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晨雾散去之前》
3. [Day 2]
具体如何操作,实在有些棘手。
东亚家庭教育出来的优绩主义往往对待学习抱有神圣态度,坚信世界上所有难题都可以靠学习知识来掌握解决方法,可是面临没有参考答案的问题呢?
哪本书上有记载,一句身体里可以容纳两个灵魂?
哪个杂志或网页刊登了关于如何将灵魂从身体中抽离的论文?
无前人经验可借鉴,陶旎宛如没头苍蝇。
唯一能想到的是十几年前火爆的穿越剧或是仙侠剧,可貌似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怎么才能把你赶出去?
陶旎心里这样想,但向吴嘉淼学习,说出口的话要保留几分委婉,于是——
“我该如何才能让你重获自由呢?我亲爱的加一秒先生。”
【......】
脑海中,又是一声轻哼,
【让你费心了,Tony。】
陶旎朝着空气愤愤呲牙。
椅子一圈一圈地转着,她仰头,双手焦灼按摩太阳穴,双腿摆动,助力脑暴。
巨熊的手臂耷拉着,伴随椅子转圈,将桌上探出的书角撞歪,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乒铃乓啷。
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掉到地上。
陶旎率先提议,赶在吴嘉淼再次发出难听嗤声之前:“喂,吴嘉淼,你要是洁癖和强迫症发作,看不顺眼,可以帮我收拾一下。我只是东西多,不是脏乱,前几天工作太忙了,没空整理房间......”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以何种精神状态说出这句话?】
“干嘛这个语气?我是为你着想,”陶旎理由充分,“我们被迫呆在同一空间,我是怕你不适......而且你操控我的身体四肢去打扫,我这也算付出体力劳动了呀。”
【我建议你把脑力也加上。】
“nonono......”陶旎摆动食指,“我的脑力要用来思考解决办法,关于我们的现状。问题总要处理吧!你不想结束这一切吗?”
吴嘉淼不说话了。
“哦,我想起来了!”陶旎猛地站起,以拳叩掌心,“前段时间的婚礼,那位新娘好像是超自然现象爱好者,我可以问问她有没有头绪!”
说罢便行动,拿来手机,找到对话框,把自己遭遇的荒诞经历尽量描述,然后发送了出去。
吴嘉淼仍沉默。
“OK,等等,看她怎么说。”
吴嘉淼还是静音。
“哦哦哦,忘了,”陶旎站在房间中央,正一正声线,郑重宣布,“我同意吴嘉淼操控我的身体,去吧!你被赋予了大扫除这项神圣的权利!”
【......】
“......哎?不是这样的吗?”陶旎手臂稍稍用力便能轻松抬起,显然吴嘉淼还未重新接管身体控制权,“不是这样下命令的吗?失效了?”
灵魂状态的吴嘉淼差点将白眼翻到天上。
“应该怎么说......”陶旎转了个圈,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一只手戳一戳另一只手心儿,感受变化,“加一秒?你还在吗?”
“加一秒?”
“嘿!”
“你不会已经走了吧?至少告诉我一下呀?”
“吴嘉淼?”
房间陷入寂静。
“真走了?不能吧,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几秒后。
“吴嘉淼!!”
“吴嘉淼哎!!!!”
“oi!!!”
“吴......”
终于。
陶旎的呼唤被截住。
她看到自己的右手,在不受她控的状态下,正缓缓抬高,与脸齐平,而后做夹子状,果断地,准确地,掐住了她的上下两片嘴唇。
......粗鲁。
陶旎鼓着嘴说出不清朗的音节。
吴嘉淼见她终于肯安静下来,松开了手,而后迈步轻踱,缓缓走到了书桌前。
手臂抬起。
拿起了书桌上的一只苏打水空罐。
瞄准房间另一边,角落里的奶油黄色垃圾桶。
嗖。
一条弧线。
咚。
落袋干脆。
“哇!超厉害呀!吴嘉淼!满分!”
陶旎发出由衷赞美,只可惜此刻身体不由她掌控,无法呱唧呱唧。
【用不着。】
“用得着的用得着的!你辛苦了!”
-
并非为了不想打扫房间而拐弯抹角找借口。
陶旎真心觉得,当下有更亟待她解决的事。
将身体控制权交给吴嘉淼,自己的灵魂便空闲下来,可以开始专心思考了。
“吴嘉淼,要不然我们明天去一趟寺庙吧?”
【怎么说?】
“我想来想去,这个最靠谱了,按照传统说法,灵魂想要离开,应该被超度。”
【你要超度我?】
“!!!当然不是我啊!我只是觉得......”
【随你。】
吴嘉淼俯身整理桌面,甩下凉凉一句。
这生存环境可真是够乱的。
书本摞起。
键鼠归位。
手账胶带放回抽屉。
吃剩的零食袋子夹起来。
他还发现了压在键盘之下的一张鬼画符一样的A4纸,上方多种颜色的笔迹交织,看不出形状。
陶旎还挺自豪:“这是我要策划的下一场婚礼的现场草图,你不懂,真正的老艺术家都是手搓的。”
吴嘉淼把陶旎的灵感折了两道,重新压回了键盘下。
环顾四周。
小小的、五脏俱全的、堪称极繁主义的卧室,其实和他记忆里相差不大。
这是陶旎爸妈的老房子,城西的筒子楼小区,在上高中之前,陶旎一家三口一直住在这。
那时他还常来,有时是找陶旎一起去上补习课,有时是被陶旎妈妈喊来一起吃饭,有时就只是闲来无事,来打发时间。
后来陶旎家搬走,搬到了城市的另一端,他就不常去了。
一是因为远,二是因为随着年纪增长,他开始意识到,即便他心无旁骛,但总来找陶旎,频繁闯入一个女孩的卧室,也是件挺不礼貌的事。
再后来......
再后来,渐渐地,当他发现他对友情二字的定义越来越模糊后,面对陶旎总会不自然。
连心无旁骛四个字儿都丢了。
......
椅子上的毛绒大扁熊呈现一种无欲无求的摊开躺平气质。
与熊对视片刻,吴嘉淼选择拍了拍它的脑袋,试图帮它整理造型,搞出高颅顶,使其立体几分。
“这是很久以前你送我的,还记得吧?”陶旎说。
【我送的?】吴嘉淼揪住巨熊的塑料鼻子,扭正,声线冷淡,【不记得了。】
然后稍微用力,将其推到一边。
可怜的扁熊迫不得已乘坐着椅子远航。
别挡路。
他要扫地了。
“你什么记性?”陶旎的嘴巴不停,十分扰乱他挥舞扫帚的节奏,“互送新年礼物不是我们的优良传统吗?这个是高一那年你送我的,你忘啦?”
【忘了。】
吴嘉淼随口答。
他并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弯腰探臂,将一本工作笔记从桌子下方捞起,顺便开启新的聊天方向:【为什么换工作?】
“啊?”陶旎意识到吴嘉淼说的是两年前,那时她还在国企工作,“哦,你说那个,早就不干了,很没意思。”
那是一份任由谁看了都会夸赞的好工作,稳定,体面,离家近,陶旎运气很好,一毕业便顺风顺水,可陶旎运气也不好,赶上行业紧缩,内部竞争戾气重,加之碰上了一个一言难尽私德一般的男领导,她一忍再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偷偷辞了职。
吴嘉淼抓到重点,停下手上动作:【偷偷?】
“对,偷偷,”陶旎有些不好意思,“我爸妈还不知道呢。我说我想独立一点,一个人住,就从家里搬出来了,现在一个人在这个老房子......”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能瞒多久算多久吧,”陶旎轻叹,“我妈那人,我哪里敢说实话......”
-
陶妈实在是个性格强势的人,这一点吴嘉淼倒确实有所感触。
事实上,他之所以在幼儿园时期便和陶旎相识,相熟,并成为好朋友,也是赖于陶妈的强势。
那时他跟随妈妈搬来这座陌生的城市,妈妈刚刚再婚,忙于拓展关系融入上层社交圈,实在无暇顾及他,他便成了整个幼儿园里唯一一个“早到晚退”的钉子户,性格又孤僻,导致园长阿姨和老师们看他都头疼。
直到一个下雪天,妈妈答应放学来接他出去玩,却又临时被其他邀约打乱计划,正和园长好说歹说希望能留他在幼儿园过个夜,陶妈突然出现,说:“我女儿和你儿子都在大班,你要是有急事,我带他去我家,你忙完来接,怎么样?”
事后,陶妈自己回忆,也觉不可思议,她只是热心肠,加上为孩子不平,随口提这么一句,谁知天下真有这样心宽的妈妈,竟真就把孩子交付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陶妈一手牵着陶旎,一手牵着......真是个好漂亮的小男孩!
就是腼腆了点。
偏心美丽事物,人之常情,陶妈心都化了,蹲下一番询问,并拉住两个小孩子的手,链接起他们的友谊。
之后的日子,陶妈更是不顾陶旎反对,强势地邀请漂亮的小男孩吴嘉淼常来家里做客,只因吴嘉淼夸赞过她做的可乐鸡翅,是天堂才能吃到的鸡翅。
陶旎戳着碗里的米粒,看着妈妈和吴嘉淼互动,小小的脑袋充满大大的疑惑,她不懂,一个平时在班级里总坐角落,不和任何小朋友说话的怪人,竟是如此巧舌如簧,会拍马屁。
吴嘉淼来家里蹭饭,一蹭就蹭到了他们长大,从一个小豆芽,蹭到一米八。
在这期间,吴嘉淼的妈妈也和陶妈保持着较为密切的交流。
陶妈建议吴嘉淼妈妈,还是要多注意孩子的成长问题,毕竟妈妈可能会有更多的孩子,但每个孩子都只有一个妈妈,如此想来,不被爱的孩子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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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可怜。至于财富,更是身外物了。
当吴嘉淼妈妈真正明白这句话,想要弥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吴嘉淼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大男孩,母子关系也早已定格到最为疏离的那一档,无法调和,她只能尽量为其提供更为优越的经济条件来托举,如此,算是尽了这一生的母子缘分。
......
隔日去寺庙的路上,陶旎叮嘱吴嘉淼:“你千万千万不要把我辞了职如今在做婚礼策划的事告诉我妈,之前那份工作她很重视,我这样违拗她,要么被她打死,要么被迫断绝关系。这不是开玩笑!”
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悠悠地:【多虑了,我没那能力。如今也就你能听得见我说话。】
也对。
陶旎踏实了。
只是踏实之余,又觉得吴嘉淼这话听着挺让人伤心的。
他说的没错。
她如今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还存在的人。
哪怕只是灵魂。
那位超自然现象爱好者给陶旎回了消息,不出所料,她虽然爱好研究,但根本不相信灵魂挤进他人身体这件事是真实的,只以为陶旎最近是压力太大了,胡思乱想,并建议陶旎还是去医院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还是要靠自己啊!
陶旎在心里感叹。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出后又改口,“不对不对,灵魂不需要睡觉,需要休息,你休息得好吗?”
【嗯,还行。】
“可是我昨晚没睡好。”陶旎说着,还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呵欠。
公交车穿梭在道路上,冷空气混杂薄冰,显得熹光清透,越过车窗照得人懒洋洋。
唯一尴尬是其他乘客听不到吴嘉淼的回答,在他们看来,陶旎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挺好的,还说梦话了。】
吴嘉淼的声音像是融化在阳光里,和昨日相比少了几分冷淡。
“梦话?什么梦话?”
吴嘉淼并不回答。
“哈,就知道你骗我。”
【冒昧问一句,我实在好奇,你就这么放心地睡着?明知我在的情况下?】
“为什么不放心?”陶旎反问。
且不说如今的吴嘉淼只是一具灵魂,除了趁她睡觉占用她的身体玩会儿手机,也做不了其他,假设吴嘉淼在大活人状态时与她同睡一个房间,她也根本没在怕。
【?】
“干嘛?又不是没睡过。”陶旎不知道吴嘉淼矫情个什么劲儿,“小时候你不是经常来我家睡觉吗?我妈睡中间,我睡左边,你睡右边......”
她的语气变得揶揄:“干嘛?你还会不好意思?”
回应她的是一大段空白。
灵魂状态就是这样,方便回避,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吴嘉淼干脆就闭嘴假装消失。
反正她又抓不到他。
“喂,吴嘉淼,跟你说件正事。”
【嗯。】
“我要不要把你的现状告诉你妈妈?”陶旎昨晚临睡前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毕竟是你妈妈,得知噩耗,她现在一定很难过,如果你们想说说话,我可以充当翻译......”
【不用了,】吴嘉淼打断他,【她有她的生活,而且也没什么好说。】
如此淡然,无甚所谓的态度,是吴嘉淼一贯的风格。认识这么多年,陶旎几乎没有从吴嘉淼身上感受过什么爆烈的、激动的情绪,即便是两年前他们大吵的那一架,冲着手机发脾气的也只有她。
只是如此一来,她心里更多劝慰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一个人,对自己的亲人朋友,乃至这个世界都没什么留恋,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坦然淡定地离开。
“那你有什么心愿吗?”陶旎的心脏似乎软下去一块,“朋友一场,你有什么心愿,我答应你,必定帮你完成。”
说话间,已经走下了公交车。
寺庙就在眼前了。
原以为吴嘉淼还是会淡淡拒绝,可是停顿少顷,他竟开口了。
【你确定要我说?】
陶旎一下来了精神。
恰好是周末,寺庙人还不少。
她在门口取了免费的长香,握在手里,忙不迭答:“当然,我说话算话,你放心好了。”
【行,那我说了,你可不能骂我。】
“哈??”
【我打算和你合作,你找到方法把我留下,然后我们只凭这件灵魂绑定的灵异事件就能掀起话题,上一百档访谈和综艺节目,赚得盆满钵满,然后享受生活,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天,好长的句子,不是吴嘉淼的习惯。
再加上寺庙里香火鼎盛,环境嘈杂,陶旎没听清。
不远处大殿上方檐角堆了一层薄薄的雪,被阳光一晒,析出浅金的浮芒。
她站在原地,微微歪头,对着熙攘的香客,拥挤的人群,重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吴嘉淼笑了声,笑声在她脑海里,轻飘如虚幻的风,却似有实质般拂走了檐角边沿两片雪花。
【我说,别把我送走了。】
【把我留下,怎么样?】
4.[Day 2]
眼前是攒动人影,摩肩接踵。
松柏和泥土的青涩气味混着冷空气涌入鼻腔,一齐袭来的还有高香长燃袅袅氤氲的烟火气。
有小孩子跑过,被家长揪着后衣领拽住,嗷嗷哇哇,而后又被一个清脆的巴掌拍到脑门儿,诫告他不要大喊大叫。
......
