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滥情主播,人鬼不忌》 1、燕大地下室连环失踪怪谈 “小恕,快上来,我们到了。” “嗡”一声剧震。 湘恕猛地睁开眼,像有一口大钟在颅腔内敲响,酸麻感从后脑勺迅速蔓延到太阳穴。 眼前,走廊昏暗,一个青年身形挺拔,拎着行李箱站在楼梯上回望,脸色半明半暗。 他叫自己“小恕”? ……怎么回事……这里是哪? 视野里的景象不断对焦,忽虚忽实,如同游戏里还没调试好的第一视角。 头顶,楼梯间的旧风扇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见湘恕还不回话,青年转身轻声问:“是不是来的路上晕车了?” 湘恕安静地抬眼,观察。 青年关切的神情不似作假。 但不知为何,对于眼前完全陌生的一切,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里似乎是一栋老旧的宿舍楼。 脚下是暗红色的水磨石地砖,新刷的墙面泛着死沉沉的惨白。采光极差,仿佛身处一座昏暗的兽笼。 “嗒”。 青年迈开一步,似乎想摸一下湘恕的脸,下一秒,湘恕立刻侧身避开。 “干什么?” 眼皮一撩,语气冰冷,湘恕一向讨厌陌生人的触碰。 青年僵在原地,尴尬地苦笑:“我以为那么久过去,你对我已经……抱歉小恕,是我越界了。” 那表情唯唯诺诺,像是忍受了无尽的心酸。 湘恕表情不变,微微扬起一边眉毛。 眼前的陌生青年阳光帅气,气质干净,眉心右下有颗痣,仿佛校园恋爱剧里的校草学长走入现实。 但湘恕的直觉更加敏锐。 动作、表情、扩张的瞳孔,呼吸浅而快的频率…… 哦,他的眼睛离不开自己,多巴胺每时每刻都在快乐的分泌。 这是性唤起的生理表现。 又是一个烂桃花。 跟那些在酒吧请了自己几杯以后,就开始穷追不舍要名分的蠢男人一模一样。 真烦。 湘恕眯眼露出一个笑,抬手像要帮他整理衣领。 啪! 青年来不及受宠若惊,脖子瞬间被铁钳箍住,后背“咚”地撞上墙壁,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湘恕掐着他的脖子,手掌紧贴喉结,拇指抵住气管,力度刚好压制又不至于立刻窒息。 他自下而上地缓缓仰起脸。 那一瞬,青年听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湘恕的漂亮堪称凌厉,面容冷白,眉眼黑沉,纤长的眼睫落下阴影,像兵刃出鞘闪过的寒光。 他仍然笑着,踮脚凑到青年耳边,语气甚至算得上温柔: “听好了,不管你给我下了什么药,你求饶的机会只有十秒。” 青年倏地僵住。 “然后,我会一颗颗敲下你的牙齿,一寸寸剥下你的皮……” 话音未落,湘恕忽而一顿。 不对劲。 不知何时,风扇的嗡鸣消失了,青年痛苦的表情冻结在脸上。 周遭的一切无限趋近于静止,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一种近似电流的声音环绕在头顶,越来越大—— 【滋……滋滋……】 【副本初始化已完成,背景信息加载完毕……】 【欢迎来到‘真心为你’无限娱乐公司,恭喜您签约实习主播!积分许愿系统已上线,异能树已搭载!】 清亮的女音突如其来,难掩惊慌地大叫: “警告!您正处于d级实习副本‘燕大地下室失踪怪谈’内,我必须警告您——立刻放开面前的重要npc!” 湘恕抬头循声望去,但虚空之中,什么也没有。 “你是谁?” “……我是娱乐公司的商务助理,g小姐。”女声解释道:“通关实习副本后,您就能回到现实,并转正成为尊贵的正式主播。一旦您在副本中意外死亡,本公司将不对您的人身安全负任何责任。” 抑扬顿挫,却莫名有种诡异的非人感。 “……您还有任何疑问吗?” 湘恕接受现实的速度很快,他斯条慢理地抽回手,顺道在青年的衣服上擦了擦。 视野左上角,一个鲜红的数字正在倒计时。 “是你暂停了时间。”他平静地指出。 g小姐不置可否:“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湘恕冷淡道:“现代科技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不过你是谁都无所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胁迫?” “这并非胁迫,而是规则。通关失败即死。” 湘恕活动了一下肩膀,黑白分明的双眸清醒锐利,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干脆杀了我吧,就现在。” “……” g小姐停顿了两秒,头一回遇到这么难缠的实习生。 再一次开口,她的语气里多了点微妙的急切: “请容我解释,您在现实世界中已确认脑死亡,如果没有我司,您的意识已在这个宇宙中彻底消失。而我司能为您提供切切实实的利益,无数人求而不得的机会—— 触手可及的第二次人生!” 哦。 湘恕心想,那可太遗憾了。 “我不要。” 他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俗话说得好,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g小姐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但她还不放弃。 “那如果——”她顿了顿,“我司还能附赠一个免费的愿望呢?钱财爱情权势……你想要的一切。这个愿望,无所不能!” 这个饼画得实在有点大。 湘恕却动作一顿。 他再次抬头,望向一无所有的虚空。 几秒的沉寂过后,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忽然勾起一道弧度: “好,我玩了。” 叮咚—— 【您已正式进入副本‘燕大地下室失踪怪谈’!点击查看前情提要。】 【你是就读于燕大的一名大三生。为了在下学期的国家竞赛中取得成绩,你主动报名了暑期集训营,前往老校区参加为期一周的封闭集训。 老校区地处郊区,一直弥漫着闹鬼的传言,你始终心有戚戚……所幸,你与熟识的学长齐浩分到了一间宿舍,他热情地帮你把行李搬上了楼。 不要害怕,作为曾被你一脚踹开的暧昧对象,他肯定会不计前嫌保护你,不是吗?】 【本副本难度为d,检测到主播正处于实习期内,免费赠送新手保护提示,是否查看?】 湘恕垂眸凝视着面前漂浮的通知栏,伸手点了“是”。 【提示词为:嫉妒。】 【——请您努力通关,直播正式开启!】 说是直播,还真像那么回事。 湘恕发现自己眼前多出一个悬浮的主播界面,随视线方向移动,也可随意念操作或隐藏。 零星几条弹幕在左下角飘过: “又有新主播,最近淘汰的强度也太大了吧。” “主播在对谁笑啊,一开播就勾引人。” “好无聊啊,又是d级副本,刷够关键npc好感以后有手就能过吧……” 湘恕一目十行地扫过,没有理会那些杂七杂八的调侃。 ……关键npc,就是指齐浩吗? 不知何时,g小姐不再说话,似乎已经离开了。 湘恕凝视着面板上的“闹鬼”二字,略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左上角鲜红的倒计时归零—— “小恕,刚刚怎么了?” 时停解除了,名叫齐浩的青年茫然地从墙边直起身,似乎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过什么。 湘恕没答话,望向他身后的走廊。 楼梯间正对的房门正中,钉着一片落灰的黄铜门牌。 “314”。 眼前的面板忽然一亮,冒出一行字。 【任务:进入314寝室,认识你的新舍友。】 刷好感吗…… 湘恕抬起眼,目光与齐浩的视线一瞬交错,下一秒,立刻熟练地抿出一个笑来。 气氛立刻变了。 高高在上又不容侵犯的美人忽然递来了橄榄枝。 仿佛冰川消融、万物勃发。湘恕脸侧昏暗的光线都摇身一变,沁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暧昧,理智一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没什么啊。”湘恕轻缓地眨眼:“学长还是和以前一样可靠,你帮我这么多,让我不知道怎么答谢才好。” 齐浩的脸立刻红透了:“这、这有什么……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湘恕又进一步,贴近他起伏明显的胸膛,轻声问: “学长以前还说过,任何事需要帮忙都可以找你,这句话,还算数吗?” “当然,当然……” 直播间里零散的观众目睹了整个过程,不约而同地抠出一排问号: “???” “不是哥们,我以为这舔狗段位很高呢,合着两句话就被你撩傻了?” “学长的好感度以前也这么好刷吗?” “老婆,你笑起来好辣……” 齐浩好不容易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拎起行李,咳了咳道:“对了,还没人告诉你吧?楼里电路维修,今晚恐怕只能摸黑了,你要是实在怕黑,也可以和我挤——” 湘恕笑着打断他:“能跟学长住一间,我已经很安心了。” 齐浩看上去难掩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掏出钥匙,拧开了314的宿舍门。 时间不早了。没有电,屋子里比外面更黑。 往里看,地上竖着几根蜡烛,勉强能够照明。 一进门,旁边的墙上挂着面全身镜。湘恕瞟了一眼,发现自己身上有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留长的发尾不见了,发型变得干净利落,右耳别着枚红色耳钉。 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摇身一变,活脱脱一枚初出茅庐、没见过社会险恶的青涩大学生。 “人都到齐,就差你一个。”齐浩在前面招呼他。 湘恕朝里望去。 右边靠门的上铺,眉目凌厉的青年挑染着几缕时下流行的奶奶灰,见到来人,撂下手里的游戏机,懒洋洋地说了声“嗨”。 斜对面的床下桌,另一个人带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弓着背,谨慎地冲湘恕点点头。 齐浩帮他把行李箱拎到仅剩的床位旁边,头也不回地依次介绍:“韩天磊,于则。” 湘恕一一招手,算是打过招呼,察觉出宿舍里的气氛不太热络,倒也无所谓。 环顾一圈,他的视线落在脚边竖立的蜡烛上,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瓷砖地面洁白平整,几支红烛却被刻意围成一个圆,中间空出篮球大小的位置,似乎正在虚位以待。 “为什么要把蜡烛摆成这样?”湘恕问。 不料宿舍里其他三个人听了,齐刷刷地转头看他,表情十分古怪。 别人还没开口,韩天磊先一撑胳膊翻下床,挤过齐浩,插着裤兜走近。 湘恕这才发现他身上到处反着零碎的光——耳钉、唇钉、眉骨钉齐上阵,配上七零八碎的饰品,简直像一颗挂得满满的圣诞树。 韩天磊居高临下地走到面前,湘恕不明所以:“怎么了?” 下一秒,对方二话不说,伸手掰过他的下巴,“吧唧”在上面嘬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有罪魁祸首意犹未尽,一把将人揽过,笑里藏刀地打趣: “不就是你提议玩通灵游戏吗?一见到你的老情人,就他妈开始装纯了?” “……” 如果在平时,湘恕会立刻赏他一耳光。 但他此时忽然注意到更有趣的事。 有人比自己还要愤怒。 余光中,几步之外的齐浩正望着这边,身体紧绷,面色黑沉。 他的胳膊死死攥着床柱,短袖下露出胳膊鼓起的肌肉与青筋。 哦? 湘恕眯眼一笑,忽然觉得这里也没那么无聊。 “叮咚”一声,系统的前情提要继续补充: 【……你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韩天磊。 因其身为校董的父亲,他在燕大各个交际圈内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你们曾有一段开放式的关系,可惜你终究没能如愿得到他的提携。 今天是个幸运的日子,人傻钱多,机不可失哦!~】 盯着那个贱兮兮的波浪号,湘恕很快明白了三人错综复杂的关系—— 齐浩是自己的舔狗,而自己不仅倒追韩天磊这个傻叉二世祖,居然还没追到。 烂桃花一个不够,买一送一…… 哇。 湘恕笑容不变,默默感叹,这要是让人知道,可真是名声扫地。 几条弹幕接连冒出: “修罗场,这么刺激?” “富二代哥上来就这么主动,怎么不算一种宣誓主权呢~” “宣誓主权?我看纯犯贱吧。” “qaq坏男人,放开我的老婆……” 果然,一只手立刻抓住湘恕,将他拽离了韩天磊的禁锢。 齐浩咬牙切齿地低吼:“手脚给我放干净点,这里不是你家客厅!而且只要小恕想玩,怎样我都奉陪到底。” 面对还击,韩天磊摸着下巴“嘿嘿”一笑。 “要真他妈在我家客厅,你以为这**现在还有力气站着说话?”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一愣。 他们都听清了那个极尽侮辱的称呼。 空气里的火药味愈发浓郁,于则缩在角落里偷窥战况,齐浩低骂一声,照着韩天磊的鼻梁挥拳就揍。 谁也没想到,出手拉开二人的,居然是当事人湘恕。 韩天磊挑了挑眉毛,笑得一脸得意。齐浩转头看着他,明显怒火难消。 可怜湘恕拦在两个一米九的男人中间,像是顶住了两堵墙。 眼前的直播界面上有一行字—— 【任务:你对今天的期待已久,请和三位新舍友一起玩一局通灵游戏吧!】 “……” 湘恕自认从不记仇——因为一向有仇就报,十倍奉还。 但要真让韩天磊断胳膊断腿,谁知道会对任务造成什么影响。 毕竟,系统直接点名了“三位”。 思来想去,湘恕叹了口气,仰起脸诚恳道: “学长不必为了我打架,韩哥只是欠个唇钉,需要把上下嘴唇打在一起。其实我对他没别的意思,真的只从心里把他当傻逼而已。” 众人再次一愣。 齐浩:…… 韩天磊:???【】 2、失踪怪谈2:招鬼游戏 宿舍里很干净,齐浩往地上垫了一张旧床单,四人围着那圈红烛圈席地而坐。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齐浩警告似的撇了一眼旁边的韩天磊,清了清嗓子:“这个游戏叫‘鬼不语’,只是个很简单的破冰游戏。” 他简单解释了规则。 玩家需要待在全黑封闭的房间中,点燃一定数量的红烛围成一个圆。所有人坐在圆外,按逆时针顺序,依次向仪式附近的鬼魂发出提问。 若鬼魂的回答为“否”,则不会做出任何回应;若鬼魂的回答为“是”,将吹灭一盏蜡烛。 在所有蜡烛被吹灭之前,玩家不得提前结束游戏。 于则扶了扶眼镜:“要是蜡烛一直不灭,难道理论上我们要一直玩到凌晨?明早九点还有开营讲座……” “你他妈做实验把脑子做傻了吧?”韩天磊不耐烦地打断他。 齐浩皱了皱眉:“确实,我看不如方便一下,改下规则。” 他看向湘恕,语气试探:“咱们就玩两轮吧?你来的路上晕车,最好也早点休息。” 湘恕就坐在齐浩的左手边。 从规则上看,这确实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破冰游戏。 但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身后有一道隐约的目光正在窥视着自己,若有若无,令人毛骨悚然。 湘恕点了点头。 对面的韩天磊撇了撇嘴,顺口嘲讽:“你们该不会害怕了吧?小恕,别看有些人明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心里可都只想着自己。” 齐浩皱了下眉,没有搭话。 湘恕看他一眼,语气平静:“谢谢,但我有自己的判断。” 他垂下眼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实际上,他心里早已另有一番盘算。 两个相互敌视的男人,偏偏还都是动不得的关键npc。 可以想见,未来二人之间会有多少矛盾,简直烦不胜烦。 ……不如这样好了,设个饵,让他们狗咬狗。 看看谁能击溃对方,赢得自己的“青睐”。 湘恕以手托腮,眼尾眯起,两指百无聊赖地夹绕着耳边的碎发,深潭般的眼底倒映着烛火摇曳,看不出喜怒。 齐浩紧张地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提问提问。 盛夏之夜,无风无声。他想了一会,眼神忽然瞥向旁边的湘恕。 “我的问题很简单。”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上次小恕跟我见面的时候,我问了他那个问题……其实他心里是愿意答应我的,对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韩天磊第一个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前仰后合的大笑。于则默默竖起耳朵,视线在二人间来回游移。 齐浩脸颊的肌肉绷紧了几分,眼神不断往湘恕身上飘。 而湘恕自然看穿了他的把戏。 言辞含糊,借题发挥。 这是想借通灵游戏,再次试探自己的心意。 毕竟齐浩曾经告白失败,想来如今还不死心。 ……【作为曾被你一脚踹开的暧昧对象,他肯定会不计前嫌保护你的,不是吗?】 湘恕笑了下,没有理他。 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这是个向鬼提问的游戏,自己有任何回答的必要吗? 蜡烛在黑暗中静静燃烧,没有一根有熄灭的迹象。 规则里,这代表回答是“否”。 “噗哈哈哈哈……” 韩天磊笑得差点断了气。 系统的前情提要再次弹出: 【……齐浩曾经热烈地追求过你。后来他被导师外派出差三个月,临走前,他恳求你等他回来,并许诺爱你一辈子。 可惜,你一如既往地敷衍,并在冷暴力一周后,彻底与他断联。】 弹幕忍不住道: “宝宝,你好像有亿点点渣……” “什么好像,鉴定为百分百钛合金纯渣男。” “老婆,渣渣我qaq” 齐浩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韩天磊抬手拦下。 “喂,一人只能问一个问题。”韩天磊懒洋洋地开口,“下一个该我了。”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锁住对面的湘恕,毫不掩饰,像狼盯上了猎物。 “我就想知道——上次在派对二楼睡了你以后,你是不是还在念念不忘呢?” 死寂。 宿舍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抽空了。 于则哽了一下,而齐浩半低着头,一双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烛光映着湘恕冷淡的侧脸,微微晃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熄灭。 韩天磊故作可惜地耸耸肩,往后一靠。 湘恕一碗水端平,表情依旧平静。 他早有预料,毕竟这张狗嘴里能指望吐出什么象牙? “睡、睡了?” “学长这恐怖的表情,看来是真没上过桌啊……” “能不能快点搞攻略,磨磨唧唧谈情说爱的干啥呢?” “爽了,主播就这样稳坐钓鱼台!” 第三个提问的是于则。 他一向没什么存在感,此刻也只小声问了个和课题相关的问题。 可惜无人在意,包括那位摸鱼已久的“鬼”。 韩天磊摩挲着下巴:“这也太傻逼了,有没有可能世界上根本没鬼,咱哥几个在这自己逗自己玩呢?” 第一轮的提问,只剩湘恕。 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心思各异。 湘恕垂眸盯着红烛中心那片空置的瓷砖,眼底看不出任何波澜。 玩到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这个通灵游戏的危险程度,几乎为零。 可系统为什么要把一个可有可无的游戏,塞进副本开场的重要时刻? 是一次考验,还是一个机会? 思及至此,湘恕坐直身体,缓缓开口。 “我的问题是——” “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话音刚落,“呼”一阵冷风凭空吹过,将所有蜡烛尽数扑灭。 潮水般的黑暗一拥而上,吞没一切,除却胸腔里心跳放大的回响,一瞬唯余寂静。 …… “咚、咚、咚。” 湘恕僵坐在黑暗中,猛地捕捉到了那古怪的闷响。 声音从宿舍外传来,像是脚步,不急不缓,由低到高。 似乎有人正从楼梯间往上爬。 问题是,现在早就过了宵禁,其他宿舍都已经休息了。 一个停电的深夜,地处偏僻的老校区宿舍楼……会有谁来深夜拜访? “你他妈没关窗户吧!”韩天磊在黑暗中低吼。 于则声音发颤:“我明明关了……” 湘恕立刻冲众人“嘘”了一声。 可惜安静下来后,那古怪的“咚咚”声消失了。 齐浩打开手机照明,亮光刺破黑暗,几人全须全尾,唯独脸色都有些发白。 “怎么了?”齐浩疑惑。 湘恕疲惫地挥挥手:“算了,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 ——“叩叩”! 有人敲门。 所有人瞬间坐直了身体。 那声音近在咫尺,分明就在宿舍门外。 “谁啊?” 韩天磊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没人搭话,只是“叩叩”的响声愈发急促。 齐浩“蹭”地站起身,借着手机惨白的亮光往门口移动:“你们别动,我去看看。” 湘恕抬眼,盯紧他的背影。 ——原来如此。 314宿舍是从楼梯上来正对的第一间,每间宿舍门上方都统一配备着一扇小窗。 以正常人的身高,固然无法通过它向里窥视,但光线却可以毫无阻拦地穿过。 那东西,是被光吸引来的。 湘恕扭头向小窗望去。 外面的走廊依旧漆黑一片,浓稠得像凝固的墨。 当他盯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以后,一张脸忽然从中浮现出来! ▇▇▇▇ 祂在看着自己。 湘恕后脊背一凉,像有一条蛇从尾椎爬上后颈。 他猛一眨眼,脸消失了,如同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湘恕这才感到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抹,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透明的。 是眼泪。 趁没人注意,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拭干净。 