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眼线太黏人》
1. 山雨欲来
李昭宁是繁华都市里的一名打工人,每天在写字楼与出租屋之间两点一线地奔波忙碌,平凡得如同一粒沙子,随便丢进哪片沙池里都砸不出一点声响来。
她勤恳又上进,坚定并执行着“爱拼才会赢”的观念,领导交代的任务件件利落完成,加班成了常态,活越干越多越干越多,直到有一天她猝死在了工位……
“主子醒醒……”
“主子!主子?”
熟悉的女声自天上传来,声音由远及近,蓦地形成一个巨大的手掌,硬生生破开那片漆黑无垠的都市夜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牢牢将她自工位拽起,一阵天旋地转后,李昭宁猛地惊醒过来。
额间冷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她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气息,微喘着气一把坐起身回道:“听霜,备水!”
床幔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昭宁怔怔地望着素色帐顶,良久,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握。
是真实的。
她从一个猝死的现代社畜,胎穿成了西元国祁王的嫡二小姐。
十三年前,天下大旱,西元国正因此深陷饥荒,谁也未料到,她降生那日竟天降甘霖,晴天大雨下了整整三夜。
那日,西临都只她一人出世。
因此西临都的百姓奔走相告,皆道她是前世积福、今生带祥的大福星。
李昭宁自降生以来便气息微弱,汤药不断,府中大夫与仆从日夜值守,祁王终日忧心忡忡。
流言在民间愈演愈烈,隐隐有传出封地的征兆,祁王大惊,即刻派人暗中压制。心中正愁绪难安时,玉山阁掌门竟登门造访了。
他直言此女命格不凡,暗藏巾帼之相,只因命格太过厚重,肉身凡胎难以承载其魂,才自降生起便体弱多病。唯有入山修行,习得一身本领,借修为稳固神魂,方能扭转命运,藏锋避祸,修得圆满。
玉山阁掌门白玉,青年白发,世间无人知晓他师从何人,只知他功力深厚,其宗门更是神秘莫测。他素有神算之名,凡他所言,无一不应,江湖中人无不敬他三分。
至此,尚在襁褓之中的李昭宁便被抱至山中。
祁王忧心她过于年幼,身边无贴心之人照料,得她师父应允后,特命听霜为贴身武侍,随居门内。
她被送走后,民间流言渐渐变了味,好事者私下议论纷纷,称其不过是个被皇家舍弃、无人疼惜的可怜人罢了。
转眼间,李昭宁便成了“前世福星”,“今世弃子”。
师门上下共十一名弟子,李昭宁排行最末。
师父接李昭宁回玉山阁后,只简单吩咐众人轮流照看教养,便径自闭关了。
他向来随性,往往只将各类独门秘籍掷于众人面前,便施施然离去,任由门下弟子自行参悟,从不过问半分。
是以,李昭宁自小便是在师兄师姐们手里轮着带大的,今日跟着这位学些根基,明日跟着那位识些草木,倒也在大家的照料下渐渐成长了起来。
“主子醒醒!”
“主子!主子——!”
耳边那道女声愈发急切,李昭宁心头微怔,一时有些困惑。
云涧是祁王后来特派的护卫,多年驻守山下,暗中清剿窥伺之辈,间或因秘务暂离,顺路充当王府信使往来传信,他素来寡言少语,差毕即返,行事干净利落,从无半分拖沓之风。
他是暗卫营里逆袭的新星,行事狠辣果决,短短两年便从底层一路踏血厮杀而上,夺得掌教令牌,营中上下无人不敬畏于他。
西元四十年,天子下旨,封祁王为护国大将军,令其统领十万精兵,北赴边境对抗凌苍国来犯之敌。这场战打了整整五年之久,最终祁王以险胜告捷。
班师回朝后,祁王立命左右侍从搀扶着入宫面圣,他叩首顿拜,恳求天子垂怜,恩准他上交手中兵权,返回封地疗养生息。
天子勉强应允,念其忠心为国、久历戎马,特赐上等药材若干。为深表痛心,天子宣布罢朝三日,满堂哗然,国师与太子立而不语。
祁王恐朝中暗流殃及李昭宁,故令云涧常驻山门之外,暗中守护。
......
“主子,醒醒——!”
“主子,你不要吓听霜呀——!”
耳边的女声愈发清晰,带着不明的焦灼。
李昭宁最喜欢宗门的藏书阁,其间典藏书籍琳琅满目,每每令她沉醉其中,流连忘返。藏书阁就在她小苑的东南方向,行约二十步之处。她尤爱趁着晚霞漫天时,迎着轻风,独自一人沿着幽幽小径漫步前往。
李昭宁抬眸望着那片火红如焰的晚霞,心头莫名一紧,低声喃喃:“火?”
“主子,快醒醒——!”
耳边的女生骤然变得悲切,她不停哭喊着,声音好似从某个方向传来。
她来不及细想,足尖轻点青石地面,不由自主地提气纵身,身形在山门之中疾速穿梭。
内力在剧烈燃烧,丹田像是被抽空了的囊具,阵阵虚软之感逐渐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可那女声却丝毫未止,她只能咬紧牙关,拼力提气向前。
她的脸被呼呼的烈风刮得通红,嘴巴却不受控制地说着话:“听霜,别跟着我,快去……”
鼻尖传来浓重的血腥气息,李昭宁心下一沉。
经脉间传来强烈的灼烧感时,她终于踉跄着抵达宗门口。
轰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自玉山阁内轰然炸开,那声响凌厉如刀,直击心魂,李昭宁猝不及防间被震翻出去,身体垂落于宗门石阶之上。
翻山倒海般的痛感阵阵袭来,她顶着剧痛艰难地撑开双眼,入目是听霜哭红的双眼,不知为何,她脸上布满烟灰。
李昭宁刚一吸气,便被空气中浓烈的焦火气味呛得一阵咳嗽:“咳咳咳,听霜,怎么回事,扶我起来。”
“主子,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听霜见她总算醒转,心有余悸地呜咽着将她轻轻扶起。
入目之间,是炼狱般的惨状,李昭宁的记忆瞬间回笼——
昨日云涧前来山门报信,他禀报称自己接到临时密令需暂离山中,李昭宁当即应允,索性带着听霜顺路下山游玩,不曾想待她今日归来时,玉山阁已惨遭灭门。
原本巍峨高耸的山门从中断开,一半歪扭着,一半倾倒在一边,宗门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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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被熊熊烈火包裹着逐渐吞噬,黑烟滚滚直冲云霄,烈焰火舌正争先恐后地舔灼着天际,远远望去,天地一片赤红。
垂眼望去,宗门遍地残梁断柱,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首,刀剑等兵刃折断在地,鲜血自尸身缓缓流出,顺着石缝蜿蜒开来,将地面晕染成一片猩红色。
昔日朝夕相伴的师兄师姐,尽数倒于血泊之中。
李昭宁被宗门掉下的石柱砸中,昏迷过去。
望着眼前的一切,李昭宁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额间有温热液体蜿蜒滑落,她抬手胡乱抹去。
她轻轻挣开听霜搀扶的手,迈着沉重的步伐,踉跄着向前走去,泪水霎那间模糊了视线,自眸中簌簌滚落。她指尖微凉,轻颤着埋头在尸体间翻找,试图从中寻出一丝希冀。
听霜似是明白了她的意图,亦躬身翻找起来。
忽然,一旁响起一阵微弱的气息,李昭宁猛地扭头朝声源望去,是大师兄!
大师兄正闭目微张着嘴仰躺在地,身上破碎的青色衣袍被血水浸没,腹部一片血肉模糊,佩剑落于一边。
她快步朝大师兄走去,指尖一探,发现气息近乎于无,颈中的脉搏已停止跳动。大师兄的嘴角慢慢溢出黑色血迹,她心中大骇,指尖翻飞,迅速封死他的几处要穴。
越是这种时候,她的内心反而越发沉静下来。
李昭宁指尖微颤,面上却分毫不乱,她轻轻将人摊平,头部转至一边,遂双膝着地跪于他身侧。
身中剧毒,心跳刚停,气息将断,只能尝试现代急救手法了。
她左手掌心朝下,置于大师兄胸口中心偏左处,右手叠放至左手手背,十指相交,双臂伸直,上身垂直于地面,随后以肩部为发力点,一下一下重重地按向他胸口,她嘴里轻数着数:“零一零贰零叁零肆……”
如此古怪的手法惊得一旁的听霜直发愣,她看不明白主子救人的方式,但坚信她自有道理。
听霜回过神,倏地拔出腰带,流光软剑甩出一抹银光,她静静立于李昭宁身侧,眼神戒备地扫视四周。
李昭宁额角细汗直淌,手臂酸麻欲断,却丝毫不敢停下。
一下又一下。
终于,李昭宁指尖探到一丝极细的脉搏,她松了一口气。
望着大师兄开始缓慢起伏的胸口,她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侥幸,庆幸自己来自现代,更庆幸她仍记得现代的急救方法。
嗡——
脑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李昭宁只觉得剧痛钻心,她身形一软,直直跌落在地。
“主子,你怎么了主子?!”听霜被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一把丢下手中银剑,她慌忙将李昭宁半扶半揽在怀里。
脑中嘶鸣声欲裂,李昭宁双手死死抵住脑袋,额间冷汗涔涔而下,她嘴唇煞白,紧闭着双眼,痛苦地喘着粗气。
“究竟发生何事?!何人如此大胆,敢灭我宗门?!”
“白掌门?!”听霜略带惊喜的声音响起,她哭着慌忙喊道,“白掌门救命!我主子她不知怎么了!”
李昭宁闻言,艰难地睁开双眼,目光刚一落定,便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瞳孔一缩。
2. 以身入局
李昭宁强忍着剧痛望去,眼前的一切似重影一般虚晃着,片刻后才渐渐凝实,归于一体。
风声微动,师父施展着轻功轻轻落于地面。他背对着光,面上神色难辨,墨色衣袍在风中拂动。
他的身后,竟凭空浮现出一幅滚动着的虚影,好似现代投影技术一般,画面中的主人翁,是师父本人无疑。
藏药阁中,他正大声呵斥着对面之人:“废物,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话将落下,他转身移步至药阁一侧,露出对面那人的身形。
是一位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的少年,天庭饱满,眉目清秀,面容带着些许稚嫩,他正笔直地跪立于地。
少年似是不解地问道:“师父,我只是好奇那药丸的滋味,阿澈吃过,十一如今也在吃,为何我不能?”
画面中,师父忽地转过头来,他手持一物,面目变得有些狰狞:“云涧,你以为那是什么温养身子的好东西不成?那是用来剥离魂魄的秘药!你的任务并不在此,莫多管闲事。”
云涧?!
剥离......魂魄?!
李昭宁心中泛起一阵惊疑。
紧接着,师父缓步走向少年,嘴巴开合着似在说些什么......
李昭宁用力眨着眼睛正待细看,画面骤然一闪而过。
再度显现时,依旧是师父的面孔。师父阴鸷着脸,正端坐在镌刻着流云纹图案的黄花梨木椅上,他沉声询问对方:“我玉山阁灭门之事,可安排妥当?”
灭门?!
一股刺骨般的寒意自脊背深处窜起,瞬间蔓延至四周,李昭宁只觉浑身充斥着冷意,她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发涩。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是对面那人:“为何这般大费周章?”
师父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他有些不耐烦地解释:“激发药力的时机已到,她必须历经极致的痛苦,灵魂方能开始松动,至于祁王府......眼下仍动不得。”
说罢,师父缓缓转过脸,目光直落在眼前。
咻地,画面骤然消散于空气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画中之景象分明是师父的过往记忆?为何她能看见?
李昭宁眼角微斜,悄悄扫过一旁的听霜,见她神色如常,似是对方才的画面毫无知觉。
难道......只有自己能看见?
那景象到底是真是假?看着像是师父的记忆残影。
莫非是苍天不忍,暗授她的一线天机?
结合她胎穿至此一事,她反而更信这世间万物皆有可能。
脑中那道尖锐声响早已消失无踪,李昭宁飞快回溯着师父过往的一言一行,竟从中发现不少破绽。
譬如自小定期服用的丹药,平日师父对大家漠不关心的模样,昨日突然外出的云涧,以及此刻恰巧归来的师父......桩桩件件,此刻串联在一起,竟结成了印证那记忆残影真伪的最有利证据。
她望着师父那惊疑且愤怒的表情,眼见着他快步朝三人走来,厉声问道:“何方狂徒,竟敢行此等不义之事?!”
李昭宁静静地看着他那故作姿态、虚伪至极的模样,嘴角微动,在心中无声答道:还能是谁?自然是师父您呀。
她的满腔恨意在顷刻间到达了顶峰,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脑中还存着最后一丝理智,她逼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必须谋之而后动。
听霜见她片刻未得反应,也不敢贸然轻动,只能在一旁暗自焦灼,盼着白掌门能有化解之法。
师父指尖轻轻落在她腕间脉门上,她的脉象极度紊乱,已全然失了章法,但无大碍,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他马上露出关切之色,温声问道:“十一,可有何处不适?”
李昭宁只觉遍体生寒,心头冷笑更甚,她快速盘算起眼下的局势——
大师兄身中剧毒,尚需解药救命;眼下她与听霜二人之力,根本无法与师父抗衡。
上苍在这一世如此偏爱她,她断不能做这等蠢事,让无辜之人跟着白白送命。
从方才那两段记忆残影中,可理出几个关键:
云涧虽出自父王的暗卫营,却是师父假借父王名义,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是敌人。
父王与师父并非盟友,父王与听霜可信,但暗卫营必定还藏着其他奸细。
与师父暗中对话筹谋灭门一事之人,多半是朝中人物,且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毕竟是能用上精雕流云纹黄花梨木器物之人。
疑问来了。
阿澈?阿澈是谁?
为何要剥离她的魂魄?真若魂魄被抽离,只剩的躯壳作何用处?还是说......师父已察觉出她的魂魄异于常人,打算对她施以炼魂之术?
师父的下一步动作会是什么?她该如何拆招?
李昭宁思绪几近翻腾,心里越想越乱,她强行收敛心神。
丹药绝不能再碰,自己能看见记忆残影一事更不能让人察觉。
眼下暂且装作无事,与师父虚与委蛇。
当务之急是利用师父之手救下大师兄,并暗中摸索固魂之法,若有机会,再想办法给父王传递一些信号,让他有所防备。
视线拉回至师父关切的双眸,李昭宁轻轻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寒意,缓缓应道:“师父,十一方才不知为何头鸣不止,眼前生出一片重影,索性此时已无大碍。”
说罢,她忽地抬眼望向师父,眼里竟已灌满泪珠:“师父快救救大师兄!他中毒了!”
师父却不急着去查看大师兄的状况,他自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递到她跟前,柔声说:“许是你先天体弱之故,来,把护魂丹吃了吧。”
竟这般急不可耐?护魂丹?师父您可真会骗人,这分明是剥魂毒丹。
她温顺地伸手接过丹药,微微仰头假意服下,又做出吞咽之态,一切似与往常无异。
见她“服下”,师父微微一笑,这才转身往一旁的大师兄走去。
身后,李昭宁趁势将指尖一勾,丹药悄无声息地自掌心藏入袖中。
大师兄唇色暗沉发黑,嘴角凝着已干涸的黑血,脸色惨白如霜,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发颤,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师父并未探脉,他只蹲下观察了一番,便下了定论:“是噬心幽冥散。此毒目前无解,只因配药所需材料繁多,其中三味更是世间罕有、极难寻获,且炼药之法晦涩繁杂。就算动用宗门圣药白玉丸,也仅能暂缓毒性蔓延,吊住一口气。现唯一的办法,便是凑齐药材制成解药。”
李昭宁在心中迅速辨析着师父的话,她亦懂医理,只是不及师父那般精深罢了。
瞧着大师兄的面色与前面的种种情形可知,大师兄确是中了噬心幽冥散,此毒世间无解药一事不假。而白玉丸本是救命续命之物,并非解毒之药,这倒也不假。
但这不代表师父身上没有解药,又或者与他合谋之人没有——毕竟这毒,本就是他们亲手所下。
真的掺杂着假的,那所谓配置解药的三味药材,恐怕才是师父接下来的目的。
若是从前一无所知的她,此刻会如何反应?会央求师父给大师兄服下白玉丸以稳住性命,并自请前去采药。
于是,李昭宁跪地请命,她直言甘愿踏遍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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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为大师兄寻来那三味药材,只求能换回大师兄的一线生机。
一旁的听霜见此情形,连忙屈膝跪于她身后。
李昭宁满眼同门情深之意,她接着恳求:“十一叩请,求师父即刻赐予大师兄圣药,保住性命!”
师父见她如此,轻轻颔首:“莫急,我这便用白玉丸来为他吊命。至于寻药,此事过于凶险......”
李昭宁正欲埋首再次叩求师父,余光忽地瞥见一道黑影。
那黑影似自九天而来,墨色衣袂在空中迎风飞舞,不过瞬息之间,黑影掠至众人眼前。
他足尖沾地即定,翩然如轻鸿点水,周身气势在刹那间尽数敛去,稳稳立于李昭宁身前半步之处,他快步上前,屈膝跪下询问道:“小姐,可曾受伤?”
李昭宁心中对他失望至极,她有些冷漠地回道:“起来吧,我无事。”
来得可真是时候,云涧,亦或是十师兄?
她那失踪多年的十师兄啊,呵呵。
李昭宁借着衣袖掩去嘴角禁不住溢出的讥笑,她狠狠瞪了一眼云涧,又迅速压下眸中冷冽之光,遂转身复问师父:“师父,云涧已归,听霜可留下照看大师兄。可否应允我即刻动身前去?”
听霜见此,急得双膝跪地脱口而出:“主子!”
李昭宁回首喝道:“这是命令!我有云涧护着,你留下帮我照顾好大师兄,乖乖待我采药回来。”
听霜十岁起便被遣至李昭宁身边侍奉,十二年来未曾离开过片刻,此时命她留下照看他人,她实在难以接受。
但主子之命,万不可违。
李昭宁见她双眼通红,心下一酸。
她上前将听霜扶起,指尖借势在其手心快速轻点了三下:“这里更需要你,听霜。”她顿了顿,接着交代,“你好好照顾大师兄,若无要紧之事,不可打扰师父,知道吗?”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有敌。
听霜强压下心中的惊疑,她细细斟酌起主子的话语,回想方才主子对云涧的冷淡,她发现一切矛头都指向了......白掌门和云涧!
他们是敌?!只因如此,主子才特地强调要她照看大师兄。
听霜深知那二人修为深厚,任何一点异样都能被轻易识出,她必须马上沉下心来。
她须得万分小心,绝不能坏了主子的计策。
听霜敛衽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她一字一顿道:“奴婢遵命,定护得大师兄周全,不给白掌门添麻烦。奴婢静候主子平安归来。”
随后,她转膝对着白掌门又行一礼:“望白掌门应允!”
李昭宁明白她已会意,她转身朝师父跪下:“望师父应允!”
身后的云涧一同跪下。
师父缓缓开口:“也罢,此去路途遥远,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李昭宁温顺应道:“是,师父。”
自始至终,师父都未提及半句报仇之事,演技实在拙劣,真是令人发笑。
李昭宁的目光死死锁在师父掌心那枚白玉丸上,从色泽、香气、品相来看,确是白玉丸无疑。眼见着那手将药丸送入大师兄口中,她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既如此,便遂了师父老人家所愿。
李昭宁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恨意翻涌成潮,她唇角微动,对着师父的后背无声开口,字字淬着冷意:“师父,您可别让我失望才是。”
门下那二十五名外徒,还有八位师兄师姐的性命,她会一笔一笔,慢慢与他清算。
且等着瞧,看她如何见招拆招,反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3. 巧识内奸
玉山阁已残破不堪,再无半分往日清宁。李昭宁最后望了一眼那断裂倾颓的山门,她不敢耽搁太久,旋即转身与云涧往山下疾行而去。
山路崎岖,落叶厚厚覆满小径,本是清幽宜人的下山之路,在这一刻却显得尤为漫长。
她足尖轻点,身形掠得极快,未敢稍停。
“杀———!”
果然,二人尚未行出山脚,喊杀声蓦地袭来,林间跃出几道黑影,手持刀剑,刀锋直指李昭宁后背。
李昭宁敏锐地回身避过,正伸手探向腰中玄鞭预备一战,身侧忽地掠过一道残影,云涧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小姐请于后方歇息,此处交予我。”
话音未落,数道凛冽的刀光夹着破空之声齐齐劈落。
云涧手掌轻抬,几枚蕴满了浑厚内力的竹叶自指尖急速飞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青痕,精准无误地朝一众敌人的眉心间射去。
扑哧扑哧。
那些黑衣人尚未做出下一步动作,便已闷哼着应声倒地。
不过瞬息之间,杀招尽解。
云涧身形未动,缓缓收回手,瞥了一眼倒地的黑衣人,神色漠然,仿佛方才出手迎敌,不过是随意拂去几片落叶一般。
他转眸看向她,温声道:“小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动身吧。”
这般悬殊可怖的实力差距,令李昭宁暗自心惊,她对修练悟道、精进武力,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与前所未有的迫切之心。
惊异之后,她眼底渐渐凝满寒意,她在心中冷冷嗤笑。
师父以为凭着这一路追杀,便能迫使她饱受折磨,致使她的灵魂愈加脱离躯壳?是否过于小瞧她了,她向来与寻常女子不同。
然则,师父这般劳心费力为她安排的杀手,她若不好好利用一番,反倒显得她太不领情了。
所以,云涧的任务是保护她的身体?若她以身犯险呢?试探几次便知。
后来的时日里,李昭宁明令云涧不得随意出手灭敌,只许他在危急关头营救。她执意独自迎敌,说是为了在一次次厮杀中积攒经验,磨砺武艺与心性。
云涧无法违抗命令,只得沉声应下,可每逢刺客将至,他总会提前给李昭宁传去讯息,待刺客现身,他又隐于暗处,指尖凝力,以竹叶为刃,悄无声息间断去其中数人的手脚经脉,为她卸去大半凶险,降低了应对难度。
李昭宁身上那股对自己的狠劲,全然不似一个贵族嫡女的做派,她对敌时丝毫不顾自身安危,亦或是笃定自己身后始终立着一个高手——云涧。
她的招式凌厉决绝,手中长鞭夺命干脆,杀人的手法日渐娴熟狠辣,竟隐隐有了几分云涧身上的杀伐风骨。
云涧一路看得心惊,他以不同身份在她身边“相伴”多年,知晓她素来认真的性格,她从不偷懒落过功课,但也未像如今这般。
他既惊讶于她眼底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也感叹于她在武学上展露的非常人一般的天赋。
他身负监护李昭宁的任务,禁言咒的存在、阿澈的安危,每一样都迫使他不得不遵从师父的安排,他别无选择。他只当自己是对她多出了几分不忍之心,才执意要护她周全。
他此刻尚不知晓,这份多年前便悄然滋生的对她下意识的袒护,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恻隐之心。
又过了数日,李昭宁还是“发现”了他的小动作。
她给云涧下达了最后通牒,严令禁止他擅自出手,更不许提前警示,只许在一旁静观,理由是任她借用这真实的博弈过程来淬炼自己。
云涧垂首不语。
见此,李昭宁也不再逼他,她主动开口,要求他在观战期间不时指点几句。
云涧点头应下。
这倒让李昭宁有些疑惑,她知晓云涧的性子,他向来说一不二,不至于耍花招。但他竟任由她这般精进修为也不加阻拦吗?可先前明明又不让她出手。莫非,只是为了装得更像护卫一些?
她对云涧身负的任务开始好奇起来。
李昭宁还尝试练习云涧的暗器手法,可惜天资有限,她练了许久始终不得要领,遂作罢。
云涧总在不经意间寻来一些清甜多汁的野果,又趁着歇脚的空档,独自步入荒山深处猎来野味。
李昭宁没有半分要遮掩的意思,令他当面用银针验过毒后,再将食物递与她。
他从不多问,只埋头依言照做。
夜间时分,山林间虫鸣声此起彼伏,他便燃起篝火,俯身将剥皮去筋过的野味立于烈火上炙烤,有时是肥美多汁的山雉,有时是肉香醇厚的野兔,亦或是鲜香可口的鱼。
李昭宁坐在火堆旁,望着跃动的火苗一点点将食材烤得金黄焦脆,枯枝在火间噼啪作响,油脂滴落时溅起细碎火星,浓郁的香气一层层飘散开来,这一幕渐渐成为她这一路奔波里最为期待的时刻。
为了赶路,他们既不入店投宿,也不借住民宅,一路行至何处,便就地寻一处安稳之地歇脚。
经此一顿奔波辗转,李昭宁原本肉嘟嘟、带着稚气的脸庞肉眼可见地瘦削下来,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凌厉,身上增添了不少伤痕。
……
历时半月,他们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绝地崖。
绝地崖并非孤峰,而是一道被天地生生劈裂的山脉。对峙的两座山峰矗立于云海缭绕之间,中间裂谷深不见底,终年寒雾自谷底翻涌弥漫,一座木质搭建的桥梁凌空横跨,将两岸连在了一起。
李昭宁沿着崖边尚未走近,便被远处黑压压跪着的一群人给震慑住了。
“绝地暗卫营二十四士,恭迎小姐,掌教大人。”声音响彻山间,留下一缕缕回音环绕。
“?”李昭宁装作不知,困惑地看向云涧,又假意明白过来。
师父他老人家的算盘珠子真是响得都快崩到她脸上了。这第一程便直奔父王的领地,拿她当枪使呢。
既如此,那正好替父王清一清暗卫营里那吃里扒外的东西。
只是该如何当着云涧的面,不动声色地拔掉暗桩呢?倒需细细盘算。
她轻轻点头,摆手说道:“免礼,起来吧。”
二十四士见此,心里都有些讶异,本以为只是来了位养在深闺的娇娇小姐,观她这泰然自若的反应,想来并非是个绣花枕头。
他们对她少了些轻视之心。
云涧是祁王钦点的掌教,是绝地崖说一不二的狠辣传奇,于暗卫营上下而言,没有他的指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片死寂过后,二十四士为首之人微微抬眼向云涧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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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涧眉头一皱,手心弹出的竹叶蓦地嵌入那人身前的石地中,他冷冷地说道:“怎么,还要小姐亲自请你们起身吗?回去各领罚三十杖。”
“是,属下知罪。”众人忙行礼退下。
为首那人上前请示:“小姐,掌教大人,洞府已置妥,可要进府中稍作歇息?”
