父母又问了他们孩子的事。
余英:“……”呵呵。
有他这么一个要她日日操心的好大儿就已经很够她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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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余英果断拒绝道:“今日怕是不成,我的小日子来了。”
柳裕景记着她小日子不是今天,犹疑要问,余英立刻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与你一起用晚膳了,辛苦你劳累了一天,早些休息,不用等我。”
说完就快步朝着书房走去。
再慢一步,她的拳头就要按不住落到柳裕景那张藏不住事的脸上了。
真是常年打鹰鹰啄眼,她一个这么上进努力走官路的好女人,竟然瞎眼选了这么一门毫无助力反而频频拉扯后腿的糟烂亲事。
余英攥着拳头心里狂念:自己选的人自己选的人自己选的人。
进了书房,又憋着股气劲儿奋笔疾书挥毫舞墨,一口气唰唰将方才的事情写了,连带着两大篇赠赋。
余英喊来门外候着的心腹小厮,三大张纸分成两份装好封上,厚些的送去平国公府,轻薄的送娘家姐姐手里。
不多久后,余家姐姐和平国公府先后收到信封,打开来看。
余家姐姐那边看到的是,妹妹在向她怀念单身时她们姐妹两个在家里度过的欢乐时光。
平国公那边,第一张信纸上先是言简意赅的报备事情经过,翻页再看,就是一篇全是感情不带技巧情深意切肉麻兮兮的数百来字词赋。
通篇看下来大概就是:像母亲又像老师从小教养我长大的母师大人啊。
英从前在您羽翼下一直过着吃甜饮蜜的好日子,就以为外面的天空晴蓝无风,以为山河湖海间流淌着的水是蜜水,脱离您的羽翼,才发现外面狂风骤雨不断,水苦的像药汁像盐,而她余小英就像被暴雨打落浸泡在苦水里的小雏鹰。雌鹰母亲啊老师啊,您这两日过得好吗,每日都吃些什么做些什么,夜里又在熬夜看书了吗,英想念您温暖蓬软的羽翼,想念您如糖似蜜的怀抱,英诚挚想念您。
平国公看得哧哧直笑,旁边处理文书的部下露出好奇。
平国公就笑着把赠赋递给部下鉴赏,笑道:“余英这孩子又撒娇呢,她婚后送来的诗赋文章少说得有百来篇了,可见成婚于她确实是场磨炼。”
部下看得也乐,呵呵笑着说:“是呢国公,这文采大有长进。”
有长进的不止文采,性子也沉稳了许多,余英自己或许还没发现,但她们这些人可看得清楚。正如余英总能看出柳裕景的自大傲慢洋洋得意,余英自己何尝不是呢,柳裕景的自大流于表面,她的自大埋在心底。
她们的主子平国公今年已经五十余岁,没有亲生子女,她好武斗好权谋,父母都是军户,自幼起四十多年混迹在军营战场,拿一颗又一颗敌军脑袋堆出来的战功,她既不愿自己从小精练出来的体魄受怀胎生育影响,也不愿把用命搏来的爵位功勋与丈夫孩子分享,索性就不生孩子也不结亲,这些年只在身边带养过十多个部下家里的女儿,兴致来了拉身边教导一番,算是不挂名的养女,余英便是其中之一。
9. 第 9 章
余英少年英才深得平国公看重,早些年平国公在外征战时,身边常带余英来往交际,待人见物皆是不俗,回京才低调起来。
外人只知余英家里人在平国公麾下做事,并不知平国公与她之间有几年教养情谊,这般环境长大的余英自有她的骄傲。
现在好了,照镜子似的与柳裕景这样恃才傲物的蠢角日日相伴,深切体会到这样多让人生厌,身上那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臭毛病不由自主就都改掉了。
与同僚交际往来时,浮于表面的假笑也变得真情实感了起来。
余英脑子聪明,当她真心与人交好时没人能拒绝得了她,从前那些个同僚把她当个关系户敬着应付着,如今千机处里上到处长指挥使下到看守诏狱的小吏,多少都于她有个好眼缘,这也是余英消息那么灵通的缘故。
平国公对余英还是很满意的,感叹道:“哎,比起那两家的孩子,咱们府里的余英还是很让人省心的。”
这是在说镇国公和郑国公两位国公家里的事。
老镇国公的小儿子贺山君和孙子贺莲珏,加起来年岁近半百的父子两个奇人也不知脑子怎么想得,竟隐姓埋名潜进公主府共侍公主去了。
郑国公那边就更荒唐了,爹老子带着有才能胆色的几个儿女缩着脖子在京城给小皇帝兢兢业业干活做事,当儿子装孙子,留守封地的好儿子竟然开始欺男霸女吃香喝辣当天老子。
如今镇、定、平、郑四位国公里只她与定国公日子过得还算逸静。
部下同样感叹:“是呢,如今看来,这一代里余英已然算是很可靠的了。”
可靠的孩子当有奖励,平国公捏着奉回她手里的赋词纸页,这上面肉麻兮兮的提到好几次甜蜜,跟顽皮小孩儿馋糖了似的,平国公叹息着笑了一声,道:“罢,罢,便是提前给我们英吃口甜的又如何呢,本就是给她准备的。”
部下会意道:“是呢,我们英再好不过了。”
简短几条口信吩咐下去,风吹草动时机恰好。
休憩打盹的母豹们嗅着风里传来的猎物讯息懒洋洋苏醒过来,惬意甩着尾巴一溜烟小跑,驱赶盯视许久的猎物逃蹿进它们逐渐收紧的陷阱包围圈里,为围剿起势。
同样是常待在府里手不释卷,平国公拨棋弄盘朝野内外局势一清二楚,庄宝珠拨碗弄筷,把熬夜看杂记的自己喂饱饱的。
又是半月过去,庄宝珠半月未出府,公主府里面一片岁月静好气息祥和。
期间从私库选了两套去年番邦小国献上来的礼物给李向龟李尚熹父子两个送了过去,都是精巧别致狐首样式镶嵌着红宝石的佩环簪冠,无论男女都能佩戴。
礼物送过去的当天夜里,李尚熹就全穿戴上花枝招展的上门来了,甚至于李向龟那套里面有个金臂钏,李尚熹也戴在了自己手臂上,和他墨色绣金猛兽的新官袍搭衬的很。
庄宝珠大饱眼福,李尚熹原地左转半圈右转半圈展示完,满意勾得庄宝珠惊艳的目光长久落在他身上。
今日夜里春景姑姑不在,李尚熹得以能离庄宝珠近些,庄宝珠倚着水榭栏杆坐在榻上,李尚熹就来她膝边盘腿坐在地上,手肘撑在她坐的榻边,斜侧着身仰着脸瞧她,与她聊一些闲话。
这往日里是秋莺的位置。
秋莺候在一旁酸酸地看着,公主殿下怎么不赶他?
