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的丈夫》
1. 失忆
许诺从黑暗中醒来。
她睁开眼,入目是死寂的白。
天花板很干净,上面浮现出一行字,浅红色的字:
【你失忆了。】
“?”
许诺坐起身,发现那行字并不是印刷在天花板上的,它随着许诺的视线在移动,缓缓滑向墙面。
字体逐渐变淡,不过两秒,它消失了。
“我……失忆了?”
许诺皱了下眉头,头有点晕,她努力回想,试图在大脑的荒原中搜寻一点记忆碎片。
许诺。
她知道自己叫许诺。
这两个字像是刻在了她的身体里,谁也无法抹去。
房间很昏暗,窗帘是紧闭的。
许诺闻到了花香,空气中弥漫着过盛的芬芳。
她看到房间各个桌面上都摆满了鲜花,各样的品种都有,它们颜色艳丽到几乎失真,红得发暗,紫得发亮,不同颜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色彩浓郁而沉重。
她起床,拉开窗帘,窗外的天气阴沉,乌云密闭,小雨淅淅沥沥。
许诺在床头柜上找到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明明还是白天,这天色却暗得像夜里。
喉咙里是干涩的。
许诺习惯性先进浴室洗漱。
浴室面积很大,灯光明亮,一整面镜子嵌在白色瓷砖上,边缘与瓷砖严丝合缝。
站在镜子前,许诺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
苍白的皮肤,长而微卷的头发,以及……
视线下移几寸。
她的颈侧都是淤痕。
青色的、暗粉色的,层层叠叠,压在皮肤上。
许诺用指尖碰了碰。
并不疼。
看着像是亲密后而留下的吻痕。
……还有一些咬痕。
谁干的?
她乌黑的眸子中滑过一丝疑惑。
家里难道还有其他人?
怀着这样的疑问,许诺走出卧室。
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就是楼梯。
这是一栋别墅。
它崭新、宽敞,却又异常空旷。
一楼家具不多,摆放得有些疏离,因此留下了大量空白,而这些空白又被鲜花填满,不止是卧室,家里各个花瓶内都插满了鲜花,花色浓艳,气味甜腻。
客厅里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许诺光脚踩上去,触感柔软又舒适。
她喜欢这地毯。
许诺到处走了走,家里没人,好几个房间都是紧锁着的。
这是一栋新房子吗?
“也许我是刚搬进来的。”
逛了一圈后,许诺饿了。
饥饿在持续蚕食着她。
她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发现冷藏区空无一物,连个鸡蛋都没有。
冷冻区倒是有很多肉。
它们被整齐叠放在一起,一块挨着一块,冻肉填满了每一个格子。
“……没有蔬菜。”
许诺记得好像有谁叮嘱过自己,一日三餐要考虑到营养均衡,蔬菜是必需品。
话说。
许诺忽然意识到。
这个冰箱是不是太大了点?
它几乎占据了厨房三分之一的面积,比许诺还要高,她站在冷冻区,冷气贴着她的皮肤蔓延,缓慢而彻底地裹住了她。
许诺觉得,要是一个人被关在里面,死在了冰箱里,也许很久很久都不会有人发现。
“……我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可怕的念头?”
许诺关上冰箱,在一旁发现了一张便利贴,上面详细列着需要购买的食材和一些日常用品。
条目清晰,字迹熟悉。
她辨认了一会儿,得出结论,那是她自己的字。
许诺捏着那张便利贴,心想,那就去市中心采购吧。
来到车库的时候,许诺看到里面居然停着一辆跑车。
车身线条低伏而流畅,外形利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她摁了下车钥匙,车门自动缓缓向外开。
“嘿!小甜心!”
刚走到车库,许诺就听到有人隔着篱笆栅栏叫她。
是隔壁的邻居,艾琳太太。
艾琳太太笑着朝她挥手:“这是要去哪?前几天多亏你的帮忙,我家草坪上那些顽固的杂草才总算被清理干净了。你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我那台铲草机是该退休了,它的年纪和我一样,都老掉牙啦。”
帮忙除草?
这个词在许诺脑中空转了一下,没能勾出任何对应的画面。
她只得微笑,维持着基本的礼貌,点点头。
艾琳太太又从栅栏那头递过来一个篮子。
“甜心,这是给你的谢礼。”
许诺接过篮子。
里面是一些水果和一包巧克力燕麦曲奇。这曲奇明显是手工做的,它们的形状大小各不相同,边缘处歪歪扭扭,表面还残留着被挤压过的痕迹。
“谢谢。”
这次许诺的笑容真诚多了。
艾琳太太的性格很热情,甚至过分热情了。
送完礼,她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而是倚在栅栏上,浑浊的眼睛顺着许诺家的院子扫了一圈,语气中是毫不掩饰地羡慕。
“甜心,你家的草坪打理得真是干净,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有个贤惠的丈夫可真好啊。”
她擦去嘴巴上残留的饼干屑,继续道:“明明那么有钱,又有名气,居然还会亲自做这种琐碎的家务事,真是难得。甜心,不得不说,你的眼光还真不赖。”
艾琳太太捂住嘴,发出几声嗬嗬的笑。
“我在这平平无奇的街区住了大半辈子,没想到晚年还能和名人成为邻居呢,这可都是托你的福呀。”
一长串话语几乎没有停顿地从艾琳太太嘴中流淌出来。
许诺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只是盯着艾琳太太,分神地想。
艾琳太太的嘴巴好薄,说话时不停张合,像是某种不停啄食的鸟类。
整个对话持续了许久,在这个过程中,许诺始终维持着礼貌微笑,机械式地点头。
终于,艾琳太太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拍了下额头。
“哎呀,你瞧我,这话痨的毛病又犯了。”
“不耽误你了,小甜心,你快去忙你的事吧。老婆子我还得去找乔治呢,最近好几天都没看到它,也不知道跑去哪玩了。”
乔治?
“艾琳太太,你说的乔治……是它吗?”
许诺抬手,指向街道不远处。
一条黑狗正趴在那里。
“哎呀,是的!”艾琳太太眯起眼,“还是你们年轻人眼神好啊。”
“乔治——快回来——”
黑狗穿过马路,飞快地朝这边跑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它叼着的是一个兔子。
兔子体型硕大,俨然已经死透了。
乔治的犬齿撕裂了兔子的胸膛,内脏被粗暴地翻了出来,肠子随着奔跑被拖拽在地面上,留下一条脏污的痕迹。
血和泥混在一起。
十分恶心。
许诺胃部一阵抽紧,她什么也没说,迅速坐进车内关上车门。
隔着玻璃,仍能听到艾琳太太训斥乔治的声音。
许诺把果篮放到一旁,刚要按下启动键的时候,她停顿了下。
艾琳太太的话在她脑中慢慢回放,她从那一长窜絮叨里,抓住了一个词。
“丈、夫?”
我,有,丈夫?
许诺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咬痕处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
许诺没想到自己住的地方有这么偏僻。
即使是跑车,也足足开了两小时才到市中心。
导航显示,她所住的区域名为暮谷,隶属于灰林市。
它不算繁华,是一座小城市,道路规划得很整齐,街道宽敞,路面干净,但却缺乏热闹。
这里的天气似乎总是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始终压着这座城市,空气中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冷意。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初冬天黑得早,街灯亮起,在人行道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晕。
寒风卷起落叶,许诺裹紧大衣,跟着导航,走进常光顾的商超。
这是一家主打健康、售卖有机食品的小型商超。室内温暖,灯光明亮而柔和,货架是原木色的,又用了低调绿植点缀,给人的观感十分舒适。
自然,它售卖的商品价格也不菲。
许诺按照便利贴上的内容,将所需物品一一放入购物车内。
蔬菜一栏最后写的是胡萝卜。
许诺盯着那行字,迟疑了一瞬。
“呃……我真的需要这个吗?”
模糊的记忆里,胡萝卜总带有一股隐约的腥味。
对许诺来说,它是种不讨喜的蔬菜,但它很健康。胡萝卜素是人体不可或缺的营养成分之一。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轻拍了下。
“许诺!我就知道是你!”
叫住她的是一位年轻的短发女士。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羊毛外套,身形利落,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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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络。
“真是太感谢你的帮忙了,”女士说,“埃里克这段时间好多了,多亏了你丈夫。”
——又是丈夫?
许诺将胡萝卜丢入购物车内,胡萝卜与车内的玻璃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空洞的声响。
我的丈夫是一位医生吗?
她正这样想着,侧过头时,那位女士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她的脖颈上,随即朝着许诺露出个暧昧的笑来。
“哎呀,新婚夫妇就是不一样,真甜蜜呀。”
“哪像我和埃里克,”女士耸耸肩,“因为他那些臭毛病,我们已经分房睡啦。”
“……”
许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调侃。
好在短发女士并未期待她做出什么有趣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总算熬到周五了,我真讨厌上班。对了,许诺我跟你说,我已经请好了厨师,明晚来家里做饭。”
她朝着许诺眨了眨眼,“我们之前不是约好了吗,周六晚上一起吃个饭,要不是有你的关系,我们哪能约得上名医卡修斯呀。这顿饭说什么都得你,你可不许再推辞了,也正好给你们这对新婚夫妇庆祝一下嘛。”
女士的牙齿洁白,笑得很明朗。
许诺喜欢她的笑容。
“好了好了,”她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埃里克也快回家啦。”
临走前,女士朝着许诺欢快地挥了挥手。
“许诺,新婚快乐,明晚见!”
“明晚见。”
傍晚六点三十五分,许诺推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来到收银台。
收银员戴着眼镜,这家常超客人不多,她正在低头看书。听到动静,便合上书页,抬头露出职业笑容。
“晚上好,许诺女士。”
许诺是这里的常客,收银员清楚她的名字。
“晚上好。”
许诺却不记得对方的。
结账刷卡时,手机屏幕亮起,余额映入眼帘,成功让她挑了下眉。
好长一串数字啊……
如此庞大的金额,完全能够在市中心买房,为什么我偏偏要住在那么落魄的郊区呢?
这点许诺没能想明白。
从商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浓得像墨,连颗星子都没有。
从市中心折返郊区,车程要穿过一大片森林。夜色彻底落下后,林木在路旁连成一片阴影,树影被车灯切割,又迅速合拢。
四周太过寂静,引擎声显得格外突兀。
这种过于封闭的安静让许诺感到难以忍受,车子照常平稳行驶着,她的脑子却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猛踩油门,冲向车道外,冲向那黑暗的陡崖里,去摔个粉身碎骨。
好在理智线及时拉住了她。
“……”
为了防止自己再生出这种危险的念头,许诺打开了车内新闻来转移注意力。
播报声从车载音响里传来,被过滤,被压缩,略显死板,过于机械。
“近期,灰林市及周边接连发生多起失踪案件。有专家指出,该案件与邻市曾发生的连环杀人案高度相似。”
“警方提醒各位市民,夜间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安全,居家务必关好门窗。如发现异常,请及时报警。”
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入,贴着许诺后颈掠过,令她打了个冷颤。
那些树影在风中摇曳,传来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她。
“……”真恶心。
许诺关掉新闻,加快了车速。
回到家的时候,许诺已经累了,明明没做什么事,但身体处处都感觉到酸痛。
室内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她脱下大衣,随手丢在沙发上,光脚踩在地毯上,那温暖的触感让她感到放松了一些。
客厅没开灯,许诺也懒得再走几步特地去开。
她径直走向厨房,将食物一一摆入冰箱。
冷光映在她的面庞上,冰冷的气息侵入指尖,她要将每一件食物都分好类,要摆放得整整齐齐。
在将胡萝卜丢进牛皮纸盒里时,后颈处又一次被不知从何处钻来的凉风掠过,令她脊背发紧。
余光中,她仿佛看到身后有影子。
许诺猛地回头,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是她的丈夫。
丈夫静静站在黑暗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许诺,”
丈夫叫她的名字,声音低而平稳,质地悦耳但却带着凉意,像冬夜里的风,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刺激着她的神经。
“你回来晚了。”
丈夫说。
2. 丈夫
许诺被他的声音惊了一瞬。
眼前的男人穿着居家服,个头挺拔,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他肩线宽阔,双腿修长。
黑暗牵引着他坠落,拉出一条狭长的影子,无声压下来,几乎要将许诺整个人笼罩。
“你去哪了?”
丈夫问。
许诺警惕地盯着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丈夫的肤色看起来比许诺还要苍白,在周围黑暗的衬托下,像雪,又像未经切割的上好肉。
丈夫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抱住。
“我好想你。”
丈夫的怀抱并不温暖,反而带着刚洗过澡后的潮湿水汽,贴近时,凉意从布料与皮肤之间渗出来。
丈夫身上的气味也很淡,皂香中还夹杂着微弱的消毒水味。
“冰箱里没菜了,”许诺推了一下,没能推开,过度的亲密总让她感觉到不适,“我出去购置了一些食材。”
“这样啊。”
丈夫松开她,长手一抬,在墙侧摁了下,客厅的灯光随即亮起。
暖光之下,丈夫的肤色又变得正常了,刚才所见好像只是许诺的错觉。
光线勾勒出丈夫的具体模样。
男人的脸轮廓清晰,鼻梁高挺,线条冷硬,没有多余的弧度。他的眼眉深邃,眉弓较高,眉心三角区在灯下形成一块近乎锋利的立面,使得他天然带有一种压迫感。
最吸引许诺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种偏暗的绿色,沉而不亮,像被长时间封存的琥珀,又像被慢慢腌渍过的青橄榄。
我的丈夫……
长得还挺好看的。
许诺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今早我将冰箱里过期腐烂的食物都处理干净了,”丈夫的声音带有一丝歉意,“原本应该及时补充了,是我考虑不周到,让你操劳了。”
卡修斯牵起许诺的手。
他的手很大,宽大的手掌能将许诺的手整个包裹住。
“最近工作实在太忙,都没能抽出时间好好陪你,你好好休息,”卡修斯低头,在她手背留下一个吻,“我为你准备了丰富的晚餐,还有一样甜品正在制作中,十分钟过后就可以吃饭了。”
“好。”
许诺答应得很爽快。
她睡了很久,又出去吹了点风,现在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只想吃完饭之后好好睡一觉。
“那我先去洗澡了。”
许诺挣脱丈夫的手。
许诺并不打算将自己失忆的事情告诉卡修斯,不知道怎么的,夫妻明明应当是最亲密的关系,但她就是下意识地想要隐瞒。
浴室里,镜面上还残留着水汽。
在泡澡的时候,许诺发现不止是脖子,她身上也有吻痕。痕迹有深有浅,被水泡过之后更明显了,从浅粉到暗紫,铺在肩侧,往下延伸。
过于密集的吻痕让许诺感到不适。
因为它们分布得十分有序,不是失控后留下的,反而像……精心布置的礼物。
她匆匆洗了澡,换上睡衣,刚走到楼梯口,就闻到了香味。
是肉香味。
这香味很特别,它厚重,带着一点脂肪融化后的甜,又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
许诺的胃部开始收缩。
饥饿追了上来,肚子发出叫声,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许诺整个人都被那香味牵着往下走。
穿过客厅,餐室的木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品。
一眼扫过去,大多都是肉类,被煎、炖、焗、烤等不同方式呈现,蔬菜与水果只起到了点缀的作用。
许诺下午没有买肉,这说明丈夫用得都是冷冻区的冻肉。
“快过来。”
丈夫摘下白色围裙,里面的居家服是深灰色的,裁剪利落,面料柔软,贴着他的肩背垂落,让他看上去显得温和了不少。
卡修斯自然而然地牵起许诺的手,又绅士地将木椅向后拉开。他的手短暂地落在许诺的肩上,轻轻一按,引导她坐下。
接着,卡修斯取过刀叉,为她切肉。
刀锋利落,切下去的时候很稳,他把肉切成一颗颗方便入口的小方块,放到许诺面前的白瓷餐盘上。
“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许诺听到丈夫说。
这块肉被红酒与香料浸透,颜色很深,表面覆着一层薄薄温润的油光。
许诺用叉子插进肉里,叉齿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是顺着肉的纹理滑进去的。
强烈的饥饿感让她迫不及待地开始品尝。
咬下去的第一口,肉汁就在齿间溢开,肉是温热的,浓郁的,它的口感细嫩,带着恰到好处的弹性。
十分美味。
这简直是许诺吃过的,最好吃的肉。
这鲜美的味道成功取悦到了许诺,她的神情不自觉松动了些,眉梢微微扬起,眼底浮现出惊艳。
“很好吃,”许诺点点头,“你的厨艺相当不赖嘛。”
听到她的夸赞,卡修斯笑了,他的笑容很浅。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你这么说了,”他又替许诺切了一些别的肉类与蔬菜,“但赞美总让我感到心情愉悦。”
妻赞美他,卡修斯很开心。
伺候好妻用餐,他走到餐桌另一侧坐下,才开始慢条斯理地进食。
每一样菜都十分美味,根本不输五星酒店里那些大厨作品,许诺开始大快朵颐,刀叉在盘中交替,吃到一半时,她忍不住询问:“这是什么肉?”
也许是因为有酱料的缘故,许诺一时间没能品尝出来。
她用叉子戳起一块肉,举到眼前,盯着看。
是猪肉吗?可没有猪的骚味。
是牛肉吗?可纤维太细了,吃着一点也不柴。
卡修斯用餐很优雅,他耐心地将口中的肉嚼烂咀碎,等完全咽下去之后,才抬眼,回答道:
“兔子肉。”
兔子?
许诺想起下午那只被黑狗咬死的野兔。
她微蹙了下眉心,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卡修斯很快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你不喜欢兔子肉吗?”他语气温和,态度体贴,“抱歉,我没能注意到你的喜好,这道菜我以后不会再做了。”
“也不是不喜欢……”许诺迟疑了下,还是把下午发生的事简单跟丈夫说了一遍。
“这样啊。”
卡修斯听完,沉默了片刻,继续道:“那只黑狗的确很碍事呢。”
“来试试这道菜吧,”丈夫将兔子肉移开,将另一道菜移到许诺面前,“这是牛里脊配鹅肝和松露。”
餐盘里,里脊被切得厚度均匀,鹅肝是煎制的,边缘带有微微焦化。
许诺将兔子肉放下,叉过鹅肝品尝。
只需轻轻一抿,它就在许诺的舌尖化开,松露的香味与鹅肝的油脂纠缠在一起,幽暗,潮湿,像是夜里翻开的泥土。
这味道丰腴,许诺的眼角又重新染上了笑意。
“很好吃。”她说。
“这道是香菜烤小羊排。”
“这道是红酒炖牛心。”
丈夫一一为许诺介绍着餐桌上的菜品。
卡修斯吃得不多,大多数时候,他的目光都落在妻身上,观察着许诺进食。
看着妻一口一口的吃着自己亲手制作的食物,看到她因满足而微微放松的表情,看到她被味道取悦时露出的细小笑意。
卡修斯的呼吸沉重了几分。
名为“幸福”的情绪在他的胸腔内膨胀起来,撑得这副皮囊隐隐作响。
餐桌下,卡修斯慢慢攥紧了手,他的皮肉之下浮现出诡异的起伏,仿佛有无数条蛇躁动不安地在游走。他的手背开始绽开出好几道裂纹,如墨汁般浓稠的黑影在其中蠕动,争先恐后地往外挤了出来,挥舞着触手,兴奋地扭动着。
“干嘛这样看我?”
吃得半饱后,许诺注意到丈夫的视线,丈夫的目光盯得她有些不自在。
“我嘴巴边沾上酱料了?”
“没有。”
卡修斯的眼底闪过一抹晦暗,他面不改色地拿起深色餐巾,动作从容地将其覆盖住手背,将那些要出来撒欢的黑影强行摁了回去。不过一会儿,裂纹消失,他的手背重新恢复到温润、平滑的状态。
卡修斯对着许诺露出微笑:“我只是觉得你进食的样子好可爱,就忍不住多看了一会。”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吃饭就吃饭,还进食?
多么古怪的字眼啊。
不过,丈夫的夸赞十分真诚。
他看向许诺的目光专注而安静,还夹杂着似信徒般的沉溺。
面对这样毫不掩饰的赞美与注视,许诺嘴角扬起。
没有人会不喜欢赞美,她也不例外。
饭后的甜点是焦糖布丁。
许诺用勺子敲击那琥珀色的焦糖薄脆,顺口和丈夫提了一嘴有朋友邀请他们周六晚上聚餐的事。
卡修斯顿了一下:“你答应了?”
“嗯,”布丁的口感细腻顺滑,许诺接着说:“她说是为了感谢你治好埃里克的病。”
卡修斯想起什么,眉间漫上阴影。
埃里克。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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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很臭的男人。
他头发稀疏,沾满了头皮屑,皮肤松弛,肚子肥大,全身上下都是长期熬夜酗酒的痕迹。
光是靠近他,卡修斯就想吐。
不过既然妻想去,那么他忍受一下也没什么。
于是卡修斯重新扬起笑容:“好。”
这一顿晚餐许诺吃得十分满足。
吃饱喝足后,她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丈夫则负责做家务。
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许诺对卡修斯的好感又上升了不少。
目前来说,这个丈夫很称她的心意。
他长得好看,有钱,声音好听,厨艺也好,嘴甜会夸人,最重要的是,他贤惠。
贤惠是男人必备的美德。
许诺想,他真是个合格的好丈夫。
许诺再一次闻到了酒精的气味。
厨房里,卡修斯将碟盘刀叉一一放入洗碗机内,擦拭完餐桌还不够,又拿了消毒水喷洒,二度擦拭。
丈夫好像有洁癖?
不过也正常。
许诺心想,丈夫的职业是医生,有洁癖也不奇怪。
电视没什么好看的,许诺频繁换台,又看到那条关于连环杀人犯的新闻。
新闻中提到,受害者大多都是男性。
许诺想起丈夫说,他平常工作比较忙,于是就朝着厨房,顺口提了一嘴让他以后不要回来太晚,小心被杀人犯盯上。
这时候,厨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声音,是刀叉猛地在瓷盘上剐蹭过。
“怎么了?”许诺问。
那一头的丈夫回应:“没事。”
过了一会儿,丈夫收拾完残局,走过来,坐在许诺身边。
柔软的沙发下陷几寸。
卡修斯用双臂环抱住许诺,问:“你很担心我?”
许诺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你是我的丈夫啊。”
卡修斯笑了,笑得十分甜蜜,暖光之下,他冷峻的五官变得柔和不少,精致的轮廓被勾勒出几分温度。
卡修斯将头埋入许诺的颈窝,嗅着她的气味,轻轻啄弄上面的淤痕。
亲吻带来的痒意让许诺手一抖,电视换台了。
深夜里的频道正在播放浪漫电影,屏幕里的男女正在热烈接吻,而且还有继续往下的趋势。
气氛开始变得暧昧起来。
别墅里中央空调开得很足,暖气将许诺的脸颊熏成了无花果般的温润粉色,她的耳尖也不由自主地透出红晕。
卡修斯吻得轻柔,高挺的鼻梁蹭在她的耳旁,粘腻的舌头绕着耳廓打转。
许诺轻颤着,脑袋发昏的同时,她注意到丈夫居然在发抖。
许诺侧头,看到丈夫清晰的喉结在无意识地吞咽,像紧绷的琴弦随着呼吸颤动。
“你还好吗?”许诺问。
卡修斯深深地吸了口气,连声音都是颤抖的,他祈求道:“许诺,我有点冷,你能抱抱我吗?”
两抹红晕爬上他的脸颊,狭长眼尾都烧了起来。
丈夫看起来十分脆弱,可怜极了。
许诺心生怜悯,伸出双手来主动抱住他。
两颗心脏隔着层皮,贴在一起,砰砰跳动着。
卡修斯将妻搂得很紧,深陷在她怀中。
不够,
还不够。
他深深嗅着妻的气味,在妻身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肌肤、皮肉,最好连同两人的骨骼都要融合在一起才是最好。
“许诺。”
丈夫在呼唤她的名字。
“许诺。”
许诺瘫软在沙发上,在反复的窒息与纠缠中脱力,迎合般仰着头,目光没有聚焦地看着天花板。
“许诺……”
在一声声缠绵中,许诺昏睡了过去。
客厅的灯暗下,卧室的灯亮起,卡修斯耐心地照顾着妻子,为她清理身上的残余。
整个过程,许诺感觉自己就像煮了一锅的沸水,身体咕噜咕噜地不断往外冒泡泡。
许诺睡觉喜欢夹着被子,侧着睡。
柔软的被角遮住了视线。
另一侧,卡修斯独自走进浴室。
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在静谧中回荡,透明的水顺着他宽阔挺拔的背滑落,打湿了发丝,落到地板上时,水面渐渐染上红色。
一缕缕血色在洁白的瓷砖上格外突兀,又被迅速冲散,稀释,顺着排水管悄无声息地消失。
血液特有的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睡梦中,许诺皱了眉头。
再度沉沉睡去。
3. 照片
许诺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在半梦半醒中伸手摸到手机,刺眼的屏幕亮起,来电人显示为许女士。
许女士是许诺的母亲,许诺随母姓。
电话接通之后,许诺的声音还带着沙哑:“喂……妈……”
她一边应着,一边从床上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
窗帘依旧拉得紧紧的,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凌乱的被褥上,整个卧室安静又空荡。
床头柜上有丈夫的留言。
丈夫去上班了,做了早餐放在桌上,卡修斯叮嘱许诺要记得加热。
电话那头,许女士的声音比记忆中要温和许多,语速不快,带着一点儿乡下人特有的松弛。许女士说寄了些蔬菜和水果来,都是农场里现摘的,新鲜又健康,让许诺记得及时签收。
“好,我知道了,谢谢妈。”
许诺低低地应着。
母亲熟悉的声音牵引着她,让一些原本模糊、沉在暗处的记忆缓慢地浮了上来。
许诺想起来,许女士从前不是这样的。
许女士曾是位老师,她的性格严厉到近乎苛刻,后来生了一场重病,身体垮了,工作黄了,人也被迫慢了下来。
她卖掉了城里的房子,搬去乡下,和丈夫守着一片不大的农场,种菜种果树,自给自足。
曾经那些锋利的棱角,被时间一点点抹平了。
她对许诺不再是命令式的要求,而变成了关心与叮嘱。
许女士说:“医生说你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许诺……那件事情……是妈妈对不起你……许诺,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陷在过去里了……”
这场通话持续了近十分钟。
许诺拿着手机,从卧室来到客厅,她打量着这栋宽敞的别墅,注意到家里的鲜花被换过了。
昨天的花朵偏深色调,暗红与紫色交错,像被夜色浸染过。而今天,花瓶里的主角变成了风铃花与布朗尼色百合,它们色泽柔和,散发着芬芳。
许诺伸手抚过花瓣,出神地想。
花朵在冬季也能开得这么艳丽吗?
丈夫准备的早餐简单又有营养。
白瓷盘里放着全麦吐司,水波蛋,培根与炒蘑菇。丈夫还在一旁准备了黄油,坚果以及切好的水果。
“好的,妈妈,再见……我也爱你。”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室内重归于安静。
许诺安静地品尝早餐,味蕾被满足的同时,她也记起了一些自己过往的经历。
许诺以前是干销售的。
大学毕业后,周围的人都建议她和许女士一样去当老师,这是个体面且稳定的工作。
但许诺发现,干销售远远比当老师来钱快得多。
那段迷茫的时间里,许女士重病,父亲又被裁员,家里沉重的贷款像一块悬在头顶的石头,随时可能砸下来。她急需要钱。
许诺做什么都能将其做得很优秀,不到两年,她就拿到了销冠。提成、奖金流水一样的进账,她硬是一个人,把家里的债抹平了。
不过好景不长,公司资金链断裂,负责人直接跑路了,留下了一堆烂摊子。被欺骗的客户找不到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把矛头盯在了许诺头上。
起诉、电话轰炸、甚至上门威胁,长期的骚扰几乎要把许诺的精神压垮。
老师自然也是当不成了,后来,她又换了好几份工作,但都被搅黄了。
目前许诺处于失业状态。
一记起这些,许诺就感到头疼。
不过下一秒,她又想起自己卡里的余额,那一长串的数字成功让头痛缓解了不少。
结婚之后,丈夫将所有收入直接打入了许诺的卡里,让她可以自由支配。
许诺不想再继续找工作了,至少现在不想。
工作带给她的只有恶心,她需要休息一阵子,她需要一段没有绩效,没有目标的空白期。
许诺记得自己曾经是有过爱好的,她爱好摄影。
卧室柜子里就封藏着好几部相机。
现在她不必为钱财发愁,终于有时间可以专注在自己的爱好上了。
许诺匆匆吃过早餐,又喝了杯咖啡,回卧室取出相机,指腹在机身上缓慢地摩挲着。
丈夫在留言板上说,今天他会提前结束工作,下午三点回家,然后他们再一起去朋友家聚餐。
现在才早上九点,在这段漫长的空闲时间里,许诺决定出门拍点什么。
今天的天气依旧是阴沉沉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室外温度只有八度。
暮谷是个老街区,周围很安静,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这里的房子老,节奏慢,连风吹过来都显得迟缓。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偶尔有人经过,也只是低着头,像影子一样匆匆掠过。
邻居艾琳太太正在前院清理杂草。
她弯着腰,用小铲子把草根一点点翻出来,又顺手捡起草坪上的狗屎,嘴里不停抱怨着乔治总喜欢乱拉。
看到许诺,她立刻直起身,脸上浮起夸张的笑容。
“嗨甜心!”