李昭宁马上说:“不必麻烦,我们采完药便走。”
云涧明白她“迫切”的心情,他劝道:“小姐,悬天雪莲位于崖壁下方的石缝中,崖下常年瘴气环绕,毒虫猛兽众多,危险性极强,连我一人下去,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此时尚不是采药的时机,唯有午时,烈日当空将瘴气挥散开来后,方适合下崖采药。”
最终,李昭宁“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二十四士皆察觉出云涧对这位嫡二小姐异常恭敬的态度,纷纷认为这是一位手段了得的贵人。
李昭宁并未立刻前往洞府,她命为首那人为他们引路,不疾不徐地在营地各处转悠起来。她每到一处都看似随意地驻足查看,实则是在悄悄观察暗桩可能留下的细微痕迹。
她停在了一片用木栅栏圈起来的空地跟前。空地上,众人正挨坐着,或低头整理衣物,或闭目休息,放眼望去,竟无一人有懒散之相。
“这里是营地的领罚处。”身后传来云涧的声音,他轻声为她解释道。
众人赶忙起身行礼:“参见小姐,掌教大人。”
李昭宁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她语气亲和,似无半分他意:“不必多礼,大家都是父王的精卫,平日训练严苛,吃了不少苦。我此番下崖采药,正好替父王视察一番营里的境况,来日若有机会,也好替大家向父王多讨些赏赐。”
二十四士是在崖上荒林里熬过了十年的厮杀对决后存活下来的人选,他们在被任用之前,要日复一日地在崖上的不同秘境里锤炼。他们没有固定的住所,要么席地而睡,要么睡树干上,又或是山洞里。
他们大都是孤儿出身,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从未有人这般体恤他们,更何况是堂堂祁王嫡女!这位小姐的言语深深打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他们内心藏着的那份盼着能得到祁王赏识,盼着能同掌教大人一般被真正看见的期望,在此刻仿佛如愿了。
他们郑重地躬身行礼道谢,眼里真挚而明亮,他们一改之前的态度,对这位小姐发自内心地敬重起来。这位小姐与寻常闺阁女子大不相同,周身气度,竟有祁王之风。
李昭宁脸上笑意未减,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神情。
众人神色皆趋于一致,唯有一人透着细微异样——他嘴角的笑意生硬,指尖在不自觉中攥紧,带有轻微防备之意,与其他人真诚放松的状态截然不同。
锁定。
李昭宁眼底掠过一丝锐利,她未露半分波澜,只暗自将那人的模样记下,遂转身离去。
歇息的洞府位于高坡之上,旁侧有溪流蜿蜒而下,潺潺水声不绝于耳。洞口垂着布艺幕帘,洞内石壁平整光滑,石桌石凳、木床等陈设一应俱全。
李昭宁仰躺于木床之上,她盯着被打磨得发亮的洞顶,回想这半月来发生的桩桩件件,恍惚间竟有些失神。
云涧盘坐于床侧不远处的地面,他垂眸敛去神色,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她。
4. 幽情乍醒
云涧用余光瞥去,只一眼便又收回。
睫毛纤长微翘,鼻尖微微下敛,鼻梁端正,线条柔和舒展,唇形饱满,下颌微收,衬得侧脸轮廓清晰分明。
烛光照射出来的阴影在她带着几分英气的侧颜上摇曳生姿,将她的那份沉静与坚毅,照映得格外清晰。
扑通扑通扑通。
他的心开始不由自主地极速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陌生而奇妙的悸动之情在胸口如浪花一般层层叠叠地荡漾着,荡得他的心头一阵发软。
那愈发强烈的悸动像是黑夜中突然炸开的烟火,震得他周身血液翻涌沸腾,火光扫尽他心中未曾窥得的黑暗角落,照射出深藏在其间的记忆碎片,过往他们朝夕相伴的点滴光景在眼前飞速浮动,丝丝缕缕,渐渐填满心尖。
兀自出神时,耳畔突然传来李昭宁清脆的声音:“这二十四人,你都熟悉吗?”
云涧像被抓了包的小猫似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遂起身回禀:“熟悉。”脸颊微微发烫,语速比平日里慢了半拍,他按捺住心中的异样继续道,“这些人皆是无家世牵绊的孤儿,他们来历清白可靠,在暗卫营十余年,历经多重考验方留用。”
“你也是孤儿吗?”
李昭宁一语中的,竟问在了他无法言明之处。
从他留在祁王暗卫营里的卷宗来看,他确是孤儿。可事实并非如此,他尚有一同胞弟弟,名唤云澈。
他们二人自幼便被师父收养,阿澈常年被师父安置在后山休养,而他则随侍身侧。
而后,他在师父的安排下,成为玉山阁门内第十名弟子。可十二岁时,他又被遣去暗卫营,师父命他两年之内夺得掌教令牌,并成为李昭宁的贴身护卫。
阿澈自小体弱,险些成了弃子,他跪在师父面前苦苦哀求,许诺此生必俯首听命,才换得师父对阿澈网开一面。自那之后,师父把药丸给了李昭宁,也停了阿澈的药。
未曾想,断去那药之后,阿澈的身子反倒日渐强壮起来。
这丹药似乎透着些许异样,他心底渐渐生出疑虑……
师父对他下了禁言咒,但凡涉及师父谋划之事皆不能言,若有违抗,将当场七窍流血,灵魂破碎而亡。
思绪回转间,他发觉竟已陷入这从未有过的无措之地。他不愿朝李昭宁说谎,亦无法道出实情。
烛影幽然,映得身着墨色劲装的他身姿愈发挺拔,男子玉容清俊冷冽,此刻有些颓然地垂下头,目光沉沉凝聚于地面之上,他薄唇紧抿,良久不言一语。
李昭宁半晌未闻应答,不由疑惑地转头望去,一眼瞧见他这幅模样,顿时觉得有趣极了:“是不方便说?”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依旧垂着脑袋只盯着地面瞧。
李昭宁看得明白,他为人坦荡无伪,是个不愿欺瞒,更不屑于扯谎之人,如此品性本是难得,可偏偏投错了主、站错了队,着实令人惋惜。
她不再追问,又命云涧将二十四人的底细尽数禀明,他一一细说,言无不尽,分述各人时,语气客观平淡,未有一丝偏颇。
观其言语,似乎对暗桩之事并不知情。
夜深人静,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声伴随着潺潺流水的清响交织着入耳,李昭宁枕着这片悠悠自然之音缓缓坠入梦乡......
云涧悄然收回停驻已久的视线,他抬起手,有些茫然地按住心口,试图将那猛烈跳动的频率压制下来,生怕这雷一般的心跳声惊扰着她。
他对李昭宁的情,如那池中蓄满花苞的红莲,在某个瞬间,花瓣层层舒展,倏然绽放,将那花芯里裹藏着的深情爱意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他垂眸静静地望着地面,任由这一份汹涌的爱意如浪一般在心口不停地翻滚、淹没,直至渐渐平息。
片刻过后,他轻轻舒出一口气,眼底只余下温热与笃定的清明。
再度回望,云涧嘴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他无声行至床沿,俯身拾起被她踢开的被角,轻柔地替她掖好,又静静伫立在旁,垂眸凝望片刻,遂悄然退回原地,闭目凝神,调息运功......
……
翌日清晨,这位嫡二小姐在二十四士心中的形象又有了进一步翻天覆地般的转变。
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李昭宁已同云涧在营中练武场交手对招。
一旁静候的二十四士惊讶地望着,她出手凌厉,招式利落,且进退之间沉稳有度,周身尽显杀伐之气,这是久历生死才能锻造出来的强者之风。
他们开始为先前那份轻视之心而感到羞愧不已,众人望向李昭宁的目光顷刻间被满心的敬意与臣服尽数填满。
李昭宁将众人的神色变化俱收眼底,她不慌不忙地行至一旁,才示意云涧接过二十四士领头之人呈上的急信。
急信以蜡丸的形式呈现,她指尖轻转,凝神细查蜡丸四方各处,确认封蜡完整无损后,方将掌心收拢,将蜡丸捏碎剖开,从中取出绢纸。
祁王称已自师父那知晓灭门采药之事,心中满是牵挂与不安,正暗中追查玉山阁灭门的幕后主使。他命二十四士充作贴身护卫,护她前行,并叮嘱她将剩余药材之名如实告知,以便他即刻派人前往寻找。
眼下形势未明,李昭宁不愿祁王有太多动作,她唯恐父王过多插手此事,反而正中师父下怀,更怕他因此落入圈套,被师父与同谋之人设局构陷。朝中万事本就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愿至亲之人在不明中陷入险境。
暗卫营是父王藏于偏山辟地中为自己谋划的秘密武器,却不知早已暴露在外,只这一点,便能成为朝中重臣弹劾他的绝佳理由。
师父及同谋者此时仍按下不表,恐怕在积攒着更为致命的杀招。
该如何暗中警示?
李昭宁将绢纸叠好收于腰间悬挂着的碧绿如意纹锦囊中。
这封密信将成为拔除营中暗桩的上好契机。
忽有暗卫快步前来,他躬身禀报称到了下崖的最佳时刻。
云涧欲独自下崖采药,被李昭宁连声回绝。
三味药材之中,以悬天雪莲最为珍稀难觅。此莲生于绝地崖下的石缝之中,汲天地万物之灵气,百年方开得一朵,曾引得江湖中人趋之若鹜。
奈何崖险路绝,前赴者多是有去无回,久而久之,悬天雪莲又被称作“绝地莲花”。
而后,祁王察绝地崖地势险要,地处偏远,便将这一带一并纳入掌控,对外只称开山造林,实则暗中辟作培养暗卫之营地。自此,远赴崖下采药的热潮才渐渐平息。
悬天雪莲生性极脆,若不使用独门采摘手法,极易致其顷刻损毁。
况且,云涧越是阻拦,她越要反其道而行之,是以,这味药非得她亲自采摘,方能安心。
今日之莲,她势必拿下。
……
可她绞尽脑汁也不曾想过,即便换了一世,她那恐高之症依旧分毫未减。
她立于崖边朝下望去,只见崖底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偶有凉风低吟,轻轻拂过崖壁上的枝叶藤蔓,簌簌的细碎之声在空寂的山间漫开。
她的双腿有些无法克制地微微抖着,头皮一阵发麻。
这时,身边的云涧伸出手来:“小姐,我带你下去吧,得罪了。”
随后,云涧脚尖一点,单手将李昭宁环腰揽住,另一只手紧跟着握住崖壁上一条枯藤,借力带她向下掠去。
李昭宁绷紧了全身,下意识想挣脱,心里却清楚她别无选择,末了,她有些僵硬地攥紧云涧的革带,只盼着能快速抵达安全之地。
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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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怀中少女散发的清浅气息,云涧心下蓦地一滞,耳边不觉发烫,他不敢分心,强自稳住身形,将翻涌的悸动掩于心底。
少顷,他们站稳在悬崖间突出的一小块空地上,碎石不时自身侧坠入崖底,崖壁上攀延的藤蔓和枝叶被风刮得簌簌作响。
李昭宁紧紧扒着崖壁,双眼在周边四处寻找。
云涧指着不远的下方说:“在那。”
只见一簇通体晶莹的莲花静静地盛开于崖下方一处倒悬岩突出之处,它周边的崖壁上竟寸草不生,而通往那的路仅一条半足宽的石棱。
石棱的表面泛着水汽一般的光泽,上方是光秃秃毫无抓握之处的仰角岩壁。
李昭宁感受到崖底上翻着扑面而来的潮湿之气,她伸手缓缓握住腰间盘着的药锄。
“小姐,切莫往下看。”身边传来云涧低哑的声音,“听闻下方常有毒蛇出没,务必小心。”
不知在阁里扒来解毒丹是否管用。
李昭宁掏出一枚递给云涧,心里微有些不舍:“解毒丹拿着,万一中招了马上服下,我先下去。”
说罢,她提起气往斜下方一跃,脚尖在崖壁上轻点助力,施施然落在了石棱边缘。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试图散去内心传来的恐惧,随后将背部紧紧贴向崖壁,慢慢往前挪了挪。
只听见上方呼啦一声轻响,云涧轻轻落于她身后。
脚下的石棱突然裂开,碎石哗啦一下往崖下砸去,李昭宁猝不及防,重心微微向前扑去。
“啊———!”
“小姐———!”
一只微凉且带着薄茧的手及时扣住她的手腕,云涧咬紧牙迅速发力,俩人再次紧贴着崖壁,她这才稳住了身形。
真是惊险至极,心跳快得几乎要破出胸腔,李昭宁轻声道谢。
稍稍定了定神后,她坚定地缓缓挪步向前。
悬天雪莲完整的呈现在两人眼前,晶莹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包裹着花心,再仔细一看,可以看到花心处透着淡淡的红色光泽。
她突然瞳孔一缩———
嘶嘶———
一条莹白色的细蛇在悬天雪莲的下方盘踞着,白色的鳞片与灰黑色的崖壁形成鲜明的对比,三角状的头颅微微抬起,血红色的蛇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别动。”云涧的声音轻得像气音。
白蛇对动静极为敏感,此时他们进退两难。
但他们没有任何退路。
悬天雪莲势在必得。
云涧轻声说道:“小姐,我引开,你摘,请一定小心。”
李昭宁点点头,一只手紧抓着药锄,她控制着身体缓慢蹲下。
咻———
云涧朝白蛇弹出一片竹叶,清脆的声响在崖间回荡。
白蛇身形一扭敏捷地躲开了攻击,它猛地弹起,颈部骤然扩张,发出尖锐的嘶鸣,张开血盆大口,径直朝云涧扑去。
霎时,李昭宁以极快的速度往前一探,手中药锄一勾一旋,悬天雪莲连带着寸许根茎便被完整地剥离出来,顺势落入她腰间张开的药囊中,她快速收起药锄,单手将药囊开口束紧,整个过程仅在须臾之间。
白蛇察觉到李昭宁的动作,倏地扭头朝她嘶鸣,未等云涧再有动作,它忽然身形一僵,竟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砸向崖底。
“竟是共生关系。”李昭宁轻叹。
咔嚓咔嚓———
脚下石棱传来细碎的声响。
“走———!”云涧急声低喝。
他们加速往回挪动,脚下石棱碎裂的声音愈发强烈,已然支撑不住开始哗啦啦往崖下坠去。
云涧提气纵深往上一跃,他来不及喘息,当即扭头伸出手低唤:“快———!”
5. 墓室之谜
李昭宁紧紧抓住药囊,她深吸一口气,足尖在石棱面上轻轻一点,身形骤然腾空,即纵身向上跃起。
脚尖将一脱离石面,耳边倏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脚下的石棱彻底崩裂,连带着崖壁上附着的碎石与土块争先恐后地往下滚落,一头坠入底下翻涌不息的云雾里,那探不到底的深渊宛如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于无声中吞噬所有。
她笔直着目光,丝毫不往下一眼,用力抓住云涧递出的大手。
云涧猛地一把拽起她,还来不及收势,两人便被势头连带着滚向后方的崖壁,即将撞上的瞬间,云涧忽地拧腰转身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他的肩胛狠狠撞了上去,云涧闷哼一声松开双手。
李昭宁下意识扶向身侧的石壁,正欲起身,掌下石面陡然下沉。
轰隆隆———
她霎时被身侧传来的异响摄去心神。
原本布满荒草杂藤的崖壁,在一阵剧烈的震荡中缓缓向右移开,露出一节漆黑狭窄的通道。潮湿霉腐的气息裹挟着阴浊之气刹那间鼓涌着扑面而来,李昭宁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云涧几乎是本能地将她护于身后,他警觉地扫视前方,片刻后,沉声禀道:“小姐,这石壁之中竟藏着一道暗门,观此通道形制与其散发出的气味,推测是一处墓穴。”
“应当是我不小心触碰到开门机关了。”李昭宁神色如常,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她径自打量起墓道四周。
她提步向前,目光缓缓扫过墓道入口,石壁上厚厚地覆着一层青灰与暗绿色交融的霉斑,石缝之间堆满细碎的灰尘,通道深处一片漆黑幽寂,充满诡异的气息。
“小姐,这墓穴尘封多年,内里虚实难辨,若贸然闯入,亦乎有违礼数,不如我们就此离去,以安全为重。”云涧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些许担忧。
可李昭宁却执意反道而行之。
她望着那墓道,遂稳步向前走去:“此门因我而开,想来绝非偶然,相信内里必然暗藏机缘,进入探探无妨。”
“是,还请小姐允属下先行探路。”云涧自怀中掏出烛火。
“走吧。”
墓道入口狭窄逼仄,步至其内,更觉石壁低矮,那石壁的高度堪堪到她头顶一寸。
身前云涧身长七尺有余,只得躬身前进,遇着石壁蜿蜒曲折之处,他的肩头无可避免地轻轻擦过石壁,在寂静的墓道中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二人静默着行约数十丈后,顿觉内里的空间变得宽阔起来。一道紧闭的石门赫然矗立于前方,而门前左侧约五步之处,一木质方形棺椁静静停置着,那棺木早已腐朽不堪,内里堆满残破陶罐器皿,棺木一侧斜卧着一具破碎的人骨,烛光照射下,骇人至极。
李昭宁饶有兴趣地察看着,神色如常,眼里亦不见半分畏惧。
云涧悄然往身后退去半步,将她与一旁的森森白骨隔离开来:“小姐,前方是墓门,左侧之物应是陪葬器皿,这具骸骨,应当是殉葬守卫。”
说罢,引着她一同前行。
伴随着刺耳的搓磨声,石门在二人手中被缓缓推开,灰尘自石缝中稀稀疏疏地散落下来,弥漫于空气中。
“咳咳……”
入目的,是一四方规整的空地,地面以整块青石铺砌,石面上镌刻着卷云纹图案,纹路观着精致繁复。
“墓主人身世定然不凡。”李昭宁看得啧啧称奇。
云涧点头称是。
空地四方皆有一道石门,二人停下脚步。
李昭宁略一凝神,便凭着直觉,坚定地朝正前方那道门走去:“云涧,我们先去这里瞧瞧。”
“是,小姐。”他紧跟于身侧,全身肌肉紧绷,一脸戒备地环顾四周。
咔嚓。
忽然,一声轻响自二人脚下传来,电光火石之间,地面如同棋盘一般错动开合起来,青石砖开始飞速挪动。
李昭宁被脚下挪动的石砖连带着送进正前方那道石门之内,而云涧却被拖移着疾速向右方挪去。
“小姐小心———!”云涧脸色骤变,身体扑腾着向前,伸手却只擦过她一片衣袖。
“云涧———!”
轰隆———
云涧被送入右侧石门之内,石门飞速合拢,二人被硬生生隔离开来。
青砖运转极快,不过瞬息之间,一切回归平静。
李昭宁身形轻晃,待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四方规整的石室之中。
墓室顶端镶嵌着一颗巴掌大小的夜明珠,将石室照耀得格外清晰明亮,而室内的中心位置,正悄然放置着一副画满橙黄卷云纹图案的黑色木质棺椁,棺盖已不知所踪。
“果然是主棺室,不知云涧如何了……”她低声喃喃着。
往后一看,只见身后的石门并未合上。
但她并不准备离开。
云涧尚未出来,而方才空地上的石砖大有乾坤,变幻莫测,若她此时贸然折返,还不知又会被送往何处。
她倒是不惧变故,只是一想到云涧可能因此陷入焦灼之境,想想也罢,还是静静立于此处,等候他出来吧。
想罢,她转眸环顾主墓室四周,见西侧堆置着大量铜铁兵器,铜戈、弓箭、矛戟、铁剑、叉刃等一应俱全,凌乱地堆叠在一起,而东侧则垒着一些青铜器皿,鎏金铜杯、铜玉卮、铜壶、单体铜熏炉等等,层层叠叠,竟如小山丘一般,这器物之丰、品类之全,已然远超寻常墓葬规格。
李昭宁望着琳琅满目的陪葬品,心下不由一震,她暗暗推测墓主人的身份必是王公贵胄,身世显赫之极。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把斜插在器堆中的铁剑吸引过去,她不敢大意,一步步缓缓向西侧挪动。
呼———
并无异样。
她随即俯身凑近细细察看。只见那铁剑周身覆满斑驳锈迹,剑首圆润如半球,剑柄宽约两寸,剑格两端镂空雕琢卷云纹图案,纹路婉转流畅,往下则是珠粒般纹理的剑璲,整柄铁剑斜倚在兵器之间,粗看其外形似与旁侧铁剑并无二致。
不知为何,像是有一道无声的召唤自那剑身缓缓而出,执拗地牵引着她不断向前探去。
李昭宁无比清晰地明白此时万事皆须谨慎而行,但她的指尖却开始不受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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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地抬起,缓缓伸向那生锈的剑柄,冰凉的铁锈气息在她的鼻尖蔓延,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极寒之气顺着径直窜入体内,她眼前的一切扭曲着旋转起来。
耳边响起模糊的人声,李昭宁只觉身形一轻,灵魂像是被强行抽离身躯,一头扎进一片混沌光影之中———
一百二十年前,禹南国穆術王仗剑江湖,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被百姓传颂于天下,世人皆称赞其剑术超凡,修为精湛,尊其为当世剑圣。
后有传言曰,天下第一打铁圣匠倾毕生心血,为其铸就了一把绝世神剑,名谓寒月,更有江湖秘闻流传,称此剑乃王者之剑,得寒月者,可一统天下。
此后一段时日,穆術王倏忽消失在江湖之中,如同人间蒸发,再无人知晓他的踪迹。而那位为他铸剑的打铁圣匠,也在一夕之间惨遭灭门。
江湖为之震动,百姓无不扼腕叹息,暗中议论纷纷,众人皆将那矛头指向一人,穆術王的亲弟弟———南禹王。
因着穆術王自小不恋朝堂之事,一心习武,南禹王便成为了众人眼中既定的储君,但随着穆術王在民间声望渐盛,朝中大臣察觉到天子的摇摆之意,朝内局势开始动荡不安。
寒月剑乃王者之剑,得之者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穆術王失踪、打铁圣匠满门被屠,最有动机、最有实力的,便是这位野心勃勃的南禹王。
天子素来偏爱穆術王,方才容他抛开身份地位,纵情行走江湖。朝中众臣本料定他早已无缘储君之位,未曾想如今这局势似乎在发生转变。后有密报传出,称天子于前些日子已暗中遣人,欲召穆術王返京。
这倒与穆術王失踪一事对应起来。
可未过一月,天子猝然薨世,尚未来得及言明传位之人,只留下一朝众臣茫然四顾。
值此关键之际,穆術王忽然现身朝中。朝野皆以为他意欲争夺储君之位,可他却当众俯首,奉其弟弟南禹王登基即位。
后来,民间渐生流言,称南禹王得位不正,非正统之君,唯有手持寒月剑者,方能安定天下。
流言在无声被悄然压下,世间无人再敢轻谈此事。
可事情将将平息未过三日,风波又起,穆術王突发恶疾、骤然离世的消息传遍天下,世人心中皆有揣测,却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穆術王下葬那日,王府贴身管家毅然殉葬,府中婢女护卫,皆捧着管家交还的卖身契挥泪而去,一时间,王府大乱,府门大开,有人亲眼见到数名锦衣侍卫闯入府中大肆搜寻,似在寻觅什么重要之物。
而后,又有传闻流出,称那寒月剑不过是虚言唬人罢了,世间不曾存在过。
久而久之,百姓渐渐不再提及穆術王,而那段曾经轰动天下的往事,终究化作了一缕尘埃,无声消散于岁月之中.....
“姑娘,姑娘?回回神。”耳边蓦然响起一道陌生男子的声音。
李昭宁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眼前的虚影渐渐凝实,她惊觉自己竟飘浮在墓室半空之中,而身后,她原本的身躯正僵在原地。
她扭头向声源方向望去,一身着金丝玉衣的束发青年霍然立于她身前———
6. 秘境机缘
束发青年浓眉阔目,面容刚正,一身奢华至极的金丝玉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脚着赤舄礼鞋,负手而立,在棺木上空与她身前来回晃荡。
“我......是死了吗?”李昭宁有些错愕。
青年男子闻言放声大笑,随后,他面对着她坐于棺木边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告知你。”
“前辈请说。”李昭宁左手抱拳举至眉间,躬身郑重行了一礼。
“今夕是何年?当今天子,姓甚名谁?”他摆手示意她起身,目光灼灼地问道。
“现下正值西元五十一年,此地乃西元国国土,天子名讳,不敢妄言。”
“哦......也罢,那么,禹南国何时灭国的?”
此人必是穆術王,而门口的那具骨骸当是那贴身管家无疑。
望着他稍显急切的眼神,李昭宁有些不忍,却也还是如实告知:“约莫一百二十年前南禹王即位,未经半载,举国内乱,敌军趁乱围剿,最终,国主自缢而亡。”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这段是书中原话。”
穆術王有些怔忪,未几,他苦笑着说:“真是造化弄人呀。”
他向来只爱江湖的烟火气息,对权势地位嗤之以鼻,他知晓弟弟的谋算,选择主动将其送上国主之位,可却因此葬送了自己,更害得国家倾覆。
“此刻你只是灵魂出窍,并非身故,而你方才所见的一切是我的记忆残影。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吧,我便是那穆術王。”穆術王愣愣地看向那把铁剑,少顷,目光转向她,“姑娘,你喜欢这把剑吗?”