但当下五感带来的体验,都不如陶旎脑海中听到的,吴嘉淼的声音那样有存在感。
陶旎也不知道原因,吴嘉淼的这句【把我留下】像是忽然将那雪花灌入她的身体,令她猛地一激灵。
“......吴嘉淼。”
【嗯。】
“你......是不是很难过?”
陶旎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按照生物层面来说,吴嘉淼去世了。
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这个过程注定不会是轻松愉悦的,而她想到了吴嘉淼妈妈可能正在经历的痛苦,却忘记了离开的吴嘉淼本人。
他也一定很难过吧。
否则怎么会说出【把我留下】这样看似轻飘实则铅重,又透着隐隐不甘的话呢?
陶旎站在原地,挪不动步子,她反省自己,之所以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忽略掉,一是因为灵魂状态的吴嘉淼始终在她脑海中和她对话,就好像这个人以及他们的关系都和从前无异。他一直都在。二则是,吴嘉淼这个人嘴巴太硬了,又太擅长隐藏情绪,如若抓不住偶尔蹦出来的一点点蛛丝马迹,再想去探寻他内心所想,可就太难了。
“吴嘉淼,对不起。”
脑海中的男声顿了顿:【你道过歉了,虽然迟到两年。我原谅你了。】
什么啊!!!
陶旎瘪嘴:“不是说那个!我是说,我忽略了你现在的感受,如果换做是我,毫无预备的面对死亡,忽然就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也一定接受不了......”
【我接受。】
男生态度果决,一点未曾迟疑。
“?”
【发什么愣?我说我接受,我也没有难过。】吴嘉淼声线再缓几分,【我刚在开玩笑,你能不能有点幽默感?】
哦。
陶旎眨眨眼,整理思绪,手握着长香,往香炉的方向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这次她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定,打算和吴嘉淼好好掰扯一番。
陶旎以自己做假设,如果换做她,痛苦是必然。
至于原因,因为她在这世上还有梦想未完成,想去的地方没去,想做的事没做,以及,忽然要和亲人朋友们切断链接,那些你关心的人,你深爱的人,他们以后的种种你都无法参与了,如此,光是想想都会心痛。
【没有。】
“什么没有?”
【我没有什么梦想。】吴嘉淼说,【我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在我结束这一生之前,我一共去过世界上二十三个国家,五十四个城市,我见过冰川,尝试过深潜,驻扎过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高原,也见过了极昼极夜,在南极洲与世隔绝一年半。我未必有什么称得上梦想的东西,我没那么高尚伟大,但所谓未尽之事,我想不出。】
“那......”陶旎还有话想说,可是抓吴嘉淼字眼的敏感度胜过了表达欲,她微微怔愣,而后哇一声惊叹,夸张到刚被家长揪脖领的小孩子惊恐望过来,
“我也好想试试潜水!肯定很好玩。”
【......我在工作。】
“那怎么......”
那怎么,没听你说过。
此话陶旎没问出口,便已自行找到原因。这两年他们一直没有联系,虽然战场硝烟早已散去,冷热兵器留下的印记也早已被时间扫平,但他们都执着守在各自的战壕,谁也不肯迈出求和的第一步。
要说认错道歉。
哈。
她还了。
他还欠她一次呢。
-
寺庙之行一无所获。
陶旎上香后在大殿凝神很久,让香火味道熏了自己一身,而后小心翼翼,微挪双眼至角落,压低声音发问:“hello,加一秒?加一秒?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你还在吗?”
吴嘉淼以轻咳作为回应:【不怎么样,有点呛。】
“哦。”陶旎抬腿便往外走,两步后顿觉不对,“你能感觉到呛?灵魂会有嗅觉吗?”
【没有,我是在演你,】吴嘉淼仍是懒洋洋:【从走进这里,你咳嗽了四次,打了三个喷嚏,要是赶我出去,通过喉咙或者鼻子怕是不可行。】
陶旎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吴嘉淼你真恶心。”
【过奖。】
......
离开寺庙,陶旎仍不死心,又去了社区隔壁的教堂,郊区的道观,甚至,为步行街摆地摊的算卦先生贡献了当日业绩。
盛惠五十元,陶旎扫码后,花白胡子的潦草老爷爷一顿操作,最后嚅动双唇,依据陶旎的提问给出解答:离体之魂,懵然不知,大梦七日,方晓幽明......
陶旎从云山雾绕之中汲取关键词:七天。
如果按照传统说法,吴嘉淼的灵魂最多只会停留七天。无需过多干涉,时间一到,便真的是尘归尘土归土。
她还想问点什么,让这五十块更具性价比,奈何脑海中吴嘉淼一直不消停。他一向是对任何玄学不感兴趣,陶旎从他不断叹气、轻嗤、冷哼的频率里感受到不耐烦。她担心自己的屁股再不离开小马扎,吴嘉淼会在时限未到之际先把自己气到蒸发。
“七天。”
随便找了家店解决午饭,陶旎抽来纸巾擦拭桌沿,一直喃喃自语。
【你还真信那神棍。】
“说真的,我现在是病急乱投医,”陶旎很苦恼,“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不是都说了七天吗?】吴嘉淼语气轻松,可就是太轻松了,反倒平增几分飘忽,无所依,【今天第二天,再忍五天。】
“我们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我......”
【陶旎。】
猝不及防。
“啊?”
【你以为我很愿意跟你绑在一起么?】
“什么......”
【你以为我很自在?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共用一个身体?你四肢不协调,作息奇怪,并且男女有别,很多时候我需要及时回避,和你聊天也很容易生气,我被迫24小时和你零距离相处,灵魂也有捍卫自己身心健康的权利吧?放心吧,时间一到,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
“......”陶旎刚将一碗面端上来,持着筷子,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吴嘉淼,我踩你尾巴了吗?我只说了半句话而已,你发什么疯?”
她将筷子和汤匙横在碗边,新鲜的番茄汤正在冒着热气:“我的意思是,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刚刚那爷爷不是说阴阳有隔吗?我担心现在的状态对你不好。我也没有说要赶你走,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你不要离开......”
咚。
没放稳的汤匙掉进了碗里,溅出一滴鲜红印记,刚好落在陶旎奶油白毛衣的衣襟上。
陶旎急急抽了纸巾去擦拭,安静很久后,听见吴嘉淼说话了。他再次强调自己之前的发言其实是个玩笑:【我说过了,我并没有想留下。】
又过几秒。
吴嘉淼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冷淡:【随便吧,顺其自然,我无所谓。】
-
回程的公交上。
午后时分公交拥挤程度远比早高峰好得多,陶旎选中了最后一排的窗边角落,落座便从随身包里拿出电脑。
她也不想在公众场合表演卷王是如何为工作献身,那也太蠢了,可惜绝大多数时候身不由己。就在刚刚吃面的时候,客户给她发来婚礼布置的改动意见,时间紧迫,必须要马上处理,这导致她最爱的第一口鲜香番茄汤都丢了味道。
【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做?】
“辛苦归辛苦,”陶旎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翻飞,“工作没有不辛苦的,你经常在全世界到处跑,面对各种极端天气极端环境,也一定很辛苦,但如果在做的事是你的兴趣所在,能为你带来快乐和成就感,那就已经是很好的工作了。”
陶旎常常把自己选的婚策工作和妈妈帮忙挑选的前一份工作相比较,无论囊括多少个维度,无论在哪一个时间节点,婚策都完胜。因为她喜欢,这一点是足以压倒一切的最重砝码。
“我喜欢为别人策划婚礼,就好像我在创造幸福......”陶旎说到一半,斟酌改口。
不,幸福当然是一对爱人亲自创造的,而她则负责为他们的幸福添上几笔美好的明亮的花边,并且帮助他们,把这份幸福带到更多人眼前。”
“如果爱情是本圣经,那我是传道者。”陶旎说。
这句话是她原创,也因为这句话,她拿下了谈了很久、今年最难搞的一位客户,顺利签下了合同,陶旎为此沾沾自喜,认为这是相信爱情给她的回报。
是的,只有相信爱情,才能参与爱情。
“真的,策划婚礼超有成就感!”
陶旎从记忆中挑拣出来一些珍贵的记忆,讲给吴嘉淼听,虽然她从事婚礼策划也只有一年时间,可总有一些瞬间的闪烁永恒过星星月亮。
比如曾有一场婚礼,新娘是残疾人,当天所坐的轮椅是新郎亲手做的,是南瓜马车的形状,新娘坐在其中,无需穿着水晶鞋,她的王子也会穿越命运顺利找到她。
还有一次,新娘新郎都是E人,人缘儿超好,来参加婚礼的朋友实在太多,新娘新郎又非常希望婚礼是一场大party,所以陶旎脑暴三天为他们设计了一场游戏集合,既是签到,也是破冰。
类似的小环节,小巧思,真的非常小,但也真的,非常闪亮。
“我很喜欢我的工作。截至目前,唯一一个缺点就是......”
【你打算什么时候坦白?】
陶旎的后半句“唯一一个缺点就是需要瞒着我妈”就这样被吴嘉淼打断,且戳中。
【不仅是怕家里人吧?你其实也没那么认同自己的选择。】
又是一噎。
如果此刻吴嘉淼在她面前,陶旎必定要瞪他一眼,世界上有个人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其实是件很没安全感的事。
“可能是吧......”陶旎摩挲着电脑外缘,“太冒险了,你知道的,我的人生一直按部就班,按照父母和社会普遍眼光一直往前,升学,选择一个有前景的专业,在爸爸妈妈身边找一份或许无趣但一定稳定的工作,下一步应该就是按照我妈的构想,和一个合适的人相亲结婚,一切都顺风顺水,事实上我也确实走了一半了,可却走,我心里越不踏实......”
她看向车窗外的循循光景,此刻其实应该看着吴嘉淼的脸来说话的,方能让对方感觉到她言语里的诚挚和真实,奈何,车窗上的影子只有她自己。
“我好像活了二十几岁第一次开窍,那条康庄大道固然顺遂,但好像和我自己的意愿无关。我第一次询问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其实很羡慕你,吴嘉淼。”
车辆到站。
站内无人,车门轻开,又重重阖上。
车辆起步时的惯性使得腿上的电脑一晃,陶旎不得不双手将其稳住。
“你总是亲自选择你的人生。”
【那是因为没人愿意插手。】
“......”
陶旎想到了吴嘉淼那更专注个人生活的妈妈,和从未露过面的爸爸,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话。
【别这幅表情,我适应了,也享受人生自负盈亏的过程。】吴嘉淼语气中带了点笑意,包裹住安抚人心的温度。
“是呀!”陶旎懊悔,“所以我羡慕你,你看过的那些风景,我可能永远错过了。”
【现在开始也不晚,冒险挺爽的,自由更爽,试过就知道。】
“那,会不会孤独?”
忽然转折的话题走向。
男生霎时沉默。
“还是会孤独对吗,吴嘉淼。”
漫长的沉默。
沉默到陶旎以为掉线了,才听到吴嘉淼的回答。
【比起从前,好多了。】
......
手机在这时响起了。
车子刚好驶过体育馆,周末,来场地运动的人很多,陶旎接了电话,应了两句,便频频往外张望,然后迅速收起电脑,赶在这一站下了车。
不明所以的吴嘉淼保持沉默,反正他也没有干涉的权利,她带他去哪里,他就只得去哪里。
意识到这点的陶旎仰天大笑:“自由的吴嘉淼,你也有今天。”
【......无聊。】
陶旎来不及停下解释,看一眼时间,只能边走边说:“刚客户给我打电话,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在这段婚姻之前,她已经有一个孩子,她非常希望孩子能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但是很遗憾,没谈拢,孩子临时反悔。下周就是婚礼了。”
【没谈拢所以派你来谈?】吴嘉淼很不理解,【你们业务包括调解家庭纠纷?】
“当然不。”
【哦,】吴嘉淼了然,【那就是给得太多了。】
“当然也不是啊!”陶旎在场地规则的公告前站定,顺利找到足球场的课程时间,“我只是为客户负责,她的第一段婚姻并不幸福,我希望她能拥有一场完美的婚礼,因为这是人生的一个新开始。”
说话间陶旎已经穿过走廊,来到了体育馆后的球场。
精心养护过的绿茵清干净了积雪,即便在冬日也依然养眼,有几队教练带着孩子们做踩跳球训练,一眼望过去,大多是八、九岁左右的男孩女孩们,穿着明黄色训练服,叽叽喳喳,像是四散在草坪各处欢脱的小鸭子。
至于草坪边缘的长椅上坐着的成年人,时刻关注着球场动静,自然就是鸭爸爸和鸭妈妈们,
陶旎的客户并不在其中,但不妨碍她迅速锁定其中一个小男孩,头戴浅蓝色发带的。
【或许他根本就不想去。谁会想参加自己父母的婚礼?】
真好笑。
陶旎路过长椅,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到球场出口处等待。
“或许吧,但我已经答应了,只能尽力吧。我只是想对我的客户负责。”
在此之前和客户的几次见面对接进度,小男孩都在,陶旎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很有个性的酷boy,看上去非常难搞。
这次单独见面,果然被她料中。
足球课结束,孩子们纷纷朝着长椅处各自的爸爸妈妈们跑去,抱着卡通水杯喝水,或是几个小朋友之间互搡打闹。唯有他,弯腰抱起足球,摘下发带甩了甩,也并不休息,目不斜视,直接朝着球场出口走来。
这完全是另外一个方向。
看到陶旎,小男孩也很意外。
“Tony,你又来了。”小孩子脸蛋泛红,脖颈有汗,看到陶旎的一瞬间就皱紧了小眉头。
“没礼貌!都说了不要这样叫我!”陶旎本能地蹲下去,和对方视线齐平地说话,小孩子运动完身上热烘烘的,像是个天然大暖炉,可是看到他退后一步,陶旎就知道,他并不喜欢别人迁就他。
吴嘉淼忽然笑了一声。
陶旎侧过脸去,低声:“笑什么?看我笑话?”