春景姑姑是掌管公主府大小事的大总管有官职在身的女官,对李尚熹说撵就撵了,她只是贴身宫娥,虽大小管些内宅事物但是没有官职在身,无令擅做主张驱赶李尚熹这个官儿就是目无尊卑以下犯上。
秋莺掐着手里的帕子,酸味冲天地万分不爽李尚熹这个没规没矩的劲儿,算是深切体会到那些个小宫娥小内侍嘴碎说她没规矩,跑去跟春景姑姑告状时是怎么个心情了,她如今也很想骂这李尚熹没规矩,也打算要跟春景姑姑告他一状。
李尚熹察觉到这小宫娥没掩饰住的忌妒了,不过他不在意,这样的眼神他在公主府里瞧多了,便是朝官以及有些交往地狐朋狗友里也不少恨不得以身代他的红眼狼。
他与宝珠闲谈自己升官的缘由,清明节后抄了一窝油耗子的家,理了三个月到现在案子已经全部理完,处刑的处刑,流放的流放,抄家抄出来的产业都清算处理完了,空出来的职位填上,他们这些出了力气事做得好的人自然也都得了赏。
他的上官个个都升了职调任,位置空出来,他一下连跳两级,升到了左指挥使,再往上就是掌管千机处的处长,原本只是挂名的闲职一下变成正差,陛下这是要把他放在千机处深耕。
李尚熹不是很想干,哪怕这个府衙很得陛下看重,算是天子近臣,官袍也比文官的大宽袍子爽利好看,但这是个要经常出差去地方上查案的差事。
跟他同职位的同僚右指挥使自从去年冬天出了远差到现在都没回来,他更想在礼部或是太常寺鸿胪寺做个花样子的门面闲官文职,差些哪怕去禁卫军城防司里当个小将也是行的,只要能长久待在京里,待在宝珠身边。
虽升了职,李尚熹并不是很高兴,精神奕奕地进了公主府,也只不过是回去瞧见庄宝珠送他的礼物才提了劲,这会儿仰头眼巴巴望着庄宝珠,嘴唇抿着,不自觉就流露出些委屈来。
庄宝珠问他怎么了,他如实说了,不仅说了这些,还半点没防备直白说出了心底的打算:“我是受不了一年半载只能见你一回两回的,等回府我就让爹想法子给我换个活儿干,实在不行就不……”不做官了。
庄宝珠及时拿帕子堵住他的嘴,李尚熹这‘实在不行’一出来,她立马猜到后半句定然会是什么‘辞官卸任当个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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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日子’之类的无赖话了。
就像她原先上班一累到就总想辞职,李尚熹的生活态度和她很相像,都是没什么上进心闲散过日子就很满足的人,不然也不能臭味相投青梅竹马这么久。
李尚熹咬住塞过来的带着香味的手帕不松口,庄宝珠扯了一下没扯动,就收回手,嗔道:“净说些浑话。”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府里都是皇帝哥安排的人,她不爱管事,拿自己当个只管花钱享受拿分红的股东看,府里的进出账目和人员调动差事分配对接的是她哥那边的人,虽然这些人也很听她的话,但需要时他们就都是她哥的耳目。
他这刚升官就说想不干,万一她哥一个气恼直接清算他爹他们就真的不用干了!
这李向龟和李尚熹父子两个在她面前向来不设防备,分明对外花花肠子跟迷宫似的,来她跟前就成老实又笔直从头一眼看清到尾的直管子了,直爽的很有股子她朝他们亮刀都会自己把脖子搁上来的疯劲儿。
在这大庄皇朝庄宝珠佩服的人不多,十根手指都能数的过来,这对父子算是其中两个。
李尚熹叼着她的香帕,眼睛睁圆无辜看她,这会儿脸上倒没有不高兴了,庄宝珠对他说:“既然我哥看重你,你就好好当差嘛,你又不是不清楚你家的情况,我哥是实干派善用人才,给你升官必然是认为你很有能力担任这个职位,你好好给他做事多攒些功劳,万一今后有以功抵过的机会不是?”
是的,他爹是个大贪官,李尚熹很清楚,宝珠也很清楚,因为小时候他们在李府玩耍,不小心寻见了他的宝库。
那里面毫不夸张真是金银珍宝堆成山!
虽然那会子庄宝珠撵着李向龟让他把宝库里的东西都寻借口上交给她哥了,但是李向龟就爱捞钱攒钱,这些年过去,绝对又悄悄摸摸攒了很多。
李尚熹把帕子揣怀里,轻叹一口气:哎,他爹,哎。
庄宝珠看见他动作了,朝他要帕子:“你朝怀里塞什么,我擦过手的,上面还沾了你的口水,你这才浆洗过新上身的官袍,脏不脏。”
宝珠的东西怎么会脏!李尚熹把帕子掏出来捂脸上深吸一口气,再一把飞快塞回怀里,拍拍胸口笑眯眯说:“一点也不脏,香的呢。”
庄宝珠瞪他,李尚熹转开眼不想给,结果瞧见旁边那很是忌妒他的小宫娥也在瞪他,恶狠狠地,像是只要宝珠一声令下,她立马就扑上来撕烂他的脸似的。
李尚熹欣赏她股护主的气劲儿,就收敛了些得意,想着这丫头经常在宝珠身边随侍的,别真仇恨上他才好。
李尚熹就接着方才与宝珠说:“那既要留在千机处好好当差,今日里我推拒了处长他们下职后的庆功宴却不是很妙了,明日去了得赔个不是,再去芙蓉楼里订个包厢,请那些同僚们吃顿酒才好。”
10. 第 10 章
有李向龟那个油滑的爹在前打样,李尚熹人情世故手到拈来,嘴上说着,心里连给那些同僚送什么礼都算好了。
这几日上官的酒席下属的酒席是断不了的,再过几日调走的上官去地方上就任前还会在府上办送行宴,这顿酒宴也是免不了要去吃的。
好不容易差事忙完,早先计划的是闲下来就日日过来寻宝珠一起看书,他那些藏书早就理好送来一箱笼了,还有一些新搜罗到的没看过的刚整理完,每本都准备了两份,计划带来与宝珠一起看。
倘若不留在千机处就没有这么多应酬,也有时间与宝珠待在一起看书了,李尚熹道:“还有下属请的酒席得去坐一坐,过几日前面那个指挥使筹备的送行宴,也得去。”
李尚熹唇又抿直了,庄宝珠捏他的脸颊往上提,不准他嘴角往下瘪,这委屈样作出来跟他爹一个样。
虽然因为样貌好这副表情做出来很惹人怜,但容易让她想到李向龟。
李尚熹脸朝她手里送,庄宝珠指尖抵着他嘴角推回去,收回手说:“当差免不了应酬,知道你是想赖在我躲清净,又没有不准你来。”
庄宝珠坐直身体,秋莺蹬蹬蹬走到她的香榻侧边,躬身双手捧着干净帕子奉到她手边。
庄宝珠擦擦手,说:“你少吃些酒,应酬完也能来的。”
原本专心瞧着她擦手,听见她允他吃了酒也能过来,李尚熹瞬间美目飞扬,轻轻咬了咬牙,嘴角实在压不住,索性笑起来。
秋莺暗自在心里呸他是狐狸精,又在装相勾引她们公主殿下。
李尚熹拖时间,好不容易得闲过来,总撵他的春景姑姑又不在,没到子时,一点也不想走。
李尚熹与庄宝珠说些他这些日子当差遇到的乐子事,严审酷刑这些他是不讲的,期间提到了在他底下当差的余英,这次升职的人里也有她。
庄宝珠听他把余英单拉出讲,默契悟到她定然与这人之间有过往来,于是就开始回忆,庄宝珠想了又想,把这些年不嫌她恶名在外与她交好的狐朋狗友三两只想了个遍,也没想起谁家有姓余的姐妹姻亲。
李尚熹提醒道:“是个行伍出身差事做得很利索的一个女官,身手也是府衙里能排上名号的,她家里人都在平国公麾下做事,自己正经考过了武试分来的千机处,前两年刚成婚,夫君叫柳裕景,在兵部就职。”
提到柳这个字时,李尚熹呼吸有些发紧,这些年常看见庄宝珠的目光追着柳鹤童跑,他本能排斥所有能让庄宝珠想起柳鹤童的人事物。
庄宝珠反应平平,依旧在想:平国公?柳裕景?她与平国公不怎么来往,但是柳裕景?柳?