弹幕再次滚动: “怎么把主播吓哭了?小脸白成这样,原来这么怕鬼吗?” “呜呜老婆不哭让我亲亲>3<” “卧槽别哭啊,我不催你攻略了还不行吗……” 此时,齐浩已经走到了门口,语气紧绷地扬声问:“这么晚了,谁啊?” 出乎意料的是,与门外沟通两句后,他竟然松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了门。 伴着一股扑入室内的热浪,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呢?” 韩天磊闻声大叫:“龚哥,你差点把我们吓死!” 外面手电的强光晃进来,那边冷静地回应:“喊什么?我一上来,就只看见你们宿舍还亮着光。” 齐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湘恕探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打着手电,头发略长,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冷。 原来,来人是燕大的助教老师龚学铭,他负责集训期间的学生管理事宜,得知宿舍楼停电,特意来巡视查房。 龚学铭的目光扫过室内,眉头紧皱:“这是什么味道?宿舍里不许吸烟。” 他面无表情地清点人数。视线掠过湘恕时,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地上那圈已经熄灭的蜡烛,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跟我出来一下。”他冲湘恕勾了勾手指。 湘恕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跟着助教老师来到走廊上站定。 月光高悬,薄如银纱,静静倾泻在二人身上。 龚学铭把手电调弱,转过身。湘恕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竟然多了一丝怜悯。 龚学铭重重地叹气。 “看来学校领导要我多关注你,果然没错。我知道,自从他走了以后你压力很大,诉诸神神鬼鬼之流,也不是不能理解……” 湘恕心头微动。 “他”? “但湘恕同学,你得清楚。”龚学铭的语气沉下来,“这世上从来没有鬼神,玩再多的通灵游戏,也不能把已死之人带回到我们身边。” 他盯着湘恕的眼睛。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湘恕略微瞪大了双眼。 听起来,“自己”似乎曾失去过一个重要的人。 龚学铭见他沉默,推了推眼镜,继续道:“以前在本部校区,你就因为这些事情受到过处分。放任你影响别人,是对其他学生的不公。” 他下定结论:“回去收拾行李吧,明天一早,我就安排校车把你送回本部。” 湘恕:?? 等会儿,什么意思?副本才刚开始,就要把他遣返了? 弹幕顿时热闹起来: “这么快就触发第一个badend了,好可惜啊……” “还愣着干啥,离开就是死,快跟npc求情啊!!” “我怎么感觉,主播打出第一个be支线的时间,要比其他人早得多?” 湘恕同样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副本的名字已经明示,故事舞台就在“燕大”之内,擅自偏离主线,绝对没有好结果。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通灵游戏里问错了问题? 湘恕迎着龚学铭的视线缓缓抬眼,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柔软的轮廓。 “老师,我知道自己给您惹麻烦了,但老师跟那些人不一样……”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您能理解我,也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对吗?” 龚学铭罕见地顿了顿。 眼前是他的学生,明明比他小不了几岁,看起来却如此的年轻、单薄。 浓墨般的眉眼里浸润着一股诱人保护的狡黠,像一只在暗处窥视的小动物。只一眼,就好像牢牢钩住了他的心神。 ……要网开一面吗? 【叮咚!恭喜主播解锁“异能树”第一层,获得异能“天赋魅惑”。 异能效果:直视主播双眼的对象,会自发对主播产生强烈好感。该异能为被动技能,对视即发动,效果可叠加。 副作用:▇▇▇▇,请谨慎使用!】 箭在弦上,湘恕来不及细想。 他目不转睛地摄取住龚学铭的视线,一边撇下眉毛,示弱地牵住他衬衫的袖口,轻轻摇晃。 “……老师,可以吗?” 月光如水,少年的眼睫在光影中轻轻颤动。 弹幕瞬间炸开: “sos我好像中弹了……” “这是在用美貌攻击我吗???” “我恨啊,主播就这样滥用自己的脸!” “妈妈,这就是坏男人的魅力吗溢出来了啊啊啊……” 弹幕鬼哭狼嚎的同时,龚学铭松了口。 “好吧……那这次就算了。” 湘恕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立刻移开视线。 “谢谢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 龚学铭主动叫住了他,可他的表情却有些迷惑,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这些话。 “当时……你们感情应该很好吧?” 湘恕静静地看着他。 “蒋勋是个好孩子,两年前的意外,谁也没法料到,其实你不用为此自责。” 他低下头,摸摸湘恕蓬松的发顶:“以后有事别自己撑着,来教务处找我。” 夜色浓重,走廊上空旷地令人心悸。 龚学铭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后,湘恕一个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一个新的名字——“蒋勋”。 看来他不只是自己意外去世的前男友,更是自己沉迷于通灵游戏的缘由。 ……他会是这个副本破局的关键吗? 湘恕正想着,一转身,就见一个影子靠在314门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喜欢偷听?”他淡淡地问。 对方有恃无恐,“噗嗤”一声笑了。 身形稍动,露出耳朵上零零碎碎标志性的反光。 湘恕没打算跟他计较。没想到刚走回门口,韩天磊却长臂一伸,往他肩上一搭。 “我老爹就是校董,有事我会罩着你,他一个破助教凑什么热闹?” 他凑近了些,热气吹着湘恕的耳廓:“该不会……也是被你勾走了魂吧?” 湘恕翻了个白眼。 这种人,越理他越起劲。 下一秒,314的门口忽然有了动静——像是一直守在门口的某人看到了什么,气得掉头就走。 韩天磊听到动静,得逞地笑了。 “要不是蒋勋死得突然,还轮不到齐浩那家伙近水楼台。” “宝贝儿你要不要猜猜看,作为当年蒋勋的好哥们,他有没有哪怕一秒,真心为你前男友的死哀悼?” 湘恕眯起眼睛,一把扫掉了他的胳膊。 前情提要再度探出: 【……两年前的暑假,与你相爱多年的男友蒋勋在参加集训营时离奇失踪。警察在燕大老校区内进行了详尽的调查,最后以“失踪”盖棺定论。 这件事随着时间渐渐平息,可无论如何你都坚信,蒋勋绝没有理由抛下你孑然一身。 于是,今年夏天你特意故地重游,同时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会查出蒋勋之死的全部真相。】 【主线任务已发掘:调查蒋勋之死的全部真相。】 走廊上,韩天磊奸计得逞,吹着小调转身回了屋。 弹幕上热闹非凡: “前夫哥,这么多人挖你的墙角,你死得好惨啊!!!” “原来是纯爱吗?失敬失敬。” “所以主播是嫂子+未亡人?” “当你听到死讯的那一刻,到底是在为上位而庆幸,还是在为失去挚友而哀悼……” 走廊很黑,但弹幕的荧光驱散了一点黑暗。 湘恕独自在门口站了一会,看着眼前滚过的一条条吐槽,忍不住轻笑出声。 ……会哀悼吗? 这么简单的问题,他甚至懒得去想。【】 3、失踪怪谈3:前男友之死 小恕, 小恕。 小恕…… 谁在叫我? —— 盛夏正午,热浪滚滚,湘恕躲在大榕树的阴影下,手里捏着一个半化的甜筒。 对面是燕大一教,临近饭点,学生往来,人声渐渐盖过了蝉鸣。 没过多久,补考的人群沮丧地鱼贯而出。 怨声载道中,一张帅气开朗的笑脸鹤立鸡群。 “喂——” 隔着老远,那人就挥手高呼他的名字。 湘恕一抬眼,对方已经三两步跃过热辣的阳光,跑到眼前。 “小恕,热吗?擦擦汗。” 青年从包里掏出湿巾,自己却只掀起短袖下摆在脸上匆匆一抹,一截精壮的腰腹露出来,沟壑起伏,覆着一层薄薄的微光。 湘恕很自然地把脸往前一递,撅嘴抱怨:“热死了,快走吧蒋勋!我想吃校门口那家粤菜,肚子都饿扁了。” 冰凉的湿巾滑过面颊,湘恕心里却嫌弃他指跟全是茧子,刮得自己脸疼。 蒋勋以往从不会补考,他成绩出类拔萃,只有这次例外。 因为上学期考试时,他在忙着给湘恕举办生日派对。 擦着擦着,两人的身影就黏在了一起,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快走啦!”湘恕有些脸红,轻轻打了他一下。 “等等,我有事要跟你说。” 蒋勋展眉一笑,表情却正经起来。 “小恕,导师推荐我去参加暑假的竞赛集训营,我知道我答应过你一起去海边,可是……” 枝叶间漏下的光点落在他脸上,把蒋勋认真的神情照得发亮。 他正说着,篮球场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湘恕的视线跃过他肩头—— 不远处,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路过,中间簇拥着一个穿球衣的染发青年,腕上的名表闪闪发光,任谁都看得出价值不菲。 面前,蒋勋丝毫未察。 “——毕竟九月我就读研了,忙来忙去怕你无聊,所以想用竞赛奖金给你买个礼物。” 少年情真,胜过夏日骄阳。 不知不觉,湘恕手里的甜筒化了,粉色的汁液滑过皮肤,冰冰痒痒。 “小恕?” 湘恕猛地回神,眼睛一转,勾起的唇角压了下去:“好吧……但要罚你每天给我打视频!” 蒋勋笑起来,伸手捏捏他的脸:“那你记得晚上睡前,别把手机静音。” 绿荫之外,那群男生走远了。 蒋勋一只手揽住湘恕纤细白皙的后颈,在他眉心虔诚地落下一吻。 甜筒脱手而出,掉在地上。 “真可爱,小恕……”蒋勋把人揉进怀里,低声喃喃。 “好喜欢你,你是我的。” …… 床上,湘恕喘着气,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新刷的天花板,一线晨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脸上。 他平复着呼吸,松开了紧攥胸前的右手。 手心里,一颗银色的吊坠重新滑入领口。 有一瞬间,湘恕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 摁亮手机,日期是2015年8月,时间还不到早晨五点。 314里十分安静,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床板发出吱呀声响。 系统提示直播间处于休眠状态,询问主播是否需要唤醒。 湘恕没理它。 他长舒一口气,翻身侧躺,盯着墙壁上那道窄窄的晨光。 他不认为刚才的梦境只是偶然。相反,那梦境如此真实,细节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几乎就是在明示,这是原身视角的真实回忆。 继从龚学铭口中得知名字后,前男友“蒋勋”的轮廓也终于在这个梦境中清晰起来。 热心、帅气、体贴入微,恨不得把全世界毫无保留地捧到原身面前。 可如果湘恕没有猜错,梦中的场景,或许就是蒋勋死前二人相见的最后一面。 【……两年前的暑假,与你相爱多年的男友蒋勋在参加集训营时离奇失踪。】 湘恕在脑海中缓缓梳理着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首先,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违和之处。 “自己”似乎并不爱蒋勋。 没错。 以他旁观者的视角来看,蒋勋虽有男友的名分,本质上也不过自己一只听话的好狗。 他恨不得随时随地围在脚边打转,可“自己”的目光明显另有所求…… 比如,恰好路过的韩天磊。 可是,剧情又告诉他,原身是为了蒋勋之死才来到老校区,不惜大费周章也要追查到底,甚至痴迷于作死的通灵游戏…… 难道是浪子回头,迷途知返? 笑死,狗都不信。 湘恕进一步推理。 蒋勋失踪已是两年前的事,原身必定调查了很久,之所以再次回到老校区,会不会是因为他已经有所发现? 时间缓慢流逝。 临近七点,宿舍里有了响动。直播间自动解除休眠模式,开启直播。 湘恕面朝墙壁侧躺,呼吸平稳,佯装熟睡,同时暗自留意宿舍里的动静。 有人的床铺响了,是齐浩的方向。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开门离开了。半个小时后,他又气喘吁吁地回来,听起来像是去跑了步。 随后,他放轻脚步,绕到湘恕床边停了一会儿。 大概见他还在“熟睡”,齐浩再次出门,脚步声指向走廊尽头的淋浴间。 空气里,隐约多出一股早餐的味道。 几分钟后,韩天磊和于则一前一后地起来了。 韩天磊抱怨用自来水刷牙有股怪味,命令于则去楼下超市给大家搬一箱依云。 齐浩冲澡回来,试图叫醒湘恕,但湘恕装作没睡醒,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糊弄了过去。 齐浩没再坚持,趴在床边小声说:“早餐给你带了,记得趁热吃。” 临近九点,宿舍门多次开关,脚步声渐渐远去,几人似乎都离开了。 下一秒,湘恕睁开眼睛,挺身坐起,眼底一片清明,毫无困意。 弹幕疑惑: “主播不是昨天还在走学长线吗?早上为什么不一起去教室?” “哎呀,新人主播过副本很少思路清晰,基本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弹幕别要求太高。” “不会是想走all线吧,现在的新人都这么大野心?” 窗帘没拉开,宿舍里光线昏暗,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湘恕准备下床,一低头,床边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一张人脸。 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 湘恕下意识握住床边的围栏,指节收紧,微笑。 “你怎么还没走?” 于则就站在床下,隔着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分辨不出来表情。 他仰着脸,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九点有讲座,你不去吗?”他问。 湘恕继续礼貌的微笑:“我收拾一下东西,马上过去。” 于则没动,照旧站在原地,幽幽地看着他。 湘恕只能直白道:“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哦。” 这下,于则才终于行动起来,把那箱水搬到墙角,背上书包,沉默地出了门。 终于,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人。 湘恕舒了口气,没有拉窗帘,单手从床栏上一撑,轻巧地跳了下来。 环顾四周,宿舍里的布局很常规,四台钢架的上床下桌,自带衣柜。厕所和淋浴间都设在走廊尽头,屋里算得上宽敞。 地上,昨晚玩通灵游戏的蜡痕还留在那里,没人清理。 湘恕的视线扫过每个人的床位。 齐浩的干净整洁,个人物品很少;韩天磊的桌上扔着台游戏机,一块宝格丽男表随意撂在椅子上;于则的更简单,除了生活必需品,全部都是书和资料。 弹幕好奇: “主播要干吗,趁人不在翻东西吗!” “有点小变态耶,嘿嘿……” “老婆搜搜我的!(叼玫瑰路过” 然而,湘恕回到了自己的床位前。 打开衣柜,昨晚匆匆塞进去的行李箱还保持着原样。 不过,这不是湘恕的,而是“他”的行李。 “咣当”一声,湘恕一把将行李箱拽出来,倒扣在地,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倾泻而出,堆成一座小山。 一边翻找,他一边点开直播界面,笑颜一展,一心二用地和观众们打起招呼。 “哈喽,直播间的朋友们,趁现在有空,正好跟大家聊一聊。” 弹幕立刻蜂拥而至: “现在想起来跟我们打招呼,晚了!除非你立刻跟我道歉说宝宝对不起我爱你>3<” “前面的算盘珠子蹦我脸上了……” “主播想往颜值赛道发展吗,呜呜我愿意一辈子追随你。” “俺也一样!” 湘恕手里动作不停,面上笑意不减: “好呢,宝宝对不起。” “有吗,打得疼不疼?” “可以啊,只要你喜欢。” 几句下来,配上那张迷惑性极强的脸,俨然已把观众哄得找不到北。 “主播你到底是怕黑还是怕鬼啊?昨天都吓成那样了,好可怜。” 湘恕的动作不易察觉地一顿。 “都怕啊。”他轻声诱哄:“虽然只是生理性流泪,但大家要一起保护我哦。” “嗯?问我现实里是什么工作……”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触到行李箱分隔袋里一个硬邦邦的长方形物件。 掏出来一看,是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扉页上用清隽的字迹写着—— “蒋勋失踪事件调查笔记”。 湘恕一挑眉,果然。 翻了两页,他合上本子冲镜头温柔一笑:“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是保险从业人员吧。欢迎来找我买保险哦。” 【叮咚!恭喜主播发现重要线索,奖励解锁异能树第二层,获得异能……】 弹幕震惊: “行李里居然还能搜出来线索?” “哇塞,第一次见有人这么快就发现了关键线索。” “主播这么上道,现实里该不会是什么特工吧……” 系统播报未完,湘恕忽然眉头一皱,从乱糟糟的衣物堆里,摸出了一种诡异而丝滑的触感。 那触感软得不像话,轻得像握着一团空气。 他勾住那玩意的一端,开始往外拽,双眼不可思议地慢慢瞪大。 白色、透明、轻薄,还带着精致的蕾丝花边…… 一只高筒蕾丝袜被他拎了出来,湘恕营业性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获得异能“女装癖”。】 【异能效果:主播穿戴女式贴身衣物时获得幸运祝福,可被动增加各种活动的成功几率,穿得越多越幸运哦~】 弹幕直接炸锅了: “笑喷了,主播怎么老点些擦边技能?” “我擦家人们,正襟危坐了。” “买手机的时候不是说是触摸屏吗,我怎么摸不到主播了??” 湘恕嘴角隐隐一抽,狠狠把那条玩意儿塞回衣服堆,锁进行李箱,一脚踹进衣柜深处。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弹幕一片哀嚎。 湘恕头也不回,语气如常: “嗯,能发现重要线索还真是幸运,先不聊了,待会再见。” 时间临近九点,湘恕快速还原了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带上那本调查笔记,准备去阶梯教室听讲座。 临走前,他瞥见了桌上的那份“爱心早餐”。 无疑是齐浩准备的,打开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四样不同口味的主食和糕点,盒装的草莓牛奶甚至还温着,足见用心。 学长啊…… 湘恕眯眼笑了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然后找了个不透明的垃圾袋装起早餐,下楼时顺手丢进了垃圾箱。 老校区弃用多年,阶梯教室的装潢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墨绿色的黑板漆面斑驳,木制桌椅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带队老师宣讲过后,就是自主讨论时间,几十个学生分散在教室各处,三五成群地讨论着竞赛选题。 最后一排,湘恕独自坐在中间的位置上。 他撑着胳膊,低头翻动那本调查笔记,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竞赛赛制要求以小组为单位参加。可是从自己落座开始,没有一个人主动上来打招呼。 倒是有人时不时地回头打量他,但眼神实在不算善意。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随即低下头交头接耳。 湘恕挑了挑眉。 别人怎么看他,他倒无所谓,但这种暗戳戳的视奸实在令人讨厌。 索性把笔记本一合,谁看过来,他就回敬看过去,目光毫不躲闪,抓住了不少慌乱的眼神。 后排的视野很好,韩天磊那几撮灰毛在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里尤为明显。 湘恕的视线刚扫过他,对方就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忽然回头,精准地含笑瞥来。 四目相对,湘恕不闪不避。 然而其他学生却发现了古怪,有人咳嗽,有人低头,有人故意把书翻得哗哗响。 湘恕不打算出风头,刚想移开目光,却见韩天磊站起身,一手插兜,穿过一排排桌椅,径直朝自己走来。 教室里,嘈杂的人声几乎停滞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身影,落向最后一排的角落。 “呦,一个人。” 韩天磊摁下旁边的阶梯椅,长腿一跨,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湘恕不动声色地收起笔记本:“有事?” 韩天磊玩味地笑了笑,尖锐的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猎物。 然后他忽然伸手,捏住了湘恕的耳垂。 “你还带着这东西,就他妈这么想吃齐浩的回头草吗?” 两指夹着那枚红色的耳钉,一拧一揉,湘恕立刻吃痛。一把将那爪子挥开,心道这狗东西还真是得寸进尺,没轻没重。 “关你什么事?” 韩天磊哼笑一声,非但不恼,反而凑近去咬湘恕的耳朵: “是你当时甩了齐浩,眼巴巴来勾搭你爹,现在想吃回头草?