小男孩眉头拧更紧:“你在跟谁说话?”
陶旎正正声音,努力表达友好:“没谁......我只是来看你上课,哇,你踢球真棒呀!”
小男孩微抬下巴,傲娇轻哼:“你还看得懂足球呢?”
“说实话,不太懂,门外看热闹,我喜欢热闹,”陶旎说,“听说你和你妈妈又吵架了?”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了,你说想要婚礼是塞尔达主题的,我和你妈妈研究了好久,光是背景板和实景里那些树啊灌木啊就做了一个多月!你现在拒绝出席,岂不是让我的努力白费?”
小男孩眸光闪动,显然动心:“真是塞尔达?”
“是啊,不然你亲自看看去?”
“不必了。”小屁孩装老成,绕过陶旎便要往外走。
陶旎越过一步,继续挡住他:“到底为什么变卦?不是都答应了吗?”
“你从来都懂事,肯定是你妈妈的错,”陶旎表演出捶胸顿足,“我就知道!她怎么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连同我的那份一起找她算账!让我白忙活这么久可还行?”
眼看成年人哄骗小孩的吴嘉淼又笑了一声。
笑得陶旎后颈痒痒的。
“我妈妈她先违约!她说话不算话!”小男孩果然上当,“她要我坚持练书法一百天,就带我出国玩的,现在都128天了,她又说她最近公司太忙了!”
稚嫩嗓音,语气愤慨:“既然她不遵守承诺,那我也不遵守,谁愿意去参加她婚礼啊?她的婚礼,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好,还好。
陶旎莫名松了一口气。
因为觉得这种矛盾还算好解决。
“原来是为了这个,”陶旎伸手,把刚买的水递给男孩,“那我去教育她,不守诺,太过分了。”
“是呀!”
“但我觉得正因为这样,妈妈给你做了坏榜样,你才不能向她学习,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
男孩甫一点头,迅速意识到不对劲儿:“你还是在站在她那边!Tony!”
“好好好......”陶旎抱住小臂,冥思苦想一阵,“这样吧,我们也达成一个约定,只要你去参加婚礼,我就答应你,看你上一个月的足球课,怎么样?我知道你们马上要比赛了,我还可以去看你比赛,给你加油......”
“用不着!”男孩把球往旁边一丢,彻底冷下小脸,“谁稀罕你们来看我?我自己好得很!”
“喂!”陶旎伸手去抓人,抓了个空,只好赶紧跟上。
【你还真是敬业。】
“这时候别说风凉话。”
【这孩子显然内心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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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劝,何必自讨苦吃。】
“成熟吗?可我觉得还挺......”
一个急刹。
男孩听到陶旎的自言自语,停下脚步回头诧异看她,陶旎也不得不跟着停下。
“Tony,你告诉她,我不要她的假意关心,不用管我了,也不用把我当成累赘。我没有见过爸爸妈妈的婚礼,本来想这次看一下,祝福她,但现在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这话就有点重了。
陶旎冷不防被这不符合年纪的重量坠到心尖,略有迟疑和惆怅。只得站在原地。
【呵。】
“你又笑。”
【你去把他喊回来。】
“喊回来,然后呢?人家说得句句在理,很多时候大人真的很过分,仗着自己多活了几十年,就可以糊弄小孩子。”
【去把他喊回来,我要用一下你的......总之喊回来,然后你歇着吧。】
“哇,你不是要打人吧?体罚小孩子不可取。”
【......】吴嘉淼无语,【快点,人走远了。】
......
虽不知吴嘉淼意图,陶旎还是半信半疑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捉住小男孩的运动包。
“好了,我赋予吴嘉淼操控我身体的权利!四肢?四肢够不够?吴嘉淼?”
吴嘉淼的声音在脑海中冰冰凉,无奈之态再甚几分:【你当菜市场切肉?】
“我哪知道......”
【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哦,好。”
小男孩懵着看陶旎,显然是被陶旎的自言自语吓到了:“你在搞什么?”
【既然你觉得承诺无用】
陶旎保持表情管理,看着小孩儿:“......既然你觉得承诺无用。”
【不如我们换成比赛】
“......不如我们换成比赛,”
【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如果我输了,我保证把你妈妈教育一顿,替你出气,如果我赢了,你乖乖去参加婚礼,如何?你可千万别怂。】
“......”
陶旎逐字逐句,跟随脑海里的男声重复,当听到比赛二字,表情管理失控,再次侧过脸去:“加一秒,缺德吧你。”
【照着说。】
陶旎在心里把吴嘉淼吊起来骂,但碍于刀架脖颈,只能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心里想的却是,这样简陋无聊没头没尾的激将法究竟有谁会吃?
可事实证明,下到八岁,上到八十,男人至死是少年的这句话真是刁钻又准确,公平地形容了每一个年龄段的每一个雄性生物。
“比什么?”小男孩攥紧了包带。
陶旎从胸中吐气,从未有如此无语。
“问你呢!比什么?”
她侧过脸去,压低声音。
【比足球。】
“比足球。”
陶旎顺口跟读,拉长了自己的反应弧,
“比什么???”
同样反问的还有眼前小孩:“你说比什么?比球?”
“......”
陶旎觉得或许自己的方向一直都错了,她就该遍寻良方,把吴嘉淼的灵魂抽出来泼狗血。
“你是没睡醒吗吴嘉淼?”
小孩哥听完比赛内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运动包扔到场边,将发带重新戴回额头整理好,然后从陶旎手中接回了足球。
吴嘉淼此时占用身体主动权,也跟了上去。
【你比小孩还怂。】
“废话!我哪里会足球啊!”
【我会。】吴嘉淼说。
“那倒是,可是......”陶旎思忖着,吴嘉淼现在在她的身体里,相当于她掌握了吴嘉淼的灵魂内容,这个内容自然就包括智识,以及技能。换句话说,吴嘉淼仍是吴嘉淼,就只是换了一副身躯。
好像确实是可行的。
不过就是......
“我可从来没有锻炼的习惯,上一次跑步还是大学体测。”
希望她生锈的四肢不要掉链子。硬件莫要给软件拖后腿,拜托拜托。
【没关系。】
吴嘉淼说。
今天天气很明朗。
虽是冬天,却是天高无云,蓝翡般清透,远望过去,草坪色泽比起春夏时节更显坚实,是承纳那块蓝翡的丝绒背景布。
陶旎向小男孩重复吴嘉淼的提议:
“因为我是成年人,有体力和体型差距,为了公平,我们比颠球好了。”
小孩哥切一声:“但你是女生,我是男人,不能欺负你,而且你看上去也不像有基本功的样子,不如比抢球?”
颠球考验基本功,抢球就是纯靠技巧。
说起来倒也还算公平。
“哇!女生怎么了?什么话!”
陶旎些微炸毛,随即被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安抚:【行,就比抢球,都听他的。】
陶旎不说话了,再次跟小孩哥确认了一下比赛的赌注:“如果我赢了,你要和妈妈重归于好,去参加她的婚礼。”
“好,我答应。”小孩将那颗足球踩在脚下。
陶旎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警告吴嘉淼:你要是输了,给我客户的婚礼造成遗憾,影响我的行业形象,我必然去找那算卦老头,搞两张符纸贴脑门儿上,狠狠收拾你。
腹诽而已,吴嘉淼却像是听到了一般。
陶旎看到自己的双手在吴嘉淼的操控下缓缓抬起,相错手指,晃晃手腕,然后是脚踝。
他在做准备了。
【慌什么?不会输的。】
“我哪慌了?”
【从我说比赛开始你心跳就直逼一百二。】
“......”
陶旎和小孩哥面对面站着。
一阵风刮过。
目光从脚下的足球逐渐上移。
陶旎注意到,场边来接下课的家长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牵着各自的孩子,将孩子的卡通背包挂在自己肩上,大手小手相牵,走出足球场,孩子雀跃地蹦跳,仰头和妈妈说话,似乎在研究晚饭吃什么。
陶旎略略出神。
当目光收回,这一次的落点却是小孩哥的肩膀。
他独个儿站在绿茵场上,站在她面前,风把他颊边的汗都吹干了,也将他的运动衣鼓动起来,似是兜住了一怀的冷空气,无重心,无依凭。
小孩子的眼神称得上是坚毅。
比赛就是比赛,陶旎身为对手,理应尽力对待,可也是在这一刻,她竟有一丝恻隐之心。
“吴嘉淼。”她在呼号冬风里开口:“我还有事想和他说,你能不能先......”
吴嘉淼了然。
重新操控身体,陶旎缓缓蹲下身,和小孩哥对视。
“有些话,其实本来应该比完赛再跟你讲,但是我担心我会输,那就没机会了,所以,还是现在说吧。”
陶旎端正语气:“你不是你妈妈的累赘。”
“你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你是你自己。”
“我今天来到这里,是想劝你参加婚礼,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完成。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陶旎看着眼前小小的人儿,也不明白自己这一刻究竟是想起了什么,让她开了这个口。
“我希望你遵循你的心,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那就不要去,别逼迫自己。大人往往觉得小孩子的想法多变且脆弱,无需在意,殊不知那是一生的根基,是多年以后回看时还会被触动的东西,可能是一朵花,或者是一道伤疤。”
“我说这些你现在可能听不懂,但没有关系。”
“我知道你一定时常感到孤独,感到不公平,其他人都拥有的爸爸妈妈的爱,你好像很少体会,可是你要知道那只是暂时的,你会长大,会慢慢地能够为自己遮风挡雨,不再需要他人的庇护。”
“我认识一个哥哥,他就是这样,从一个酷酷的孤独的小孩,变成了一个非常厉害的大人。你也一定会的。”
“不要对世界失望,因为世界比你想得大多了。”
“你会遇见同路的伙伴,陪你上完人生的足球课。”
陶旎站起身。
小孩哥还懵着,目光盯着陶旎的脸。
陶旎回以微笑。
然后。
她的小腿猛地向前探,脚尖用巧劲儿一勾!
足球拨动草茎,顿时划出一道弧,扑簌簌,滚到远方。
“一比零了哦,我得写个备忘录。”
小孩哥傻眼了。
......
陶旎笑得不行,趁小孩哥捡球时发问:“剩下的交给你了......吴嘉淼,我厉不厉害?”
【你是说鸡汤还是球技?】
“当然是球。”
【挺一般,而且没出息,没风度。】
“那鸡汤呢?你觉得能安慰到他吗?”
吴嘉淼沉默了几秒。
直到下一阵风来。
【还行吧。】
5.[Day 2]
想象中被小孩哥虐菜的场景没有出现。
陶旎第一次踢球,虽然只是1v1比技巧,虽然她全程在当观众,肢体动作完全由吴嘉淼在引导,但,也算是人生初体验。
足球在膝头和脚尖滚动跳跃的感觉挺新奇,挺好玩,唯一遭殃的,是陶旎的麂皮小短靴。
碾了草屑和泥土,还被足球撞出丑陋的印子。
惨不忍睹。
吴嘉淼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那可是她最宝贝的一双鞋,就算是踢球无法避免,但至少也要小心一些。陶旎心疼出痛苦面具,原本想朝罪魁祸首发泄一番,但回到家,看到家里被打扫得光洁一新,骂人的话就顿在喉咙里了。
“你什么时候打扫的家里?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昨晚你睡着以后。】
“哈?!”陶旎揉了揉肩膀,“我说呢!我今早起床就觉得累!还以为是落枕了,原来是运动量超标了!”
吴嘉淼的洁癖和强迫症这些年愈发严重了。
陶旎平时一个人住,对生存环境本就没多大要求,舒适温馨就行,吴嘉淼一来,别说家里一粒尘都找不见,桌子上的杂物能放进柜子绝不摆在面上,纸抽最上面一张如同酒店房间迎宾一样,折了一道规整三角,就连香薰蜡烛都剃了平头。
【看着难受。】吴嘉淼说。
陶旎环顾家里,觉得她可能找到吴嘉淼的使用说明书了。
早上出门太急没注意到,卧室里也是一样干净。
那只巨熊仍坐在她的椅子上,只是双臂被摆出了抱胸的姿势,脖颈处上还系了个丝巾,那丝巾原本是搭在衣架上的,被吴嘉淼拿来作为装饰,原本憨厚的巨熊如今看上去颇像狼外婆,很是搞笑。
陶旎笑得不行,因为吴嘉淼的恶趣味,掏出手机给巨熊拍照,犹觉得不够,还把刚在路上买的喝剩一半的奶茶杯插进巨熊的臂弯里。
“来,一,二,三......还得是你原主人,他一来,你就焕发生机啦!”
【是你没有好好对待它。】
陶旎不同意这话:“它都这么旧了,我都没有丢掉它,上次搬家我最先搬来的就是它,上个月我还送它去了干洗店洗澡......我自己都没几件衣服舍得送干洗店!”
巨熊虽扁,但被陶旎这么一捧,登时有了点耀武扬威的富贵气质。
【那它的领结哪里去了?】
“啊?”
这只毛绒熊来自香港,所在品牌最经典的元素就是胸前的领结,每次发售新季设计款都会供不应求。
陶旎记得读高中时这只熊的风靡程度一度十分夸张,可惜处处是盗版,恰好吴嘉淼跟妈妈去香港,回来时送了她一只作为当年新年礼物,那时她还大肆夸奖吴嘉淼,一夸他能辗转买到,二夸他的审美不赖,红色暗格的领结刚好是当季新年款,非常可爱。
如今,那只熊没了领结,正抱着奶茶杯,七扭八歪坐在椅子上。
脖颈上系着她的丝巾。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到哪里去了......我找过了,但是没找到。”
她记得应该是刚收到这份礼物没几天,领结就莫名其妙失踪了。
陶旎觉得大概率是妈妈打扫房间时当成杂物丢掉了,为此还挨了骂,妈妈说她自己的东西不收好,怨得了谁。
陶旎和巨熊面面相觑。
有种错觉,吴嘉淼也正在她的身体里和巨熊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一熊陷入尴尬。
一通语音在这时拨进来,解救了当下。
陶旎拿起手机接起,是公司男同事,问她身体怎么样了,说她昨天的状态一看就是没休息够,表达一下关心。
陶旎以流感作为借口,顺便将下午去体育馆的事告知,得到了对方的一阵笑语:“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交给我,他妈妈挺随和的,但那小孩儿真的非常难搞,上次交进度,他告诉他妈妈,要把婚宴主菜牛排换成麦辣鸡腿堡。”
陶旎跟着笑出声,边接电话边用手轻拽着那丝巾。
打电话时动脑,好像手里不握着点什么,注意力就难集中。
【别动它。】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凉凉。
“我没动。”陶旎下意识回答。
电话另一边男同事:“旎旎你说什么?”