“哦,她夫君是那个月前被你爹拉来给我逗乐的朝官儿?”庄宝珠说,“好歹是个侍郎呢,表情管理那样差劲,能被你记住名字又点出来夸的想来真得是个很有能力的下属,有个那样的夫君希望别拖她后腿才好。”
李尚熹夸了两句余英,庄宝珠就有些偏向她,很是感慨,余英家里人都有差事做,想来日子过得并不穷苦,却选了武试的路子,武试并不只考功夫骑射,文律兵法数算都要考,习武那么辛苦,边习武边背书更是苦上加苦,如此辛苦地过了考试做了官,却倒霉地遇到这么一个藏不住事情的丈夫。
在她一个恶名在外嚣张跋扈的公主面前那样失态,不是摆明着给家里招祸么。柳裕景就庆幸她这个小反派退休了吧。
没听着话里带柳鹤童的名字,李尚熹显出笑意继续说:“不止与她那个差劲的夫君有过往来,与她也有过交际,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小时候我们在栖凰殿外面遇着她,把她当成新进宫的小宫娥差使了半天,她竟也不为自己辩解,直到我们领着她参加宫宴,宫宴上平国公过来寻她,这才知道她不是宫娥。”
李尚熹细讲了余英那时候的模样,庄宝珠佩服又羡慕他这个过目不忘的强悍记忆能力,穿越并不能长出第二个脑子,她也没有获得双倍智商,仍是过目就忘。
更让人佩服的是周围的人几乎个个都自备过目不忘这个技能,且强中更有强中手,比如柳鹤童,比如她的皇帝哥。
柳鹤童此方世界天道偏爱天生完美且不用说,她那皇帝哥天潢贵胄也不差分毫。
她的皇帝哥出去巡访一圈回来,竟能给她默画出一张缩小比例的疆域地图出来,甚至于她指向哪块地区,皇帝哥就能为她讲出那块地区的地形风貌人情特色官治能力出来,还能做到一心多用地边与她说着,边批改着面前堆积的奏折文书。
更夸张的是手掌厚的经史书他看一遍就能背能默写出来了,稍一思索,其中道理也就通悟了。
她的皇帝哥万分博学又能干,是个超强实干派,他脑子里装有百家学说,往往哪个于治国有利用哪个,回回择最优选,同时某种角度来说他待人还算公正,因为他强大傲慢到把不及他的朝官百姓一视同仁全都当做骡子看待,不管公骡子母骡子、大骡子小骡子能干好差事的骡子就是好骡子。
而至于他平庸笨蛋的妹妹庄宝珠,她连能干活的骡子都不是,她嫌麻烦懒得驭人管事,他就一力接管着她的大小事宜,劳心劳力完全在把她当个傻子似的照顾关怀。
她幼时常在皇帝哥的眼里瞧见那种疑心她是个傻子的担忧来,搞出一堆麻烦交由他善后时,皇帝哥又会露出那种没办法谁让妹妹不及他聪明的无奈。
她针对柳鹤童,皇帝哥就让柳鹤童和他的爷爷爹老师都多担待,说她稍有些愚笨不通人情。甚至于有回在书房外见他避着梅阁老,私下对在宫里陪读的柳鹤童说她记性不好,让他在自己脸上涂些修饰说她定然认不出来。
第二日,柳鹤童涂黑了脸点了痣,还改了发型换了身往日从没穿过的艳色桃花粉缎子衫,庄宝珠问他是谁,他竟敢就这样粗声粗气地说他是童鹤柳!
庄宝珠:“……”
真给她当傻子了!庄宝珠气得吓唬他追着撵了他一下午,用体力证明她认得出来。
经李尚熹提醒,庄宝珠不仅想起余英,还想了她的皇帝哥和柳鹤童,以及想起来李尚熹提到的那晚宫宴也是她与柳鹤童在朝官面前的交锋首秀。
余英小时候个头高壮结实,说话非常洪亮有劲儿,她遇上余英以后,就差使她与她一唱一和的搞事。
那天宫宴,各自在席间落座,太后娘娘与皇帝哥带领着百官官眷唱完祝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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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离开了,大家在宴席之间活动交际。
梅阁老去给皇帝哥敬茶,柳鹤童的爷爷带着他过来向她问好,她故意冷脸不理人。
但一等柳爷爷与柳鹤童转身,她就大声喊身后跟着的余英,问她:“英!本殿下问你,你要如实回话!”
周围官员官眷们闻声都看了过来,李尚熹照她嘱咐老实与父亲坐在席间看表演,庄宝珠甩袖继续大声道:“英!本殿下与这个素有仙童之美名的柳鹤童相比较,谁姿容更盛之!”
余英同样声音很大地喊:“回禀殿下!公主固然很美!但!柳鹤童更是仙人吱吱!因此柳鹤童姿容更胜!”
庄宝珠摔杯为号大喊:“大胆!你这小宫娥!竟然敢说本殿下不如柳鹤童!”
余英受意轻轻跪下,但还没来及大声叫喊出饶命啊公主饶命啊等话求饶,就被高大魁梧的武妇平国公一把拎住后颈衣服拎了起来,余英老实巴交不敢动弹朝她嘟嘴,平国公解释一句这是她部下的孩子惊扰公主了就行礼告退,像拎小鸡那样轻松把余英拎走了,臂力惊人。
后面的余英绕柱跑她嚣张追赶的戏码还没演,庄宝珠临场发挥,对平国公和余英的背影大喊一声‘大胆!’再指着不远处尴尬脸红的柳鹤童,喊:“柳鹤童!你!也大胆!”
庄宝珠第三喊:“天!天既生我庄宝珠,为何又出他柳鹤童!!”
宴席间很是安静,无数道目光灼灼望着她,用膳饮酒推杯换盏、乐师拨琴吹笙舞师起舞的动静早在她和余英互喊之时就停了,庄宝珠第三喊喊完,又静默了两息,紧接着就是——
扑哧。
扑哧扑哧。
哧哧呵呵哈哈……漏气声此起彼伏。
柳鹤童羞臊红着脸要过来,被他爷爷按住了。
李尚熹和他爹离席要过来,坐在主位的皇帝哥距离她更近走得也更快,帝王冠冕前坠着的旒珠来回摆荡,庄宝珠第一次见沉稳内敛的皇帝哥情绪如此外放。
皇帝哥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手牵得异常紧,生怕她挣脱不肯离席似的,就这样紧紧牵着她也不与那些朝官官眷打声招呼,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牵她离开。
身后笑声哧哧,走过宫殿梁柱旁边,平国公按着余英脑袋不准她露头,庄宝珠隔老远都瞧见平国公那魁梧武妇大松一口气的庆幸模样。
那晚过后,柳鹤童那副令公主殿下见之都为之忌妒的‘仙人吱吱’就此扬名,公主殿下行事很有些荒唐不羁的怪名也随着离京就任的地方官们传入各地。
逝去的记忆开始攻击庄宝珠,那是她第一次在那么多人的注目下无理取闹搞事情,全靠着有钱又健康的退休福利作信念拼命支撑,尚且还不能很好把控好无理取闹的度,有些用力过猛,但效果还是很不错的,从天道没把她踢回原世界里就能看出来。
与余英也只那一次有过交际,只记得她叫英,平国公府里的小孩儿,后来再没见她入宫,想来应当是平国公怕了她们再次搞出什么荒唐怪名声,不许她凑上来与她胡闹。
庄宝珠见李尚熹笑,狐疑看他,怀疑他的好记忆也联想起了宫宴上那回事,就道:“好了我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11. 第 11 章
余英那时就很不凡,敦厚壮实的像头小牛犊子,说话也中气十足很是洪亮,倘若是她武试做官又节节高升,也不觉得让人多意外了。
庄宝珠问李尚熹,余英如今和小时候几分像。
李尚熹细讲了她现在模样,与小时候有七分相似,他去千机处上职当差,下属们过来拜见,众人里除了几个官宦子弟,只看余英一个眼熟,稍一回忆就对上号了。
余英如今长相和小时候相比没什么大变化,但气势却是大变样,手里沾过血,从敦厚的牛变成食肉的狼犬,骨血里藏着股狠劲儿,倘若她那个夫君柳裕景惹了麻烦拖她后腿挡她的路,定然讨不着好。
李尚熹把这些都与庄宝珠说,他用余英办差办的顺手又省力是不错,可惜她背后站着平国公,多少要防着些。
平国公那豹妇爱玩弄人逗趣,李尚熹在他户部尚书爹言传身教养出来的政治嗅觉敏锐,千机处里这次升迁明里他最得利招人眼,暗里余英得利最多。
不止余英,还有几个小官也与平国公府有些牵扯,陛下把他放在这个府衙,难说没有牵制平国公府的意思在内。
后面那句话没吐出来,庄宝珠又及时堵住了他的嘴,上半身前倾,手掌覆盖在他唇面,她不爱听这些朝政里的弯弯绕绕,只说:“那你就老实听我哥的话,好好当差多攒些功劳就是了,知道么?”