告诉你,晚了!” 话音未落,他掐住湘恕的下巴,往某个方向一掰。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齐浩的背影。 他就坐在教室第一排,似乎对后面的骚乱毫不知情。一个带发箍的长发女生正款款走近,在他身边坐下,两颗头凑在一起,你侬我侬地聊了些什么,然后——亲密地牵起了手。 韩天磊嗤笑:“看见没?都被人玩了,你还乐呵呵地帮人数钱!” 弹幕同样十分惋惜: “其实,如果前期能专注刷学长好感,学长就会拒绝女生组队,一心保护主播……” 湘恕咬了咬下唇,不仅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道兴奋的光。 臣服的猎物能有什么乐趣呢? 有挑战才有趣味,不是吗。 他一改懒洋洋的模样,坐直了身体。 韩天磊还在洋洋得意:“傻了吧,你最好死了这条心,早点跟了我——” 忽然,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 韩天磊扭头一看。 “吧嗒”。 一颗水珠落在自己虎口。 “……那又怎样?”湘恕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倔强地扬着下巴:“我的事情和你无关,学长喜欢谁,也是他的自由!” 这下不仅韩天磊,直播间的观众也一起愣住了。 “……卧槽,太会钓了吧。” “这这这这是啥意思啊主播我已经结婚了你你你等我半年离婚冷静期!” “感动了呜呜,泪水和口水一起流了下来。” “前面的,那是馋哭了。” 盯着睫毛上挂着的那滴水珠,韩天磊彻底呆住了。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干嘛非要用这张最楚楚动人的脸,说着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湘恕眨了眨泛红的眼睛,移开视线,水珠随着动作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 他冷淡道:“以我们的关系,最好还是保持距离,所以现在有事快说,没事就滚。” 韩天磊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心脏砰砰狂跳。 “什么关系,前炮友的关系?” 他嘴上还不饶人,声音却有些不稳。 手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他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又怕对方不接,干脆胡乱塞进湘恕手里。 韩天磊从没像现在一样坐得这么直,两只手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放,姿势僵硬得像个小学生。 “那什么,我其实真没别的意思……” 他眼珠一转,又好声好气地补充道: “不过宝贝儿,何苦让那种渣男伤害你呢?我这有个主意,试试?”【】 4、失踪怪谈4:咚、咚、咚 临近中午,讲座结束了。散场的人流顺着教室窄窄的前门往外挤。 湘恕混在人流末尾,背着单肩包,面无表情,一手插兜。夏日的阳光从门口斜切进来,在他侧脸落下一道分明的界限。 走出教学楼,花坛边站着两个显眼的人影。 一男一女,出类拔萃,仿佛青春校园剧片场的男女主。 正是齐浩和那个戴发箍的长发女生。 不是冤家不聚头,齐浩人高马大,探照灯般的目光轻易从人群里锁定了湘恕,视线灼热到难以招架。 湘恕见状微微一笑,主动迎了上去。 女生穿着白色短裙,青春洋溢,一手挽着齐浩的胳膊,主动朝湘恕打招呼。 “嗨,你是齐浩的舍友吧,我是环院的郭晓曼。初次见面,不如中午一起吃个饭?” 齐浩的表情有些尴尬,看向湘恕,眼里尽是担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湘恕笑了笑,张口就想回绝。 其一,他懒得凑热闹。其二,他还急着回去研究那本调查笔记。 话到嘴边,肩膀却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拍—— “哟,老远就看见你们仨在这站着。” 韩天磊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他瞥了一眼郭晓曼,语气熟稔: “晓曼,你也去吃饭?一起啊。” 齐浩盯着他搭在湘恕肩头的那只手,眉头拧得死紧。 郭晓曼毫无察觉,喜出望外:“好久不见啊韩哥!这么巧,那我们四个人一起呗。” 看样子他们俩不仅认识,关系还不错。 弹幕惊讶: “这是什么情况啊,四人约会??” “只有我发现富二代哥突然变文明了吗,含妈量骤降诶……” “主播还不死心啊?真是没眼看,人家都有女朋友了,谁还顾得上你!” 湘恕垂眸扫过弹幕,抿唇一笑。 不。 他堵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接下来,真正的好戏才要登场。 韩天磊想了想:“老校区外面都是荒郊野岭,没什么馆子。我听说食堂招待处的菜还算能吃,怎么样?” “好啊好啊!” 两人就这样自说自话地敲定了午饭。 湘恕算是默许,毕竟此时韩天磊的右手正绕在背后,死死抓着他的书包带子。 齐浩倒是一直很沉默,除了偶尔同女友点点头,剩下的时间里,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湘恕。 可惜,后者不曾回看他一眼。 “还等什么,我们快走吧!” 前面,郭晓曼欢快地拽起齐浩。 后面,韩天磊抬抬下巴,给湘恕使了个眼神。 所有人都各怀鬼胎。 校园上空,盛夏的热浪席卷而过,油绿的爬山虎在墙面上铺开一片浓荫,叶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湘恕正要跟上,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扭过头—— 二楼,一间窗户一反常态地开着。 但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吗? 众人已经走远,他犹豫半晌,转头跟了上去。 下一秒,一个身影从窗后探出头来。 男人望着湘恕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急又气地吸了口气。 那两个无时无刻不围绕在湘恕身边的男人,在他眼中竟如此刺眼。 食堂楼下,韩天磊打了个电话,不出三分钟,立马有人恭恭敬敬地迎出来,将他们领到了三楼的包间。 这里与楼下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整套的红木桌椅、十二个座位的大圆桌、墙上挂着一幅群马奔腾的水墨画…… 郭晓曼瞪圆了眼睛,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韩天磊故作淡定地摆摆手:“环境有点差,不好意思哈,咱们凑合吃吧。” 齐浩不发一语,湘恕无语望天。 几人依次落座。 郭晓曼挑了窗边的位置,齐浩坐在右侧,立刻想把湘恕拉到自己旁边。 但韩天磊更快,在郭晓曼另一侧坐下来后,拉开左边的空位,抬抬下巴对湘恕说:“坐。” 两道目光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 湘恕从善如流,在韩天磊旁边坐下。 这么大的圆桌,四个人非要挤在一起,位置只占了三分之一。 闲聊中,湘恕慢慢拼凑出几人的信息。 郭晓曼是大三生,和自己、韩天磊同级,而齐浩和于则都是研二,比他们高几届。 她提及自己生日将近,于是韩天磊大手一挥,加了几道硬菜。 “好可惜啊,”郭晓曼望向齐浩:“我们刚在一起,结果只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过生日……” 齐浩不咸不淡地安慰了两句,眼神却像一只护食的猛犬,越过女友的肩膀,死死监视着座位相邻的湘恕韩天磊。 湘恕置身事外,心里暗笑,埋头专注于夹盘子里的花生米。 韩天磊倒是十分大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哥可以给你买。” 郭晓曼摇头说没什么想要的,但一直以来有个心愿。 韩天磊哂笑:“说呗,钱又不是事。” 郭晓曼立刻来了兴致,双手托着脸,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凑。 “那……你们听说过燕大地下室的失踪怪谈吗?” 这几个字一出,湘恕的筷子倏然一顿。 根据她的讲述,十几年前,燕大还叫燕工大,那是没有合并,他们所处的旧校区正值鼎盛。 当时有一名女生,迫于考研,压力巨大。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一个传言,说实验楼负三层的地下室里,有一间神奇的教室,只要虔诚许愿,就能实现你的愿望。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女生在一个夜晚偷偷溜去了负三。 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 回来后,她的成绩突飞猛进,接连几次模拟都考出了超常发挥的高分。 可她的舍友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害怕地整夜不敢闭眼。 因为那个女生变了。 第一晚,舍友半夜醒来,发现女生正在黑暗中对镜梳头。第二天早晨,垃圾桶里冒出大把大把掉落的头发,每一团都带着一片头皮组织,鲜血淋漓。 第二晚,舍友执意不让关灯,观察发现女生的后脑秃了一块。 那块光溜溜的头皮生出了古怪的纹路,远远望去,像是一张藏在发丝后微笑的人脸。 不久后,女孩因为精神失常被送进医院,只能吃药控制,却查不出病因。 直到一个冬天的晚上,舍友刚走到宿舍楼下,偶然瞥见,她们的阳台上多出一件没见过的大衣。 红色的。 她觉得奇怪,却没有在意。 掏出钥匙进门前,屋里隔着门,不停传来“咚、咚、咚”的怪响。 ——任谁也不会想到,打开门后,她会在阳台上见到一句尸体。 女生穿着一身红裙,用皮带自缢在阳台上。 她冻僵的脚撞在旁边的墙壁上。 咚、咚、咚。 后来,警察赶到现场,发现女生被割去了舌头。 全校周边经过几轮没日没夜的摸查,谁也没想到,最后在负三的地下室找到了。 “据说,最后女生的尸体同样不翼而飞。”郭晓曼眨了眨眼,声音压低,“怎么样,是不是很可怕!” 齐浩摇摇头,说每个学校都有一大堆都市传说,都是假的,不要信。 郭晓曼却撅起嘴:“我不管,除非今天晚上,你们陪我一起下去负三看看。” 几人面面相觑。 她显然对这些传说异闻极为狂热,见没人反对,站起身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什么“校区搬迁的内幕”、“每隔几年发生的失踪事件”、“封印在老校区地下室的恶鬼”…… 与此同时,湘恕在埋头思考另一件事。 校园传说和蒋勋的死,到底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正想着,他肩上一重。 郭晓曼一人一手搭在了他和韩天磊的肩膀上,热情邀请: “一起去嘛,整天呆在这里做题多没意思!” 韩天磊无所谓地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你呢,湘恕同学?” 郭晓曼探身过来,长长的黑发垂落,对他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湘恕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说是香气,却馥郁到令人心惊,如同泥潭里开到荼蘼的花朵,艳丽与腐臭只在一夕之间…… 这个味道似曾相识,他却想不起来在哪闻过。 弹幕有人嘲讽: “主播怎么愣住了,到处勾三搭四的,现在被正主贴脸了吧!” 郭晓曼百般恳求,齐浩劝阻说不用陪她胡闹。 韩天磊立马阴阳怪气地反驳:“只要晓曼想玩,怎样我都奉陪到底~” 齐浩明显一黑,三人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正在这时—— “叩叩”。 湘恕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 所有人一起看向他。 湘恕抬眼一笑,表情从容,如同湍急水面上,唯一一处静流。 “其实我也很好奇,算我一个。” 齐浩的脸色不太赞同,郭晓曼却高兴地一蹦三尺高。 只有湘恕在喧闹中垂眸看向直播界面—— 【支线任务:请于夜晚到实验楼负三的地下室一探究竟。】 吃完饭,菜还剩下大半。 韩天磊去结账,郭晓曼去了卫生间,湘恕刚要拉开包间的大门,“砰”一声,一只手猛地推上了门缝。 “小恕。” 湘恕回过头。 齐浩就站在身后,眉头紧皱,向前倾身,硬生生把他挤倒了墙边。 距离太近,呼吸可闻。 湘恕没有动,只是抬起眼,语气平静地提醒他。 “你女朋友可在外面呢。” 齐浩的表情有些扭曲,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痛苦、不甘、还有某种近乎哀求的渴望。 “我看见了,你还带着我送的耳钉,那我们是不是还有……” “没有。” 两个字,斩钉截铁。 齐浩像被噎住一样,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从小我就不是个讨喜的孩子,爸妈有了妹妹,你有了蒋勋,现在还有个不长脑子的傻逼横插一脚……” 湘恕打断他:“有心理创伤,自己去找医生。” 齐浩撑着墙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你不能相信韩天磊。” “为什么?” “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他就是想利用来你气我!这种男的就是人渣,利用完你、睡完你、就会立马把你丢在一边,管都不管!!” 弹幕适时飘过: “心疼呜呜,主播能不能别钓我们学长了,他真的咬啊……” “倒也不用心疼,我看这孩子傻得心甘情愿。” “我就说,主播从不空军!” 湘恕双手抱臂,眯眼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薄唇轻启: “所以呢?这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 齐浩浑身一震,脸色被无法抑制的怒气涨得通红。 他一把钳住湘恕的肩膀,不顾一切地怒吼:“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不对……你已经跟他睡过了,我说得是对不对?!” “啪”! 一声脆响在包厢里荡出回音,齐浩的脸被硬生生打歪到了一侧。几缕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他半边表情。 湘恕盯着他,声音冷了下来, “你过界了,学长,你没有跟我说这些的资格。” 像被人骤然抽走了三魂七魄般,齐浩呆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只是想保护你,小恕。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有第二次机会……” 湘恕的眼底浮现出一丝讥诮。 “留给别人吧。” 他扯过桌上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拉开包厢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5、失踪怪谈5:高筒袜 食堂楼下,四人分道扬镳。 齐浩低着头一言不发,高大的身躯几乎缩成了一个球,肉眼可见的失落。 郭晓曼用力地冲他们挥手,笑容灿烂:“记得时间,今晚一定要来哦!” 送走二人,湘恕叫住了韩天磊。 他开门见山:“你喜欢郭晓曼吧。” 韩天磊猝不及防地一愣。 心底的小算盘就这样被一句平平淡淡的陈述揭了个底朝天,片刻之后,韩天磊仰天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湘恕瞥了他一眼:“所以你才想从我这下手,报复齐浩,我说的没错吧。” 弹幕一脸懵逼: “???”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对啊,富二代哥的眼睛明明都快黏在主播身上了!” “所以你们四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在玩连连看?!” 之前在阶梯教室,韩天磊来找湘恕合作,他提了一个要求—— “顺着我的意思做,宿舍里那块宝格丽就是你的了。” 但湘恕要一块宝格丽干吗?又带不走。 不过,只要能给眼前这滩浑水增加点乐趣,可比一块破表要好玩得多。 韩天磊的脸上不见半分心虚:“你看出来了,也行。不过那他妈又怎么了?是我给你开的条件不够好,还是你真的爱上我,吃醋了?” 湘恕没有跟他废话。 余光里,齐浩和郭晓曼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心想:人还真是麻烦的生物,不受点刺激,永远不会主动说实话。 “不,你想错了。我想说的是,不仅这次我会配合你,以后我们还可以一直合作。” 这次,韩天磊诧异地挑起眉。 湘恕笑得十分无害:“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 …… 湘恕觉得,以这种方式跟韩天磊合作,是个不错的选择。 理由很简单。 根据郭晓曼讲述的校园传说,女生和蒋勋的死亡事件有一个明显的共同点,失踪。 这正好又和副本的名字契合得上——“燕大地下室失踪怪谈”。 经过第一夜,湘恕渐渐摸清了这个副本的运作模式,像个夹杂了更多元素的推理游戏。 很多观众吃惊于为什么他能够找到那本调查笔记,但这其实很简单: 只要结合“原身并不是自己”+“蒋勋事件发生在两年前,原身可能已经做过大量调查”两点,自然能联想到搜查自己的行李。 推理游戏的关键,从来都是获取信息,和如何组合手上的已知信息。 游戏不会设计出无关的谜面,上膛的子弹一定会发射。校园传说与蒋勋之死之间一定存着联系,关键是——“哪种”? 而齐浩,或许就是这其中的突破点。 韩天磊说过,齐浩是蒋勋的好兄弟。当年蒋勋身上发生的事情,他一定察觉出了什么,就像那个故事里小心翼翼旁观的不知名“舍友”。 或许他会闭口不谈,或许他连自己的记忆都会下意识欺骗。 但湘恕必须从齐浩那里,挖掘出两年前深埋的真相。 如他所想,韩天磊没有拒绝合作的理由。 答应后,他很快离开了。 湘恕一个人站在路边,想看看时间,却没找到手机。 大概是早上出门忘带了,他这样想着,抬脚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主播怎么知道富二代喜欢她的?” “举手,俺也想知道!” 空旷的老校区里人迹罕至,没人会在意他自言自语。湘恕想了一下,随口解释: “当时在阶梯教室里,我观察了所有人的动向,郭晓曼一走向齐浩,韩天磊就回头看了过来。” 这说明什么? 韩天磊清楚齐浩和郭晓曼之间的关系,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 而且根据他的座位,视线正好能穿越人群,一眼看到窗边的郭晓曼。 更不用说,一向目中无人的韩天磊,居然对一个刚见面的女生照顾有加。 虽然这只是表象。 但除了对通关有益的事,湘恕对其他统统不甚在意。 弹幕再次质疑:“……主播,你真不是复姓史密斯?” 湘恕走在路上,笑着看向镜头,纯黑的瞳孔深处流光溢彩,像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吗?”他弯了弯眼睛:“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保险从业者而已哦。” 盛夏,烈日正盛。一路上却静悄悄的,没见几个人影。 宿舍楼里更是冷清,本来参加集训营的人就不多,现在这个点,大概都在图书馆里奋笔疾书。 湘恕掏出钥匙,打开了314的房门。 宿舍里黑着灯,漆黑一片。 他正要往里走,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明明就把窗帘拉开了—— “吱嘎”。 床架子发出一声闷叫,湘恕瞬间绷紧神经: 有人来过了,或者说,有人正在这里。 “……谁?” 片刻后,对面的床铺隆起一个弧度,一个人从被子里窸窸窣窣地爬了出来。 凭借对方戴眼镜的动作,湘恕认出了于则。 只见他慢吞吞地地爬下床,语气僵硬地说:“……你提前回来了。” 湘恕盯着他,说自己不舒服,想回来偷个懒。 背着光,于则光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朝湘恕走过来。 他的身材虽不及韩天磊和齐浩结实,竟也比湘恕高出了小半个头。 “喂——” 湘恕喊了他两声,但于则完全没有理会。 他和昨天的表现大相径庭,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黑暗中,除了他不断迫近的轮廓,只有眼镜片上两点微弱的反光。 不出一秒,于则越来越近,两人间的社交距离被飞速压缩到极限。 哐当! 湘恕后退半步,后脚跟撞上了门板。 他想干什么? 附近既没有能够躲藏的地方,也没有可以求助的人。 湘恕注意到于则的右手一直放在背后,他立刻设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一把刀,一把能够轻易将他捅穿的尖刀。 “这哥们怎么了?看上去怪怪的。” “不会是想要对主播动手吧!” 气氛绷紧至极限,陌生的气息兜头笼罩下来。 湘恕全身肌肉紧绷,随时防备他出手。于则却像一只刚刚睡醒的大型犬,缓缓凑到他颈边。 他说了句什么。 湘恕一愣,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炸到尾椎骨。 “好香,奇怪,你好香啊……”于则的声音如同梦呓。 湘恕低头一看,于则背后的手里,正攥着一团白白软软的东西。 是一只他的高筒丝袜。 “啊啊啊啊有变态——” “煮波快跑煮波快跑煮波快跑!” “真香假香啊,能不能让我也闻闻。。” 湘恕一瞬咬紧了后槽牙,他快速分析着于则的痛点,正准备硬碰硬—— 砰砰! 背后的门板被人敲响了。 