“哦没事没事,没说什么。”
“你家里有人吗?还是你搬回你父母家了?”
“没有,我一个人在家。”
男同事的声音轻快两分:“那......我刚好在附近,要不要约晚饭?”
陶旎的手仍停留在那丝巾上,从轻轻的拉拽,变成用指腹揉捻,伴随着沉吟。
【Tony!】
忽如其来的一声喝止,男生的嗓音又冷几分,和电话里男同事春风和煦的语气对比不要太强烈,陶旎当即一激灵,也回了神:“还是算啦,我还是有点不舒服。”
说罢还假装轻咳两声作为证据。
然后,她的手离开了丝巾,转而锤了熊头一拳。
砰。
“吃药了没?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最近流感很严重的,这样吧,我刚好开车路过你家......”
陶旎急急婉拒:“不了不了,我吃过药了,而且我从小害怕医院,非必要不就医......”
就算不是真的流感,陶旎也有点头疼了。她不是感觉不到男同事在追她,她也尝试过接受别人的好意,可是事实证明,感情这东西刻意培养真是太难了。就好像她当初听从爸妈的建议报了一个完全不感兴趣的大学专业,苦熬四年一样,她如今面对男同事的示好,只感觉如芒在背。
“没关系呀,有我陪你,别怕。”
【......脸皮真够厚的。】吴嘉淼发出更为直白的评价。
陶旎哑言,虽然知道对面的人不会听到吴嘉淼的声音,但还是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再次拒绝热情过头的男同事。
草草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陶旎以头痛为由挂断了电话。
这边通话结束,陶旎非常郑重地清清嗓子。
她要开启和吴嘉淼的对轰了。
“吴嘉淼。”
【说。】
“我有个提议,鉴于目前我们的确处于两具灵魂一个身体的奇异现象中,我认为我们应该约法三章。”
【有这个必要么?】
当然有必要!
陶旎在心里呐喊,反正你现在是在借用我的社会身份,一旦出现什么尴尬场景,社死的也是“陶旎”,不是“吴嘉淼”。
【能怎么社死?你想太多了。】吴嘉淼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而且就剩几天而已。】
陶旎不理他,倚靠着桌沿站着:“别管剩几天,该说在前面的话一定要说清楚。”
她放过了那丝巾,转而揉捏巨熊的大耳朵。
“首先,第一点,当我在忙的时候,请你不要说话不要吵,你一说话,我脑袋里都是你的声音,完全听不到周遭。我是单线程,实在做不到一心二用。”
就比如刚刚,吴嘉淼一开口,她就好像完全忽略男同事在手机另一边的声音了。
【谁让你一心二用了?你要是足够专心,专心在意那个人,谁能影响你?】
陶旎不理他,自顾自说第二点:“二,毕竟要朝夕相处,当我换衣服洗澡的时候,你要回避,假装自己不存在。关于这一点,你到目前为止做得很好。”
吴嘉淼没说话。
“那么,第三点......”
陶旎其实还未想出第三点,但目光掠过巨熊臂弯里的奶茶杯,一下想起来:“第三,在我们朝夕相处的日子里,请你不要对我的一切生活习惯和喜好做出任何评价。”
她想起刚刚买奶茶时,她的常温柠檬茶全糖选项令吴嘉淼发出“神人”的感慨,清爽的柠檬茶,常温已是罪过,遑论全糖,是要齁死人吗?
吴嘉淼沉默几秒。
【包括刚刚那人?】
“什么?”
【你的喜好,】吴嘉淼语气幽幽,【包括刚刚那人?陶旎,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
都说过了,不是男朋友!!!
陶旎的呐喊差点脱口而出,转瞬想到,这跟你吴嘉淼有什么关系!
“喂,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我的私人电话被你听到,已经是很越界了!就不要再对别人评头论足了。”
刚接了一通堪称煎熬的电话,如今又和吴嘉淼你来我往刀枪唇剑,连陶旎自己都意识到,此刻她言语姿态强硬到爆。
吴嘉淼自然也感受到了。
但他递来了台阶:
【晚上吃什么?】
“干嘛?”陶旎将久放的半杯柠檬茶丢进一尘不染的垃圾桶,“你要给我下毒吗?”
-
一个小时后。
陶旎坐在餐桌前,对着眼前这一桌饭菜愣神。
这是吴嘉淼的作品,也可以算作她的成就,是吴嘉淼借由她的手下单超市,洗菜,切菜,烧出来的,怎么不算她也努力了呢?
摆在中间的甜酱油鸡翅是陶妈名作,从小到大无论如何也吃不腻,陶旎在做饭这一类目的技能点为空,反倒是吴嘉淼,多年来蹭饭反倒把手艺学到了。
“吴嘉淼,你在国外也会自己下厨吗?”陶旎夹起鸡翅,暗自惊叹吴嘉淼细心到连上面洒的芝麻都原封不动复刻。
【不会。】
“是因为工作环境不允许?”
【因为不好吃。】
“不好吃?”陶旎剔出鸡骨头,挖了一勺米饭:“怎么会不好吃?好吃死了吧!吴嘉淼你也太厉害了,除了我妈妈没人能做出这个味道的鸡翅,我好久没吃了,我买了厨具,原本想学,试过一次差点把自己气哭,再就发誓不进厨房了......”
吴嘉淼不动声色转了话题:【你离家又不远,随时可以回去吃。】
“nonono,”陶旎戳着米饭,“我一回家我妈就会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啦,和同事关系还好吗?领导看不看重你呀?有没有认识合适的男孩子呀?我编不出来,而且也不想骗她,干脆就不回去。”
吴嘉淼不言语。
陶旎本就没想展开讨论,关于如此惹人烦心的话题。只是这样的一个傍晚,当窗外天光散尽,夜幕挂起,家家户户饭菜香萦绕,灯火可亲的时候,陶旎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小时候,吴嘉淼总去她家蹭饭的那些年时光。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你看,你还是和我一起吃着饭,聊着天,唯一的区别是,”陶旎端起碗,起身去厨房,打开汤锅,“唯一的区别是,以前我可以指使你去帮我盛汤。”
现在。
现在只能自己动手了。
陶旎说完很想锤自己。
她的本意是调节一下气氛,可是说话前没带脑子,开的玩笑是地狱级别。
“番茄汤也好好喝。”她发出干巴巴的一句夸赞,忽然意识到,吴嘉淼大概是知道今天中午临时的客户电话害得她没能享受那口汤,如今他给她补偿。
把碗里的汤小口啜饮完。
“吴嘉淼,请允许我再次表达对你的赞意,你做得比外面好吃一万倍!
【放那吧,我来刷碗。】
“不好吧,你都做饭了。”
【没什么不好,反正付出体力的也是你。】
“......”
陶旎无奈,交出四肢使用权,眼看着吴嘉淼操控着她,收拾餐具,洗碗洗锅,将没吃完菜封上保鲜袋,打包,而后从袋子里变出一盒草莓,放到流水下冲洗......
一颗颗草莓挂着水珠,落进玻璃碗。
明明是她的手啊。
她怎么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能灵巧成这样?
那么同理,说不定,很多从前认为自己绝对做不成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掌握不了的技能、学不会的知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毕竟手是她的手,腿是她的腿。
别人能做到的事,别人能奔赴的目的地,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凭什么做不到?
陶旎望着那一颗颗草莓发着呆,除了莫名其妙被鼓励到,还有额外的闪光,流星一般从她脑中划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吴嘉淼,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摆摊儿老爷爷说的话?”
吴嘉淼将玻璃碗放置桌上,擦去水渍:【七天?】
语气淡淡:【过完今晚,还剩五天。】
“不不不,是后面那段。”
也不知是故弄玄虚还是掉书袋,摆摊儿老头说话云里雾里,后面那半段也颇有古意:幽明异路,客魂入体,非夺其舍,神识相侵。
陶旎仔细回忆着。
天道之公,是谓一身栖两客,亡者生前之幽微,显于生者灵台......
......
生前之幽微!
陶旎抓住了那道闪光,很是激动:“你看,你的灵魂可以操控我的身体,还可以借我的身体去展示或操作一些技能,就比如,足球,还有下厨,对不对?”
【所以呢?】
“我打个比方,我是一台正在运行的电脑,而你,是一个外接U盘,当我借用我的身体,U盘里的数据就会全权向我敞开,对不对?”
【目前来看,是。】
“那你U盘里的内容,应该不只有如何做饭,如何踢球吧?应该还有很多专业技能,和你的工作相关的,对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陶旎觉得自己想通了!
她早就觉得一个身体两个灵魂这件荒诞的事其实挺不公平的。
排除对已逝去之人的感情因素不谈,外来者进入“原宿主”的电脑里,相当于开启了访客模式,“原宿主”每天的二十四小时都与外来者共享,毫无秘密可言,甚至在某些时刻,还可以完全“占领”这台电脑。
如那摆摊儿老头所说,所谓天道之公,那么外来者理应拿一些东西作为交换。
如果说,“原宿主”的奉献了现在,那么外来者奉献的,理应是从前。
从前的专业技能,只是一方面。
“当然了,我要你的专业技能倒也没什么用,帮不上我什么忙,但是......”陶旎想通了后,语气变得雀跃,“你可不可以,把你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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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的记忆,给我看一看?”
吴嘉淼不吭声。
陶旎坐在沙发上,吞下一颗草莓,双手合拢:“球球了,吴嘉淼,给我看看这些年你都去了地球上哪些地方?”
【......你真是够无聊的。】
“哪里无聊!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想法可行,那你就是我的VR眼镜!简直是来拯救我平淡生活的!我还没有出国旅行过呢,有你这U盘,我不用白不用啊。”
【......】
“吴嘉淼......乖孩子,好孩子,来,让我看看......”
【别恶心我。】
“就让我试一试嘛!漫漫长夜,这不比看剧有趣多了?”
“那些可是你亲自去过的地方,亲自经历过的事,我进入你的记忆,就当是带我重新经历一遍,怎么样?那可是二十三个国家,不出门就能看风景。”
【......你可真有出息。】
“随你怎么说。吴嘉淼,看在我今天为了你,牺牲了一双我最心爱的麂皮靴子的份上......”
【那是为了帮你完成工作。】
“你少来!你当我没看出来,你踢得也很开心,为了一分两分,和小孩子争执,你敢说你没上头?”
【......】
“吴嘉淼......”
“吴嘉淼......”
“吴嘉淼,你就让我试试嘛。”
漫长的沉默。
玻璃碗里新鲜草莓好像使空气都变得清甜。
“加一秒......”
......
【......怎么试。】
吴嘉淼的声音幽幽,像是被她烦到。
!
陶旎目的达成,心里暗爽,大叫yes。
“你不用操心,我来,我来就行,您歇着。”
下一秒,陶旎却发现自己站了起来。
“诶?”
【你试你的,我去厨房清下冰箱。】
【你那是冰箱还是培养皿?过期两个月的酸奶都在。】
【明天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什么我都吃,我爱吃什么你也都知道。”
陶旎此刻哪里顾得上明日菜谱呢?
虽然理论可行,但还需实践。她不再关注此时此刻吴嘉淼在做什么,而是凝神专心。
“......嗯,专心......专心之后呢?接下来我该怎么操作?”
【我哪知道。】
本来也没指望你。
陶旎在心里说。
“首先,你要放松。”
【我挺放松的。】
“现在,此时此刻,你能想到哪些风景?回忆一下,说不定我就跟着你的回忆看到呢?”
吴嘉淼将冰箱里的剩余食材拿出,确认着保质期。
【南极?】
......
话音刚落。
陶旎就看到眼前的景象变换了。
确切地说,是她的灵魂,所处的场景变换了,和想象中不一样,没有滋滋的电流声,没有类似翻书页的特效。
就是一瞬间的事。
她再一次看到了和吴嘉淼朋友圈封面一样的巨大冰川,幽静的蓝。
“真的能看到!”
陶旎的世界观再一次受到冲击。
天,原来真的可以看到吴嘉淼看过的风景!
随后她低头,观察自己。
发现是第一视角。
在吴嘉淼的记忆里,她,就是吴嘉淼本人。
就如同在现实世界中,吴嘉淼在她身体里,借用她的视角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一个是正在行进的现在,一个是经历过的过去。
陶旎安静下来,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到她,或者说是看到吴嘉淼,正穿着防寒服和工作靴,一步一步地,往帐篷方向走去。
鞋底的防滑链踩在冰上,有清脆细碎的声响,像是地球尽头,星星碎了一地。
孤独的帐篷透出温黄的光,而天边是一片如墨的深蓝。
周围没有人。
只有吴嘉淼自己,和轻浅的风声。
......
【这是从阿姨那拿的吧?好像变质了,我丢掉了。】
吴嘉淼说的是冰箱里的那瓶牛肉辣椒酱。
【这个我会,明天给你做新的......】
话没说完,回应他的是陶旎的尖叫:“吴嘉淼!你好扫兴!你吵到我了!”
【......】
“真的!南极!我看到了!现在全都没了!关键时候说什么辣椒酱!”
陡然回神,景色变换,陶旎眼前不再是那篇澄澈的冰蓝,而是自家厨房,锅碗瓢盆。
【神经。】
“都怪你!”陶旎很想发飙,可是懊恼之余,也有好奇,“为什么是南极?这是你特别喜欢的风景?还是你觉得我会喜欢?”
【是因为我在那里很久。】
“哦,”陶旎找到原因了,“看来你的潜意识会让你回忆印象最深刻的场景,就比如刚刚,我看到的是你工作时的画面。”
【也许吧。】
“好了,从现在开始,不许打扰我。”
陶旎平心静气凝神,试图再次回到吴嘉淼的记忆里。
变换非常快,这一次更顺利了。
可是。
“哎,不对吧?”