她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摘下手套,从院子桌上拿到一包什么,塞给许诺。
又是一包自制饼干,用牛皮纸包着,还带着余温。
“刚出炉的,你一定要尝尝。”
送完饼干,她又拉着许诺开始絮叨。
人老了就总喜欢回忆过去,还喜欢给年轻人传授点自己的经验。
“你丈夫是很有钱,这我知道,”艾琳太太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但是甜心,你还这么年轻,不该被困在我们这老街区里,不该被困在家庭主妇这个职业里。”
她抬起一根皮肉松垮,颜色发白的手指,认真地晃了晃。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甜心,这就是个陷阱。”
“一旦你被拴在了家庭里,一辈子就只能待在主妇这个岗位了。外面的人只会记得你做过几顿饭,擦过几次地,从来不会记得你是谁。”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我以前是做秘书的。那也不是个什么好活,就和主妇一样,永远没有上升空间。”
“从秘书到主妇,简直就是从一个地狱跳到了另外一个地狱。”
说到这,艾琳太太忽然歪了歪头,看向许诺,神情变得古怪。
她忽然问:“你解剖过鱼吗?”
不等许诺回答,她继续说下去:“男人啊,就像鱼肚子里的鱼泡一样,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的感情总是饱满的,鲜活的,可时间一长,气体慢慢漏掉,就只剩下一层皱巴巴的皮了,又腥,又难闻。”
这番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分了,急忙摆手。
“哈哈哎呀,我就是随便说说,甜心你别放在心上,乔治那老头怎么能和你丈夫相比呢。”
乔治是她丈夫的名字?
许诺看向院子里那只撒欢的黑狗,这次她倒是也跟着笑了。
艾琳太太还真是有取名的天赋啊。
闲聊完,艾琳太太还邀请许诺参加她们的烘焙俱乐部,说是每天都有免费的点心可以吃。
许诺婉拒。
她拿着相机在暮谷区走了几圈,拍了几张照片,却兴致索然。
天气太阴沉,街景也好平淡,拍出来的画面没有任何生气。
午餐许诺在附近的咖啡店简单解决了,服务员还和她聊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必不可免地绕到了卡修斯身上。
我的丈夫真的这么有名气吗?
回家后,许诺立刻打开电脑搜索丈夫的名字。
弹出来的网页显示,卡修斯是一名心理学家,专长于临床心理学,在国内外多所高校进行专题演讲,也曾受邀为警方提供心理分析与案件咨询,协助破解过好几桩引起全国广泛关注的悬案。
新闻报道里,丈夫的模样依旧那般貌美,粗糙的照片也掩盖不住他精致的面容,明明光影和角度都很平淡,但那反而显得他五官冷冽,眉眼如雕刻般分明。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许诺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点。
噢对了,
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
欣赏了一会儿丈夫的美貌之后,许诺决定将相机里的照片导入电脑里。
她在相机里发现了一些自己过去拍摄的照片。
有风景,也有人物照,有去年圣诞节和父母在农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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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的合照。三人在圣诞树下笑得很开心,画面弥漫着节日的暖意。
许诺继续往下翻,突然看到一张自己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照片拍摄在海边,两人的举止很亲密,男人的皮肤呈小麦色,他身材高大,腹肌分明,脸上的笑容阳光又开朗,完全不同于丈夫的优雅与冷冽。
许诺蹙了蹙眉,心中涌起一丝陌生感。
他是谁?
“他是谁?”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几乎与许诺心中的疑问同时响起。
许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手一抖,咖啡洒在了桌面上。
她回过头,看到丈夫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卡修斯回答:“刚才。”
“怎么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许诺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抱怨。
卡修斯说:“是你看得太入神了。”
他看向照片,又问了一次:“他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阴沉的缘故,丈夫的眼神看着异样深沉,连那俊美的轮廓都蒙上了一层寒意。
而且,许诺注意到,丈夫的眼珠子是收缩的。就像青橄榄被剥去了皮肉,只剩下一颗核。
奇怪。
许诺想。
人的眼睛在昏暗中不应该是扩大的吗?
“我不记得了,”许诺如实回答,尝试缓解气氛,“应该是海边的救生员吧,要么就是冲浪的,或者是健身教练?”
卡修斯沉默不语,只是盯着那照片,目光仿佛能在上面戳出个洞来。
“好啦,”许诺被他这反常的样子弄得有点不自在,她催促道,“快换下你的西装吧,居然都下午三点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也得去换衣服了,你买了上门礼物了吗?”
“买了。”
丈夫顺从地将手伸出来,拿着一瓶昂贵的酒。
许诺满意点点头,心情轻松了些。
两人换好衣服,由卡修斯开车,卡修斯开的车比许诺的低调多了,外观是深灰色的,车内干净又整洁。
沿着通往市中心的路上,车载频道里又在报道连环杀人案的最新进展。
新闻里提到,又多了一位失踪者。
许诺讨厌密闭的空间,即使天气很冷,她也坚持要在车窗留一条缝。
冷风从缝隙灌入,她缩了缩肩膀,“好可怕。”
路上太无聊,许诺开玩笑地说:“我们住的地方太偏僻了,都没什么人,连杀人犯都不屑光顾吧。”
“我们当初是为什么要在这地方买房?”
丈夫开车很稳,他回答道:“你忘了吗,许诺。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你说你喜欢暮谷区的景色,但是住的太远了,来往一次很麻烦。”
“所以我想让你天天都能看到这景色。”
原来丈夫是怀抱着这样贴心的想法啊。
许诺心中一暖,嘴角上扬。
她关掉新闻,换了首音乐,看着窗外滑过的树木,轻轻跟着旋律哼唱起来。
许诺没能注意到,车窗倒影下,身旁的丈夫,握紧方向盘的手背上,又无声的崩开了浅浅的裂口。
一抹黑影从皮下钻出来,悄悄地靠近许诺,雀跃地爬上她的膝头。它扬起两只纤细如丝的触须,蹭了蹭许诺的衣服。
光是蹭到衣服,黑影就高兴得不行,软糖一样的身体地左右扭动着。
这还不够,它小心翼翼地往下滑,像一滴被磁石吸住的水珠,顺着布料,洇入许诺的裤管里。
这下,妻身上的气味能全方面地包裹住它了。
黑影兴奋极了,触须由两根分裂成四根,它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贴上妻温热的皮肤。
在触须与皮肤交汇的瞬间,黑影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微小的电流,整一团“炸”开来。原本平滑的身体瞬间迸发出无数细密的小刺,简直就像跳跳糖一样。
许诺只觉得身下有一阵痒意,下意识伸手去抓。
这一抓吓了她一跳,她的指尖触到一团湿冷的、像融化的果冻般的异物。
许诺惊得用力一捏,那异物舔过她的皮肤,挤过她的指缝,又瞬间消融不见了。
“奇怪……”许诺掀开裤管一角,“车里有虫?”
4. 聚餐
“呀,你们来得可真准时。”
公寓门被拉开,一见面,克莱尔便自然地贴了上来。
许诺的朋友克莱尔是法国人,行的是贴面礼,她神态亲昵,靠近的时候,许诺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那是一种木质混合着皮革的气息,雪松混着白麝香,又冷调又张扬,十分符合她利落的气质。
“卡修斯医生,”轮到丈夫时,克莱尔朝他伸出手,调侃道:“久仰大名呀。”
卡修斯礼貌回握,同时将手中那瓶包装考究的红酒递了过去。
克莱尔接过,又顺手交给一旁的丈夫埃里克。
这是许诺第一次见到克莱尔的丈夫。
他的身材有些发福了,西装有些绷,领口扣得过紧,像是会随时喘不过气来,头顶的发量稀疏,几缕头发勉强贴在头皮上,显得刻意又狼狈,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局促与不安。
不管是外貌还是气质都与克莱尔形成了残酷的反差。
“卡、卡修斯先生……很、很高兴再、再次见到你!”
一看到卡修斯,埃里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激动起来,他的语调不自觉拔高,脸颊也迅速涨红。
他上前伸出双手,牢牢握住卡修斯的手,才握了不到一秒,又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僵住,紧张抬眼去看卡修斯的表情,飞快松开了手。
“呃……这、这位就是卡修斯先生的妻子吧?”埃里克转向许诺,露出一个殷勤的笑容,“你、你好你好……”
他说着,又伸出手来。
“是的,”
许诺回握,“我叫许诺,你好。”
“……”
卡修斯垂眸,目光死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眉宇在这一瞬间掠过阴影。
冷意来得突然,埃里克打了个哆嗦,飞快松了手。
那手一松开,卡修斯的神情也随之恢复如常。
“好啦,都别站在外头了,天气冷,快进来吧!”
克莱尔笑容明亮,侧身将许诺夫妇迎了进去。
许诺打量着这座公寓。
这是间位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十分温馨,客厅里,落地窗正对着公园。窗外的景色很美,冬日的树影铺展开来,将车辆喧嚣隔绝在玻璃外。
公寓整体的面积并不大,客厅与餐区连成一体,是开放式布局。
厨房的方向传来阵阵食物的香气,请来的厨师正背对着客厅忙碌。
“你们来得太早了,主菜还需要点时间,我们先来点开胃酒,慢慢聊。”
在克莱尔与埃里克转身的时候,卡修斯牵起许诺的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深色手帕,用力擦拭着她的手掌心。
“……”
许诺愣了下,随即有些无语。
只是握个手而已,不至于吧,洁癖这么严重吗?
客厅灯光柔和,沙发宽阔,酒杯在茶几上轻轻碰响,气氛松弛。
刚开始的闲聊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大多时候都是克莱尔在说话。
克莱尔提到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又谈起最近接手的一桩棘手案子。
“虽然我只是抽调过去协办,但这案子就像个没有出路的迷宫,上司每天都像条发了疯的野狗一样暴躁如雷,”她摇头苦笑,“加班都成家常便饭啦,今天这点假期都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克莱尔是位警察。
这一点,许诺的手机通讯录里有备注。
此刻她在心中猜测,克莱尔说的案子很有可能就是新闻里所说的连环杀人案。
“唉不说这些。”
话题很快自然地转到了埃里克身上。
“他最近状态好多了。”
克莱尔侧头看了一眼丈夫,语气欣慰:“以前一紧张就会心悸,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抱怨说胸口被什么压着,呼吸不过来,最严重的时候啊,连电梯都不敢坐呢!”
埃里克听到这,按着胸口接过话:“是焦虑症。”
他声音偏低,语速有点快,目光总是时不时地往卡修斯那看,又迅速移开。
“医生说是我这是遗传性感性,我的祖父也曾患有焦虑症,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我就会提前开始害怕,预想最坏的结果,在脑子里把自己逼死。”
“是啊,我们换过好几个医生,吃过药,也做过放松训练,但效果都不太明显,”说到这,克莱尔的语气里带着感激,“直到卡修斯医生为他治疗了几次,埃里克发作的频率就明显减少了,晚上也能睡个整觉了。”
她吹了个口哨,开玩笑道:“至少,现在他不再半夜把我叫醒,嚷嚷着自己快死了。”
“来,这杯酒敬你,卡修斯。”
克莱尔举着酒杯要和卡修斯碰酒,
卡修斯婉拒:“我待会还要开车,不方便喝酒。埃里克是我的病人,这只是我职责所在。”
为了不让克莱尔尴尬,许诺忙举起了酒杯,两人相视一笑,仰头将酒喝了个干净。
晚餐很丰盛,普罗旺斯烤鸡配香草土豆、焗洋葱浓汤、红酒炖牛肉,还有一盘精致的尼斯风味沙拉。
桌上点着几根蜡烛,微光在瓷盘上跳动,厨师离开之前还十分贴心地播放了音乐。
许诺埋头苦吃,吃到一半,她听到克莱尔问:“我听许诺说,你们是在商超认识的?”
“是的。”卡修斯回答,“准确来说是在灰林市贝克街瑞丰购商超工具区认识的。”
“你居然记得这么详细,那我来考考你……”
克莱尔朝着许诺眨了眨眼睛,然后开玩笑似地审核道:“那当时许诺在做什么?你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卡修斯认真回答:“我妻子当时在挑选剔骨刀,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哪种刀刺入血肉里更利索?’”
气氛在这静了一瞬。
埃里克看向许诺的眼神变得错愕,克莱尔也愣了下,不过随即又大笑起来,“哈哈看来在你们家里,许诺才是掌勺的那一位,大厨师,什么时候有机会让我们也品尝品尝你的厨艺?”
许诺尴尬地抿了口水,匆匆敷衍回答。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初次与丈夫见面时的情景了。
她根本不会做饭!鬼知道她要买剔骨刀做什么?!
餐桌上,卡修斯表现得一如既往地绅士,他替许诺倒水、切肉,又将盐、黑胡椒和酱汁等一一递到她手边,方便取用。
他的动作十分自然,早已习以为常。
克莱尔看在眼中,神情里不□□露出几分羡慕,她也没有掩饰,直白道:“真是羡慕你们啊,许诺跟我提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们至少还要交往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结婚了。”
“是的,”人家说个客套话,卡修斯就坦然承认了,还补充说:“我们是天生一对,注定要在一起的,至死也不会分离。”
许诺尴尬得脚趾扣地了。
这么肉麻的话,他怎么张口就来?而且说得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卡修斯正经的样子再一次引起了克莱尔的大笑。
这次,卡修斯主动开口问:“那你和我的妻子是怎么认识的?大学同学?”
只要是有关妻的话题,卡修斯就怎么都听不腻,他想知道有关妻的所有事情。
“怎么可能,”克莱尔抬手掩住嘴,嗬嗬笑了几声,“我可比她大五六岁呢。”
她顿了顿,神情变得认真:“许诺是一位非常英勇的女人,她曾帮助我一起捕捉到逃跑的罪犯,多亏了她,我才没有被问责。事后,我请她吃了饭,我们聊得很来,这一来二去的,就成了朋友啦。”
“原来如此。”
卡修斯点头,用餐巾轻轻擦去妻嘴边不小心沾上的酱汁,看着她的目光专注而又温柔,“我的妻子的确是一位非常,非常优秀的人。”
许诺用手在桌下拍了拍他的大腿,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说了。
卡修斯顺从地闭嘴。
用餐结束后,克莱尔兴致正高,又开了两瓶香槟,拉着许诺说,好不容易休假,今晚要不醉不归!
香槟被倒入细长的笛形杯里,细密的气泡沿着杯壁一路向上攀升。酒液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青苹果与柑橘皮的香,许诺喝得很上头,喝了一口又一口。
虽然说许诺不记得与克莱尔之间的过往了,但这并不影响她们之间的友谊。
两人三观一致,趣味相同,笑点也格外的低,一旦聊开了就再也收不住,话题一个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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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个。
客厅里的音乐慢慢被调大,从轻音乐换到流行乐,酒意慢慢涌上来,两人喝醉了,手挽着手,站在沙发上唱歌,声音跑调了也无所谓,笑得毫无顾忌。
整个过程,卡修斯的目光始终落在妻身上,音乐更换,笑容起伏,都没能让他产生丝毫偏移。
埃里克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发现,卡修斯自从坐下开始,几乎没有变换过姿势。他肩线流畅,脊背始终是笔直的,从头到尾都没曾挪动过分毫。
让埃里克感到有点不安的是。
不知道是不是他又犯病了,出现了错觉,卡修斯先生看妻子的眼神过于专注,好像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
卡修斯先生的表情也和平常不一样,埃里克从不知道原来他也可以这样温柔。在埃里克的记忆里,卡修斯先生总是冷静而严谨的,带着职业性的冷漠,自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有时候会让人感觉到莫名的恐慌。
而在妻子面前,他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这真的是卡修斯先生吗?
“卡、卡修斯先生。”埃里克忽然开口。
卡修斯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偏头,将目光施舍给他。
这一瞬间,埃里克下意识也挺直了脊背,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像是即将被老师教训的学生。
埃里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却仍带着克制不住地紧张:“我们……下一次治疗是什么时候?”
卡修斯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没有下一次了。”他说,“你的病情已经好了,不用再来诊室。”
“可、可是——”
埃里克想继续说点什么,可话音尚未成形,视线便不受控制地对上了卡修斯的眼睛。
卡修斯的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埃里克立刻就僵住了。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原本翻滚的焦虑与不安在迅速被吞噬,思绪被抽走,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安静。
“……好的,”埃里克的背又弯了下来,“卡修斯先生。”
卡修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妻身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妻喝醉了,也玩累了,闭着眼躺在沙发上,整张脸通红,昏睡了过去。
卡修斯起身,伸手揽住妻,一只手扶在她的背后,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将人抱在怀中。
“时间不早了,”他朝着同样醉醺醺的克莱尔告别,“我们该回家了,感谢今晚的招待。”
“欸?这么快就要走了吗?才几点啊。”
克莱尔不太情愿地嘟囔着,低头看手表:“才九点啊,你急什么?”
卡修斯垂眸,目光扫过她腕间,纠正道:“是十二点四十五分,你把分针看成时针了。”
将妻抱回到车上的途中,她还在迷迷糊糊地说梦话。
好可爱。
妻好可爱。
我的妻好可爱。
卡修斯认真地听着,同时拿手机录下来保存好,方便以后思念妻的时候反复聆听。
车门合上,外界的声音与气味一并被隔绝在外。
封闭的空间里,妻安静地靠在他怀中,这令卡修斯感到很幸福。
真好,
妻身边不再有其他人类。
只剩下他。
卡修斯低下头,在妻额头落下一个吻,随后贴近她的颈侧,仔细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他不喜欢妻与其他人类接触。
人类的气味总是很难闻,欲望与贪恋纠缠在一起,像是难以甩脱的污渍,令卡修斯感到恶心。
而妻不同。
妻是无比圣洁的存在。
卡修斯无法忍受她被玷污。
“不过没关系……”
卡修斯安慰自己。
待会他会帮妻清理干净,今天妻所穿过的衣服需要被烧毁,帮妻沐浴的时候,他会从头到尾,将自己的气息重新覆盖在妻身上。
其实在餐桌上,卡修斯隐瞒了一些实情。
在商超里,那并不是他第一次遇到妻。
在很早很早以前,在妻还未察觉到异样之前,他就已经隔着重重叠叠的人潮,在阴冷的暗处,盯上了她。
5. 与妻的回忆
卡修斯第一次遇见许诺是在夏季。
夏季是他最厌恶的季节。
天气炎热,空气烦闷,街道上、电梯里,到处都是人类的汗臭味。
卡修斯的鼻子很灵敏。
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诅咒。
他能嗅到人类的精神污秽。
从人类身上不断逸散出来的欲望、贪婪和执念等,都是有气味的。
欲望是腐烂的肉腥味。
贪婪是潮湿的钱币味。
执念是密闭角落里的霉味……
这些气味层层叠叠,扩散在空气里,令他作呕。
卡修斯无法从诅咒里逃出,直到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妻。
那时候他刚推辞电视台的采访,从人群中脱离,带着未散的烦躁回到办公室。
卡修斯的办公室位于市中心高层。
这一整层空间都被他租下来重新改造。高价的隔音材料将外界喧扰彻底阻断,空气净化系统昼夜运转,巨大的落地窗自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灰林市密集铺展的楼群与纵横交错的街道,俨然一副被压缩的城市解剖图。
这里是少数能让卡修斯感到干净的地方。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灰林市。
卡修斯的视力超凡,远处的老城区有一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深夜,一位女生正被几个男人围堵。
大夏天的,那女生却穿着风衣,逃跑的时候,风吹起衣摆,她头发凌乱,有些狼狈。
这种情况在老街区并不罕见,那的治安向来不太好,是地痞与流浪汉的地盘。
欺凌弱小这类劣质的特性,早就排进了人类的基因序列里,女性在武力方面呈弱势,往往是最先被盯上的目标。
卡修斯接诊过不少女性病患。
她们的心理疾病往往极其相似。
人类女性天性温和,又从小被规训要温柔要贤惠,当被侵犯时,她们往往被教导去忍耐。
成年后进入职场,又因性别而遭受隐形排挤和限制,甚至在婚姻当中,她们也常常承受着来自伴侣的暴力控制。
层层不公压在她们身上,使得她们逐渐陷入自我怀疑、焦虑与抑郁当中,最终丧失了反抗的能力。
卡修斯并不打算多管闲事,只是冷漠地看着。
被围堵的女生是黄种人,在三个高大的白种男人当中显得很瘦弱,上帝似乎格外偏爱她,破损的街灯闪烁,唯独将光落在她身上。
男人们将她堵在街口,他们语气粗暴,恐吓她,威胁她。
女生没有反驳,只是转身往一条狭窄的暗巷跑去。
卡修斯微微眯起眼,轻叹了口气:“那是条死路。”
他掏出手机,难得心生善意,在屏幕上输入报警号码。冷光映在他平静的脸上,就在即将播出的那一刻,卡修斯的手停顿了下。
暗巷里,女生在男人们逼近的那一刹那骤然转身。
趁着光线昏暗,趁着对方掉以轻心,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反击,动作干脆又利落。她借着对方追过来的惯性,抬手手肘精准地撞上其中一人的鼻子。
鼻子是人类很脆弱的部位。
那人立刻被撞得往后仰,血液飞溅的同时,女生抬腿,毫不留情地踹向他的裆部!
卡修斯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
第二个男人试图从侧面抓住她,她显然是练过的,反应很快,立刻转身,重心下沉,又是一记肘击!
第三个男人是个肥猪,跑得最慢。他想上去帮忙,结果下一秒,女生从风衣里摸出一把菜刀,龇牙咧嘴,大喝一声,要反追着他们砍。
菜刀泛着寒光,上面居然还有血。
男人们估计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到她是来真的,立刻怂了胆,骂骂咧咧地后退,边跑还边喊着她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看到这,卡修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错愕,随即被逗笑出声。
暗巷死路里没有监控。
原来她是不是跑错路了,而是故意将人引进来。
她龇牙咧嘴的样子有点可爱,很像只凶巴巴的豹子。
这是卡修斯对妻的第一印象。
豹子小姐就住在暗巷附近。
从那天起,卡修斯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豹子小姐很勤劳,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晨七点半,她都会准时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她总是点一个牛角包和一杯黑咖啡。
匆匆用过早餐后,她开始投简历,在不同的办公楼内穿梭。
豹子小姐好像被脏东西缠上了。
那些流氓地痞奈何不了她,就去恐吓她求职的公司。
豹子小姐不断面试,又不断失败。
她失败了也不气馁,最多是在夜里回到狭小的出租房,对着拳击袋发泄,发泄完毕后隔天又继续投简历。
这种顽强的生命力真让卡修斯感到惊奇。
甚至还生出了某种隐秘的期待。
办公室的落地窗就像一面巨大的观赏屏幕,又像一个鱼缸。
卡修斯想,鱼缸里的豹子小姐什么时候才会放弃呢?
人类的精神向来脆弱,在持续的挫败与压迫之下,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某一天早晨,豹子小姐没有出现在那家咖啡店。
她终于放弃了吗?
这个念头让卡修斯感到有些索然无味。
当他准备转身时,忽然听到街角处传来引擎声。
卡修斯垂眸。
豹子小姐从一个街道驶出。
她骑着一辆旧巴巴的摩托车,车尾绑着硕大的配送箱,箱子上印着的是披萨店的图案。
原来她不是放弃了。
办公楼的室内工作暂时找不到,于是她改去送外卖了。
摩托车在不同的街道里穿行,热风吹过她的头发,她整个人张扬又鲜活。
卡修斯对食物有着严格的要求,他的一日三餐都是自制的,今天却破例地点了份外卖。
在等待的期间里,他一会儿翻阅文件,但视线却频频滑向页边,一会儿又走到窗前,观察片刻,随即折返。
在宽敞的办公室内来回踱了几步后,卡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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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局促不安?
半小时后,门铃声终于响起。
豹子小姐隔着门,对着可视门铃喊道:“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卡修斯整理了下衣襟,一开门,就迎上了豹子小姐明媚的笑容。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桃:“披萨屋!新鲜出炉,好吃停不下来!这是您点的披萨。”
这是卡修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她。
她拥有一张十分秀气的脸,细眉大眼,瞳仁漆黑灵动,右耳耳廓上有颗小痣,那痣生得十分乖巧,恰到好处。
天气炎热,豹子小姐穿着厚重的外卖服,拉链一直拉到脖子上,热得浑身粉红,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呼吸间带着热气。
热气氤氲,连同一股混杂着汗水、劣质皮革与披萨余温的气味,一并扑来。
卡修斯下意识想要屏息,却在下一瞬愣住了。
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人类气味。
豹子小姐的气息,和其他人类都不一样。
刻在卡修斯骨子里的诅咒失灵了。
他嗅不到她身上的腐败污秽,只能闻到一种近乎透明的鲜活。
炎炎夏日里,仿佛被阳光摇晃过的冰凉汽水,细小的气泡不断往上翻涌,刺激着卡修斯的感官。
“你好?”
也许是他停顿得太久了,豹子小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眉梢微微挑起,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你还好吗,先生?”
“你……”
卡修斯难得失态,直到豹子小姐把披萨塞到他怀中才反应过来。
“抱歉,”他从一旁的柜子上摸出一张纸钞。
“噢,你得等我一会儿。”
这是一张大额纸钞,豹子小姐低头忙着给他找零钱。
卡修斯本来想说不用找了,剩下的给你当作小费,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豹子小姐低头时,他无法控制地被她露出来的脖颈吸引住。
她的脖子很漂亮,线条修长,弧度干净,因为长时间在太阳下奔波,脖子与衣领遮蔽处的皮肤有细微的色差。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小的汗毛,几颗汗珠沿着颈侧缓慢滑落,在灯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
漂亮极了。
豹子小姐的脚步很匆忙,送完他这一单手机立刻就滴滴地响个不停。
“再见!先生,多谢你的小费!”
她赶着去送下一单。
卡修斯目送豹子小姐离去,他不舍地望着她的背影,深深嗅着她残留的余温。
她可真美。
卡修斯想不明白为什么豹子小姐和他们都不一样。
当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疾步走到落地窗前,等待着对方从楼下出现。
她出现了。
街道盘根错节,人群像是被一层灰色覆盖着,变得模糊,唯独豹子小姐是清晰的,是亮色的。
她就像这灰色世界里唯一的光,卡修斯无法自控地被她攥在手心。
“我得认识她。”
至少要知道她的名字。
6. 神明与她的信徒
卡修斯很快就打听到了豹子小姐的名字。
她叫许诺,二十六岁,单身,O型血。
光是知道这些还不够。
见到过光明后,黑暗变得难以忍受。
卡修斯想再次与她接触。
但他是被诅咒的存在,任何靠他过近的人类都会慢慢被尸化,最终走向死亡。
卡修斯第一次感到畏惧。
每一个人类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腐败的气息,女性尚可忍受,男人的气味则近乎到令人作呕。
但许诺不同。
她是芬芳的,鲜活的。
一个鲜活的生命,多么可贵啊。
卡修斯不想毁灭她,只想靠近她,嗅一嗅那芬芳便已经足够了。
于是,他开始跟踪她。
卡修斯走过许诺走过的每一条街道,去她工作的餐厅点餐,隔着好几桌看着她像一只活泼的兔子那样蹦来蹦去。
他始终与许诺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可渐渐的,卡修斯并不满足于此了。
他的贪婪日渐生长。
他想要更多。
只要有一天没能看到许诺,卡修斯就感到无法忍耐,后来发展到,他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见到她。
简直是上瘾了。
卡修斯潜入了许诺的出租房,坐在她坐过的沙发上,嗅着她衣服上残留的气味,隐秘窥视着她的生活。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他常常就坐在许诺的床边,幸福地观赏着她的睡容。
令卡修斯感到无比惊喜的是,距离拉近后,许诺也并未出现任何的不适。
她没有被尸化,她每天依旧活力满满,生机盎然。
她的鲜活并未被自己的靠近而破坏掉分毫。
她果然是特别的。
确认这一点后,卡修斯就不甘止于躲在黑暗里窥视了。
他想要光明正大地与许诺接触。
认识她,与她说话,拥抱她,然后再彻底占据她。
怎么样才能合法地拥有一个人类?