李昭宁轻轻点了点头回道:“它外形看似普通,可在我眼里,甚是特别。”
“好眼力,此剑名寒月,它与你有缘,便送你吧。”穆術王不以为意地说,话语间仿佛不过是赠了一寻常之物。
李昭宁陡然获赠如此稀世名剑,一时间难以置信,她连连摆手:“前辈万万不可,寒月剑乃世间独有,晚辈岂敢轻易用之,不可不可!”
“再好的佩剑,若弃之蒙尘,也不过是一堆废铁。”穆術王引着她往铁剑而去,“更何况,实际是它主动引你进来的,是寒月选中了你。”
他轻轻抚摸剑柄,感叹道:“遥想当年,觊觎它之人数不胜数,因它而丧命之人亦有之,可谁也未料到,此剑外形竟与寻常铁剑无异,也因如此,它才能侥幸避开不轨之人,保存于此处。”
李昭宁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手中的寒月剑,她的内心深处对这把剑充满了渴望,她对他们之间的双向选择而感到不可思议。
但她心中更为忐忑,唯恐此剑蒙尘于她之手,况她剑术平平,实在配不得这般利器。
穆術王将寒月连剑鞘拔出,以双手轻轻捧着剑身,遂转身递与李昭宁,他心里万分不舍:“姑娘,寒月便拜托你了!”
李昭宁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刚一触碰剑身,寒月剑骤然簌簌作响,传出微弱的嘶鸣声,随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喷涌而出,她的落发被吹得漫天飞舞。
眨眼间,她便置身于一片白茫茫之中,四下寂静无声,放眼望去,一望无垠。
一人手执着剑自远处疾速飞来,飘飘若仙。
“穆術王?”
“欢迎你来到寒月秘境。”穆術王爽朗地笑着,缓缓落于她身前,“你可愿承袭我的剑意?”
眼前的穆術王与方才墓室中的,又好似有些不同,此时的穆術王一身江湖豪侠之气,眼里流露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带着少年般的意气风发,而方才墓里的那位则更显沉稳,眼里带着沧桑与悲凉之意。
李昭宁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充满困惑,她分辨不出这其中的真伪,一时之间怔在原地。
穆術王好似瞧出了她的疑虑,他瞬间沉静下来,垂眸望向剑格,指尖在剑璲上来回摩挲,像是与寒月剑在对话一般,轻声说:“我是尘封在寒月剑里的一缕残魂,室内的,是我的一魄。一百二十年前,我被至亲设计害死,无故殒命,是执念让我选择留在此间。”
他说这世间有些许人,因死后,灵魂在人间残留的执念太深,那过深的执念交织成无数道细线,硬生生隔断了它通往来生的路,他们甘愿化为一缕残魂,携带着记忆残影,停驻于生前之物中,迟迟不愿离去。
记忆残影,是残魂的一生之述。
若残魂之力相对强大,便能自生秘境,如他此刻一般。
一百二十年来,他沉醉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之中,静静等待那最终消散之日,未曾想到,在这一日,寒月忽然嗡鸣不止,似含万般期待。
它感受到她的气息,一步步引她而来。寒月本是至清至傲之剑,所择之人,断无差错。
“我比其他残魂幸运,我因寒月而遇到了你。姑娘,接下我的传承吧,携着我的寒月重铸锋芒,承着我的剑意,行济世之道。”他望着李昭宁恳切地说。
李昭宁左手以掌碰右拳,举至头顶,单膝下跪郑重行了一礼,她敛容正色,朗声答道:“蒙穆術王不弃,我愿承此剑意,以心为鞘,以身为刃,不负寒月之巅,不负您的期待。”
声音在荒地中来回震荡,她字字铿锵有力,神情坚毅凛然,眼里的那份赤诚之意,令人为之动容。
穆術王眼含热泪,神色似哭还笑,带着几分释然:“我也算后继有人了......”
忽有雪花飘落至她眼前,缓缓覆上睫毛,她抬手以指尖轻轻捻去,雪花霎时消散无形,却在指尖留下浅浅热意。
李昭宁心下感到颇为诧异,正凝神感受着这片雪花的玄异时,漫天飘雪接连着砸向地面,在接触地面的刹那融于天地之中,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温热,煞是玄妙诡谲。
穆術王举起左手,他手伸一指,缓缓穿过片片雪絮,在她眉心轻轻一点,顷刻间,朔风乍起,皑皑白雪皆化为虚无,一抹强光倏地没入她眉心,无数光影在她眼前飞速交织更迭。
“姑娘,摒除杂念,抱元守一。”穆術王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李昭宁点了点头,她凝神纳气,任由光影所携的功法绝学尽数汇入体内,再牵引着慢慢炼化,直至吸收……
待她徐徐收势,睁开双眸时,映入眼帘的,便是穆術王那饱含欣慰的神色:“姑娘天资卓绝,竟有如此悟性,我果然没选错人呀。”
“师父在上,请受我一拜!”李昭宁倏然双膝跪地,俯身叩拜。
“好……好啊,如此,我已无憾。”穆術王抬头仰望苍天,潸然泪下。
须臾之间,秘境在刺目的光芒中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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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动起来,李昭宁下意识遮住双眸,猝不及防地,她透过指缝看见,穆術王的身形竟然在这片轰隆的声响中变得虚无飘渺,蓦然消散于白光之中。
“师父———!”她隐隐意识到些什么,却不愿相信,她试图唤他现身。
秘境在这场惊变中轰然塌陷,分崩离析,还未等她做出反应,一股莫名的吸力凭空而生,忽地将她拽离原地。
她奋力睁开双眸,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手上沉甸甸的,冰凉坚硬的触感自掌心传来,低头一望,寒月剑正安然置于手中,再次环顾四周,她恍然发觉自己已身处墓室之中,灵魂重归躯壳。
“执念得解,故残魂消散.....”李昭宁怔怔地望着剑身,她鼻尖一酸,一股悲凉之意霎时涌上心头,泪水已然决堤,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一滴滴砸向剑身。
忽然,耳畔传来穆術王缥缈的声音:“别难过,姑娘,谢谢你,让我终得解脱......”
“把玄鞭处理了吧,上面附着了得以剥离魂魄的气息,小心身边之人......”
李昭宁无法自已,她双手抱紧寒月剑,也不管他能否看见,只一味点头答应。
“姑娘,再帮我一个忙吧,你答应我,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昭宁忙不迭地点头道:“师父尽管吩咐,弟子皆能做到,万死不辞。”
“我的管家当年悉心为我料理后事,又毅然选择以身殉葬,如此赤胆忠心之人,不应沦落为守门者,姑娘,能否替我收拾他的骸骨,以我身侧青铜玉器为冢,将他厚葬于我身旁......”
他的声音愈发衰弱。
“请师父放心,弟子必不负所托!”李昭宁将寒月剑轻轻落于地面,纷乱的气息渐趋平缓。
她抬手拭去颊侧泪痕,面朝棺木而立,深深行了一礼。
“当年打铁圣匠打造的,其实是双剑.....双剑合璧,必能发挥最大……潜力……”
声音彻底消散。
轰隆———
身后传来石门开合的声响。
“小姐———!”
话音未落,云涧已飞速落于她身侧。
他被关在了东侧耳室之中,室内呈狭长矩形构造,中心处堆叠着不少礼乐仪器碎片,他摸遍了所有石砖,均未能找到任何机要之处,正当他预备徒手扒门之际,石门大开。
期间不过一刻方景,却是他此生最为煎熬难捱的时光。
墓室内部诡谲多变,他不敢细想,若是小姐遭遇半分不测,自己心中该是何等的悔恨与自责。
李昭宁并未作出回应,她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棺木发呆。
见此,云涧心里更加慌乱不安起来,他眉头紧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又像是害怕惊扰了她一般,他压着声问道:“小姐遇到何事了,为何这般神情?可有受伤?”
她勉强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又倾身拾起剑回道:“无事,随我去墓门口,将那具遗骸收敛至此吧。”
云涧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眼底的怅然,他不再多言追问。
他悄然扫视她周身,细细确认她并未受伤之后,方收敛心神,沉声领命,随即步至她身前,默默地引着她一路折返而去……
7. 夜宴收网(上)
主墓室门前空地上,青色石砖彻底陷入沉寂,二人步至中点时,李昭宁突然开口:“不会有机关了,放心走吧。”
云涧应声表示知晓,却始终与李昭宁保持着半步距离,他的右手固定于身后,掌心张开朝向后方,左手持烛火,谨慎着步步前行。
一路畅通无阻。
四下寂静无声,二人行至与墓道衔接的石门门口,李昭宁轻声示意他停下,紧接着,她缓缓步至骸骨跟前,垂眸凝望片刻,忽地俯下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见此,云涧亦紧随着她,一同俯身而下。
李昭宁并未打算告知他秘境之事,她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烛火,吩咐道:“云涧,暂且以棺中陶盆放置此骸吧,务必拾掇齐全。”
“是,小姐。”他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恐怕这失联的一刻钟里,小姐那边是遭遇了些什么,思及此,淡淡的忧虑悄然环绕心田,他不知该作何慰藉,只能静静相守,盼望着她能早些开怀。
他蹲下身子,在木棺中细细挑选了一开口较大、较为完整的陶盆后,俯首轻轻拾起骸骨碎片放置其中,又将地上已经碎落成渣状的骨灰掬起。
墓道之中浊气沉沉,待再三确认一切均已清敛完全后,他的额间早已沁满薄汗,他紧紧环抱着陶盆,亦步亦趋地随着李昭宁的步伐,往主墓室走去。
在李昭宁的示意下,他将陶盆轻放于主墓室的棺木一侧,又接过她手中的烛火。
正待询问时,她已屈膝蹲下,并亲自上手将身旁堆叠的青铜玉器拨弄出一个盆状的凹槽,随后,她一把抱起那陶盆,轻轻放置其中,又亲自将青铜玉器覆上,结结实实地裹成坟包状。
坟包方铸成,她身后负着的寒月便开始微微颤动起来,嘶鸣声在寂静的墓室中引起阵阵回响。
李昭宁垂眸敛去眸间倏然升起的一股热意,她的内心无比清醒地知道,这是穆秫王最后一魄在与她做最终的道别。
这位曾经豪气侠情的剑客,他一生痴迷剑道,本该畅意行走于江湖,完成心中的理想之志。
他以为主动退让便能免去一切纷乱之争,百姓亦能因此免遭牵连,可他低估了民意,也低估了弟弟的野心,皇权之争终是与江湖之情不同。
而此刻,他夙愿已偿,望着墓中的一切,他轻轻勾起嘴角,彻底消逝于无形之中......
轰隆隆——
墓室骤然开始摇晃,青砖在剧烈的抖动中绽出丝丝裂痕。
云涧心中大赫,他当即发觉不妥,只来得及道声“得罪了”,便一把扛起李昭宁一路往墓道疾驰而去。一切发生于瞬息之间,李昭宁只来得及攥紧腰间的药囊。
到达墓道跟前时,李昭宁猛地跃至石面,她分毫不敢耽搁,背后的云涧弓着身紧随着她一路狂奔。
轰隆隆的巨响自后方传来,墓室在晃动中彻底坍塌,崩裂之势迅速向墓道方向蔓延。在这片混乱中,二人皆未察觉到,云涧身后那未曾出鞘的墨剑正在响着极低的铮鸣声......
待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逃出墓道,站稳于最初的平台之地时,方知天色已暗,李昭宁倏然回望,目光所及之处是已然被碎裂石块堆满的墓道,滚滚烟尘正裹挟着席卷而来。
“小姐,属下护你上崖!”云涧见她仍有些怔愣,心里万分焦急,他熄灭手上的烛火,还未等她回应,便熟练地抄过她的腰身,右手紧握枯藤,在崖壁一路借力而上。
经此一遭,李昭宁早已习惯了他的触碰,她默默地攥紧药囊,不眨一眼地看着飞速往下坠落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二人刚回到崖上,脚跟站稳,抬眼便见二十四士激动难忍的神情,他们眼光炙热,整齐划一地屈膝行礼:“恭迎小姐、掌教大人平安归来!”
李昭宁尚未作出回应,心口猛然一震,一股莫名自成的气息正急速流转于经脉之中,顺着四肢百骸翻滚着流窜,周身隐隐形成一股气流,衣袂无风而动。
云涧察觉到她的异样,急声道出:“小姐,这是修为突破的征兆,此时定不能乱,请立即坐下调息!”说罢,他示意众人退于三丈之外,随后,静立于她身侧守卫着。
李昭宁当即反应过来,她敛神闭目就地盘坐,运起内力徐徐推动着经脉间流窜的气息,一周天后,原本略微阻塞的经脉寸寸舒展,气息被推动着流向丹田,最终汇合旋转成一股漩涡在丹田中心轰然炸开。
她感受着内息在刹那间节节攀升,蓦地睁开双眼,十里之物清明辽阔,周遭的动静清晰可闻,郁结尽消,一身修为在无声无息间,稳稳踏入了新境界。
她眸色微凝,眼底闪过一抹清光。
这一切,恐与秘境相关。
残魂已然散去,而她亦不能再囿于这哀伤之笼了,当向前看,方不负于他的期望,亦不负寒月的选择。
李昭宁眼底的悲戚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毅然坚定的神色。
“恭喜小姐修为大进!”云涧欣喜地屈膝贺道,三丈外,众人亦随之附和。
她目光肃穆,吩咐众人起身,遂领着云涧直直往洞穴走去。
白日埋的钉子,是时候拔了......
......
洞穴中,李昭宁执手接过云涧递来的茶杯,她低头抿了一口,指尖轻扣杯沿,忽然问道:“云涧,此番安然采得悬天雪莲,又恰逢修为突破,理当备下简席,同大家小庆一番吧?”
“是,属下命应白安排,便设明日晨宴如何?”云涧见她有了设宴的心思,怅然之色似已不复存在,心底稍安。
她静静凝望着桌上的绢纸:“不,便定于今夜。”
云涧眼底微微错愕,他应声领命,正待转身出去,耳畔又传来她的声音。
“暗卫营有奸细。”她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故意停顿数秒,又继续道:“有人动了我置于桌上的密信。”
云涧被她盯得心里一阵发虚。
那日,他谨遵师父吩咐,依着时辰返回宗门,却亲眼见到那炼狱般的惨状,师门上下只剩奄奄一息的大师兄,懊悔与愤恨之心顷刻间聚满胸腔,又被他强行压制下来。
他察觉师父所行之事,恐怕筹谋已久,这其中必然深藏着巨大的秘密,且与小姐息息相关。
他无法直言一切。
经此一事之后,他的恍然意识到,若再未行任何动作,小姐迟早会落于师父算计的囚牢之中,他要竭力探查师父真相,阻止师父的计划,并将阿澈扭转回归至身旁。
这几年,他已然深度适应了这护卫的身份,她不仅是他陪伴着一齐长大的十一师妹,更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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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守护着的祁王府嫡二小姐。
小姐自小便循规蹈矩,未曾做出过异常出挑之事,可他却深知,她向来与寻常女子有所不同。
他丝毫不惧事情败露,反而,他更希望她能早些知晓一切,他不惧怕她向他拔刀复仇,若能死在她手里,倒也心满意足了。
他只害怕她对他冷眼相待,因此而摒弃他,此生再不允他相随,若是这般,倒不如直接杀了他,给他个痛快。
她想来心思敏捷,相信她迟早会发现真相,到那一日,他再负荆请罪罢,在此之前,他会好好珍惜能在她身侧相守的日子。
听到李昭宁的后半句话,他心头一沉,眉头皱起:“暗卫营里,有内奸。”
云涧有些懊恼自己的大意,竟能让此等奸细混入营中而不自知。他熟知暗卫营死士的弱点,亦擅长各类阴暗的、能将人拆骨剥皮的审讯手段,因此,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一把将此人揪出来,并套出他背后之人。
不知是何方势力安插,此番若能找出,倒不失为一箭双雕之事,师父那边,正好能借此搅乱他的谋局。
想罢,他沉声说道:“便照小姐所言,于今夜设宴罢。小姐,我有方法能一举揪出此人。”
这下轮到李昭宁诧异了,她点点头表示应允。
......
暮色四合,夜色渐浓。
半个时辰后,李昭宁被带着前往夜宴之处,二十四士已肃穆立于座位一旁,二十六张桌子皆由石头就地垒堆而成,桌席上整齐地摆放着清酒、烤肉、野果等,食材均取自山野之间,质朴清简,弥漫着荒郊朴素的气息。
她头顶斜插的云纹白玉簪不知何时已换作一只缠枝莲赤金发簪,与她一身素青色的束袖劲裝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手持寒月,微微勾起嘴角,迈着轻捷的步伐,目不斜视地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那最高位。
将寒月轻轻置于石桌一侧,她屈膝沉身,在席中唯一一张由锦缎铺设而成的软垫上坐下。
云涧并未落座,只稍稍立于她身后,他眸中翻滚着寒意,目光悄然在众人脸上扫视。
二十四士的眼里闪烁着微光,脸上亦泛着难掩的笑意,他们躬身行礼后,皆席地而坐。
酒过三巡,众人神色渐渐松弛下来,拘谨之意尽数散去,李昭宁眼中带笑,举杯朗声说:“今日之宴,不必遵循过多繁文缛节,大家平日里辛苦了,都敞开了吃,务必尽兴!”
“诺!”
“谢过小姐!”
席间渐趋嘈杂起来,李昭宁趁着众人沉醉于宴席之时,她倾身向后,低声询问:“怎么样,可有眉目?”
“左手第三位,和黄。”耳畔传来云涧的细微声。
李昭宁颇为讶异,确是此人无疑。倒看不出,云涧竟有这般能耐,可为何先前并未识出?她问出了心中之惑。
云涧顿了顿,有些惭愧地说:“先前并未关注过此事,是我疏忽了。”
他接着问道:“时机差不多了,可要动手?”
李昭宁颔首表示同意,她低声回道:“交给你了,云涧大人。”
这一声“大人”的称呼宛若一闪而过的雷电,径直击向他的灵魂。他只觉脚下变得有些轻浮,眼前一阵飘荡,一股酥麻之意自心底氤氲而生。
8. 夜宴收网(下)
云涧强行收回理智,他向席间的应白屈指示意。
应白正举杯埋头饮酒,并暗中关注着周身一切,在收到掌教大人的信号后,他猛地站起身,将酒杯狠狠掷于地面。
呯的一声巨响瞬间将宴席的嘈杂之声打破,瓷杯坠地后,杯身乍然开裂,碎片散落一地。
“将和黄给我压下!”他拧眉大声一喝。
众人被这一突变惊得呆愣在原地,紧接着迅速放下手中之物,冲至和黄跟前。
和黄察觉不对,正欲夺命而逃,却已迟了,仓皇之间,他被身侧之人重重扑倒在地。
身侧,仁橙纵身向一旁的和黄扑去,他壮硕的身形尽数压制在和黄身上,手肘抵住他后颈,将他狠狠压制在地面,不得动弹。
“掌教大人,发生何事,冤枉啊——”和黄挣扎着大喊,黝黑的脸颊一侧已被地面上锋利的石子磨破了皮,鲜血混杂着石沙缓缓流下。
云涧冷冷地望着,未予他任何辩驳的机会,指尖在空中轻轻摆了摆,示意将其压入审讯牢房。
应白与仁橙应声领命,一同擒携着他朝外间走去,和黄依旧不停挣扎,被应白以指封穴,牢牢定住。
宴席之端,李昭宁唇边笑意未减,她一言不发,悠然端起酒杯轻酌一口,对下方发生的变故似不以为意。
其余人仍不明就里,他们埋头噤声,屈膝跪立于地,倏忽间,宴席之堂陷入一片死寂。
“愣在地上做什么,起身接着吃。”云涧观她并无出言之意,他率先打破沉寂。
“诺。”众人纷纷恭声应道,不敢有违,俱归于席位之中。
李昭宁目光徐徐扫过下方,将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须臾,她缓缓开口:“今日不过是顺手缉拿一名内奸,莫要扰了大家的兴致。”
下方诸人无不骇然失色,他们惶然跪下,恭敬行了一礼,目光凛冽,字字铿锵道:“我等当引以为戒,一心效主,绝无二心,天地为证,若有违此誓,我等甘受地狱之罚!”
世人向来重诺,更何况铮铮誓言,见此,李昭宁内心稍安,她笑着吩咐众人起身,接着说道:“尔等不必忧心,祁王府不会放过任何不忠之人,更不会亏待每一位忠心志士。”
她眼神坚毅,手举着酒杯,忽地站起身来:“今日是庆功宴,亦是践行宴,明日一别,愿诸位精进有为,不负韶华,期待我们再会之时!”
众人听后,心下万分触动,皆举殇对饮。
气氛渐缓。
云涧欲前往牢中问审,他轻声向李昭宁告退,却意外地被她拦住。
李昭宁望向他,眼神上下扫视一圈,只见他唇色微白,唇角开裂,她示意他立即就坐于身后之位:“不急于一时,吃饱过后,我与你同去。”
“小姐,牢中血腥异常,且在此等候罢,莫要污了眼。属下定能让他交代清楚,届时,属下再亲自将供述之物呈上。”云涧不愿她步入那等阴暗污浊之地,唯恐那残酷无情的审讯刑罚惊扰到她。
可李昭宁的宗旨是反其道而行之。
云涧越是表露出不愿,她越要前去,更何况,纵使云涧一路上表现如常,其行事亦未有异样,但二人彼此阵营对立的事实,终究是难以抹去她对他的防备之心。
依理而言,此类涉及营地治理之事,若他坚持不应,即便她作为祁王亲女,在无祁王亲自应允之下,她亦无计可施。
李昭宁定定地望着他,不发一言,可眼神蕴含之意清晰可见。
云涧正欲再行劝解,他的视线堪堪对上她的眼眸,心底骤然一软,万般话语尽数消融,他连声应下......
......
审讯牢房暗藏在营地的一处偏僻之地,步行走过一节荒草丛生的幽静小路过后,一高约一丈,宽约六尺的洞穴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由两名面生侍卫驻守。
应白已于洞门口静候良久,见到云涧身后的李昭宁,他眸间闪过一丝诧异,忙朝二人屈膝行礼。
三人迈步行至洞口,放眼望去,洞内四面皆是粗糙各异的岩壁,青苔覆满石缝之间,脚下乱石堆砌,只留出二人宽的平整石路,越往里走,潮湿阴冷之气越重,有岩壁滴水之声错落着回荡其间,更衬得这座崖洞地牢阴森骇人。
云涧傍她而行,眸光不自觉地掠向她,心底揣揣不安,他素来刻意收敛戾气于她身前,实在不愿将这阴狠的一面展露在她眼前。
三人随着石阶向下行走片刻后,狭长宽阔的甬道豁然铺展于他们眼前,甬道两侧是一间间木栅门制的囚牢,而长廊尽头,静静伫立着一扇厚重石门。
李昭宁神色未变,紧随着应白的步伐继续朝里走去。
轰——
石门应声大开,映入眼帘的,是垂着头已然陷入昏迷的和黄,他上身无物,一对混杂着些许筋肉的铁钩硬生生将他的琵琶骨穿透开来,鲜血正沿着肩膀汩汩地往外流着,双臂被张开着牢牢缚于刑架上,一步之遥的侧边,正在燃烧的圆柱形碳炉冒着火红星子,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云涧默然挡在她身前,将男子未着上衣的那一幕尽数遮去,他有些不耐烦地朝应白挥手,示意他尽快将隔屏放置妥当。
“小姐,此间情景委实惨烈,还请小姐移步屏后,静坐观审。”云涧沉声说。
既然今日小姐端坐于此,那他便克制些用刑罢,断不能惊着小姐。
眼见着她安然落座后,云涧抬步向刑架走去,应白不知从何处打来一盆清水,哗地朝和黄面上直泼。
“嚯——,呼呼呼......”
冰凉刺骨的冷水猛地向和黄袭去,他被刺透得惊醒过来,牢中一片寂静,只余他艰难的喘息声。
和黄用力睁开双眼,发现视线模糊不清,他甩甩头晃去脸上的水渍,定眼一看,眼前陡然立着一道身影,那是他在这营中最为畏惧之人。
“掌教大人......冤枉呀......”他根本无法控制住心底的惧意,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一股热意自下身流出,绔间一片湿濡。
李昭宁忽地抬手,自乌黑的鬓发间拔下那缠枝莲赤金簪,她敛眸垂首,右手缓缓拂过簪头的缠枝莲纹路,指尖来回摩挲着,簪身的凉意沁入指腹。
云涧伸手拾起铁钳,在碳炉中轻轻拨弄,他的眼底覆满寒意,神色骤然冷了下来:“说,谁派你来的?”
他偏过首,眸光寒冽地落于他身上:“你应当知晓我的手段,我劝你尽早坦白。”
和黄被他这一盯,哆嗦得愈发厉害,他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对不起呜呜大人,我也是被逼无奈......”
“三年前,你受命下崖执行任务,便是那次吧,他们究竟许了你何等好处,竟叫你甘愿叛主?”
“叛主”二字将一落下,和黄面色骤然溃败,再无半分为自己辩驳之意。他紧紧合上双眼,浑身宛若泄了气一般,待他再度睁眼时,神色变得颓然。
他的视线转移到炉中烧得火红的碳块上,记忆涌上心头,他低声道:“三年前,我奉命前往王府传送密信,路上突遇一少女被两名贼人按倒在地欺辱,我心知自己身负要务,不宜多生枝节,可我实在不忍,还是出手救下了她......”
唉......竟是这般落入算计之中。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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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望着屏上的虚影,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惋惜。
“后来,我护她回家中,她言自己本就孤苦,此番受辱,内心实在无法承受,她意欲寻死,是我将她劝了下来,她哭着在我面前除去衣裳......”