陶旎看向眼前景物。
不知是吴嘉淼临时想起了什么,或是,有比南极更加印象深刻的存在,这一次,她没有回到那片冰川。
“这是什么啊?”
游览吴嘉淼的记忆,是一场最先有所感的是视觉。
她的眼前,是一片浓郁的绿色。
微风鼓噪,吹动草茎轻动,草坪中间,一颗黑白相间的足球,在他脚下。
那是......一个足球场。
“不是吧吴嘉淼?我想让你回忆以前,你怎么回忆今天的事啊?”
视觉过后,就是嗅觉。
陶旎闻到了草木的苦涩,风里含着春花柳絮的杂糅。
并非此刻的冬日。
最后,才是听觉。
有漫天倒海般的欢呼加油声,再一霎那间,涌了过来。
陶旎在怔愣之中跟随吴嘉淼的视角抬头,看到了穿着球衣的队员,看到了胸前挂着哨子的裁判,看到了场边焦急的体育老师,看到了足球场四周,人头攒动的看台......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初中时的自己,穿着校服,脸上画着涂鸦,在看台角落的班级,在穿着相同的人群之中,正对着吴嘉淼喊着什么。
虽然什么也听不清。
但吴嘉淼的视线就是准确无误地定格在这里。
一声哨响,响彻整个世界。
......
陶旎终于想起来了。
这是初三的时候。
她和吴嘉淼一同经历过的初三运动会。
他们一起走过的青春里的,平平无奇的一年。
6.[Day 3]
陶旎其实记不太清那时的细节。
只记得,赖于和吴嘉淼妈妈的交情日趋笃厚,加上陶妈本身旺盛的责任心,那些年,吴嘉淼不仅是家里饭桌常客,并且为了方便照顾,陶妈向吴嘉淼妈妈提议,让两个孩子读同一所小学。
吴嘉淼妈妈自然一万个愿意,转而给陶妈送来一套昂贵的护肤品,每逢年节的礼物和平日里的时令珍稀水果更是不少。
陶妈有点不高兴,她是可怜这个孤独内向的孩子,看到了就不能不管,不为回报,她只是让自己安心。
吴嘉淼妈妈回复了同样的话:也不知道嘉淼是怎么了,越来越少跟我讲话,恨不得连家都不回。难得他依赖你,姐,你收着吧,我也是为了安心。
......
读完小学,到了初中。
陶旎和吴嘉淼仍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
陶旎眼中的吴嘉淼除了窜起个子,肢体和眉眼间有了些少年人的清俊舒展,和从前也没什么不同。性格还是一样,在学校时,独处远比与人相伴的时间多得多。
年级里大家相传的“吴嘉淼是拽脸帅哥”“越拽越帅”相关言论,陶旎听见过,还认认真真评判过一番,帅,尚算客观,但是这个拽,陶旎认为也分对象。
吴嘉淼对她很拽,对所有同学老师都很拽,但在家里,她亲眼见到吴嘉淼凑到厨房对妈妈说“阿姨,你辛苦了,我帮你刷碗。”,那态度堪称谄媚,这使得陶旎有很长一段时间看吴嘉淼不顺眼。
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外人。
陶旎每天晚上放学的流程是,赶在最后一节课结束前把作业卷子写完,迅速收拾书包,和好朋友去小卖部买个零食填填肚子,对今日校内八卦及所见所闻发表锐评,再去校门口的精品文具店或书店逛一逛,就某本小说漫画的更新激烈讨论一番,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告别。
往往结束这一套流程后,吴嘉淼已经在回家方向的路口等她了。
秋天的夜晚来得早,他们并排往家走,一般会赶上路口的第一盏灯亮起。灯光和月光一起洒下来,他们同沐其中,却谁也不说话。
吴嘉淼是没话可说。
至于陶旎,她刚讲太多,已力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初三的时候,有些微改变。
学校响应号召,重视体育健康,要组校足球队,吴嘉淼被体育老师喊去,补了个缺。
校队每晚放学后在球场训练,陶旎在书店门口和好朋友分别后,吴嘉淼那边往往还没结束,她需要站在栏杆外,朝着绿茵场上大喊:“吴嘉淼!”
无需多言,吴嘉淼听到后便会和队友打声招呼,拎起外套和双肩包,对她指指校门口。
......
回到家,陶妈的晚饭已然端上桌。
因为两个孩子都长身体,家里的菜式更新换代,升级得非常夸张。
陶旎对锅里是莲藕排骨汤而不是她喜欢的番茄鸡蛋汤一事很是不满,一转头,妈妈就把长得最漂亮标准的一块排骨捞进了吴嘉淼的碗。
她当晚只吃白饭表达抗议。
妈妈看到了,一边骂她,一边把番茄炒鸡蛋往她面前挪。
“原来嘉淼不但学习成绩好,在体育上也有天赋,告诉你妈妈一声,她是不是还没看过你踢球?”
陶旎没听出话中重点,只顾着表达不忿了:“怎么不夸我?我还是班长呢。”
陶妈很是恨铁不成钢:“要不是我逼着你参加竞选,陪你熬几个晚上准备演讲稿,你能选上?学习一般般,集体活动也不积极,你哪怕有个兴趣爱好也行呀?一点不上进。”
陶旎险些气昏倒。
“最后一年了,两个小祖宗,马上中考,好好努力,尤其是你。”陶妈为陶旎加油打气,然后又问吴嘉淼,“我听说你妈妈想让你去读国际学校?”
“是。”
吴嘉淼将筷子放下,不论什么菜,他的碗周永远干干净净。
“好,这多好。你妈妈是为你好,以后你会有出息的。”
......
好好好。
陶旎都快不认识“好”这个字了。
吴嘉淼什么都好,什么都从容,什么都优秀。
十几岁,自尊心最不容侵犯的那几年,陶旎觉得自己无时无刻活在吴嘉淼的阴影下,简直命苦。
别的竞争都不够直接,不够有明显对比,唯有成绩。
因此陶旎在初三伊始便表现出了超乎往常的学习热情,手机不玩了,小说漫画不追了,全心全意,只为打脸吴嘉淼。
这是属于陶旎的少女心事。
除此之外,如若吴嘉淼在其他事情上丢脸,陶旎倒也是乐见其成的。
比如家长会时他空着的座位。
比如学校通知单上他模仿爸妈笔迹的签名,被老师发现。
学校有人传,吴嘉淼家里非常有钱,虽然大家平时吃穿拉不开差距,上千块的球鞋学校里也不只有他穿,但他平时只用二十几块一支的进口中性笔,消耗品才能真正说明贫富差别。
有人反驳说算了吧,我爸认识他爸,确切地说,是他后爸。做生意的男人不都那样?天天换小老婆,吴嘉淼他妈不知道是第多少任,结婚证都没领。
还有人将矛头指向陶旎,说吴嘉淼为什么每天都和陶旎一起走?谈恋爱吗?还是亲戚?
有人回应,屁哦,陶旎身穿abibas还穷乐呢,哪里像是吴嘉淼的亲戚,就算是,也是他妈那边的亲戚。不过话说,陶旎最近几次考试怎么成绩追得这么快,是不是提前知道题了?给老师送礼了吧,说真的,那班长就不该她当,谁知道搞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上次我还看她放学偷偷去办公室,然后......
然后。
嗵。
一向在学校不冒尖不出头,别说打架,连脏话都没说过的陶旎同学,以一记帅气的左勾拳,把正在讲述校园秘辛的男同学脸打肿了。
也把来之不易的班长职务给打丢了。
陶旎回家嚎啕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看见吴嘉淼在家楼下等她。
“早饭你也要来蹭???你家不是有保姆吗?或者出去买个牛奶面包不好吗???”陶旎挡住自己的肿眼泡。
她往左,吴嘉淼也往左。
她往右,吴嘉淼也跟上。
烦死了。
“跟你道个歉。”男生嗓音沉沉,“对不起,有些风言风语,连累你了。”
陶旎心说你知道连累我就离我远点,别来我家了,把我妈还给我,可是抬眼,看到男生清瘦身形和微敛目光,难听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
就当行善积德了。
陶旎这样想。
去学校的路上,她战战兢兢,很怕到了学校老师会勒令她给那男同学道歉,可真实情况是,那男同学一连一个星期都没来上学。
据说是那天放学后,吴嘉淼把他另外半张脸也打肿了。
一周以后,陶旎收到了男同学的短信,内容简短:我错了,我嘴贱,你让吴嘉淼别天天晚上堵我了行么?
......
此次事件罪责划分明确,陶旎除了没忍住,实施了暴力,其他都是无妄之灾。虽然如此,陶旎还是莫名觉察出自己心态的变化。
或许是因为共同的敌人把两个人推入了同一个战壕,又或许是她换位思考后发现,如若是她处在吴嘉淼的处境,有那样的家庭,估计也会性格孤僻,每天拽拽的,懒得理人,但如若碰到真正关心自己的长辈,就想靠近。
这是本能。
总之,因为理解,所以她没有那么讨厌吴嘉淼了。
初三的日子像开了倍速。
关于吴嘉淼的风言风语也随之很快成了飞烟。
陶旎和吴嘉淼的关系再一次拉近,也是和吴嘉淼的妈妈有关。
关于这件事,陶旎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是临近中考的春天了。
学校开运动会,初三学生不报项目,只当观众,除了吴嘉淼他们的足球队。因为队里大多数是体育生,比赛机会难得,且重要,因此邀请邻校来比一场友谊赛,声势浩大。
运动会的前一天晚上放学,刚巧下了暴雨,就在所有人都担忧明天运动会能否照常举行时,一辆昂贵的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
陶旎当晚没在球场冒雨训练的身影中找到吴嘉淼,却在走出校门时,看到吴嘉淼站在那辆黑车边,浑身早已淋了个透。
吴嘉淼的妈妈站在司机撑的伞下,正说着什么,大概是被吴嘉淼油盐不进的冷漠态度逼急了,一巴掌甩在吴嘉淼脸上,随即侧身痛哭。
校门口站了不少人。
风也不急了,雨也不凶了,大家都想看看这难得一遇的狗血大戏,无聊的学习生活里,从天而降一个爆米花桶,这谁能错过。
陶旎没带伞,也被雨淋了,这场雨大概是有什么使人冲动的化学成分,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跑到吴嘉淼妈妈面前了。
但她没有站进那把伞里。
“阿姨你好。”陶旎笑得人畜无害。
吴嘉淼妈妈自然是认得陶旎的,自觉失态,朝陶旎笑笑,说了句:“你劝劝他吧。等有空我去看你妈妈。”
然后便躲进车内。
弯腰的一霎,陶旎看见了女人隆起的小腹。
黑色轿车载着她很快消失在雨里。
“哎,倒是把伞留给我们啊!这怎么回家?”
陶旎无语,转身抬头,先看到的是吴嘉淼脸上的巴掌印。
随即,两只落汤鸡视线对上,憋了一秒,两秒,竟同时笑出来。
陶旎忽然意识到时光的力量,经过了这些年,吴嘉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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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会再让不重要的人影响他的生活了。
“你妈妈找你干嘛?”
“两件事,”吴嘉淼将双肩包里的校服外套抽出来,罩在陶旎脑袋上,然后把她往路边揽了下,“带我去改名字,改成跟她现在老公姓。因为她这次怀的是个女孩。”
陶旎震惊。
“第二件呢?”
“第二件,找班主任谈话,让我退出足球队,少参加集体活动,因为马上初三了,怕我影响学习,国际学校要这一年成绩单。”
“马上初三?”陶旎懵着,“你穿越了?你初三都快念完了大哥。”
吴嘉淼笑了,是毫无心理波动,单纯觉得好玩的笑容:“她都忘了我今年究竟几年级。”
-
......
真的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太过久远,久远到陶旎已经忘了那天的雨水到底有多么汹涌,以至于当晚,她着凉,重感冒。
但借由吴嘉淼的记忆,这场雨的温度、气味、在皮肤上的质感,都被完完全全真实地复刻了,就连雨水在空中落下的姿态都裸眼可见。
从吴嘉淼的视角,还可以看到雨滴没入她的后颈,以及她脑袋顶上,发间小小的旋儿。
......
一段回忆结束,陶旎从其中抽身时,非常想发出感慨。
这哪里是VR,应该是全息。
意识回笼。
唰唰的雨声。
其实是吴嘉淼在清洗碗碟。
雨滴击打小水洼,啵啵的声响。
其实是洗洁精鼓起一个又一个泡泡。
陶旎深呼吸。
从吴嘉淼视角看到的,运动会当天,自己站在看台人群里,脸上画着夸张搞笑的涂鸦,其实是学人家画的竖起大拇指的图案。
她口中大喊着吴嘉淼的名字。
吴嘉淼加油,吴嘉淼加油,吴嘉淼加油。
喊到后来,嘴巴不听使唤了,就剩下尖叫了。
“所以那场运动会你赢了吗?太久了,我好像忘记了......我只记得我跟我妈大吵一架,她看我第二天早上没退烧,要给我请假,但我偏要去看你比赛,因为我怕别人都有人欢呼,你只有自己,人缘儿又差,怪可怜的......”
【赢了。】
吴嘉淼的声音很低,搅在流水声里。
“哦。”
......
陶旎的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的回忆中。
回忆的后半段,已经是比赛结束后了。
更衣室里,队友打趣:“吴嘉淼,你班女同学够凶的啊,我还以为她举了喇叭在喊......太牛了,嗓子都喊劈了吧。”
吴嘉淼坐在椅子上,掀起衣服来擦汗。
直到体育老师路过,他急急站起。
“老师。”
“怎么了?”
“下个月如果市里有比赛,我还是想参加。”
“你马上中考了,能行么?”
借由第一视角,陶旎看到吴嘉淼点了点头。
“好吧。”体育老师拍了拍手,示意更衣室里的男孩子们看过来:“都过来!我说一下,下个月市里比赛,要重新订做球衣了,一会儿填下表格,写名字和号码。我警告你们啊,嘻嘻哈哈的,最好写本名,要印在球衣后面的,别搞些什么绰号啊网名啊二次元啊,本来想宣传的,结果电视台来拍完素材都播不出去,丢死人了,要展现我们初中生精神风貌!听到没有!”
“听到了!”