室内,两人的动作诡异地齐齐静止一瞬。 一墙之隔,齐浩的声音有些低沉: “小恕,你在里面吗?” 三十秒后,顶灯大亮,一切无所遁形。 齐浩怀抱双臂站在门口,审视的目光在于则和湘恕之间徘徊。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于则弓着背站在一边,推了推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没什么……我只是回来拿些资料。” “拿资料?”齐浩气得眉心狂跳:“外面李老师一直在找你,结果你躲在宿舍里拿资料?拿的什么,让我看看!” 湘恕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划着刚刚找到的手机。 他知道齐浩的余光一直关注着自己,所以一句话也不说。 齐浩等了半天,也没找到理由揍他,只好让开背后的宿舍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好东西就赶紧滚!。” 于则瑟缩了一下,赶紧抱起两本书,低头溜了出去。 关门前的一瞬间,湘恕抬起眼。 目光落在于则一直揣在兜里的右手上,明显还在偷偷藏着东西。 ……*的,真烦。 宿舍里只剩下他跟齐浩,后者走近几步,语气放缓: “你还好吗,那家伙有没有欺负你?……你不舒服?我的抽屉里有常用药,有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湘恕一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齐浩大概也猜到他此时不想跟自己说话,于是拿了些东西,同样离开了宿舍。 门口的脚步声统统走远后,湘恕立刻起来走向衣柜。 打开门的瞬间,他的神情眉头紧皱—— 一切完好,没有被人翻过的迹象。 但早上临走时,他刻意在行李箱的两个拉链间留了一指宽的缝隙。 现在再看,两个拉头正紧紧的挨在一起。 他再检查行李箱里面。 果然,那双高筒的花边丝袜少了一只。 “啊啊啊救命!” “我靠,真是变态啊……” “话说主播回来之前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干嘛呢?黑灯瞎火窝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主播的丝袜……” 湘恕拧了下眉,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然后继续自上而下地巡视着衣柜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秒,他两只一夹,从缝隙中抽出来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不知是谁放在这里的。 展开以后,上面用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写着—— “别去地下三层”。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 宿舍原本规定十一点后有门禁,但集训期间在图书馆通宵的学生不在少数,规矩名存实亡,管理松懈,湘恕轻轻松松就混出了出来。 老校区的照明堪忧,教学楼沉默耸立,像一座座巨大漆黑的棺椁。 黑暗之中,湘恕快步穿行。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群里,四个约定去地下室探险的人纷纷冒泡,表示正在前往集合。 实验楼外有一间保安室,路过时,湘恕往里瞥了一眼。 保安大爷正双脚翘在桌子上,收音机里播放着鬼故事,最大的音量也高不过鼾声如雷。 一切都顺利得有些意外。 集合地点约定在实验楼一楼东侧的走廊。湘恕到得最早,他是第一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怪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悄悄腐烂。 为了不引起注意,湘恕没有打开走廊上的顶灯,只借着手机的闪光灯照明。 但闪光灯能照亮的范围实在有限。 往两侧细长的走廊深处望去,除却下绿上白的墙漆、一扇扇等距排列的门板,竟如凝视深渊般,一时望不到底。 弹幕瑟瑟发抖: “总感觉里面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这楼也太老了,不会是建国前建的吧?” “真的荒废了吗,我怎么感觉主播背后有脚步声呢……” “嗒嗒”。 湘恕转身。 一个红裙黑发的女人凭空出现在他身后。 那女人肢体僵硬,头颅半垂,脚下仿佛没有支点。打眼一看,就像一件飘荡的红色大衣。 “你来了。” 她嘶嘶地说。 闪光灯下,一张脸半掩在黑发之后,尖锐的嘴角高高扬起,无声地咧开一个笑。【】 6、失踪怪谈6:地下探险 “嘿嘿,”郭晓曼撩开脸前的长发,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是不是吓了你一跳?” 湘恕白着脸,嘴角抽动:“其、其实还好……” “我擦吓死我了……” “主播骗人我作证,刚才明明差点吓晕过去!” “就是就是,马上要掉小珍珠喽~” “……” 湘恕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你是第一个到的?为什么不在群里说一声?” 郭晓曼一听,整张小脸都懊悔得皱在了一起: “别提了!刚才出门前忘了带手机,女生宿舍又管得严,不好回去取,本来还希望待会能拍到点闹鬼实锤呢……” 湘恕点点头,用自己的手机在微信群里发了句:我和郭晓曼已经到了,速来。 打字时,他忽然发觉脖子后面有些痒。 一抬头,正对上郭晓曼因凑近而放大的笑脸,直勾勾盯着他看。 湘恕猛然发现,两人间的距离有些过近了。 郭晓曼的发梢飘到了他的颈窝里。 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香气无孔不入,简直像蛇一样,扭动着直往湘恕的肺里钻。 荧光映着她的脸,细碎的乖乖女刘海下面是一张精致的脸庞,黑漆漆的瞳孔吸尽了所有光亮。 郭晓曼本人却似毫无察觉,只笑问湘恕是不是很兴奋,她听说走廊尽头有一座电梯,能够一举通向负三。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蹿出来一个人影—— “哇!” 这声怪叫还未消散,韩天磊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阴影中蹿了出来,脸上挂着得逞的坏笑:“怎么样,没把你们吓哭——”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边。 郭晓曼确实被他吓到了,立刻本能般扑向身边唯一的依靠,整个人撞进湘恕的怀里,手臂死死勒住了他的腰。 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微妙的曲线起伏间没有一丝缝隙。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韩天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一瞬间,他忽然分不清了。 两张脸一左一右,一动一静,眉眼的弧度、唇瓣的线条,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就像一株并蒂而生的红莲,娇嫩而殷红的花蕊在黑暗中焕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 妖艳。 韩天磊咽了下口水,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你们、我……那个、没事吧?” 湘恕轻轻推开身前的郭晓曼,斜睨他一眼:“没事。” 那眼神平平淡淡,可韩天磊却莫名其妙地缩了缩脖子——总感觉湘恕这一眼,骂得挺脏。 其实,湘恕早就听到了韩天磊的脚步声。不仅如此,这家伙甚至连手机微信的提示音都没关。 方才他一发完消息,远处的走廊那头就“叮铃”一震,是个人就知道是有人来了,他还真是蠢得可以。 郭晓曼揉揉眼里的泪花,一巴掌拍上韩天磊的肩膀。 “你也太坏了!差点吓死我们!”又转头去看湘恕,“你没事吧?我刚才有没有踩到你的脚……” 韩天磊这才恍然回过神,脸上飘过几朵可疑的绯红。 他挠挠头发,答非所问:“妈的,齐浩那家伙怎么还没来?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谁说我要临阵脱逃?” 走廊另一头传来回应。 三人闻声望去,一道手电筒的白光晃动着逼近,先是照出齐浩的脸,然后是他身后,一个缩着脑袋、眼神躲闪的身影。 湘恕挑了挑眉。 于则。 今晚,他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来啦!” 郭晓曼欢呼一声,整个人飞扑上去,结结实实地挂在齐浩身上。 齐浩拍拍她示意她下来,带刺的眼神直指射向并肩而立的湘恕韩天磊。 湘恕面无表情,而韩天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得意的闷哼,像只斗胜了的公鸡,指尖在湘恕的肩膀上轻点。 弹幕忍不住吐槽: “又是你们四个……这修罗场的气氛也太诡异了吧!?” 人员全部到齐,齐浩晃了晃手里的两根老式手电筒,面色阴沉。 他说自己早就到了,只是为了打开通向负三的电梯,才去提前找人借钥匙。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于则,都很好奇,钥匙怎么会在他的手里。 于则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扶了扶眼镜,支支吾吾地解释: 负三地下室早就废弃了,一直当做器材库使用,导师偶尔让他去取些东西,后来嫌麻烦,干脆把钥匙留给他保管。 “啊?怎么这样……” 郭晓曼的嘴撅起来:“太无聊了吧!原来你已经偷偷去过了,那还有什么惊喜啊!” 于则紧张地摆手,眼镜差点滑下来:“其、其实下面什么也没有……就是特别黑……” 眼见气氛再次低落,韩天磊忽然笑了一声,一把搂过湘恕的腰身,眉梢挑得老高。 “有没有东西,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齐浩:“一个破地下室而已,你们不会害怕了吧?” 齐浩盯着他,声音沉下来:“行啊,去就去。谁不去谁傻逼。” 于则弱弱地问:“啊?我也要一起吗……” 火药味浓得呛人,湘恕懒洋洋地配合韩天磊的亲密戏码,嘴边挂着敷衍的假笑。 看着眼前斗蛐蛐的两人,心想这两人的心理年龄加起来有没有十岁,真的很难说。 五个人互看不顺眼,零零散散地向走廊尽头走去。 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见一扇被木板封死的老式电梯门。木板歪歪斜斜地钉着,边缘已经朽烂,像一道潦草的封印。 韩天磊上去就是一脚。 “哗啦”一身,木屑四溅,露出里面的铁栅门和拦网,全部锈迹斑斑。 齐浩伸手拧开门把,拉开拦网,斗气一样第一个跨进轿厢。 里面的灯坏了,几个人只能靠手电和手机勉强照明。 湘恕在身侧摸到按钮面板,凑近一看,发现这个电梯可到达的楼层只有一楼和负三。 一楼的按钮还在,但b3的按键却被一个金属盖子封死了,盖子上留着一个锁孔。 齐浩扬了扬下巴:“过来。” 于则犹犹豫豫地挪上前,掏出钥匙,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咔哒”。 盖子弹开了。 郭晓曼问:“大家东西都带好了吧?”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临时起意之下,齐浩的两根老式手电算是唯一的“专业装备”,剩下的,只能清一色使用手机。 湘恕更是两手空空,一瓶水,一个手机,没了。 齐浩无所谓:“走吧,赶在手机没电前赶紧上来就行。” 说罢,他合上拦网,铁栅栏“咣”地一声扣紧。 摁下按钮后,轿厢猛地一沉,铁链绞动,齿轮咬合,整个铁盒子摇晃着,向黑暗的深处坠去。 五个人挤在狭小的铁笼子里,空气都变得稀薄。 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黑暗中只有几道来回乱晃的光柱,照亮了彼此各异的表情。 轿厢缓缓下沉,轻微的失重感爬上脚底。湘恕垂下眼,无意间瞥见郭晓曼的手,正和齐浩牵在一起。 韩天磊显然看见了,也从底下挠了挠湘恕的手心,用气音低低地说: “我可不像某些人,天天想着吃人豆腐……” 湘恕反手打了他一下,目光落在郭晓曼身上。 昏暗中,那身红裙像一簇微弱的火。少女纤细的手腕上,一串玛瑙手链正随着轿厢的晃动轻轻摆动。 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晶莹剔透,在手电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就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湘恕忽然攥紧了手里的水瓶,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但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轿厢继续下沉。 一层层厚重的钢筋水泥板从拦网外升起,又迅速被抛向头顶。黑暗从下方涌上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直到光柱打过去,再也照不到底的时候—— 咣当。 负三层到了。 寂静中,湘恕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吞咽,是于则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齐浩让大家都把照明的东西打开,几束光同时亮起,勉强撕开一小块黑暗。 可撕开的这点光,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深、更浓。 人类对于黑暗的恐惧是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无法随个人的主观意志消解和转移。 拦网被拉开,咯吱咯吱地响。 外面还有一扇铁丝网门。 幸运的是,锁门的铁链挂在门上,锁头早就锈死。 门框也像被什么东西撞变了形,根本没有办法关上。 于是,几人顺利从轿厢里鱼贯而出。 面前只有一条路,极长极黑,笔直地伸进看不见的深处,不知会通向何处。 郭晓曼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齐浩挡了回去。 “都跟着我,别乱跑。” 齐浩第一个迈出去,郭晓曼跟在他身后,然后是湘恕和韩天磊,于则跟在最后面,脚步声比其他人都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了不到十步,湘恕低头看了眼手机。 信号断了。 走廊是水泥抹面,又长又深,手电筒的光打进去,多远都会被吞掉。 头顶垂下来乱糟糟的电线和蛛丝,时不时擦过肩膀,隔几步就堆着些杂物,落满厚厚的灰尘,根本看不出原貌。 左侧的墙上溅着大片深色的污渍,早就干透了。而右边每隔几米就是一扇门,刷着老式的绿漆,有的虚掩,有的紧闭。 湘恕凑近一扇门,从门缝往里一看。 一片漆黑。 几人又走了一阵,前方忽然豁开一个口子,是个丁字路口。 湘恕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已经彻底被黑暗吞没,电梯的影子早就不见了。 即便走得不快,但神经一直紧绷,他一时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好在来路是一条直线,没有岔道。不然这种地方,迷路简直是分分钟的事。 几个人在路口停下来休息,湘恕拧开瓶子,抿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喉咙。 “等等——” 于则的声音忽然响起,又尖又紧。 “我们还是别再往前走了!” 手电筒的光在他手里乱晃,照见他脸惨白,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 郭晓曼不解:“为什么?” 于则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飘。 他说自己每次帮导师搬东西,贮藏室就在这条走廊上,但往前过了这个丁字路口以后,那地方连自己都没去过。 弹幕有些失望: “所以呢?除了黑啥也没有啊……” “走了半天,就是一普通的学校防空洞,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主播,你确定不是被这对情侣做局了?” 郭晓曼连忙恳求:“再往里面走一点点嘛!这边你都来过了,说不定里面更有意思呢!” 她越说,于则的脸越白。 韩天磊嗤笑出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地嘲讽:“晓曼,你再说两句,他今晚回去就得尿裤子了……“要不这样,你把手电筒还给我们,自己走回电梯口去?” 手机的闪光灯在这里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齐浩总共就带了两根手电,分了一根给于则。现在让他还回来,一个人摸黑走回去? 于则愣愣地瞪着韩天磊,声音都变了调:“我本来就不想下来的!是你们非要——” “嘘。” 湘恕忽然竖起食指,贴在唇边。 几个人同时一愣。 “别说话,”湘恕压低声音:“听。” 地下三层本就安静得过分,说话声一停,整个世界像被抽成了真空,耳膜里只剩下血液流动的嗡鸣。 “啥啊?我什么都……” 话音未落,韩天磊的声音忽然卡在嗓子里,他面色突变。 “咚。” 很轻很轻。 “咚、咚。” 那声音透过墙体和空气的震动,一下一下地传到了他们的耳边。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古怪的闷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悬在高处,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撞在墙上。 “咚、咚、咚。” 今晚,五个前来探险的青年,第一次露出了惊恐而茫然的表情。【】 7、失踪怪谈7:分崩 “啊——!!有鬼、有鬼啊——!” 于则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嗓子,抖如筛糠,一屁股跌坐在地。 其他人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郭晓曼死死捂住嘴巴,悚然望向身边的男友。齐浩下意识护住湘恕,一个箭步上去,揪起于则的领子。 “叫什么叫!” 他压着嗓子,硬生生地把于则从地上提了起来。 “等等。” 湘恕没动,而是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表情冷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 几秒后,他开口:“停了。” 众人一愣,慌忙屏息去听。 果然,黑暗里静得只剩心跳。 韩天磊抹了把额头,满手都是汗。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面色阴沉地问:“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总不能真是……” 湘恕想了想,语气平常地分析道:“从我们发现到它消失,这个怪声持续的时间很短。可能是混凝土热胀冷缩的挤压声,也可能是老鼠之类的动物。信息太少,证明不了什么。” 齐浩也接话:“对,别自己吓自己了。反正除了尸体碰撞的声音,什么都有可能。” 于则刚缓过来一口气,就听见“尸体”两个字,条件反射地又嚎起来:“尸体??你说什么尸体!” 湘恕的分析起了作用,理智回归,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郭晓曼拍拍胸口,顺了顺气,好心地帮于则补上了白天错过的校园传说。 “你们……你们他妈疯了吧!闲的没事干?专找这种地方来探险?” 于则被吓得大惊失色,嘴唇都止不住地哆嗦。 郭晓曼的表情有些歉疚,齐浩却一把拽过他的手电筒:“那你一个人回去吧,我们要继续往里走。” 于则死死攥着手电筒另一头,好半天才咬紧牙关,妥协地点点头。 显然对他来说,继续往里走可能是死,但一个人走回去,更是生死不如。 整顿之后,几人再次出发。 站在丁字路口前,手电筒的强光扫过两条岔路,无论哪边都是如出一辙的狭隘昏暗,看不出任何区别。 齐浩问大家想往哪边走。 郭晓曼想了想,指向右边。 湘恕却建议:“刚才的声音就是从右边传来的,说不定会有很多老鼠,我们走另一边吧。” 几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异议。 齐浩把手电转向左边,照了照那条同样黑漆漆的走廊,冲湘恕点点头:“走吧,都跟上。” 脚步声重新响起。 走了没多远,走廊两侧开始出现杂物。几堆老旧的桌椅歪歪扭扭地摞着,一直码到天花板。 路过它们后,走廊忽然变窄了。 几道刺眼的反光在前方闪过,几人仔细一看。 是镜子。 从前面起,两侧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镜子。 都是些破旧的镜面,有的裂了,有的蒙着灰,歪歪斜斜地铺了四五米远。 有的镜子只能用作梳妆,有的却很大,上至天花板,下至地板沿。 随着几人走近,镜子里映出数个模糊的人影,手电筒的光在镜面之间来回反射,晃得人眼晕。 “哇,你们看这个!” 郭晓曼忽然叫了一声,既紧张又兴奋。 她蹲在角落里,指着某扇镜子的下沿:“好像是个血手印诶!” 韩天磊好奇地跟了上去,一遍招呼湘恕过来看,一遍对着那个“血手印”装模作样地研究起来。 这是个很好的时机。 湘恕不动声色地走到齐浩身边,低声开口: “你对郭晓曼还真不错。” 