......彻底落入圈套,敢问哪位良家女子,在受辱后还有心思引诱救命恩人的呢?
李昭宁已能预判到事情后来的走向。
“这一耽搁,便去了半日。离开前我向她许诺必尽力夺得首席之位,借此争取多几回下山之机,可后来,我也未做到......半年后,有人借她随身之物引我至崖下,那时,我看到了朝思暮想的她。”
和黄倏然有些哽咽地说道:“她的小腹已高高隆起,是我们的孩子。她不愿我因此遭受胁迫,便一头撞向了那人的刀口,鲜血染了一地。”
他眼眶泛红,克制着接着道:“那人说可以救下她,他逼我立誓效忠......我别无选择,最终答应下来。”
痴男......如此阴毒之计,竟让他深陷其中不自知。
李昭宁眸光微动,终究禁不住开口:“你可曾想过,那姑娘从头至尾,都只是用来引你入局之人?”
她腹中的孩子,亦可能是别人的。
和黄沉默半晌,低声道:“她定然也是被逼无奈......她不会骗我......”
“她死了,太子的人没将她救活,他们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将营中发生之事定期告知,便能将她的葬身之处告知于我......”言及此,他的情绪濒临崩溃,审问室里蓦然响起他悲怆的哭声,像决了堤似的,他不顾一切地放声痛哭。
或许,那姑娘在最后一刻幡然醒悟,她动了真心,甘愿以死换得和黄自由,可惜造化弄人,她即便豁去性命,也终究是徒劳一场,或许连这姑娘的死,亦是太子定好的一步棋。
可惜呀......
不知何时,云涧已默然返至她身侧,他轻声问道:“小姐预备如何处置此人?”
李昭宁轻舒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泛滥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凡涉及家国之事,断不可沉溺于儿女情长,她暗暗警醒自己,必须守住理智,以大局为主。
“叛主之人,按律当如何?”
“按营中规矩,叛主之人不再任用,当斩。”
“那太子那边,该如何?”
屏后的和黄突然出声:“这些年来我备受煎熬,心中自知一切已无回转的余地。我设法摸清了那日与我会面之人的底细,他名唤计宗,是太子的贴身侍卫,似颇得太子器重。”
他接着道:“太子生性多疑,自那之后,他们未再与我正面往来,只以信鸽互通讯息,信鸽足系红绳,每月会准时出现在密林深处的隐秘鸟笼中,待我密信缚于足上红绳之处,再以特制骨哨吹之,它便会振翅折返东宫报信。”
“云涧......”李昭宁静默片刻,艰难开口道,“且容他自行了断罢。”
“是。”
“多谢小姐开恩!若有来生,属下愿誓死追随,愿小姐岁岁无忧,一世长安!”
未几,和黄自绝而去。
李昭宁摒去思绪,抬手将赤金发簪缓缓插回发间,吩咐道:“他的手碰过桌上那附了腐蚀粉的假密信,此粉有毒,沾染后三日内若再触碰纯金器物,周身会萦绕着难以祛除的腐臭之气,让下面人收敛处置时注意着些。”
“是,小姐。”他单手负于身后,眉目之间看似温润如常,他垂眸盯向地面,纤长的睫毛遮去眼底的戾气,不动声色间,心底的杀伐之气缓缓铺开......
9. 吐血昏迷
翌日,李昭宁与云涧离开后,营地之门赫然吊起和黄的尸体,琵琶骨上留下两个森森大洞,鲜血已然干涸,尸身看着完整无缺,却隐隐萦绕着一股难掩的腐臭气息。
应白将营中众人尽数集中在门前,他眉眼肃穆,朗声道:“传掌教大人手令,和黄受人蛊惑算计,身犯背主弃义之罪,小姐开恩允其自裁,但罪恶难消,现曝尸七日,以儆效尤。”
众人闻言心头一凛,他们默然俯首,眼底闪着深深的忌惮与恐惧,营地之内鸦雀无声......
......
下山路上,李昭宁状似不经意间问道:“今晨你将我的回信交给应白,一并递予另一封密信,是你写的吗?”
“是,小姐,内奸一事牵连甚广,后续该作何打算,皆需祁王定夺。”云涧柔声回答。
事情闹得这般大,倒不必担心他有所隐瞒,只要父王得知营中混入他人势力之事,必能有所警觉,早做防备之措。
而师父那边,云涧必然也会暗中送去消息,如此甚好,不管师父的同谋者是朝中何人,但凡涉及朝中之势力,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此,便能给师父的谋局增多几分难度。
天子子嗣凋零,大皇子幼年早逝,现膝下仅太子一脉,近年来天子身心倦怠,疏于朝政,朝野中大小事务,多交由国师统筹处置。
国师承天子之意,辅佐太子多年,他如今权势滔天,朝野上下,无人能及。
李昭宁心头微沉,直觉告诉她,那日坐于师父对面之人,恐怕就是这权倾朝野的国师了。
若与师父同谋之人真是国师,那此番太子所为,恐怕亦有国师之意,和黄之事,将成为搅动他们内部矛盾的绝佳离间之计。
思及此,她心头稍一松。
烈日当空,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印下一片斑驳之影,荒林之中草木丛生,山风轻轻穿过枝桠,卷来一阵清香的气息,林中偶有雀鸟低鸣,间或传来几声虫鸣。
二人行至一片树影下歇脚,云涧掏出水袋递给她。
“差点忘了,师父给我的丹药该吃了。”她举手接过时,忽然说道。
说罢,埋头在腰间囊中翻找,片刻后,她掏出一枚通体乌黑的丹药,一缕极淡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云涧心中乍然一缩,无边的惊惧之意涌上心头,四肢微微泛起凉意,他手臂猛地一扬,她手心的丹药即刻被他的掌风之力打飞出去,直线掉落在荒丛之中。
李昭宁原本找好了角度,准备在他面前上演一把按时服药的戏码,以便借他之手,将讯息一并传递给师父,怎料变故陡生,她怔愣在原地,手中还维持着托举丹药的姿势,整个人有些失神。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云涧似是忽然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他喉间微哽,一时有些语塞。
李昭宁眉眼微动,她隐约嗅到一丝异样,可她还是无法轻易相信:“云涧,是有什么问题吗?为何突然打掉我手中的丹药?”
云涧心里有些焦灼,他差点脱口而出。
唇齿开合间,他嗫嚅半晌,依旧未提及任何。
直觉告诉她此番必须趁势追问。
她缓缓抬手,指尖覆于他臂弯,目光定定地凝望着他,试探着问道:“是师父给我的丹药有问题,对吗?”
他垂眸直直地望着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贴着他的皮肤,温热之意顺着肌理层层蔓延,他的心底骤然陷入挣扎。
不能瞒着她,丹药不能吃,她应该知晓真相。
可她若知晓全部,以他对她的了解,她必然会盛怒着离他而去。况且,此时她尚未拥有能与师父抗衡的能力,若是不能在她身边守护,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他余生将陷入难以承受的痛苦之中。
何况他身负禁言咒,根本难以清晰告知所有。
他想扛下一切,暗中破坏师父的筹谋。
可此时此刻,事态已然迫在眉睫,他思来想去,留给他的选择只有一个,告知她丹药的真相。
他压下纷乱的思绪,唇角微抿,轻声道:“此药有害身体,不能吃。”
李昭宁未曾想过他真能告知此中细节,这是否代表着云涧的衷心?她暗自思忖,或许,她可以徐徐图之,令其彻底倒戈,收为己用。
金钱?权势?亦或是美人?她是祁王嫡女,万事皆可商议。
她朱唇轻启,缓缓问道:“此丹药是师父给的,怎会有害?若真有,又是何害?”
一切昭然若揭,云涧意识到她已经有所察觉,他毅然开口回道:“是剥离魂魄之效,啊——”
话音未落,剧痛毫无征兆地席卷头颅,密集的针扎之感疯狂撕扯着他的心口,他额间青筋隐隐暴起,眼前一阵发黑发虚,一股腥甜之气自喉咙深处喷涌而出,他霎时面色惨白,猛地俯下身,一口热血迸发着洒向泥土,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滴落。
他感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意识逐渐涣散,他身子一软,双目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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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昏死过去。
李昭宁在猝不及防之间,只来得及伸手扶住,将他抱在怀里,她被压着一同往地上倒去。
四下寂静无声,她登时警觉地抬眼环视一周,确认并无敌人的威胁。
“云涧——?!”望着他唇角猩红的鲜血,她不免心生慌乱,眉眼间夹带着些许错愕与迷茫。
她全然不解这其中的缘由,抱着不省人事的他怔怔地呆坐在原地,她用力晃了晃他:“云涧,你怎么了?!醒醒?!”
她执手探脉,只觉他的脉象纷乱混杂,诡异至极,她竟探查不出半分有效信息来。
李昭宁立即拔下腰间的药囊,她有些仓皇地翻弄着,试图寻找出合适的丹药来。
她的心底自动地将这一切惶然的情绪归结为对他这位可用之人就此殒命的不舍。
不久,她掏出了解毒丹、养元丹、补血丹三种丹药,可临到头却有些犯了难。
他浑身冰凉,已经失去意识,彻底昏死不醒,先不论这丹药能否对症,就单这药丸状若弹珠大小的尺寸,一个不省人事、牙关紧闭之人,她又该如何安然喂他服下?
她费力地将他一点点挪至粗壮的树根之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脊背,让他缓缓倚靠在树干上,徒手撕下一节衣袂,沾湿后轻轻拭去他嘴角干涸的血渍。
而后,她从荒林中取来几片树叶清洗干净,以指腹之力将丹丸碾碎,指尖捻起一点碎末放置于叶片中心。
她俯身靠近云涧,左手捏住他的下颌稍一用力,他紧闭的双唇被强行掰开,她将他的下颌稍稍往上倾斜着按住不动,右手将叶片上的药末送入他口中,将叶片丢去,再单手取出水袋,三指拨开水袋的塞口,将清水缓缓倒入他喉中。
可事情并未如她预想的那般顺利发展,清水混合着药末入唇,却又顺着他的嘴角溢出,真正咽下的药末寥寥无几。
手头丹药的数量并不充裕,根本消耗不起这样的方式,难道真要那般吗?
李昭宁心头泛起一丝颓然,望着他毫无血色的双唇,她指尖微顿,下意识轻舔着自己的唇边,眉宇微隆起,一时间进退两难。
这般折腾下来,约莫已过了一刻时辰,他依旧静静地倚在树根之上,眉目清隽,面色本就白皙如玉,此时更是愈发苍白如纸。
李昭宁的心跳莫名地急促了几分,她轻轻跺了跺脚,随后将被分成两半的半颗丹药衔在口中。
她缓缓弯下腰,俯身朝他唇边贴近......
10. 破庙遇袭(上)
李昭宁口衔着丹药,双唇覆上他的,感受到他的薄唇传来的冰凉之感,她轻轻撬开他牙关将丹药推送进去,又侧头灌了一口清水,遂再度贴上薄唇,缓缓将清水自口中渡了进去。
如此循环反复,过了将近两刻时辰,她终于把手中的三种丹药尽数送入他喉中。
日光透过枝叶倾斜着洒落在她身上。
她定定地凝视了半晌,抬手抹去额间细汗,遂翻坐于他身侧。
就着手中的清水,李昭宁胡乱地塞下半个馕饼,她举目四望,荒林中散落着不少枯枝落叶,偶有活物窜过树丛,留下稀稀疏疏的细响,目光所及,并无安全的歇脚之地。
不知这几味丹药能否起效,她必须趁着天色未暗,尽快动身寻到一处安全之地。
倘若明日云涧仍未苏醒,还得再想法子进城寻郎中问诊,可连她都无法瞧出症结所在,那寻常郎中又如何见得呢?李昭宁有些犯了难。
思绪婉转之间,落叶旋转着飘过她的视线,缓缓落入她身前的沙地,她随手拾起两片在手中来回搓动着,忽然,她眼角瞥到斜前方约两米处,一只野兔正伏在树丛边上四处嗅着。
她眼神发亮地锁向前方,周身气息缓缓下沉,指尖稍稍运力,柔和的内力丝丝流出,徐徐灌注在叶片之中,一切蓄势待发。
片刻后,只听见一声轻响。
咻——
叶片裹挟着内力穿破长空,径直刺入兔子颈间,野兔顷刻倒地。
李昭宁长舒一口气,她微微勾起唇角,步履轻快地上前拾起,将野兔开膛破肚收拾干净,装入云涧随身携带的猎囊之中。随后,她扫视前方,又在附近拾了些较为粗壮结实的枝干。
她将挑拣过后的枝干整齐排开,凑成简易的伐木状,又从包袱中取出一件衣裳,她反手将寒月剑利落抽出,剑上昔日的铁锈早已被她细细拭去,露出暗淡无光的剑身,浑然不见一丝锋芒。
她毫不犹豫地提剑运气一划,衣裳顷刻之间被割作数条碎布,随后,她腕间轻旋,剑身一转,铮然归鞘。
李昭宁蹲下身捡起布条,将布条两两相连捆绑成较长的布带,再将布带缠住枝干,将那一人宽的木排彻底缚实,末了,又牵引着制作出一条简易背带。
她转过身,双臂环拢,半揽半架地将云涧运至木筏上,缓缓他平放于木筏之中。
木筏的大小恰好与他身形相合,他紧闭着双眼,毫无反应地仰躺着。
李昭宁将二人的行囊捆绑了置于木筏一端,她将布制背带挎过肩头,一步步拖着他往山下挪动。
山路崎岖难行,晚霞遮天时,李昭宁终于带着他行至山脚下,汗水早已浸没了衣裳,她肩头的衣料被布带磨烂,依稀露出的肌肤已然被勒出深深的红痕,疲惫与困意交织袭来,她眼底凝起一股不屈之意,咬紧牙毅然决然地继续向前走去......
......
不知熬过了多少时辰,就在李昭宁开始感到绝望时,一座破败的寺庙赫然映入眼帘,她欣喜地拖着云涧朝破庙挪去。
庙宇大门前,木柱上的朱漆已大范围的斑驳脱落,腐朽的一侧木门歪倒在地,断壁残垣上爬满了翠绿色的杂草,檐角破碎,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料材,整个破庙在夜色的映衬下,透着与世隔绝的苍凉萧瑟之感。
李昭宁不敢独自离开云涧身边太久,她飞快地踏入庙中,目光迅速扫视一圈,大殿深处暗影沉沉,蒙尘的佛像跟前,一具盘坐式的人骨斜斜地倾倒在蒲团一侧,地上满是枯草灰尘。
李昭宁猜测那是庙里过世的僧人,她朝佛像与人骨拜了拜,将人骨扶正在蒲团上,确认周遭安全后,才折返至门前,架着他缓缓往里走去。
她利用多余的木枝及庙中寻来的枯叶,就地拢成小堆,在庙中燃起一方篝火。
她将半只野兔以削尖的细枝穿透,紧接着,将细枝架在火堆上翻烤起来,股股浓烟顺着往天空的方向涌去,空气中时不时传出滋滋的声音。
未几,一股浓郁的肉香在荒庙中弥漫开来,李昭宁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轻鸣。
吧嗒。
庙门口的古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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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忽的传来一抹细碎的声响。
李昭宁心头一凛,警觉地抬头望去,朦胧的夜色中,一道人影迅速窜过,身形瞧着竟像是个孩童,那孩童四肢着地,身姿灵巧异常,一路顺着枝桠攀爬至庙门墙头,待她快步追出门口时,墙上早已不见人影。
她不敢耽搁太久,迅速转身回到庙中,回到云涧身旁。
长夜漫漫,她警醒着不敢入睡,可白日负重跋涉了一路的她早已筋疲力竭,她强撑着紧绷的神经终究是抵挡不住睡意,后半夜里,她紧紧倚靠着云涧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秋日的凉意阵阵袭来,李昭宁刚续起火堆,便听见天空传来雷声的轰鸣,未隔多久,滂沱大雨呼啦着砸向地面。
哗啦啦——
她直起身静静地凝望前方,庙门之外烟雨朦胧,漫天的雨水倾洒而下,她不由得暗自庆幸,幸而昨夜寻得此处歇脚,此刻方得以安稳歇着,免遭雨淋。
只是这雨何时能停,云涧至今未醒,也不知如何了。
李昭宁转身缓缓行至云涧身旁,她伸手轻轻探了他的额头,确认并无发热后,随后,她执起他的手腕,指尖落于脉门,凝神细细探查,发现他的脉象已经趋于平稳,她眉头一松,内心不由得燃起一丝希望,一抹浅浅的笑意悄然浮上嘴角。
丹药有效。
而后,她又从药囊取出三枚丹药,依着昨日的法子继续喂他服下,她垂眸凝视了半晌,转身给火堆添了添枯枝,火星子飘散在空气中,带来一丝丝温热,将大雨吹袭的点点寒意牢牢驱散在破庙之外。
野兔未经腌制处理,存放过久极易变味腐烂,李昭宁垂眸望向猎袋,有些不舍地从中掏出剩余部分穿过细枝,伸到火堆上方炙烤起来,火舌缓慢爬至兔肉底端发出滋滋声响,片刻后,她轻轻转动细枝,将兔肉翻了个面。
哗——
吱吱——
李昭宁警觉地抬头朝门口望去,眼前荒诞的一幕,彻底颠覆了她过往所有的认知......
11. 破庙遇袭(中)
前方不到一丈之处的庙宇门前,一孩童正蜷缩在台阶上的角落里冲她吱吱地叫着,她的头发杂乱无章,被雨水淋湿的长发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脸庞,一双乌黑的眸子在雨中扑闪着微光,身上脏兮兮的,细细一看,她竟未着片缕。
她屈着身子半蹲在地上,双臂紧紧贴在前胸处,双手微蜷起来,她所在的地面已积了不少水渍。
吱吱——
见李昭宁望向她,她看起来更加紧张了,她呲着牙吱吱地冲她叫着,声音分辨不出雌雄,神情与动作瞧着与猴子如出一辙,看其身形,约莫是六岁孩童的年纪。
是昨晚树上那孩子。
她应是想进庙中避雨,可碍于李昭宁二人的存在,她只能在门口朝她叫着。
外头的雨势丝毫未有停歇的迹象,不时有惊雷乍响,伴随着一道道闪电划破天色。
李昭宁不敢大意,她目光紧紧盯着前方,与那猴孩僵持不下。
潮湿的空气中忽然飘来一丝糊味,她恍然反应过来,忙不迭将手中的兔肉带离火舌范围。
带着些许糊味的兔肉在空中散发出丝丝缕缕的肉香,肉香顺着庙门,缓缓飘入那猴孩鼻中,猴孩用力地嗅了嗅,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昭宁手上的兔肉瞧。
李昭宁一面警惕地盯着她,一面举起烤好的兔肉到嘴边呼呼地吹着气。
片刻后,她在猴孩的看极度渴望的凝视下,慢条斯理地撕下肉条送入口中。
猴孩有些焦急地开始原地打转,她骤然跃起,顶着雨水顺着庙门攀爬而上,随后,她消失在古树茂密的枝叶里。
李昭宁心底暗暗揣测,或许这猴孩的藏身之处,就在那古树中。想罢,她垂眸望了望身侧依然无丝毫动静的云涧,随即收回目光,望着门外的雨幕接着吃起来。
吱吱——
猴孩子兴奋的声音顺着雨声传入耳畔。
李昭宁顿了顿,她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往上望去,猴孩单手勾住枝干,腰身用力一甩,借着惯性凌空而下,轻轻落在庙门前。
猴孩定定地半立在原地,她打开手中层层包裹的树叶,露出了内里装着的数颗红彤彤的果实。
李昭宁有些疑惑地盯着她,伸出食指比了比自己:“给我的吗?”
猴孩瞧着似懂非懂,她将手中的果实往前方送了送,吱吱地叫了两声,随后,伸出手指了指李昭宁手上的兔肉,眼里底之意不言而喻。
李昭宁先是一怔,随即莞尔失笑起来。
猴孩竟想用手中的食物与她交换。
她的目光重新落于门外的雨幕中,少顷,她朝猴孩点了点头。
她转身取出一张手帕,轻轻铺在一步之外的地面,又从手中撕下一节肉块,缓缓放置在手帕之上,而后,她侧身朝猴孩勾了勾手,示意她进来。
猴孩有些紧张地望着她,她半蹲在门口静默半晌,就在李昭宁以为她不会进来之时,猴孩有些迟疑地动了。
猴孩一手撑地,犹疑着攀爬进来,远远地绕过火堆,将果实连着树叶轻轻放于李昭宁身前,还未等她反应,便倏地窜至一边,低着头用鼻子使劲嗅着兔肉,眼神却一直盯向李昭宁那方。
李昭宁俯身拾起一枚野果在身上擦了擦,便就着吃了起来,脆甜的口感瞬间在口中炸开,她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是不可多得的野苹果。
那边,猴孩见她丝毫不顾忌地吃了野果,她伸出手将肉块来回拨动了几次,遂一把抓起兔肉狼吞虎咽地撕咬着进食。
李昭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无声蹙起眉,嘴角微微抿紧。
这孩子看着野性天成,不见半分受人教养过的痕迹,她有些怀疑,这孩子极大可能是跟着猴群长大的。
李昭宁静静地观察着,从她的行为举止及外形细节进一步推测出,这猴孩子是一名女孩,且此时孤身一人,亦或者,女孩被猴群孤立了。
纵有万般怜悯不舍之心,可李昭宁实在是爱莫能助,她清醒地明白自己的处境,她自己尚且深陷沼泽之中,又如何保证带走这孩子后,能令她过上美好的、正常人的生活呢?
思及此,她自嘲地笑了笑,遂埋头拨弄起篝火。
猴孩将兔肉食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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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将地上的手帕往李昭宁方向推了推,便半蹲着地上直直地盯着她。
李昭宁无奈地扯着嘴角,她没有将仅剩的最后一节兔肉置于手帕上,而是直接伸出手,向猴孩的方向递了出去,轻轻扬了扬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猴孩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昭宁,她试探着往前爬了一步,见李昭宁依旧伸着手坐在原地,她又往前缓缓爬了一步。
她快速伸手夺下李昭宁手上的肉,转身窜回了原地,随后正对着李昭宁大口大口地啃起肉来。
这般大的雨势,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止。
李昭宁望着门外的雨景,将视线调转回一步之侧的猴孩,又垂头望向一旁仰躺着一动不动的云涧,以及地上的玄鞭,心底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天,在李昭宁的不懈努力下,猴孩终于卸下了对她的防备与对火的恐惧,安然地半蹲于她一侧。
李昭宁实在无法看她身无寸缕的样子,她又想尽办法,最终凭着一小块馕饼,才骗得她勉为其难地穿上了里裈。
六岁正是男女分席的年纪,可这孩子仍像猴子一般落魄地过活着。若是遇着不怀好意之人,以她这般好吃的性子,恐怕一下便被骗去窑子里替人赚钱了。
李昭宁怎么想,都不是个解决办法。
若是云涧能及时苏醒过来,她也不至于这般忧愁。
最后,她眼含歉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猴孩,彻底下定了决心。
不好——
李昭宁眸色骤冷,随后安抚地摸了摸猴孩的脑袋,冲她指了指云涧,又指了指地面,示意她待在原地,便不慌不忙地轻提起气,独自朝庙外走去。
破庙之外,天色沉沉,风声呼啸着挟着雨水哗哗地向地面飞去,数十道黑衣人的身影在李昭宁面前一字排开,他们长刀横握,静静站立在雨中,眼里的肃杀之气萦绕着四周。
李昭宁眸底蓄满寒光,右手探向背后缓缓抽出寒月,随手将剑身往左袖上擦了擦,她唇角斜斜地勾起一抹嗜血的微笑,语气淡漠而又孤傲地说:“要动手,便一起上。”
12. 破庙遇袭(下)
瓢泼大雨倾洒着落了她一身,李昭宁右手执剑,身姿挺拔如松地立于庙宇门前,冷冷地睥睨着身前众人,周身隐隐凝起剑气,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扑面而来。
黑衣人面面相觑,他们不发一言,顷刻间发起攻势。
庙中的火光映亮了门前的一幕,数十柄长刀在被照射着发出夺目的白光,他们带着赶尽杀绝的攻势向李昭宁袭来。
李昭宁冷哼一声,她侧身一扭,从容地避开了一轮围挡,手腕翻转着在空中转出一抹剑花,一股冰凉的剑气裹挟着醇厚的内力猛然迸发开来,将一概人震得往身后退去几步。
此为剑圣三绝之第一绝——御。
“犯我者,今日便让你们有来无回。”李昭宁冲他们绽起一抹冷笑,不疾不徐地收势而立。
“杀——”像是为了鼓起气势一般,黑衣人高高举起长刀,喊杀着朝李昭宁再次奔来。
李昭宁执起寒月在空中轻轻一划,冰凉的剑气瞬间撕破夜色,带着无法抵挡的剑势,一招便泄去了前方四人围起的刀圈,四柄长刀被带着自空中滑落。
哗——
他们的手臂骤然现出数条血线,鲜血哗哗地喷涌而出,四人哀嚎着跌倒在地,紧接着痛苦地在泥水中翻滚起来。
“杀——”
此番敌人的身手远胜于从前,可李昭宁丝毫不惧,毕竟她的修为已有了脱胎换骨般的进化。
李昭宁神色自若,她挥舞着寒月迅速地了结了那四人。
饮过血的寒月剑在夜色中缓缓散发出肉眼难以察觉的银光。
李昭宁旋转着步伐,主动探入敌人的包围圈中厮杀起来。她的眼里翻涌着无尽的肃杀之意,招式狠辣无情,寒月起落之间,雨珠被剑气化作一道道狭长的水线,如射线一般向四周射去。
猴孩吱吱乱叫的声音蓦然自她身后传来,她脸色一沉,手上不自觉加快了攻势。
必须趁黑衣人反应过来之前,解决一切。
此时的李昭宁已无法顾及猴孩能否领会自己的意思,她有些焦急地冲身后吼道:“吱吱,回去——!”