男孩子们懒洋洋的。
吴嘉淼最后一个接过表格。
看一眼上面一列名字,就知道老师说的话又被当成了耳旁风,别说二次元了,最长的写了十一个字,非常炫酷,还有字符。
吴嘉淼面无表情,写下了一行简短的英文——Tony。
几秒后,又将其涂黑,涂得严严实实,变成了黑色的方块,而后端正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
......
已经过了零点。
是第三天了。
吴嘉淼忽然重新出现在她生活里的,第三天。
陶旎坐在沙发上,望见阳台衣架上晾着的白色毛衣。
中午溅上的那一滴难洗的面汤已经被吴嘉淼洗干净了,一点印子都寻不见了。
“喂,吴嘉淼。”
【嗯。】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夜晚的脉搏。
陶旎张了张嘴,并没有发出声音。
一来不想打破这安静的夜,二来,她不知怎么问出口。
她想问吴嘉淼,那时候干嘛要写她的名字?
以及,更衣室里,他盯着那个黑色方块看了很久很久。
那漫长的时间里,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7.[Day 3]
这一晚,陶旎睡得十分不踏实。
除了归结于回忆太令人费神,劳累过度反倒会让人梦境连连,再找不出什么其他原因。
即便这回忆来自别人的世界。
半梦半醒间,陶旎有意识地喊了三次吴嘉淼的名字,三次语气内容都原封不动:“吴嘉淼?在?”
得到吴嘉淼一成不变的回答:【嗯,睡吧。】
至于无意识的,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是被语音电话叫醒的。
“抱歉啊旎旎,另外一个客户临时要求面谈细节,现在已经到公司了,我实在是推不开,”男同事满含歉意,“所以今天中午婚宴试菜,可以拜托你去吗?”
“别这样说,我们是搭档,而且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内容,”陶旎使劲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走向卫生间,“你忙吧,我一个人可以。”
“谢谢你啊旎旎,等我请你吃饭。”
“客气。”
陶旎将通话挂断,电动牙刷开始嗡嗡,一句九拐十八绕的【旎~旎~】就在那嗡嗡声中响起。
陶旎吐一口牙膏沫,看向镜子,好像能从镜子里看到另外一个人。
“吴嘉淼!别阴阳怪气的。”
【我有点好奇,你们公司就剩两个人?】
“拜托你,损人也适可而止,”陶旎朝着镜子挥舞睫毛膏的塑料杆,像是要戳到吴嘉淼脸上,“我们分组,每组两个策划,我和他。不过有时候策划要做的事情很杂......”
【试菜又是什么?】
“哦,试菜,你没结过婚,你不知道......”
【说得像你结过一样。】
陶旎解释:“大型宴会都是这样的,提前试下菜,调整菜式和口味,保证当天不出差错。你大概是在国外呆久了,水土不服了,这边的礼节习惯是这样的......”
【我又不是外国人,你有必要阴阳我?】
“是你先的。”
陶旎走进卧室换衣服。
吴嘉淼很有分寸感地静音了。
直到她整装待发,从衣柜里翻出柔软密实的羊绒围巾,披绕在大衣外面,再从鞋柜里翻出靴子......因踢球被“伤到”的麂皮小短靴已经被简单擦洗处理过,虽然不能完全复原,但至少能穿出门了。
估计又是昨晚趁她睡熟了,吴嘉淼的劳动成果。
陶旎利落蹬上,顺便给某人颁奖:
“吴嘉淼。”
“吴嘉淼。”
“吴嘉淼我好了,速速出现。”
【哦。】
吴嘉淼上线。
“我发现了又一个优点,关于我们现在一个身体两个灵魂的状态。”
吴嘉淼沉默,等她下文。
“每个人一天只有24小时,还要拨出八小时睡觉,我们不需要啊!我睡觉那八小时,你可以拿去做点别的事,”陶旎低头端详鞋面,“人生若是一直如此,效率翻倍啊!”
【可我不想一直给你当仆人,陛下。】
“你看你,这话说得太见外了。”陶旎对镜照照,“我要去工作了,一起吗?我在邀请你。”
【说得好像我能拒绝,】吴嘉淼的语气自带翻白眼特效,【走吧,旎~旎~】
斗嘴一番,神清气爽,堪比冰美式提神消肿。
陶旎大笑着拎起钥匙出门去。
-
宴会场地,顺利和客户及厨师团队汇合。
因为时间紧,客户匆匆看过菜单试过主菜就直接离开,剩余都由陶旎来负责。
陶旎用手机拍下每一道菜品样式,再打开备忘录,记录和服务人员的沟通,以及最终确认的菜品细节和宾客喜忌。
最后一项,是甜品台。
这家婚宴场地人气颇高,昂贵且名声在外,最引以为傲的,一处是后花园的星夜喷泉,另一处就是宴会厅的高端甜品茶歇。
酒红与白金色交织搭配的台面,所有装饰包括甜品造型都是繁复的巴洛克风格,陶旎一一确认过数量,而后拿起一颗可露丽举在空中。站在一旁的服务人员还以为是要拍照,可下一秒便看工作时一直冷脸态度专业的女孩忽露笑脸,轻快开口:“干杯!吴嘉淼!”
【......】
“干嘛啊,什么态度,请你吃甜品。”
【谢谢。】
“不客气。”
做完最后的收尾,陶旎找到休息区长椅落座,专心吃完手里甜品。
因为太过专业太过安静,好似虔诚到拒绝一切打扰,吴嘉淼的阴阳怪气再次酝酿好并发作:【你不减肥了?】
陶旎一噎。
低防高攻是这样的,不回怼不是她作风。
“......我需要减肥吗?!吴嘉淼?!!!”
【我没这样说过,倒是你,】男声淡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喊减肥的日子有三百六十天,剩下五天多半是春节或出门旅行,吃美了,一时想不起来。】
“......这甜品这么贵,应该用料很好吧,应该热量不会高,应该很快就会代谢掉。”
话中几个应该,陶旎说完顿感心虚。
“现在不比以前了,年轻的时候吃什么都不担心发胖。”
【多年轻?婴幼儿时期应该也看不懂奶粉配方。】
“就高中时候啊!那时候我就从来没有类似烦恼,”陶旎翻出湿巾,擦去指尖糖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高中食堂,早饭有现烤蛋挞,我记得便宜又好吃,就是比较难抢。”
【记得。】
陶旎感叹:“大概是那时候学习很苦很累,又要住校,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那蛋挞简直太惊艳,我后来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蛋挞。我该记得我和那时候的同桌,天没亮就去吃早饭,去晚了就没有了。她跑得超快,每次都能帮我抢到。”
吴嘉淼没有说话。
“喂,怎么不出声?”陶旎拍拍长椅。
又沉默几秒。
“吴嘉淼?”
“你怎么了呀!”
【Tony。】
“到。”
【你有良心没?】
“怎么又骂人???”
【......蛋挞都吃进狗肚子了。】
陶旎愕然,朝着空气皱眉头,许久才终于明白过来。
“吴嘉淼,高中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吃过早饭吗?”
【不知道。别问我。早忘了。】
语气堪比洲际导弹,威慑力到达峰值。
“真的,太多年了,”陶旎咂舌,“太久了,很多事情不记得了,唯一印象最深的,应该是我们高中刚开学的时候吧。”
-
......
那真的是一个,很热很热的夏天。
八月末,似乎将这一整个夏天的热量都浓缩,变成一颗最为浓郁辛辣的怪味糖果,瞬间捏爆,使每个人对这个盛夏末尾的高中开学季都记忆犹新。
陶旎中考考得不错,顺利进入一高,这直接导致了陶妈虚荣心膨胀,呼朋唤友请客吃饭,连轴转了一个月,逢人就吹——
我们家旎旎啊,真是最最听话省心的孩子,我让她往东她不往西,我说让她考一高,看看,怎么样?轻轻松松!
彼时的陶旎还没有从中考冲刺的紧张感里完全走出,连黑眼圈都还没消呢,听到妈妈如此言论,除了无奈,还有几不可察的点点委屈。
她不喜欢被说听话,也不喜欢别人评价她轻轻松松。
就好像她不用动脑子,不用走心,什么都没付出一样。
考上一高,她真的不轻松,比起来,她倒是更希望别人说她是个虽然笨拙,但内心坚定,愿意为了想做的事拼尽全力的,普通女孩。
当她在妈妈的夸奖和众人的吹捧中徜徉,游不到岸边的时候,吴嘉淼那家伙失踪了。
妈妈说:“嘉淼妈妈要送他去国际学校,最近在一家家面试。他过几年是一定要出国的,他家里哪有人顾得上他?把他送出去读书,他妈妈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以后怎么样,看他自己了。”
陶旎垂眼沉吟,忽然意识到,原来在这个热到爆炸的夏天,大家也都身处事故中心,一眨眼,就要去往不同的方向。
“你还操心别人呢?行李收好了没?还有什么要买的?丢三落四,离开爸妈就没法生活,我看你去了宿舍怎么办。”
......
一高作为省重点高中,封闭式管理,三个年级都要住校,没有例外。
这是陶旎第一次住宿,其实并没有像妈妈说得那样惧怕紧张,相反,她倒是从心里扬起一阵天高任鸟飞的自由感。
当然了,在妈妈面前表现出多一点的不舍和惶恐,目的只有一个——多骗点生活费。
四楼,八人间宿舍,陶旎分在靠窗的上铺,窗对面就是男生宿舍楼。
到了教室,则是自由挑选位置,碍于下铺室友是个极度社恐,俩人手拉手进了教室后,陶旎当即被拽着坐在了最后一排角落,自此升级成为同桌。
在入学第一周,陶旎每晚都会给妈妈打电话,聊两句后,再给吴嘉淼发条消息,问问这位人间蒸发的准留子到底此时此刻在哪里混江湖?
国际学校是不是很自由?
据说上课都是用英文?
一年三十万的学费,快给我拍照看看,那边课桌是不是镶钻啊?
奈何这些消息有如单向信号发射,估计是吴嘉淼这尾小鱼也和她一样,甫一见到更加广阔的大海,一时顾不上小溪里的朋友了。
陶旎看着一溜儿无回应的对话框,也懒得理了,只是在军训挨晒的时候暗下杀心,叫你不理我,你这辈子再别想吃我妈做的菜。
就这样,有空就暗戳戳琢磨着下次见面该怎么揶揄那混蛋,一眨眼,新学期的第一个月就过完了。
国庆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妈妈打来电话,让她晚上早点回家,原话是:“嘉淼要回家来吃饭,你们是不是也好久没见了?”
陶旎说太好了。
然后当即答应了同桌一起去看电影逛商场的提议,不逛到商场关门她绝对不回家。
谁稀罕见他呢?
自习课,同桌偷偷将手机偷渡过来,两颗脑袋挤在一块埋进桌洞,看同桌最爱的歌手新专辑mv,无声版。
教室外,班主任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成了mv的配音。
陶旎匆忙将手机藏到桌洞,抬头,只看到班主任从前门走进教室,站上讲台,却没在意自后门悄无声息进入的人影。
“我说个事儿,咱们班来了个新同学。自我介绍就不做了,以后慢慢了解吧,”班主任清清嗓子,“吴嘉淼,你自己挑个座位吧。”
陶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霎,熟悉嗓音就在她脑袋后上方响起:“就最后一排吧。”
陶旎惊到失去表情管理,回头对上吴嘉淼似笑非笑的眼神,依然哑言。
隔了这么久再相见,两个人真正拉开差距的竟然是肤色——一个脸蛋红黑,一个小臂冰白。
“最后一排没有空座,前面还有几个,你到前面来。”班主任安排。
“老师,我个子高,坐前面挡人。”吴嘉淼已经拖来桌椅了,就在陶旎的正后方,“就这吧。”
他开辟了属于他一个人的,新的最后一排。
陶旎仍然保持着扭过身子的姿势。
而吴嘉淼似乎很欣赏她脸上震惊的表情,长腿一伸,整个人闲适靠在椅背,朝陶旎抬抬下巴:“不是说军训那几天光下雨了么?你怎么变成小猴儿了?”
!!!
我如果真是小猴儿,必然爬你的脑袋挠你的脸,以抓虱子为由薅秃你的头发。
陶旎这样想着,还是不自觉掏出小镜子照了照。
还没完。
下课后,身后的闲聊声传进陶旎的耳朵,班里几个男生自来熟到可怕,几句共同爱好便能拉近距离,陶旎听到他们询问吴嘉淼初中是不是足球队的,似乎有印象看过他在市里比赛来着,紧接着便问:“哥们儿,你是考进来的?还是择校的?这都开学一个月了,你怎么才来呢?”
陶旎耳朵动了动,听见吴嘉淼的笑。
“为了躲军训,”他倒是诚实,“家里已经有小猴儿,一只就够了。”
-
服务人员来问陶旎,剩下的甜品要不要打包?
反正是试菜,不打包也浪费了。
陶旎真的心动了一下,但以专业的工作态度自持,还是忍住了。
“真好意思啊你,谁和你一个家?真拿我家当你家,拿我妈当你妈?”
吴嘉淼的声音,比少年时更多了些沉静:【我看阿姨倒是挺愿意认下我的。】
“那是,你多会说话啊,多会拍马屁。跟我妈说你在学校会照顾我,让我妈放心。”
【我没照顾?】
“我用你照顾?”
【你把蛋挞给我吐出来。】
“哎哎哎......”陶旎终于想起了刚刚未尽的争论,“别闹,我看看你都记得些什么,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这都多少年了......”
将身体操控的权利让渡。
陶旎的神识一瞬扎进吴嘉淼的记忆里。
关于高中,陶泥的记忆是一片蓝天白云如颜料调和般的混沌。如今的她再回头去想高中那三年,好像日日就是这样的颜色。
说起来奇怪,明明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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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雨雪天也有很多,可真正被记住的,被反复回想的,只有校服,操场,和晴天。
吴嘉淼的记忆,关于高中,会是一样的颜色吗?
显然不是的。
记忆慢慢成型,陶旎最先看到的,是......一个背影。
是了,是从吴嘉淼的视角看到的,她的背影,坐在教室里,黑板旁的课程表写着高二三班,时钟指向八点,是晚自习的时间。
吴嘉淼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男生修长指节,戳了戳她的背,蓝白相间的校服。
她皱着眉头回头,露出桌上的一枚巧克力派,压低声音:“别碰我!说不吃就不吃,我要减肥!保持饥饿是美丽的开始。”
......