卡修斯在词典中找到了答案。
和她成为伴侣,成为夫妻,用法律契约来束缚住她,用爱意将她困在身边。
……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因为妻曾说过她讨厌寒冷。
回忆结束,卡修斯微微弯起唇角,将妻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颊旁,亲昵地蹭了蹭。他低下头,吻过妻的指尖,然后伸出舌尖舔了下。
暗粉色的舌头沿着指尖一路滑到掌心。
他品尝到了妻的皮肤上沾着吃完甜品后残留的香草味,喝香槟时不小心洒出来的酒味,还有埃里克家中沙发上的皮革油脂味。
这些外来的气味真让人感到恶心。
它们亵渎了妻,必须被清理掉。
低沉的发动机声在车厢内扩散,宾利飞驰缓缓驶出公寓地下停车场。驶出市中心后,卡修斯轻踩油门,车速悄然加快,修长流畅的车身在柏油路上划出一条条模糊光晕,稳稳驶向暮谷区。
许诺与卡修斯的家位于暮谷区枫叶路七十七号。
街区静谧,夜间下了一场小雨,寒气里的潮湿几乎要钻入人的骨缝里。
冬天是卡修斯的舒适区,寒冷更是他的保护色,但妻子是人类,人类的身体是极其脆弱的,需要细致照料。
卡修斯取出毯子将妻子裹住,再将她抱起,走出车库的时候,他看到庭院里有一条黑狗。
它低伏着身子,正在翻找着什么,将院子里原本修剪得整齐的草坪翻得凌乱不堪。
真脏。
卡修斯轻轻抿了下唇,眼神里带着厌恶。
这条黑狗一看到他就开始大声汪叫,声音尖锐凶猛,叫得极其难听。
卡修斯静静地看着它。
没过几秒,黑狗认了怂,“嗷呜”了一声,夹着尾巴从篱笆的破口逃窜。
那处被它翻开的土堆里,草根与泥土中,赫然露出一截肠子。雨水的冲刷让肠子的表面泛起微微的光泽,湿润而黯红。
一回到家,卡修斯就将妻子的脏衣服尽数剥下。
废弃篓里还有一些杂物,和脏衣服一样,都需要被销毁。
浴缸中蓄满了温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卡修斯那张如白瓷般完美的脸。他虔诚地将妻放入温水中,让妻半靠在浴缸边,随后自己单膝跪下。
他用干燥的指尖、微凉的唇瓣、毫无热度的舌头,从上到下,一寸寸检视着妻的身体。
瓷砖是湿漉漉的,外来的气味黏在妻身上,怎么都驱除不干净。
这令卡修斯感到很焦躁。
他焦躁的时候,宽阔的脊背上会裂开无数道大大小小的口子,黑影们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地从中钻了出来。它们似沥青、似蚂蝗、似腥臭的泥沼,攀爬上许诺的皮肤,往她的身体里渗。
每个黑影都能分裂出触手,而每只触手上都布满了紫黑色的吸盘。它们贴着许诺摩挲,吮吸,是千万个信徒虔诚的吻。它们将许诺覆盖,将她吞没,让她全身上下,从外到内都变得干干净净。
中途许诺有醒过来好几次,破碎的视野里,她只能看到丈夫俊美的脸在晃动,某种浓稠的、餍足的情绪怕爬上了他的眉梢。
那颗橄榄绿色的瞳仁变得愈发幽深了,像一口深井,又像深渊,凝视过久了竟让许诺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来。
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颤抖着后倒向温暖的水中。
周围的黑影们一拥而上,护着妻的头不让她被磕碰到。
清洁完毕后,卡修斯熟练地为妻换上睡衣,在抱着干干净净的妻躺回床上的时,浓烈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因为不是人类,卡修斯几乎不需要睡眠。
所以整整一晚,他都在盯着妻看,粘腻的目光掠过她的发丝,游走在她颤动的睫毛与皮肤上,要将她每一寸肌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心中。
他就这样一直注视着妻,一如往常,直到黎明升起。
礼拜天的清晨,暮谷区附近的教堂准时响起圣歌,整齐而低缓的吟唱在寒雾中回荡开来。
“哈利路亚,神爱世人——”
“哈利路亚,迷失者将会被神派出的羊羔所救赎——”
“哈利路亚,只要虔诚祈祷,你的罪孽将被洗清——”
卡修斯抱着妻,听着那庄严而宏伟的歌声,忽然流泪了,冰冷的泪水落在了妻的发丝上。
许诺。
他望着身下的妻。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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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将会是你最虔诚的信徒。
卡修斯的手缓缓收紧,他将妻整个人都抱在怀中,身体在发抖。
而他竟然妄想,将神明囚禁在身边。
……
许诺是被做醒的。
她睁开眼睛,卧室的窗帘依旧是紧闭的,只有一丝光线从缝隙中渗进来,经由暗纹过滤,变得稀薄而浅淡。
她眨了下眼睛,很快感受到了体·内的异物。低于体温的触感让它变得愈发明显。
许诺习惯于侧身睡,丈夫的手臂环抱着她,一手掐在她的颈部,另一只摁在她的腹下。
随着热气燃起,许诺的呼吸开始加重。
“醒了?”
一个吻落在许诺的后颈,是湿润的。
许诺点了点头,感觉到头有点晕,丈夫的手滑过她的脖颈,径直探入睡衣。
很快,有细小粘腻的水声传出来。
酸麻感让许诺呜咽了一声,缺氧中,她感觉到脑子更晕了。
“现在几点了?”许诺迷迷糊糊地问。
丈夫回答:“十点,今天是休息日,我们可以多睡一会儿。”
许诺看向窗外,透过窗帘那狭小的缝隙,她猜测外面的天气依旧不太好,估计又是一个阴天。
视野在晃动,窗帘上鸢尾花暗纹随之变得模糊。
日光被驯化成柔弱无害的亮度,昏昏沉沉的。
那就这样睡下去吧,也挺好。许诺讨厌寒冷,人类就应该窝在被子里,像被皮毛包裹的熊一样,藏起来冬眠。
眼皮微阖,许诺往被窝里缩,可隐约中,她看到庭院外似乎有人影在靠近,紧接着很快传来艾琳太太遛狗的声音。
“有人!”
许诺惊得心头一跳,绷紧了。
她听到身后丈夫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许诺紧张到要蹦起来,她猛拍着丈夫的手,低声制止他:“是艾琳太太!别做了!”
丈夫没有回应。而是轻松地将她反抗的双臂剪捆在了身后,阻止了她羞惭地蜷缩,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又扣住了她的腰,往下狠狠一压。
床单被许诺抓出褶皱来。
“没关系,她只是在遛狗而已。”丈夫的语气听起来温柔又从容,动作却无比野蛮。
酸麻的饱胀感像一把利刃,将许诺的意志力寸寸剥离,她担心别墅的隔音效果不够好,便只能死死咬住唇,生怕一张开嘴,就让艾琳太太听到。
“埃林太太走了,许诺,你可以叫出声了。”
“……我不要。”
许诺讨厌礼拜天。
因为周末丈夫不用上班,所以整整一天,他都没有放过她。
被子变得黏糊糊的,从床上转到沙发,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许诺看到外面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许诺的唇贴在玻璃上,她口中的热气一下一下吐出,她看到玻璃窗上凝起薄雾,又缓慢淡去,在还未完全散开之时,下一口热气又覆盖了上来,将那层水雾重新加重,又推开。
如此反复。
整洁的客厅也变得凌乱不堪了。
瞳孔失焦中,许诺终于明白为什么身上淤痕会长久不散了,因为刚消下一个,丈夫很快就会印上新的。
7. 黑狗
在妻快要坏掉之前,卡修斯终于好心放过了她。
许诺无力地陷在沙发上,还没回过神,胸腔剧烈起伏着。卡修斯递来一杯温水,几片翠绿的薄荷叶在杯中打旋,散发出清新提神的香气。
许诺抿了一口,又看见丈夫跪坐在一旁的地毯上,十分自然地抓住她的小腿架在膝头,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帮助她缓和紧绷过度的肌肉。
丈夫按摩的手艺还不错。
许诺闭着眼心安理得地享受着。
这时,“哐当”一声,落地窗突兀地响了下。
许诺睁开眼,视线越过丈夫的肩膀,看到院外篱笆边,有一条黑狗正对着窗下某个角落狂吠不止。那里滚落着一个破旧的皮球。
“是乔治啊。”许诺猜这皮球是它的玩具,被它不小心拱进院子里了。她将腿从卡修斯微凉的掌心中抽出来,撑起身子,“我去把球还给它……”
话音未落,许诺的肚子发出一阵空鸣。
卡修斯唇角往上扬,他顺从地收回手,起身在妻的头发上落下一个吻:“好,那我去准备晚餐,给你补补体力,这样我们我们晚上就能做得更久了。”
果不其然,这段话引起了妻的激烈反抗。
看着妻像被逗急小豹子张牙舞爪,作势要咬他出一口气的样子,卡修斯低笑一声:“开玩笑的。”
许诺怒:“下次不准开这种奇怪的玩笑了!”
“好的。”
丈夫乖巧地垂下眼,见他态度还算温顺,许诺这才满意往门外走。
卡修斯立在原地,妻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后,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他缓缓偏过头,隔着层玻璃看向那条碍事的黑狗,眼底泛起凶戾的光来。
雪停了,院子里覆着一层轻雪。
许诺将皮球擦得干干净净,抬头时,却发现乔治已经不见了。
“乔治?”她叫着黑狗的名字。
篱笆外只剩下一串脚印,凌乱地踩进雪里,一路向远处延伸,像是仓促地逃开了。
“奇怪……”
许诺掂了掂皮球,打算把它先还给艾琳太太。
她刚提步,一阵笑声忽然从隔壁传来。许诺偏头望去,只见艾琳太太正站在自家院子前,和一个男人聊着天,神情松快。
这是个陌生的面孔。
是艾琳太太的丈夫吗?
“不对。”许诺摇摇头。艾琳太太说过,她的丈夫腿脚不便,常年都坐着轮椅。
雪后的天气依旧阴沉,但艾琳太太的笑声听着很开朗,他们的谈话声陆陆续续地传过来。
许诺听到艾琳太太正在向男人抱怨某个议员推行的政策太卑鄙,低收入人群的补贴被压缩,这附近的流浪汉越来越多,导致环境也越来越差了。
男人安抚了几句,谈话的尾声,他拍了拍艾琳太太的胳膊说:“要相信主,主会庇佑我们的。”
原来是传教的么。
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许诺不想掺和他们的谈话,正要折返,却在视线掠过艾琳太太家时僵住了脚步。
她看到了一张脸。一张灰白的脸赫然从窗后阴影中浮现出来,像鬼一样。
许诺先是被吓了一大跳,等她缓了口气后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应该就是艾琳太太的丈夫乔治了吧。她想。
乔治枯坐在轮椅上,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在窗外说笑的两人。他的脸因常年不见阳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与健康活泼的艾琳太太形成了鲜明反差。
“嗨!甜心!这里这里!快过来!”
很快,艾琳太太注意到了许诺,她热切地挥动着手臂,半寒暄半强硬地招呼许诺过去。
“许诺,来,”艾琳太太指着身边的男人,语气里带着自豪,“我隆重地向你介绍,这位是雅克布神父,他在我们暮谷区最大的教堂任职。”
男人对着许诺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温和笑容,点头伸手:“你好。”
“你好。”许诺回握,两手相触,她的指尖碰到了一种略显粗糙的冰凉感。
在寒暄的间隙,许诺不动神色地打量着神父。初冬,气温还没到零下,雅克布的打扮有些过于严实了。他把自己包裹在厚重的大衣里,还缠了好几圈围巾,整个人有点像个滑稽的木乃伊。
神父的年纪看上去与艾琳太太相仿,但精气神却要比艾琳太太差很多,脸色简直和屋内的乔治没什么分别。
“雅克布神父可是一位非常慈悲的人。”艾琳太太在一旁不知疲倦地赞美着,“他总是说,受苦也是一种修行,还有啊……”
“许诺。”
她的念叨被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切断,是卡修斯见妻迟迟没回家,出门找了过来。
他走到妻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看到卡修斯的时候,神父一贯平稳的态度转变,语气热络起来:“卡修斯先生,好久不见啊。”
卡修斯微颔首,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雅克布身上的臭味又加重了,现在闻起来像一条烂穿了肚皮的死鱼。
“哎呀,原来你们夫妻俩都在家呀,那早上敲门怎么没人应呢。”艾琳太太问。
许诺有些尴尬,好在卡修斯及时解围,随便编了个借口,又询问艾琳太太是否有什么要紧事。
“也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艾琳太太摆摆手,“明晚教堂将会举行年度慈善茶会,我是想邀请你们夫妇一起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的人是许诺。
艾琳太太在征询许诺的意见:“甜心,你也知道,乔治的腿脚一直不方便。最近接连几周的坏天气让他的风湿更加严重了,脾气也更臭了。他在家里总是大喊大叫,烦人得很,我想去向主祈祷要么让他腿好一点要么让他彻底闭上嘴哈哈……”
“总是闷在家里肯定也很无聊吧,刚好一起去凑凑热闹,怎么样?”
许诺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没有看向艾琳太太,而是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荒芜的院落里,枯黄的杂草间,许诺看到了几抹还没有凝固的血迹,泥土上零星的散落着几簇狗毛。
那是乔治的血吗?
玻璃窗后,艾琳太太丈夫灰败的脸缓缓贴近,他盯着许诺,而后缓缓拉扯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甚至能看到惨白牙床的诡异笑容来。
“甜心?甜心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直到艾琳太太连续叫了好几次,许诺才回过神来,她也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嗯……好、好啊,一起去吧。”
……
时间如流水,很快来到隔天晚上。
许诺挑了件合适的礼服,等丈夫下班后,便和他一同驱车前往教堂。
教堂的慈善茶会规模不大,但每年都能吸引不少人,来者未必都是教众,席间常见各类名流、商人和官员等,许多人为了结识人脉纷纷汇聚而来,因此格外热闹。
茶会设有小型拍卖,还有简短的音乐表演以及讲座。许诺和卡修斯抵达的时候,拍卖已经结束了。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茶点,香气浮动,人们在烛光里取食、交谈。氛围肃穆又温馨。
人群之中,许诺一眼就看到了艾琳太太和她的丈夫乔治。她正穿梭在几位主妇之间,还是和以往一样活跃,言谈间游刃有余,时不时抬手掩嘴,发出轻快的笑声。
乔治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这个时候的他看着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艾琳太太给他换上了深色的西装,好好捯饬了一番,让他显得更有精气神一些了。
许诺平时很少主动串门,至今为止称得上熟悉的,也只有艾琳太太一个。借着这场茶会,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清了周围部分邻居的全貌。
闲逛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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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中,不断有人围拢上来与卡修斯攀谈。人潮像是被某种磁力吸引,寒暄一轮接着一轮,每个人的语气里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殷勤和讨好。
许诺挽着丈夫的手臂,大多数时候只扮演一个安静的听众。她偶尔点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嘴巴都要笑僵了。
某个瞬间,她感觉自己就像坐在轮椅上的乔治。
这种目的性极强的社交让她感到不适,许诺完全有能力游刃有余地应对,但辞职后,她不想再勉强自己。借着卡修斯再次被叫住的机会,许诺随口寻了个喝茶的借口,独自走向一旁。
这个桌上的茶点摆放得极为讲究,不同品种的茶置于各式茶壶之中,壶身或素白或描金,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十分好看。
茶壶下方还配有透明的玻璃容器,里面盛放着干燥的茶叶,每种茶叶的样子都不一样。
许诺欣赏着,低头去辨认茶叶时,身侧猝然被一股粗笨的力量撞了下。
玻璃瓶晃动,滑向桌子边缘,许诺手忙脚乱地将其按住。惊吓混杂着愠怒的情绪随后升上来,她冷着脸,想看看谁这么莽撞,视线转过去的瞬间,却对上了一张肥厚油腻的脸。
撞她的人是一个胖男人。
“抱歉,抱歉啊。”胖男人端着茶杯,嘴上说着致歉的话,脸上却挤着无所谓的笑容,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许诺身上打量。
许诺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下次注意点!”
胖男人带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在光下晃得刺眼。他像并不在意许诺的冷淡,反而举起茶杯,语气轻佻:“要不要尝尝?我自己调的,味道可比这里的好喝多了。”
说着,他就将茶杯往许诺这边递。
距离拉近的同时,一股混杂的酒气飘了出来。
教堂内禁止饮酒,这个规矩在入场时就有提示。
许诺再抬眼看他,才注意到男人的脸颊泛红,像个受潮的面团,油光中带着亢奋,笑起来的时候,牙齿上满是污垢。
恶心死了。
“不用了。”许诺的态度更冷了。
胖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仍不死心,举起来的手停在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最后露出个遗憾的笑,耸了耸肩:“好吧,那真是可惜。”
等到男人转身离开后,许诺还感觉到一阵恶寒。一股暴戾的冲动从她内心升起,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很想一拳头砸过去。
“嘿,甜心,”艾琳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她站在许诺身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胖男人,抿了口清茶,介绍道,“他叫哈罗德,也住在枫叶路,就在我家对角,你应该见过他家的房子。他们家的院子总是脏兮兮的,从来没清理过,路过的时候还总能闻到一股臭味。”
一个谈话的时间,许诺很快把情绪压了下去。
艾琳太太家对角?
她回忆了下。
她与卡修斯的家位置偏僻,位于道路尽头,再往里走就是森林了。自家对面好像也有个房子,不过那个房子似乎没有人居住,被废弃很久了。
“我跟你说呀,”艾琳太太放下茶杯,声音降低,与许诺分享着八卦,“哈罗德可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不要跟他接触。”
许诺顺着她的话追问:“怎么了?”
“他的心肠可比发霉的旧地板还要烂,”艾琳太太嫌弃道,“哈罗德专门挑社区里孤零零的老人下手,哄骗他们低价卖宅子。去年威尔逊被他摆了一道之后,没多久就病倒了。你看他又要干缺德事了。”
许诺顺着艾琳太太所指的方向望去。
哈罗德正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自制茶递给一位神情木讷的老人,肥腻的脸笑得灿烂,哄骗着他喝下。
“噢,”艾琳太太叹息着,“又是一个倒霉蛋……”
许诺放下茶杯,起身欲走,艾琳太太急忙问:“许诺,你要干什么?”
8. 忏悔
“也许我可以阻止他。”许诺说。
“我劝你最好不要。”艾琳太太拦住她,“哈罗德是个卑鄙的人,以前就有人举报过他,后来都被他报复回去了,我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讲道马上要开始了,走吧走吧。”
“……”
慈善茶会进入尾声。
人群安静下来,人们纷纷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安静地聆听着神父在台上讲道。讲道途中,神父还宣读了一份名单,这份名单详细记录着各位捐款者的名字以及捐款的金钱数额。最后,神父换上高昂的语调,嘉奖了前十名捐款数额最多的人。
讲道结束,雅克布神父摊开双手,随着风琴声响起,所有人站起身,在他的带领之下唱圣歌。
歌声的最后一个音符在教堂高高的拱顶下消散后,神父合上本子,指尖按住鲜红的封面。
“今晚的慈善茶会到此结束,愿主与你们同在——”
听到众人的应声,他露出一抹慈祥的微笑:“另外,告解室已经开放,若有人想要忏悔,可以随时前来。”
随着话音落,席间整齐庄重的秩序很快松散下来。有人离座继续寒暄,有人走向餐桌,银匙与瓷杯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细响,烛光摇曳,如水波一样在教堂内缓缓荡开来。
卡修斯看向妻,拉住妻的手,询问道:“是不是困了?我们回去吧?”
许诺迟疑了下,随后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上。
告解室的门口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将那一隅映得格外安静。神父离席后,木门前渐渐排起了队伍。有人双手交握,有人闭眼祈祷,还有人低着头自顾地嘀咕着什么。他们神情各异,唯一相同的是,脸上的表情都格外肃穆。
“我……”许诺嗓子有些干涩,她对卡修斯说,“我想要去忏悔。”
卡修斯神情微滞。
妻的话让他感觉到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妻从来不信任何教,她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不过即使意外,卡修斯也没有选择追问,只不过在妻试图将手从他掌心中抽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攥紧了。
“别担心,”许诺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丈夫,“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就在这等我,好吗?”
卡修斯沉默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许诺离开丈夫,独自往告解室的方向走。
走廊要比大厅安静得多,她的脚步声在石质地面上清晰无比。两侧墙壁上点着烛灯,空气中凝滞着一种旧木与蜡油混合的沉郁气息。
许诺排在队尾,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排在首位的中年男人刚好推门而出。他的神态紧绷,直到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合上后才松懈下来,他低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脸色复杂地离开了走廊。
随后,一位年长的女士走了进去。
时间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缓慢流逝,约莫过了十分钟,女士推门走出。许诺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表情却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安宁。女士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轻声祈祷了一句什么,随后也离开了。
紧接着就轮到许诺了。
她原本还有些紧张,在目睹了前人如获新生的状态后,心里又慢慢平复了下来。
立在门前的时候,许诺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正站在一条光与暗的分界线上。
过往是灰暗的。
为了生存,她曾做错过很多事,即使事情并非她本意,那些被误导、被伤害的客户,始终是她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即使法律与生活层面许诺已经脱身,但内心的枷锁从未真正卸下。
她一直把自己封闭在过去的愧疚里,而现在,她主动走到了黎明前。
她并不奢望能将罪恶彻底抹去,只是希望能让往前迈一步,向光明的未来靠近一点。
许诺走到告解室门前,这扇深色旧木的门上刻着简朴的十字纹样,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
她学着前面两个人的样子,轻轻敲了两下门。
“叩、叩。”
里面很快传来一声平静的回应:“请进。”
许诺推门而入。室内比她想象得要小,整一个房间被一道厚实木制隔板分成两侧,中间嵌着一扇小小的隔窗,隔窗上覆盖着细密的雕花木格,只能看到另一侧模糊的人影。
隔板两边各有一张简单的木椅,墙上挂着一枚小十字架,一盏昏黄的灯在上方静静地亮着,光线柔和,氛围安静。
雅克布神父坐在另一侧。
“请坐。”
许诺依言坐下,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因绷紧而微微泛白。
“愿主与你同在。”
神父的声音温润而宽厚,在一阵短暂的静谧留白后,他引导许诺开口:“孩子,你可以开始了。请将你的过往交付给主,寻求灵魂的安宁。”
“呃……”
许诺忽然有些庆幸,这间忏悔室仍然保留着老式的隔板结构。
木制雕花格窗遮住了神父的大部分面容,减轻了那种被审判的不适感。
雅克布的声音听着和先前有些不同了。在这狭窄封闭的空间里,他的语调被放大,回旋在许诺耳中,像是从深谷里传来。
许诺原本不信教会那一套,可在这空灵的回声中,她竟生出一种错觉来。眼前的雅克布神父仿佛真的被神明庇佑着,浑身披覆着耀眼的光辉。
在这声音的牵引下,许诺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将那些不愿回看的过往一点点托出。
她讲起曾经供职的那家公司,讲起那些包装完美的虚假承诺,讲起那些在她的诱导下签下合同,最终倾家荡产的顾客。
“这都是我的错。”许诺的声音低促,“他们因为我而损失了毕生的积蓄,原本美满的生活毁于一旦,这全部都是我的错。”
许诺赤诚地忏悔着。她试图向光明靠拢,可在这时,一个阴冷而又熟悉的声音在脑海深处炸开。
‘撒谎!’
那明明是她自己的声音,但却充斥着恶毒的讥讽:‘你根本不是在忏悔,你只是在逃避!你只是想通过这种廉价的告解,来换取心安理得的解脱!’
许诺咬住牙关,强行将那尖锐的幻听压下去,对着隔窗继续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那时我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公司的异样,但我选择了视而不见。我被业绩和贪欲冲昏了头,满脑子只想拿下更多顾客,签下更多合同,赚到更多的钱……”
‘真恶心!’那个声音变得愈发尖锐刺耳,‘你觉得自己很高尚吗?你鄙视哈罗德,可你看看你自己,你和那头贪婪的肥猪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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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诺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后来,当我终于脱离困境,我试过补偿他们。我往那些账户里打钱,试图弥补万一。可很多账户早就注销了,那些崩塌的人生……我再怎么补救,也救不回来了。”
它大笑出声,带着扭曲的快意叫嚣道:‘虚伪!简直是令人作呕的虚伪!卡修斯知道他娶了一个伪善的女人吗?他知道他视若珍宝的爱人,其实皮囊下藏着如此不堪入目的烂疮吗?’
批判的声音如潮水般疯狂涌来,交织成一片尖锐的轰鸣,震得许诺头皮发麻。她终于承受不住,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因痛苦而蜷缩在木椅上。
“孩子,你还好吗?”
隔板那头的神父察觉到了许诺的不对劲,关切地询问起来。
“没事……只是旧毛病又犯了而已。”
许诺颤抖着从包里摸出药瓶子来,匆匆倒出几粒,混着唾沫生硬咽下。
片刻后,她重新冷静了下来。
“神……会原谅我吗?”许诺低声问雅克布,声音沙哑,透着一丝破碎的希冀。
忏悔室陷入了沉寂,唯有头顶那盏灯在微微晃动。
良久,雅克布神父缓缓开口。
“当然,”他的语调依旧平稳,“主从未拒绝过一个真心忏悔的灵魂。真正的罪孽,不在于一时的跌倒,而在于深陷泥淖却拒绝悔改。”
他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主的仁慈如深海,足以包容世间一切罪愆。只要你敢于直面过错,愿意重归正途,主便会赐予你赦免。”
这些话语如一股和缓的温水,缓缓淌过许诺干涸的心。她僵硬的肩膀不知不觉垂了下来,那种如巨石般压在心头的负罪感,竟然真的被寥寥数语化解不少。
脑海中它那尖锐、扭曲的叫嚣声消失了。
这一刻,许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拜神。
信仰的力量的确很神奇,这种被全盘接纳的感觉的确能给人安定感。
她沉浸在短暂的平静中。隔板那头的神父也陷入了沉默,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这沉默维持得有些久,久到许诺以为这场告解即将结束时,雅克布神父再次开口了。
“不过……”他话音骤然一转,“罪孽一旦铸成,就像钉入木板的钉子,即便拔出,伤痕也无法真正抹去。”
许诺一怔,还没来得及回味这话里的冷意,神父的语速陡然加快:“你说你曾尝试去补救,可你造成的伤害并没有消失,对吗。”
不等许诺反应,他突然倾身靠近隔窗,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孩子,我问你。如果有些罪永远无法弥补,如果哀嚎永远不会停息,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这突如其来的诘问让许诺心头剧烈一跳。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隔窗。
有风掠过,头顶昏黄的灯在摇曳,光影变得扭曲,在那明暗的交错间,许诺看到雅克布神父正在盯着自己。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里面没有慈悲,没有怜悯,只剩下漠然。
在这一瞬间,许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笼罩在神父身上的圣洁光辉褪去,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恶寒。神父穿着黑袍,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脸上的褶皱则是恶鬼的狞笑。
9. 诡异的丈夫
工作日。
许诺喜欢工作日。
丈夫出门上班了,她终于乐得清闲。
昨天在告解室忏悔过后,她的心情轻松多了。虽然在过程中,雅克布神父的表现有点怪异,但没过多久,他就又恢复了沉稳的模样,低声劝解了许诺几句,忏悔便这样结束了。
许诺此前从未进入过教堂,对其中的流程与规矩一无所知,所以并没有多想。
日子一天天的过,最近气温又下降了,灰林市来到了仲冬。
许诺的生物钟很固定,每天都在十点左右醒来。她穿着柔软舒适的睡衣,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下楼。
这时候,餐桌上通常已经摆满了丈夫准备好的早餐。这些早餐很丰富。
有时是淋着奶油、点缀新鲜水果的丝绒可可华夫饼;有时是夹着火腿与煎蛋的三明治,旁边配着坚果和温热牛奶;偶尔则是烟熏三文鱼焗蛋,再搭上一碗酸奶与水果,用来解腻。
看着这些美味的食物,许诺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丈夫在厨房忙碌的模样。
他一定是起了个大早,那时天色还没亮透,厨房里灯光低垂。丈夫系着那条可爱的围裙,挽起袖口,处理食材。刀锋落下,白雾与食物的香气一点点漫出来。
用筷子将焗蛋戳破,许诺望着蛋液,出神地想:“我当初是怎么认识卡修斯来着?”
她努力回想了半天,但一点儿有用的记忆都没能勾出来。
难道真如丈夫所说,他们是在超市认识的?