身后,猴孩自小生存于荒野之中,对危机感有着动物一般敏锐的直觉,她见李昭宁正孤身被围,心里是又害怕又着急,她两手紧紧扒拉着庙门的一侧,双眼瞪得斗大,冲黑衣人龇牙咧嘴地叫着,企图以这种方式吓退敌人。
可她全然不通人间世俗,她的此番作为落在他人眼中,反而显得有些笨拙滑稽。
轱辘轱辘——
远方传来车轮滚滚的轻响,伴随着马蹄哒哒的错落声,一辆在雨中疾驰的马车缓缓进入众人眼帘。
滂沱大雨中,那架马车的车厢边缘各角皆坠着碧玉串珠,车身由百年青檀木制成,青色锦帘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似有暗纹一闪而过,拉车的骏马有着一身油光水亮的皮毛,身形健硕。
车前,一素衣中年正执缰端坐着,马车驰行在泥泞的山道之中,车厢稳得竟如行驶在平地一般。
“少主,前方似有一姑娘遭人围堵追杀,她身后,有一孩童半蹲于破庙门口,神情举止有些怪异。”那素衣中年轻声朝车厢内说道。
纤长的指尖缓缓拨开车帘一角,未几,一道慵懒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孔子有言,见义不为,无勇也,张伯,去吧。”
“是,少主。”
马车稳稳停在破庙跟前,随后,素衣中年纵身落地,他双手负于身后,身形宛如鬼魅一般,倏然掠入包围圈中,快得竟无一人看清他的步伐。
身后,猴孩误以为那素衣中年与黑衣人是一伙人,她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仿佛一下忘却了心中的恐惧,四肢猛然蹬地,像猴一般朝包围圈扑去。
李昭宁眼见着素衣中年如幻影般出现在身前,他赤手空拳背对着她,轻轻抬头一挥,顷刻间,剩余数名黑衣人轰然应声倒地,面上呈青黑色,嘴角缓缓溢出黑色血液。
下一刻,猴孩张牙舞抓地扑了个空,被李昭宁伸手接住,她将猴孩牢牢按在怀里,而后,朝素衣中年微微欠身施礼:“多谢前辈相救。”
猴孩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她敏锐地感受到肃杀之气的消逝,轻轻嗅了嗅李昭宁身上隐隐传来的馨香,她不自觉地紧紧扒在她脖间,转头仍有些警惕地望着素衣中年。
素衣中年拱手回礼,笑着道:“在下不过遵从少主之命罢了,姑娘身手不错。”他状似无意地接着道,“这孩子看着特别,庙里躺着的,是你同伴吗?”
李昭宁眼底掠过一丝波澜,她眸光微侧,不着痕迹地往马车方向瞥了一眼,朝他欠了欠身,回道:“稚子生来被弃养于猴群中,一时难改野性,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素衣中年见她并未说全,也不再追问,他拱手道:“姑娘孤身行走江湖,又有如此善心,可谓是女中豪杰,且受张某一拜。”
这时,车厢中跃出一位穿着锦衣玉饰,看着气质十分矜贵的紫衣男子,他年纪轻轻,皮肤呈轻微古铜色,眉眼流转间带着几分邪气,浑身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眉间轻佻,唇角微勾,手里抓着柄金边骨扇,大步朝二人走来:“姑娘今日算是遇对人了,我乃‘诡医侠客’,见姑娘这般心怀仁善、气度不凡,若是信得过在下,便容我瞧瞧这孩子以及庙中同伴的伤势吧。”
“诡医侠客”之名近年来响彻江湖,是当代医圣,他精通巫医蛊毒之术,因性情古怪而被世人称之为“诡医”。
此人素来立有三不医的规矩:一来,恶念者不医;二来,强求者不医;三来,无缘者不医。
见着他手中那把标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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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骨扇,李昭宁心底微动,当即信了他所言,她略有些诧异道:“这孩子,有何问题吗?”
“这孩子看着不过六岁模样,实际骨龄恐怕在八岁之间,一来是常年食物匮乏,身形发育缓慢所致;二来,怕是自胎中便带了毒素,若不及时治疗,毒素侵体过久,恐沦为侏儒。”他朝李昭宁接着道,“请姑娘先将孩子定住,待我施针透骨入脉,便可逼出她体内余毒。”
李昭宁缓缓点头道:“多谢医圣。”
她安抚似地摸了摸猴孩的脑袋,也不管她能否听懂,说道:“吱吱乖,一会便好了。”
随后,她以指封穴,将猴孩牢牢定住,不多时,猴孩眼皮一垂,彻底昏睡过去。
几人挨个步入破庙之中,李昭宁将猴孩缓缓放置于云涧身侧,张伯沉默着给火堆添了添枯枝。
紫衣少年唰地张开手中骨扇,指尖灵巧一探,从中捻出一枚细长金针,他腕间运力,金针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直直地朝猴孩的眉中刺去,而后,指尖在她面中穴位轻点了几下,另一只手猛地将金针拔出,收回骨扇之中,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下一刻,猴孩忽地挺身坐起,她仍闭着眼,本能地俯身朝向地面,喉间一抽,呕出一口浓稠发黑的污血,便再次昏睡过去。
李昭宁接住她下坠的身体,轻轻将她平躺在草堆上。
另一边,紫衣少年打量了云涧半晌,面上似有些疑惑,片刻后,他以指凝力,缓缓向云涧的额间探去。
昏睡中的云涧仿若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他眉心一皱,突然抬手以掌相抵,强劲的内力自他掌心轰然发出,紫衣少年猝不及防地被这股霸道之力震得直往后倒,幸而被张伯及时护住,他嘴角溢出一抹鲜血,却不以为意地笑着在怀中掏出一物,张嘴服下。
几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李昭宁连声道歉:“实在对不住,我先前并不知他会如此。”
张伯正欲上前动作,被紫衣少年抬手拦住了,他摇摇头冲张伯说道:“无碍,他的身手远在你之上,方才不过是他的本能反应罢了。”
可李昭宁反而觉得有些奇怪,她先前再怎么动他,都不见他有半点攻击之相。
这时,紫衣少年朝她开口问道:“他昏迷之前,是何症状?”
李昭宁细细回忆片刻,沉吟道:“昏迷前正说着话,却突然口吐鲜血,像是被剧痛冲击得昏了过去,登时脉象混乱至极。我接连喂他服下了三款不同药效的丹药,直到今日,他的脉象方平复,却依旧沉睡不醒。”
紫衣少年蓦地收敛了笑意,他眉间紧蹙,少有的沉声说道:“观其症状,像是......中了某个禁术,这状态是遭反噬导致的。”
“禁术?”李昭宁不由得联想到药阁中,师父动手的那一幕......
13. 禁咒揭晓
那日,云涧刚向她道出丹药背后的实情,还未再言及其他,便骤然遭反噬昏迷至今。
而灭门那日显现的记忆残影中,云涧是在药阁时,从师父口中得知的丹药的秘密,如此想来,那段残缺的后续,师父恐怕是对云涧下了咒。
李昭宁几番试探下来,看出云涧本性并不坏,觉得他不过是一时跟错了人罢,却万万没想到,背后竟还藏着这般隐情。
怪不得云涧有时言行间给人一股说不出的矛盾感,他明明是师父安插的眼线,可行事做派不仅无害,且处处周全,是一名极其称职可靠的护卫。
若能借此解了他身上的咒术,那她便有十足的把握能彻底将他策反,收为己用。
想罢,李昭宁朝紫衣少年问道:“医圣,那这咒术该如何解得?”
紫衣少年摇了摇骨扇,面上又恢复了先前的玩世不恭:“去巫医谷问医吧,或许那里能找到答案。”
巫医谷素来以顶尖的巫医秘术、蛊毒奇术而名扬天下,谷主一脉世代承袭医道,执掌谷中传承。巫医谷地处白凉国东北边境,恰好与西元国接壤,又因地处两国交界之地,地势隐秘,少有人踏足。
此刻他们身处西元国南疆,白凉国坐落于西元国西南一隅,两国山水毗邻,商路互通多年,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若是要去往巫医谷,并无困难。
更何况,第三味药草恰好在巫医谷周边,本就顺路,真正让李昭宁感到困难的,在那巫医谷谷主身上。
昔年,巫医谷谷主凭借一身卓绝的巫医之术,治愈了天子的沉疴顽疾,天子对其赞誉有加,谷主一时之间声名大噪,天下无人不知。
可后来,但谷主突然闭门谢客,就此隐于幽谷,再不过问世事,江湖中再难探到他的半点消息,纵使天子遣使重金相邀,亦始终无法令其出山面诊。
是以,紫衣少年的话语落入李昭宁耳中,宛如天方夜谭。连天子都无法请动之人,她又如何得以登门求医?
“听闻谷主已隐世多年,恐难求之,不知医圣可有其他解决之法?”李昭宁沉声问道。
未等紫衣少年答复,一旁昏睡的云涧蓦地睁眼,虚弱的声音缓缓传入众人耳畔:“小姐不必忧心,我并无大碍,昏睡几日便好了。”
李昭宁惊喜地望向他:“云涧,你可算醒了!”
他一把坐起身,视线将一落至李昭宁唇畔,耳朵便禁不住地发红起来,嘴唇亦传来微微的温热之感,心跳扑通扑通如雷声般响起。
他猛地低头掩下这份异样,又抬手捂住胸口假装咳嗽了几声,缓缓道:“是......”
李昭宁当即打断了他的话语:“不必再说,等寻到解咒之法,再言不迟。”
紫衣少年眼神微动,他忽然开口问道:“是禁言咒?”
云涧并未言语,可面上的神色已然道明一切。
原来,师父在他身上下了禁言咒。
原来,他并非不愿开口,而是身中禁术,根本无法言语。
这下便全都解释得通了,难怪他先前从不撒谎,可每每被问及要事,却始终沉默不语。
这也印证了,她的判断并无差错,此人值得托付任用,只是他这般隐隐偏向自己,难不成,是因为父王?
父王向来仁厚爱民、治理有方,封地之内法度森然,前些年因驻守边疆凯旋归来,愈发深得民心,百姓皆称颂他是贤德之王,他亦成为了下人阶层心中最为向往侍奉的理想之主。
不管因何缘由,只要是有利于她的,便是极好。
紫衣少年的声音响起:“禁言术,是巫医蛊术中的十项禁术之一,该术法早已失传,就连巫医谷也未必能有完整的术法秘籍,下咒之人恐怕深得邪术法门呀。”
他接着道:“巫医谷因世代修习巫医秘术,向来被江湖誉为医术圣地,传闻世间与巫医蛊毒相关的奇门秘籍,尽数被收藏于谷中秘境之内,常人根本无法获得......”
张伯突然说道:“恐怕秘籍早已泄漏于江湖之中。”
李昭宁察觉二人谈及巫医谷时有些过于熟捻,再看那少年亦精通巫医之术,心里不由得暗自揣测:或许,此人是巫医谷一脉流落在外的旁枝后人?
紫衣少年接着道:“禁言咒之所以被列为江湖禁术,只因其过于阴狠歹毒,该咒术直接锁定灵魂,若有违逆,出言泄密者便会引得反噬,当场七窍流血,灵魂碎裂而亡。”
李昭宁心头一震,她怔怔地立在原地,眸中满是震惊。
她惊的,不仅仅是这咒术的可怖,更是云涧明知违逆的后果,却依然甘愿冒险,执意要向她吐露丹药真相的举动。
她更加坚定了要将他纳为己用的决心,寻个合适的时机,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罢。
她回过神问道:“医圣可有他法?亦或者能否代为引荐一番?就怕去了巫医谷,也求见无门。”
“还有一法,便是由下咒人亲自解除。”紫衣少年笑着摇摇头,“可下咒之人又如何肯轻易解之?还是试试巫医谷罢,我教你一法子,或许能进得。”
“请说。”
“你们打扮得落魄狼狈些,一齐扑倒在巫医谷门前哭求,不出三日,必得入之。”紫衣少年摇了摇扇子,带着戏谑的语调接着道,“不过,此法只能保得你入巫医之门,剩余的,便只能凭智慧与缘分了。”
李昭宁闻言,眉头不由得拧紧,这般荒唐之法,倒是极符合诡医的行事做派,想来这世上也唯有他,能想得出来、说得出口。
云涧起身立于她一侧,低声道:“小姐不必费心,属下再想想其他法子,此时当以采药为主。”
紫衣少年凝眸在云涧脸上悄然打量了片刻,忽地收起骨扇,用扇子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手心,朗声道:“那小姑娘的毒已解,今后多整些吃食即可调养回来,至于你这护卫,怕是经不起第二遭反噬喽!”
李昭宁郑重道:“多谢医圣相救,不知这诊金该如何算得?”
少年唇角勾着散漫的笑意,他半是调侃地说道:“万般皆是缘,此番的诊金,便是换个称谓,若有缘再见,便唤我一声阿辰哥哥罢。”
说罢,他单手负于身后,神色散漫,步履悠然地转身离去,身后紧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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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二人步出破庙,驱车离去。
云涧见着这位医圣这般行事放浪无拘、毫无规矩的模样,尤其是听其竟要求小姐唤他“阿辰哥哥”后,心底对他的不喜之意登时达到顶点。
他悄然侧目睨了身旁的李昭宁一眼,暗中留意着她的神色,心里已打定了主意,若往后再碰见此人,定要带着小姐远远地绕道避开。
余光视及草垛中沉睡的猴孩,他随即问道:“小姐,这孩子该如何处置?”
原本李昭宁已然下定决心转身离去,任由猴孩接着如从前那般过活,可经此一番际遇,她心底的恻隐之心已悄然占据上风,她终究是狠不下心,实在无法做到弃之不理。
云涧似是瞧出了她心底的犹豫,他接着道:“这孩子身世孤苦,弃之实在可怜,不妨在寻药途中,为她寻一户忠厚可靠的人家,给些银两,立下字据,托付其好生收养便是。”
闻言,李昭宁点点头表示赞同。
庙外,风雨不知何时早已停歇,明月悄然悬于黑幕之中。
李昭宁几番劝阻不下,转念一想,眼下三人皆需吃食接济,最终还是松口应允了他前去山林捕猎。
四下一片寂静,云涧的身影没入黑夜之中。
趁着猴孩依旧沉睡,她手下丝毫未停歇,她细细为猴孩梳理打扮一番,望着她身上宽大的衣料,李昭宁心中暗自盘算:待于城郊一处寻得旅舍暂住后,便为猴孩采买些合身的衣裳,最好在抵达下一处采药点前,寻得一可靠人家。
在此之前,她务必要教会她一些基本言谈礼仪,将那一身野性磨去。
于是,次日猴孩醒来时,便惊觉那躺倒在地已久的男子正静静地在火堆前坐着,他手上不停地翻动着什么,一股浓郁的肉香弥漫在空气中,丝丝缕缕钻入她鼻中,视线一转,便看见李昭宁坐于她身旁,满眼笑意地看着她。
她下意识地紧靠着她,发出细微的吱吱叫声,眼里有些戒备地望着云涧那方。
而后,猴孩被身上的束缚之感引去注意力,她低眸一瞧,发现自己身上竟有着和他们类似的东西,她举起手臂,低头嗅了嗅,嗅到了一股令她安心的气味。
猴孩明白,那是她的衣裳,喜欢。
猴孩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跟她走。
她自小便被猴群赶了出来,只有猴阿母坚定地带着她长大,可她的阿母病死了。
这是猴孩几年来遇到的第一位像阿母一样,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人,她给她吃的,就像阿母那样;她在前面保护她,亦像阿母那样。
她不仅像猴妈妈那般温暖,亦有着猴王那般强大的能力。猴孩想,若是回到猴群中,所有猴子猴孙都得朝她俯首。
她好想猴阿母,她没阿母了,但是现在好像又有了。
她眸中温热,闪着点点泪花。
必须跟着她,取得她的庇护。
在猴群中,为高阶者理毛代表着顺从,她试探着伸出手,以指为爪,替李昭宁理了理发梢。
云涧悄然将身侧的一幕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只埋头静静地翻烤着野禽。
14. 剖心共谋
李昭宁一时有些犯难,她不太明白猴孩的意思,只隐约察觉出,猴孩已然对她有了几分依赖,肯乖乖任她安排,穿上全身的衣裳了,较之昨天,已是进步不少。
且唤她吱吱吧。
李昭宁并不急着赶路,她决定先带着吱吱练习一番。随后,她用了整整一日的光阴,耐着性子悉心教导猴孩。
教她敛去一身山野之态,收起兽类般的神情;教她学会简单的字词,兼着以手势比划心意,不再仅凭着本能地吱吱叫着;亦教她改去双手触地行走的兽行,学着如常人一般双足踩地,直立而行。
吱吱被李昭宁以烤肉柔声哄诱,一步步地依着她的指引,笨拙而又认真地练习着行走。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要乖乖听新阿母的话,才能跟着新阿母走,才能有香香的肉吃。
李昭宁望着猴孩的这番蜕变,心底不由得激起满满的成就感,这孩子原是个极聪慧的,纵使言语不通,却一点便透、一教便会。想来,不出七日,她便能与人进行简单的沟通。
另一旁,云涧垂着眼看似静静地休憩着,目光却悄悄黏在她温婉教人的侧影上,目光缱绻内敛,眼底漾着一阵暖意......
晚间,趁着吱吱熟睡过去,李昭宁望着地上的玄鞭,忽地开口道:“云涧,师父处心积虑做下如此恶行,连九位师兄师姐与外徒的性命都不顾及,这般伤天害理之行,实在有违天道正义,根本不配得忠意之士追随,是吧,十师兄。”
她蓦地抬眸,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身上。
云涧料到她必然已开始怀疑师父的所作所为,却未料到她竟知晓到这般程度,惊诧之余,他的心底又悄然浮起一抹欢喜,如此甚好。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既能如此看清局面,于她而言,是莫大的幸事。
转眼间,他的心头被层层愧疚之意占据,他避过她的眼神,垂眸望着地面,声音低若蚊蚋:“是......十一师妹......那日,我得......应允,下山与阿澈相聚,若我能早些回山门,或许事情便不会到这般......”
这一声“师妹”,瞬间将她拉回宗门幼时的记忆里。
幼时,她常趁着闲暇之余赶往藏书阁,每每独醉于书海。
后来,她数次在书阁角落中碰到正埋首书卷的十师兄,发现二人所读之物竟无比相似;再后来,藏书阁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他们或各居一隅默默研读,或同坐于一席,手指着书中一处低声交流。
可后来的某段时间,十师兄再没出现,山门各处亦寻之不得,李昭宁与众师兄师姐皆急得团团转。
恰逢师父外出归来,众人问起此事时,师父只淡淡回道:“他此去以身赴命,再不会回来。”说罢,也不等众人细问,便再次闭关了。
李昭宁为此暗自伤心了许久,随着岁月增长,才渐渐将他淡忘。
此时他低着头不敢言语的模样,与记忆中小小少年的身影,缓缓融为一体。
李昭宁心底清楚地知道,他并未提前知晓灭门之事,真正该忏悔的,应是师父。
她相信凡事皆有因果,如今有幸堪得“记忆残影”一技,便是这世事轮回的开端;她无比笃定,作恶之人终使机关算尽,都终将落为一空;今日若无她出手,来日亦会有他人前去,向师父索命。
她坚信,师父终会迎来他应有的结局。
而此刻,是她筹谋翻身之局的重要节点。
“万幸的是,大师兄被救了下来。”她定了定神,朝云涧轻声问道,“云涧,你知晓我意,我乃祁王之嫡女,金钱、权势,亦或是美人,皆可应你。”
云涧闻声抬头,目光闪烁地望着她,他薄唇轻启,却半天未吐一字。
李昭宁接着说道:“师父应允你的,我亦能做到。我的条件并不复杂,只要你全心全意臣服于我,助我将大仇报得,届时,若你无心其他,我便还你一身自由自在。”
这条件对于常人而言是极大的诱惑,可话语落入云涧耳中,却是另一方意思。
云涧心头一悸,指尖微微攥紧,眉宇间掠过一丝抵触,他摇摇头,忙道:“属下早已......早已臣服于小姐,此生惟愿能长伴小姐左右,护得小姐周全。”
他面露愧色,躬身一揖,接着道:“小姐,这一路便想着坦明一切,奈何因条件所迫,无法言之一二,实在抱歉。”
既知不可为,却依旧为之。
既肯为她豁去性命,那便是自己人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昭宁向来清醒,她执手扶起云涧,柔声道:“无妨,这不怨你。有你在,我心里也有了更多胜算。今后,你我便不再以主仆相称了罢,我向来与旁人不同,你是我的重要同伴,你我之间本就无高低之分,只管唤我昭昭便好,回头,我请父王为你正名,予你幕僚之位。”
云涧闻言,摇了摇头道:“小姐,我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能护于小姐身侧。”
未料到他竟是这般淡泊名利之人,如此能人,却甘愿沦为一名小小的护卫,她有些想不明白,也不愿再多想,她的视线紧紧落于他面上,语气变得有些强硬:“即不肯唤我名字,便暂以师兄妹相称罢,我不愿再听你提起下人之称。”
云涧被她那灼灼的目光注视着,心底也缓缓烧灼起来,他轻轻摩挲着指尖,轻声应道:“是,师妹......”
见他依言改口,李昭宁眉眼一弯,她满意地勾了勾唇,又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不愧是我的十师兄。”
一股热意悄然爬上了云涧清白的面容,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发红,他的心绪开始有些飘忽。
强压下纷乱的心绪,他敛下神色,有些沙哑地说道:“师妹,师父他......”
话语未落,薄唇便被一只温热的手心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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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宁猛地打断道:“停!师兄,你的首要任务的护住我的同时,设法扰乱师父的视线,至于理清师父筹谋之事,回头再寻他法,你的性命重于一切。”
感受到唇上传来的热意,云涧的心头愈发滚烫起来,他点了点头,薄唇微启,擦着手心一字一顿说道:“其实我所知不多,但我会设法从阿澈身上寻些法子,他或许并未中那咒术。”
李昭宁缓缓放下被他嘴唇擦碰地微微发痒的手心,她立刻抓住了要害:“你几番提到阿澈,阿澈是谁,是你亲人吗?”
思绪婉转间,她恍然回想起在绝地崖那回,他沉默不语的神色,马上接着道:“不必再言语告知于我,我来问,你只需摇头,或者保持沉默。”
云涧眼眸清透干净,神色坦然而又认真地凝眸望着她,点了点头。
“阿澈,是你弟弟?”
他再次被李昭宁的聪慧折服,他不发一言,但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阿澈也吃过那丹药?”
他再度不语,眼神定定地望着她。
李昭宁心下了然,接着问道:“师父暗中授意阿澈做了不少事,你与他现下已生出嫌隙。”她紧盯着云涧的神情,缓缓道,“你想与他重拾手足之情,与他一齐摆脱师父的束缚。”
云涧不语,眼神默认。
“若能设法引得他现身,不出几回,我便有把握令他倒戈。”李昭宁眸色坦然,语气十分坚定地朝他说道。
闻言,云涧忽得开口说道:“这几日,传信。”
......
次日清晨,云涧收拾好行囊,将火堆扑灭,率先朝庙外走去。
身后,玄鞭在他浑厚内力的冲击下寸寸断裂,鞭料散落一地。
李昭宁身负寒月,手牵猴孩,缓步掠过那满地的碎屑,唇角勾起一抹微微的笑意。
云涧目光流转至她面前,忽然轻声道:“师妹,玄鞭已被敌人以内力震碎,往后只能暂且用那铁剑了。不必忧心,待我来日再寻一趁手利器予你。”
李昭宁侧头望向寒月剑,笑着回绝道:“此剑看着普通,却颇为趁手,十分合我心意,不必再另寻其他。”
几人行至古树一边时,一直乖巧随行的吱吱忽然摇了摇李昭宁的手,她拽着李昭宁停下脚步,一手指向古树,仰起头,眼里有些急切,朝她吱唔半晌,道出一字:“去,去!”
庙前的立着一株苍天古树,树干约两臂宽,外皮已然干巴皲裂。李昭宁停下脚步,目光沿着树干自下而上地扫视过去,只见距离地面约二米高处,那古树的枝桠交织盘错着向四周延展,一侧的粗枝已倾斜蜿蜒至庙门顶处,茂密的枝叶在微风吹拂下发出阵阵轻响,点点晨光穿过叶尖倾洒而下。
李昭宁望着眼前的一幕,心想,若时光能够就此停止,她愿意就这么静静伫立在这古树之下,安然沉醉在这份清寂里,享受这份静谧带来几分的禅意。
15. 别有洞天
吱吱晃了晃她的胳膊,手指着树干顶端,冲她接着道:“去!”
李昭宁会意,奖励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眉眼堆起一抹笑意,她柔声夸赞:“对,吱吱进步好多,真厉害!不能乱爬哦,姐姐带你上去。”
“姐......姐?”吱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开合的双唇,她仿着唇形缓缓开口。
“对,是我。”李昭宁俯身看着她疑惑而又认真的神情,指尖朝向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姐、姐。”
“姐姐。”吱吱轻声跟随着又念了一遍,口齿比上回清晰了许多。
她隐约明白这是新阿母的称谓,悄悄在心底复念了几遍,强迫自己将其牢牢刻在心中。
“师妹,我先上去探查一番。”话语刚落,一旁的云涧率先纵身向上跃去。
树冠顶端的一侧露出一道巨大的裂口,恰好能容人侧身而入,往里一探,内里空洞洞的。
“师妹,树顶有一豁口,我下去探探。”
李昭宁闻言,心念一转,隐约察觉到吱吱的目的,她心疼地瞅着身前的小女孩,轻轻抱起她,提气纵上树冠顶端。
见到豁口,怀中的小女孩已然克制不住地跳了下去,随后,她冒出头对李昭宁激动地说:“去!姐姐,去!”