陶旎瞬间出戏,登时从吴嘉淼的记忆中抽身。
吴嘉淼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那笑声内容太昭彰,翻译过来就是:我说你永远都在减肥,冤枉你了?
“不是不是,不是这段,这都不是高一!”陶旎正正坐姿,“重新来,你记忆错乱了吧。”
吴嘉淼并不发表意见。
再次凝神。
屏息,搜寻。
这一次对了。
陶旎先看到了男女宿舍楼中间,隔起的一排松柏,即便在冬日里也茂密的绿植。
然后便是雾。
湿润的,清薄的,泛白的晨雾。
那是只有在冬天的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时才会出现的天气现象。陶旎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高中生的苦命三年,但凡冬天起早,十有八九都只能披着晨雾走出宿舍楼。
天际幽蓝,视线不清。
雾气溟濛,是一片被冻住的寂静。
吴嘉淼站在男生宿舍楼前。
男生身形清瘦高挑,长久地立在那,单薄校服外套并无法完全抵御严寒。
呼出的白汽很快就追随那晨雾而去。
宿管大爷打着呵欠,似被门前站着的人吓一跳:“哎呀,你怎么这么早?这才几点?”
一高校规,晚上十点半关寝,早上六点可以出宿舍楼。
大爷看看表,现在是五点半。
对面的女生宿舍楼也只亮了零星的几盏灯而已,大多是趁清早洗个头发,或是背两页单词。
“要不你先出去吧,不差这一会儿了,下次可不许起这么早了!”
“没事儿大爷,我再等等。”
“等啥?”
吴嘉淼笑笑:“等人。”
......
虽是管理颇严的重点高中,但青春期的男孩女孩,总有些胆大包天的,早上互相等待对方一起吃早饭,晚上晚自习结束后,拖到最后一刻再依依惜别地回寝,宿管大爷见怪不怪了。也因此,对吴嘉淼的态度冷了几分:“那你去那边等!别挡着门!现在的孩子,真是......”
吴嘉淼无所谓,往旁边挪了几步,望向对面的寝室楼。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目光在四楼中间的窗户停下。
那扇窗刚刚才亮起。
窗帘被掀起一条小缝,似是有人瞄了一眼,然后迅速合拢,荡起微小波浪。
等待间,雾气稍稍淡了些。
男生宿舍楼门前站了更多身影,男孩们等到想等的人,再快步走过去,像是能把白茫茫的晨雾劈开一样。
而吴嘉淼想等的人,是个磨蹭鬼。
正在游览记忆的陶旎跟着百无聊赖,直到天际变色,雾气完全消散,天光都快大亮了。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校服之外再裹外套,围巾系的严严实实,从女生宿舍楼里跑出来。
“吴嘉淼!!!快点啊!!!蛋挞没有了!!!”
吴嘉淼迈步走过去,男生微凉掌心按了下她的脑袋:“我没催你,你反倒跟我叫。”
“但凡我同桌能跟我一起吃早饭,我都不劳您大驾,她最近成绩有点下降,天天早上要到教室比别人多学半小时,剩下几个室友,有的根本不吃早饭,有的想多睡会儿,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靠谱......没办法,一个人实在吃饭太尴尬了。”
男生没有说话,视线投向校园小路前方,看到前面并排走着有说有笑的一对男生女生。
然后悄悄将步速落缓了,使得能够和身边人保持并行。
陶旎扬头,额角还有刚洗漱完的未擦净的水珠:“你愿意跟我一起吃早饭吗?要不是为了抢蛋挞,我们也不用这么早的,嘿嘿。”
“嘿嘿什么,”吴嘉淼的拽脸人设万年不倒,“这点出息。”
“哎吴嘉淼,你到底为什么没去国际学校?”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你管真多。”
“你该不是想着给你妈妈省钱吧?我妈说你懂事,我觉得未必,你这个人......哦对,还有,一个年级二十二个班,你怎么又和我同班?”
“巧合。”
“我看不像。”
“大清早你能不能安静点,心烦。”
“不能!原本还想刷我饭卡请你吃蛋挞的,现在不想请了。”
“......你当我愿意吃?”
“......”
......
......
记忆片段结束。
神识回拢。
陶旎从回忆中抽身,第一反应竟是:“天呀,我高中原来那么好看!”
【......】
“真的!以前老师总说青春就是最好看的,不需要打扮,那时候不信,现在我信了。”陶旎感慨,“不过也有可能是视角的问题,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没觉得呀,但从你这个角度看还挺......”
话没说完。
陶旎忽然想起了另一桩,急急开口:
“吴嘉淼。”
【说。】
“我想起来,那时候不管我几点起床,拉开窗帘一条小缝往下看,总能看到你已经在宿舍楼前等着了,永远比我早。现在我才知道原因。”陶旎回忆着那晨雾,“原来你从五点半就站在那里?每天?”
从雾起,到雾散。
直至阳光普照。
直到无处遁形的东西都浮起,直到欲盖弥彰的东西都消失。
陶旎觉得自己或许能够从那雾里捉到些什么,可是当她摊开手掌,看到的又是一片虚无。
她总也读不懂吴嘉淼。
总是这样。
......
脑海中,男声打断了她的出神思索——
【没什么,因为我爱吃蛋挞,去晚了就没了。】
吴嘉淼如此说。
8.[Day 3]
“吴嘉淼。”
【说。】
“来,照我讲的做,把你的嘴巴打开,然后用你上面一排牙齿,碰碰下嘴唇。”
陶旎做了个示范,呲了个牙。
毫无威慑力还有点搞笑的那种。
【有话直说。】
陶旎站起身:“嘴太硬了,我想看看你的牙会不会被自己硌掉。”
【......】
“作为好朋友,你贴心又仗义。其实我常想,有一个能相伴一生的挚友是多么幸运的事,我普通又平凡,可见这和一个人优不优秀,有没有成就完全无关,好像碰上了就是碰上了,拥有了就是拥有了。”
吴嘉淼停顿了很久。
【我升职了。】
陶旎笑得不行:“我是在表达,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也真的很幸运。”
吴嘉淼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服务人员看陶旎很久了。
见她嘴巴不停,还以为是在打电话,可是走过来,发现她没戴耳机,就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于是礼貌发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需要交代?毕竟距离婚礼没剩几天了,事情的确千头万绪。
在这里工作,就是时常要与各种各样的活动公司和各行各业策划团队打交道,见的人多了,很容易分辨出哪些人是真的专业负责,哪些人是敷衍了事,眼前的人就属于前者,虽然年纪不大,每次来沟通对接也并不声势浩大,但很专业,指出的问题都在点上,备忘录不离手,且从没听抱怨,也不会将工作情绪发泄在搭档或服务人员身上。
只能说请这家婚策的新人有眼光。
“没什么啦,都看过了,还有一些小细节我们之后等搭建团队进场再说,”陶旎笑笑,“那个,但我还想再看下后面的花园,可以吗?”
服务人员回答:“啊,花园......因为明天就有一场婚礼,这会儿花园里应该正在搬搬抬抬做布景呢。”
“啊,这样......”陶旎看一眼备忘录,“因为我们要做宾客休闲区的动线布置,我和搭档前几天来的时候因为冬季植被翻新,没能看到全貌。没关系,那我明天再来。”
“哎,别麻烦,”服务人员看一眼时间,就把陶旎往花园方向领,“我只是担心人太多,忙忙碌碌反倒耽误你们各自进度,你要是不介意就来吧。”
-
天快黑了。
宴会厅通往花园的石径蜿蜒在花木之间,并不显眼。
但当目的地到达,跨过那扇欧式复古风格的高大圆拱洞门,走下三层石阶,原本只能窥得半条藤枝的圆形画面被放大,好像巨大的影院屏幕瞬时开启。
这花园似乎一直在夜色深处等待着,等待来人,等待命定的观众。
的确是有别家婚策在做布景,工人们在穿梭。
但不会打扰到陶旎。
她自有摒弃一切杂音,只欣赏命定风景的能力。
这样的景色,不专心沉浸才真的是亏大。
冬日的欧式花园,没有春夏世界秾艳的花,繁盛的草,就连玫瑰架都只剩细瘦的枝梗,沉默地攀援,沉默地指向天际。陶旎回头看了看刚刚经过的门,发现门的上缘是不规则的星轨造型。
地灯只照亮脚边碎石,明暗交错的树影来自雪松,因此格外显得冬意深深。
山茶和冬青都是冬季常见花木,大概是为了意境考虑,这里的积雪并没有被轻扫,红果覆雪,还有干燥枯萎的绣球,也堆着一小抔如沙一般松散的残雪,远看是暗金与灰白的色调。
工人们沉默地工作,除了脚步声,就只剩金属交错的声响,难以分清是不是铜钟拢住夜里西风,发出极轻的颤音。
陶旎在雪松旁站定,深深吸一口气,好像把雪意和刚刚升起的月色都吸进身体里。
难怪了,这里没人开口说话。
一篇冷色的长诗,自然是无人舍得朗声诵读的。
“是不是超级美?”陶旎轻轻说话,恨不能用气声,即便这样还是有树梢雪花掉落,掉到她抬起的手背。
她的手在半空指向花园深处的方向:“嘘,走,我们去那边。”
花园最深处,是这家场地最出名也是最引以为傲的星夜喷泉,是荷兰的艺术家设计的。
星夜与荷兰,好像会让人想起梵高,可这里的喷泉和后印象派一点关系都没有,陶旎觉得,更像是写实派。
“这里因为不对外开放,所以很难见,我之前随客户过来看过一次,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美,”除了多用几个非常,陶旎不知道如何表达那时惊艳,想了想,决定侧面衬托,“我的搭档说了句很刻板印象,但是又让人无法反驳的话,至少我无法反驳。”
【什么?】
“他说,任哪个女孩子在婚礼的夜晚看到这样的喷泉,这样的风景,都会忍不住在心里许愿——老天爷,上帝,佛祖,求求了,我要和这个人共度一生。是不是很俗?”
【非常。】
陶旎被逗笑。
静止状态下的喷泉其实平平无奇,甚至在夜色里显出荒寂,灰白石雕和外露金属经过岁月氧化,显出暗青色的沉淀,一些轮廓看不清,靠近细细辨别才能瞧出,那是镌刻其上的细密星图。
一座隐藏在冬日花园深处的,古老神秘的观星仪器。
这是陶旎的联想。
“再等等。”
陶旎也不知道喷泉运作的具体时间点,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绕着喷泉缓缓踱步,顺便等待。
此刻也没人在周遭,只剩她自己。
夜幕彻底降临。
“不,不对,两个人。”陶旎抬起双臂,像是花园老大爷遛弯那样,做了两个扩胸运动,倒是不觉得煞风景或尴尬。
反正那是吴嘉淼嘛。
“吴嘉淼,你对我很重要,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陶旎端正语气,“虽然你总说自己独行惯了,不需要家人,不需要朋友,但我知道,你一定也是把我当成好朋友的,或许,也是最好的那一个。”
【是什么契机让你会说人话了?】
“触景生情啊!你才不说人话!”陶旎很想擂吴嘉淼一一拳,奈何有劲儿没处使,干脆锤了下自己的肩膀,假装吴嘉淼也能感知到。
“我没有开玩笑,我只是忽然觉得,或许我之前忽略了你的感受,就比如你站在宿舍楼下等我,陪我一起吃早饭,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你,到底愿不愿意,想不想,就理所应当地帮你安排,还沾沾自喜。我最不喜欢别人替我做主,我觉得难以忍受,就好像我妈妈对我那样,可是换个角度,我对待朋友也是一样的,强势,甚至有点自私。”
【......没那么严重。】
“我是在反省,跟你道歉,你接受就好了。”
【谁想要你的道歉?】
“歪,你真的很得理不饶人啊。”
【阐述真实想法而已。】
陶旎懒得理他了,再次点亮手机。
“到底几点会有喷泉啊?”
【你不是都看过了?】
“你没看过呀,”陶旎再度压低声,“什么动线布置,幌子而已,我早设计好了,你可以理解成假公济私,我就是想带你来看看,不想让你错过这么好的景色,毕竟真的很美。”
【陶旎。】
“嗯?”
【今年我可能没法给你准备新年礼物了。】男生语气平静,【去年,前年,我给你准备了,但是没有送给你......还是不送了,没有意义了。之前那件事,我也有错,对不起。】
“别说这些了好不好,”陶旎低头,忍住鼻腔里陡然升腾起的酸涩, “都过去了。现在是什么互相道歉的环节吗?”
吴嘉淼笑了:【那说点开心的,哎,你想不想知道,那只熊的领结去哪了?】
“?”
突然的转折。
陶旎呼吸一停。
-
高中的第一个冬天,第一个新年。
十几岁的少年们,总是对各种节日持有热情,赋予其意义,包括但不限于情人节,圣诞节,新年......然而浪漫之心和校领导老师们的严防死守,永远不可调和。
有人悄悄交换着手写信和礼物,也有人暗戳戳去广播台点歌,不敢太明显,只能将纤细的心意放进歌词,期盼被听到。
据说前两年还有无名英雄,顶风作案,于那一年的圣诞前夕往学校紫藤花架上绑了一树苹果。
陶旎暗暗钦佩,并在口口相传中想象那一树苹果的全貌。
一定很浪漫。
这一年,陶旎和同桌互赠了新年礼物,同桌的礼物是毛绒挂饰,陶旎送同桌的则是两人同款帆布包,装不下什么东西,但很可爱,往返宿舍和教学楼足够。
相比之下,陶旎也承认,那一年,她送给吴嘉淼的新年礼物就有点草率了。
是一只热水壶。
粉红色的,超大容量的,保温性能优秀,就是图案造型稍微有点土气的,热水壶。
两人在班级后门碰头,吴嘉淼拎着水壶的表情令人记忆犹新。
“?”
陶旎也面露难色,但很快纠正,表现出理直气壮:“冬天了,宿舍没有热水壶会很难熬的,我让我妈妈帮我精心挑选的,不便宜呢。”
声音渐弱:“就是不知道我妈妈的审美怎么是这样的......没关系,好用就行!”
她从身后拎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热水壶:“我们同款!”