那听起来也太没情调了。
悠闲地吃完早餐,许诺随手将碗筷留在餐桌上。
这是卡修斯所要求的。
他从来不让许诺碰家务,无论是做饭、清洗还是整理房间,全部都由他一手包办。
一刚开始,许诺只觉得这是丈夫在体贴她,可渐渐的,她发现丈夫的行为好像有些怪异。
比如,他总喜欢盯着许诺用餐,会根据她的用餐情况来调整下一餐。
如果瓷盘上留下剩菜,卡修斯会面不改色地全部吃掉。如果菜剩得太多,那么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这道菜都不会出现在餐桌上。
又比如,卡修斯很排斥他人进入家里。
有一次许诺为了减轻丈夫的工作,叫了家政人员上门。卡修斯回家后,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明明屋子已经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他还是重新戴上了手套,将家里里里外外又清理了一遍。
卡修斯的洁癖似乎比许诺想象的要严重。
她上网搜寻了一下,资料上说,有洁癖的人往往会对生活痕迹格外敏感。他们会本能地排斥他人的气味、汗液等,即使是再亲密的关系,也会保留明确的边界。
这些特征卡修斯几乎都完美契合,也能解释为什么他对外人总冷着脸,可令许诺不解的是,卡修斯几乎从来没有排斥过她,相反,还对她十分依恋。
可这种依恋并没有让许诺感到受宠若惊,反而令她有些莫名不安。
某天夜里,许诺起来喝水时,无意间看到了令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楼下没有开灯,静悄悄的,洗衣房里却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
许诺好奇地走过去,她看到丈夫伫立在阴影中,背对着门,怀中抱着一团从脏衣篓里翻出的衣服。
那是许诺的衣服,里面有毛衣,有她刚换下来的睡裙,甚至还有贴身穿的内衣。
她看到原本优雅冷峻的丈夫,此刻正慢慢弓着背,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那堆带着汗渍和灰尘的衣服里。他闭着眼睛,急促地呼吸着,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浑浊的低哼声。
衣服在丈夫的指缝间被攥得变形,月光将他的影子投映在墙上,拉得极长,简直就像个怪物。
寒意顿时顺着脚底直冲头顶,许诺甚至不敢去叫他,她捂着嘴,在丈夫抬起头前,跌跌撞撞地逃回了房间里。
从这天以后,许诺就有点抗拒丈夫。
每当和丈夫接吻,听着他的呼吸声,感受到他喷洒在耳际的气息时,许诺的皮肤就会冒起鸡皮疙瘩,她的脑海里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个站在阴影里,对着她衣服狂吸的诡异画面。
“抱歉。”
许诺拒绝了丈夫的亲密,她说:“我今晚没那个心情。”
“为什么?”丈夫从她的腿间抬起头,修长的手指刮下一缕沾在他鼻间上的银丝,困惑道,“可你明明很想要啊。”
许诺羞愤地用脚踹了他的脸一下,正想要严厉继续拒绝的时候,发现丈夫又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无声地盯过来。
他抓住了妻的弱点,摆出一副令人怜爱的姿态,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垂,嘴唇紧抿着,颤抖着,看着可怜又无辜极了。
“……”
最终许诺叹了口气,在心软中败下阵。
算了。
她想。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再完美的人都有缺点,更何况丈夫只是有一点儿小怪癖罢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就装作没看见好了。
仲冬过后,雪下得更加频繁了,屋外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院子被积雪吞没,树木枝头被厚雪层层裹挟,世界陷入了一场盛大的洁白里。
气温在急速下降,许诺讨厌寒冷,索性就窝在家里休息,品尝美食,看看书,打打游戏。
不知道是不是神经过敏,还是她旧病又犯了,这段日子里,许诺总觉得有人在窥视自己。
丈夫去上班了,除了她之外,明明家里没有任何人,可她就是能感觉到总有一道目光在盯着她。在那茫茫大雪中,在那林木错落的缝隙中,这目光一直在如影随形地窥视着她。
她猛地回头,可什么都没看见。
“奇怪……”
寒气似乎能渗透墙壁,即使许诺将暖气开到最大,那股阴冷的窥视感仍然挥之不散。
在这漫天飞雪里,恍惚间,许诺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偌大的家就是一个牢笼,她被困在里面了。
许诺忽然感觉到呼吸困难,她要呆不住了。
·
在第三周的一个工作日,她终于等到了一个好天气。
雪停了,连绵的阴云终于散去,冬日的阳光温暖,天空被洗得澄澈而湛蓝。
许诺拿上相机,要出门找点乐子。
她记得卡修斯曾经提到过暮谷区附近有一处很美的湖泊,许诺决定去拍点湖景。
湖泊藏在林地深处,周围是一圈高大的常绿林,冬季里,枝叶的颜色显得格外深暗,衬得湖面愈发开阔。
此时的湖水已经完全封冻,冰面平整,纯白中透着淡淡的灰蓝色。许诺踩过松软的积雪,靠近岸边时,看到冰层下还封存着枯叶和水草。
这儿并不冷清,湖面上还有人滑冰,一群小孩笑闹着掠过冰面,鞋刃与冰层相碰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音。岸边也聚着不少人,他们或驻足观望,或低声交谈,安静地欣赏着雪景。
许诺举起相机拍了几张,镜头里,人影在冰面上显得有些渺小,拍了一会儿后,她忽然也生出想要试试的念头。
许诺小心地往湖面上走,这冰层比她想象得要厚,内部还封着细小的气泡,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光。
她盯着那些小气泡,想要弯腰伸手摸一摸,这时候有人滑到了她面前,停下脚步。
许诺抬起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那一头耀眼的金发,准确来说应该是麦子成熟的颜色,被阳光润色才呈现出金色。
“这位女士。”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看着年纪不大,轮廓分明的五官中还带着一点尚未褪去的稚嫩。
他向许诺搭话,一双蓝色的眼睛澄澈而坦然:“你想试试吗?”
许诺:“什么?”
金发小伙抬了抬手,手上提着一双滑冰鞋,语气带有一些无奈与调侃:“我妹妹临时爽约了,害我白买了一双新的,既然她不来,你要不要试试?”
许诺的确很想试试,于是她接过了滑冰鞋。
金发男人名叫西奥。西奥显然是个熟练的滑冰者,对于加速、转向与刹停等都收放自如,他的动作干净又漂亮,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在教许诺滑冰的时候,西奥有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他忍不住问:“你之前是有练过吗?我不是在吹捧啊,你是真的很有天赋呢。”
许诺刚开始连站都站不稳,但很快就适应了。冰面在她脚下铺展,冷风从她耳畔掠过,她的动作轻巧又自然,如一只自由的鸟。
“以前小时候玩过一阵,后来荒废了。”
许诺撒了个谎。
她根本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是否练过根本不重要,滑冰带来的自由感让她感到无比爽快。
她甩开西奥,独自在冰面上滑行,并且越滑越快。
她本能地开始追逐刺激,压低重心,加快速度,把自己推向危险的边缘。
在失控的一瞬间,呼吸变得急促,太阳穴鼓胀发热,一直沉寂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起来。
这感觉棒极了!
就像上瘾一样,她还想要更多,可……不该这样。
许诺及时刹住脚步,在身体被甩开的前一秒收力。
她突然停住,一直跟在后面的西奥没反应过来,一下撞到了她身上。
“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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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奥还以为许诺在和他玩游戏,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笑得干净又爽朗,“现在该你抓我了!”
“好啊,”许诺蹬着滑冰鞋,银色的刃摩擦过冰面,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那你得跑快点了。”
两人一直滑到尽兴。
湖面上布满了交错的刀痕,在夕阳下反射着余晖。
日暮时分,两人气喘吁吁地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西奥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又拿出两个杯子,给她倒了一杯,并且说道:“放心吧,是新杯子。”
许诺接过茶,闻了闻,是红茶的香气,温暖而怡人。
她调侃道:“这杯子也是给你妹妹准备的?”
“对。”西奥注意到许诺的相机,好奇问:“你也喜欢摄影?”
没等许诺回答,他从背包里也拿出了一个相机,激动地给许诺看他拍的一些照片,又顺口提到他是隔壁区大学的研究生。
“我还知道灰林市有不少风景绝佳的地方,如果你愿意,”西奥抬眼看了看许诺,笑容有些腼腆,“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我将地点分享给你。”
许诺同意了。
冬天天黑得早,趁着夕阳还未完全落下,许诺往家赶。
老街区的房屋陈旧,它们大多采用的都是砖红色的屋顶以及木质的窗框,虽然是旧了些但处处都透着一股温暖的生活气息。这让许诺想起自家那栋别墅,它高大而冷峻,外墙总是光洁无暇的,线条也太过精致,反而失了温度,与这里格格不入,好像一座被孤立的宫殿。
她在回家路上遇到了乔治。
此乔治非彼“乔治”,不是狗,是艾琳太太的丈夫。
乔治坐在轮椅上,脸色还是那样灰败,他头发发白,头顶稀疏得几乎能看到发际,松弛的皮肤垂挂着,老人斑凌乱地点缀其上,像未干的旧油漆。
“嗨!”
乔治隔得老远和许诺打招呼。
“你好。”
许诺抬手回应了下他。
她看到乔治坐在轮椅上,正拿着什么在逗弄另一个“乔治”,黑狗一直在叫,叫声刺耳又狂躁。
乔治家的院子杂乱不堪,泥土被翻出暗色的湿痕,走得近了,许诺才发现他拿着的是一块烂肉。那肉已经发黑了,乔治用那双皱巴巴的手反复撕扯着,皮肤上,指缝里都沾满了凝固的血迹,看着恶心极了。
“甜心,”乔治边喂狗边盯着许诺,嘴唇蠕动几下,说道:“这么早就回家准备晚餐?真是羡慕你丈夫啊,能拥有这么贤惠……这么年轻的一位妻子……”
乔治和艾琳太太一样,称呼许诺为甜心,但口气听着让人感觉到很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他的牙齿快要掉光了,嘴巴薄薄得像一层橘子皮,说话的时候夹着口水,含糊不清;又或许是他浑浊的眼珠子,看许诺时总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粘稠感。
他整个人都被岁月榨干了,却还想攀附什么。
出于礼貌,许诺随意问道:“艾琳太太呢?”
乔治随意在身上抹掉血迹,声音骤然放大:“谁知道她去哪了!一天天不待在家好好伺候丈夫,就知道往外跑,狗也不喂,院子也不打扫,估计在外面藏了个野男人,正在陪情夫吃饭呢!”
抱怨完一通,他的声音又降了下来:“我老了,年纪大了,手脚不方便,只能坐在轮椅上,谁都嫌弃我。甜心,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人,来帮我这个老头子一个忙好不好,我的轮椅好像卡住了,你能不能帮帮我,把我推进屋子里去?我那有免费的苹果派,都送给你吃。”
乔治使劲推着轮椅,轮椅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看着好像是卡住了。
许诺不想凑近他,但一时间还没想到拒绝的理由。
这时候身侧忽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乔治。”
说话的人是卡修斯。
他走路向来跟没有声音似的,影子一样,静静地站在车库篱笆旁不知道看了多久。
卡修斯身形高大,肩背挺直,线条修长而冷硬,走过来时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目光落在乔治身上,一直狂吠的黑狗忽然就不叫了,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我来帮你。”
乔治下意识想要拒绝,但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卡修斯自然地握住轮椅把手,动作从容而稳妥,将他缓缓推向屋内。
此时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天际。
许诺站在原地,看着丈夫和乔治一同没入漆黑的门内,门影吞噬了他们。
庭院重新安静了下来,夜色无声蔓延。
10. 乔治死了
乔治死了。
我说的不是狗。
那是一个清晨,丈夫出门上班了,许诺在院子里晒太阳。
冬日晴天很少见,阳光显得格外珍贵。许诺将躺椅搬到庭院里,捧着杯咖啡,瓷杯温热,咖啡的香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
庭院草坪被丈夫修剪得很整齐,冬雪融化了些,湿润的泥土混合着植物的清香,暖阳之下,一切都显得十分美好。
许诺任由那层温暖覆盖在自己身上,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眯着眼正要睡着的时候,忽然瞥见了艾琳太太的身影。
“嗨甜、甜心!”
艾琳太太的情况看着有点糟糕。她的衣服皱巴巴的,沾满了糖粉和面包糠,头发上也是,她的脚步有些晃荡,脸上却布满兴奋的笑容,整个人看着有些古怪。
她一见到许诺,就从篮子里拿出一包什么,隔老远丢给她。
掀开牛皮纸,里面是数十块夹着葡萄干的燕麦曲奇饼。饼干是刚做好不久的,还在冒热气,闻着香极了。
艾琳太太的手艺相当不错,她上一次送来的曲奇饼十分美味,许诺道过谢接下,又说要回屋给她拿点水果回礼。
都是邻居,艾琳太太说让许诺别那么客气,摆摆手就回屋了。
紧接着,许诺就听到了她的尖叫声。
那叫声无比凄厉,几乎是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起初只是短促而失真的一声,随即迅速拔高,变得尖锐、刺耳起来,像是喉咙被强行撑开,高到快要窒息变形了。
艾琳太太怎么会突然发出那样凄厉而恐怖的叫声?
许诺的心脏收紧,一股寒意破开暖阳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
她连忙从躺椅上起来,疾步往艾琳太太家走。
然后她就看到了乔治与“乔治”的尸体。
乔治躺在地上,喉咙被咬穿了,舌头像肠子一样被扯了出来,舌系带粘连着血肉,纤细得像线虫。他的眼珠子也被挖了出来,两颗浑浊的玻璃球就落在黑狗旁边。
黑狗也死了,它的腹部上插着一把水果刀。
腥臭的血液汩汩流下,洇湿了地板。
屋内没有开灯,窗帘是紧闭的,光线昏暗中,凄厉尖叫中,许诺又看到了那行许久不见的字体。
它不再是浅色,而是亮眼的猩红色,飘在她的视野中央,如此刺眼。
【你第一次目睹了死亡。】
【你发现了污染。】
【并且污染还在蔓延。】
【请尽快找出污染源一号并且杀死它!】
【提示1:一号不是人类。】
什么东西?
死亡和……污染?
这些猩红色的字体令许诺困惑。她掐了掐胳膊,怀疑自己又犯病了。
公司破产后,许诺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在治疗期间,她服用过不少药物。那些药物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偶尔会出现幻觉。
可她的病已经好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需要再依赖药物了,为什么还会出现幻觉?
她感到十分恐慌,心神不宁的同时还得抽空来安抚艾琳太太,可安抚了没几句,艾琳太太就因为受惊过度而晕了过去。
许诺很快报了警。
警鸣声在街道上响起,她的脑子变得有些恍惚,最后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家都不记得了。
·
隔天,警察在下午一点来访。
许诺上前去开门,门外站的两位警官,一位面容陌生,一位许诺认识,正是她的好朋友克莱尔女士。
“许诺,”克莱尔朝她伸出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许诺很少看到克莱尔穿警服的样子。深色的制服线条利落,衣料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亮闪闪的徽章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又分明。
许诺将两位警察请到沙发上,又给她们上了咖啡。
“你们是为了艾琳太太丈夫乔治的事情而来的吗。”
克莱尔往咖啡杯里加了好几块方糖,点头道:“没错,艾琳被捕了。”
被捕了?
许诺忙反驳:“凶手不是她!我亲眼看到她刚从外面回来。”
克莱尔搅动着咖啡,工作状态下的她坐姿笔直,神情沉稳,她回答道:“我知道,她不是因为杀人被捕,而是因涉嫌持有并摄入非法管制药品于今早被捕的。”
另一位警官接过话:“根据周边住户陈述,她近期曾多次向附近邻居赠送过自制的烘焙食品。许诺女士,请问你是否也收到过她赠送的食物?如果有,是否还有剩余的?我们需要作为证物带走。”
“那些曲奇里……有违禁品?”
许诺有些不可置信地站起身,从甜品柜里取出那包葡萄干燕麦曲奇,递了过去。
“是的,”克莱尔点头,“根据初步检测显示,这些曲奇中被掺入了高剂量的非法成分,艾琳太太所参加的烘焙俱乐部,实际上是个非法药物分销与滥用的聚集点。目前,该俱乐部的相关成员已经全部被控制并立案调查。”
“……”
许诺默然。
难怪那曲奇的味道如此特别……
难怪艾琳太太昨天早上的状态看着很奇怪……
这位警官拿到曲奇后就先暂时离开了,她还得去下一家搜查。
许诺忍不住向克莱尔追问:“那他的丈夫,乔治又是怎么死的?”
同事离开之后,克莱尔放下了架子,松弛下来,语气也变得随和起来。
她说:“出于职业规范,我不能向你透露过多细节,但根据目前所掌握的调查结果,可以确认他是被狗咬死的。”
“狗?乔治?”
许诺愣了一下。
这么说,是“乔治”杀了乔治?!
“是啊,”克莱尔从甜品柜上拿了颗糖果,剥开糖纸,投入嘴中,咀嚼着含糊不清道:“从现场和后续勘查来看,狗咬他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狗太饿了,这条黑狗长期处于严重饥饿状态。我们检查过它的活动区域,并没有发现正常投喂的痕迹,狗盆里是空的,狗窝里残留着一些老鼠兔子等小型动物骨骼。”
“其二嘛,是因为想报复主人。”
“报复?”
“嗯,”这糖好吃,克莱尔十分不客气地抓了一把塞进口袋里,继续道:“黑狗身上有许多被虐待过的痕迹,皮毛下全是旧伤和针孔,分布的位置和频率都不太正常,而乔治患有糖尿病,家里有许多针具。”
“此外,我们在黑狗口腔中也检测到了乔治的生物信息残留,在现场所发现的水果刀上只有乔治本人的指纹。”
“综合判断,”克莱尔整理了一下警服,“这是一起人与狗发生激烈冲突过程中,双方相互攻击所导致的死亡事件,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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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案件已经排除第三方他杀的可能。”
许诺为它默哀。
“可怜的乔治……”
“没什么好可怜的,”克莱尔轻哼一声,利落地咬开硬水果糖,发出清脆一声响,“我调阅过乔治的个人档案记录,他曾因多次涉嫌猥亵女性遭到过指控,被狗咬死算他幸运了。”
许诺没好意思接话。
她说的不是这个乔治……
“卡修斯去上班了?你自己一个人待在家无不无聊?”
和许诺待在一起的时候,克莱尔总是感觉到很放松,朋友面前,她可以卸下身为警察时那副严肃的模样。
“还好吧,有时候会有点无聊。”
许诺看她嗜甜,专门拿了个礼盒,往盒子里塞甜品,方便待会儿让克莱尔提走。
“别担心,宝贝,”克莱尔逗她玩,“等我工作闲下来了,就来好好宠幸你!到时候我们俩再去喝个痛快!”
许诺笑:“好啊。”
“说实话,以资历,这种案子本来不该轮到我来管的,”克莱尔掰着手指数了数,“社区纠纷、独居老人、宠物事故,明明是些鸡皮蒜毛的事,但偏偏流程复杂得要死,还很耗时间,又不可能会有什么漂亮的结案报告。”
“他们总是丢这种小案子给我,在他们看来,女警官更适合和这些琐碎的麻烦打交道。”
克莱尔不服气地又剥开一颗糖果,狠狠咬碎道:“我非得破个惊天动地的大案子给他们瞧瞧!”
许诺将装得满满当当的甜品盒子塞给她,真心祝福道:“一定会的,祝你成功!”
克莱尔笑得张扬:“祝我们成功!”
克莱尔离开之后,屋内重归于寂静,偌大的客厅内,许诺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刚开始的呼吸是浅的。
可许诺只要一闭上眼,乔治的死状就不受控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那惊恐未定的面孔,那散发着恶臭的舌头,那掉落在地板上的眼珠子,那把沾着血和皮肉的水果刀……
渐渐的,呼吸开始加重了。
乔治到底是怎么死的?
另一个画面也从水下慢慢浮上来。
昨天,昨晚是卡修斯推着乔治回屋的,许诺在篱笆外等了许久都没能等到他出来,天黑了,天气太冷了,她没有去细想而是转身回屋先休息了。
会不会是……卡修斯?
“不,不不……”
许诺立刻掐灭了这个荒谬而危险的念头。
她怎么能怀疑自己的丈夫?
更何况,克莱尔不是说过吗,屋内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留下的踪迹。
“该死!”她狠狠地砸了下脑袋,“自从那个鬼红字出现之后,我真是变得越来越疑神疑鬼了。”
什么污染,什么污染源?什么一号,都是在胡扯!都是幻觉!
可……
那真的是幻觉吗?
许诺打了个寒颤,想要继续细究下去,这时候手机响了。
突如其来的铃声让她惊醒过来,手机在沙发上震动,锁屏上弹现出好几条消息。
许诺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荒唐的东西甩出去。
她拿过手机,是西奥发来的消息。
西奥说发现了一处风景绝佳的宝藏地点,邀请她一起过去欣赏拍摄。
许诺犹豫了两秒,同意了。
11. 丈夫很危险
“许诺,你在封闭自己。”
“你的工作屡屡受挫,你的生活贫困潦倒,连最后一份外卖员的工作都被搅黄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在不断削弱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你感觉到挫败,你感觉到愤怒,你否定了自我存在的价值。长期的高压让你的神经系统处于过度警觉状态,这正是导致你出现幻觉以及被害妄想症倾向的主要原因。”
“作为你的心理医生,许诺,我不建议你再继续服用大量药物,过量用药反而会加重感官紊乱,让幻觉变得更加频繁。”
“作为朋友,许诺,我希望你能给自己一个缓冲期,别把自己锁在出租房里,多出去走走,多和朋友在一起,与我交谈,对我敞开心扉,我能帮助你,也只有我,能带你走出困境。”
多出去走走,和朋友在一起。
这是从前一位心理医生给许诺的建议。
许诺听进去了,所以她答应了西奥的邀请。
看病是很昂贵的,她那时候穷困潦倒,又是怎么请得起医生的?
噢,许诺抓住了一点儿记忆碎片。
那位心理医生是披萨店的常客,但人挺抠搜,很少给小费。许诺失业那天,他主动找上了门来说可以免费替许诺看诊。
许诺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
那人笑着说:“就当是补给你的小费吧。”
灰林市普通心理医生一个小时收费是150~300欧。
这小费给的也太多了。
至于这位心理医生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许诺记不清了。
对方是男性,个子很高,站在面前时会投下一片阴影,他举止温和,受过优秀的教育。
许诺努力回想着,但脑海中他的脸始终都是模糊的。就像一张尚未洗完的老式胶片,停在暗房里,浸在灰蒙蒙的显影液中。
刻意去想,脑子里会出现像被针扎一样的刺痛,许诺放弃了。
下午两点半,她收拾妥当,将相机挂在肩上,正准备出门赴约时,手机又震动了。
是卡修斯发来的消息,问她晚餐想吃什么?
这让许诺感觉到有点奇怪,丈夫向来不会在工作时间联系她,更何况家里一直有固定的菜单,周一到周日的食谱早就写得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临时征询。
她没有多想,随口报了几个喜欢吃的菜名。
卡修斯:[好的,我知道了,我会买新鲜的食材回家。]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动。
卡修斯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这句话问得也有点奇怪,许诺如实回复,说自己准备和朋友出去走走,顺便拍点东西。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很久,但却终究归于沉寂。
许诺等了好一会儿,见对面没了动静,便将手机塞进包里,落锁出门。
走出一段路后,紧闭的背包里再次泛起幽幽的微光。
卡修斯:[好的,早点回家。]
……
西奥所推荐的地方是一片丘陵地带,地势不高,连绵舒展,草坡的颜色由近到远慢慢加深,由浅色过渡到偏灰的蓝调,像画布上的颜料。
这儿的风景的确不错,只是天气不给力,许诺刚出发前天空还算明亮,可很快却阴沉下来,乌云毫无征兆地聚拢。云层压低后,光线被一层一层削弱,让这幅美丽的风景画降了好几个色阶。
西奥性格活泼又开朗,他并不气馁,还是认真地取景、调焦,拍了几张照片。
许诺看了一会儿,渐渐提不起兴致了,于是提出想要早点回家。
回去的路程有点远,西奥坚持要送她。
许诺起初婉拒,可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又浮现出乔治那张死人面孔,再加上回暮谷区要穿过一片人迹稀少的森林,她又联想到新闻里所说的连环杀人案,心中感到一阵发怵,最后在西奥的坚持下,还是同意了。
回程并不顺利,当车子驶入深林后,信号变弱,导航失灵了。这片森林道路弯弯绕绕,有好几个分岔路口,路标模糊,几条路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西奥凭感觉拐了几次弯,很快发现方向不对,只能掉头重来。
这样来回折腾,他们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摸索出正确道路。
对此,西奥十分愧疚,一路上不停地道歉。许诺摇摇头安抚了几句,毕竟对方也是出于好意才送她,可越安抚,这小伙道歉得越频繁。许诺开始有点烦他了。
最后许诺没让他送到家门口,而是让西奥把车子停在街区附近,她自己慢慢走回家。
西奥依依不舍地朝她挥手,蓝色的眼睛亮亮的,那副模样像极了舍不得主人离开的金毛犬。
他向许诺保证:“这次是意外,下次的旅程一定会比这更好玩的!”
没有下次了。
许诺想。
在快走到家附近的时候,许诺刻意别开了视线。
艾琳太太家的房子已经被封锁了,院子外拉着醒目的黄色警戒胶带。老街区本就人少,许诺的家还位于偏僻地带,能与她真正称得上是邻居的,也只有艾琳太太这一家了。
现在艾琳太太被捕,两个乔治死亡,这一带的生气仿佛都被掏空了,周围安静得过分,变得荒芜且死寂。
许诺想起艾琳太太灿烂的笑容,她为她的遭遇感到难过。
当一个人的生活失去盼头,信仰和药物就成了唯二的麻醉剂。这种在泥潭中挣扎无果的痛苦,她深有体会。
阴冷的风从一侧刮过,那种令人恶寒的窥视感又出现了。
许诺追寻着,下意识朝自家对面望去。
隔着密集的林木,一栋阴沉的老房子半掩在树影间。这房子老得过时了,屋顶采用的是陡坡结构,深灰色的瓦片层层堆叠,生锈的避雷针歪斜刺向天空。一看就知道已经荒废许久了。
风吹动枝叶,摇晃的树影间,许诺好像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心头一跳,屏息仔细看去。
哪里有什么人,不过是屋前架着的秋千,随风晃荡罢了。
“……”
这种疑神疑鬼的感觉令许诺感到烦躁,她吐出口浊气,将心中的不适甩到身后,匆匆往家赶。
走进庭院,许诺扫了眼窗户,却发现屋内一片漆黑。
奇怪,
卡修斯还没有回来吗?
她看了眼手表。
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半了,丈夫应该早就下班了呀。
许诺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入锁孔,扭动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栋别墅有时候会让她感觉到古怪了。别墅看着很现代,但总会出现一些格格不入的落后设备,就比如这扇门,居然还用的传统的钥匙开锁,为什么不换成指纹锁呢?
抱着这样的疑惑,许诺走进屋内,背对着门换下厚重大衣,顺手整理挎包时,身后传来了丈夫的声音。
“许诺。”
丈夫在叫她。
“你又回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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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这声音阴沉沉的,还带着一丝幽暗的回音,许诺顿时被吓得一颤,脊背绷紧。
她回过头,看到丈夫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屋内没有开灯,他整个人都陷在了黑暗里。
屋外的路灯从落地窗渗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影子在沙发台灯等家具的干扰下,变得扭曲,像蠕动的怪物,诡异得令人心悸。
“你已经到家了?”许诺努力抑制着那股涌上来的恐慌感,抱怨道,“怎么不开灯?停电了吗?这大晚上的,别总吓我好不好!”
丈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重复:“你回来晚了,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下午和朋友出去玩了,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点意外,就晚了点。”许诺岔开话题,“好香啊,我饿了。”
她走进餐室,避开丈夫的目光,看到餐桌上是满满一桌精致可人的食物,色香俱全,看着美味极了。
“你一个人回来的?”
丈夫的声音再次响起。
许诺迟疑了下:“不是,天黑后不安全,朋友他送我回来的。”
丈夫静默了两秒:“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人类的确对黑暗具有天然的恐惧。这种恐惧源于远古时代夜晚潜藏的捕食风险,为了对抗恐惧,人类趋向于与同类结伴而行。这我可以理解,但是,许诺……”
他的声音变得缓慢而古怪:“我们是夫妻,你本可以选择叫我来接你。”
许诺匆匆道:“你平时上班已经够累了,下班之后还要做饭做家务,我怎么好什么事都要麻烦你。”
丈夫站了起来,并且在往许诺这靠近。
许诺能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说:“许诺,我是你的丈夫,我该是你最亲密的人,你应当,你也必须信任我。”
“照顾好妻子是丈夫应尽的职责,”下一秒,他的声音贴着许诺耳朵传来,“许诺,是我哪里做错了?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你不信任我。”
“不、不是不是,”耳朵痒痒的,许诺连忙躲开,她不明白这么小一件事情卡修斯是怎么能扯出那么多大道理的,她想通过撒娇混过去,“好啦好啦,是我错了,下次一定让你来接我好不好?不要纠结这个了嘛,我饿了,我真的饿了!你听,我的肚子是不是在咕噜咕噜叫?”
“这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卡修斯紧紧拥抱住她,在她耳朵上落下一个吻。
餐室的灯亮起,和客厅一样,同样是暖光,但这次却并没能让卡修斯的面容看上去更柔和,相反,他看着反而更危险了。
这也许是因为他恰好站在顶光下,光线从正上方落下,将他本就分明的轮廓一寸寸刻得更加锋利,高挺的眉骨投下浓重的阴影,快要遮住眼窝。眼窝下,那一双深绿色的眸子收紧,他的眼神变得难以揣度,让人分不清是温驯的家猫还是一条野外危险的毒蛇。
警铃在许诺心中拉响,心脏怦怦跳动的同时,她竟然觉得此刻的丈夫比平时要迷人许多。
许诺欣赏着丈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她忍不住靠了过去,轻轻吻了下他的唇角。
妻鲜少主动。
她的主动让卡修斯感到无比惊喜,也无比激动,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加重了这个吻。
被吻到迷迷糊糊,快要窒息的时候,许诺分神地想。
丈夫很危险,可她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人。
12. 你是狗吗
和卡修斯接吻很麻烦,通常要浪费许多时间。
他每次都喜欢先亲亲额头,亲亲眼睛,用鼻子碰碰许诺的鼻尖,再舔舔耳朵,咬一下耳垂,最后才贴着唇开始厮磨。
有时候这让许诺觉得丈夫接吻搞得像是在吃饭,他喜欢先吃点前菜开胃,最后才依依不舍地享用主食。
“许诺……许诺……”
丈夫吻过她一次后,偏头去撩她的头发,又开始走吃饭流程了。
好好的耳垂被他轻咬得湿漉漉的,亲密的呢喃声伴随着热息喷进来的时候,许诺终于忍不住了。
“好痒,”她抱怨,“能不能别亲耳朵了。”
许诺将丈夫的脸掰正,捧住他的下巴,对准他的唇,强硬地,再次贴了上去。
丈夫似乎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轻笑了声,笑声从他震动的胸腔内发出。
“不准笑,”许诺教训他,“给我认真接吻!”
低沉的声音从两人的唇缝间漏出,卡修斯说:“遵命。”
丈夫的体温似乎总略低于常人,贴在他唇瓣上,被他撬开齿关,冰凉的舌头像冷血动物一样往里钻,舌面上带着些许粗粝的倒刺,要扫过每一个角落。
勾住妻的舌尖,与她交缠,将她的声音连同津液一起卷入腹中。
卡修斯感到很满足,但还不够。
妻的唇是温软的,舌头是灼热的,被亲到动情时眼尾会洇开诱人的红,可爱的睫毛也会被热意蒸得一片濡湿。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令他心动的美景了。
于是卡修斯吻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贪心。
酥麻的痒意在升腾,被吻到快窒息的时候,许诺呜咽了一声,推开丈夫,喘起粗气来。
“停、停下!”