李昭宁点点头应和,遂弯身而下。
树干内部已全部塌陷,边缘两侧呈台阶状向下延伸,吱吱正迅速地向下攀爬着,底部平地上,云涧默默守在一侧。
一股潮湿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昭宁定了定神,紧紧跟随着拾级而下。
片刻后,二人均落于树干底部。
底部空间较为宽阔,三人立于其中依旧不显逼仄,视线朝地面望去,面上铺满了枯黄的杂草、枝桠、果核等物,浓重的气味直钻鼻尖,脚下有些泥泞,应是连日的暴雨所致。
吱吱忽然朝前方走去,她停在一处,轻声呜呜地叫着,李昭宁顺着她的方向往深处看去,赫然发现了一具动物的骨骸,骨架较大,类人骨。
她缓步朝女孩身侧走去,半蹲下身,搂住她问道:“这是养大你的猴妈妈,对吗?”
吱吱的眼里早已聚满了泪花,她指着骨骸答道:“阿母,阿母。”
可怜的孩子,真是被猴子养大的。
云涧静静守在二人身后,见此,他恍然明白过来,心头掠过一丝不忍。
李昭宁心里五味杂陈,眼底泛起阵阵酸楚,她摸了摸女孩的头,软声细问:“乖吱吱,是来道别的,对吗?道别阿母。”
“是。”吱吱不舍地望了望那方,片刻后,她转头朝李昭宁认真说道:“姐姐,走。”
李昭宁咽下喉间的酸楚,朝她重重地点点头。
她起身朝骨骸郑重行了一礼,正准备转身离开时,目光忽地被角落中的玉佩吸引过去:“那是......?”
云涧顺着她目光的方向走去,他拾起玉佩,轻轻拂去面上的污泥,转身递交至她手心。
丝丝缕缕的冰凉之感通过玉佩渗入掌心,李昭宁低头细细端详,口中缓缓念出:“易面......门?”
这一声轻语,恍若开启了某个机关一般,霎那间,李昭宁眼前浮起一抹虚影,一段记忆残影在她身前极速滚动着铺展而开......
八年前,一面容姣好的女子苍白着脸穿梭在荒林之中,她有些仓皇地四下环顾,手中不时抚摸着硕大的肚子,嘴里低低念着:“好孩儿听话,娘带你逃到安全之处。”
可话音未落,她却忽然口吐黑血,踉跄着摔倒在地,她强撑着爬起来,一步一拐地往山上前进。
山路崎岖不平,她的唇色愈发苍白,面上已布满汗水,她转头眺望了一眼山脚,毅然决然地转身继续沿路前行。
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只希望能在赴死之前,为这即将降生的孩子寻得一处安身之地。
可荒山野岭中空无一人,刚出生的孩子带着难掩的血腥之气,即使避开了野兽豺狼,也避开了追捕的人手,又如何能够存活下来呢?
时局仓促,只怪她自己眼拙,竟沉溺于虚假的情爱中,未能及时分辨那二人虚伪而又阴险的真面目,才导致她落得如此下场,亦可怜了这腹中的孩儿。
念及此,她低头抚了抚肚子,强压下眼底的泪意,目光坚定地朝山上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意识飘忽、脚下虚浮、眼前发黑,开始有些控制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时,视线尽头,一座古旧的庙宇陡然出现。
她鼻尖微动,敏锐地嗅到一缕血腥之气,她在庙门前静静伫立的古树下止住了脚步,树干中依稀传出一声又一声虚弱的嘶鸣。
“施主莫怕,里头是一只在生产的母猴。母猴前阵子被猴群驱赶了出来,我见它可怜,拿吃食投喂了几次,后来,它便在那树洞中住下来了。”一道苍老低哑的嗓音传入她耳中。
她循声回望,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僧,佝偻着身子立在庙门一侧,冲她慈祥地笑着。
她欲开口回话,只觉眼前一黑,蓦地晕倒在树根下。
老僧轻唤了几声仍不见反应,见她脸上煞白、嘴唇干裂,已失去意识,他慌忙回到庙中,急急地端出一碗温热的粥糜。
“施主,施主醒醒。”
粥糜的淡香在她鼻尖弥漫开来,她悠悠转醒,本能地伸手接下瓷碗,狼吞虎咽般吃了起来,怎奈身子过于虚弱,囫囵半晌,也只吞下小半碗。
她有些赧然地拭了拭嘴角,强撑着坐起身子,朝老僧拱手道谢:“多谢老师父相救。”
“施主怎会孤身来此,这腹中孩儿,马上降生了罢?”老僧见她满身血污,神色悲凉似有向死之心,遂心生恻隐,轻声询问起来。
“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易面门门主徐倩,遭奸人构陷迫害逃亡至此。贼人一路穷追不舍,我早无生存之志,如今,只求能寻得一隐秘之处,将我的孩儿安置妥当,而后便引着贼人上悬崖同归于尽罢。”言至此,徐倩极致的悲愤之感涌上心头,她沧然泪下,忽地屈膝长跪于地,哭着朝老僧道,“求老师父,救救我的孩儿——”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细碎的光辉漫射在他布满皱纹的面颊上,将他的双眸照得发亮,他抬眼凝望树冠,又微微扭头,目光穿过庙宇,落在大殿深处的佛像上,眉间拢起一抹沉色,像是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徐倩心知事态紧急,此时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境地,她含泪乞求老僧,恳请他能带着她的孩子悄悄下山,为孩子寻得一户良善之家。
她向老僧立下誓言,承诺她必会独自引着敌人远至崖上,绝不牵连他分毫,她哭着叩拜,祈求佛祖怜悯,护她孩儿一世平安。
老僧悲悯地望着身前的女子,微光已悄然挥洒向她的面容,轻轻照亮她的泪珠,带着光芒的泪珠沿着脸颊坠落在泥土之中。
滴答。
仿若天地传来的应答。
阿弥陀佛......缘呐......
“这树中母猴,与施主你、与我、与这孩儿皆有缘。施主若信我,便把孩儿交予它罢。此猴灵性十足,自会护你孩儿平安长大,日后机缘得至,她便能遇得命中贵人。”老僧手捻佛珠,缓缓开口道。
“这......多谢老师父相助,如此大恩大德,徐倩感激不尽!”
老僧口里念叨着佛语,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回庙中,他双膝跪于蒲团之上,阖上双眼,唇间低低地诵着经文,低沉的梵音在殿中流荡,缓缓流出庙宇,萦绕在古树周围。
树上,一只母猴虚弱地自洞口爬出,随后消失在枝叶深处。
徐倩缓步挪至大路边上,她深吸一口气,从身后的包袱中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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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小刀,单手攥紧刀把,猛地划向腹部,她下手狠绝,竟一下将腹部划出一道巴掌大的伤口,眨眼间,鲜血争相着喷涌而出,将她的半身衣裳彻底染透。
彻骨的疼痛席卷而来,冷汗打湿了她的衣裳,她的双手开始克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可她并未就此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将小刀弃于一侧,咬紧牙关,强撑着意志,颤动的指尖缓缓扒开腹部的豁口,往深处探去。
哇——
洪亮的婴孩啼哭声响彻云霄,孩子出世了。
徐倩惨白的面容露出一抹似哭似笑的神情,她用衣裳裹住孩子,遂抱着她失力坠倒在沾满血污的尘土中,耳边依旧是婴儿中气十足的哭声。
她仰躺在地,望着万里无云的辽阔苍穹,这片澄澈的湛蓝色天际给人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之感,她眼角滑下汩汩清泪,骤然放声大笑起来......
怀中婴孩的啼哭声渐渐减弱至无,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染血的指尖在孩子的脸上轻轻描摹,通红的皮肤、细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及红润的嘴唇。
她眼里含泪,低声喃喃:“甚好,我儿肖似于我。”
脚步声临近,老僧沙哑的声音响起:“施主,将孩儿交予我罢。”
徐倩万分不舍地看了孩子几眼,给孩子点了睡穴,取下腰间的玉佩轻轻放在襁褓中。
随后,她颤巍着站起身,缓缓将孩子递了出去。
老僧望着她满身浴血的模样,眼底被浓浓的悲悯之意浸没,他伸出枯瘦的双手抱过孩子,朝她欠了欠身,沉声道:“施主莫挂心,往后,母猴会将这孩子视如己出、抚养长大。”
徐倩朝老僧轻轻颔首,耳边仿佛听到微弱的滴答声响,她明白,是她的时间快到了。
她将行囊作成襁褓状斜抱于臂弯,眸中燃起一抹决绝,干脆利落地旋身往山上走去。
山下传来异动。
老僧抱着婴孩返至树下,他足尖一点,骤然向树冠跃去,身形轻巧地落于树洞一侧,随后,带着婴孩消失在洞口。
老僧施展着轻功翩然落于树洞底部,他一眼望见那刚出生的幼猴。
幼猴通体无毛,皮肉泛红,身子正蜷缩成一团安睡于枯叶铺成的草席之上。
他佝偻着背,移步上前,枯瘦的右手猛然掐住那幼猴的脖颈,幼猴被窒息感压得清醒过来,它泛红的小手在空中无力地扑腾,老僧不忍地阖上双眼,手上稍加用力,咔嚓一声轻响后,幼猴彻底没了气息。
“阿弥陀佛......”老僧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泛起一丝温热。
他默然俯身,将幼猴轻轻放回原地,而后,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襁褓,将婴孩安置于一旁,又以枯叶泥堆掩过血腥味及他的气息,遂飞身抵至洞口,悄然离去。
他仿佛力竭一般,迈着沉重的步伐返身回到大殿中,他低垂着脸,面容隐匿于阴影之中,屈膝长跪于蒲团上,良久未曾稍动,时间恍若静止在这一刻。
树中传来母猴凄沧决绝的嘶鸣声。
老僧猛地回过神,宛如大梦初醒。
他静静盘膝坐于佛像前,眼里好似看尽生死,他缓缓阖起双目,双手结印置于双膝之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气息在孤灯之下悠悠散尽......
一众贼人方踏入庙门,便望见蒲团上已安然坐化的枯瘦老僧。庙堂静谧肃穆,身前的佛像双目低垂,竟似在静静地凝望着来人。
众人心里一阵发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为首之人亦大气不敢出,他抬手朝身侧示意,以微弱的气声命令道:“撤......”
随后,众人皆屏息凝气,悄无声息地躬身退至庙宇门外。
尘路中赫然摊着大泊暗红的血水,众人皆拧眉,纷纷将鼻头掩住,他们的目光沿着血水蜿蜒的痕迹齐齐朝山上望去。
16. 秘籍之缘
“快走!她在上面!必须把秘籍拿到!”
“是!”
而另一边,徐倩拖着沉重的身子堪堪行至崖顶,便支撑不住地扑倒在地。
刺骨的疼痛感自腹部蔓延至全身,她的四肢阵阵发寒,已然失去了再次站起身的气力,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撕扯加剧着那股钻心的疼痛。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飘忽。
好想就此死去......好累......好疼......
不,不行,引开他们。
不能让他们发现女儿。
身上缓缓聚起一股力量,徐倩的睫毛微微颤动,她蓦地翻过身,拖着残破的躯体,一寸一寸地朝着崖边匍匐挪动。霞光一点点笼罩在她身上,远远望去,那霞光恍若她自发而出的光晕,散发着无尽的凄美之感。
她的目光死死锁向崖边,指尖早已被崖上的粗石磨得血肉外翻,她已痛得麻木,只一寸一寸地,艰难而又坚定地向前爬着,所过之处留下一行深深的血迹。
身后倏然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徐倩置若罔闻,她拼劲全力,沉默着加快了速度。
快了......再近一些,便可解脱了。
山风自崖边迎面吹拂过来,恍若在虚幻中向她伸出双手,迎接她的到来。
众人终于赶至崖边时,眼前便是她将婴儿抛下悬崖的一幕。
“不——”为首那人忽然哭喊出声,纵起身朝崖边扑去。
身后众人慌忙将他拽回原地,几人哭喊道:“先生,先生莫冲动啊!”
见此,徐倩集起最后一丝力气,摇晃着站起身子,她浑身布满血迹,腹部更是血肉模糊,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美人鬼怪,让人望而生畏。
崖上众人被这一幕惊得不敢言语,皆呆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片刻后,她静静立于崖边,双臂向两侧张开,眼神冷冷地望着男人,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徐立,你还演给谁看呢?孩子没了,让妹妹给你生一个便是。”
“你、你这个恶毒的妇人!”徐立目眦欲裂,奋力挣扎着朝她怒吼,却被身侧之人牢牢按在原地。
“先生冷静!冷静啊!”
“徐妈妈呢?”
“徐妈妈在宗门等你,你先过来。”众人的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徐倩心下一沉,忽然大笑出声,她的嘴角不停地溢出黑血,似疯魔般低语:“想要我易面门秘籍,是吗?来地狱找我取罢。”
她双目赤红,眼底的恨意几乎翻涌出眶,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徐立,我以灵魂之念诅咒你,诅咒你此生绝后,诅咒你再得不到他人的半分真心,我要诅咒你们所有作恶之人,今生今世不得善终,哈哈哈哈哈——”
徐倩望着他们惊惧的神情,内心涌起从未有的快意,她将重心往后一倒,带着餍足的笑容,任由身体缓缓向崖后坠落。
山风在崖间呼啸着翻滚,呼呼的风声竟似在为她鼓掌相送。
她终于迎来了解脱。
崖上众人僵立在原地,他们未曾料到,她竟这般刚烈决绝,宁肯纵身赴死,也不肯任人拿捏;更亦未料到,身为母亲的她,竟能亲手将孩子抛下悬崖。
他们皆认为世间女子最是好拿捏,若遇上身为人母的,则更是易受牵制,可他们终究是想错了招。他们算计了一切,拿捏了情理,却独独算漏了她徐倩的本性。
她可是江湖鼎鼎大名的易面门门主,自小便容貌冠绝,一身易容之术更是出神入化。此番陷于情爱,一时间被那虚情假意蒙混了双眼,可他们莫不是忘了,她向来最是恣意洒脱,谁也休想用那纲常伦理、深明大义般的情理限制她分毫。
她宁可怀揣着宗门秘籍赴死,宁可任由宗门从此衰败凋落,也绝不让宗门之宝落入奸人之手,更不肯眼睁睁看着奸人顺利夺走她一手撑起的宗门基业。
只可惜她幡然醒悟时,为时已晚。最可怜她那刚出世的孩儿,尚未享过半分温情,却要她而承这无妄之灾,遭这颠沛之苦。
若这世间万物当真自有天道,她甘愿舍弃来生,以灵魂献祭,只求换得一份较为公允的结果,只求她的孩儿能无灾无难,远离江湖纷争、人心险恶,平凡安稳地度过一生......
在记忆残影画卷渐渐削弱至虚无前,一名身着白衣,宛若嫡仙的女子缓缓踏出,她双脚踩于半空之中,浅笑着望向李昭宁,单手一挥,将她的灵魂牵引出来。
“恩人,请受我一拜。”
李昭宁方站稳于虚空中,眼神一定,便见这仙人模样的女子深深叩拜于她身前,她猝不及防地受了这一礼。
是徐倩,是截然不同的徐倩。
李昭宁忙弯下身,伸出双手将她连拖带拽地扶起来:“折煞了,前辈快快请起。”
徐倩的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双眸细细打量着她,眼底流露着欣喜愉悦之情,她笑着说:“恩人如此善良,一身正气,年纪轻轻却武功不俗,担得起小女子这一拜,多谢恩人救我孩儿!”
李昭宁怔忪地望着她,此时的她眼里闪着细光,面上露着明媚的笑容,浑身散发着阳光之气,与山上逃亡时毫无半分相像之处。
这个徐倩看着像个阳光天使,却反而给人一种淡淡的悲伤感。
她被眼前嫡仙人儿的状态深深触动,便是这样一个明媚如珠的女子遭受了那般刻骨的巨变,可也正是如此坚韧的心性,才能在那般逆境之中迎难而上,为孩子挣得这份生机。
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难下定论。
“幸运。”眼前的徐倩忽然朝她开口,“我何其有幸,能得老师父、猴妈妈及姑娘的相助。苍天有眼,终究未负我。”
李昭宁的眼底掠过一抹惊诧,她居然能看穿她的心语。
徐倩的注意力已被一旁的小女孩吸引而去,她飘至女孩身前,两眼痴迷地看着她,未几,伸出微颤着的手,指尖虚抚着女孩的脸颊,她哽咽着朝女孩说道:“我的孩儿都长这么大了,是娘对不起你。”
见这眼前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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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宁的心底不由泛起一股酸意,她飘至二人身侧,轻声说道:“前辈,吱吱尚未定名,还请前辈为她赐名。”
“恩人,这孩子往后便跟着你了,如何?”她依旧痴痴地望着女孩,忽然问道。她已然知晓了李昭宁的打算,可比起找寻一户靠谱人家,她更希望孩子能跟在这位姑娘身边,她心底坚信,这位姑娘便是老师父说的那位贵人。
李昭宁顿觉惶恐,她朝徐倩抱拳行了一礼,恳切地回道:“前辈,吱吱生来聪慧,凡事一点即通,如此可爱之人,若非忧心她的性命安危,我实在不舍将她托付他人。晚辈如今身陷囹圄,尚且自顾不暇,亦不知何时能报得大仇,这一路,恐难护她周全呀。”
“大仇得报之后呢?”徐倩还不死心,追问道。
“若能寻得万全之法,晚辈亦盼望着能亲自伴她成长。”
“恩人,我知你心善。”徐倩略一沉吟,随后开口道,“既如此,不知可否麻烦恩人,先将我孩儿送至一户人家中。”
李昭宁闻言,当即回道:“若前辈心中有可信任的人选,那是再好不过,前辈请直言,晚辈必将吱吱安然送至那户人家手中,待我大仇得报,再亲自迎她回到身旁。”
徐倩抬眸眺望树洞上方,轻声道:“我昔日行走江湖时,曾救下一户没落人家,那户人心性善良、与世无争,或许能成为我孩儿暂时的安置之选。”
“既有救命之情,他们必会尽心照料。”
“那户人家居于清河县内,户主开了间铺面,以打铁为生。这户人家中有两个女儿,年纪较小的那位恰与我儿年纪相仿,正好能与我孩儿相伴。”
“甚好。”李昭宁颔首表示赞同。
话音落下后,二人皆沉寂下来。
半晌,徐倩望着洞口稀疏的绿意,忽然开口:“碧落。”
李昭宁顿了顿,问道:“徐碧落?”
徐倩摇了摇头:“不,便叫碧落罢。愿碧落的人生能远离江湖险恶之争,像万里长空一般澄澈无垠。”
“这名字真好。”李昭宁望着她的眼睛,万分真诚地说,“若前辈信得过我,可将秘籍的所在之处告知,我会亲手交予碧落,日后督促其修习,必不让这宗门之秘落入他人之手。”
闻言,徐倩冲她咧嘴笑了笑,指尖忽然冲她伸来,轻轻在她眉心一点:“若有机会,便请恩人亲自教导她吧。”
眉心处骤然涌入一股强大的力量,一本放大版的易容秘籍在她眼前缓缓翻开,页面自行转动起来,功法在页面中泛着耀眼的金色光芒,随着翻转得越来越快,金色光芒在眼前形成一抹残影,而后,金影从页面破出,扭转着汇入她的眉心。
易容功法在脑海中盘旋着汇聚成一层又一层的金色光圈,李昭宁心中已了然,她敛住心神,阖紧双目,运功将脑海中一颗颗转动的金色功法字样牵引着缓慢吸收至丹田。
页面翻转至最后,一抹记忆残影忽然现出,残影翻滚着冲出书面,跟随金色功法一并没入她眉心......
17. 残影再现(上)
易面门由徐倩母亲创立,凭借高超精湛的易容术而名传天下,后来她母亲因劳于宗门事务导致身体亏空,在她年纪尚小之时便撒手而去,因此,她爹接下了掌门之位。
不久后,她爹在江湖中与一孤苦美人结缘,随后将其带回门内,宗门上下只徐妈妈一人强烈抗议过,却也无用。因着徐妈妈资历较深,宗门最后也没将她如何,多是劝她细心照顾好徐倩,叫她往前看。
一年后,美人便诞下一女。可惜美人终究福薄,在生产当日便血崩逝世,只来得及为那孩子取名“徐舒”。
徐倩打心底对那庶妹喜欢不起来,却又不好平白迁怒于她,只得刻意躲避着疏远开来。是以,在及笄之前,她常年居于后山练功,身旁除了母亲留下的贴身婆子徐妈妈,鲜少再与旁人往来,更是不愿再多见她爹几面。
后来,她爹病危,离世前将掌门之位正式传予她,病榻中的他奄奄一息,形同枯槁的手颤巍地指着徐倩身旁的庶妹,迟迟不肯闭目,徐倩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明白他的意思,无奈之中,只能点头应下。
至此,徐倩正式接手易面门。她为人乐观机敏,接任掌门不过一月,便将宗门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时之间,宗门在她的执掌之下重回鼎盛,跻身江湖五//大门派之末。
某日,一位自称掌门表侄的男子登门求见,他谈吐不俗,掏出怀中玉佩证明身份,称他家中突逢变故,亲人皆已离世,不得已之下,才来寻他姨母庇佑一番。
徐倩验过玉佩,遗憾地将母亲离世之事告知,却还是将他收入门中,后来,大家便喊他先生。
男子名讳徐立,有功夫傍身,又饱读诗书,很快便在门中混得如鱼得水,宗门上下无不对他心生好感。
他整日只围着徐倩转悠,眼底的心思昭然若揭。
徐倩生得貌美,平日里实有不少人倾心于她,是以,她对这位表哥的示好并不以为意,可她漠视的举动并未能影响他分毫,他依旧整日围着她转悠,比任何人都殷勤。
她从未遇见过如他这般厚颜之人。
后来,因着二人皆孤苦无依,身世相仿,话题也渐渐多了起来。待回过神时,她惊觉自己竟已深陷其中。
她满心欢喜地应下了徐立的求娶,二人便在宗门简单置办了宴席。
而她以为的那世间难得的忠郎,在与她恩爱之后,却悄悄与徐舒搭上了。
江湖忽然盛传一则信息,说练得易面门功法最后一层者,其容貌不再随着岁月更迭而变化,更有甚者称能容光焕发、延长寿命。一时之间,易容秘籍竟成了江湖众矢之的,黑市更是传出高额悬赏,引得各方势力争相抢夺。
易面门往日的平静就此被彻底打破,不时有江湖异士上门滋扰挑衅,门中人心浮动,更不时生出叛党内奸,徐倩震怒不已,又恰逢初怀有身孕,接连几番波折下来,身子终究是遭受不住。
徐倩不得不卧床静养,将门中事务暂时交予徐立打理,她要求他尽快查清源头,彻底止住谣言。
徐立连声应下,他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会妥善打理好一切,捉得幕后捣鬼之人,转身离开后,便步入了徐舒的院落。
短短数月,他们二人联手,用手段将宗门几位长老制服,又借着清理门户的由头,将徐倩一手培养起来的忠属赶尽杀绝。
宗门上下除了徐倩及被安排在院中贴身照料的徐妈妈,其余人皆知晓二人之事,却不约而同地隐瞒下来,他们认为掌门之权已被先生牢牢握在手中,徐倩就算知晓,这事实已成定数,她也只能默默接受。
二人愈发肆无忌惮。
徐立认为事情已成定局,遂减少了徐倩院落的防卫人手。
几月来,徐倩虽卧床养胎,却未将宗门之事抛却脑后,她每日倾听着徐立传来的消息,听着宗门渐趋治理有序、外头流言减消的态势,心里万分触动。
徐立不仅能在宗门蒙难之际替她抗下这肩头的重担,还能将事务打理妥帖。她对自己择到如此有担当的男人而感到庆幸不已。
一日,怀有近九月身孕的徐倩忽地提起兴致,唤徐妈妈搀扶她至议事堂走一趟。
将步出院落,徐倩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院落守卫寻着理由恭敬地劝着她,分明是不愿她踏出院门,而视线往远处一瞥,一抹身影匆匆消失在去往议事堂的路上。
她不动声色地点头答应,朝护卫笑着称自己不过是想走远点散散心,而后,她扭头吩咐徐妈妈给守卫发了银两赏赐,便扶着肚子缓缓走回院内。
将回到院中,徐倩便沉下脸色,她的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
她低声吩咐徐妈妈,说她近期会寻个由头让她离开宗门办事,要求她务必探清虚实,回来报予她。
徐妈妈武功不弱,又是跟随多年之人,是她目前唯一可信的人选。
果然,未隔多久,徐立便匆匆赶至。他面带忧色,坦言自己因担心她的身子,特意吩咐过守卫拦着,不让她在外间奔波,以免动了胎气。
徐倩笑盈盈地揽着他的肩膀撒娇,说自己为了养胎已囿于院落数月,想在临盆之前多走动走动。
徐立望着她的神情,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肚子,答应下来。
宗门上下果如徐立所言一般,凡过之处,井然有序,凡遇之人,皆恭敬朝她行礼问候,一切似乎正常得看不出任何异样,直到他们在议事堂外碰见自远处迎面走来的徐舒。
她这位庶妹自小识趣,向来遇到她便自觉绕道而行,今日之举却大相径庭。
徐舒的身影缓缓进入二人视线,她身着锦衣,梳着妇人的发髻摇曳生姿,头顶着一金色的步摇款款走来。
徐倩的目光聚焦在她梳起的妇人发髻上,眉头不由得微微隆起,她可不记得这位庶妹行过婚嫁之事。
身侧,徐立扶着她,暗中朝徐舒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徐舒的嘴角轻轻一瘪,不情不愿地朝二人行了一礼,道:“妹妹给姐姐请安。”
徐倩觉得她话里有话,明明是正常的问候,落入她耳中似乎透着不明的意味。
她定定地望着她:“竟不知你何时嫁人了,倒显得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关心你。”
徐舒瞥过徐立那虚扶在她肚子上的大手,压下眼底的妒火,有些阴阳怪气道:“姐姐向来事务繁忙,又怀有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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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如此微末之事,怎敢劳姐姐费神。”
徐立不愿二人交谈过多,他想带着徐倩离开,一时间寻不着合适的由头。
“不知妹妹所嫁何人,对方人品家世如何?回头我让徐立给你补办一份嫁妆。”
徐舒抚媚地笑了笑,回道:“姐姐放心,夫君为人和善,待我甚好,亦是门中之人。”
说罢,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的徐立。
徐立心里有鬼,自是紧张,他担心徐舒当场道破,坏了时局,忙开口:“哦,她夫君我们都认得,是父亲的弟子万辉。”
“哦,原是他,倒是个好的。”
万辉是父亲膝下唯一的弟子,跟随他习武多年,为人踏实,父亲去世后,徐倩亲手将他提拔为宗门长老。
“娘子站得有些久了,我们走吧,去歇会儿。”
“嗯,好。”
“妹妹恭送姐姐。”徐舒死死地盯着二人依偎的背影,眼里的妒火熊熊燃烧着,她的指尖不自觉掐入肉中,在掌心留下深红色的指痕。
一轮巡视过后,徐倩对徐立大肆夸赞了一番,称他是她见过最有担当的男人,她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脸幸福地笑着说道:“我们的孩儿马上降世了,我想让徐妈妈替我去灵御寺中求住持诵经祈福。听说此事必须要年长亲近之人去,方得有效。”
话音刚落下,她便染着哭腔继续说道:“可怜我已父母双亡,不然,还能求得母亲前去祈福,真想念母亲......”