齐浩转过头,见是他,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 “……毕竟这破地方也买不到什么礼物送她,能陪她玩一场,其实也挺好。” 湘恕点点头,忽然冷不丁地问:“你觉得,当年蒋勋也是这样想的吗?” 弹幕炸了: “开始了开始了,主播开始了!” “卧槽这是什么修罗场,当着舔狗的现女友的面问自己的前男友??” “这明显是一种审讯套话的手段好吧,不懂别bb。” “……” 不出所料,齐浩震惊的表情一瞬凝固了。 他沉默着,湘恕却并不着急。 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之后,接下来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涟漪散开。 湘恕单手插兜,状似无意,实则视线却借着两侧的镜子,全方位观察着齐浩的表情。 两面镜子叠加的景观着实奇特,就像上帝将世界切出了一个剖面。人影重重叠叠,一层一层地向无尽的深处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时间长廊。 偶然间,湘恕的视线扫过镜子的右上角。 他愣住了。 那里多出一样东西。 一样刚才还没有的东西。 黑乎乎的,倒挂在身后的天花板上,看不清是什么。一团巨大的头发?还是一片陈年的污渍?…… 下一秒,那东西动了。 很轻,很慢,但确实在向着他的方向缓缓移动。 湘恕的手脚有点僵。 那不是一个死物。 怎么办?回头看看还是掉头就跑? 电光火石间,镜子里垂下来一只枯瘦尖锐的爪子,恐怖如梦魇,直逼他的后脑勺—— “!” 湘恕猛地转过身,一张脸就贴在他的背后! “怎么了?” 长发飘飘的郭晓曼眨眨眼睛,一脸无辜。 她站在湘恕身后,手里捏着一段刚从他头上揪下来的蛛网。 可湘恕十分确定,就在一秒钟前,镜子里郭晓曼的位置,明明还不在这里。 “在聊什么?”她笑问。 湘恕默不作声地拉开两步距离,随口说自己只是在想,校园传说里的那个女生,可能穿的并非一身红裙。 郭晓曼一下来了兴趣,开口追问。 趁着这个时候,湘恕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镜子上。 镜子里,郭晓曼就站在那里,亭亭玉立,言笑晏晏。 有影子,有倒影,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场错觉。 湘恕的眉心轻轻蹙起。 但他从不相信错觉,也不相信巧合。 穿过那片镜子,几人继续向前走。 狭窄的走廊居然到了头,眼前是一个空荡荡的门框,没有门,里面豁然开朗,是一大片地下停车场般的空旷空间。 湘恕跟着齐浩身后,迈过门框,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哗啦!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前一拽! 轰!!—— 尘烟四起,头顶的卷帘门贴着湘恕的后脚跟砸下来,整个地面都在狂震。 要不是齐浩眼疾手快把他拽了进来,恐怕现在他已经被拦腰斩成了两截! 手电筒滚了两圈,闪了几下,险些当场殉职。 湘恕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硌得生疼。他勉强撑起身,才发现身下不是水泥地,自己整个压在了齐浩身上。 “嗬……你没事吧……” 下方,齐浩正灰头土脸地看着他,喉咙里满是嘶哑的喘息。 这一下速度很快,冲击不小,要不是他平时勤于锻炼,胸肌够厚,恐怕至少也要骨裂。 湘恕立刻起身,顺手把“肉垫”一道拽起来。 卷帘门的另一边不断传来砰砰的砸门声。 “小恕!你还好吗?这他妈破门,你快点给我回个话!!” 韩天磊的声音隔着铁皮传来,又急又响。 湘恕被吵得头痛欲裂,捂着硌得发疼的肋下走过去,敲了敲卷帘门以作回应。 “我没事……”他清了清嗓子,“咳咳,你们呢?” 门外立刻七嘴八舌地松了口气。 为了抬起这扇门,韩天磊和齐浩在两边一齐用劲。 “你到底用力没有?是不是男人!” “别叫!是你他妈中午没吃饭吧!” 可惜,他们一行人像是突然用光了好运,无论两边如何努力,卷帘门都像卡死一般纹丝不动,将他们彻底切割成了两个队伍。 郭晓曼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怎么办啊,这根本抬不起来!” 于则叫嚷着要上去找人帮忙,韩天磊却立刻怼了过去。 “你他妈傻吧?一找人来,全校都知道咱们偷跑进地下室,处分跑得掉?龚学铭本来就整天盯着小恕,你出得都什么馊主意!” 吵死了。 湘恕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齐浩拍拍门,压制住那边的嘈杂:“都别吵,先听我说。” 他认为,一般这种地下建筑,按照防火规范要求,肯定不止一个出口。他们现在有电有手机,情况不算紧急,只要找到另一条通道,绕出去和其他人汇合就行。 “你累不累,还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齐浩担忧地问。 湘恕摆摆手,示意自己没问题。 “我*你妈的齐浩,是不是你搞的鬼!你他妈不许趁着黑动手动脚!” 齐浩:…… 韩天磊骂得再难听,方案也只能如此敲定。 湘恕和齐浩从里面寻找其他出口,外面的三人原路返回丁字路口。等他们汇合。 半小时后,如果两边都没见到对方,就再来到这扇卷帘门前碰面。 门外传来几声叮嘱,两个人推着骂骂咧咧的韩天磊越走越远。 黑暗重新压了下来,偌大的地下空间里,只剩下了湘恕和齐浩两人。 湘恕扫了一眼四周,又黑又空,除了四方形的承重柱以外什么标识也没有。 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迷路。 他说:“我们摸着墙走,从右手边开始绕,保证不回头就行。” 齐浩点点头,打着手电走在前面,湘恕为了省电关了手机照明,一步之遥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齐浩忽然问:“小恕,你怕吗?” “不怕。” 又走了一阵。 “要不……你拉着我的手?” 湘恕在暗中翻了个白眼。 身处黑暗,已经让他够烦得了。旁边还有个喋喋不休的男人,折磨程度简直堪比十八层地狱。 弹幕调笑道: “主波主波你饿不饿、累不累、渴不渴,想先吃饭还是先吃我~” “哈哈哈我看主播的眼神,刀了学长的心都有。” “这趟可真够折磨人的,出去咱就回宿舍睡觉吧,别蹚支线任务这趟浑水了昂!” 这时,齐浩又开口了:“那你渴不渴,我这还剩半瓶水……” 湘恕的眉头不耐烦地跳了跳,脚下一顿。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学长。” 齐浩满眼期待地回过头。 “这样搜索效率太低了。”湘恕说:“我们还是分开走吧。” 齐浩明显一愣。 “还有,麻烦你能不能别再偷偷抓我的手了?”湘恕举起自己的右手,扬眉冷笑。 “又不是一次两次,每次都没牵上,有没有可能,我对你就是没意思呢?” 空气骤然安静了两秒。 暗戳戳的心思被人一句戳破,简直比扇一巴掌还叫人难堪。 齐浩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手电筒的光照着他下半张脸,表情晦暗不明。 他的声音闷闷的:“小恕,你就一定得跟我这么说话吗……” 不然呢。 湘恕回以一声冷笑。 齐浩暗自攥紧了手电筒,下一秒,突然毫无征兆地扑了上来! 蛮牛一样的力道一把钳住湘恕的双腕,把人狠狠地撞在墙上。 “……你他妈就这么贱,就这么喜欢韩天磊?那家伙到底有什么好的,比我好?比蒋勋好?!” “嘶……” 湘恕的后背撞得生疼,巨大的力道攥得他手腕的骨头都咯吱作响。 他立刻意识到,体力上自己不占优势,此时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先机。 “你妈的——” 齐浩一只手把他双腕按到头顶,整个人压上来,又热又硬的躯体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蹭在一起。 他的眼睛里烧着火,呼吸粗重地喷在湘恕脸上:“小恕……小恕、小恕、小恕!” 那张青春帅气的面孔彻底扭曲了,他胡言乱语地念叨着湘恕的名字,一只手钻进他的衣服里,粗暴地往下探。 黏腻的吻同时贴了上来,湘恕偏头去躲,后颈仰到极限,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 一声闷响。 “……操!” 齐浩的动作骤然僵住了,接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脱离地往下滑。 湘恕放下猛顶他裆部的膝盖,容色冰冷,微微气喘。 然后他一把揪住齐浩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五指用力掐住他的喉咙。 “现在你清醒点了吗,学长。” 湘恕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嘴角残忍地勾起,笑得高高在上。 齐浩的眼眶已经红了,生理性的泪水糊了满脸。可透过那层水雾,他看见的湘恕站在漆黑的背景里,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恍若神明! “……我、我知道了、清醒了……求你……” 咣当。 湘恕松了手,齐浩的双膝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他低头看着这个男人,眼神冷得像冰。 “我不想再有下一次。” 转身。 “走吧。” 徒留身后的齐浩双手撑地,狼狈地咳嗽了许久。 “不是主播,让你来打副本,是让你来训狗的吗?” “我录屏了,也就看了二十遍吧……” “疯子,主播真是疯子啊!” “疯吗?我看学长都快爱死他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一双眼睛正躲在后面,紧紧地盯着这里。 黏腻、湿滑,恍若某种无脊椎动物柔软的肢体。 那目光一寸一寸地舔过湘恕的侧脸、脖颈、被扯乱的衣服下摆…… 一刻都舍不得眨。【】 8、失踪怪谈8:尸体 “快点走,我赶时间。” 冷淡骄矜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很快被两道脚步声吞没。 她爬在最近的那根柱子后面,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湘恕。 呼吸压到最缓,心跳压到最轻。像猎人潜伏在草丛里,看着无辜的生灵一步步走近…… 多么美丽的猎物啊。 比她见过的任何生命都要耀眼。 甜蜜的气味,茸茸的皮毛,黑亮而无辜的眼睛—— 还有那两片嘴唇。 水红、鲜亮,是她最爱的颜色。 啊……快要忍不住了。 她嘶嘶地吐着气。 好想一口吃掉他,就从那两片红色开始。 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吞咽。 另一边,湘恕猛地回过头,手电的强光横扫而过—— “谁!” 空无一人,只有寂静的黑暗,像一潭无法被扰动的死水。 湘恕和旁边一脸菜色的齐浩对视一眼。 下一秒,一个影子忽然从柱子后面蹿了出去!快得看不清形状,堪比一道残影! “追!” 几乎就在瞬间,两人同时冲了出去。 湘恕急促地喘着气,手电筒的光柱在他手里疯狂乱晃,“哒哒”的脚步声填满了死寂的黑暗。 前面的黑影快得惊人,几乎是在贴地飞行。齐浩很快落后,喘得像头牛。 只有湘恕还在继续追,不断仗着身形灵巧弯道超车。 忽然间,黑影一个急转,蹿进了角落。 齐浩彻底被甩在了后面,湘恕独自冲过去一看—— 角落里,赫然藏着一扇大开的消防门。 “在这里!” 情急之下,湘恕没空去管身后的齐浩,心一横,直接孤身追了进去。 可是,他的心里疑虑重重。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跟着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如果是鬼,鬼为什么要跑? 如果是人,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里面同样是一条破旧狭窄的走廊,没跑出几米,前面的影子忽然消失了。 湘恕放慢了脚步,转过一个九十度的拐角—— 一张脸霎时出现,倒悬在眼前! 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浑身的血液疯狂地涌向四肢,湘恕头皮发麻,后背冷汗唰地直下。 长头发。 红裙子。 腐烂的臭味直冲鼻腔,校园怪谈里的女鬼,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那当然不是活人。 它苍白浮肿,双眼鲜红似血,撕裂的嘴角裂到耳际,头发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密密麻麻地缠了过来! 湘恕一悚,死死闭上了眼。 一秒。 两秒。 …… 她还在吗? “……小恕,你在哪?” 身后传来齐浩喘着气的呼喊,湘恕感到一阵腥风从眼前刮过,他猛地睁开眼,面前空无一人。 手电筒“啪”地摔在地上,湘恕好像这才找回呼吸的本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他想不明白。 明明已经得手,甚至把自己引到了这么偏僻的地方,再有耐心一点,恐怕自己的尸体都不会被人发现…… 可为什么,女鬼在最后一刻放弃了攻击? 弹幕彻底炸了: “贴脸了啊啊啊啊啊啊!!!” “这真是d级副本吗!我要验牌!!”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诸邪退避反弹反弹反弹!!!” “快跑吧主播我求你了咱好好苟着再不来这地下室了不行吗——!” 这时齐浩也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拐角处。 女鬼已经走了,他丝毫不知,刚才湘恕究竟遭遇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时刻。 但眼前,湘恕闭眼喘息、冷汗岑岑的狼狈摸样落在他眼里,似乎又催生出一种别样的浪荡与暧昧…… 连眼角滑落的泪光都格外惹人怜爱。 好了伤疤忘了疼。 齐浩紧张地搓了搓手,蠢蠢欲动地上前一步,打算去亲手抚弄这盏飘摇欲碎的美人灯——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将眼前暧昧的滤镜彻底击了个粉碎。 声音不远,就在附近。 湘恕和齐浩同时意识到,十分钟前,他们才刚刚听过这个人失控的叫喊。 是于则。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过多的交流,立刻捡起手电筒调到最大功率,寻着声音冲了过去。 转过两个弯后,熟悉的丁字路口出现在眼前。 他们绕回来了,可本该在这里等着汇合的三人,此时一个不见。 湘恕喊了两声,附近传来模糊的回应,在那条通往电梯口的路上。 两人跑过去一看,于则趴在地上,姿势极其狼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哆嗦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韩天磊站在一扇门前,手电筒的光打在那扇门上,光柱剧烈地颤抖着。 “出什么事了?!”齐浩大喊。 没人能回答。 两人血色退尽,如同蜡像。 只有那扇门,静静地虚掩着。 “不行……不要看!!” 韩天磊终于撕破嗓子,发出一声警告。 可惜晚了。 齐浩冲上去,一把拉开门。 那股味道争先恐后地扑了出来,铁锈的腥甜,混着某种温热的腐臭,像一堵墙砸在脸上,叫所有人喉咙收紧,胃部翻涌。 湘恕紧随其后,一并看了过去。 血。 多到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血。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像保险丝过载,“啪”地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到: 这种程度的出血量,恐怕已经没必要再确认死活。 红色的物质铺满了整个房间。 破旧的纸箱浸透了血,从脚边一直摞到天花板。 中间的斜坡上,郭晓曼穿着那条引以为傲的红裙,头朝下,双臂张开,倒躺在那里,双目圆睁。 “呕……” 湘恕扶着墙,胃里一阵剧烈地痉挛,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不是因为眼前的尸体。 而是因为里面掺杂的那股味道。 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之前他就闻过。 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 那是一种源自尸体的“腐香”。 …… 沙沙的电流声里,主持人刻意压低的嗓音从收音机里飘出: “独居的女人,每晚十一点都能听见隔壁传来三声敲门。咚、咚、咚……她问过房东,房东说隔壁根本没人。” 夏天的夜晚热得发闷,大爷听得入神,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报了警,警察撬开隔壁的屋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面镜子。镜子上,用口红写着一行字——” “咚咚!” 身旁的窗户玻璃猛地一震。 大爷抬头一看,动作僵住。 小窗外,几张惨白惨白的人脸挤在一起,白得不像活人。 …… “你们几个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干啥?小心我去校长那里告上一状!” 大爷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四个人仍旧心有余悸,脸色发白低头挤在狭小的保安室里。 韩天磊本就神情恍惚,加上从没被人这么吼过,一下气红了眼睛,抄起桌上的水杯就要往上冲。 湘恕一把拦住他。 “我们是集训营的学生,”他喘着气,语速很快,但依旧口齿清晰: “白天他把手机落在了实验楼里,明天就要交作业,实在着急,能不能麻烦您带我们进去找一下?” 大爷眯着眼:“谁的手机丢了?” 湘恕踢了齐浩一脚。 齐浩立刻跌跌撞撞地跳出来:“是我,大爷!求您了,其他什么都无所谓,真得赶紧下去……” 他的脸色可以说与死人无异,前胸后背全是冷汗,话也说的颠三倒四。 大爷又问:“丢哪了?” 齐浩一闭眼睛,嘴唇哆嗦:“地下、地下三层。” “不去。明个再说。” 韩天磊火冒三丈,唰地抽出一沓百元大钞拍在桌上:“你他妈到底去不去!” “你小子,当你大爷是什么人?!” 一老一少拍案而起,互相指着鼻子,眼看就要打起来。 湘恕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声音放软。 “您别急,今天确实是我们打扰在先。但这位韩同学的手机也丢在了下面,他的校董老爸联系不上他,现在正着急呢……您看?” 软磨硬泡之下,大爷终于妥协,拎上墙上钥匙串和手电筒,骂骂咧咧地关上了收音机。 临走前,不忘把那几张钞票顺手塞进抽屉里。 回去的一路上,于则的脸色苍白如纸,他不断掏出手机,比划着暗示湘恕赶紧报警。 但湘恕一次又一次地按下了他的手。 出了事,人命关天,报警没错。 但在这个副本里,现在明显还不到报警的时候。 现在的四人中,湘恕几乎是唯一还残留着些许理智的人。 所以在出事以后,他立刻不动声色地接管住局面。 郭晓曼死在了他们眼前。 或许是因为他之前走错了某一步,也或许只是副本闹鬼事件的前奏…… 但不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 湘恕现在做出的所有决策都只有一个导向,那就是让更多的第三方见证这个现场,埋下更多对自己有利的伏笔。 危机关头,湘恕自认为已经算到了极致,可五分钟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而且错的离谱。 地下三层,大爷举着手里超大瓦数的手电筒,光柱把那扇门照得雪亮。 他推开发现郭晓曼尸体的那扇门,面色狐疑地回过头: “你确定?手机就丢这儿了?” 没人说话。 四个人,四双眼睛,全部一眨不眨地看向里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从脚边堆到天花板的破纸箱,架子上落灰的实验仪器…… 什么都没有。 血没了。 尸体没了。 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香同样消失无踪。 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幻觉。 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宿舍。 来的时候,他们是五个人,兴致勃勃,欣喜若狂。 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下四个。 甚至连最后消失的那一个,是人是鬼,他们都说不清。【】 9、失踪怪谈9:郭晓曼 灯亮着。 惨白的灯光把314宿舍的每一寸瓷砖都映得刺眼。 四人安静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想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物理意义上,他们早已离开了那个诡谲的地下室。 可灯开得再亮,他们还是觉得黑。 就像背后被人蒙上了一块黑布,透过它再看,那个自以为熟知的世界,忽然就张开了无底的血盆大口,穷追不舍。 齐浩盯着桌上的一道划痕,手指曲着,毫无规律敲击着桌面。 三秒、五秒,他突然记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一开始会盯着它看。 “砰!” 一拳砸在桌上,齐浩抓起手机,猛地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他身上。 韩天磊死死盯着他:“……你想干嘛?” 齐浩抖着手滑开锁屏:“你管不着!” 韩天磊“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划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你他妈把手机给我!” “放手!!” 