许诺制止丈夫往下的手。
这么早就做可不行,她还没吃饭呢。
因为缺氧,许诺脑子还有些晕,视线轻微失焦,丈夫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在眼前微微晃动。卡修斯的肤色是冷白色,而在这冷色中,一点猩红闯入了许诺的视野。
那抹猩红也在晃动。
许诺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吸匀畅视线聚焦后,她才看清那点猩红位于卡修斯的眉骨下方。
“你这里……”
许诺以为那是痣,抬手碰了碰,指尖却晦涩地将它抹开了。
是颜料吗?
她低头闻了闻,空气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是血。
许诺脸色一变:“你脸上怎么沾着血?是哪里受伤了吗?”
卡修斯牵过她的手,将她的指尖含入口中,舌尖一掠,把那点血迹舔去。
“不是我的血,”他说,“是病人的,一个相当没有礼貌的病人。”
卡修斯语气平静:“病人的脾气很暴躁,情绪失控的时候,他想搬起花瓶砸东西。但他不知道的是,通常心理医生办公室的摆设都会用强力胶固定,他没能搬动,于是干脆用头把花瓶撞碎了。”
“之后,他拿着碎片抵在助理的脖子上,试图以此来恐吓我。”
许诺心猛地一紧:“这太危险了!”
卡修斯亲了亲妻的手背安抚她,将妻牵到椅子旁,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随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慢条斯理地为妻夹菜、切肉。
“问题不大,人被当场控住,我及时报了警,目前他已经被逮捕了。”
不管卡修斯怎么将这危险的事轻描淡写,许诺还是感到心有余悸。
害怕的同时,愧疚感也慢慢涌上来。
在丈夫遭受到恐吓、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她竟毫不知情,作为妻子,许诺觉得自己失职了。
今天的晚餐有香煎扇贝、奶油烟熏三文鱼、法式洋葱汤以及迷迭香烤牛排等。
扇贝内里柔软,味道清甜,三文鱼的口感细腻,烟熏的香味与奶油搭配得很好,牛排肉质紧实又多汁,再喝上一口温热而浓郁的洋葱汤后,许诺那紧张的神经被安抚了。
用餐时,她和卡修斯提了一嘴乔治的事。
许诺本来也没指望丈夫会发表什么看法,他向来与邻里间保持着距离,但卡修斯的回应格外冷漠,甚至还说出“他早就该死了”这种话来。
察觉到妻的反应,卡修斯解释道:“乔治患有糖尿病,长期并发症迟早会出现,心血管、肾脏等被拖垮只是时间问题。人类的平均寿命大概在72到74岁之间,他能活到现在已经算顽强了。”
许诺拿着叉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丈夫:“你怎么知道他有糖尿病?”
乔治患有糖尿病这件事,就连许诺都是从克莱尔那听到的,丈夫又怎么会知道?
卡修斯放下刀叉,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唇,回答道:“我能闻出来。”
“许诺,你知道吗?一个将死之人身上会散发出……尸体的臭味。”
……
吃饱喝足后,许诺又开始犯困了。
但现在还早,才晚上十点。最近她的睡眠质量变得不太稳定了,睡得太早总会在凌晨苏醒。
许诺讨厌黑暗,特别是深夜里那种四下无人、好像全世界的生命都死掉了的那种黑暗。
她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强忍着困意要撑到十二点再去睡。
丈夫做完家务,悄无声息地靠拢过来,抱住她,不断地嗅她身上的气味。
像条狗。
“干嘛?”卡修斯乱嗅,头不断往下,许诺及时抓住他的头发,没好气地问,“你说你能闻到死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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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都会死,那我身上是什么气味?”
她其实根本不好奇自己的气味。
但卡修斯给出了一个详细又具体的回答:“早上的时候,你身上的气味带着薄荷香,是冬日微凉的雾气;现在那气味沉淀下来后,变成了柔软的、香甜的奶油泡芙,是温热的,美好的,但是……”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回答。”
许诺打断了卡修斯,惩罚似地拍了拍丈夫的头。
卡修斯埋在她柔软的腹部,抬眼仰望着她,那双危险的眸子变得湿润了,他接着说:“但是我闻到你身上还有别的气味,这气味不属于你,属于其他人类。”
别人恶臭的,肮脏的,腐败的,罪恶的,难以忍受的气味!
“其他人类?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这句话怎么听她都觉得怪怪的。
许诺回想起西奥车内的香水味,车载香水的气味并不浓郁,很淡,这么久了应该早就消散了啊,卡修斯的鼻子真有这么灵?
“那我去洗个澡?”
她想起身,但被卡修斯压住了。
卡修斯说:“不用那么麻烦。”
他贴紧:“我来帮你。”
卡修斯熟练地为妻清理掉其他人类的气味,再耐心地覆盖上自己的。这个过程不管怎么做他都不会腻。
丈夫的体温是冰冷的,可许诺自己是滚烫的。
无法咽下的涎水和眼泪一起滴落。
过程中,她听到丈夫的声音变得粘腻,他亲吻着许诺,痴迷地说:“全是你的味道,你内脏的味道。”
丈夫说的话总是令许诺感到奇怪,但现在她已经分不开神了。
她溺毙在极乐的泥沼中,沙发已经被抓得满是褶皱,最后她改为去抓卡修斯的头发。
丈夫的头发是柔软而干燥的,手感相当不赖。
许诺垂眸,看到丈夫如此专心,简直像一条粗鲁的野狗,执着地反复地舔着他心爱的肉骨头。
她笑骂出声:“卡修斯,你是狗吗?”
丈夫的动作停了下,湿漉漉的脸抬起来:“……你喜欢狗?”
许诺想了想:“那当然啊,谁不喜欢毛茸茸又忠诚的宠物。”
妻的脸上泛着餍足的光彩,半眯着的眼睛里全是欢愉。
卡修斯没有再回答,埋头尽责做着丈夫该做的事,他的鼻尖全是妻的气味,耳畔满是妻的喘气以及啧啧的水声。
在快要昏过去,意识恍惚之间,许诺好像听到丈夫说了一句什么话。
那声音很低。
“是的。”
只要你喜欢。
卡修斯跪在地毯上,虔诚地呢喃着:“那么,许诺,我是你的狗……”
我将会是你最忠诚的狗。
13. 西奥之死
西奥死了。
周五的早上,许诺收到了西奥的死讯,距离上一次见他已经过了三天。
消息是西奥的妹妹米娅发来的,她在西奥手机里找到了许诺的联系方式。她以为许诺是西奥的同学之一。
西奥的葬礼在周天举办。
“你喜欢滑冰吗。”饭后,卡修斯捏着妻的手,反复揉捏着她的指关节,“那周日我们去滑冰好不好?”
许诺拒绝了,她说周日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当丈夫提出要和她一起去的时候,许诺再次拒绝了。
丈夫的神情看着有些落寞,但很快又扬起一个笑容。
“没关系,那晚上我接你回家。”
周日,许诺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葬礼服。
不是裙装,是一套裁剪利落的女士西装。直筒长裤垂感极好,裤脚恰好压在鞋面上,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沉静。
葬礼的规模并不大,她按照地址来到西奥家,推开门的时候,许诺看到客厅内约莫只有十几来人。
人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西奥的死亡,偶尔有人沉默,空气便短暂地塌陷一瞬。
这些人全部都是西奥的亲人、朋友或者同学等,许诺一个熟人也没有,进来的时候难免有些局促,仿佛误闯进了一个陌生的巢穴。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在靠近起居室的地方,看见了米娅。
米娅个子不高,五官原本该是明亮的类型,此刻却显得异常憔悴。她大大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正在和另一个人激烈地争论着。
“西奥不可能是自杀!”
“米娅,你别这么激动……”那个人辩解着,“你哥哥的水性很好,这点你不是也清楚吗?去年夏天我们几个还一起去海边游过泳呢,而且……”
“好了好啦,你就不要再多嘴了。”
有人制止住他,没等那人将话说完就拉着他强行离开了,剩下几个想安抚米娅,没得到回应,也都识趣地走开了。
许诺靠了过去。
“你好。”
米娅深呼吸了一口,抬起头时泪水还在她眼眶中打颤。葬礼上,亚洲面孔并不多见,她抽了抽鼻子:“你好……请问你是?”
米娅顿了顿,又问:“你是我哥哥的同学吗?”
许诺从口袋里取出丈夫早就准备好的手帕,递给她,回答道:“是朋友。”
“谢谢,”米娅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还不知道西奥居然有来自异乡的朋友,他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许诺说。
吊唁的时间还未到,两人聊了会天。
聊到西奥的死因时,米娅说:“是一个环卫工人报的警,那天早上,他在湖面上发现了西奥的尸体。他们说,哥哥是溺水身亡的。”
这个他们指的是警察。
说完这个后,米娅又立刻反驳:“帕克里特说的也没有全错,我哥哥的水性非常好,绝不可能被淹死,更何况那只是个人工湖,最深都不会超过十米,他怎么可能被淹死?!”
米娅的语气开始激动起来:“警方的判断绝对是错的!我一再要求他们重新调查,可他们竟然说——”
米娅声音一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他们说,即使西奥没有被溺死,也会被冻死。冬天湖面结了冰,那一处的冰层太薄,他们判断西奥是不小心掉进了冰窟里,失温而死……”
说到这,米娅像是被彻底抽干了力气,垂下头来:“他们也验过尸,尸体上没有他人施暴的痕迹,根据冰面上留下的滑冰痕迹来看,当天也只有哥哥一个人。”
“可是我还是不能够相信,”米娅的眼眶通红,“哥哥可是个滑冰高手啊,我当初学滑冰就是他教的,他一眼就能判断冰层够不够厚,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许诺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她感觉到米娅在发颤,可她的声音却异常坚定。
“哥哥他绝不可能是溺死,或者冻死,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是有人害了他!”
有人害了他?是谋杀?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又尖锐的刺,令许诺的手一僵。
她沉默了片刻,问米娅:“假设西奥真的是被人所害,那么他有和谁结过仇吗?”
米娅努力回想了一会儿,眉头紧紧皱着,最终摇了摇头。
“哥哥他性格开朗,大家都喜欢他,他也不会轻易和人争吵,我想不到有谁会恨他恨到要杀了他的程度。”
许诺沉默着。
西奥的性格的确很好。
她想起西奥那一头在温暖阳光下的麦色头发,想起他灿烂的笑容和晃眼的一口大白牙。
前几天还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人,转眼之间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说……”沉默之中,米娅忽然抬起头,像是抓住了希望的稻草,“会不会是那个连环杀人犯?”
“新闻里不是说过吗,受害者都是年轻的男性!”米娅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西奥被他盯上了,他杀了我哥哥!”
四周的交谈声一下子低了下来,不少人投来目光。
那个叫帕克里特的同学又靠了过来,他端着杯酒,已经喝得有点醉醺醺了。
“不、不可能。”帕克里特的语气笃定,又带着点自以为是,“你们都没看新闻吗?噢对,官方新闻当然不会写这些。有小道媒体说啊,连环杀人犯都有固定的习惯,咱们灰林市这位大名鼎鼎的凶手——每杀一个人,就会从他身上取走一个器官。”
他说完仰头把酒一口灌下,打了个嗝。
“可西奥呢?他的尸体是完整的,什么都没少。”
“米娅……”帕克利特的眼眶中也闪烁着泪光,“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西奥的死,我一样啊。西奥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还约好了下周要来个四人约会,那小子好像有喜欢的人了,最近我常常看到他对着手机傻笑。上一秒我好像还听到他和我说话,可下一秒人怎么就没了呢……”
“好了好了!”有人立刻走过来将他拉走,嘴里还抱怨道,“你怎么又晃到这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这种时候别再刺激米娅了吗?”
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否决了,米娅捂着脸沉默,许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两人静静待了一会儿后,很快就到了正式与西奥告别的时间。
人们陆续走进正厅,按照次序在椅子上坐下。正厅很宽敞,灯光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与花束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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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奥的棺木就安放在前面的台上,是一口浅色的木棺,棺盖敞开着。
离别前,西奥的父母先站在台上,各自发表了悼词,他的母亲数次停顿,最终控制不住情绪还是哭了出来,剩下的悼词被父亲接过。
随后,几位亲友依次起身,上前去与西奥告别。
很快就轮到许诺了。
她深吸了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等到走上台,看到西奥尸体的那一刻时,心脏还是猛然颤动。
西奥就静静地躺在棺材里。
他被精心地整理过,打扮过,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没有阳光滤镜加持,他的头发又变成了暗色的麦色了。
西奥的眼睛闭着,神情安定,乍一看像是睡着了。
可只要稍微一细看,许诺立刻就能察觉到异样。
即使上了妆,西奥的皮肤颜色也比记忆中的要浅,他的嘴唇也失去了原本的血色,带着一种被寒冷浸透后的苍白与灰青。
人死了就是死了,无论外表修饰得多么华丽,也无法掩盖那层层的死气。
许诺微微叹息一声,嘴里说着早就准备好的悼词。
这时候,她瞳孔猛然一缩。
许诺又再一次看到了那诡异的字。
红色的字像蛆虫,像毒蛇,缓缓从西奥未紧闭的嘴巴里钻出来,悬浮在许诺面前。
【你又一次见证了死亡。】
【看到了吗?污染已经开始蔓延了。】
【请尽快找到污染源,然后杀死它!】
【提示2:一号厌恶人类。】
这字出现得突然,没有任何征兆,而且比起前两次,字体放大了好几倍,颜色又刺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几乎是挤进许诺视野里的。
许诺被吓到了。
她控制不住惊慌地往后退,身后就是台阶,一个没站稳,她跌倒在了地上。
米娅急忙上前来扶起她,并且询问她还好吗。
许诺知道自己失态了,她掩盖住不自然地神情,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抱歉,我犯低血糖了……”
最后葬礼是怎么结束的,许诺已经记不清了,她的脑子完全被那猩红的字体占据了。
丈夫来得很及时,许诺觉得他好像一直就在门外等待着自己。
回到家的时候,她的精神状态依旧很恍惚。
卡修斯贴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许诺摇摇头。
她没有办法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丈夫。
晚餐照样很丰盛,许诺肚子很饿但却没什么胃口。
“这是什么?”
满满当当的餐桌上,有一道菜的样子陌生,它不应该出现在周天的菜谱上,是新添加的吗?
卡修斯回答:“香煎小牛胸腺。”
“它取自牛的这个部位,”卡修斯用手指比划了下咽喉与胸腔附近,“随着牛的生长,胸腺会逐渐萎缩,所以只能从未满一岁的小牛身上割下。”
当丈夫切下那块肉,放置到许诺盘中的时候,许诺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她想起帕克里特说过的一句话。
“凶手每杀一个人,就会从他身体内取走一个器官。”
14. 无能的丈夫
身边接连死了两个人,连续两次都看到那奇怪的字,许诺再也没有办法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了。
许诺决定开始去调查污染物是什么。
“污染物……”
她在网上搜寻了关键词,但弹出来的全是有关疾病感染之类的信息。
乔治是有病,人老了之后,各种隐藏的疾病和隐患都会陆续显现。可西奥还年轻,许诺私下又隐晦地去问过米娅,得知西奥的身体很健康,并没有疾病或健康隐患。
污染物是疾病的可能性被排除了,许诺只能往其他方向调查。
红字给了她两条提示。
提示一:一号不是人类。
提示二:一号厌恶人类。
厌恶。这是一个带着强烈主观性的词汇。
许诺一时间想不到,除了人类,还有什么存在能够清晰地产出,并且表达这样的情绪。
“一种非人的存在,拥有人类的情绪,那会是什么东西?”
信息不足,线索零散,她无法从这寥寥几句话中拼凑出一号的真实轮廓。
邻居与朋友的死亡让许诺感到心神不宁,接连好几个夜晚她都被噩梦困扰。
死去的乔治和西奥出现在她的梦中,他们变成了恐怖的怨灵,要向许诺索命。
许诺惊恐地醒来,浑身都是汗。
令她感到惊恐的并不是怨灵,而是噩梦中的,她自己。
怨灵索命,梦中的许诺并没有选择逃跑。
‘我为什么没有跑呢?’
许诺低下头。
看到手中紧攥着一把剔骨刀。
梦中的许诺将这把锋利的剔骨刀插进了怨灵的眼睛里,听到他们惊恐的叫声后,她还面无表情地拧了一圈。
腥臭的血从眼眶中流下,顺着刀,染湿了她的手掌。
她在笑,梦中的自己竟然在发笑。
这笑容让许诺感到毛骨悚然。
·
妻生病了。
卡修斯最先嗅到是妻身上的气味发生了变化。
妻那原本温润而鲜活的气息在一层一层地变得稀薄,就像一朵漂亮的鲜花在悄然无息地枯萎。
妻最近的状态很低迷,整个人也变得恍恍惚惚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最有力的证明之一是,妻在做i这等亲密上变得敷衍。
有时候只做了一次,妻就感到累了,不愿意再动。
刚开始,卡修斯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令妻生气了。
于是他选择更加卖力地去取悦妻子。
没有用。
卡修斯又请教了隔壁办公楼那位婚姻家庭资深律师。
她是这么说的:“在长期的亲密关系中,激情与新鲜感会自然衰减,这是大多数婚姻都会经历的阶段。许多伴侣在相处过久后热烈的感情会变得平淡,甚至会产生厌倦感。”
“卡修斯先生,这并不罕见,也不意味着婚姻失败,你要适时给伴侣一些自我空间。”
卡修斯不理解这段话。
什么叫自我空间?
他和妻必须紧密的,时时刻刻都要在一起的,空间是多余的。
他离不开妻。
外出只是为了捕食,工作只是为了能够给妻继续提供优渥的生活,除此之外,他每时每刻都想黏在妻身边,与妻相处得越久,他就越发离不开妻。
妻对于他来说,就像水对于鱼一样,失去了妻,他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律师的话卡修斯感到不安,甚至感到恐惧。
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于黏人了?妻是不是真的对他感到厌烦了?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刺,反复折磨着他。
不不不……
妻不能这样,他绝不能让妻厌烦自己。
那位律师还提醒过,让婚姻保持新鲜感也是很重要的。
焦虑像一根勒紧脖子的细线,让卡修斯不停地去审视自己。
人类都是视觉动物。
他对着镜子左瞧右瞧。
是不是他不够有魅力了?他每天都穿着同样款式的西装,梳着一成不变的发型,妻是不是早就看腻了?
细线勒紧,陷入肉里。
卡修斯开始刻意修整起自己的外表来。
他买回来一摞时尚杂志,刻苦学习着如何在视觉上讨好妻。
什么颜色显年轻,什么线条更衬身材,哪种风格更容易吸引目光。
人类在外表打扮上真的有着数不清的规矩,杂志上每一页每一行字都在贩卖着焦虑。
以往卡修斯会对这些嗤之以鼻,现在却不可避免地被卷了进去。
他跟着杂志挑剔自己,他觉得自己的肩线不够挺拔,腰身不够细,皮肤不够白净,就连头发丝他都觉得不够顺滑。
经过钻研后,卡修斯不再固定穿那几套熟悉的衣服,而是每天仔细搭配,更换不同的风格,他抹上发胶,对着镜子反复调整发型,甚至还喷上了向来厌恶的香水。
他整个人变得小心翼翼又急切,只希望妻的目光你能多停留在自己身上一些。
还是没有用!
无论他穿得有多精致,打扮得有多用心,妻都没有察觉到,甚至当他喷上那款被杂志吹捧说“极具男性魅力”的香水时,妻还捂住了鼻子说“太浓了好恶心。”
那一瞬间,卡修斯僵在了原地。
他将所有杂志都撕碎了。
他无法再维持那副优雅而冷静的人皮模样了。
杂志都是在胡说,一群杂碎编写出花里胡哨的文字,只为了赚取更多的钱!
外观改造上失败了,那位律师又委婉地给他推荐了一些女性向优秀视觉作品。
这一次卡修斯学习得更认真,势必要夺回妻子的爱。
每天都在床上做,妻肯定腻了,所以她才不爱动。
没关系,妻不动,我来动,妻不需要动,他会将妻伺候得舒舒服服。
卡修斯钻研着那一部部伟大的作品。
他买来了作品集里面的服装,网购了兽耳、兽尾等穿戴在身上。刚开始妻的确被他这副新鲜模样取悦到,但很快又腻了。
于是卡修斯继续焦躁地翻阅着,他看到了一部名为《无能的丈夫》的作品。该作品点击量很高,好评非常多。
卡修斯好奇地点开准备学习时,视频的内容却让他脸黑了又黑。
不行!他绝不允许妻被其他人类男性玷污!
最后,他愤怒地举报了该作品。
当然,没能成功,甚至还被评论鉴赏家追着大骂了一通。
没有用。
这些办法统统都没有用!
不管卡修斯怎么努力,妻还是提不起精神来,甚至越来越疏远他。
当妻再一次严厉拒绝他的求i时,卡修斯彻底崩溃了。
妻把他一人晾在浴室里,独自穿衣,看着妻那冷漠又决绝的背影,卡修斯的瞳孔开始变大,而后又变得涣散。
为什么?
是我做得还不够吗?
卡修斯无声盯着妻,于心中发出质问。
为什么要拒绝我?
为什么要远离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卡修斯无法理解妻的变化,也想不明白妻冷漠的原因。
他有尝试过去问妻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难,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和他这个丈夫谈一谈,就像以往他们刚认识时候的那样。
以往妻是很依赖他的。
卡修斯想回到从前。
可妻只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说没事,让他别多想。
撒谎!
妻在对他撒谎!
伴侣之间是不可以存在谎言的。
妻为什么要对他撒谎?
妻想隐瞒什么?
卡修斯的瞳孔又慢慢聚焦。
“我知道了……”
也许问题并不是出在家里,而是在外面。
卡修斯回忆着,妻第一次不对劲的时间点,那是在妻参加完葬礼后。
谁的葬礼来着?
西奥!
那个碍事的男人。
相比起其他男性来说,他身上的臭味要淡一些,但这依旧掩饰不了他下贱的本性。
明明看到妻手指上戴着钻戒,还要去跟妻搭讪。
人类男性果然都是卑鄙、低劣、不知廉耻的东西。
卑鄙的家伙就应该下地狱。
主啊,既然你在装瞎,那么只好由他来亲自送西奥下地狱了。
妻是被西奥影响了吗?
卡修斯垂眸,看到瓷砖上留下几缕妻掉落的头发。
他用指腹绕着圈,将头发捡起来,面无表情地吃掉了。
妻就那么在意西奥吗?为一个下贱男人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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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难过?难过到竟然要疏远他这个丈夫?
不可原谅……
除了西奥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碍事的男人在影响妻?
一个回忆片段闪进了卡修斯的脑中。
他想起某天回家,看到妻正在整理着相机内的照片。
照片里,曾有一名男性和妻子走得很近,他还曾用那肮脏的手搂过妻的肩膀。
妻的电脑放在书房,密码很简单,卡修斯轻易就找到了那个相册。
鼠标往下滑,他看到了更多妻的照片,青涩的,可爱的,明媚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干净又明亮。
这个男人,竟然是妻的大学同学,同学大合照里,人群拥挤,他的目光越过旁人,总是看向妻。
根据日期,卡修斯推断,大学毕业后,他如愿以偿地追求到了妻,并和妻开始约会。
他们之间的合照慢慢变多了,也慢慢变得亲密,从并肩而立,到搂住肩膀,从牵手,再到……
当卡修斯看到那头牲畜低头亲吻妻的时候,他的手猛地攥紧了,无数条青筋暴起,是黑影们在皮肤下密密麻麻地窜动。
再往后翻,合照慢慢变少了,截止到两年前的六月份,合照彻底消失。
卡修斯滑动鼠标的手停住,脸上的表情阴沉。
六月份,妻与他分手了。
可即使分手了,他们就真的没有再来往了吗?
没有合照,他们就真的断联了吗?
妻是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存在,所有人理应会被她吸引。
卡修斯不相信那头牲畜会就此退场。
他关上电脑,回到卧室的时候,妻已经熟睡了。
卡修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俯身,在妻脸侧留下一个吻,顺手拿走了她床头柜上的手机。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卡修斯躺回床上,贴近妻,从背后将妻圈进怀里。
妻的手机密码也很简单。
屏幕亮起,微弱的冷光映在卡修斯的脸上。
卡修斯先翻了遍妻的通讯录,里面没有那头牲畜的联系方式,这让他感到有些许宽慰。
可这份宽慰没能维持多久,很快,卡修斯就在黑名单里找到了他。
原来那头牲畜叫马特。
果然如此,妻与他分手后,马特并不死心,他恬不知耻地骚扰着妻,给妻打了多次电话。
卡修斯在拦截记录里找到了马特发的骚扰短信。
一条又一条。
信息框里的文字诉说着马特的祈求与思念。
卡修斯不断点开,阅读,又删除。
手机的光影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如水面碎光浮动,将他的五官切割得支离破碎。
卡修斯的眼睛死死黏在屏幕上,瞳孔几乎没有眨过,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着,拉扯出错位的弧度,他的表情变得极度扭曲。
嫉妒之火快要将这张人皮面具烧融化了。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稍微冷静下来。
“许诺……”
卡修斯惶惶不安,只能抱紧妻,闻着妻的气味才能找回一丝安全感。
他的身形很宽阔,足以将妻整个人都拥入怀中,可脸上的表情却如婴孩一般无措。
他搂得太紧,妻发出不耐的声音。
卡修斯害怕再惹妻厌烦,连忙松开了手,妻翻了个身,调整到更舒服的睡姿。
妻喜欢侧卧,但往往都是朝着窗边的方向,这次两人面对而卧,妻紧闭着双眼,卡修斯睁着眼睛,专注地看着妻子,目光里满是依恋。
妻的容颜是怎么都看不够的,黑暗中,她的皮肤显得更白净了,耳廓处一颗小痣乖巧无比。
卡修斯静静地看着妻,等妻再度陷入熟睡后,他小心翼翼地往下挪了几寸。
手指撩开妻睡衣一角,卡修斯钻入妻睡衣里,头埋入她的怀中。
“唔……”
微凉的气息从卡修斯鼻腔中喷出,洒在妻的皮肤之上,睡意朦胧中,妻用手拍了拍他的头。像安抚一只不乖的小狗。
卡修斯流泪了。
他在妻的怀中流泪了。
他紧紧搂住妻,尽量与妻贴合到没有一丝缝隙。
可是不管贴得多近,卡修斯始终都感到害怕,他害怕妻会离开,他害怕被妻抛弃。
他恨不得能将自己剖开,将妻藏到自己的身体里,这样,谁也不能够窥视妻,夺走妻了。
15. 前男友之死
夜晚的噩梦变得愈发骇人了。
死去的怨灵每天都会在梦中向许诺索命,这她已经习惯了,她感到畏惧的是,梦中的自己一次比一次冷酷。
怨灵看向“她”,“她”就挖掉了他们的眼睛。
怨灵发出讨厌的嘶吼声,“她”就扯掉了他们的舌头。
怨灵试图攻击,“她”就砍掉了他们的手臂,并将残肢埋进了院子里。
“她”的手段变得越来越残忍。
对于许诺来说,“她”远远比怨灵更加叫她害怕。
许诺甚至开始怀疑,这所谓的污染物一号,会不会就是她自己?
提示里说,一号不是人类。
梦中那样残忍的行为,真的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吗?
许诺怀疑,但她找不到更多有用的线索,所有提示几乎都只会在有人死亡时才冒出。
红字在持续不断地折磨着她,现在许诺只要一闭上眼,字体就像可乐里的气泡一样,咕噜咕噜地往她脑子里冒。
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
自我怀疑也在折磨着她,如果一切只是幻觉,那么说明她的病情又复发了。
如果一切不是幻觉,目前她找不到污染源,甚至自己还有嫌疑,不然怎么死的人都与她相关?
许诺陷入低迷,精神状况比以往还要糟糕。
她就这样低迷了近一周,直到事情终于又出现了转机。
那是一个周日的早上,许诺久违地收到了克莱尔发来的消息。
克莱尔:[许诺,马特死了,请节哀。]
“马特?”
听到又有人死掉,许诺没有像之前那两次一样感到震惊了。死亡常伴她身侧,她几乎都要习惯了。
这次她除了微微的诧异外,心中竟然生出一种隐秘的期待来。
马特死了,马特是谁?为什么值得克莱尔特地发消息告诉她?还说要请她节哀?
犹豫片刻,许诺还是将自己的疑惑发了过去。
紧接着,克莱尔一个电话就拨了过来。
“许诺,你不记得马特了?”电话那头的克莱尔声音清脆,带着诧异,“马特呀,就是你那个大学前男友,你以前不是跟我抱怨过,你们分手后,他还死缠烂打经常骚扰你吗。”
“噢……”
经克莱尔这么一提示,尘封的记忆被掀开了一角,许诺记起了一些模糊的回忆。
她好像是和马特交往过一阵子,马特就是在相片里与她在海边相拥的人。
记忆中,马特的身材还不错,但为人太聒噪,而且对服务员的态度很差,总是喜欢趾高气昂地指挥别人。
许诺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一点和他提分手的。
即使她与马特有过一段感情,但在听到他死去的消息后,许诺发现内心竟然连一点伤心的情绪都没有。
就好像只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对于自己的冷漠,许诺感到有些许怪异,她将这归咎于失忆,没有再多想。
电话那头的克莱尔继续说:“马特开了一家健身房,我在二楼发现了他的尸体,”克莱尔斟酌了一下用词,“他的模样被毁得……有点严重,考虑到你们之前的关系,能不能请你过来辨认一下?”
“好啊!”
许诺答应得很爽快,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够伤心,又立刻压低嗓音回答:“好……我这就过去……”
许诺匆匆换上衣服,等走到客厅的时候,卡修斯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偏头看她,问道:“你要出去?”