徐立自小便听着这位姨母耀人的事迹长大,听她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难受,加之心中有愧,便欣然答应下来。
......
灵御寺中,徐妈妈虔诚的叩拜于大佛跟前,嘴里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而后,她唤来寺中值守的小沙弥,双手奉上银票拖其转禀住持,恳请他为手中玉佩诵经祈福。
小沙弥收下香火钱,让她静待原地。
片刻后,他返回殿中,领着她往后院走去。
一男子隐藏在大殿之外,见她跟随着进去,便寻了个人少之处歇脚,双眼紧紧地盯着殿门。
徐妈妈进了厢房,与住持打过照面后,佯作如厕遁走。她在走廊一处斜望向大殿外,正好看见那蹲在地上盯梢的万辉。
宗门里除了徐倩之外,无人知晓她身怀武功,故而万辉放松了警惕,倒给她带来可乘之机。
她平日里虽不用武,在练功一事上却不曾松懈,故而手脚功夫并未退化。她静静退回暗处一角,提气纵身跃上屋檐,悄然掩去踪迹。
时间紧迫,她能快速获得讯息的地方只有一处———
黑市。
黑市位于城边一处暗巷之中,巷中人来人往,且均戴着面具或帷帽。
徐妈妈戴着帷帽快速穿梭至巷子深处的茶楼,她抬头望了眼门上的招牌,遂大步迈入其中。
门牌上赫然写着“暗楼”二字。
里头赫然摆着九个茶桌,九桌皆满座,她直直地朝最里那桌走去,兀自坐了下来,随后,将手中的银票一把压//在桌上,压着声音朝主位闲坐着的那人说道:“买消息,急。”
18. 残影再现(下)
那人并未急着收下银票,他发出一口沙哑的声音,问:“楼中规矩,你可知晓?”
“我知晓。”徐妈妈强压下心底的躁意,压着声音道:“请楼主将易面门近期的消息,都告知于我。”
听过她的要求,那人伸出疤痕交错的手,缓缓将桌上的银票收下:“如此简单一事,何必到我这买,那我便送多你几则消息罢,贵客请稍等。”
说罢,他朝空中打了个响指,马上有一人从上方掠下。来人身着黑衣束身服,面上带着獠牙面具,那人冲黑衣人耳语了几句,黑衣人点了点头,便施展着轻功往楼上纵去。
那人执起茶杯,自顾自地喝起茶,也不再搭理她。
茶楼中充斥着熙熙攘攘的喧闹声,唯有他们这桌寂静异常。
徐妈妈第一次来这黑市交易,她绷直着身子坐在一侧,努力控制着呼吸声,心里既紧张又焦虑。
片刻后,黑衣蒙面人飞身至那人一侧,恭敬地递上手中折叠成四方的宣纸。
徐妈妈的心跳声猛然加速,她明白,宣纸中便是她要等的消息,她再次调整呼吸,暗中提示自己务必要牢牢记下纸中所述的一切,必须一字一句、丝毫不差地回去复命。
那人随手接过,将宣纸稳稳抛至徐妈妈手边,道:“你有一刻钟时间。”
徐妈妈急忙翻开纸张查阅,她越看越心惊,中间甚至克制不住地深呼了几口气,持着宣纸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那人对她的反应好似见怪不怪,他没再动作,只静静盯着一旁的沙漏看。
一刻钟的时间太短,徐妈妈恨不得一目十行,多看几遍。她牢牢记下全部,卡着时间将宣纸扔进桌侧燃烧着的火盆中,火焰瞬间将宣纸吞噬殆尽。
她起身朝对面那人行了一抱拳礼便匆匆离去。
“有趣。”那人望着她的身影,意味不明地笑了......
一个时辰后。
万辉在门外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正准备进去一探究竟时,余光瞥见了从大殿中的徐妈妈,她手里紧紧地抓着一玉佩,埋头专心地看着地面,顺着人群朝外走着。
徐妈妈绷紧着神经,一路浑浑噩噩地返回到院子里,刚阖上房门便膝盖一软,脆生生跪倒在徐倩跟前。
徐倩从未见她这般模样,心底一沉,暗道不好。
“徐妈妈,探得了什么消息?”刚开口,她便发觉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小主,那徐立和徐舒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徐妈妈咬牙切齿地说道,“当初的秘籍消息是他们找人放出的,是徐舒想要秘籍。现在宗门上下已被换成他们的人手,长老均被收买,且、且......”
“且徐立和徐舒二人在门内出双入对,是吗?”徐倩喉间干涩,声音抖得愈发厉害了。
“是......他怎么敢?!”徐妈妈气愤地将探得的消息一五一十道出。
徐倩瘫软着身体滑落在地,心道:怪不得他常话里话外地问起秘籍之事,想来是觊觎已久,却不好直言挑明。
可秘籍哪有所谓的青春永驻、延年益寿那样的功效呀,不过是编排给外人的一个理由罢了。
她被徐妈妈强行扶起至床边。
徐妈妈担心她做傻事,低声呼喊着:“小主,你的肚子里还有即将降世的孩子,可千万别想不开呀!”
徐倩只觉得浑身冰冷,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腹间开始发紧,隐隐传来抽痛之感。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一时间没了主意,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小主,还有一月孩子便能降生,我们蛰伏一月,将孩子生下、把身体养好后,再寻机收拾二人。”徐妈妈眼里冒着怒火。
小主是她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如亲闺女一般,如此受人欺凌,实在难以忍受。可眼下不是逞能的时候,她必须以小主和腹中孩儿的性命为主。哪怕要她豁出性命,她也必须将小主护好,否则九泉之下,她怕是无言再见老门主了。
徐倩仍呆呆着望着前方,她的手无意识地覆在腹部,孩子正巧在肚子里打了个滚,小脚隔着肚皮踹了踹她的手。
“先这么办吧。”她低头看着肚子,不再言语。
第二日,徐倩便陷入了高热,她侧躺在床上,头脑陷入昏沉,全然失去了力气。
徐立特地请来了当地有名的大夫,大夫说可能是闭门太久导致的心病,为她开了温和的药方。
那日,徐立坚守在床边细细为她擦拭虚汗,又亲自端来汤药,一勺一勺给她喂下。
不过短短两日,他的面容便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满心满眼都是对她腹中骨肉的担忧与不安。若不知实情,任谁也看不出他这份体贴皆是做作的虚情假意。
他愠怒地将徐妈妈斥责了一番,认为是她从外间带回了病气,累得他娘子才好转的身子又退回了先前那般孱弱。
徐妈妈低着头,不答一语。
正当徐立准备下令将徐妈妈驱赶出宗门时,徐倩缓缓转醒,她发出虚弱的声音,为徐妈妈拦下了这一劫。
徐倩眼神空洞地望着徐立,她奋力转动着脑筋,正思索着说些什么调转话题,门外便传来了万辉的声音。
“先生,议事堂众人还在等着你呢。”
徐倩掩去嘴边的冷笑,她虚弱地朝徐立挥了挥手,示意他即刻前去。
徐立看似不舍地摸了摸她的肚子,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徐倩本想按着徐妈妈的提议过活,可惜有些人终究是容不下她,不过几日,她便发现了药中的异样。
“必然是徐舒那贱蹄子干的好事,徐立虽坏,却也做不出这等残害子嗣之事。”徐妈妈恨恨地说。
“如此看来,她恐怕不会容我生下孩子,得抓紧想个法子。”
“小主,这几日夜里我翻出院外探查,发现那徐舒与万辉,常于宗门偏地交谈着什么,那万辉像是在为她办事,那鬼鬼祟祟的样子,看着不像在干什么见得光的活呢。”
徐倩面色如霜,她将汤药撒至盆栽之中,缓缓说道:“想法子跟随,找到把柄。”
她以为她已足够警惕了,万万没想到,数日后,她喉中忽然涌起一阵腥甜,一抹暗黑色的血液自口中喷//出。
她当机立断,掏出母亲离世前暗中交予她的丹药服下,随后,吩咐徐妈妈将所有下人集中在院前空地审问。她一改先前随和的态度,凡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一个个亲自用刑。
众人皆被她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震慑住,不消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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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一个个相继吐露了实情,是徐舒收买了其中两人,让她们在她衣裳上浸了毒药。
无人提及二人之事,徐倩亦当不知。
未几,徐立带着大夫匆匆赶到院中,正巧徐倩刚结束审问,人证物证俱在,他见了,气得将行事的一人一掌毙命。
徐倩换了身衣裳,她冷着脸由着大夫把脉,命他安排下人将徐舒压来。
他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还是吩咐了下去。
徐舒很快被压着进屋,她哭嚎着扑倒在地,大声喊着冤枉。
徐倩质问道:“妹妹,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害我!你若有不满,跟姐姐说了便是,又何必费这心思害我与孩儿的性命!”
说罢,她用余光观察着徐立的反应,见他面带愠怒地望着徐舒。
徐倩晕了过去。
徐立一脸惊慌,忙伸出手紧紧抱住她,他这下是真的气上了,愤愤地瞪了徐舒一眼,抱着徐倩转身步入内室,轻轻将她放于床上。
可最后,他看着徐舒痛哭流涕的样子,还是将此事压了下来,他称徐舒虽有重大过错,可毕竟是门主亲妹,不便重罚用刑,他把另一名涉事的下人打入牢中,并做主将徐舒关了禁闭。
凭着此事,徐妈妈争得了外出购药的机会,身后再无人跟随。
三日后,徐妈妈给徐倩带来最新消息,徐立与徐舒因此事起了争执,徐立才与她冷脸了一日,徐舒便查出了身孕,此事便好像过去了,徐立特地安排多了几名下人在她院中侍奉,但她依旧被禁足在她院中。
徐妈妈告诉徐倩,那孩子未必就是徐立的,徐舒早与万辉纠缠不清了,因着后来徐立的出现,徐舒才开始在二人之间周旋。
那天,徐舒指使万辉下山为其办事。
徐妈妈不敢跟得太近,只在一处偏山中,远远望见万辉将一车用幕布遮挡起来的物什交给了对面之人,他收下对方递出的一瓶丹药,返回宗门后交给了徐舒。
徐妈妈还告诉徐倩,说她在后山悄悄开辟了一条山路,以备不时之需。
她没想到的是,这天竟来得这般快。
徐舒不知给徐立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他与徐倩彻底撕破了脸。
徐立一改先前的姿态,态度强硬地要求她在两日之内,交出易容秘籍,否则,便再不让她踏出院落半步。他见她不为所动,便开始出言威胁称要她承受那骨肉分离之苦。
男人心狠起来是真的全然不顾及往日的旧情。
两日后,宗门内忽然消息满天,有长老称前掌门在离世时,分明交代让徐倩将易面秘籍传授给徐舒,徐倩应下后却未曾遵守诺言,消息一出,宗门当即有数人出言作证。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徐倩无端成了失信之人,往日的清誉毁于一旦,众人言其德不配位,要求她交出掌门玉佩,让位给于徐舒。
徐妈妈抓着菜刀径直拦在挑事者身前,她单手叉腰,嘴巴一张便对着他们一通斥骂,直说得众人面红耳赤,纷纷败退离去。
这天,徐立与徐舒二人忽地闯入院中。
徐舒俨然一副获胜者的模样,一脸骄纵得意地朝徐倩道:“姐姐何必吃这苦,将掌门玉佩及易面秘籍交出来罢。你我皆是一家人,我又如何能亏待于你?”
19. 三人下山
徐妈妈快步上前,将徐倩牢牢护在身后,她翻了个白眼,猛地冲徐舒啐了一口,大声回道:“你也配与我小主相提并论,竟不知这世间怎会有你们这般无//耻之徒!”
“你———!”
徐舒气得抬起巴掌往徐妈妈脸上甩去,却被徐妈妈一手拦住,她扭着手正待发作时,便被徐立轻轻拉着护在了身后:“怎么,徐妈妈还要对旧主的女儿动手吗?”
此时的徐倩已经无暇关心任何,她紧闭着双眼静静坐于太师椅上,腹中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感。
徐妈妈当即嗤笑,转头对着徐立说道:“怎么,她从未与你提起过?她本就是来历不明之人所生,压根不配做我旧主之女。”
徐舒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她当即朝徐妈妈厉声怒骂,强行打断了她的话语,紧接着她又故作身子不适,徐立见状,立刻将她拦腰抱起,二人匆匆离去。
当天夜里,徐妈妈神色惶然地替徐倩收拾起行囊,嘴巴一刻不停,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告之。
她在万辉院中发现一架被黑布盖住的拖车,掀开一看,里面竟躺了两名孩童,她冒着风险将孩童唤醒,抱着她们往万辉后院的山道一路奔跑,最后将孩童放在山道尽头,吩咐他们往村落方向逃亡。
事态紧急,一旦徐庶他们反应过来,必然会联想到她们二人身上,更何况,徐舒本就一直在找着法子要将她们置于死地。徐舒现下拉拢的已不止万辉一人,门中众长老皆涉于其中,不知得了什么好处。
徐妈妈将从万辉那盗来的未来得及烧毁的密令纸交至徐倩手中,道:“他们不会留我们的性命,且恐怕还在打这腹中孩子的主意,小主快逃!再不走来不及了!”
“要走一起走!”
“不!小主,你即将临盆,根本走不快,我留下!”徐妈妈紧紧握着她的手,含泪说道,“只有我留下拖住他们,才能为你争取逃跑的时间。”
院外传来脚步声,二人皆是一惊。
徐妈妈朝她跪下:“小主!”
徐倩心中的悔恨之意到达了顶峰,她恨她自己,恨她为何要轻信那男人,恨她因此连累了徐妈妈,恨她因此失去一切。
她流着泪吃下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枚丹药,勉强稳住心神,决然朝后山奔逃,身后,徐妈妈快速掩盖了她的踪迹,转身返至下人房中假寐......
徐倩连夜翻越了一座山,她将密令纸用油皮包裹起来,封入蜡球中,连着身上的银票一起,埋在了山脚一处。她抬眸眺望远处的山崖,抱着必死的决心,向山上赶去......
随着记忆残影最后一幕的消逝,李昭宁的魂魄缓缓落回躯体中,玉佩仍静静地躺在掌心,她的眼底闪过一层薄薄的金光,耳边传来徐倩虚幻的声音。
“恩人,玉佩便由你保管罢。碧落不需要替我报仇,我只希望她好好活着。”声音微微一顿,又接着道,“若有机会,帮我探探徐妈妈的消息,拜托!”
李昭宁轻轻颔首,将玉佩收入腰间锦囊,转头笑着对女孩说道:“碧落,你,碧、落。”
女孩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手指向自己,重复道:“碧、落,碧落!”
“是,碧落,以后你叫碧落。”
一旁的云涧隐约察觉到,在李昭宁看过玉佩的刹那,她仿佛一下便历经了千秋,她的气息在顷刻间变得愈加深沉。
碧落嘴里不停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开心地在原地打转。
李昭宁望着小女孩手舞足蹈的模样,心里暗暗对徐倩说道:“放心吧前辈,我会将她安然交至那家人手中。”
树洞内忽然传来一阵微风,像是对她的回应。
“走吧,先回庙里。”李昭宁轻声道。
云涧点点头,心里虽对她此时突然要求折返庙中一事而感到疑惑,却也知晓她素来心思细腻,从不做无谓的举动。他没有多问,只坚定地执行她的指令。
三人前后脚地步入大殿中,李昭宁领着他们往佛前走去,蒲团上的枯骨赫然映入眼帘。
李昭宁右手牵着碧落,徐徐站定在蒲团后的一步开外,她松开碧落的小手,引导着她一齐朝那枯骨拜了三拜,轻声道:“老师父慈悲为怀,功德无量,信女替徐倩母女,多谢老师父搭救之恩。”
身侧的云涧见此,亦朝着枯骨虔诚作拜。
碧落感受到了李昭宁周身散发出来的沉重之意,她乖乖地静立在她身侧,眼神掠过枯骨向上延伸,定定地望着大佛,直到李昭宁重新牵起她的小手,带着她朝庙外前行。
她抬头望了望李昭宁的侧脸,小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跟随着她的步伐走入山道。
“云涧,我们先去清河县附近寻一客栈暂住几日,正好为碧落买些合身的衣裳。”
“是,师妹。”
云涧与她们并肩而行,他与李昭宁各立于一侧,将碧落牢牢护在二人中间,斜阳照射下,三人的身影交叠着,在地面拉出长长的黑影。
第二味药草名为“幽河赤叶草”,该药草仅生长于幽河的河床尾段深处,幽河横贯西南疆土,自幽河县河口汇入江流,而幽河县恰与清河县地界毗邻相接。
因带着碧落,他们赶路的速度下降了许多,三人费劲地翻越了一座山,并在山脚处挖出了徐倩当年埋下的蜡球与银票。他们一路皆是徒步而行,好在绝地崖与那清河县之间相隔不远,倒也不算路途迢迢。
李昭宁半点不肯虚度光阴,沿途中,她借着行路的光景循序渐进地教导着碧落的言谈举止、立身礼仪,这孩子本就悟性极高,性子更是安分乖巧,一路勤奋肯练,全然没有寻常孩童那般贪玩嬉闹的顽劣心性。
连日下来,待三人安然踏入清河县地界时,碧落已然彻底褪//去了原本的野性,行为举止愈发规整,瞧着与寻常孩童别无二致;谈吐方面更是有了极大的长进,她已能够清晰简单地道出心中所想,与他们流畅地进行简单的沟通应答。
李昭宁望着她脱胎换骨的模样,心里开始泛起了一丝不舍,她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不能忘记复仇大任。
不知那家人是否身怀武艺。一番相处下来,她渐渐发觉,碧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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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学造诣方面亦有着极高的天赋,是习武的天生好料子。若能趁早修习,便能尽快习得一身本事,必要时,可凭此护得自身周全。
前辈口中的那户人家虽是欠了份救命的恩情,但她心底仍存着份审慎,真情尚且不能保证一成不变,更何况这区区一次救命之恩呢?
她决定先暗中观察一番,待摸清对方的心性品行,确认可靠稳妥之后,才能放心将碧落托付于他们。
清河县南边紧依着大江,沿岸百姓多以捕鱼捞虾为生。三人沿着官道一路前行,路中不时与来往奔波的渔户错身而过,行之不久,三人便远远望见一座由夯土外包着青砖的城门——清河县东门。
他们并未接着往城门方向走去,而是稍稍绕到了距城门三里之外的城郊处。
城郊地界自成了一条较为热闹的街市,商铺、客舍沿街排布,市井市集皆一应俱全,此地因着不少入城行商的商客多在此驻足歇脚、整理行装而渐渐兴起。
云涧陪着二人在街市中转了一圈,寻到一家成衣铺子,由李昭宁亲自为三人各添了两身合身的衣裳,又特意挑了软底布鞋为碧落换上。
末了,在李昭宁的示意下,三人踩着满天的晚霞,缓步走向街边的一处客栈———
聚福客栈。
客栈的外观与同街铺面相比不过平平无奇,可生意确是最好的。
若问及城郊街市上好客栈,十有八//九皆会推荐此家,原因无外乎两点,一来那店中的美食滋味绝佳,二来便是最重要的,此间客栈素有避险之说,江湖恩怨、仇杀纷争之事,凡踏入此栈中,各路人士皆需收敛锋芒,无人敢在此地动武生事。
客栈共三层高,一楼宽敞的大堂中整齐摆放着实木的方桌长凳,堂中美食气息浓郁,南来北往的行脚商等人皆在此落座用食,笑语交织,满目的市井烟火气息。
入店后,马上有小厮主动上前问询:“客官远道而来,是要打尖歇脚,还是订房留宿?”
云涧不着痕迹地扫视一番,道:“订房。”
听罢,小厮便领着三人径直趋至柜前。
柜前,一方脸阔面、身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拨着算盘,那人见有客前来,忙笑着起身作揖道:“不知客官欲住几日?本店上房偏间皆有,客官需住几舍?”
男子悄悄打量起来者,只见来者有三人,最左边是一名身穿墨色劲装,眉目清俊,眼带锋芒的玉面男子,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视线往右一人,是一名约六岁左右的孩童,年纪虽小,却能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她身着明显不合身的红色锦衣,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再往右......
男子心下有些诧异,最右侧那女子周身气韵清逸绝尘,隐隐流露着一股不凡之态,可待他暗察面容,却又只见得平淡寻常,并无半分绝色。
李昭宁不动声色地将那人的异样之色尽收眼底,她的嘴角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想来,这易容秘籍果真神妙,竟真能使出让心之所愿之人窥得自己的真容,而让他人只见得那易容之相。
20. 竟是吃货
云涧并未立即回话,他转眸望向李昭宁,柔声问道:“师妹,订两间上房如何?”
李昭宁正有此意,上房位于客栈三层一角,一侧窗户临街,视野辽阔,恰好方便他们随时观察街上的动静。
她轻轻颔首表示赞同,道:“且住两晚。”
云涧掷出一两银子,眼神示意掌柜的。
“好叻客官,天子号上房两间三百文一晚,拢共六百文,来,找您四百文钱。”
“此为两房门钥,客官请随小厮上楼。”掌柜递出两把钥匙交于云涧,道,“日间三餐皆有后厨在守,若有食需可随时吩咐,或有其他需要也尽管差人来前堂吩咐便是,栈内素来安宁,客官可安心住下。”
三人随着小厮上楼。
而后,云涧亲眼见着小厮步至楼下,才转身将房门扣上。
他与李昭宁目光轻轻相接,四目相对时,彼此心中所想之事皆已了然。
那掌柜与小厮皆是习武之人,客栈真是卧虎藏龙,不简单呐。
碧落并无通关文牒,不便走正常的形式入城。云涧打算趁着夜色翻越城门,先行潜入城中打探虚实,寻得一处稳妥的落脚之地后再折返回来。只待明日夜里,再由他背着碧落悄悄潜入城内。
李昭宁心知这不是长久之计,碧落终究需要一份正经的身份文书,方能自在行事,她当即取了笔墨奋笔书写,又取来火漆,将封密信以蜡封口,再印上标记,遂嘱咐云涧设法加急送与祁王。
祁王于天下各州城府县皆暗中设有隐秘传信驿点,若是寻常讯息,便以飞鸽传书形式往来传递;若是事关机要、需加急密送的,则派遣心腹驿卒快马加鞭,走隐秘山道亲自送抵王府。
入夜后,云涧取来自己房中的被褥在李昭宁屋内打地铺,而李昭宁则与碧落同睡于床上。
待到翌日天刚微亮时,云涧再悄无声息退回他房中。
三人略作梳洗了一番,便一同早早下楼而去。
听闻这客栈晨间的膳食美味至极,尤以窝窝头最为出彩,口感筋道醇香,甚是可口,是后厨厨娘亲手揉制之品,每日数量仅有五十。
李昭宁带着二人下至一楼时,前堂已近乎满座,人声往来无间,一派热闹喧腾之景。他们将在边角空余的一桌坐下,小厮便马上迎来:“客官,晨间膳食已备齐,米面粥蔬一应俱全,几位可要尝尝本店的招牌窝窝头?”
碧落向来难以抵抗美食的诱惑,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眼神渴望地望向李昭宁,小手在桌下悄悄扒拉起她的衣角,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小吃货。
李昭宁忍俊不禁,她笑着朝她说道:“碧落,你想吃什么,一一说来便是,不必拘着。”
话音刚落下,碧落便不再掩饰,满脸兴奋地朝李昭宁道:“姐姐,要窝窝头!”
“还有别的想要吗?”
“都想要,可是碧落吃不完......吃不完就坏了。”
碧落如今已知晓世事,不再是先前兽类一般的思维了。
李昭宁满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转头朝小厮道:“那便来三碗粥,小食,再来六个窝窝头罢。”
另一边,云涧默默掏出银两结账。
“好叻!客官请稍等片刻。”
待厨娘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食缓步而来时,抬眼便望见那不远处,清俊男子正暗暗凝望着对面的女子,而那女子正微微侧着身,眉眼含笑,温柔注视着身旁的女孩。
女子的外貌看着确实如小厮说的那般普通,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
碧落正好奇地玩着茶杯,她的鼻尖嗅到了一抹由远及近的香气,她猛然朝身后看去。
李昭宁顺着她的目光朝后一望,便看到了那端着美食正款款而来的厨娘。
来人身形匀称,衣着素衣布裙,挽着利落的发髻,眉眼含笑地超三人走来。
她一眼便识出几人的非寻常赶路的商旅,热情地奉上手中的早食,眸光从女孩的面上扫过,最后定在李昭宁面上:“几位客官,快尝尝我亲手做的早食,今日恰好余下十个窝窝头,多余的便赠与几位了,往后还望诸位能常来小店落脚歇息!”