李尚熹眨眨眼,睫毛忽闪,嘴唇轻动一下。
他竟敢偷亲她手心。
大胆!秋莺在旁虎视眈眈,他竟也敢。
庄宝珠装作没有察觉,收回手。
李尚熹垂眼笑。
李尚熹道:“我知道的。”宝珠在意他,担心他。
李尚熹低声笑说:“我该回去了,再不走你的小宫娥就要拿扫帚撵我了,我瞧她一直在瞄角落里的扫帚杆。”
秋莺嘟嘴:“我哪敢呀殿下,李大人如今可是指挥使大人呢。”但凡她挂个一官半职在身,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撵了他了,哪会到现在也只是看着。
秋莺万分委屈地瘪瘪嘴,眼睛一眨,睫毛竟还浸湿了,庄宝珠看得忍笑。
李尚熹瞧着佩服不已,这招他还没使过,又新学到一招。李尚熹轻轻拉动庄宝珠的衣角,把她的目光从秋莺那里夺回来,与她约道:“那明日里我应酬完过来与你一起看书?”
庄宝珠说好,又说:“要是喝酒喝大了,带着一身酒气过来,我可不准你进府。”
李尚熹道:“我不喝酒,就喝些茶,你喜欢茉莉雪芽儿不是?我就喝这个好不好。”
庄宝珠笑抿着唇,嘴角弯弯的,不张口回他好还是不好。
但这就是同意了,还是有些高兴他如此做呢,李尚熹默契领会到,笑眯着眼,打算明日晚间带着身茉莉茶水味香喷喷地过来与宝珠一起看书。
他笑眯眯告退。
茫茫夜色里,更夫敲着梆子呦喝子时已至。
李尚熹有马不骑,牵着缰绳,脚步轻快,溜溜达达笑眯眯一路回去尚书府。
马儿交给迎过来的小厮,神采飞扬走进大门。
子时一刻,府门里灯火通明,厅堂中央亮光闪闪架放着四面等身铜镜。
李尚熹一打眼就见他爹穿新袍簪新花,上下佩戴着宝珠送来给他爹的那套环佩簪冠,在等身铜镜前面照来照去,照来照去。
大哥大嫂坐旁边闲话,老管家朝他爹谄媚地夸。
李尚熹缩缩脖子,蹑手蹑脚往自己院子里溜。
大哥李仲举瞧见忙拉着媳妇崔岳娥站起来帮着挡,却还是让李向龟从镜子里瞧到了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李向龟当即眉毛一竖,厉声喝道:“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李尚熹慢吞吞站住了,不情不愿地转身面朝向他。
李向龟扒开挡路的大儿子,气冲冲走过去,急急骂李尚熹:“小兔崽子!殿下送我的臂钏呢!快点还我!兔崽子,你爹的东西也敢抢,反了天了!”
说话间,李向龟到李尚熹身前伸手去薅他大臂上的臂钏,李尚熹滑不溜手一个弯腰就从他咯吱窝下面躲了过去,顺带薅走了他腰间系着的金玉环佩,站起来再一抓,又抓走了他衣襟别着的宝石提溜。
李尚熹抓完,闪身就跑,边跑边喊:“兔崽子爹兔崽子爹!就抢就抢!谁抢到就是抢到就是谁的,有本事你再自己夺回去!”
李尚熹轻巧踮脚几个跃起躲得飞快,一溜烟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游廊上,李向龟差点被气了个仰倒,抖抖索索抬脚就追:“你这个逆子!来人!孽子!来人啊!给我抓住这个孽子!龟儿子李尚熹你给我站住!站住!”
李仲举哎哎两声,拦不住人。崔岳娥乐呵呵地让小厮们把厅里的等身铜镜都搬回去,又吩咐边上的嬷嬷半个时辰后给老爷二少爷院子里送水送夜宵。
一场夺宝大战风起,半个府里的下人都得令过去帮自家老爷逮少爷,少爷那边的随从小厮再帮着少爷躲老爷,夜色墨墨里,尚书府人仰马翻。
李尚熹会功夫身手好,折腾半宿,李向龟到底没能把被薅走的环佩抢回来。
李向龟气得睡不着,第二日清早天还黑着就差人去前后门堵要早起上朝的龟儿子李尚熹,得了回报李尚熹已经离府,就乘着马车去追,一直追到宫门口。
李尚熹今日上朝也戴了庄宝珠送他的佩环,正站在宫门口跟交好的同僚闲聊,李向龟提袍悄摸过去要逮他,李尚熹一躲。
他再一追。
好么,父子二人就这样在宫门口你追我躲地绕起来了。
刚来到的御史台大小官见到他们父子两个竟敢在宫门口如此‘玩闹’,随身揣着的奏折笔墨小章往地上一摆,挥袖落笔,就地唰唰写起了新奏本。
等入了朝殿,皇帝陛下落座,刚议完常务,座下宦官再吆喝‘有本启奏’,御史台的官立马就捧着本子出来参了他们父子两个一本。
参他们宫门口玩闹不稳重没体统没仪表没威严一点也不得体丢他们当官的脸。
当罚!狠狠地罚!
皇帝、李向龟、李尚熹齐齐:“……”
百官注视里,李家父子出列跪地拜礼喊冤。
皇帝扶额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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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解释。
参他们的御史小侍郎就说:“回禀陛下,微臣亲眼所见两位李大人是为争夺身上的金玉环佩起的争执。”
百官们悉悉索索,皇帝静默片刻,‘哦’了一声,让他们把争的环佩呈上来瞧瞧。
皇帝有令,李向龟和李尚熹只得老实巴交卸了那些佩饰上交。
宦官过去接了捧回来呈给皇帝看,皇帝瞧了一眼,说,“样式不错,怪不得你们两个要跑着夺,瞧着是成套的?”
他们的皇帝陛下都这么说了,李向龟李尚熹能怎么办,只得闻弦知雅意道臣知道错了,臣下朝就把那些也都交上来。
皇帝笑了,于是李家父子两个各藏在府里没舍得戴的那些其余精巧佩饰,就一起被没收了。
入了深夏,天愈发热。
稍走两步就感觉要出汗,公主府里的冰当水似的用。
庄宝珠更不爱出府了,又是半月没出门,偶尔天凉快了就花园里散散步,湖边水榭里卧着听曲儿看书。
原先戏班子也有,听了两三回,兴许是没到年纪有些听不惯,闲放了两三个月,她想起来就准备给那班子人放出府去,结果他们哭天抢地宁死不愿离去,说出去又要被卖来卖去。
庄宝珠就把他们按各自意愿分散开教点本事留下来做事了。
近些年她收到别处送来的美人伶人什么的,差不多都是这样做的,收进府以后,就不再往别处再送人转二手了,有心思上进的就教点本事,等学成个样子了她哥那边缺人了自然就拎走用了,想安稳过日子的,这么大的府邸日日维护足够他们忙活了。
公主府里大小宫娥内侍近八百余人,每日像工蚁一样井然有序地按照各自排班在自己负责的那块区域各自忙活。
她的公主府占地数百亩,有湖有林子有花园,外院甚至还有马场练功房,大的她溜达两三个时辰都看不完的景儿,府里精美雅致的景色建筑,秀丽养眼的大小宫娥内侍府卫,要什么做什么只管张口吩咐一声就都有了,压根儿用不着她亲自动手,因此庄宝珠一点也不觉得闷,很能待得住。
这日她照例熬夜看书看到天光微熹,才打着呵欠洗漱躺床。秋莺和冬霜歇在墙边屏风隔开的小榻上守夜,莲君和另一个眉清目秀的内侍裹着披风在门外守门。
庄宝珠半梦半醒,听见门外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今夜熬得实在太狠,她实在太困了合着眼不愿意睁。
一道努力放轻但仍能听见的脚步声从屏风后面出来,轻手轻脚去往门口。同时,搭在床帐旁边的手背感受到了轻轻一股风流。
庄宝珠分辨出这阵风来自她的贴身宫娥冬霜,冬霜会功夫身手好,脚步轻起来那是一点都听不见,冬霜抱着刀鞘悄无声息地守在床帐外护她安全,秋莺去了门口查问情况。
庄宝珠安心地闭着眼。
“啪!”“啪!”