“去哪里?和谁见面?”丈夫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想扬起一个笑,但唇角僵硬,让那笑容变得很奇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晚上还回来吗?”
也许是怕问得太多会惹妻厌烦,卡修斯又着急地补充:“我不是要限制你的行动,我只是担心你……”
“嗯,我知道。”许诺打断了他的话,她避开了丈夫的视线,“我就出去一会儿,晚饭你先吃不用等我,有克莱尔在,你也不用来接我。”
说完,她拿上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许诺松了口气,同时浓浓的愧疚感爬上心头。
抱歉,卡修斯……
她于心中默默地向丈夫道歉。
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古怪太离奇,卡修斯是无辜的,她不想将他也拖进危险里来。
……
开了三小时车,许诺终于见到了尸体。
马特被临时储放在市中心的法医鉴定停尸房。
克莱尔就站在门口等她。
“许诺,”克莱尔穿着一身利落的机车服,她是开机车过来的,“在进去之前,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马特的死相实在太难看。”
许诺沉默地点了点头。
停尸房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去,寒意就顺着鼻腔灌入肺部,像是被迫吞下了一口冰水,将许诺那在漫长赶路途中迟钝下来的五官拽回清醒。
即使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当克莱尔将冷柜抽开来的那一刻,许诺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沉。
眼前的画面太有视觉冲击力了,根本不给她反应的余地。
马特仰躺在金属台上。
他的脸被什么戳烂了,眼睛,鼻子,连嘴巴的形状都看不清了,全部被搅成了一团烂肉,皮肉与组织混合在一起,像一碗被炖成糊状的肉粥。
克莱尔没有夸大用词,这具尸体的确是许诺见过的最惨不忍睹的。
不止是面部,马特的胸腔被挖开了一个大洞,有人将他的手脚都砍了下来,全部戳进了那个洞里,让他看上去像装刀叉的器皿。
许诺偏头,极力忍住干呕的冲动。
克莱尔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他的脸是被钢筋戳烂的,我检测过,血肉组织里残留的金属碎屑,其成分与健身房楼下那片尚未修复的废墟中的钢筋一致。”
许诺问:“你说尸体是你发现的?”
“对,”克莱尔回答,“有人报了警,我赶到现场,在马特的办事室内发现了他的尸体。”
马特经营着一家健身房,健身房位于二楼,办公室在三楼。
“你知道是谁报的警吗?”
“谁?”
克莱尔顿了顿,继续说:“是马特本人。”
许诺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马特在临死前给你报了警,你赶过去只看到了一具尸体,马特是在那段时间内被杀的?”
“没错,”克莱尔点头,“而且马特在报警的时候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克莱尔拿出手机,她录下了当时的通话内容,低头看了眼,念出屏幕上的文字记录:
“要治死你们在地上的肢体,□□、污秽、邪情、恶欲并贪婪,贪婪就与拜偶像一样。”
她抬起头来:“我查过了,这段话出自《歌罗西书》。”
《歌罗西书》,一本宗教典籍。
克莱尔继续说:“这段话的大致意思是,作为神的信徒,应当摒弃世俗的罪恶,将人身上的贪婪等欲望视为死亡,消灭它们,从而获得新的生命。”
“马特在忏悔,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克莱尔问许诺,“在你的印象中,他是一位宗教信徒吗?”
许诺回忆了下,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克莱尔:“我调查过马特的办公室。他的电脑、手机壁纸等全是你,书桌上,甚至墙壁上也贴满了你的照片。”
“我?”许诺脑补出那办公室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恶心很反胃。
克莱尔看向她,语气转为审慎:“你之前说,在分手后,马特一直骚扰你,那么最近一段时间,你们之间还有联系过吗?”
“没有,”许诺语气平直,“自从我结婚后,就再也没有受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好吧。”克莱尔关上手机,“其实这次叫你过来,一方面是想请你辨认尸体,另一方面,我想向你询问一些有些有关马特的情况,来帮助我破案。”
许诺看向她:“我能帮你什么?”
“马特是被谋杀的,这点毋庸置疑,”克莱尔的神色沉了几分,“问题在于,是谁杀了他,又为什么要杀他,以及,究竟要怀着多深的怨恨,才会把一个人折磨成这副鬼样子。”
许诺很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其中的关联,试探性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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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怀疑是熟人作案?”
“是的。”
克莱尔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办公室内的警报没有被触发,说明凶手能够自由进入那栋楼,至少在权限或者信任层面没有受到阻碍。我调查过健身房顾客以及马特的社交圈,大部分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也找不到明确的作案动机。”
“许诺,”克莱尔的语气提了起来,“这起凶杀案是我最先发现的,尸体也是我亲自带队转运来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这么说不太合适,”她停了一下,衡量着措辞,继续道:“但如果我能率先锁定嫌疑犯,把这件凶杀案办了,亲手将凶手送入监狱,这将会是我履历里很重要的一笔成绩。”
“这笔成绩不仅能够推动我的升职,最重要的是,还能让那些一直以来看不起、轻视我的人闭上臭嘴!”
克莱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兴奋听起来十分熟悉,不久之前,许诺也曾在自己的声音里听到过。
很显然,相较于对马特死亡的遗憾,她和克莱尔的关注点都聚焦在别处。许诺在想提示,克莱尔想破解案件。
“许诺,”克莱尔的眼睛亮亮的,“我需要你仔细想一想,马特以前身边有没有什么比较可疑的人?任何人都可以,和他走得比较近的,或者是来往较为频繁的,还有……”
克莱尔还沉浸在自己的激动里,没能察觉到身旁的许诺有些不对劲。
许诺立在原地,注意力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视线一寸一寸地落回到马特的尸体上。克莱尔的声音仿佛被推向了遥远的虚空,在那淡去的余音中,整个停尸房只剩下她与尸体,静默相对。
许诺又再一次看到了红字。
她预料得没错,只要有人死亡,红字就会出现。
红字的颜色要比以往两次都更加刺眼,几乎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字体倒是没有变大,但……
它变得更密集了,也更活跃了。
事实上,当许诺走进停尸房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察觉到了红字。
这个停尸房的空间开阔,遗体冷藏柜占据了整个墙面。在克莱尔还没拉开柜门之前,许诺就已经知道了马特的位置。
马特的尸体还被关在柜子里时,那些红字就抢先一步从缝隙里往外钻。
它们是活的,像无数条蠕虫,伸展着纤细的触手,往外爬的时候,会发出细细簌簌的细碎声响。
当马特的尸体被拉出来后。
许诺看到。
它们从马特的脑子里钻出,从腹腔深处渗出,又沿着撕裂的皮肤一寸寸爬了出来。那些字体在蠕动,在生长,如活物一般相互挤压,迅速蔓延着。
它们很快就爬满了整个停尸房。
推车上,冷柜上,地板上,甚至连天花板上,几乎每一处地方都被它们侵占了。
它们顺着推车,越过金属和瓷砖,在往许诺这边移动。
“许诺?许诺?!”
克莱尔意识到了好友的不对劲,伸手在她面前挥舞着。
视线被遮挡,许诺终于回过神来,她恍惚着看向克莱尔。
它们移动的速度很快,顺着鞋子,一路爬到了克莱尔身上。
克莱尔的脸上布满了密集的字体。
在她的眉骨,眼窝,面颊以及嘴唇上。
许诺看到,克莱尔每说一个字,嘴唇每一次张合,那些字就像线虫一样牵扯、拉出丝来。
这画面十分骇人,给人以强烈的精神污染,但这次许诺没有被吓到那么狼狈。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稳住心神,仔细去辨别,从那些密集恶心的字体里找线索。
【这是你第三次见证死亡。】
【死亡带给你什么感觉?】
【惊慌?恐惧?不不不,更多的是惊喜……】
【你已经逐渐适应了死亡,对吗?甚至,你已经开始期待看见更多的死亡。】
【再不快点杀死污染源,死亡会扩散得更快,从一个街到一个区,紧接着是一个城市,到最后死亡会蔓延到全世界……】
【找到它,杀了它!】
【提示3:一号以人类产出的某种东西为食。】
16. 杀戮天使
“抱歉……”许诺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我只和马特短暂交往过,对他过去的人际关系并不太了解。”
“好吧……”克莱尔的声音里掠过一丝失望。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许诺的眼神已经恢复清明,她说:“既然你判断是熟人作案,马特又是当场死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健身房这种场所,监控系统应该覆盖得很全面,监控里没能录下什么证据吗?”
“这就是这个案子第二个古怪点了,”许诺能想到的,克莱尔自然也早就想到了,“监控被清理得非常彻底,技术部门评估后认为,数据恢复的可能性极低。”
她顿了顿:“而操作记录显示,是马特本人亲自删除的。”
“他自己删的?”许诺不解。
“对,”克莱尔的语气沉了下来,“他在死前主动清除了所有影像资料,随后又拨打了报警电话,说了一堆忏悔的话后紧接着就被杀死了。”
克莱尔看向冷柜:“根据尸检判断,马特在死亡过程中几乎没有反抗的迹象。”
空气凝滞了一瞬。
“换句话来说,”克莱尔低声道,“他是自愿被杀死的。”
这让克莱尔百思不得其解。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死亡意味着恐惧,什么样的熟人能熟到这种地步,能够让马特甘愿删除证据,主动报警,然后平静赴死?
“我干刑侦这些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古怪的案子,噢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来,“其实有一个案子,和它在结构上有重合点。”
克莱尔直视许诺:“就是最近那起连环杀人案。那些受害者和马特有个共同点,他们身上都没有明显挣扎的痕迹,他们都是自愿赴死的。”
许诺莫名想起西奥来,喉咙微微发紧:“你觉得马特也是连环杀人犯的手笔吗?”
“像,但又不完全像。”克莱尔分析着,“连环案的受害者遗体相对比较体面与完整。凶手只取走了他们身上的某一种器官,其余部分并未过度破坏。而马特不同,他是被刻意羞辱、虐杀而死的,凶手明显对他带有个人私怨,手法很情绪化。”
她做出结论:“因此马特这案子只能列入关联排查,还不能并案。”
“当然,”最后克莱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锋利,“如果最终能证实是同一人所为,那意义就不同了……”
如果杀死马特的凶手真是连环杀人犯,那么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深入,就等同于撬开了整条连环大案件的突破口。
那可是震惊全市、甚至全国的重案,无数资深警官投入其中,数月甚至数年都未能突破。
若能由她完成收网,那将会是多大的荣誉啊!
克莱尔的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对着许诺露出一个笑来:“不管怎么说,许诺,谢谢你今天特地过来,和你聊这一趟,对我的思路帮助很大。”
“马上要天黑了,要不我们出去吃个晚餐?我请客!”
许诺本想拒绝,但浸透骨髓的寒意让她渴望一点烟火气。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停尸房时,落日的余晖正被地平线一寸寸吞噬,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开始在晦暗中闪烁。就在过马路时,许诺的余光里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街角暗淡的灯柱旁,她似乎看到了卡修斯?
许诺偏头,然后除了匆匆而过的行人,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打着旋划过。
“怎么了?”克莱尔问。
许诺搂紧了衣服:“没什么……”
……
接下来好几天,克莱尔都没有再联系许诺。
她忙着破案,结果马特的案子还没调查出结果,灰林市又接连爆出更多人口失踪案件。
如红字里所说的那样,死亡比以往来得更加频繁。
媒体嗅到了血腥味,蜂拥而上。电视上新闻滚动着播报,标题既耸动又刺目。还有些小报记者甚至冒着被起诉的风险潜入警戒线内偷拍,零碎而又血腥的画面在网络上疯传。
每具尸体都被取走了一部分器官,这与连环杀人犯一贯的作案特征完全吻合。
死者的身份陆陆续续被曝光,他们男女都有,职业各异,大多在各自领域都小有名气,至少都曾在本地新闻中出现过。
杰西,男性,二十七岁,目前的职业是快递员。
凶手取走了他的舌头。
有人在匿名论坛发帖称,她曾与杰西就读同一所高中。
帖子里写道:“他是我们学校里最出名的霸凌者之一,勒索、殴打、威胁拍视频……你能想象到的各种恶心手段他都做过。他还格外喜欢在人多的地方逼同学下跪道歉,让同学学狗叫,有人被他逼到转学,我也是其中之一。”
帖子里还提到,有受害者家长曾报警起诉杰西,但由于杰西未成年,法院只裁定让他进入青少年管教所,只为他进行行为矫正与心理辅导。
不到一年,杰西就被释放了,并且还因为保护法的缘故,没有给他留下刑事犯罪记录。
“他重新回到了社会,以一个全新而又干净的身份,他凭什么?!”
匿名发帖人写道:“当我看到他的死亡照片时,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公平在的,杰西终于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不管凶手目的如何,我都感谢他,至少他帮我们这些受害者找回了正义!”
该帖子一发布,迅速在网络上发酵。
评论区很割裂,有人谴责贴主冷血,有人沉默点赞,有人激情附和,说恶人终将自食恶果,连环杀手终于干了一件好事。
原本一边倒谴责凶手的舆论,开始出现松动。
而真正撬动局势的,是接下来曝光的另一位死者。
乔纳斯,男性,四十三岁,灰林市市议会议员。
他被取走了心脏。
这位议员曾多次出现在新闻版面上,是灰林市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之一。
他以“净化城市”为名,推动削减公共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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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收入人群的补贴被压缩,廉价的医疗所被关闭,连社会援助岗位也被裁撤,大量弱势群体因此失去了基本保障,由于负担不起房租与医疗费用,被迫流落街头。
他的提案理所当然引起了众人的反抗,但都被驳回。
随后有媒体披露,乔纳斯力推的改造项目与其家族持股的地产公司存在利益关联,他在以公谋私利,不过由于并未能查出直接的违法证据,乔纳斯依旧稳坐席位。
人们恨他入骨,咒骂他,希望他下地狱,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当乔纳斯的尸体照片被曝光后,评论区全是叫好,舆论的风波大幅度转向了连环杀手。
人们甚至还给杀手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号,叫他“杀戮天使”。意思是上帝派下来惩罚恶人的杀手。
死亡来得更加频繁,而且范围正在从市中心逼向暮谷区。
人心惶惶,许诺所居住的枫叶路本就人烟稀少,现在变得愈发萧条了。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街道上空荡荡,最常响起的只有警车的鸣笛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这让许诺常常感觉到自己住在一片坟墓里。
·
“一号以人类产出的某种东西为食……”
这段时间内,许诺一直在猜测污染源的身份,大量的死亡案件给她指明了方向。
污染源一号有很大可能就是那连环杀手。
污染源一号厌恶人类,却又不得不以人类身上的东西为食。
连环杀手厌恶人类,所以杀掉他们,吃掉了他们身上的一部分。
许诺感觉到自己已经快要接触到真相了,但一号对于她来说又是那么遥远。
光猜到污染源还不够,她必须得杀死污染源。
可就连警方都无能为力,她一个普通人又怎么可能做到?
许诺为此感到苦恼,她把一部分希望寄托在克莱尔身上。
克莱尔是位聪明,勇敢且野心昭然的女性。她追查连环杀手的执念,不比许诺少。
两人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许诺相信她,信任之余,她也在尽自己可能地去寻找一号的踪迹。
她先从马特下手。克莱尔的分析是对的,如果杀死马特的凶手是他的熟人,那么也许真的能从他过去的社交关系中找到嫌疑犯。
许诺对大学的记忆已然模糊,她只能去翻通讯录,一遍遍地给旧日同学打电话。
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她将消息逐一整理好,从中锁定了几名嫌疑人。
很快,她又察觉到了不对劲的点。
这几名嫌疑人都居住在外地,而失踪案最频繁的地点在灰林市。
地点对不上。
这让许诺感到有些许苦恼,她不得不先搁置这条线索,转而翻查近期的新闻,试图在铺天盖地的报导中筛选出真正有价值的细节。
她的确找到了什么。
“近期出现的受害者们身上似乎都有同一个特征,那就是……”
17. 丑陋的蛾子
电脑屏幕上掠过一张张死者的脸,冷光映在许诺的瞳孔里,她自言自语着,话音还未落,忽然听到屋外有细微的声响。
这声响在静谧无人的街区上很突兀,一下子就吸引了许诺的注意。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在庭院上翻动。
许诺停下滑动鼠标的手,外面雨丝淅沥,风声被街道上种植的密集的树木压低,那窸窣声逐渐变得清晰。
她立刻换上外衣,取了一把伞,推门而出。
庭院里细雨未停,许诺看到草坪中央被掀开了好几片,原本整齐的草皮翻卷着,根须裸露,泥土被拱成松散的土堆。雨水浸透其间,黑褐色的湿泥泛着黑亮的光泽,像刚被什么利爪翻搅过。
许诺蹲下身,指尖在泥土边缘停了一瞬。
乔治不是已经死了吗?这是谁做的?难道附近还有其他的流浪狗?
疑惑之际,一道黑影从她眼尾余光掠过。
许诺起身去追,踩过雨水在低洼处汇聚而成的小泥坑,泥水飞溅,拍在了她的裤脚后侧。
许诺循着黑影的方向,一路追到了庭院斜后方。
这一片要比前院荒僻得多。
高大的冷杉与枯叶乔木交错生长,枝桠在阴雨里低垂,雨水顺着针叶滴落,地面铺满厚厚一层湿叶,她踩上去的时候听到了落叶特有的闷钝的声响。
空气里带着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潮气。
树影之间,隐约露出一角屋顶。
许诺走近,发现这是一间被半掩在树丛中的小房子,它的墙体已经斑驳,与周围的环境融合得很好,平常很难察觉它的存在。
许诺从来没有注意到别墅后方竟然还有这样一间屋子,这大概是因为庭院本就过于宽广,日常她除了晒晒太阳之外,几乎从没有亲自打理过,自然也没有走到过这处。
“这是个杂物间吗?”
许诺走到门前,门被锁死了。沉重的铁块垂在门环上,冰冷又粗粝。
许诺俯身,从门缝里往里望。
视线适应片刻后,她看见了成排的花架,那些漂亮的鲜花密集地绽放着,即使在昏暗中颜色依旧很浓烈。另一侧似乎还栽种了蔬菜,她看到了湿润的泥土以及青翠的叶片。
屋内的空气里浮着一层温热的水汽。
这不是杂物间。
许诺心想,这是一间温室。
当她收回目光时,那道黑影再次窜出来了。
是一只老鼠。它灰溜溜的皮毛紧贴着雨水,肥硕的身体贴着地疾行,嘴里还叼着一块暗红色的肉,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来。
老鼠窜出来的时候被许诺惊到了,它猛地一顿,咻地钻进落叶里。
地上留下了那块肉。
许诺垂眸。
这是一截肠子。
温室里怎么会有肠子存在?
许诺眉头蹙着,盯了片刻,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湿气混合着寒意贴上她的皮肤,令她打了个寒颤。
她拢紧了大衣,转身折返屋内。
……
傍晚六点,卡修斯准时回到家。
他脱下大衣,洗手,用消毒水仔细清洁着指缝,一一将从外界带回来的灰尘与气味一并洗去,然后再走向许诺,将妻拥进怀中并给了妻一个冰冷的吻。
屋内的暖气照常开得很足,卡修斯的吻还带着室外的凉意,那点凉意贴上来,反倒让人清醒。
许诺喜欢丈夫身上的气味,干净又清冽。
于是她加深了这个吻。
妻的主动总能让卡修斯感到激动,他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唇齿间反复确认妻的存在。
气息渐乱,许诺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推了他一下。
卡修斯的手停在她后背,没有立刻放开,只是垂眸看着妻,然后忽然开口:
“你今天去了哪里?”
“什么?”许诺还沉浸在方才的余温里,回答得有些迟钝,“我就一直待在家里啊。”
卡修斯没有再说话,他松开了妻,从一旁拿了条干净的毛巾,然后蹲在妻身下,仔仔细细地为她擦去裤脚上已经半干的泥点。
许诺这才恍然大悟。
“我去庭院后面了,”她解释,“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我们家还有一间温室?”
卡修斯擦拭的动作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嗯,你说过,你喜欢鲜花,喜欢新鲜的蔬果,于是我将它们都种在了温室里,方便采摘。”
晚餐照旧很丰盛。
餐桌中央被摆上了一束刚剪下来的白玫瑰,花香馥郁,花瓣边缘还带着极细的水珠。灯光落下来,每一道菜都让人看着十分有食欲。
“这个是温室里种的小番茄。”
卡修斯将一只白瓷碟盘推到许诺面前,番茄被切开,汁水饱满,十分鲜红。
他语气温和:“我特地选了酸度低一点的品种,我记得你不太喜欢吃酸的。”
“这盘生菜呢是今早刚摘的,汤里的胡萝卜也是,煮的时间刚好,甜味会比较明显。”
卡修斯一一向许诺介绍餐桌上的蔬果,他说得很细致,就连每一样蔬菜成熟的周期、土壤配比以及浇水频率都有提到。
卡修斯将汤碗端到她手边,“尝尝看。”
许诺在丈夫的注视下被迫喝下那碗汤。
汤的滋味是很不错,但莫名地让她想起温室门上那把老旧的铁锁。
晚餐后,许诺想继续跟进案件,但又不想引起丈夫的关注,索性关了电脑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电视上播放的内容依旧乏味,连环杀手这事几乎占据了所有的新闻节目。
许诺躺了一会儿便感觉有些昏昏欲睡,她的头很晕。这也许是下午出去吹了点冷风的缘故。
卡修斯收拾好厨房,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坐在许诺身旁,喂她吃草莓。
许诺浅尝了一个,草莓很甜,个头饱满,汁水从口腔里绽开,汁水过多,又顺着唇角溢了些出来。
卡修斯盯着妻的唇角,喉结滑动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舔了上去。
他向妻索吻,想继续完成傍晚没能完成的亲密事。
可妻依旧拒绝了他。
“抱歉,卡修斯,”妻不耐烦地推开他,“我今天实在没心情做,我要上楼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好吗?”
说完这句话,妻起身离开。
妻的话语是那样冷漠,背影是那样决绝,这让卡修斯刚扬起的笑容瞬间就僵在了脸上。
他的嘴角在不受控地抽搐,肌肉痉挛,精心维持的温和模样终于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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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只是手背,现在连脸部的皮肤下都有黑影游动,它们游动的速度是那样快,脸上开始裂开一道道伤口。
为什么。
卡修斯无声地看着妻一步步踏上楼梯,被妻推开的手臂垂下来,没有骨头似的落在地上。
为什么。
明明碍事的人都已经死掉了,为什么妻还是要拒绝他?为什么妻还是不肯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他到底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他坐在沙发上,将脸贴在妻坐过的地方,嗅着妻残余的温度,手慢慢将沙发布料上的褶皱抚平。
连妻的目光都留不住。
卡修斯心想。
我真是一名不合格的丈夫,我是一个失败的爱人。
卡修斯难过极了。在他冗杂的岁月里,从未有哪一天像此刻这般难过。挫败感将他笼罩,令他茫然,令他惶惑,他拼命地想留住妻子的爱,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偏偏这时,一旁垃圾桶里的纸屑攫住了卡修斯的视线。
他神经质地在桶里翻找着,指尖掠过果皮与灰尘,终于在桶底摸到了那些被撕碎的报纸。
他顾不上手上的污垢,将碎片拼凑。“连环杀人案”几个字在扭曲的裂纹里赫然显现,下方的报导还被人用笔重点圈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卡修斯喃喃。
他将客厅和自己收拾干净,随着妻的步伐上了二楼。
卧室里,妻已经沉入睡眠。
卡修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睡容,片刻后轻轻躺在她的身侧。
他就这样盯着妻的背影,一动不动地盯着。
灯已经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了漆黑的静谧。
“叮咚。”
一声轻响划破沉默。床头柜上,手机亮起微弱的光点。
卡修斯微撑起身体,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克莱尔发来的消息。
“叮咚,叮咚。”
聊天框不断弹出,而身侧的妻仍陷在沉睡中,没能察觉到,手机那头没能得到回复,于是屏幕又慢慢熄灭了。
卡修斯调整睡姿,平躺着,双眼看向漆黑的天花板。他的视线并未聚焦,而是穿透了这片虚无,投向心底更深的地方。
他的情绪在失控,他的内心剧烈地摇摆不定,宛如暴风雨前夕海面上的一页孤舟。
在纯粹的黑暗中,在翻涌的暗浪中,他渐渐明白了。
不是他做得不够好,而是妻太有魅力了。
妻如同深夜里的月亮,总会吸引无数人围绕在她身侧,杀死一个,总还会有下一个。他们就像恼人的蛾子,前仆后继,永不止息。
那么多蛾子在干扰着妻的心绪,这令妻怎么能够只将目光放在他一人身上呢?
卡修斯的眼皮眨了一下。
一只丑陋的蛾子扇动了翅膀,落下了肮脏的鳞粉。
既然杀不掉这世上的觊觎者,那么他就只好去掐断源头了。
一个绝妙的、疯狂的、令他浑身战栗的念头要破茧而出。
他想。
如果……月亮不再升起呢?
折断她的羽翼,缝合她的视线,将她浸泡在名为爱的福尔马林里,这样……月亮就只能在他的深渊里发光了。
黑暗中,卡修斯无声地笑了起来。
18. 哈罗德之死
许诺觉得自己应该在做梦。
不然她怎么会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俯瞰着正在熟睡的自己呢?
昏暗的卧室里,她看到自己和丈夫相拥而眠。
她睡得很沉,但丈夫并没有入睡,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橄榄绿色的眸子在黑夜中颜色变得如墨汁一样深沉。
墨汁填满了丈夫的眼眶,许诺看不到他眼眶里有任何一丝眼白。
丈夫在亲吻她,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他的唇瓣掠过许诺的发丝,贴过她的额头,最后极其缓慢地印在她的眼睛上。
许诺感觉到眼皮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看向床上的自己。
她看到了十分惊悚诡异的一幕。
两行漆黑的眼泪从丈夫的眼眶中流出,顺着脸颊滑落,仿佛有生命一样,掀开了她的眼皮,从缝隙处钻进了她的眼里。
许诺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整个梦境开始崩塌,四周的景象变得像粘稠的油画一样,在旋转,在扭曲。
强烈的眩晕感在吞噬着许诺的意识,令她痛苦无比。
她醒了。
她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着。
许诺醒来的一瞬间下意识翻身,可身侧并没有丈夫的身影。床单平整而冰凉,卡修斯早就上班去了。
“呼……”
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
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顷刻间又提了起来。
许诺明明已经醒来了,从梦中逃离出来了,可眼前的场景还是模糊的,扭曲的。
她挣扎着起身,视线所及之处,天花板与墙壁都在旋转,不同的景物重叠在一起,虚幻的重影如同半透明的薄纱,始终覆盖在她的瞳膜上。
“没睡好么……”
许诺闭上眼,又揉了揉眼皮,缓了好一阵子,再度睁开后,那种像吃了菌子一样的感觉才减轻了不少。
还没等她去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下一秒,她听到了警车的鸣笛声。
许诺跌跌撞撞地走到窗户处,她拉开窗帘一角,向外窥探。
天气依旧是阴沉的,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仿佛就没有停止过,湿冷的雾气始终笼罩着整条枫叶街。
她的视线循着鸣笛声,落到艾琳太太家对角的那栋房子处。那里停着几辆警车,红蓝警灯在雨幕中闪烁,光线被水汽晕开,在模糊的视野里,形成一片混乱的色斑。
“那不是哈罗德的房子吗?”
他家出事了?
人群当中,深色警服之间,许诺认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克莱尔。
连克莱尔都出警了?
许诺疾步下楼,胡乱套上一件雨衣,小跑穿过庭院,雨点打在她的发梢和肩头上,细碎而又冰凉。
除了警察,街道上还站着零星几个路人,都是这附近的住户,更多的人躲在自家窗后,隔着玻璃谨慎地窥探着。
房子旁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名记者匆匆赶来,站在外围举着相机拍照。
许诺刚走过来就被一名警察伸手拦住。
“嘿!女士,请退后,这里禁止靠近!”
许诺只能往后退几步,她站在朦胧的雨中,目光越过警戒线,试图去看清楚屋内的动静。
不一会儿,屋门被推开,克莱尔率先走出来,她的神情冷静,正低声和站在门口的警察说着什么。
两个警员抬着一副担架从她身后走出来。
许诺看到担架上是一只黑色裹尸袋。
袋子被雨水打湿,沉重而贴合,能明显看到其内尸体的轮廓。
这么肥胖的尸体,许诺合理怀疑,死掉的人就是哈罗德。
雨水顺着屋檐不断滴落,石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担架被抬到门口时,抬运的警察脚底一滑,这担架瞬间倾斜了一下。
“哎哟——小心!”