厨娘笑意盈盈,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直叫人心生好感。
李昭宁回以微笑,道:“早就听闻娘子的手艺了,多谢多谢。”
眼角余光瞥见云涧倏然取出银针,李昭宁立刻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收起,随后,她拿起一个窝窝头递至碧落手中。
碧落早已迫不及待,她用瘦瘦的小手接过窝窝头便埋头咬了一口,再次抬头时,眼神也变得闪亮亮的,她转头甜甜地对厨娘道:“好吃好吃!谢谢娘子!”
厨娘自看到这女孩,心底便不由得生出几分喜爱,她是越看越顺眼,眼下,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姑娘可是入城采买物资?近些年坊间屡有孩童走失被掳,连官府都束手无策,千万照看好另妹,切莫大意。”
李昭宁闻言,连忙颔首道谢:“多谢娘子提点!”
云涧眉宇微凝,他瞥了瞥厨娘的双手,暗自思忖起来。
三人吃完了早食便起身朝街市走去。
街上粮铺、肉铺、鱼行、菜摊、杂货铺、食摊等等铺面种类繁多,碧落紧紧牵着李昭宁的手,脑袋转来转去地打量着四周,眼里依旧充满了好奇。
云涧紧随在二人身侧,目光直视前方,压着声音对李昭宁道:“师妹,那厨娘也是习武人。”
“是,她似乎并未刻意掩饰。从举止步伐来看,明显是高手。”李昭宁顿了顿,接着道,“她看着不像坏人。”
“若是歹人,想来也不会特意提醒,恐怕,这也是聚福客栈如此声名威望的原因之一。”
“姐姐,那个红红的,看起来好吃!”碧落忽然指着一家摊铺,兴致勃勃地摇了摇李昭宁的手。
李昭宁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便看见了一堆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她摇摇头哑然失笑,手上,碧落双手紧紧抱着她晃个不停。
她无奈地哄道:“好好好,这就去买。”说罢,她与云涧对视一笑,二人带着碧落一齐朝摊铺走去。
许是碧落生得过于讨喜,街边那摊位的老翁见了欢开心不已,竟多赠了一串糖葫芦。她两手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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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一串,眉眼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地高声朝老翁道谢,逗得老人家开怀大笑。
一旁的李昭宁望着身前女孩这般鲜活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噙着淡淡地笑意,眼里满是温柔。
身侧的云涧亦是敛去了一身的泠冽,他扫过女孩,目光静静地落在李昭宁身上,眉间悄然荡出一阵柔和,他近乎贪//婪地望着她的笑容,心底暗自羡慕起身前这小女孩来。
三人悠闲地将街上的商铺逛了个便,一路行来,碧落见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小摊,满眼皆是新奇,各式各样精巧的小物什勾得她目不转睛。可每当李昭宁柔声问起时,她却总是坚定地摇摇头,默默地牵着她便离开,乖巧得让人心疼。
唯有碰见香甜的吃食时,她才会禁不住轻轻摇晃着李昭宁的手臂,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等候着她的应允。
李昭宁愈发心生愧疚,她哪里经得起小女孩的这般模样,不过对视一眼,便已然败下阵来。一旁的云涧早已谙熟这般光景,转头便朝店家走去,利落地掏出银两付了账目。
几番下来,碧落渐渐摸透了这位冷面阿兄的脾性,心底彻底卸去了对他的防备,与他相处得也愈发亲近自在起来,偶尔还会仰着笑脸,脆生生地朝他道谢。
行至一处银饰铺面前,碧落驻足许久,忽然抬手指向一支雕刻了如意纹的银簪子,仰着小脸,一字一顿地认真开口道:“姐姐,买簪子送你,以后我有银钱了,再还姐姐,希望姐姐如愿。”
李昭宁闻言微微一怔,未想她这般小小年纪,竟已有这般细腻的心思,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暖意与酸涩之感,她实在舍不得将这般天真纯粹的小女孩托付他人照拂,可报仇之事尚在眼前,大师兄亦还在宗门等候,一切身不由己。
她轻轻晃了晃头,强压下脑中纷乱的思绪。
买下簪子后,二人带着碧落一同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快行至客栈门前时,李昭宁忽地神色一凛,她暗中与云涧对视了一眼,却见云涧朝她微微摇头。
三人走进客栈。
三楼,云涧轻轻将房门合上,尚未转身,便听见身后李昭宁传来的声音。
“仅一人气息,像是埋伏在客栈周围已久。是你认识的人?”不等云涧回答,她又接着问道,“是......阿澈?”
云涧眉头紧簇,神色凝重,万般不愿地默认了这个可能。
最近,他因着禁言咒反噬而陷入昏睡,耽搁了几日,未能如期将情报交予师父派来的信使,想来,那信使早已将他昏迷之事传至师父耳中,是以,师父才特意遣阿澈前来寻他。
“我必须见他,否则,师父会很快怀疑到我头上。”云涧走近她身侧,尽可能地压着声音朝她说道,“碧落的存在定瞒不了,若要将她摘出去,必须尽快送走。”
“嗯,我明白。”李昭宁垂眸望着一旁的女孩,她看到女孩正伸着小手紧紧攥着了她的衣摆,脑袋低低地朝着地面。
“我会想法子让阿澈帮忙掩下碧落之事,其他方面,师妹,你有何打算?”
“阿澈身上,有禁言咒吗?”
21. 第二十一章
云涧抿了抿嘴,他想起了自己当初被下禁言咒的原因。
当初,他发现丹药有异,念及阿澈的安危,又自认为是为了探寻真相,便趁机潜入药阁,欲偷取一枚丹药私下查验一番,却不想师父突然现身,将他抓了个正着。
原来师父早已洞悉他的心思,为防他日后生出异心,竟不惜耗损两年修为,也要对他施下那禁言咒。
年纪尚小、行事懵懂,尚不知筹谋之法的他,就像那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无从反抗。
他暗自立下誓言,定要潜心修习武学,终有一日要强过师父。
他无法阻止师父将药丸交予李昭宁,更唯恐再生出异样,被师父察觉,小小年纪的他,自此便学会了藏起情绪。
他开始日日埋首在藏书阁中翻阅典籍,试图寻找出破解剥魂丹之法。
后来,师父命他潜入暗卫营并夺得掌教之位。他心底暗自窃喜,深知这是一个提升修为、积攒力量的绝佳契机。
暗卫营的竞选制度残酷至极,他数次深陷绝境,几乎把命留在了那里,万幸靠着心底那点意志强撑了过来,又凭着一身的狠劲,在尸山中硬生生杀出了血路,爬上了掌教之位。
可待他换了身份归来后,却发觉阿澈的性情已然大变,他不再像先前那般亲近他,反而对他疏离至极。他心里明白,这一切的祸根,必是师父一手造成。
后来,每逢师父心情尚佳,问及他心中所愿时,他便会借机恳请,求师父允他与阿澈单独相见。可一切终究是徒劳,他与阿澈之间的隔阂依旧难消。
阿澈的修为日渐精进,他心中既感到欣慰,又忍不住担心,忧心他是否修习了师父的某些禁术。几番追问与试探之下,阿澈才不耐烦地对他吐露几分,说他这一身修为皆与禁术无关,自己亦不曾受师父的任何咒术牵制。
阿澈虽待他冷漠疏离,可二人血缘羁绊尚在,他断不会欺瞒于他,如此,云涧稍稍放下心来。
阿澈为师父效力之事恐怕尽是些刀口舔血、不见得光的勾当。每隔一段时间相见时,他总能看到阿澈身上新添的伤口,他不愿弟弟涉险,坦言要向师父请示,由自己担下阿澈的任务,可阿澈却嗤笑了一声,只让他少管,便垂首径自擦拭起手中的小刀。
再后来,宗门覆灭,他才惊觉师父的算计远不止于此。在与李昭宁的一路“逃亡”之下,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深藏已久的心意。他宁愿受禁言咒反噬发作而死,也再不愿看她再碰那毒丹,他心里迫切地想与她说明一切。
那日,当她问及他心中所求时,他心里的第一念头,便是想要得到她。
他自小与她相伴多年,最是清楚她的性情,如今大仇当前,儿女情长并不在她考虑的范围。
他心怀愧疚之意,自觉满身污浊,实在配不上这样美好的她。
他所求不多,只想永远守护在她身侧。她要报仇,他便倾尽所有,为她扫平前路。
她们现下目标一致。她为了宗门、为了自己,必须复仇;而他,为了她、为了弟弟的安危,亦得与师父对敌。
他敛下心神,目光堪堪将触及她,便下意识微微偏开,垂眸望向地面,压低了声音道:“阿澈身上无禁咒,他知晓甚多,我会尽早将他彻底策反。”
李昭宁下意识凑上前,她与云涧仅剩一拳之隔。她低声继续问:“你与阿澈关系如何?此事,你有多少把握?””
“阿澈如今依旧待我较为冷漠,可不管如何,我依旧是他兄长。”云涧面上一热,指尖不自觉攥紧,他强压下心中的异样。
“时机未到,暂且稳住他,设法让他下回再来,待到那时,再一举拿下。”李昭宁稍作思忖,道,“说起来,我们将采完第一味药材,还未给师父报信。”
李昭宁望了望身侧乖巧的碧落,眼底掠过一丝不舍,她想,寻人的事亦该提上日程了。
夜色降临。
碧落躺于床铺内//侧睡得香甜,李昭宁放轻动作,缓缓支起上身。
与此同时,在客房另一头正席地而坐、闭目调息的云涧蓦然睁开双眼,半开的窗棂漏进一地浅白的月光,他与李昭宁对视一眼,遂轻声翻出窗沿,飞上屋顶。
皎白的月色照出他飘逸的身形。
他无声游走在屋檐之间,身后两米开外,一道黑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随着。
李昭宁敛去气息,静立在窗侧,目光沉沉地望着那两抹远去的身影,她抬手扣住窗沿顶端,借力提气,身形利落地翻上屋顶,又旋身下腰,指尖轻轻将半开的窗扇推合,随后,她隐下气息,放轻脚步,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云涧引着身后之人伫立在客栈街巷不远处的僻静角落中,他缓缓回身,正对上身后跟来的云澈,抬眼望去,恰好将远处整座客栈的动静纳入视野。
“跟着你们的小女孩是谁?”云澈率先开口问道。
他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有一柄短刀,眉眼轮廓竟与云涧如出一辙,只是周身萦绕着一股阴狠的气息,少了几分云涧身上那般坦荡,二人面对面站立着,竟给人一种一正一邪、截然不同的感觉。
李昭宁悄然蛰伏于远处一角,将二人的模样尽数看在眼中,她的内心充满了讶异,万万没想到,二人竟是双生。
她暗自压下心中的波澜,再次放缓气息,静静观望。
“女孩之事,别告诉师父。”云涧并未直面回答。
“算你求我吗?哥?”云澈斜斜地勾起一边唇角,眼里闪烁着挑衅之意。
“......”
沉默半晌,云涧轻轻颔首。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还是你第一次求我呢,哥~”云澈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嘴唇一咧,扬起一股阴森的笑意,兴奋地吹了声哨,道,“跟我打一场,我便答应你。”
云澈心中早存有较量之意,可这些年来,无论他以何事相要挟,始终无法撼动这位稳重的兄长半分,今夜难得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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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断不能错过此机。
云涧早料到此,他望着云澈跃跃欲试的模样,冷声道:“一刻钟。”
话音将落,云澈周身骤然迸发起一股强劲的力量,腰间短刀出鞘,寒光划破夜空,直直地劈向他的面容。
云涧神色未变,始终静立在原地,只待他欺身前来,手中短刀将落于面上的一寸之际,方才旋身避过。
他身形轻巧地掠至一侧,轻易便避开了攻击。
云澈脸上戏谑的笑意瞬间敛去,他面色一沉,再度提气进攻。
云涧轻轻竖起两指,指尖悄然灌入内力,短刀噌地穿过指缝,一时间,云澈竟无法再动分毫。
“还打吗?你赢不了我。”云涧将他定在原地,另一只手负于身后,神色淡然。
“一刻钟未到。”云澈面上露出一丝挫败,嘴上却不肯服输。
“那便再战。”云涧松开指尖,猛地向身后倒退两步,“师父命你何事?”
云澈沉默不语,他再次挥舞着刀锋朝云涧划去,连着两招皆被云涧轻松化解,他再次被定死在原地,二人近在咫尺,他面上闪过一丝别扭,说道:“师父让我来看看你是否有异,上次派来的人手未留任何活口回去报信,不似以往之风。”
说罢,他又嘲讽了一句:“师父还是偏心于你呀。”
云涧置若罔闻,他说道:“回禀师父,庙前那夜我本欲留下信使,却察其行极有异,我将那人暗中拘审,可他始终不肯吐露半句实情,甚至偷袭我,害我受了严重的内伤,随后,他当场自尽而亡。”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最近,师父有命你接触谁吗?”
“呵,国师呗。”
云澈唇角刚翘起讥讽的冷笑,心中倏然一凛,他的眸色沉了几分,继续道:“太子近来有些蠢蠢欲动,他已察觉国师与师父在暗中往来,莫不是......”
“师父让你接触国师做什么?”
昔年,天子旧疾复发,屡次遣人奔赴巫医谷求诊,皆无果,谷中下人回话称谷主已闭关许久,无人得而联系上他。天子心下正忧,满潮亦无计可施之际,国师深夜扣请面圣,自称有秘法可根治天子顽疾。天子大喜,当即传旨入宫觐见。
不过短短一月,旧疾彻底根治。
天子龙颜大悦,当即颁诏大赦天下,举国皆闻天子龙体康愈之喜。圣人特颁口谕,允国师入朝不拜之殊荣,自此,国师愈受圣人器重,在朝野的威势如日中天。
却不曾想,师父竟暗中与国师勾连,不知往来何事。
李昭宁陡然想起师父那一身绝世的炼丹之术,莫非......她眸色微凝,莫非那些流传已久的传闻并非道听途说?当今天子,果真早已沉溺长生不老之道?
她压下心中满腹疑云,再度屏息凝神,暗中观察着前方二人。
“何时见你关心这许多?”云澈心下有些疑惑,眼神大赤赤地将他上下扫视个遍。
“你只管答便是。”
22. 第二十二章
“今日我高兴,勉强告诉你些个,但你不许叫他人知晓,否则,师父恐要将我惩戒一番。”
“我是何人,你还信不过吗?”
“师父不放心国师,命我不日后潜入国师府,为他暗中传递府中消息。”云澈垂下眼眸,将短刀利落归鞘,眉眼沉沉,面上覆着一层阴郁之色。
随着年岁增长,加之他常年为师父奔走效命,他渐渐反应过来,也看清了师父当年刻意离间他们兄弟二人的用心。他看透了师父阴暗的内里,也早已厌透了这日复一日、令人窒息的日子。
若说他心里唯一残存的期许,他不得不承认,那便是眼前这位孪生兄长。
“此行太过凶险,你暂且拖延下来。待我采药归来后,再面见师父请示一番罢。”云涧一改沉静淡然的神色,面上倏然泛起一丝忧虑。
若他们兄弟二人总得有一人趟浑水、行腌臜事,那还是他去吧。
“嗤,哈哈哈......”云澈唇角勾起一抹阴冷讥讽之笑,他低声笑着,垂眸掩去眼底的暖意。
“这些年,我做过凶险之事比你知晓的多多了,废话那么多。”云澈语气倨傲,面上带着几分因阴郁,又道,“师父命我前来打探清楚,近日她那边可有什么异样?第一味药材取得否?”
第一味药恰好在绝地崖,祁王的暗卫营地。
营中太子安插的细作和黄已被处置,他派心腹应白,亲自将密信与骨哨送往祁王府。如今已隔多日,以祁王之能,想必早已循着踪迹,暗中查到师父这边来了。
营中奸细之事终究无法隐瞒太久,他索性借机混淆视听、搅乱局势。
是以,他方才刻意放出错位讯息,将太子内奸一事的范围放大。如此一来,既能为祁王利用骨哨反查线索争取更多时间,又能加剧师父与国师之间的猜忌,顺带分散师父在师妹身上的关注度,为师妹赢得更有利的局面。
他察觉师妹近来与往日有所不同,虽说不清究竟是何改变,只隐约觉得是对她有利的,那便是最好。
“悬天雪莲已取得,祁王营地如常,她与往日一般,未发现任何异常。”云涧轻轻倚着墙,月光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在地面拉得欣长。
许是双生子与生俱来的心灵感应,云澈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刻意隐藏的情绪。
云澈静静凝视了他半晌,道:“小姑娘尽快送走,我可没法替你遮掩太久。”
云涧心下一松,他面色不变,点点头应道:“明日我们将进入城中,会尽快为她寻得一户好人家。”
“武林大会不日便要召开,此番盛会设于易面门,师父似有意亲临。师父予她的书信已交由信使递送,明日便抵达。”
“你争取暗中随行,我想再见你一面。”
“?”云澈桀骜的面容露出一丝错愕,他不明白这素来淡漠的兄长今日怎的这般反常,可心底却莫名受用,不耐烦地胡乱摆了摆手,便运起轻功,转身离去。
角落里的李昭宁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颇为无语,这便是云涧口中所谓的“阿澈待我冷淡疏离”吗?
在她看来,这是最真切不过的手足之情,不过是二人性情迥异才显得争锋相对罢了。云澈的攻势看似狠戾,实则招招避开要害,可见他打心里是护着这位兄长的。
思及此,李昭宁对策反云澈一事有了十足的把握。
待她回过神时,云涧已悄然立于她身前,二人一齐原路返至客栈......
......
翌日清晨,李昭宁独自下楼退房,看着掌柜满脸堆笑地收下门钥,正待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女声。
“姑娘且慢,实不相瞒,我与姑娘颇有眼缘,尤其是另妹,见着便心生欢喜。姑娘若是不嫌弃,还请收下这几枚窝窝头,便当是你我一场缘分。”厨娘手中攥着用油纸包裹之物,匆匆赶来。
李昭宁心中有些讶异,她自初见时便对这厨娘甚有好感,便也不刻意推辞,坦然地接过那油纸包,含笑道:“那便多谢娘子,有缘再会!”
清河县。
云涧携着碧落早已在城门内等候多时,遥遥望见李昭宁自关卡处走来,碧落不自觉扬起嘴角,眉眼弯弯地笑了开来,兴奋地朝她挥着手臂,生怕她看不到一般。
李昭宁见着碧落的模样,眼里泛起笑意,她拿着手中的油脂包快走向二人。
云涧一早便叮嘱过碧落,告知她需避开城门关卡稍远一段距离等候,且不可贸然上前,否则,她无通关文碟,恐被无情守卫抓拿。因此,碧落纵然满心急切地想迎上李昭宁,却也始终谨记着,不敢逾前一步。
待到李昭宁终于行至二人跟前几步之距时,碧落便再也按捺不住,急冲冲地朝她扑了过去:“姐姐——!碧落想你!”
李昭宁笑着抱住她转了两圈,道:“乖碧落,姐姐也想你!”
云涧默默拿过她手上的油脂包,眼里荡起一丝笑意。随后,他带着二人往城中一间热闹的食铺走去。
“师妹,时间仓促,我只来得及打探到那铁匠一家已不在城中,听闻这家食铺掌柜与他们有旧交,我们顺带前去打听一番。”
“好。”
云涧行事向来沉稳妥帖,事事皆让人安心。他从不探问缘由,李昭宁也暂未打算将残影之事告知于他,那是足以令她逆转乾坤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她决意深藏心底。
城中行人熙熙攘攘的,老叟、青壮、妇人等行于街巷之中,络绎不绝。可唯独不见半分孩童的身影,甚至,令她心下生疑的是,往来路人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身旁的碧落。
李昭宁与云涧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默默牵紧了身旁碧落的手。
三人踏入食铺,便见一侧桌前正立着位说书先生,满堂食客正抬首凝神,听他侃侃而谈。
说书先生不知讲到何处,正说得兴起时,眼角忽地撞见跟随着进来的碧落,忍不住道:“哟,几位客官怕不是外地人。”
一时之间,众人齐刷刷地望向他们三人,尤其目及碧落时,均面露诧异之色,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呀,如此好看的小姑娘,怕是不日便要遭毒手了。”
“可不是嘛,瞧着几位面生得很,想来是途径此地的外乡人。”
“多好的小美人胚子呀,可惜喽。”
云涧冷冷地扫过众人,周身骤然漫开凛冽的寒意,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众人皆被震慑住,面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那说书先生最是会察言观色,忙朝他们讪讪赔笑道:“客官呐您消消气,他们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您实在不知我们如今这县中的情形。”
说书先生热情地邀请他们落座,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原是这清河县近年来屡生怪事,贼人专窃孩童,但凡容貌清秀者,不分男女皆被掳走。近一年更是愈发猖獗,县中稚童多遭不测,满城人心惶惶。
只有寥寥数名孩童侥幸生还,他们往往在夜间,莫名出现在自家门前。百姓皆言是得了老天庇佑,又或是祖上积德,孩子才得以侥幸回归。
而其余多数孩童,皆是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县中人士频频报官,可官府几番探查,也无法查出个所以然来。
亦有流言相传,称此事乃山中盗贼所为,他们专掳孩童贩卖至别处,那帮贼人行事隐秘,官府数次围剿皆寻不得半丝痕迹,久而久之,遂作罢。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继续说着。
孩童失踪之事亦有规律可言,约莫一月发生一次,眼看着这几日马上要到期限了,故而,县中家家户户皆将家中的幼童护得严实,不许他们踏出家门半步,唯恐遭遇不测。
“要我说,几位客官就听我的,今日快快办完事便离开此地罢,省得令妹惨遭毒手。”
“许久未见长得这般标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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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了,丢之可惜。”
“是啊是啊。”众人应声附和。
云涧闻言豁然明白过来,当即敛去敌意,朝说书先生抱拳行礼,郑重道:“多谢先生相告。”
说书先生挠了挠头,亦抬手回了一礼,随即又转向众人,继续说起了方才的故事。
铺中小二迎上前来。
李昭宁命他备两个招牌菜,又低声问道:“不知掌柜何在?我有一事相询,与掌柜旧识有关。”
小二禁不住笑了出声,他手指了指说书先生,道:“姑娘有所不知,他,便是我们掌柜的。”
“?”
“我们掌柜爱好说书,想着雇人不如亲自上场。哎哟您可别小瞧了,我们掌柜说书最是有趣,那寻常故事经他嘴里一讲,那可是活灵活现!他如今可是这县城中鼎鼎有名的说书先生呢!”
小二一说起自家掌柜便来劲了,恨不得给掌柜的说到天上去。但他所言确实不假,看这铺中食客听得入神的模样,便可知这掌柜说书的本事,确实厉害。
二人带着碧落在铺中边吃边等,总算等到掌柜歇场的时刻。
小二抓着空档朝上前低声耳语了几句,只见掌柜的先是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疑,随后,他面上带着几分探究,径直朝他们走来。
掌柜走近了,面上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他作了一揖,开口道:“听闻几位客官寻我,可是为打听故人之事?客官尽可直说,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李昭宁发出和善的笑意,轻声朝掌柜道:“在下乃是铁匠一家的旧识,多年不见,归来时竟寻不得他们的踪迹,不知掌柜可知晓些许消息?”
一提及铁匠一家,那掌柜当即闻声色变,面上笑意全无,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草草地虚拱一礼,只淡淡抛下了一句“不知”,便转身快步走入内厨,再不肯露面。
后来,他们久候无果,亦明白了掌柜不愿多谈的心思,便只好唤来小二,预结账离去。
怎知那小二摆了摆手,说掌柜的已开口免了这桌的钱,分文不肯收取。
李昭宁不愿为难小二,只能带着云涧与碧落黯然离去。
路上,云涧忽地开口:“或许,‘暗楼’可以探得消息。”
李昭宁猛然回眸看向他,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讶异。
“‘暗楼’常年盘踞此地,以贩卖消息为营,声名早已传遍江湖。‘暗楼’向来行事独树一帜,不依附任何江湖派系,亦不站队任何朝堂势力,自成一体。”
“只是那楼主性情乖僻,并非人人皆可探得消息,我们不妨前去一试。”
天色已晚,又逢县城不太平之事,二人商议片刻,决意先返至云涧在城中订下的客栈歇息。
三人行至客栈门前,一眼便瞧见已候在门口的信使应白。
应白静静蹲守在门侧,远远便望见云涧身侧跟着一名容貌寻常的女子,二人正牵着个小女孩缓步走来,他下意识往几人身后望了望,并未再看见第四个人影,眉眼中露出一丝诧异。
他的神情完完整整地落入了李昭宁的眼中,她唇角扬起一抹微笑。
李昭宁的易容术暂未修至大成,故而只能自主选择免去身边熟悉之人的障眼法,而无法随心所欲地变换,唯有将修为提升,才能更进一步。是以,她指尖暗中捏诀,覆在面上的易容之术顷刻散去。
另一边,应白猛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向眼前时,发现那女子分明就是祁王嫡女,他心头一阵恍惚,暗自低声嘀咕了两句,只当是自己连日奔波,方才一时看走了眼。
应白恭敬地走上前,朝二人行了礼:“小姐,掌教大人,在下受主子之命,前来送信。”
“随我们进屋里再说吧。”
“是。”
房中。
应白半跪在地,恭敬地将密信双手奉上,待云涧接过后,又从怀中掏出一油纸包裹的物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