两个人围着那部手机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让。混乱中,不知是谁无意间碰到了免提键,飞出一段轻快而突兀的彩铃。 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湘恕抱臂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手机,语气平静:“你在给她打电话。” 后者攥着手机,没法否认,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石膏,硬得吓人。 湘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了然。 于则此时还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只有湘恕,瓷白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的瑕疵,薄唇抿成一条细线,视线紧紧锁在那块“接通中”的屏幕上。 毫无征兆的,电话接通了—— 齐浩一把推开韩天磊,语气急促:“不好意思,我是研二的齐浩,请问郭晓曼的手机是不是落在宿舍里……” “呵呵呵……” 一阵熟悉的笑声从扬声器里钻了出来。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像突然从波涛汹涌的海面忽然沉到了不见天日的海底。 郭晓曼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你说什么呢,睡迷糊了吗?天啊,竟然这么晚了!实在不好意思,我竟然错过了探险,你们肯定等了很久吧?对不起对不起……” 不需要过多的辨认,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那就是郭晓曼的声音。 除非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和她有着完全相同的嗓音、完全相同的语气习惯、完全相同的电话号码。 可再怎么找借口,每个人也清楚。 这种刁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窗外,夜色是无边的漆黑。 湘恕抓着一只签字笔,透明的塑料壳被挤压到极限,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 三分钟后,通话结束。 郭晓曼自称,她是被这个电话吵醒的。下午吃了感冒药后,她就一直在宿舍睡觉。 本来她提前定了个闹钟,就是怕错过今晚的探险,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闹钟没响。 不过她的舍友都能作证,她一整晚根本没离开过宿舍一步。 齐浩只能僵硬地敷衍着,根本无法把“在地下三层见到她的尸体”这种话说出口。 韩天磊烦躁地把手里的矿泉水挤到嘴里,捏扁了瓶身。 “妈的,可是我们明明都见到了……如果她一直在宿舍里,那刚刚死在负三的‘郭晓曼’是谁?” 又或者,是什么。 可惜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湘恕掐着自己的指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几人。 “我们过去汇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天磊捂着额头,断断续续地说:“妈的,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一直在那个丁字路口等,突然郭晓曼说想去于则拿东西的储藏室看看,于则就给他指了路。她总共就只进去了五分钟,没想到……操!” 齐浩瞪着他,本应憎恨的目光,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迷惘。 湘恕再一次向众人确认: “当时在那间屋子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郭晓曼的尸体,对吧?” 齐浩和韩天磊犹豫半晌,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我、我当时可能被手电筒的强光晃了一下……我也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于则瑟缩着。 “你说什么?!” 齐浩和韩天磊异口同声,怒火朝天,于则立刻遭到了两人无情的唾骂。 弹幕里同样吵翻了天: “不是幻觉!我也看见了!那个女生一进门就倒在箱子上,披头散发的,身上全是血!” “就是就是,她肯定是被鬼替换了,现在的郭晓曼绝对不是人!!” “这么说也太绝对了吧,人家人证物证具在,凭什么把人家一棒子打成鬼呀?” “那你怎么解释大家看到了她的尸体,复活了?僵尸?我还植物呢!” “等等别吵啊!有没有可能只是她的一个恐怖恶作剧?她不是最喜欢这些吗……” 宿舍里,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很久,直至凌晨精疲力尽,也没讨论出一个结果。 湘恕一反常态地沉默着,但没人多想,只以为他是被吓坏了。 无论发生什么,明天的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时间太晚了,临睡前,湘恕打算去冲个澡。 还好,楼道尽头的学生浴室24小时开放。 浴室内是两排磨砂的玻璃单间。 湘恕打开门口的顶灯,挑了一间走进去,手机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脱去衣物,拧动开关。 热水带着升腾的热气奔流而下,温度渗进皮肤,终于给这具僵冷的身体带来了一点鲜活的温度。 他洗了很久。 期间,齐浩和韩天磊也来了,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动作出奇的迅速。 很快,空旷的浴室只剩下湘恕一人与哗哗水声作伴。 他两手撑在墙上,垂下头。 几股细细的水流顺着睫毛和鼻尖滴落,卷起泡沫,打着旋儿冲向下水口。 湘恕看着脚下的积水,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思考,强迫自己逐帧回放着地下室经历的每个细节。 两种可能: 第一种,郭晓曼今晚来了负三。她骗过了四人,成功实施了一场难度极高、容错率极低的惊悚恶作剧。 然后借四人上去找人帮忙的空当,她离开负三,回到宿舍,打了一个时间差,然后若无其事地接起齐浩的电话。 理论成立,但这里面的实操难度难于登天。 且不论郭晓曼是否真的有能力筹划这些,她做这一切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仅仅只是为了演一场戏? 这解释不通。 第二种,郭晓曼如她所言,今晚根本没有来过负三。 她没有说谎,而是他们经历了某种超自然现象或者集体幻觉。负三确实存在某种他们所不了解的力量,可以影响甚至篡改人的认知。 …… 郭晓曼。 校园传说。 红裙长发的女鬼。 神秘失踪的蒋勋。 无数看似没有关联、却又藕断丝连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燕大负三层的地下室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湘恕冲净头上的泡沫,随手关了水。 最后一滴水顺着他细长的脊骨滑落,流进腰窝。 浴室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头顶排风扇嗡嗡的闷响。 水汽弥漫,镜子上凝结着一层白雾,什么也看不清。 他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毛巾。 灯灭了。 他僵在原地,手还伸着,刚刚触摸到毛巾柔软的边缘。 一瞬,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声音来了。 来自他的身后。 像是水管里淤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水压冲得爆开。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所有花洒和水龙头同时自发打开,密集的水声“噗噗”砸在地板上,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 但落在他背上的第一滴,是热的。 湘恕愣住了。 那滴液体正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滑,缓慢,黏腻,像一根温热的手指,点起了一簇蜿蜒的暗火。 太稠了,那根本不是水。 湘恕第一次发现,一种气味竟能带来如此强烈的色感。 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 黑暗中,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冰得像深潭里的水鬼,顺着他的小臂往上摸。 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但身体根本动不了。 那只手猛地把他按住了,湘恕被踉跄着推向了墙边,额头抵上了冰凉的瓷砖。 身后的那个东西立刻贴了上来,借着黑暗把他牢牢压住动弹不得。 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垂在湘恕的肩上,更多的血成股成股地滴了下来,滴在他敏感难耐的后颈,沿着脊椎往下淌。 湘恕咬紧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那是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冰冷。 “……洗干净了吗?” “……你不该忘记我,更不该回到这里来。” 湘恕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响,慌乱中,一种尖锐的直觉像针一样扎醒了他—— 这个人他熟悉的,见过的! 他左手指跟的茧子,和梦里蒋勋手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等等!唔唔……” 话没说完,他的脖子就被那只带茧的大手狠狠掐住了。 湘恕张着嘴,想说话,喉咙里却挤不出来一点声音。 他挣扎着拳打脚踢,所有的反抗砸在那只手上,像砸进一团棉花里,激不起任何反应。 那只手越收越紧,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白也不受控制的向上翻去…… 身体残留的知觉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像是有人一点点地调暗了这个世界。 砰——!! 浴室大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光亮前呼后拥地挤了进来,脖子上的那只手瞬间消失了。 湘恕摔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向瓷砖。 他疼得蜷缩成一团,撑着磨砂玻璃门,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喂!你、你没事吧?” 头顶的浴室灯重新亮起,驱散了所有黑暗。 水声停了,所有花洒安安静静的挂在墙上,见不到任何外人来过的迹象。 湘恕眼前被泪水浸润得模糊不清,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烧,喉咙里全是嘶嘶作响的气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积起一点力气,勉强扶着墙壁坐起身。 双腿仍在打颤…… 砰砰砰! 有人使劲地拍着隔间的玻璃门。 “快回话呀,你还好吗??”【】 10、失踪怪谈10:窥视之人 喘息间,湘恕听出了来人的声音。 是于则。 “喂,你要是再不回话,我就要进去了!” 湘恕抹去眼下冰凉的泪痕,蹙眉盯着磨砂玻璃上映出的人影,声音出口,已经镇定得听不出任何异常: “我没事,只是摔了一跤。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哦,我、我只是想来洗个脸,突然听到一声闷响,才进来看看……你真的没事吗?” 湘恕扶着墙站起来。 浴室里潮热的水雾已经散了,他侧过身,从镜中发现自己的肩胛骨上多出来一掌青黑色的手印。 视线沉默的上移。 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张属于受害者的脸。 湘恕攥紧胸前银色的吊坠,用力将镜子里的人影一把抹去。 他的表情重归沉静,转身利索地往身上套衣服。 几秒钟后,趴在玻璃门上偷听的于则动作一顿,立刻跳开。 隔间的玻璃门开了。 湘恕走出来,已经穿好了衣服,脖子上搭着毛巾,一脸从容。 他身上依旧湿淋淋的,褐色的发尾柔顺地贴在颈侧。从睡衣宽松的领口,隐约可以窥见伶仃的锁骨,每一寸细腻的肌肤都被热气蒸得粉红。 于则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没见过湘恕这个样子。 这个舍友一向令人捉摸不透——高傲、冷淡,时刻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现在,自己不知得到了哪位女神的垂青,忽然越过了举步维艰的雷区,不费吹灰之力地撬开禁闭的蚌壳,一下子触摸到了里面柔软湿滑的内里。 湘恕从他的身侧路过。 一股洗发水的清香扑面而来—— 橘子味的。 “谢谢,你也早点回去吧。” 湘恕留下一句话,浴室的大门在他身后关闭。 浴室内,于则一个人在原地站了许久。 终于,像是彻底忍受不住内心的煎熬,他颤抖着手,打开了湘恕用过的隔间。 啊…… 橘子味的清香扑面而来,于则用指尖抹了一把内侧的把手,抬手放在鼻尖嗅闻,又犹嫌不够地伸出舌头舔舐。 “哈啊……” 他脸上瞬间激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气息也愈发急促起来。 灼热的气息再次充满了整个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过后,于则绷紧的后腰倏然剧烈一抖,而后全身松懈下来,悠长地舒了一口气。 花洒被再次打开了,水流裹着沐浴液样的白色黏液,将其尽数冲进了不见天日的下水道。 “我的妈啊,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人吧……他靠近主播之前,我完全没有听见脚步声……” “宝宝还好吗qaq,别害怕还有六天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头一次在实习副本里见到鬼怪实体,真是小刀喇屁股开了眼了。。” “主播怎么不说话?吓傻了???” 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刷过去。 湘恕坐在宿舍里,扫了一眼弹幕,视若无睹。 上床前,他再次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衣柜,确认他下午布置的陷阱没有被触发过。 关灯了。 这一夜安静,但注定无眠。 湘恕平躺在床上,直视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耳边是三人参差不齐的呼吸,和明显难以入睡的翻身声。 现在他能够确定了。 之前偷翻自己衣柜的人,就在这间宿舍里。 就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 虽然他不知道其目的为何,但在事态继续向失控的深渊滑去之前,他已经想到了办法—— 必须要把这个人,当众揪出来。 第二天,湘恕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宿舍里已经空了,他揉了揉眼睛摸出枕头下的手机,齐浩跟韩天磊发来的信息挤满了屏幕。 他看了眼时间,讲座还有三十分钟结束。 不急。 他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带上调查笔记,下楼时再次顺手扔掉了桌上变冷的“爱心早餐”。 今天他不去教学楼,而是要去图书馆。 燕大老校区的图书馆不大,只是把教务楼西侧单独开辟出来,作为图书馆使用。 里面的学生也很少,偶尔才能见到零星几个的人影。 湘恕在楼下驻足,从角落的自助咖啡机上买了一杯双倍糖的特调冰拿铁,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排阅览室,通过门上的玻璃可以瞥见里面的情况。 湘恕一间间地走过去,脚步停在了一扇门前。 他推开门。 里面唯一的使用者立刻闻声抬头,表情十分震惊。 湘恕吸了一口拿铁,表情淡定,微笑着看向于则: “其他房间都有人,我来拼个座,不介意吧?” 阅览室里只有一扇长桌,湘恕就近坐在了于则的斜对面。 他把几本参考书装摸做样地摆在桌子上,闲聊般随口一问: “你不去听讲座吗?昨天我好像也没见到你。” 于则缩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后面,眼神有些警惕: “……讲座上只会教些基础内容,对我来说不适用。” 湘恕点点头,翻着书,继续问:“我好像也没见过你的参赛队友?” 正常来说,国家竞赛的参赛队友应该提前确定,一起参加集训营,并在磨合出默契后,在秋天正式报名参加竞赛。 于则却说:“我参加的是专业组比赛,参赛队友学校方面会给我安排,我只管练好编程的技术就行。” 湘恕明白了他的意思。 于则的竞赛能力很强,是学校保优争胜的王牌,跟他们这些随便报名的“新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然也没有必要混在一起。 湘恕又吸了一口杯子里的拿铁,没有再问,好像没了兴趣。纤长的眼睫垂了下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 他继续含住吸管,顶端正好硌在唇珠的位置上,不急不缓地啜饮。喉结随着吞咽轻轻地上下滑动,眼神却飘向窗外,漫不经心。 外面喧闹渐起,于则知道,讲座散场的时间到了。 他故意大声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来找我,是为了打听蒋勋的事情吧?” 湘恕完全出乎意料似的一愣,松开了含在嘴里的吸管。 那一瞬间,于则甚至能看清了他唇畔探出的一截小舌。 “你知道些什么?” 湘恕放下了杯子,信赖的目光全心全意地盯紧了他。 于则的心里立刻感到一种飘然的激动,仿佛一颗被打满了气的氢气球,沿着他的食道从下腹升起,越来越热,越飘越高…… 他忍不住透露:本科时期,蒋勋和齐浩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是校园里人尽皆知的明星人物,光鲜亮丽,和小透明的自己完全身处两个世界。 “所以我对他们根本不熟,你来问我,什么有用的答案也得不到。” 湘恕眨了眨眼,心里有些意外。 不是因为这个答案,而是因为于则的用词。 有时,人下意识的一句随口之言,往往能暴露出很多不易觉察的细节。 湘恕满意地勾唇一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一刻都懒得再同他周旋。 他漫不经心地舔了舔嘴里的吸管,有些好笑地看着于则发愣发直的眼神。 吸管中,浅棕色的液体升升降降。 他开口:“哦对了,你知不知道,学校报刊室在哪?” 报刊室锁着门,湘恕只能一路溜达到了管理处。 这间屋子里很小,只坐着一位盘着头发的中年女老师。 旁边的塑料布告栏里贴着借阅流程图:书号--搜索--取书--登记。 “叩叩”。 湘恕礼貌地敲了敲敞开的门。 女老师抬起眼,一见是个学生,立刻又垂下头,继续嗑着瓜子看手机。 “有事吗?” 湘恕笑了笑:“老师好,我想借阅几年前的报纸。” “啥时候的?” “年份还不确定,我能先借几年的找找吗?” 女老师眉头一皱,刚清闲半天,就来了个找事的。 “借不了,你是学生吗?学生的权限不够,回本部找你的导员要签字去吧。” “……” 湘恕正打算搬出韩天磊好用的校董老爸,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 “怎么了?” 女老师一抬眼,立刻眉开眼笑:“多亏了你帮忙呀小龚!累不累,要不要喝口热水?” 湘恕回过头,来人搬着一沓资料,正是龚学铭。 两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表情俱是一愣。 五分钟后,龚学铭和女老师道别,从管理处走出。他叫住在走廊上闲逛的湘恕,将报刊室的钥匙塞进他的手心。 “旧校区这边人力资源有限,有时候办事难免需要人情,其实陈老师人挺好的,你别太介意。” 湘恕盯着那把套着铜环的钥匙看了一会,收进兜里,冲龚学铭勾起一个暧昧的笑。 “这么说,我算是欠了龚老师人情吗?” 龚学铭闻言微微瞪大了眼睛,但既没有指责,也没有说教,反问他刚才在走廊上站了这么久,在看什么? 湘恕转头努努嘴,指着旁边的名誉墙问:“这个位置一直空着吗?” 彩色的校长名誉墙上,一道横向的时间轴介绍着燕工大建校以来的发展史。 可1994年至2001年之间有一大段的空白,就连本应贴着校长肖像的位置都空空荡荡,像是被人故意撕了去。 “哦,你说这个。” 龚学铭抬头看了一眼:“以前都是有照片的,但后来出了些事,就把老校长的照片撤了下来。往后校区搬迁,老校区一直疏于管理,所以才让这个展览板留到了现在。” 他收回视线,展眉一笑:“走吧,报刊室在这个方向,我带你去。” 湘恕立刻察觉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拽住龚学铭的袖子:“老校长出过什么事?” 