话音还没落,担架已经失去平衡。
沉重的黑色尸袋从担架上滑落下来,“砰”地一声砸在地面上。由于里面的尸体体型过于庞大,拉链本就被撑得紧绷,这一砸,“刺啦”一声裂开了。
暗红色的血从裂口里渗了出来,沿着石阶缝隙蜿蜒流动,又很快被雨水稀释。
通过裂口,许诺看清楚了尸体的模样。她猜得没错,死掉的人正是哈罗德。他油腻的脸现在已经变得灰白而僵硬,像一坨冷却的蜡油。
记者的镜头立刻对准了这一幕,快门声在雨里此起彼伏。
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让两个抬担架的警员愣了下,其中一个人低声骂了句,赶紧弯腰将尸袋重新拉回担架上。
许诺站在警戒线外,目光还紧紧盯着裹尸袋。
她在找红字。
她的目光从屋内到尸体上,又紧随着两个警员的步伐,看着他们消失在车内。车门关上,车顶的蓝红警示灯闪烁着,将许诺苍白的脸庞照映得明灭不定。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许诺呢喃着。
明明出现了死亡,可红字却没有再出现。
这次干干净净,周围只有细碎的雨。除了那滩渐渐被雨水冲淡的血液,她再没看见任何鲜红而刺目的东西。
运送尸体的车辆缓缓驶离,原本严阵以待的警员也陆续撤走,甚至连那些嗅觉灵敏的记者也开始收拾装备。他们像一群啃食完香肠的流浪狗,摇着尾巴,餍足地离去。
方才还喧嚣的街角,现在只剩下死寂的荒凉。
看热闹的人群都散尽了,许诺还站在原地,孤零零的。
克莱尔照常做着收尾工作,抬头瞥见许诺单薄的身影,忙朝着她挥了挥手。
可许诺没有理会她。
“许诺?”
克莱尔走过来,她叫了好几声许诺都像没听见似的,只是死死盯着地面某处,嘴唇神经质地开合着,吐出一些细碎、含混的呓语。
克莱尔凑过去听,她听到许诺一直在重复说一个词。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克莱尔担心地拍了拍她的背,“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发呆,你还好吗许诺?”
脊背上传来的体温让许诺猛地一颤。她像个受惊的鸟,视线聚焦,看到眼前的人是克莱尔后才松懈下来。
许诺的声音沙哑:“我没事。”
克莱尔不信,狐疑地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发烧后才放下心。
“对了,”克莱尔又问,“昨天你怎么没有回消息?”
“你有给我发消息?”许诺皱了眉,解释道:“昨天我身体有点不太舒服,睡得有点早,还没有看手机。”
“昨天我得到消息,”克莱尔压低声音,语气透着一丝难掩的焦灼,“除了哈罗德,还有一名受害者,目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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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案子的案发地离你家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许诺,我不得不发消息提醒你。”
克莱尔关切地叮嘱着许诺,让她务必要注意安全,这段时间内最好不要外出,因为她怀疑凶手就潜伏在这附近。
场景又在缓慢地变得扭曲。雨水落下,轨道却不是笔直的,而是弯弯绕绕的,像棒棒糖里的纹路。
许诺看到克莱尔的脸如同一张被打湿被粗暴揉搓的报纸,她的五官在晃动,重重叠叠,交织成令人眩晕的残像来。
“许诺,许诺?”
她低头用力地眨了下眼睛。
再抬头时,克莱尔的脸又变得清晰了。
“你真的没事吗?”克莱尔反复确认着。
“我……”许诺喉咙干涩,她低低地说道,“我可能没睡好。”
克莱尔:“刚才我叮嘱的事你都记住了吗?”
许诺乖巧点头:“记住了。”
“那就好。”
离开之际,克莱尔忽然又伸手拉住了她,不由分说地往她怀里塞了个沉甸甸的东西。
许诺隔着布料摸索着那东西的轮廓,分辨出是一把手槍。
她诧异地看向克莱尔。
克莱尔朝她露出一个鼓舞的笑:“收着吧,以防万一。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许诺,我可不想再下一份失踪名单里看到你的名字。”
……
雨势转小,风声悻悻。
许诺收着槍,折身往家走。
穿过庭院时,那种令人恶寒的窥视感再次袭来,与此同时,她又听到了老鼠细碎的窸窣声。
老鼠上一次出现是在温室,当时它嘴里叼着一截肮脏的肠子。许诺那会并没有多想,只当是附近意外死亡的小动物。
现在老鼠又出现了,它口中依旧紧紧叼着什么东西。老鼠弓着背,步履匆匆地往许诺家对面的密林里窜去。
在经过柏油路的时候,一辆警车鸣笛而过,老鼠被吓得浑身一颤,东西掉在了地上,一溜烟地往对面密林里窜逃。
许诺走过去。
借着昏暗的光,她看到那是一块破碎的肝脏。
尽管肝脏边缘已经被啃噬得参差不齐,但从残留的轮廓推断,它的完整尺度应该大得惊人。
许诺捡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下,伤口里竟然还在渗着血。她用树枝尖锐的那头沾着粘稠的血,在地面上勾勒出它原本可能的形状。随着线条闭合,许诺的手指微微一僵。
这样硕大的规模,绝不属于野兔或者鼹鼠那类小型动物。它可能来自一头成年的野猪,又或者,是来自一个……
人。
许诺顺着老鼠逃窜的脚步,视线越过家对面杂乱的林木,最终盯在那栋废弃房子上。
阴云下,整栋房子看着死气沉沉的。
此时没有风,树影是静止的,可许诺却看到屋前的秋千在晃动。
所以刚才是有人坐在秋千上,一直盯着她看吗?
许诺咬了下牙,腮帮子绷得很紧。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恶心死了!
她受够了这种一直被窥视的感觉,生理性的恶心感在胃袋里翻搅,随机化作一股炽烈的、无法遏制的怒火,在轰然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许诺感觉到屈辱。
被当作猎物的屈辱压过了恐惧。
她快步折返回家,径直走向厨房,拿起一把剔骨刀,想也没想就往对面走去。
19. 马革裹尸
藏在那栋废弃房子里窥视她的人到底是谁?
许诺迈出家门。
是流浪汉吗?
许诺穿过马路。
是连环凶手吗?
许诺走进密林。
是污染源一号吗?
高高的冷杉树笔直地立在许诺面前,它们树干细长,针状的叶子在高处层层叠叠,将本就不明亮的天空遮蔽得更加阴沉。
阴影将她笼罩,许诺听到了雨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是清脆的,又听到它顺着树叶滑落到地面上,是沉闷的。
她终于走到了废弃房子前。
秋千还在摇晃。
它和这栋老房子一样旧了,上方的锁链生锈太过严重,已经快要断掉了。所以哪怕是一丁点的动静,都能让它摇晃不止。
“原来和风吹不吹没什么关系么……”
锁链锈成那样,也根本坐不了人。
意识到这点后,许诺紧攥剔骨刀的手稍稍松开了些。她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自从那该死的红字出现过以后,许诺被折磨得快要疯掉了。她受够了像只愚蠢的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那些不断死亡的人,那些断掉的线索让她窒息。她现在只想快点找到污染源,彻底终结这场噩梦!
来都来了。
许诺略过秋千,走向房子正门。
这门是木制的,表面的油漆早已经风化。门把手是铁质的,但却并没有和秋千一样布满锈斑。
她目光微垂,看到地面散落着一层薄薄的锈粉。锈粉颜色暗红,被潮气侵得有些发黑,一眼晃过去,像沉积已久的血迹。
这是有人曾经无数次拧开门把手而留下的痕迹。
刚松下的一口气现在又提了上来。
门上原本还应该有一个猫眼,但它被什么戳烂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
许诺单手玩着剔骨刀,刀柄在她指尖灵活一转,利刃翻出一道干净的弧度,刀锋在空气中掠过,泛起一线冷白。
要进去吗?
许诺想了想,反手先将锋利刀尖抵在门缝处。随后,她微微低头,眼睛一点一点贴近黑洞。
视线陡然变黑的瞬间,仿佛连呼吸都变轻了。
许诺握刀的手悄然收紧,她的指尖微微发白,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得如拉满的弦,稍有什么不对就将一触即发。
冰冷的木门贴着她的脸颊,潮气变得更重,更稠,仿佛有形一般缓缓弥漫开来。
透过那枚黑漆漆的洞,屋内的世界被压缩成一小块模糊的画。
里面一片昏暗,微弱的天光从后窗漏进来,在地盘铺开一层淡灰色的颜料。
屋内各类家具歪斜,轮廓模糊,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上堆积着一层凌乱的黑影。
仔细看,那团黑影竟然还在动!
一阵细碎的“吱吱”声随之响起。
许诺的瞳孔立刻收紧,在看清楚那团黑影是什么之后,她的眉心又缓缓松开。
原来只是几只老鼠。
“……只有老鼠吗?”
许诺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目光在那狭窄的视野里缓慢地转动,从房子的左侧扫到到右侧,一寸一寸地掠过。
没有人影。
她也没有听到其他动静。
看起来一切如常。
许诺站在门口,刻意停留了一会儿。她在等待电影恐怖片中那种迟来的异常。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诺往后退了一步。
“看来真的只是我想多了……”
最近发生了各种事,她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所以才会对这些细枝末节过度反应。
或许从一刚开始,那些所谓的红字就从未存在过,一切都只是心理病后遗症。
方才在看到哈罗德尸体的时候,那些红字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这就能证明,幻觉也消失了,她也在慢慢恢复如常了吧。
这个念头如一层温和的光,覆盖下来,让许诺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她将目光从猫眼中挪开,将刀从门缝中抽出。
“是的。”
幻觉消失了。
幻觉应该消失了。
她可以选择相信一切都是幻觉。
乌云密布,天气阴沉,看着马上又要下暴雨了,该回去了,她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许诺打算折返,但始终还站在门口。
身体还未转动,她的心底却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滞涩。
明明已经离开猫眼,空气中的潮气却未减,反而变得愈发沉重。
暴雨将至,许诺的鼻子嗅动几下,她在这片潮湿中闻到了一丝特殊的气味。
落叶中,受潮的木头里,夹杂着一股腐败的气息。
隐隐的酸味若有若无,挥之不去。
“吱吱吱吱!”
屋内的老鼠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惊扰,乱叫着四散开来。
遮挡被移开。
猫眼里,木地板上出现了一滩暗沉的血迹。它拖出了一道痕迹,从客厅,一路向屋内更深处延伸。
许诺的心猛地一紧。
她死死盯着那血迹看了几秒,手握住门把手,指尖一用力,门就被拧开了。
门开之后,腐败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它融入呼吸里,凉而粘稠,许诺感觉到这臭味正顺着她的鼻子滑入胸腔,连肺腑都要被浸得发烂。
门开后,老鼠彻底跑光了。
许诺走进屋内,谨慎地停在那摊血迹前。
这是一滩死血,泛着黏滞的光,颜色发黑。
她蹲下身,用刀尖刮了一点,凑近闻了闻。
血的气味刺鼻,但并不浓烈。
臭味并不来自于这里。
许诺站起身,目光在屋内缓慢地游走。
她看到了苹果。
屋内一切都是老旧的,灰尘覆满了家具,一切都是衰败的灰色,唯独只有眼前的苹果是亮色的。
它形状饱满,颜色鲜红,表皮光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仍旧泛着柔润的光泽。像是不小心从油画里掉出来的。
放苹果的木桌和其他旧家具不一样,它的质地考究,还有点眼熟。许诺仔细一看,那分明就是教堂拍卖会上的展示桌。
屋子里怎么会出现苹果?
这些苹果被摆放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人为的。
“果然有人曾来过这里……”
每张展示桌上都摆放了一个苹果,它们的摆放顺序是有规律的,从左到右,每颗苹果的新鲜程度不一样。最左侧,也就是许诺眼前的这颗苹果最新鲜,往右逐一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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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许诺缓慢踱步。
她看到苹果从饱满、发皱再到腐烂,最后一颗只剩下一枚干瘪的果核。
许诺停在这果核前,视线稍偏转,就看到一旁的楼梯拐角处赫然立着一个突兀的木马。
木马的体型是如此硕大,几乎占据了整个楼梯间。它比许诺还要高出两个头,通体由厚重的木板拼接而成。工匠将它雕刻得极其逼真,昂起的头颅、绷紧的脖颈以及那隆起的肌肉,都像是一匹真正的战马被永远定格在了奔跑的一瞬。
许诺看着她,脑子里莫名想起“马革裹尸”这个成语来。
她盯着那木马的腹部,那里微微鼓起。
里面会是中空的吗?
失踪的另一个人会不会就藏在里面?
许诺想上前去敲一敲。
一阵风打断了她这个危险的念头,闪电划破天际,是屋外开始下暴雨了。狂风裹挟着潮气从后窗灌入,将不远处一扇虚掩的房门生生吹开。
门在风中前后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吱呀——”声。
许诺循声而去,顺着风势推开门。
门后竟然亮着光,压抑的光线将狭窄的空间照得一览无遗。这是个厨房。
腐臭味在许诺进入的那一瞬骤然加重。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厨房,首先定焦在砧板上。砧板是干净的,但木头被水浸湿过。墙壁上挂着一排整齐的道具,有斩骨刀、主厨刀以及切片刀等。
这是一整套刀具。
许诺想起自家的厨房,卡修斯也收集了好几套,他最偏爱那把主厨刀,总是将其磨得锃亮,能映出人的瞳孔来。
“少了一把刀。”
在这一整套刀具中,许诺能清晰地分辨出少了一把剔骨刀。
剔骨刀的刀身窄而尖锐,能够贴着骨缝滑行,利落地将筋膜和血肉快速分离出来。
是谁拿走了这把刀呢?
许诺走到水槽旁,她看到里面还有血水残留,暗红的液体顺着滤网缓慢地渗入漏水孔,发出迟缓的“滴哒”声。
相比于客厅里的,这一滩血更新鲜,但它同样也不是腐臭的源头。
许诺耐心地、继续寻找着。
“滴哒、滴哒……”
除了血液滴落的声音,她还捕捉到了一种奇异的嗡鸣声。
厨房暗角阴影里,立着一台老式冰箱,嗡鸣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这是老式电器常有的通病。压缩机年久未修,每当制冷循环开启,内部的金属零件便会产生剧烈的共振。
这共振让整个冰箱都晃动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正在疯狂挣扎着。
许诺一手拿着剔骨刀,一手打开了冰箱。
并没有什么怪物从冰箱里跑出来,只有一层冷光与凝结的寒气缓慢渗出。
冷藏柜里可以算得上琳琅满目了,每一个都整齐摆放着鲜红或暗紫的脏器。旁边甚至贴心地配好了银质刀叉,使它们看上去像一份份待人品尝的丰腴甜点。
许诺忍住那股快要漫上喉咙的恶心感,微微俯身,目光一寸一寸掠过这些“甜点”。
肝脏、心脏、胆囊……胃。
胃。
她的呼吸彻底滞住。
许诺想起克莱尔说过的话。
哈罗德那头肥猪,丢失的器官,不正是胃袋吗?
20. 神的羊羔
许诺的视线定焦在一个个冰冷的瓷盘上。
有了哈罗德为先例,这些“甜点”都有了对应的主人。
“霸凌者杰西、议员乔纳斯,还有……”
许诺默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
“甜点”的数量竟然还与客厅里苹果的相一致。
她的脑子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来。
苹果是凶手用来标记受害者的。凶手每杀死一个人,就会在房子里摆上一颗苹果。苹果的腐败程度也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受害者的死亡时间。
哈罗德的胃袋还新鲜着,许诺甚至还能闻到血腥气,正如她之前所见的那颗红苹果,娇艳欲滴。
思绪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一直笼罩着她的迷雾终将散去,许诺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接触到真相了。
她找到了凶手的藏尸之地。
原来那震惊全国的连环杀手一直以来就藏在她家对面。
难怪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窥视着她,现在许诺终于可以为自己证实了,那不是错觉,也不是她神经过敏。
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反倒令她松了口气。
“滴——滴——”
老式冰箱的门敞开太久,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许诺猛地回神,抬手将门重重关上。随着冰箱门的闭合,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被隔绝掉了,但她的鼻尖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味。
厨房内重新归于死寂,许诺听到了水龙头单调的漏水声,她看到灯光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面瓷砖上。
影子的颜色在变重,变深。
她盯着影子看了一秒,然后微微侧了下身。可影子却没有随之完全移动。
许诺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她意识到这很有可能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影子。
是有什么东西悄然地朝她靠近,对方的影子覆盖在了她的影子上。
酸臭味逐渐变得浓烈,许诺攥紧了剔骨刀,在臭味爆发的一瞬猛地转身,发狠地刺去!
“轰隆——”
屋外再度响起雷声,一道闪电劈过天空,将昏暗的厨房照得惨白如昼。
许诺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怪物。
怪物是人形,但四肢却格外细长。它已经丧失了人类该有的厚度,整体看上去薄得像一张被裁剪的黑纸,骨头在它漆黑的皮肤上突兀隆起,它的躯干也异常干扁,胸腔处窄得几乎放不下心脏,只有一根细长的脊椎在背后如蛇一般起伏。
闪电强光刺激着许诺本就脆弱的视网膜,视线恍惚之中,那怪物竟然在扭曲的重影里长出了三头六臂,骇人得很!
许诺眯起眼睛拼命地想去看清楚它的脸。
强光褪去,重影聚焦,没有什么三头六臂,她看到这怪物的头上套着一个粗粝的麻袋。麻袋上被草草地扣出了三个洞,分别是两个歪斜的眼孔和一个粗糙的鼻孔。
许诺的攻击来得很突然,怪物也没想到她反手就是一刀,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仓促间,它只能被迫地抬起手试图格挡。
“噗呲!”
利刃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它的掌心,刺穿那层干扁的皮,带出一点破碎的筋肉,滚烫腥臭的液体溅在了许诺的脸上。
许诺听到怪物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痛呼。
有什么东西从它的指尖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瓷砖上。她余光一瞥,那似乎是一支折射着冷光的管状镇定针剂。
许诺猛地抽回刀,背后死死贴着冰箱门,握刀的手因用力过度而轻微颤抖着。
“冰箱里的东西是你的杰作吗?”她问怪物,“你就是那个连环杀手?你就是……污染源一号?”
怪物没有回答她,反而猛扑了过来。
实质般的杀意令许诺头皮发麻,她竭力侧身规避,却被对方重重撞在灶台边缘。
“砰!”
坚硬的石英石台面狠狠硌在脊椎上,剧痛如电流般瞬间炸开。
许诺疼得浑身蜷缩,视网膜上闪过阵阵黑斑,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还没等她从眩晕中缓过神,怪物的手便卡在了她的肩头,将她死死压在砧板上。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旁的燃气灶被拧开了。
火焰窜起,热浪扑面而来,许诺感觉到耳朵旁的发丝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她闻到了蛋白质被烧焦的臭味。
余光中,一道寒芒在头顶闪过,是怪物高高举起了刀。那正是墙上刀架里缺失的那一把。
刀锋在重压下寸寸逼近,尖端离许诺的眼球不过毫厘。
许诺的剔骨刀在冲撞下不慎掉落,绝望感油然而生的时候,她想起克莱尔送给她的那把手槍。
她想去摸槍,但一只手被死死摁住,另一只手正拼命地抵抗着怪物落下的刀锋,根本腾不出手来。
空气在两人之间仿佛被挤压成了一条线,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呃……”
许诺咬紧牙关,手臂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怪物的力气并没有如许诺想象的那般无可撼动,僵持片刻后,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它咳得浑身都在颤动,那狭窄的躯体里发出如破风箱般的声音,连带着压制的手劲也松动了几分。
许诺抓住了这个机会。
愤怒之下,她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将怪物推开。
怪物踉跄着后退几步,立刻又被她顺势绊倒在地。许诺眼疾手快,抄起地上的剔骨刀,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将尖锐的那一头直指怪物咽喉。
身份顷刻倒转。
这一回,轮到这该死的怪物在她刀锋下挣扎了。
怪物的韧性远没有许诺的强悍。现在,刀悬在两人之间,只要许诺再用力一点,她就能终结它的生命。
隔着麻袋粗糙的孔洞,许诺看清了对方的眼睛。
明明是怪物,却拥有一双人类的眼睛。它的眼睛浑浊、苍老,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许诺越看越感觉到有些许熟悉。
“你……”
在她犹疑之际,怪物忽然开口说话了。
它的声音也格外熟悉,它回答许诺之前的问题:“是的……我是凶手。”
“杰西是我杀的,议员是我杀的,就连哈罗德……也是我杀的。”怪物坦然地承认了,但它的语气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购物清单,它说,“我已经洗清了他们身上的罪孽,他们没有死,是我拯救了他们……”
怪物在持续变得虚弱,它的力量在流失,它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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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的手臂在打颤。许诺的力气压过了他,刀锋惯性下刺。
她心中一紧,偏转了下角度,刀锋避开了怪物的心脏,在一旁嚯开了一个洞。
皮肉被划开,血液汩汩流出,不止是血液,伴随着血液流出来的,还有粘稠腥臭的黑色液体。它像滚烫的沥青一样,一落地便“滋滋”地冒泡,在灯光下扭动着蒸发。
莫名地,许诺想起了今早做过的那个梦,这个黑色的液体和从丈夫眼眶中流出来的很像。
“孩子……”
怪物放弃了挣扎,它隔着麻袋死死盯着许诺。
“你不该反抗。”
它说:“你以为你和他们不同吗?你用谎言帮着无良公司欺骗剥削弱者,你让他们走向了绝路,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怪物伸出枯干的手,它握住刀柄,将刀缓慢地拔出。
“我得了绝症,”它缓缓道,“我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了。”
怪物将刀柄转过来,递向许诺,声音是那么狂热而又虔诚:“来,趁我还活着……把你的心脏挖出来交给我。我是神的羊羔,背负世人的罪孽,我会替你,将你的罪也一并带走。”
许诺死死盯着刀柄,她看到黑色的脓液正在顺着刀身滴落,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怪物的言论简直是荒谬透顶,可在某个瞬间,许诺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理解它。
在怪物的意识里,它不认为自己是在行凶。它精心挑选着猎物,审判他们的罪行,剔除他们的暴虐,掏空他们的傲慢,割裂他们的贪婪。当它剖开猎物的身躯,挖去他们的内脏时,它真正所追求的,其实是黑暗中自己唯一的光,是代表着力量、真理以及它信仰的……
上帝!
不用揭开麻袋,许诺已经猜到了怪物的身份。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高尚,”许诺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发紧,“雅克布,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怎么不来拯救你这个待死之羊?其实祂从来没有回应过你吧!”
许诺理解他的信仰,但看不起他的伪善。
明明只是个被痛苦和恐惧裹挟的家伙,却偏偏要给自己披上圣人的外衣。
“我的过错我自己会承担,不需要你这个杀人犯来代劳。”一直盘踞在许诺心头上的愤怒消散了,现在她只觉得这怪物无比可悲,“至于你的罪,去和警察说,去监狱里忏悔。”
“你不懂……你不懂……”
也许是许诺那句“神从未回应过他”刺穿了雅克布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疯狂地摇着头,情绪瞬间失控:“你根本不明白!祂回应过我!我听过祂的声音!我亲眼见到过祂的影子!是祂指引我找到罪人,是祂指引我来找你的!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完成了……”
许诺嫌恶地看着他说疯话。
她想要抽身离开,然而就在起身的那一刻,一只大手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这手的触感是冰凉的,它牵引着许诺的手,握住了刀柄,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笔直而又精准地捅进了雅克布的心脏里。
“噗呲。”
刀锋没入,雅克布的身体猛地僵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最后一口气被生生截断。
“结束了。”
昏暗中,丈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21. 红色
收到卡修斯的报警电话时,克莱尔正在处理一堆琐碎的报告,听到电话里的内容后,她立刻拿上包,一路风尘仆仆地驱车赶来。
密林阴影里,破旧的废弃房屋前,她一眼就看到了缩在台阶上的许诺。
许诺的目光涣散,整个人看着十分狼狈。
克莱尔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问:“你没事吧?”
她看到许诺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她没有回答克莱尔的话,只是机械地摇了摇头。
“凶手呢?”克莱尔继续问。
许诺低声道:“在厨房。”
克莱尔从包里拿出一张毯子,轻柔地盖在许诺的肩头,随后给了她一个拥抱。
“我进去看看。”
克莱尔走后,台阶上又只剩下许诺了,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寂静里,她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方才的事情如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闪过。
“我杀人了……”
将刀刺入雅克布的心脏后,许诺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陷在无边的茫然和惊惧当中。
“不,你没有。”丈夫拥抱住了她,他用那宽大的怀抱将许诺紧紧包裹,他低头吻着许诺的鬓发,温柔而又坚定的纠正她,“你杀的是怪物。你做的很好,许诺,你亲手终结了灰林市的噩梦,你不是在杀人,相反,你拯救了更多无辜的人。”
“是么……”
许诺看着地上的尸骨。
雅克布的尸体早就看不出人形了。死掉之后,更多的污血汩汩流出,他干扁的身躯就这么泡在血液和污垢之中。
“是的,他是个怪物……”
许诺低声重复着。
“他不是人类,他是污染源……”
“许诺,别自责,你是灰林市的英雌,你是我的英雌,整个世界该为你感到骄傲,我更是以你为荣。”卡修斯亲了亲她,“别害怕,看着我,许诺。”
许诺木然地抬起头,撞进丈夫的眼眸中。
和梦里不一样,丈夫的眼睛又恢复了深绿色,宛如两枚晶莹剔透的瑰丽翡翠,漂亮极了。被他凝视的时候,那双眸仁又像一汪深邃的湖泊,湖泊里蛰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阴影,盯得久了,那阴影仿佛要爬出来,将人往地狱里拖。
在这份温柔又怪异的注视里,许诺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耳边是丈夫低沉温和的诱导声。
“你现在一定累坏了,对不对?”丈夫抚摸着她的头发,“这里由我来处理,你先去外头好好休息会吧。放心,没人会知道真相的。雅克布是死于意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在丈夫有条不紊地安抚下,许诺呆呆地点头,意识朦胧的边缘,她还惦记着好友,她叮嘱丈夫:“我们得报警……报警之前,记得先通知克莱尔。”
“好,好……”对于妻的坚持,卡修斯轻轻笑了一声,他揉了揉妻的发顶,“放心吧,都交给我。”
随着妻失魂落魄地离开厨房,原本温情脉脉的气氛瞬间冷凝。
卡修斯孑然伫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雅克布,他神情漠然,薄唇微启,冷冷地吐出一句话:“你也还算有点用。”
话音刚落,房间四角以及天花板上,渗出漆黑的墨汁来,那正是之前从雅克布身体里流出又蒸发掉的黑色粘稠液体。
地上的黑血也汇聚成股,无声无息地逆流而上,一部分重新融入卡修斯的身体里,另一部分则探出门外,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拖出来一具新鲜还尚有余温的尸体。
它们在卡修斯的意志下开始干活,将两具尸体摆放好后,又开始勤劳的抹除厨房里的痕迹,并熟练地伪造出全新的现场。
“吭哧吭哧~”
触手们个个欢快地挥舞着触须,像是在庆祝一场完美盛宴的落幕。
·
轰动全国的连环杀手终于落网。
警方虽然封锁了消息,但媒体从不缺手段,他们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迅速将真相撕扯开来并且抛向大众,引发舆论狂潮。
报道披露,凶手的死因并非人们预想中的与警方火拼,而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有个受害者中途惊醒,在搏斗之下,两人双双死亡。
随后,更多细节被扒出。
得知凶手的真实身份居然是一位神父之后,众人震惊、唏嘘,都觉得荒谬与不可置信。
再得知神父身患绝症后,风度又发生了偏移。
一部分人同情他,觉得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上帝执行惩戒;不过大部分人都认为,这种行为无论动机如何,都不能摆脱杀戮本身的罪责;还有一些人将矛头转向宗教本身,认为过去虔诚的信仰会孕育出极端分子。
争论持续了很长时间。
案件逐渐从新闻头条退去,但余波仍在城市中延续。附近的教堂也因此受到牵连,一度被人诟病。
“嗡~”
午后的阳光稀薄,毫无温度地透进落地窗,在木制地板上投下几块支离破碎的亮斑。
许诺靠在沙发上发呆,她看着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一旁的手机传来震动声。
[许诺。]
是克莱尔发来的消息。
[尸检报告出来了。]
[雅克布患有脑肿瘤,肿瘤压迫了他的大脑神经,导致他认知出现错乱,还伴随着幻觉。我想,这就是他做出种种极端举动的原因。]
许诺没有立即回复,她那双空洞的眼眸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从这对冷冰冰的信息里精准捕捉到了两个字。
幻觉?
脑肿瘤导致雅克布神父出现了幻觉?
许诺指尖微颤,下意识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
带着霉味的记忆再次扑过来,这段时间里,许诺总是想起雅克布对自己说过的话,想起他那混杂着神圣与疯癫的动作。
“所以他不是在故弄玄虚,在他的认知里,他是真的看到了上帝……”
他所见到的上帝是什么样子的?
他第一次见到上帝时又是怎样的震惊?会和自己看到红字时的震惊……一模一样吗?
许诺指尖攥紧。
有一个问题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仅仅是因为疾病引起的幻觉,那雅克布是怎么精准找到受害者,找到她的?
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会不会……”
他看到的上帝是其他人扮演的?其实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不不不……”
许诺急忙否定这个危险的念头。
她从抽屉里摸出药瓶来,倒了几片药吞下,又扯过毯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一旁的手机再次传来震动。
[据警方调查,雅克布并无任何亲属,他生前财产数额巨大,其遗产由法院依法接管清算,部分资产被用于受害者家属的民事赔偿……]
发了一大长串话后,屏幕那头的人似乎犹豫了很久,对话框上反复显示着“正在输入”,最后才发来一段简短而小心翼翼的话:
[许诺,你最近还好吗……?]