吴嘉淼不吃这套,男生高瘦身形往班级后门一靠,遮住一点灯光,微抬下巴看她:“那每天去打热水,我是不是还要帮你代劳?陶旎,好心思啊。”
陶旎不好意思了:“如果你方便,当然可以呀。不过两个水壶还挺沉的呢。”
吴嘉淼继续看她,面无表情,眼尾眯起。
教室灯光照在他冷白侧脸。
“哎呀,你要是不喜欢我再给你准备一个,这次我不让我妈挑,我亲自选,行了吧?”
短暂惭愧过后,陶旎很快反客为主,伸出手掌:“那我的呢?我今年的礼物呢?”
啪。
男生微凉手掌拍在她手心。
“要等一等,放寒假我妈要带我去香港,那时候再说。”
“好哇,寒假,那还要一个月呢。你的礼物迟到了,还好意思说我?”
两个人站得有些近了。
陶旎能闻到男生身上清凉气息,抬头还能从吴嘉淼黑色的瞳仁里看到颤颤悠悠的,自己的脸。
有同学从后门进入教室,诧异地看一眼两人。
陶旎回过神,向后了一步。
吴嘉淼则以手背抵下鼻尖,将视线挪向空无一物的走廊尽头。
......
说是要寒假才能拿到的生日礼物,事实上,陶旎一直等到了三月末,新学期开学都快一个月了。
那是一个周六,她在家里接到了吴嘉淼的电话,让她下楼,拿礼物。
陶旎不理解,明天就回校了,去学校给她不行吗?
吴嘉淼只说不行,太大了。如果你一定想我带去学校也行,但别人全盯你看,可不关我事。
吓得陶旎换了鞋就往楼下跑。
吴嘉淼早已在楼下等待。
他抱着一只熊。
超级大的熊,等人高,长腿长手耷拉着,可爱的熊脑袋奇怪支棱,脖颈处,一个红色暗格缝金线的蝴蝶结。
陶旎傻眼了。她一眼认出这是自己渴望已久的巨熊,只是没想到,吴嘉淼去一趟香港能给她带回这个来。
“费了点劲儿,不然也不会迟到这么久。刚邮寄过来。”吴嘉淼将那巨熊往陶旎身前一推。
那大熊他抱着勉强合适,交到她手上,她就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吴嘉淼笑着,无奈帮她把熊脑袋换个方向,又拨了下她的刘海。
“吴嘉淼,你不会是为了帮我买这个熊,才答应你妈妈一起去香港的吧?”
陶旎心存疑虑很久了。
吴嘉淼看上去就不是愿意和妈妈旅行的人。
男生挑下眉,言简意赅:“你想多了。”
“哦......”
陶旎把那大熊往上掂了掂,重新抱住。
然后努力伸出手指,露出食指勾着的纸袋。
吴嘉淼怔愣着接过去。
“你不是不喜欢热水壶吗?给你重新准备了一个,”陶旎沾沾自喜,“这个你一定会喜欢的,而且比热水壶还要实用。”
她的后半句是,我保证你今晚回去打开,会感叹于我的细心和专业。然而,吴嘉淼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当她的面把纸袋拆开了。
里面是一副护腿板,踢球要用到的。
吴嘉淼翻看一下,意外的神色,看向陶旎。
“怎么样?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我选对了!”
吴嘉淼低头笑笑:“嗯,是比热水壶更实用。”
“对吧对吧!我也是做过功课的,这是专业运动员会用的品牌,很难买的,商店一直断货,哪里都没有,后来是我在网上找来的。”
吴嘉淼弯起的嘴角再提几分,将那护腿板的包装往陶旎的脑门轻轻一敲:“嗯,谢了。”
“不客气,我有外援,”陶旎开始得意忘形,“我知道你刚入校队,是你们校队的人给我科普的,这种冷门的东西,也就只有你们踢球的人会知道,我们外行哪里懂......”
“校队?谁?”
陶旎低下了头,抿唇不答。
脸上笑意有些奇怪。
“?”
“你肯定认识,就是......”
害羞的女孩报出一个男孩的名字,是高二的一位学长。
吴嘉淼拧起眉头,表情开始不自然,听力开始下降,导致后来从陶旎口中说出的和那位学长的相识始末,以及两人相约,她打算每周三晚饭后去看球队训练,都没能进了他的耳朵。
“你怎么这副表情?”
陶旎眼见面前人眼皮微敛,满脸写着不耐烦,瞬间顿悟:“我猜到了!我知道你们都是边锋位置,肯定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吴嘉淼声线比表情更冷:“对,我看他不顺眼。”
“你们这些男生啊,真是......怎么好意思说我们女生爱计较,小心眼,你们不也一样吗?人之常情罢了,就看竞争有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真发生了,一个比一个急。”
老小区人员多又杂,有摩托车从抱着熊的陶旎身边呼驰而过,回头吼了句什么,声音飘散在风里。
吴嘉淼像是瞬间被点燃了,回头怒视那摩托车的影子,另一只手将陶旎往身前拽了下。
等到尘土平息,他的声音竟然也有些怒意。
“我没有,你对足球一知半解,左右两边锋是同时存在的,一个球队中也不会有竞争,只有合作。”
“得了吧,你明明就是不高兴,”陶旎歪着脑袋端详,“那就是你们有其他的过节?”
停顿几秒,她恍然:“是不是他仗着是学长,就欺负高一的?要是真这样,你告诉我,我就不喜欢他了。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喜欢。”
吴嘉淼眼角抽了下,嘴唇绷紧。
“你说话呀。”
“吴嘉淼。”
吴嘉淼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比刚刚平静了些,却也像是原本满格的电池,瞬间被取走大半电量。
“......对,你说的对。”声音好似认命,“我们是在竞争。”
哈!
陶旎在心里说了句果然!
但身为好友,她应该立场鲜明,于是迅速在心里组织了一通“不要担心,我还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不是专程去看他训练的,也会去看你的,我不会重色轻友”之类的安慰。
奈何。
吴嘉淼根本没有给她把安慰之言说出口的机会。
男生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身。
“谢谢你的礼物。”
似乎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
-
喷泉的灯光亮起了。
恍若银白色的安静宇宙。
池水却依然平整,安静的铺陈在花园中央。谁也不知那喷泉究竟哪一分哪一秒会开启,只有暗色的星环静默伫立着,周围弥散的黑曜石,像极了被吞噬掉光芒的尘埃。
陶旎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仰头,望向喷泉顶端。
据说圣诞树上的伯利恒之星是彗星,负责照亮世人的迷茫,引导人们走向希望。如今喷泉顶端也有一颗星星,但陶旎觉得那更像是一颗恒星,不论天气,不论时光更替,春夏或秋冬,一直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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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周围太亮,就不明显罢了。
【恒星也不是一直发光,它也有寿命。】吴嘉淼说,【恒星会发光是因为内部核聚变,但燃料总有用尽的一天,有句话叫,恒星如人,有生有灭。】
“那恒星不发光了之后,会去哪里?”
【还在原地。】吴嘉淼顿了顿,【它只是不被看见,但它一直在原地。】
“......”
陶旎心里有种怪异之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于土壤中积攒能量,亟待破土。
可她仍然迷茫。
似乎那枝芽不见天光,她就永远无从知晓其真正的模样。
说真的,那位学长,如果不是今天恰好提起,她好像已经忘了那人的名字。
初恋吗?谈不上,只是朦胧的喜欢而已。这段极速短暂的暗恋最终是如何结束的,陶旎倒是记得的,那学长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是同班同学,一个漂亮温柔的女孩子,非常瘦,瘦到夸张,据说是天生削瘦的体质。这使得零食几乎不断的陶旎同学遭受莫大刺激,将所有零食连同饭卡一起交予同桌,以此表明决心。
然而,这份决心的起因太过莫名,结束得也就仓促。
陶旎一连节食了一个月,饿到连上课都会分神。最终在成绩和爱情的抉择中,她痛定思痛,认清了强扭的瓜就是很苦涩的事实,放弃了学长,拥抱了美食,哦不,拥抱了成绩。
“这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你不说我这辈子怕是都想不起来!”
吴嘉淼倒是很自然:【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我们为此吵架了。】
互送礼物那次,算是吵架吗?
陶旎有些许怔愣。
“我们从小到大吵的架数都数不清。”
这次有什么特别?
陶旎眯起眼睛。
她倒要看看,同样一件事,吴嘉淼的视角会有什么不同。
她记得那天互送礼物后发生的事,是吴嘉淼莫名其妙翻了脸,丢她在家楼下,甚至连妈妈在楼上喊他上来吃饭,都没喊住。
而她,抱着巨熊回了家,上台阶时还被差点被熊腿绊了一跤。
同一时间。
吴嘉淼的视角,则是他拎着纸袋,走出小区打车。
晚饭时间,街上空车很少,第一辆车从他面前飞速而过,停都没停。第二辆车在他面前停下,然而就在他要拉开车门的时候,一个妈妈抱着孩子,赶在他前面上了车,回头跟他抱歉,说是有急事。
吴嘉淼垂下眼,后退了一步。
然后干脆,沿着熟悉的方向,步行回家。
晚霞漫天,越是绚丽,越是如同谢幕演员脸上油彩般,尽显落寞。
六公里,他以极慢的步速,走了两个半小时。期间路过许多个垃圾桶,他不止一次停驻,忍下把手中纸袋扔进去的冲动,可最终,只是对着纸袋,气到笑起来:“你蠢死算了。”
......
陶旎简直无语:“你瞧不上他就瞧不上吧,干嘛骂我??你们球队有竞争,关我什么事?”
【我骂的是我自己。】
“......”
又是一跳。
枝芽快要顶破土壤的力量,微小却又不容忽视,恰恰好冲击在心里最敏感的那个点。
陶旎哑言,张张口,想说句什么,却觉得心里乱得很。
那正伸根的枝芽,把很多思绪撞得乱七八糟。
夜又深了几分。
连花园里的工人们也已经搭建完毕,撤了出去。
整个花园陷入空旷的寂静。喷泉还在亮着,就是那水,仍然没有动静。
陶旎再看一眼手机时间,发现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点:“这喷泉,不举办婚礼的话,有可能不会打开。”
如果是这样,她就白等了。
有点失望。
“哎对了,你是不是跑题了?”她抬起手机,对着那喷泉上的星轨拍了张照片,也算是留念,“一开始说什么来着?蝴蝶结,那熊的蝴蝶领结,你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吴嘉淼没有说话,却用一段记忆回答她。
大概是那次吵架后的第二个周末,吴嘉淼来家里吃饭,两个人在学校一周没有理对方,冷战气氛终于在离开学校回到家后,有了些许破冰迹象。
陶旎将水果端进房间,递到吴嘉淼眼前:“我妈买的荔枝,很甜,就是会剥得手上黏黏的。”
吴嘉淼捏起一颗荔枝,看了看陶旎。
陶旎也看着他。
男生屏息垂眼,没有说话,修长干净的指甲轻轻一按,将荔枝壳剥开,剩下一点作为承接,然后抬手,擎到了陶旎嘴边:“张嘴。”
陶旎张大口,将荔枝吞下,清甜汁水溢满口腔。
正左右环顾,吴嘉淼已经将垃圾桶踢到她面前。
陶旎心满意足地回厨房去监工妈妈做饭了。
吴嘉淼还在剥着荔枝。
直到那一盘荔枝都脱去粗糙外衣,变成晶莹润白的果肉。
然后,男生擦擦手,视线落在了卧室角落——那只熊的身上。
是出于什么心理呢?是气愤?还是报复?又是报复谁呢?
吴嘉淼自己也不知道,当他思考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行动,他的手臂已经伸了出去,触及到了那熊的脑袋。
再然后,他轻巧将那红色格子的领结摘了下来,揣进了裤子口袋。
嗤啦,热油炝锅,厨房里香气弥漫。
陶旎在和妈妈讲话,叽叽喳喳的声音混在抽油烟机的轰隆声里。
吴嘉淼握着那蝴蝶结愕然,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如何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他只是,在闹脾气。
好像小孩子和其他小朋友互换心爱玩具,自己给出去的,是自己心中认为最好的,可是对方回馈的,却是一个有着别人署名的玩具。
这种感觉糟透了。
性格外放的小孩子会当场哭闹,即刻发泄,然后解决。
他做不到。
他只能卑劣地、小心地、诚惶诚恐地,在给出的玩具上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期盼对方能够发现他的委屈和不安。
她会发现吗?
吴嘉淼抬手,揉了下熊脑袋。
......
-
室外久站,感觉手脚都泛着凉。
可是心跳却很快。
陶旎不知道自己心跳陡然变快的原因,只能执着看着那喷泉,以此压抑呼吸,把回忆中,那只熊的影子驱赶出身体。
已经快八点了。
那喷泉,是大概率不会再有了。
“我发现我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停顿几霎,陶旎深呼吸,准备打道回府了,“是不是?”
吴嘉淼默了几秒才给她回答:【人一生就是会错过很多,好在有些东西即便错过,也始终存在。就像恒星,它不发光了,但依然存在黑暗里。】
“别跟我讲大道理,”陶旎再次深呼吸,挤出一个笑容,大叫,“好哇,原来是你干的!”
脑海中,吴嘉淼也轻松地笑了。
“蝴蝶结还给我!让我可怜的熊恢复美貌!”
话音刚落,眼前灯光陡然又亮了几分。
花园仍沉浸在冬夜深处,空气冷冽,花与树,还有那些枯槁的枝条好像都沉睡了。
夜被折叠。
可就是在这样的寂静里,传来一声轻巧的水流声,好像夜风穿过遥远的山谷。
“吴嘉淼......”
话音未落。
砰!
骤然明亮的喷泉中央,数不清的细密水柱齐齐腾空,好像被陡然释放的透明月光。
中央的星环开始旋转了。
那些水柱腾空之后被打散,变成更为缥缈的水雾,包裹住那星环,化作银白色的星屑。
宇宙开始缓慢苏醒。
沉睡的恒星重现。
陶旎即便看过一次,却还是被此刻猛烈的浪漫激出了热泪。
那光掠过雪松的顶端,拂过山茶的叶子,与花园中数不清的地灯相互交错,仿佛此刻的星夜喷泉不再只是一处景观,而是真的变成星辰天幕,纤悉无遗地,把整座花园一点一点纳入其中。
此刻,陶旎身处寂静宇宙的深处。
而恒星,在她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