连着两道巴掌声!
庄宝珠眼睛睁开了,怎么还打人了?
谁挨打了?
庄宝珠哎了一声,问冬霜:“谁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12. 第 12 章
冬霜耳力好,早听出来了,便道:“殿下,门口是秋莺、李福、莲君他们三个,四个宫娥内侍在廊柱旁边站着,还有两支府卫队分别在台阶下边儿和墙上守着。李福家里出了急事,过来求您救命。”
“救命?”庄宝珠掀开薄被坐起身,冬霜撩起幔帐,庄宝珠下地趿拉着鞋,她随手捞来架子上的素白缎子衫,边朝身上披,边朝外边走。
庄宝珠里面穿得是吊带睡裙,但外袍宽大披好一遮也看不出什么。
冬霜开门,她迈过门槛走出门去,除了秋莺屈膝,其余人等都哗啦啦跪下了,参差不齐地各自喊道:“殿下。”
“殿下!”“殿下!”……
另有听到动静寻过来的府卫和宫娥内侍,二十来个在她寝院的月洞门外面行礼,他们不在此处当差,没令不敢进来,庄宝珠朝那边低低摆手,这群人就悄无声息地退下各司其职去了。
太依赖春景姑姑就这点不好,春景姑姑一不在,一遇到事底下的人就略有些慌乱。
庄宝珠对门口这几个道:“免礼,都起来说话。”说完抬眼一扫,墙上还趴着一排持弓拿刀剑的府卫,再挥挥手让他们也隐去。
门口这一干人等都站起来,秋莺先开口,说:“殿下,方才李福急得直哆嗦说话不利索,莲君又一直打岔,我想让他们各自安静点好好说话,这才给了他俩一人一巴掌。”
李福和莲君脸上各显着几道手指印,秋莺打得不狠,但是他们俩脸白,就很显红了。
李福眼眶鼻头也是红的,含着泡眼泪,巴巴望着她,身体一个劲儿地打摆子,细听还能听到他牙齿也咯吱咯吱地颤。
如何就怕成这样了?家里出了事,他妹妹那里?
庄宝珠问他:“可是你妹妹那里出了什么事?”
李福有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妹妹,叫李福妹,兄妹两个是灾民,李福七岁李福妹四岁时老家遭了洪涝,他们相依为命逃来京城,那年在城门口,李福快要饿死了,李福妹就把自己卖给一个离宫回乡的老宫娥,给他换吃的。
李福醒来不同意,可糖包子都进肚子里了,那老宫娥也不同意,也不要李福把自己换给她,就要这个卖身救兄的李福妹当女儿,还给李福支了个招,让他进宫搏条好路。
李福就进宫当了个小内侍。
庄宝珠知道这些是因为她刚来大庄皇朝过得最艰难的那几日,半夜饿得受不了,去附近宫殿的小厨房里偷吃食,那会儿给那个小厨房看门的小内侍就是李福,那年他八九岁,见她饿得脸凹肚子叫,把自己藏的饼子分给她吃,他们一起啃那磨嗓子又发馊的饼子吃的时候,李福说到了这个。
说饿的时候吃什么都美味的人那是没有亲口尝到李福放馊的干饼子,那饼子难吃的她至今想起仍有余味,于是连着李福讲得和他妹妹的事也都记得清楚。
庄宝珠问完,李福哐噹一下跪地上,狠狠磕了几个响头,哭求道:“殿下!求您救救我的小妹妹!我的小福妹!”
庄宝珠道:“既是要救命的事,就快点起来好好说,再磕几个头又是一会子功夫过去。”
两支府卫队隐去了,两位队长留了下来,她抬抬手,候着的方脸府卫长立即过去把李福扶起来,这个方脸是新来的,先前那个皇帝哥调去禁卫军里当教习了,这个是皇帝哥从他自己的护卫队里分过来的,入府时春景姑姑带他来拜见过,她只记着这人脸很方正,没记着名字。
庄宝珠对李福说:“你一个多月前不是上假条回去看你妹妹去了么?她那会儿可还好?”
李福泪眼汪汪道:“是!是!殿下,福妹她月前还好着,去年赘的妹夫也好着,福妹已经怀了孩子再有四个月就生了!殿下!殿下!可是今日!刚才!就刚才,我家小福妹带着两个小孩儿逃来了公主府,说妹夫被砍死了!被郑国公府世子爷手底下的人砍死了!她肚子上都是血!躲逃了两天两夜过来的,我只有这一个小妹妹殿下,只这一个妹妹啊……”
李福哭着跪下了,又开始砰砰地磕头,有点已经急疯了慌傻了只会磕头求救。
郑国公府,郑国公府。
庄宝珠掐着手心,问道:“叫了府医过去没有?”春景姑姑回了宫里帮着准备仲秋宴和迎接镇国公一行人回京的宫宴事宜,夏月被她遣去帮春景姑姑的忙,也不在。
李福哽咽着点点头,脑门儿肿个大包。
要自己动脑子了,庄宝珠镇定道:“既然府医已经过去了,我们先过去瞧瞧。还有你李福,别再磕头了,给自己磕晕过去,那府医先救你还是救你妹妹。”
方脸府卫长去手下那里取了两笼宫灯,分同职一个,两人提灯在前领路。今日本只有一支府卫队的队长当值,手下来传李福疯闯去了殿下寝院,他不放心也带人过来支援。
庄宝珠边走边继续道:“冬霜,拿我的牌子去宫里请两个妇科太医过来,随便找个什么我头痛脑热的借口,要快。”
冬霜奉命离开,李福腿一弯又要跪下来磕头谢她,秋莺及时搀住他不许他跪:“殿下说了不让你磕头了,你这李福,头一回见你这副糊涂样。”
李福淌着泪站起来,跟着她们走,道些谢殿下的话。
七拐八绕,一行人脚步急促,途径庭院拐角,洞门,游廊,处处有值守的宫娥内侍,或是侍卫跪膝行礼。
庄宝珠对李福道:“一路上这么多人值守,随便差谁过来都行,自己怎么不守在你妹妹身边?人命关天的事,我能不过来瞧一眼?”
李福要跪拜告罪,默不作声跟着的莲君向前一步搀住了他,说:“殿下,您是没见他方才的疯样子,可怕极了,红着眼说什么‘急令求见公主,胆敢拦路者,我李福必杀之''就直直朝里冲,这副样子谁敢放他进,真是急昏头了。”
贱人!
李福气极!莲君这贱人!
他妹妹等着救命的紧要关头竟告他一状!倘若不是他非要拦他不肯通报,他又如何说出那等狠话!