许诺盯着这个问号看了几秒,从毯子里抽出一只手,苍白的指尖轻触屏幕,敲下几个字:
[挺好的。]
[放心吧。]
发送成功。
污染源死亡,红字再未出现,一切都在回归正轨,连之前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也退潮了。
还有什么不好的呢?她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她唯一该值得担忧的是自己的身体,雅克布是因为患了绝症所以出现幻觉。
许诺将药瓶丢进垃圾桶里,缓了口气。她想,她也得找个时间去医院检查下脑子了。
……
体检报告显示一切正常。
许诺的身体很健康,唯一的变化是骨骼肌含量下降了两斤,脂肪含量上升了一些。
日子一天天地过,曾经沸反盈天地连环杀手案,如海面上的泡沫一样,热闹过就消散了。
没有了红字与噩梦的惊扰,许诺的生活重新回归平淡。
平淡的生活挺好的,不用工作,不愁钱花,丈夫贤惠,一切都挺好的,但这种日子过多了,许诺总觉得有些乏味。
于是她给自己制定了一套高强度的锻炼计划,决心让身体恢复到曾经的巅峰状态。
除了每天必备的晨跑外,她还给自己报了一个专业的拳击进阶班。
缠紧绷带,扣好拳套,每一次破空而出的拳风都令许诺感觉到着迷。汗水滑过皮肤,力量在肌理之间生长,她重新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她惊喜地发现,她的身体比以往更强大了。
丈夫卡修斯很支持她的计划。
大多数增肌餐味道都像是在嚼木屑,为了不让许诺在锻炼的过程中丧失进食的乐趣,他修改了食谱,每天换着花样制作兼具健康与美味的餐食。
周末的早晨,两人会趁着微光驱车前往海边,一起绕着静谧的海岸线长跑,在带着咸味的海风里,并肩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
长跑结束后,许诺会拉着卡修斯去沙滩岸边那家漆成蓝色的早餐店。
此时热气还没从皮肤上散尽,吃上一份厚实的淋着琥珀色枫糖浆的松饼,外加几个煎得边缘微焦的太阳蛋,这种沉甸甸的饱腹感总能让她感到无比幸福。
早餐后,店员会端来他们常点的草莓冰沙。
两人并排坐着分食这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冰沙,碎冰在舌尖上融化,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喉咙抵达胸腔,酸甜交织的爽利感,足以让平淡的生活显得无比灿烂。
……
克莱尔成功升职了。
破了那起连环杀手大案后,她的职场之路一路平坦,步步高升。
有了话语权,她轻松讨到了一个能让她彻底关掉对讲机的悠闲假期。
寒冬在冰雪消融中步入尾声,空气里渐渐有了春天的潮气。
立春的第一天,她约上许诺一起喝下午茶。
两人在常去的咖啡店碰头。
午后的阳光温暖,慷慨地洒进窗棂,招牌舒芙蕾散发着蛋奶的香甜,燕麦拿铁的浓郁醇香悠然洇开。
咖啡厅窗外就是中心花园,花园内,到处都是带着孩子散步的行人,树木抽出半透明的新芽,孩子的嬉笑声被风吹得很远,又清脆地落进咖啡厅的露台。
“许诺,你剪头发了?”克莱尔一眼就注意到了许诺那头齐肩的新发型,原本卷曲的长发被剪短后,更衬得她五官清冷深邃。
“很适合你嘛,”克莱尔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你整个人看着精神多了。”
“短发比较清爽。”
许诺笑了笑,切下一小块蛋糕,随口问:“最近很忙吗?案子结束之后,你应该早就清闲了呀,怎么直到现在才有空约我?”
“别提了。”克莱尔笑骂了一句,她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她闻到了花苞的芬芳和泥土的清香,“我这行哪有真正消停的时候呢,解决了一个麻烦,总会有新的麻烦冒出来,前几天我又收到了人口失踪的报案,连口气都还没匀过来呢。”
“人口失踪?”
许诺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谁报的警?……家属吗?”
克莱尔察觉到她语气里那一瞬的紧绷,忙解释道:“别紧张,不是家属,只是个公寓管理员,说有个租户好几天没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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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也没有动静,怕他在屋内出意外才报的警。”
许诺抿了口咖啡:“那最后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克莱尔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些,“在北郊的山崖下,我们找到了他的尸体。”
“尸体?”许诺追问,“他怎么死的?”
克莱尔:“初步结论是意外。前阵子连续下春雨,那条山路的排水一直有问题,路面湿滑,他的车子轮胎打滑直接冲下了山崖。”
克莱尔叹了口气:“最近市政那边还接到了不少投诉,说那段路的防撞栏和路灯老化得不成样子,现在出人命了,才急着做加固工程。”
原来只是一个意外吗……
许诺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她想自己过于应激了,只要一听到人口失踪,就下意识往那方面想。
放轻松。
她深深吸了口气,她闻到了窗外春风吹过枝桠的气味。
放轻松。
蛋糕上的覆盆子汁顺着银叉流下来,恍惚一眼看过去,红得像血,许诺忽然有些没胃口了,她继续问道:“谁投诉的?死者的家属吗?”
“不是,是附近的居民,在事故发生前就投诉过好几次,可惜没人重视。”克莱尔摇了摇头,“死者是个单身汉,无亲无故,遗物也少得可怜。”
单身汉啊。
许诺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死者的特征很明显,男性,无亲无故。失踪案里死的也都是男性呢。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感缓慢地爬上脊柱,她还是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想。
“哎呀,好不容易一个休息日,我跟你聊这些做什么,来我们接着……”
“等一下。”
当克莱尔想要转开话题的时候,许诺抓住了她的手。
“克莱尔。”
许诺的手抓得很紧,令克莱尔吃痛,她诧异地看向许诺,在对方眼中,她看到了一种令人陌生的执拗。
“尸体现在在哪?”许诺说,“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许诺总执着于尸体,但克莱尔还是带她去看了。
周末的停尸房没什么人,门口刷卡就可以进来。
走廊的灯光还是熟悉的惨白色,许诺跟着克莱尔进来,感应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一盏一盏地亮起。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的气味。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场普通意外。”克莱尔边走边说着一些有关死者的细节,“挡风玻璃碎了,死者被撞得全身骨折,玻璃全嵌进了他的身体里,还有草、泥巴和荆棘……周末工作人员不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尸体就先放着了,脏的很。”
许诺低声道:“没事,我就是想来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许诺沉默,没有回答。
春天万物复苏,唯有停尸房的温度还留在冬天。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像无形的水,缓慢地浸透皮肤,渗入骨缝,一吸一呼之间都带着细微的白雾。
两人转过一段狭长的通道,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克莱尔熟练刷卡。
“咔哒。”
冷藏室的灯比走廊的要更惨白,几乎到了刺眼的程度。
“一、二、三……”克莱尔数着冷柜上的标签,随后动作干脆地拉开其中一格。
金属滑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尸体被推了出来。
如克莱尔所说,死者的样子的确很狼狈。
他的身体应该是从高处一路翻滚下来,衣服被树枝和碎石刮得破烂,露出来的皮肤布满擦伤和淤痕。尸体一侧的肩膀塌陷,他的骨骼错位了,整具躯体的轮廓格外扭曲,尤其是脸部。
死者脸部受损很严重,鼻梁被撞得凹陷,半边面骨都碎了,眼皮却没有合上。那双灰白浑浊的眼睛直接暴露在外,也许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他都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看吧。”克莱尔耸了耸肩,“我说了没什么好看的。”
或许是警察这行常年穿梭在命案现场,克莱尔对尸体早就见怪不怪了,满足了好友的要求后,她漫不经心地发出邀请。
“今晚我们去消遣消遣?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酒吧,氛围带劲,台上跳舞的男人身材不错。”她凑近许诺,嘴角带着一丝坏笑,“我们可以彻底放松一下,我包里的现金管够,等喝到兴头上,就把钞票一张张塞进他们的□□里。”
见许诺没接话,克莱尔挑了挑眉,继续撺掇:“喝完后干脆去我家过夜吧,埃里克这几天出差,我一个人在家简直要闷死了。”
周遭死寂一片,克莱尔察觉到不对劲,偏过头去打量好友。
“怎么,不方便?”她半真半假地调侃着,“家里那位管得严?不至于吧,卡修斯向来对你言听计从,他哪敢拦你?”
克莱尔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却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许诺?”
在沉默变得粘稠之际,克莱尔终于发现了好友状态有些异样。
许诺一直僵立着,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而且她还在发抖。
“你怎么了?”克莱尔收起笑意,上前去拥抱她,“天呐!你身上怎么这么冰?是不是太冷了?”
没有回应,依旧没有回应。
许诺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她的瞳孔由于过度恐惧而剧烈收缩起来。
下一秒,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流出。
“红色……”
克莱尔凑近听:“你说什么?”
许诺机械重复:“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
22. 美味的丈夫
【一号没有死。】
污染源没有消失。
这场噩梦,从来没有结束。
许诺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
她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她已经离开了停尸房,但死亡的气味一直萦绕在她的鼻尖,怎么样都挥之不散。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气味,你一闻就能将它与其他的气味区别出来。
腐烂会扩散,死血也会流动,它的气味是锋利的,会像铁一样顶在你的鼻腔里。但死亡不会,它的气味是停滞的,像一块刚切开的肉,本应该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溢出来,但什么都没有,最终你只闻到了一种空洞的沉寂。
许诺的鼻子被这沉寂的气味侵占了,但她还没有意识到自此连嗅觉也被改变了。
起初,她只是觉得家里的气味开始变得奇怪,让她难以忍受。
比如书柜上那原本应当幽香馥郁的鲜花,气味变得近乎辛辣;比如当她拉开冰箱门的时候,那些冷藏的肉类竟然散发出一股浑浊刺鼻的腥味。
“怎么了?”卡修斯放下手中的刀叉,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地担忧,“是早餐不合胃口吗?”
丈夫向来敏锐。
为了不让他担心,许诺只好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有,很美味。”
她垂眸,盘中这块精心烹饪的肉正在源源不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浊气。
恶心感几乎要冲到喉咙口,她忍了又忍,最终,强行将肉咽了下去。
好不容易等到丈夫出门上班,许诺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她在屋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她想,她不能再将自己闷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了,各处传来的异味快要将她折磨疯了。
就像溺水的人会不顾一切地游向岸边,许诺逃一般地往外冲。
她漫无目的地发动跑车,车速飙飞的同时,她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那天她和克莱尔在咖啡厅里闻到的清香。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点有关春天的气息。
于是,许诺赶往中心花园,寄希望于广阔的天地能让她平静下来。
春天的阳光照样很明媚,花园里到处都是来散步的行人。
可当许诺跨入草坪的那一瞬,她的面部便猛地抽搐起来。
“不。”
不对。
她的视线里明明到处都是翠绿与娇粉,可却没有闻到任何清香。
“不不。”
还是不对。
许诺的呼吸加重,此刻,整个中心花园像是被分成了里外两个世界,外世界看起来有多明媚,里世界闻起来就有多肮脏。
“不不不……”
已经完全不对了!
她一次次呼吸着,试图寻找记忆里那股美好,可涌进肺部的气味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许诺从未觉得自己的嗅觉如此灵敏过,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她能清楚地分辨出每一处的气味。远处飘着劣质香水的辛辣味;前方有人跑步时身上腺体散发出的咸湿汗味;路人举着热狗擦肩而过,粘稠的半固体油脂味。
这些气味像一记记闷拳,捣进她的胃里,搅起阵阵酸水。
春天本该充满生气,可在她闻起来,这个美丽的花园却像一条流淌着各种腐烂残渣的阴沟!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整个世界颠倒,变得如此锋利难堪。
最令许诺感到惊悚的是,她再一次闻到了死亡的气味。
她精准捕捉到了气味源头,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她鬼使神差地向老人靠近。
许诺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老人的声音沙哑,哀求着家人说:“我不想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医院里,拜托了,带我去我想去但一直没时间去的地方吧……”
果不其然,这是一位将死之人。
而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缓慢、僵硬地转动着脖颈,将视线投向许诺。
与老人对视的瞬间,许诺的瞳孔骤然紧缩。
老人的面孔是灰白色的,面部没有五官,他的五官被抹平了。许诺看不见他的鼻子,看不见他的嘴巴,在那平滑荒凉的脸上,她只能看到两个漆黑的洞。
死亡的气味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浓稠,像裹尸布一样缠了上来。
许诺再也无法忍受,她又做了个逃兵,逃离了阳光,逃离了春天,逃回了家里。
晚上七点,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把沙发圈成一座孤岛。
许诺窝在孤岛里,米白色的羊毛毯从下巴一直裹到脚踝,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走廊那头传来笨重的脚步声。
是卡修斯,他套着一身灰黑色的加厚护具,双臂绑有填充海绵的防护板,整个人像一个厚重的沙包,笨拙又稍显滑稽。
他脸上还戴着护齿,说话含混不清,笑眯眯地朝着许诺晃了晃手:“今天拳练得怎么样?不过瘾的话要不要在家里继续练会儿?我来给你当靶子。”
许诺抬眼看他。
即使知道丈夫穿成这样是为了讨自己欢心,但她依旧打不起精神来。
“今天没去,我请假了。”
“怎么了?”卡修斯摘下护齿,又慢慢剥下护具,坐在沙发边缘,侧头看她,“你可从来没有请过假,是没心情还是身体不舒服?”
许诺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我的嗅觉……好像变得很奇怪。”
“嗅觉?”
卡修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茶几,茶几上摆着一束洋甘菊,他恍然大悟:“春天到了,好多人类的鼻子在这个季节会变得敏感,待会儿我就把家里的花全撤了。”
许诺点点头,又继续道:“不止是花,很多气味都变了……”
她一股脑跟丈夫说了在花园的遭遇,在即将说到那位老人的时候,许诺还是收住了。
因为不管怎么说,能闻到死亡气味这件事在常人听起来还是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不是许诺真的能闻到,她也不会相信。
她不想吓到丈夫。
卡修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话,眼底那抹担忧缓缓沉淀下去,某种更复杂的神情浮了上来。
“真的吗?”卡修斯将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传下来,“就连我的气味也变得难以忍受吗……?”
“唔……”
丈夫向来爱干净,下班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许诺侧头,丈夫的衣领整洁,她嗅了嗅,有柔顺剂的味道。
家里用的柔顺剂是无香型的,尽管气味很淡,许诺还是闻到了一些化学用品气息。
许诺又用鼻尖蹭过卡修斯的肩窝。
丈夫的气味意外的好闻。
从前她从未真正去仔细闻过卡修斯,嗅觉变得敏锐之后,他的气味具体化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味?许诺一时难以分辨。
她想起了雪,想起了打开冰箱冷冻层时扑面而来的白雾,想起冬日清晨吸进肺里的第一口冷空气。
但又不仅仅如此。
为了闻得更清楚一点,许诺抬手压住卡修斯的后脑勺,迫使他低头。她不断蹭过卡修斯脖颈侧面凸起的筋脉,像一只确认领地的雌狮。
这次她分辨出来了。
是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冷与热同时蒸发,落下干燥、近乎虚无的气味。
这种气味令许诺着迷,她把鼻子贴上去,一路嗅到耳后。
气味又变了,变得香甜起来。
是咖啡厅里那款她很喜欢的覆盆子夹心舒芙蕾。
许诺忽然感到饿了,于是她张开嘴,咬了一口丈夫的脖子。
丈夫的味道是鲜活的。
如一颗案板上一颗尚未停止收缩的砰砰跳动的心脏。
许诺听到丈夫在笑,他的胸腔在震动,笑声低沉地荡开:“好痒……”
许诺的牙齿还停在丈夫的脖子上,她听着丈夫的声音,听着那震动,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想咬开这层皮肤,她想尝尝丈夫血液的味道,她想看看这层皮下到底是什么在跳。
意识到这个念头的瞬间,许诺害怕了。
她猛地去推卡修斯,用尽全力,像是要把什么可怕的东西从自己身体里一并推出去。可对方稳得像一座山,不管她怎么用力,卡修斯的手臂依旧禁锢着她,两人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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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卡修斯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许诺问:“为什么要咬我?”
许诺狼狈地喘了口气,擦嘴的时候她尝到了铁锈的腥甜:“……我只是有点饿了。”
“终于有胃口了?”
卡修斯的眼睛在落地灯的光晕里弯起来:“那今晚不吃健身餐了,我来做点更加美味的食物吧~”
“随便你吧……”
许诺心跳得厉害,她失神地陷进沙发里,手指胡乱摸索到遥控器,摁开电视。
荧幕亮了,画面在跳动,人影在说话,但那些色彩与声音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无心观看。
她的听觉被卡修斯牵着走。厨房里传来丈夫拉开冰箱门的声音,丈夫打开水龙头的声音,丈夫持刀,刀刃碰在案板上的声音。这些声音比电视里的清晰百倍。
为什么?
许诺忍不住在想。
为什么丈夫身上的气味那么特别?
她能闻到自己的味道,有温热的皮脂味,微咸的汗水味,还有白天外出后沾染的尘埃味。这就是普通人该有的气味,可她在丈夫身上闻不到这些。
她刚才是疯了吗?
牙齿陷入皮肤的那一刻,鲜活的震动让她感到无比饥饿,她到底想撕开什么,吞食什么……
正当她陷入这些混沌念头里,试图理清一点头绪的时候,另一种气味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气味是从厨房里溢出来的。
起初是腥味,带着血的腥。许诺下意识皱起眉头,她想,是卡修斯在切肉吧。
腥味盘旋了片刻,褪去。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极致的鲜美肉味。
这段时间许诺吃惯了健身餐,鸡胸肉的味道寡淡,但这个肉醇厚无比,浓烈得带有掠夺性。
许诺的喉咙上下滑动。
她的手攥紧了沙发,指节捏得发白。
“吃饭啦~”
听到丈夫的呼唤后,许诺迫不及待地走向餐桌。
丈夫的厨艺向来很好,晚餐的摆盘像艺术品。
洁白的骨瓷盘里,翠绿的芝麻菜错落铺开,几颗硕大的蓝莓点缀其间,美味的酱汁在旁勾勒出优雅线条,外围则点缀着一圈精心烤制的坚果碎。
许诺刚坐下,正准备大快朵颐,目光却被钉在瓷盘中央。
中央那里躺着一块肉,一块完全没有经过烹饪的生肉。
它被极其利落的手法切成片,层叠码放。
许诺死死盯着它。这生肉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可那不像是冷藏后的冷凝水汽,更像是从新鲜躯体里取出来,尚未凝固的汁液。
这块肉是鲜活的,各处都透着诡异的红润。
盯着看久了,许诺产生了一种错觉,灯影下,那一层层肌肉纹理竟然在微微起伏,好似活物在蠕动。
它没有死,还是活的,它在这瓷盘方寸之地呼吸。
也就是在这一刻,许诺再次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死亡气味。
食欲瞬间崩塌。
“怎么了?”
丈夫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吃吗?”
许诺瞬间回过神来,她忍住喉咙里呼之欲出的颤音,僵硬地抬头。
也许是因为餐厅的灯光要比客厅更昏暗的缘故,此刻丈夫的瞳孔变得十分巨大。他的虹膜被挤压成一圈细细的深绿色环,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几乎要充斥整个眼眶。这让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怪物!
许诺被吓得往后退,椅子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锐鸣,一个重心不稳,她狼狈地跌了下来。
丈夫没有向往常一样,着急地过来扶她。
他只是歪着头看着许诺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此刻,许诺觉得丈夫走路的姿势好怪异,他像是某种异类在模仿人类行走。
他一步步地靠近,最终单膝半跪在许诺面前,俊美的头颅一寸寸低垂,阴影将许诺完全笼罩。
许诺看到丈夫那苍白的嘴唇上下张合着。
声音从他齿缝间吐出来,带着潮湿的,洞穴般的粘腻。
丈夫一字一句地问:“不、吃、吗?”
最后一根理智绷断,许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23. 肉
许诺从昏睡中醒来。
她侧躺在床上,卧室的窗帘依旧是紧闭的,空气里满是闷闷的潮湿气味。
外面下雨了,她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
许诺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前几天的好天气不过是一场吝啬的施舍,接下来整个灰林市又要陷入永无止尽的阴雨天了。
我是怎么睡过去的?
许诺的大脑一片混沌,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翻身,结果却猝然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早安。”卡修斯半撑着头,正对着她微笑,“你睡得还好吗?”
许诺被吓得猛得颤了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卡修斯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惊恐,他俯下身在妻的额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语气里充满着怜爱:“昨天用完晚餐之后你很快就困了。我想,这大概是你太久没有摄入碳水,一下子吃进去那么多,产生了晕碳反应。你当时靠在桌边睡着了,我只好把你抱上来啦。”
是这样吗?
许诺捏住被角。
昨天所经历的一切历历在目,那蠕动的生肉,卡修斯那恐怖的面孔……那都是幻觉吗?
许诺颤栗着,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卡修斯温柔的眸子时,丧失了拆穿谎言的勇气。
“现在……几点了?”她匆匆移开视线,往外挪了挪,试图与卡修斯拉开点距离,“你不用上班吗?”
“不急,才八点。”卡修斯伸手,再次将妻揽入怀中。
他凑到妻的耳畔,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继续说道:“你知道吗,许诺,我一直在等着你醒来。你昨天睡得并不安稳,总是频繁地皱眉,眼珠子隔着眼皮在飞快地转动,咕噜,咕噜的……你做了什么梦?你的梦里有我吗?一定有我吧,一定有,因为即使在梦里我们也要永远在一起。”
从前听来十分甜蜜的话,如今却像一条阴冷的毒蛇,缓缓缠上许诺的脊背,令她浑身发寒。
她从这密集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令人惊恐的细节。
许诺艰涩地吞了口唾沫,问:“你……一整晚都没睡吗?”
“我怎么舍得睡呢?”卡修斯亲昵地卷起她一缕头发,“能守着你入睡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恩赐。如果可以,我真想一直这样看着你,直到死亡。”
察觉到妻的身体因过度惊恐而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他眼底的幽暗稍稍褪去,松开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那么长时间不休息?那不真成了怪物了。”
卡修斯翻身下床,背对着许诺边穿衣边叮嘱着:“外面还在下雨,你再多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准备早餐。”
“哦对了,未来几周都将会是阴雨天,你的晨跑计划可能要被迫中止了。没关系,我买了各类健身器材,我们可以在家安心锻炼。”
许诺紧紧盯着卡修斯的背影,确认他离开房间之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拉开窗帘。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乌云厚重,天空像一块脏抹布。
家对面的那栋废弃房子已经被封锁了,连密林周围都拉起了警戒线。许诺垂眸,隔壁邻居家的房子也人去楼空,篱笆紧闭,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都没人清理。
视线所及,到处都是荒芜,这种荒芜令她感到莫名心酸。
许诺又开始想艾琳太太了。从前艾琳太太总喜欢站那在篱笆处朝着她热情挥手,拉着她絮絮叨叨讲一些家常话,最后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篮子香甜的非法曲奇。
“……”
许诺指尖微微蜷紧。
那时候的暮谷区闻起来至少还有黄油和焦糖的香味,现在却只剩下暴雨都冲刷不掉的霉味。
“一号没有死。”
雅克布神父不是污染源,真正的怪物还活着,噩梦没有结束,死亡从未远去。
许诺感觉到身上粘腻得令人发指。
昨天她整晚都陷在噩梦里,流了一身的冷汗,睡衣干了又湿,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蛇皮。她转身看向床榻,浅色的床单上果然洇着一圈圈汗渍。
卡修斯昨晚……就是抱着她这具湿冷、颤抖的躯体睡了一整夜吗?
真恶心。
许诺逃到浴室,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她使劲揉搓着皮肤,试图压下心中那股作呕的感觉。
搓着搓着,她的动作忽然一顿,目光落在排水口处。
那里卡着一团湿漉漉的头发,正随着积水漂浮、收缩,简直就像一只快要溺毙的黑色小水母。
家里的排水口都配有精密严苛的金属滤塞,可以确保除了水之外不会有任何杂质流走。
许诺将那团头发捞起来,又用手指拨开,疯了一样一根根扯直、清点、辨认。
“没有,没有,没有……”
这团乱麻里只有她的头发,没有卡修斯的。
“咔哒。”
她关掉了水阀,浴室瞬间陷入死寂。许诺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再度变得急促,她闭上眼,又睁开,将头发丢进垃圾桶里后匆匆下楼。
卡修斯早就摆好了食物,坐在桌前等她。
今天的早餐是培根煎蛋,看着很正常,虽然气味依旧浓烈,但至少她没有从中闻到那股令人恐惧的肉味。
许诺边吃着早餐边观察着卡修斯。
在敷衍的对话里,她又发现了一个此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卡修斯吃东西从不咀嚼。
他的刀叉用得极好,切开食物,叉起,送入嘴中。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可他的腮帮子从未因为咀嚼而动过,面部更是僵硬得像一具雕刻好的石膏像。
这些带有纤维的肉和蛋白质进入他的口中,就直接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吗?
恶心感又漫了上来,许诺丧失了胃口。
疑心一起,万物皆疑。
除了进食方式很奇怪,许诺还注意到,卡修斯的表现也很怪。
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在注视着她,他在观察她进食。
对,进食。现在许诺也学会使用这个怪异的词汇了。
她忽然觉得很屈辱,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被圈养的动物,而卡修斯则是观察她的人类。
被注视的感觉很不好受,用餐的时候许诺一度想捅破这层窗户纸。她想大声质问,如果卡修斯再敢装无辜,再用他那漂亮的脸蛋摆出一副令人垂怜的样子,她就该拿着刀叉抵在他的脖子上,逼他说出事实的真相来!
“……”
许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这种冲动忍住。
等到卡修斯出门后,她神经质地在家中来回踱步。
她的脑子现在就和被丢在垃圾桶里的那团头发一样乱。
许诺将她与卡修斯的回忆统统倒出来,她反复拨弄着这些记忆碎片,剔除掉温暖、甜蜜、爱的滤镜后,她才惊觉,其实卡修斯处处都透着破绽。
比如,卡修斯从来不出汗。
不管是在晨跑后还是在床上,他从来没有流过汗,他的身上永远都是干燥且整洁的。
又比如,卡修斯的体温总是很低。每次和他拥抱的时候,许诺总感觉不是贴在人身上,而是贴在某种爬行动物身上。
卡修斯真的是人类吗?为什么他处处都透着诡异?
许诺越往深处想,心脏就揪得越紧。
“我怎么能怀疑我的丈夫……?”
愤怒感慢慢褪去后,愧疚感漫上心头。
卡修斯是她最亲密的人,是曾经亲手将她从黑暗的地狱中拽出来的人。她怎么能怀疑他?
可……可许诺就是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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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盘鲜红、蠕动、散发着死亡腥气的生肉化作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一直盘旋在她脑中。
许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将头埋进厚实毯子里,怀疑与愧疚,两种情绪在拉扯折磨着她。
“……等等。”
她忽然抬起了头。
之前乔治死掉后,卡修斯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自己可以闻到将死之人的气味。
那时候许诺还觉得荒谬,可他既然可以闻到死亡的气味,为什么还要将那盘肉端来给她吃?
寒意顺着脊背蔓延,瞬间侵袭了全身,许诺再也无法忍受,她猛地掀开毯子,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往厨房跑。
她要去确认冰箱还有没有“肉”。
许诺机械地翻弄着冰箱。
冰箱里堆满了肉。最多的是成袋的鸡胸肉,这是卡修斯在她健身期间专门购买的;其次是猪肉牛肉还有一些处理得极其干净的动物内脏。每个袋子上都贴有标签,写上了日期。
“不是,不是,这个也不是……”
冷冻区里都是正常的肉类。
许诺打开冷藏区,冷藏区上方摆满了各类蔬菜和饮品,她的视线落在最底层的抽屉。
熟悉的怪味又飘出来了,她迟疑了一瞬,然后果断地拉开了那个抽屉。果不其然,里面放着几团怪异的肉块,袋子上没有标签,它们形态模糊,即使有冷气包裹,还是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红色。
许诺的手指颤抖,她想要将那几团肉取出来看个究竟。
“许诺。”
可在这时,卡修斯的声音在她身后毫无征兆地炸开。
“你在做什么?”卡修斯问。
许诺被吓得浑身一僵,刚拿起来的肉重重砸到地上。保鲜袋裂开一道缝,血水渗了出来。
“我……”许诺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快要撞破肋骨,她回头,扯出了一个蹩脚的借口,“克莱尔邀请我去她家玩,我想着……带点礼物去。”
这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谁会带生肉作为上门礼啊?
她仓促地找补:“我们想自己亲自下厨,与其还要去超市买,不如直接带过去,你说是吧哈哈。对了,等我们做好大餐后,我还想着带一些回来给你,让你也尝尝我们的手艺呢……”
“这样啊,”卡修斯微笑着,语气和往常一样温柔,“我来帮你吧。这种肉处理起来很麻烦的,我来帮你切好装盒,你带过去会更方便。你们打算做什么菜?需要我的帮助吗?”
“不、不用了!”许诺抢先一步抓起地上的肉,着急往厨房走“我自己来就行。对了,你不是去上班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卡修斯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我忘了……带点东西,回来拿。”
许诺根本不敢回头,她匆忙将肉按在案板上,刀锋在指尖剧烈颤抖:“呃……我们打算做烤肉排,还有,还有……”
极度的惊慌让她手腕脱力,砍到肉筋膜的时候,厨刀失手往外滑落,直直地向着她的脚尖坠去。
“小心!”
卡修斯几乎瞬移般地出现在她身侧,直接用手接住了下坠的利刃。
许诺听到了刀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
“你没事吧?!”
她惊叫出声,想去查看丈夫的手。
卡修斯拉开了点距离,他将刀放回案板上,另一只手始终背对着许诺。
“别担心,”他平静地说,“只是一道小伤口,我去处理一下。”
许诺呆站在原地,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地上。
地面很整洁。
她又看向那把厨刀。厨刀刀刃映着清冷的光,上面也干净得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是小伤?
她刚才明明看到刀深深地割开了卡修斯的手。
那么深的伤口,怎么会没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