二人对视之间,湘恕的异能“天赋魅惑”再次发动。 这个异能副作用不明,他本想尽量减少使用次数,然而这次的机会实在难得。 龚学铭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被成功捕获了,金框眼镜后,那双狭长的眼镜很快失焦了一瞬。 “你不是本地人吧。”他开口,语气缓慢:“虽然过去很久了,但‘那件事’在当时,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11、失踪怪谈11:龚学铭 “那件事”? 那件事是指什么? 湘恕还想追问,龚学铭却扶住额头,再抬眼时,神色已然有了几分清明。 “啧,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线索偏偏断在最关键的地方,不上不下,叫人难受。 湘恕还想细问,龚学铭却换上了助教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表情严肃起来。 “湘恕同学,”他语气低沉,“昨晚你们几个在实验楼闹出那么大乱子,已经有人告诉我了。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就算是恶作剧,也得有个限度。” 昨晚他们四个商量过后,一致决定对“发现郭晓曼尸体”这件事避而不谈。 就算有人问起,也只以恶作剧搪塞过去。 “龚老师——” “停!”龚学铭抬手截住她的话,眉心拧出几分疲惫的纹路:“我真是拿你没办法……这事到我这到此为止,我不会上报校方,但也不会继续纵容你们胡闹。希望你理解吧,我好不容易留校任教,可不想因为学生出事而背上处分。” 湘恕看着他脸上扯出的一副苦笑,明白这一趟软硬兼施下来,代表的意思是“适可而止”。 他没再纠缠,反而故作乖巧地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眼尾弯起: “那好吧,龚老师不许告诉别人哦。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弹幕叹息: “我也好想跟煮波有小秘密哦,失望捏……” “前面的,你确定自己不会被主播玩死嘛?没准被卖了还会被这渣男骗着数钱!” “主播真是见人下菜碟啊,刚刚还是高冷女神呢,到这里就装成乖乖女了……” “让你一直持脸行凶,吃瘪了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报刊室门口。 湘恕笑着掏出钥匙开门,心里却还想着那条断掉的线索。 ……真是可惜,就差临门一脚。 早知就该不择手段,把剩下的那只高筒袜穿出来,好歹还能增加点运气! 门推开,报刊室里扑面而来一股陈旧的油墨香。 这里安静得像被时间遗忘在了某个角落,湘恕走进去,寻着标签找到存放本地报纸的书架。 可惜,时间跨度太过模糊,想从这里找到有用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哎……” 一想到接下来的工作量,湘恕就由衷地叹气。 “其实,”跟进来的龚学铭突然开口,语气像只是随口一提,“我听说那件事的时候,已经上初中了。那时候网络不像现在这么发达,否则也能算得上震惊一方的大案。” 湘恕一愣,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松口。 他正想顺势接话,讨个巧扮个乖——刚转过身,鼻尖险些撞上龚学铭的胸膛。 高大的书架林立,过道逼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暧昧起来。 湘恕纤长的眼睫在阴影里轻轻颤动,他怔怔地抬眼,对上龚学铭含笑的视线。 后者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成熟男人,他没有冒进,更没有急哄哄地正面就上。 他只会一步更进一步地试探、缩小湘恕的防御圈,在保证一击必中前,从不贸然出手。 就像现在这样——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从湘恕脸颊上捻下一根掉落的睫毛。 那轻轻的瘙痒来得毫无预兆。 湘恕额角一抖,脸上那层天真无知的伪装险些绷不住,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极轻地一颤,下意识抗拒着陌生人的侵入。 龚学铭见状,主动退开半步,笑意温柔依旧。 他缓缓开口,语气就像在关心一个普通学生:“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人在清醒时眼动频率过快,可能是压力的表现。” “湘恕同学,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帮你联系心理老师。” “每一个学生的安全对我都很重要——尤其是你。” 湘恕的表情立刻变了,那池方才还漾着笑意的春水,一瞬间结了冰。 “哦,”他语气平淡,“老师你还忙吧,慢走不送。” 对方却一时没动,反而再次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落在他耳畔。 “……有这么多资料要查,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龚学铭笑着,指腹缓缓滑过湘恕脸侧的轮廓。眼睫的弧线、下颌的角度,眼窝的深浅……如同在端详一件上好的釉器,每一寸张扬与含蓄都恰到好处,像水面上将开的一朵莲。 两人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稍一抬头,就足够接吻—— “不必了。” 湘恕忽然后撤半步,抬眼直视他。 纯黑的瞳孔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挑衅。 他继续一字一顿道:“我找了别人帮忙。更年轻,更好用。” 下一秒,走廊上出传来脚步声,齐浩出现在门口。 …… 齐浩闷闷地坐在地上,四周成沓的旧报纸将他围在中间,像一座低矮的纸墙。 收到湘恕叫他来报刊室帮忙的微信时,他几乎是跳起来跑出门的。他以为这是对方和好的暗示,是终于松口的信号…… 结果到了才发现,湘恕不仅和龚学铭单独待在一起,还二话不说把一摞半人高的旧报纸丢给他,连个正眼都没落。 齐浩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抬眼望过去。 湘恕同样快被旧报纸埋起来了,只露出一截玉雕般的侧脸,眼神定定的,显然正在思考着什么。 “那什么……”齐浩自己都觉得这个开场白烂透了:“小恕,刚才龚老师找你……你们怎么碰上的?” 本来,他没指望得到回应,所以当湘恕真的开口时,他甚至愣了一秒。 “我来借报纸,偶然遇上他。” 十个字。 自地下室那晚之后,湘恕一直对他冷处理。 不骂、不吵、不搭理,当他是一团空气。 但这十个字简直像刺破黑夜的第一缕阳光,齐浩心里的灰烬“噌”地又窜起了火苗。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话题,又试探着问:“你找96年到01年间的旧报纸做什么?想查什么事吗?” 这次,湘恕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再理他。 湘恕确实不打算理他。 他没空照顾一个好奇宝宝,而是正忙咬牙切齿地骂人——骂龚学铭那家伙,豆腐都吃了,却不肯帮忙把时间范围再缩窄一点。 无论是郭晓曼“尸体”的诡异复活,还是负三地下室那晚的离奇见闻,所有都在燕大旧校区的舞台上,指向一个流传多年的校园传说。 但那份指向太模糊了,模糊到近乎强行。 湘恕已经试探过三个舍友。爱恨纠葛,恩怨情仇,没有一条足以构成新的事实论据。 现在,他手里没牌了。 而要完成推理,他需要更多能上手的新牌。 这就是今天,湘恕来报刊室查找资料的原因。 不知是否是幸运作祟,龚学铭和那块展板的出现,帮他圈出了一个重点——94年至01年间在任,那位被抹去了名字的老校长。 接着,龚学铭又提到了“那件事”。 湘恕只知道,“那件事”发生在十几年前,根据龚学铭自以为是的“提醒”和对他年龄的推断,时间范围进一步缩小到96年至01年。 这期间,本地一定发生过什么。 一件足以影响那位老校长仕途的重大事件,它衍生出负三地下室诡异传闻,并在十几年后余波不散,间接造成了蒋勋的失踪和郭晓曼的“死亡”…… “小恕……小恕?” 齐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湘恕的大脑正以极高的转速运转,线索、时间线、人物关系在脑海中飞速拼接,耳边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白噪音。 “小恕!”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湘恕猛地吼出声,五指插进头发里,烦躁地揉了一把。 这一吼,彻底吓得齐浩愣在原地,也一下把湘恕自己拽回了现实。 他隔着衣服攥紧了脖子上的吊坠,忽然察觉到自己有些奇怪。 焦虑、烦躁、不安。 这不像他。 ……是龚学铭影响了自己吗?怎么会—— 一只手忽然覆上来,扣住他的手指,把那只在发旋上乱揉的手轻轻拽了下来。 湘恕抬起头,撞进一双担忧的眼睛里。 齐浩的指腹还贴在他手背上,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像握着一件珍惜的易碎品。 “嘘,没事的,没事的……” 齐浩低声说,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语气小心翼翼地,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湘恕简直觉得可笑。 他知道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在找和那个校园传说有关的事,对吧?”齐浩问。 算是吧,湘恕点点头。 齐浩顿了顿:“我只是有个提议,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上网查一查……” 为什么上网查?原因显而易见。 2000年左右,互联网公司的兴起才逐渐动摇了纸媒的主导地位,但那时他们并没有采编权,只能搬运传统新闻媒体的一手消息并进行整合,更何况,这起事件可能还被封锁过…… 等等。 2000年左右、互联网、校园传说…… 湘恕猛地瞪大了眼睛。 自己怎么会笨到这种地步! “你是说,bbs论坛?” 齐浩得意地勾唇一笑:“正是。” 副本中,现在的时间线是2015年。随着互联网科技的进步,大部分旧校园论坛早已关闭或封锁。但齐浩解释说,他因为研究需要,手里还保留着过去燕大论坛的接口,说不定能从那上面,找到新的发现。 两人立刻分工调查。 湘恕继续翻查旧报纸,齐浩则用报刊室的电脑登录燕大的bbs论坛。 十五分钟后,齐浩那边率先有了结果。 但首先搜出来的东西,却和校园传说没什么关系,而是另一件骇人听闻的旧事。 2001年,燕大还叫燕工大,发生了一起重大恶性事件,在社会和教育界引起剧烈震荡,调查持续半年,多家相关企业被关停,时任校长被送进监狱—— “4.27特大投毒案”。 这件事的最终定性是:校方和食堂承包企业谋取私利,以过期发霉的食材瞒报账目,导致百余名学生食物中毒,十四名学生抢救无效身亡。 屏幕上幽幽的荧光映在湘恕脸上,他眉头紧蹙。 一条条骇人听闻的标题,一桩桩细思极恐的阴谋论,五花八门的猜测顺着上万层的帖子甚嚣尘上,跨越时空,倒映在他黑沉如水的瞳孔里。 可惜的是,大部分原帖的链接都已失效,他们只能从残存的碎片里,勉强拼凑出一个简陋的故事脉络。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件事,当年一定遭到了某种程度的封禁,否则不可能不人尽皆知。 湘恕盯着屏幕,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这就是龚学铭口中的“那件事”了。 湘恕指挥齐浩继续往下查。 顺着“4.27特大投毒案”这条线,他们发现就在事件发生后第二年,也就是2002年,燕工大宣布校区搬迁,老校区就此荒废。同年,教育部推行院校合并改革,几所大学整合重组,成了现在的“燕大”。 方法初见成效。 湘恕让齐浩点进校园论坛里的灵异板块。 两人果然发现了与校园传说内容相似的帖子——“红衣女事件”。 原来这起事件不仅有真实原型,且比流传的情节更为可怖。 事情发生在1999年,据知情人士透露,死者名为关玉,尸体被吊挂在宿舍阳台上,第一发现人是她的舍友。 但与校园传说不同的是,死者并非穿着什么红裙子,而是一件被血液浸透的白色睡裙。 那些血,是她自己抓出来的。死前,她把自己挠得遍体鳞伤,十指的指甲缝里塞满了自己的皮肉和血痂。 湘恕找到了当年祭奠死者的帖子,数以万计的“点蜡”表情下面,有人贴出了一张死者的照片。 他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 没想到的是,死者的那张脸,和他在负三地下室亲眼见过的女鬼,居然长得完全不一样!【】 12、失踪怪谈12:旧事重提 那是一张老式数码相片,色调偏暖,带着那个年代独属的颗粒感。 长发女生站在实验楼前,背后是被爬山虎半遮的白墙。 她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怀里抱着一本外国诗歌精选。 春光明媚,她冲着镜头笑。不是那种矜持的微笑,而是眼睛都笑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了洁白整齐的齿列。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显示,这大概是关玉刚刚考入大学的那一年。 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她的人生还在不断地向上攀行,根本不知道前面的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命运正埋伏在哪个角落。 湘恕下意识往后靠了靠,离屏幕远了一点。 胸口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关玉笑得很鲜活,可她已经不在了。 谁也不知道死亡将她变成了什么东西。 那双像月牙一样弯弯的眼睛,隔着二十载光阴望向镜头外的湘恕,像一种无声的控诉。 他往下翻,底下的回复写道: “关学姐是一位热情开朗、坚韧不屈的人,恳请大家不要造谣!不要再吃人血馒头!!任何与谣言相关的言论我都会删除!” “还记得关玉学姐在图书馆给我讲题……你是那么温柔,你是我永远的偶像,节哀[哭][哭]” “是因为考研压力太大了吧……哎,今年奖学金评选方式调整,到底在给谁开后门??好多真学霸都没评上!” “几周前,我还撞见关玉学姐一个人在教室里哭。斯人已逝,节哀…[蜡烛]” 拼凑起来,大致就能推断出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奖学金落选、成绩下滑、考研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 很多人都留言说,以关玉的韧性,明年肯定能重回专业前三,但谁都没想到…… 再往下翻,捕风捉影的说辞越来越多,却搜不到任何确切的消息了。 “关玉案”发生在1999年,“4.27特大投毒案”则发生在2001年。 网上难以查到具体的一手报道,湘恕赶紧推开椅子,起身去翻找对应年月的旧报纸。 奇怪的是,这些本应无人问津的馆藏,竟然全部消失无踪。 “小恕……” 齐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点颤抖。 “我好像又找到了什么,你快过来看——” 湘恕快步走过去。 屏幕上,是论坛几篇点击量极低的帖子。齐浩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没有往下滑。 “这个女生好像不是唯一一起命案,我数数,一、二、三……光发生在校园里的失踪案,就有十几起之多!” 湘恕眯起眼睛,低头看去。 【1999.11.04】实验楼的保洁阿姨有没有人看到过? 我妈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回家,手机打不通,学校门卫说看见她进去打扫了,有没有同学昨晚在实验楼上自习的? 【1999.12.23】寻人启事,爱心互助! 九岁男童在学校附近走失,穿蓝色短袖…… 【2000.3.7】急!有没有人见过我舍友? 她说去还书,但一直没回寝室,电话打不通,图书馆也没查到她的借阅记录。她爸妈都不识字,现在急得要死!! 【2001.7.21】求问,保卫处电话多少??? 假期带我妹妹来学校,昨晚一起去操场玩,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都怪我…… 【2013.8.19】有人见过我男朋友吗? ……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映照在两人脸上,每个字都扭曲成一张呼喊求救的人脸,令人不寒而栗。 可除去这几个回复零星的帖子,这些失踪人口就像被投入湖中的石子,被水底漆黑的巨口囫囵吞下,再没激起任何波澜。 奇怪。 太奇怪了。 一定有什么关键信息被他漏掉了。 湘恕一扭头钻进了档案架中间,衣角在空气中飞舞。 他的嘴唇习惯性地紧抿着,手里却“砰砰”接连拉开了一扇扇档案架上的玻璃门。 可无论他如何翻找,1999年至今任何时期的报纸,从不刊登任何燕工大周边失踪人口的讯息。 那些消失的人,就像从未存在过。 湘恕又想到去翻阅校刊。 2000年的校刊里,他找到一篇校长专访——“深耕杏坛廿三载,德艺双馨谱新篇”。 专访对象正是燕工大那时的校长,裴洪泽。 看着看着,湘恕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若采访属实,那么这位裴校长在燕工大的晋升速度,快得有些不寻常。 从普通教室到副校长,他只用了十三年,担任副校长4年后,便接替退休的老校长执掌帅印。 根据专访所言,裴洪泽在管理上的改革上可谓大刀阔斧。他主持扩建实验楼,各类提案经常得到上面的相关支持,但通篇看下来,却很少提及他在学术上的成就。 文末更是暗示,裴洪泽即将迎来职业生涯的重要转折,继续高升。 湘恕捏着手里铜版纸,沉默着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刊登着一张合照,是裴洪泽和他的妻子。 湘恕第一眼扫过去,表情忽然略过一丝异样。 原因无他,他差点以为在上面见到了郭晓曼。 然而细看才发现,容貌虽像,但二人间的气质却完全南辕北辙。 照片上,年轻女性坐在裴洪泽的身侧,头发盘起,仪态优雅,眼神透露着一股超越年龄的稳重。 湘恕没有操之过急,而是仔仔细细地检查那张合照的每一个角落。 衣角、褶皱、表情…… 然后,他发现了点东西。 就在裴洪泽的衣角下方,有一块和灰色背景板之间存在着明显的明度落差。 就像是有人用粗糙的图片处理手段,抹去了某些原本存在的东西。 这张合影下面,还附有一张裴洪泽女儿的画。 油画棒用天真稚嫩的笔触描绘出一家三口。他们手拉手站在房子前,女孩开心的笑着,红裙上别着一朵花。 湘恕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很奇怪。 这张画的笔触稚嫩,构图却堪称严谨。所有画面要素完美居中,占纸张三分之二左右。线条过于流畅,没有涂改痕迹,色彩饱满均匀,分毫没有出界。 画面上,“爸爸、妈妈和我”三个主要人物站在中间。 身高一样,姿势一样,连脚尖都全部朝向正前方,笑容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那么开心,那么幸福。 湘恕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个东西。 ——心理学上著名的“房树人”测验。 原理是当受测者作画时,会降低防备,更容易绕过理性层面的审查,从而暴露出真实但未被意识到的内心活动。 有相关专业背景的人,或许会用这套理论来分析这张画作。 但湘恕从这幅画里看到的,不是潜意识的泄露,而是一种情绪—— 玩弄。 恶意的玩弄。 正因为每个细节都老老实实待在教科书规定的“安全范围”内,才更凸显出一种刻意的古怪。 如果说,这是一张心理变态者为保护自己而做出来伪证,那湘恕会觉得相当合理。 但它的作者,是一位不到十岁的幼童。 三个人。相同的表情、相同的姿态、相同的线条,像三个无生命的物体,三具被细线牵引的木偶。 ……是谁想要玩弄他们? 湘恕无法确定。 细看图画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裴雨棠出生时被诊断为先天性肺动脉瓣闭锁合并室间隔完整,十年存活率不足30%。裴洪泽夫妇发起“红果果先天性心脏病救助基金”,旨在帮助那些和他们同样在黑暗中跋涉的家庭。 或许真爱能感动上苍,2000年春天,雨棠的心脏功能在复查中显示自发性矫正——主治医生称之为“百万分之一的奇迹”。 “奇迹”。 这样的字眼,在医学上可并不常见。 湘恕掏出手机,继续搜索裴洪泽入狱后的消息,有了关键的名字,搜索变得简单起来。 一篇名不见经传的小媒体提到,这位老校长入狱不久,便因心脏病发作意外死亡。 生前,因为痛苦,他硬是用剪秃的指甲,挠破了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 湘恕放下手机,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又暗了几度,想必时间已近黄昏。 所有资料和旧报纸林林总总地堆在地上,他坐在它们中间,像坐在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的中心。 湘恕发现,一条清晰可见的脉络,正从自己的手中向外延伸—— 实验楼的负三地下室是肉眼看不见的细线,将上世纪离奇死亡的女学生关玉与平步青云的老校长裴洪泽紧紧串联在一起。 “99年关玉案”、“4.27特大投毒案”、校园里离奇失踪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的人们、奇迹般康复的女孩裴雨棠…… 命运的大手在这场牌局上肆意搅弄,所有看似偶然的背后,只有湘恕捕捉到了那一点不同寻常的微光。 