这种时候与莲君争辩只会落入下乘,李福又哭了,这回是半气半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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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的,他哭着解释道:“殿下!看见福妹命悬一线那样凄惨,奴关心则乱,殿下!奴心里您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只觉着只有您能救福妹,也只想着求您来救福妹。”
郑世子差人从封地追撵数百里追到京城附近的李家村,上来就砍死他妹夫,这是奔着灭口来的,便是今日把人藏起来躲着,明日后日呢?老郑国公休致不理事,可郑世子那几个在京为官的弟弟妹妹很有几分本事,除了他们的宝珠公主殿下,还有谁能救他家福妹,还有谁愿意救他家福妹,李福是真想不出来。
庄宝珠点头:“你那样在乎你那妹妹,急乱些确实。”
他的殿下信他,李福抽噎起来,很是伤心道:“殿下,殿下,倘若福妹今日……奴是真不知道今后该如何……”如何在这世上活下去。
他妹妹是他唯一盼望和惦念,李福泪水鼻水哗哗顺脸流,吸气直抽抽,秋莺藏着帕子不给他用,李福拿袖子揩鼻涕,莲君嫌弃地撒开手跟他隔开,庄宝珠瞧见了这一连串动静装没瞧见,不合时宜地想到李向龟也曾在她面前这么哭过。
就连前些时日,她送李向龟的礼物被皇帝哥没收了,李向龟也噙着眼泪委屈找她来着。
庄宝珠又想到李福他自己都这么能哭,想来他那险里逃生的妹妹要是醒着也得哭,还带着俩小孩儿?小孩儿受惊慌了神更是要哭。
哎,哭吧哭吧,都哭吧。
反正她是不爱哭的。
庄宝珠神色晦暗,她爱看人哭。
尤其是爱看那持强凌弱为非作歹的恶人哭。
百里追杀妇孺,这郑国公府的世子爷倒是好本事!
李福见妹妹受伤都哭成这个样子,庄宝珠做好听那丈夫被砍杀自己又命悬一线凄惨逃亡至此的李福妹嚎啕大哭一场的准备,一行人脚步匆匆来到西侧门门房小厮们的居所院外。
院门口守着李福手下的两个小内侍,见着他们过来就要磕头行礼,庄宝珠摆摆手免了,脚步没停直冲院子里去。
上下两道台阶,院子里的屋门紧合,门口另站有两个李福身边常跟着的小内侍。
小内侍们跪礼,庄宝珠问道:“李福妹她们如何了?”
左边的小内侍道:“回殿下,李娘子并带来的两个小孩儿身上都很是受了些皮肉苦,但性命还算无恙,师医娘带着徒弟给她们上完了药,又开了两副安胎压惊补气血的药方,回医所拿药熬药去了,这会儿是门房李大娘在里面陪着她们三个。”
李福呼哧大喘一口气,庄宝珠心稍安:“好,好,人可醒着,方便我们进去问话么?”
话音刚落,屋里已经有人出来了,门房李大娘开门就跪拜行礼,后面跟着有样学样的一大两小。
趁着半亮的天光,庄宝珠目光落到李大娘身后的女人身上,呼吸登时一滞。
她有些呆住,慢回头看一眼圆脸白矮个子跟她差不多的李福,再瞧瞧哪怕跪在那也像一座小山似高猛魁梧的李福妹,李福妹宽阔壮实的肩背至少得是李大娘的一倍!
13. 第 13 章
庄宝珠很是吃了一惊,道免礼,让她们起身。
四人参差不齐地站起来,李福妹站直了身量更是直接把前面的李大娘笼罩住了。庄宝珠抬眼瞧她露出来的头脸脖子,应当是才洗过擦过,麦色的肤没伤也没沾泥带土,精气神也正常,只额角有一条细痂,再瞧腰腹,肚子鼓起一个圆弧撑着衣服,胎儿也好好的。
俩小孩躲在李福妹的身后,庄宝珠瞧不见他们的脸,但见一大两小三人都穿着鼠尾灰的深色仆装,跟李大娘身上的一样,想来是李大娘找来给她们换上的。
庄宝珠心里又稍安稳了些,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的疲乏就涌了上来,快走了一路腿酸脚胀,她吩咐道:“秋莺和李福随我进来,其余人在外面候着,从此刻起,没我命令,这个院落只许进不许出,可都听见了?”
众人齐声应:“是!殿下!”
秋莺应完,问道:“殿下,那太医那里?”
庄宝珠道:“人到了带过来就是。”请都请了,还是给人诊诊脉才好,大早上的让人白跑一趟怎么行,封个厚封作加班费就是了。
庄宝珠率先进屋,秋莺和李福跟上,李大娘关上门,莲君、两名府卫长以及数个跟随而来的宫娥内侍守在门口盯视周围。
李福妹连并两个小孩像三朵向阳花似的,庄宝珠这个大太阳走到哪儿,她们的脸就朝向哪儿,眼巴巴瞧着她,身子却还站在原地没动,只脑袋跟着转了半圈。
庄宝珠轻甩衣摆,在堂前正对着门的方桌旁坐下,桌上摞着吃空了的三个碗并一个空盘子,盘子里堆着鸡蛋壳。
庄宝珠只瞄了一眼桌上这摊空碗盘,李福就嘿嘿傻笑着过来把它们端走送出门。
门打开莲君第一个迎过来,李福狠瞪他一眼,把手里东西递给他说:“这些放外边儿。”
莲君抬手接着,偷着瞄屋里坐在桌旁主位上的庄宝珠,李福趁他分神,手稍微一歪,碗盘里剩的菜汤鸡蛋壳就淌他手上袖子上了。
莲君眼一下瞪大了,无声比划口型骂他:“要死啊你!死奴才!”
李福收回手一撇嘴,把门关上了。
莲君:“……”
门后李福扭头回来,顶着泪痕巴掌印的花脸又是嘿嘿一阵傻笑。
这傻子,庄宝珠压着嘴角,刚才狠狠哭得让人真以为他妹妹不好了,原来是自己慌得没把人看仔细就来寻她求救了,这要再晚来个一时半刻的,李福妹额角的细痂都要脱落干净了。
庄宝珠唤李福妹。
李福妹没应声,眼也不眨巴,目光愣愣看她脸。
“……”庄宝珠歪脑袋,回看过去。
李福拉李福妹的大胳膊,提醒她:“殿下喊你呢?”没听到么,耳朵坏了?还是磕着脑袋了?
李福不笑了,着急忙慌踮起脚伸胳膊就要勾她脑袋瞧,李福妹手快推着他脑袋把他推开。
李福妹身高体壮胳膊又长,李福站直了发顶也只到李福妹手肘往上一点,离得近了瞧人都要仰着头瞧的,勾李福妹脑袋还要踮脚,被推开以后没反应过来还伸直了手去够,结果眼睁睁看差了好多一截儿,就是够不着。
秋莺清咳两声作提醒,憋笑憋的肩膀直怂。
听见声儿,兄妹两个反应过来不闹了。
两小孩儿还藏在李福妹身后,似是李福妹魁梧身形给他们无穷尽的安全感,敢露半边脸出来偷偷瞧她了。
庄宝珠嘴角压不住了,笑问李福:“这就是你那可怜的像只小老鼠,孤苦伶仃在外艰难讨生活的小妹妹?小福妹?”
李福每年回李家村探亲看完妹妹过来回禀,一提到李福妹就是‘我那小妹妹’‘我家小福妹’,庄宝珠每年光是听他这么小来小去的称呼,没亲眼见过人,哪里想到矮矮的李福口中的小妹竟长了这么个大个子!
李福听得臊红了脸,呐呐说不出话来,他往日叫小妹妹小福妹叫习惯了,如今妹妹长得如此高大壮实,还是小妹小福妹的喊,似乎确实把人喊得娇小了些。
而庄宝珠这说到的‘小老鼠’,则是有一年李福过来求她赏个恩典,允他出宫见一见妹妹,说他妹妹不知怎么自己摸来了宫城外边,求了许多人给他递话,想要见他一面,李福疑心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庄宝珠允了。
半响后李福回来,也是就像今日这般一见着她就哭,哭得肝肠寸断要死要活,说过去三年,他妹妹竟还是三年前那副佝偻瘦小老鼠似的灾民样,他省吃俭用寄过去的钱粮鱼肉,全被那老宫娥霸占了!那老宫娥说是让妹妹当女儿,实际是把妹妹当驴作狗使唤,李福求她再给两日的假,他去把妹妹重新安置一番。
庄宝珠问他打算如何,李福是不想把妹妹带进宫里作宫娥的,宫里规矩多,庄宝珠那时头顶上还有个太后娘娘压着,日子过得也不算轻松快活,他打算给妹妹立个女户,送去干娘的老家李家村那里求个庇佑。
李福在宫里待了几年攒了些人脉关系,其中原先他守门的宫殿小厨房里有个老厨娘是真的待他好,便是老厨娘孤寡没什么势力关系,他也诚心求着人磕头认了干娘照顾着,前些日子他这个干娘刚离宫回了老家,恰巧妹妹这些日子求得人里正好有个干娘的同乡,知道原先她身边有个叫李福的干儿子,就试着递了话。
李福把这些打算都老实对庄宝珠讲了,哭哭啼啼地说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妹妹那个样子带进宫里,又要拖累殿下护着。庄宝珠听着还算可行,给他批了十天的假,又差使了个身边有把子身手的宫娥跟去护着他们,待李福安置妥当了妹妹回来,就没再哭过了。
原先做事还会绷着脸,这件事过后,李福白圆脸蛋上就憋不住地成天一副乐呵笑模样,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洋溢着对往后日子的期盼,待后面庄宝珠给手下人都批了每年的探亲假,更是精神抖擞地待谁都和善的不得了。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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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着此事,庄宝珠待李福很有些特殊,哪怕成年后身边不再要内侍近身伺候,也一直把李福留着从宫里带到宫外,期间皇帝哥调他几次,李福不愿意她这边就不放人。
今日也是第二回瞧见李福在她面前哭这么惨,这两回惨哭还都是为了‘可怜的小妹’。
庄宝珠指对面的凳子,让她们坐下说话:“你还怀着孩子呢,身子要有什么不舒服别忍着,尽管说。”
李福犹豫不敢坐,李福妹道句:“谢殿下。”就坐下了,爽快地很,没惶恐推拒说些不敢之类卑微的话。
可这双眼睛就是一直盯着她瞧,庄宝珠只有些无奈没多在意,看吧看吧,再怎么看她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常人长相,庄宝珠寻思她这应该是头一次见着公主,瞧着稀罕,就像她第一次见着传闻中的女探花女将军也是不眨眼地瞧。
秋莺端来了茶水,先后放在她和李福妹并两个小孩面前,庄宝珠端起抿了一口润嗓,她今日可是真正熬通宵了,情绪波动那么烈又一通好走,着实有些疲累。
两个小孩儿原先还敢露半张脸看庄宝珠,秋莺一往那边去,立马就揪着李福妹的衣裳整个缩在她后面瑟瑟抖索。
秋莺就老实站回公主后面不动了。
李福巴巴坐在李福妹旁边的凳子上,屁股只沾凳子一点点边,偷偷瞧秋莺,秋莺狠狠瞪回去,心想:干嘛!你这蠢货也有脸要水喝?这巴掌挨的真不亏!情况没摸清楚就慌里慌张来求救,让公主还以为他妹妹真不好了,随便披了件外衫头发也没束,就连鞋子没穿好踩着后跟趿着就飞快赶来了。
内院离这偏门比前院的正门近许多,即便如此往日闲散走来也要半个时辰,可今日他们匆匆赶来只用了两刻钟,甚至还不到就过来了。
这蠢货!秋莺有些憋气,心里狠狠骂他。
而庄宝珠这副匆匆的着急模样,正是李福妹盯着她瞧的缘故。
先是磕头拜礼的时候瞧见了庄宝珠脚上那双精致华贵缀着珍珠宝石的粉面缎鞋竟是踩着穿,脚背连着脚后跟露了半截在外面,白花花的,显得上面沾着的泥印子格外招人眼。
磕完头起来,低眼瞧见她那颜色素净什么佩饰也没有的缎子外衫,瞧见她掐红的指尖,等站直身体真正看清她的脸,看清她鬓边湿贴着额角脸颊的碎发,看清她那双含满担忧的眼,李福妹心口砰砰声聒噪的几近要从她胸腔里跳出来。
这就是乡间传闻里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恶珠公主么?那样坏的人会为一个宦官的平民妹妹的性命慌张至此么?
她哥每回趁假归家来竟不是报喜不报忧安她的心,宝珠公主竟真得很好,把他们这些奴仆当人看,操心她一个奴仆妹妹的安危。
于是当这样好的宝珠公主殿下慢声问她遭遇了什么,李福妹就没再使那想了一路的计谋,也不再刻意把俩小孩儿拉出来卖惨,平铺直叙地道出她这些时日经历的一切。
14. 第 14 章
月前,夏忙时节,她随赘的夫婿赶着牛车回远在郑郡大芒县河道口小王村的夫婿爹娘家里帮忙。
李福细声惊道:“你肚里揣着孩子那王大郎竟然敢带你跑那么远回乡!让你去给他家干活?!”
原来李福妹那死鬼夫君叫王大郎,庄宝珠和秋莺主仆看向惊叫的李福,李福扭头瞪着李福妹要个说法,庄宝珠和秋莺再齐刷刷看向李福妹。
李福妹面色平静,她哥就好大惊小怪,李福妹不接他的岔,继续道:“那几日我们就住在王家,地里忙活了五日,第六日夜里吃着饭,邻家一直有人呜呜哭,当时饭桌上王家爹娘只说邻家小两口吵架闹得。”
“到了睡觉前,王大郎的娘就悄默声地过来让我们赶紧收拾东西天稍亮就赶早回去,说他们那儿的县大王看上了隔壁的双胞胎兄妹俩,明日就差人过来迎进门,他娘怕这造瘟的热闹冲撞了我肚里的崽,催着我们走。”
李福妹平静道:“我们也没想着多管闲事,可谁让这么凑巧地就撞上事儿了,我跟王大郎连夜收拾好东西,一大早听见鸡叫就赶着车出村去,在村头岔路口……”
说到这,她抬眼瞧庄宝珠,庄宝珠捧着茶盏,眼睛睁得溜圆回瞧着她,等着她继续说,李福妹顿了一下,就说了。
李福妹说:“在村头岔路口有颗歪脖子树,树下有个石头墩子,往日里有赶车牵牛路过的把绳子套那歇脚,那天我们从那过,没瞧见车也没瞧见牛,瞧见一个妇人正踩着墩子往树上爬,边上两个小孩蹲在地上吃着鸡腿看着她……”
牛车从旁边过,李福妹瞧见那妇人脖子上拖着粗长的麻绳,麻绳的另两头又套着底下的两个孩子,她大惊大骇,哎哎地掐王大郎指着那妇人说不出话,可王大郎只是闷不吭声地赶着牛车往前跑,抽了他几个巴掌,耽搁一下,再回过去,歪脖子树上就荡着一大两小,三个人,六条腿脚,在那里晃荡着飘。
李福妹抓起镰刀连滚带爬冲过去把绳子砍了,人放下来,妇人回天乏术,两个小孩活了。
李福妹憋着气说:“那妇人分明瞧见我们了,可她不呼救也不停,竟是逃都没想着逃,就是要带着孩子死,我寻思这县大王什么来历就这么可怕,王大郎就说,那县大王的亲爹老子是当年随庄皇祖征战天下,当今陛下都要喊叔伯的开国元勋郑国公,按辈分当今陛下也要喊他们县大王哥哥,王大郎的那个村乃至周边好几个县镇郡府都是县大王的地盘,郑国公府的封地,县大王底下还有五千的兵马。”
“王大郎他们那个村离县大王的庄子近,王大郎说,那县大王早些年还不这么混蛋,前两年大病一场,听说给那玩意病坏了……”说到这里李福妹瞧旁边她哥李福一眼,李福呆住,瞧他作甚?后反应过来,眉毛一竖就瞪李福妹。
秋莺在旁瞧见兄妹俩之间的眉眼官司,禁不住笑了一下。
庄宝珠笑不出来,还在想李福妹说的麻绳,说的那六条腿脚荡在半空飘。
李福妹收回眼,心想:她哥没这玩意依旧是个心地良善的好哥,可见让人变坏的跟这玩意儿没关系,那县大王本就是个坏心眼儿黑骨头!
李福妹继续道:“自那之后,那县大王脾气就变得易怒古怪,进他府里的女娘小郎年纪越来越小,如今黄毛小娃娃都要了,起初他底下的人是从别处搜罗孤寡送过去,玩死了也没人找,现在祸害起了周边县里村里的娃娃,半年前有个县令接了状子拦他,结果半夜跌了一跤摔成了个傻子,官都没得做了。”
“那县大王隔两三个月乘轿子出来溜达一圈,轿子在哪个村口停,哪个村子就免去今年的粮税地税,献对儿男娃女娃给他送去,年后到现在已经送进去了四个娃娃,这俩是第五个第六个,先前那些娃娃进了他府里隔俩月就躺着被送去了后山的狼窟,有爹娘摸去那狼窟里找孩子,最后是抱着骨头疯着出来的……”
小王村里的村民只想送两个孩子过去,既省了粮食又能继续过安稳日子,全村集力送些钱粮当彩礼逼劝这家人同意,往日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村亲戚,他们这般逼迫,这家的娘就觉得没了活路,带着被选上的两个孩子吊了树。
庄宝珠从听到李福妹说那妇人拖着麻绳往树上爬,手里的茶盏就放回桌子上了,她右手搭在桌面,食指尖不自觉地徘徊画圈。
两个小孩儿缩在李福妹的背后吸着鼻子哭,屋子里只有李福妹的说话声和两个孩子憋着的抽噎声。
庄宝珠不问话只听着,李福妹就一股劲儿顺顺畅畅从头说到尾。
李福妹官话说得好,她哥认的干娘也是她的干娘。干娘费心费力把她当亲女儿对待,不要她干辛苦活还掏钱送她学字明理,先前那个老宫娥恶毒地骗她哥断了根子去宫里当内侍,还霸占了哥寄给她的钱粮让她住鸡窝,干娘心疼她饿得像只小耗子,一天五顿地炖骨汤做鱼肉给她补身体,给她补成了这么个大高个子还有个活泛的脑子。
李福妹说:“王大郎把那县大王说得那般可怕,我们哪敢为这吊死的娘报冤告官,两个小孩儿救活过来,再送回村里让人送去给县大王折磨这种丧天良的事我是不肯干的,我也是要当娘的人,这是两条命,就当给肚子里娃娃积福了,我跟王大郎把他俩藏进牛车的菜篓里,想着先回李家村再说。”
李家村在京城郊外,距离京城也就百多里地,料想县大王在大芒县如何嚣张也不敢在京城根儿为非作歹,可谁知他就是这么嚣张!
她们一行人快牛加鞭天蒙蒙亮跑到第二日夜里,除了方便中间都没敢多停车,水粮都是在牛车上吃的,眼瞧着李家村村口的石碑在前面不远处,后面一队快马就追上来了。
李福妹望见那越来越近的火把光,和王大郎分作两路,王大郎赶着牛车回村,她带着俩小孩儿躲进了边上的麦地里。
几乎她这边刚藏好,一伙儿人就冲上去把牛车截住,王大郎被扯下了车按着跪倒在地上,菜篓被掀翻了,牛哞哞地叫。
离着不远,火把光下,李福妹瞧见有个黑红衣领绑头巾的中年汉子亮出钢刀,刀尖指王大郎厉声追问她们在哪,而王大郎那怂蛋浑身抖索竟然都不做挣扎狡辩,抬手就指了她们藏身的方向!
这贱男人!
李福妹大骇,却也不敢再挪身换位,抱着两个小孩儿趴在麦地里不敢发出声响。
那领头的中年汉子差使那些手下过来找,有两个年轻小郎瞧见了她们装没瞧见,只默契对视一眼就相互配合起来,一个引走过来的旁人,一个偷偷丢了几块碎银予她们。
那些手下们回去禀报说没找到,那领头的中年汉子就以为王大郎哄骗他,挥刀就给他砍死丢牛车上带走了。
那伙子人去了李家村又出来,李福妹带在俩孩子在麦里趴了好半响,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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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里做粪工的村伯赶着驴车回来从这儿过,喊住村伯爬进那些粪桶里回村,在村伯地窖里藏半日,再藏进那些粪桶里随着回京做活的村伯趁夜色进京找哥求救。
村伯在西外城做活,粪工们各自有分管的街,挂的腰牌写着哪条街夜里就只能在那条街上走动,否则被巡逻卫抽查到就要被扣下审问,村伯央求了好几个同行好友,那些叔婶哥姐们见她们娘仨可怜,竭尽努力也只能把她们送到东外城的巷子边儿,那里距离最中心的皇宫边上的公主府还间隔着数十条街区。
一大两小半刻也不敢停,就着月光摸索着,老鼠似的贴着墙角躲着更夫巡逻卫偷偷摸摸往皇宫边上去,连跑带走耗了快三个时辰,这才摸到公主府的街,再转去与他哥交好的偏门门房那里敲门,颤颤巍巍拖着累得腿瘸打摆子的两个小孩儿,被循声来看的李大娘和门卫迎进去,才算真正能够歇口气。
她哥生怕她有事找不见他,每回家来都要她背一通他交好的那几个人的名字模样,偏门的门房李大娘正在其中。
往日逢年过节都能收到李福节礼的李大娘偶尔也纳闷,对同职老友嘴他多次,说李福倘若要是把讨好她们这些个老门房的劲头使在内院,那至少得是个大管事了,虽然闲时说他几句碎话,可真当李福妹带着两个小孩儿馊馊臭臭一副造了大难的模样来敲门,她也是半点没犹豫就把人迎进她房里,门卫继续去守门,她就喊了另一个门房快点去喊李福来。
李福本在睡觉,被喊醒说妹妹来了以为做梦呢,认他当哥的两个小内侍强拉了他起来,李福这才清醒过来,再瞧时辰,天都还黑着,顿觉妹妹定然是遇到事儿了,他心神震荡忐忑不安,胡乱穿好衣裳倒腾着两腿一通狂奔到门房,定眼一瞧——真是妹妹!
他的亲妹妹李福妹和两个小孩邋遢馊臭靠坐在一起浑身打着颤,衣服上一滩又一滩的暗色。
李福大惊大骇,怕得哪里敢近前去看她们身上的深色印子是什么,他觉着是血,可人要是流出这么多印子的血哪里还有命在!
他带了哭音地催遣身边的小内侍快去喊府医,当再听到妹妹说这般凄惨惨样全是被那诨名‘县大王’的郑国公府世子爷害得,就连妹夫都被追去李家村砍死了,他大惊大痛一甩袖子一跺脚,泪眼汪汪地提起衣摆就飞奔而去寻他的公主殿下救命了。
李福妹看她哥如此悲愤激昂有心去拦,可酸软的腿脚哪里跟得上,李大娘过来扛她的手臂,让她放心回屋坐着歇息且等着,李大娘摸摸她肩膀说:“管他什么郑国公世子李国公老爷的,福妹妹妹你且放心等着吧,府外的人不清楚,我们这些个府里当差最了解公主的脾性,我们公主殿下呀,她最是重情护短了!”
于是李福妹就等来了这位连门房大娘都觉着重情护短的宝珠公主殿下。
李福妹讲到她是如何摸来的公主府,顺带为哥哥作解释,说:“我哥哥他怕瞧见我真有什么好歹,都没敢近前来,只听我说了一句缘何来寻他,就很是悲愤地哭着跑开了,我没什么事,只是走了三个时辰的路累着了,两个小孩儿才是狠受了一番伤痛,他们两个脖子被麻绳勒狠了,现在还青紫肿着说不出话来,脚也走烂起了好几个泡。”
两个小孩儿已经不哭了,又藏在李福妹背后露出半边脸偷偷瞧着庄宝珠。
秋莺也看着庄宝珠,屋子里的人都看着庄宝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