还有什么? 还差什么。 逻辑链的中间,似乎还缺了一环。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后面搭上他的肩。 “小恕,你怎么了?”齐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已经坐在这好几个小时了……” 齐浩担忧的模样撞进眼前。 湘恕忽然感到脑袋一阵剧痛,眼前刚刚理清的脉络像被子弹击中的玻璃,皲裂遍布,霎时分崩离析。 他皱眉,一把推开了探头探脑的齐浩。 “……别来烦我。” 齐浩踉跄了一下,愣愣地站在原地,声音里有些哽咽:“小恕,你到底怎么了?” 顿了顿,他像是终于忍不住委屈的情绪。 “早知如此,我根本不会帮你。龚老师说得对,你为了蒋勋已经疯魔了。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能接受这个现实!!” 湘恕头也不抬,只低头摆弄着地上被他踩乱的报纸。 “我不接受,而且永远都不接受。如果你没有其他事的话,现在可以走了。” “真看不下去了,学长好歹救过你不止一次,真是狼心狗肺……” “没错,主播偏心偏到狗肚子里去了,凭啥巴掌只打学长,不打富二代哥?也不打我们痴汉学霸??” “就是就是……嗯?不对??” “抖爱慕来了,大家快跑啊——!!” 湘恕没看弹幕,仍旧沉浸在刚才的推理中,试图一点点将破碎的拼图重新放回原位。 说实话,他不偏袒任何人。 因为所有妨碍他通关的狗东西,全都活该。 正专心致志地想着,他身后忽然一紧—— 齐浩竟然从背后,把他整个抱进了怀里! 这家伙吃一堑长一智,大概是上次“致命打鸡”让他长了记性,这次不忘牢牢锁住了湘恕的双手双腿。 但湘恕尤其讨厌被人肢体触碰,更别提现在,两团结实的胸肌正紧紧抵着他的肩胛骨,眨眼间,浑身的怒气已经攒到了极限。 “……放手。” “我不放——!” “最后一次机会,给我把手放开!” “我不放我不放!!!”齐浩仿佛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不耐烦,反而像块黏在背上的巨大号牛轧糖,越抱越紧。 他的嗓音听起来快哭了:“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小恕,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开始你叫我来帮忙,我是真的真的很开心。可你的眼里只有蒋勋,他已经死了两年了,我不能再这么眼睁睁地放任你继续沉溺下去!——” 话音刚落,齐浩握住湘恕的肩膀,把他翻了个面转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 他深情款款地望进湘恕的眼睛,即便他的“小恕”正愤怒地眯着眼睛,他的下睫毛依然纤长而卷翘,嘴巴刻薄,却又那么的水红…… “小恕,忘掉他吧。” 他一字一句地指天发誓:“我愿意给你我的一切,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13、失踪怪谈13:明知故犯 “……你‘愿意’照顾我?” 齐浩忙不迭地拼命点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愿意’给我你的一切?” 齐浩继续点头,亮闪闪的眼睛里充满了希冀,读不懂这愈发危险的语气。 湘恕本来已经气极,双手抱臂,眉峰蹙起,一双黑眸冷艳如月下寒潭。 看到对方这个蠢样,眼尾的凌厉却忽然化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一翘,略仰起头,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那——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话音未落,他面色骤变。 “啪”一声,湘恕拍开齐浩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掏出那本调查笔记,翻开举至他鼻尖前。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齐浩的眼睛,每一个字里都含着被蠢笑的怒气: “帮忙看着你死去好兄弟的这张脸,把你刚才的混账话再说一遍?” 齐浩瞬间浑身一僵,满脸都是无措地羞愧。 笔记本上,蒋勋的证件照被放大了几倍,整整贴满了一页。 他正直而平静的眼神穿透相纸,不喜不悲。 …… 齐浩逃了,落荒而逃。 湘恕转头回资料堆中间,一言不发,继续一个人整理着今天的发现。 他已经看完了原身留下的整本调查笔记。出乎意料的是,上面除了少量对蒋勋失踪事件的梳理,还密密麻麻地记着另一件事—— 原身大量的借贷记录。 奢侈品变卖、拆东墙补西墙、利息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湘恕大致估算了一下,如今全部欠款加起来竟已突破了七位数。而其中最大的有一笔,十天以后就要到期。 时间点同样很微妙。 原身背上这笔巨债的大致时间,恰好就在他重启调查蒋勋之死的一个月前。 湘恕垂眸,视线落在几团被签字笔涂黑的旋涡上,沉默良久,不知想到了什么。 离开报刊室的时候,黄昏的曦光已经落满了窗台。 湘恕顺道折回那间阅览室。于则不知何时已经走了,那张桌子被一对小情侣占据,零食和饮料甜蜜蜜地堆成一堆。 他落在这里的拿铁还在原处。 湘恕走进去,视线从那透明的塑料杯上一扫而过。 吸管不见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杯中的液面似乎比他离开时还高了那么一点。 他在桌前驻足片刻,目光凝在杯沿。对面小情侣察觉出动静,好奇地抬起头。 “哦,我来拿忘记的咖啡,很快就走。” 湘恕不动声色,含笑解释:“顺便问一下,你们带卫生纸了吗?” 十几秒后,湘恕用卫生纸垫着手,端走了那杯遗落了一下午的咖啡。 行至走廊拐角,他站定脚步,毫不犹豫地将其掷进垃圾桶。随后又抽出一张纸,把五指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笑意敛去,湘恕的面色一下子沉下来。 窗外蝉鸣阵阵,暖光映在他脸侧,秀美而清晰的下颌线条却透出一种森然的冷酷。 他冷笑。 还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啊,死变态。 不过,你蹦跶不了多久了。 “嗡嗡——” 手机在兜里震动,湘恕滑开一看,是韩天磊发来的消息: “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什么时候要?” 湘恕没有任何表情,指尖敲下两个字:“现在。” …… 晚上,314宿舍内。 齐浩跨坐在椅子上,双臂环抱,一条腿腿烦躁地抖个没完。 忽然,宿舍门开了。湘恕和韩天磊一起走进来。 齐浩立马像被踩中尾巴的猫,霍然起身:“这么晚还不回来,你们俩去哪了?!” 韩天磊摸摸自己的耳钉,懒洋洋地瞥他一眼,略过他四平八稳地往椅子上一坐。 齐浩最气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恨不得他原地消失,目光只追着面前的湘恕。 湘恕平静且礼貌地说:“没什么,出去走了走。待会我们有事,如果老师来查寝的话,麻烦帮我们答个到。” “‘我们’?”齐浩的声音骤然拔高,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马上门禁了,你们想去哪?韩天磊我提醒你,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家!” 韩天磊嗤笑一声,窝在椅子里继续打游戏,连眼皮都懒得抬。 湘恕却抬眼看向齐浩,语气轻飘飘的:“我只是拜托韩哥帮个忙,昨晚我的项链掉在了负三,他答应陪我下去找。” 说着,他一手拉开衣领,漏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空荡荡的,那条他平日从不离身的吊坠果然不见了。 弹幕瞬间炸开: “我看不懂了,主播到底想干嘛?” “就是,项链明明就在他的兜里啊!” “又要去那个鬼地方……我柜子动了,我不看了!qaq” “明明已经苟过两天了,非要作死!我气死了主播你清醒一点啊啊啊!!” “负三”两字就像一根尖针,刺得齐浩脸色骤变,昨晚离奇诡异的遭遇仍旧历历在目…… 他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心惊胆战:“你是在开玩笑呢,对吧!” 湘恕眯眼一笑,摇摇头:“不,我们待会就走。” 齐浩捂着额头倒吸一口凉气,在宿舍里来回转了两圈,忽然,他一把推开湘恕,冲上去揪起韩天磊的衣领,嗓音发颤: “昨天出了那种事,我们都看见了!你居然不拦着他?让他继续下去送死?!” 韩天磊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恶狠狠地夺回自己的衣领,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学长,你管不着。” 他笑了笑,唇角勾起一抹嘲弄:“天天他妈娘们唧唧地到处嚷嚷,我看你是怕了吧?去不去,一句话。” 齐浩喉结滚动,望向湘恕,艰难地开口道:“今天那些资料你都看见了,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韩天磊“切”了一声,满怀嘲讽地笑了起来。 湘恕毫不意外,转身欲走:“再见,那我们走了——” “等等!!” 两个人同时回头,只见齐浩眉头紧蹙,声音不稳:“你别逼我告诉龚老师……” 湘恕看了他一会,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走近齐浩,表情柔和,语气却尖锐地近乎残忍: “你的女友昨天死在我们面前,十分钟后却活蹦乱跳地复活了,尸体不翼而飞,除了我们没有任何目击证人……你难道不想知道,和你一起吃饭上课的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今天的郭晓曼,究竟是不是昨天的郭晓曼?” 齐浩呼吸急速,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湘恕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道弧度,压低声音一字字道:“为了她?或者……为了我。” “我保证不会有事的。”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倏地一静,仿佛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定格在此刻。 齐浩脸色煞白,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 “……好吧,但我们三个必须待在一起,找到你的项链以后,立刻就走!” …… 昨晚那场“闹剧”过后,实验楼周围多出了几个巡逻的保安。 黑暗中,三人躲避着手电筒扫射的光柱,贴着墙根绕到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进入电梯,通往负三的按钮依旧能用,盖子没锁。 这次他们每人带了一根手电,除了照明,齐浩和韩天磊还各自揣了点防身的家伙,就是不知道,物理攻击能派上多大用场。 轿厢缓缓下沉,铁缆摩擦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齐浩盯着楼层数字,忽然开口:“于则不来?” 韩撇了撇嘴:“找那个胆小鬼干嘛?就他叫得声音最大。” 倒也没错。齐浩没再接话,只是刻意放慢呼吸,试图屏蔽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恐怖画面。 余光里,湘恕的神情有些不对劲。 只见他脸颊发红,低着头,一直在拨弄自己的裤子。 齐浩主动关心:“走之前你不是换了条裤子吗?还不合身?” 湘恕拽了拽大腿处的布料,摆摆手,示意没事,表情却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哐当一声,轿厢再次沉底。 湘恕上前拉开生锈的拦网,率先走了出去,穿过那道无法闭合的铁门。 阴暗的走廊再次在众人眼前缓缓铺开。一如既往的黑暗、沉寂。 明明已经来过一次,明明知道这里有什么,所以仅仅是目视着这道黑暗,就已经能感到这股诡异的扭曲,胃部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大手攥紧。 湘恕意识到手心正在冒汗,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出了第一步。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路过昨晚发现郭晓曼尸体的房间时,几人不约而同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不出所料,什么也没有。 湘恕合上门,压低声音问:“你今天见到她了吧,有什么异常?” 齐浩摇摇头,仿佛极不愿意回忆:“只是有点感冒,一切正常,和她的说辞都能对上……我没告诉她我们看见了什么。” “你可真行,”韩天磊嗤了一声:“自己女朋友都不知道变成什么东西了,还和她待得下去。真他妈能装。” 齐浩反唇相讥:“除了说风凉话你还会干什么?要不你来试试?” “停。” 湘恕打着手电,头也不回地打断二人:“你们是来春游的?” 两人愤愤不平地对视了一眼,各自别开视线。 又走了一段,快到丁字路口附近时—— “咚、咚咚”。 那声音再次从寂静中浮现,不紧不慢,似曾相识,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撞击。 韩天磊立刻汗毛倒竖,压低声音问:“还是老鼠吗,嗯?你跟我说保证安全,嗯?!” 湘恕面无表情地拍拍他的肩,等那声音彻底消失以后,抬手指了指右边的路口。 “之前追人的时候,我的吊坠就落在这边。” “追什么人?” 韩天磊还不知道他们昨晚分开以后发生了什么。 湘恕言简意赅地讲了一遍,说到女鬼从天花板倒吊下来时,韩天磊的脸色明显白了几分。 齐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可按照关玉案发生的时间来算,就算她还活着,年纪也早该步入中年了……你真的看清她的脸了吗?” 湘恕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 “下次遇见,你可以自己过去好好辨认一下。说不定还能坐下来,大家一起喝杯咖啡。” 韩天磊:……噗哈哈哈。【】 14、失踪怪谈14:暴雨 “哈哈哈哈喝咖啡哈哈哈哈哈嗝” “主播这嘴,舔一下能把自己毒死。” “什么?在哪能舔主播的嘴??我来我来我来!!” “看老婆直播就是爽啊!爽得不亚于给老婆当奴老婆也打我一巴掌吧这是老婆爱我的勋章……” 弹幕上热闹非凡,湘恕只瞥了一眼,却无心去看。 右边的走廊昨晚没来得及细看,几乎全然陌生,长长的通道两侧,都是大大小小的杂物间。 三道光柱顺着地上的每一寸角落翻找,可惜除了灰尘、毛絮跟垃圾,什么都没看见。 “……到底丢在哪了?” 齐浩并不知情,一边低头寻找,一边去擦脖子上的汗。 湘恕却并不着急,那条吊坠此时就安安稳稳地放在他的兜里,只做出一副搜寻的样子。 走了不知道多远,忽然一道白色的亮光快速从他眼前闪过。 湘恕的脚步停在一扇虚掩的门前,缓缓将其推开。 里面出奇的空旷,手电的光芒切入黑暗,脚底传来细碎的脆响—— 是一地破碎的镜子。 密密麻麻的光点中,湘恕蹲下身,捡起一片。 碎片边缘锋利,差点割破他的手指。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被光晃得只剩下两个黑洞。 就在这时,他的后颈忽然一凉。 这里没有自然流动的空气,所以不是风吹,而像是什么东西……软的、冷的、一缕缕的,从上方细细密密地垂下来,刚好落在脖子上。 “快……” 身后突然传来齐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湘恕浑身一震,猛一抬头,抖动的光柱在天花板的顶角扫到一个人形! 很难说那真的是个人,因为它居然能像蜥蜴一样,四肢并用地趴在上面! 那些漆黑的头发正从它的后脑勺上垂下来,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身后炸开一声尖叫—— “跑!快跑!!” 与此同时,那倒悬的女鬼忽然一跃,朝着湘恕俯冲下来! “我的妈呀啊啊啊啊!” “鬼来了鬼来了鬼来了主播快跑啊!!” “我真快吓死了!你司的直播间就这样锻炼我的心脏强度?!” “我说什么来着?上次主播能跑掉算他运气好,这次又要不知死活闯进来,恐怕就要栽在这儿了……” 一声凄厉的尖啸从湘恕头顶炸开。 “跑!!!” 湘恕不顾上分辨谁在大喊,转身就跑! 碎镜子扎进鞋底,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他追着前面闪动的光芒,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黑暗。 忽然,他心底大呼不妙。 方向错了。 这不是来时的路,而是通往更深未知的地方! 黑漆漆的走廊不知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还有多长,更不知道尽头会出现什么。 可他已然无暇顾及这些, 身后那个东西追过来了! 剧烈的喘息间,湘恕能够听到背后的声音,那是一种头发在地上快速拖行的动静——沙沙、沙沙。 “这边!” 前面有人喊,是韩天磊。 他立刻跟上去,跑过一扇门,又跑过一扇门。 黑暗里开始滋生出古怪的动静,不是身后的女鬼,而是一些其他的东西。 头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在隔层里爬;略过的墙缝里传出呼吸声,很轻很细;两侧的房间里有谁在挠门,指甲刮过木头,吱呀吱呀,一下又一下…… 很显然,深埋于此地的“东西”都醒来了,它们不止一个。 湘恕跑得肺都快炸了,但他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身前两人的脚步声都不见了—— “齐浩?” “韩天磊!” 他回头。 没人。 自己的呼喊撞向走廊四壁,到处反弹,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但没有人回应他,身后只有粘稠而流动的黑暗。 …… 猎物不见了。 她停下了狂奔的四肢,在黑暗的巢穴中仔仔细细地搜寻着他的味道。 头发铺满了整个走廊,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海藻,湿软黏人。 她一寸一寸地向前爬,顶开门缝,细细闻过每一处开裂的墙皮。 还是没有。 红色的味道,消失了。 她停在走廊中间,开始思考。 整个头颅从脖子上慢慢拧过去,一百八十度,像一个被拧到头的螺丝。脖子上的皮肤拧出了螺旋状的褶皱,露出底下灰白的筋肉。 黑暗中,她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地下扫到天花板。 她确信,那美丽的香味就嵌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即便看不见,摸不着。 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的接近。 殊不知,就在她背后的角落里,靠墙静静地摆放着一排废弃的铁皮更衣柜。 其中一扇门上,有几道透气的细缝,一双眼睛正颤抖着向外窥视。 ——湘恕正躲在里面,竭力保持静止,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他的肺在燃烧,腿在发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得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沙沙的声音如同潮水退潮,渐渐隐没在走廊深处,走远了。 她走了。 湘恕在黑暗中继续憋气,五秒、十秒…… 直至憋到极限,他才猛的张开嘴,吸进一口空气。 眼前一阵发黑,失去控制的身体撞开了铁皮柜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叫声,湘恕跌跌撞撞地摔了出来。 他撑起身,第一时间去凝神静听。 没有沙沙声,也没有其他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她走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慌乱的一路上,他的手电筒早就不知被丢到了何处,所幸手机还在口袋里。 可湘恕不能打开,黑暗中唯一的光那么明显,一定会把她引回此地。 他只能直起腰,双手向前方平举,像个瞎子一样摸着空气,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时间在全然的漆黑里失去了意义,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一些声音从角落里偷偷钻了出来,像霉菌一样,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智。 “咯吱、咯吱”。 那是有人在旧楼梯上缓步行走的声音。 “躲起来、快躲起来……” 湘恕立刻蹲下来,紧紧缩成一团。他拼命捂住耳朵,可那个声音还在往里钻。 “你还是记不住——为什么你总是记不住!抬头看着我的脸!!” 一道癫狂的女声劈开寂静,如惊雷炸响。 闪电紧随其后,将漆黑的云层撕开一道惨白的裂缝,倾盆的雨声像巨兽咆哮,瞬间吞没了一切。【】 15、失踪怪谈15:手术椅 湘恕闭上眼。 黑暗中,嗅觉与触觉不顾他的抵抗变得锐利。 他仿佛能闻到暴雨中泥土被撕裂的腥气,能感受到雨水砸在脸上的冰冷刺骨。 啊,又开始做这个梦了。 他混乱的脑海里只浮现出这一句话。 “……我告诉过你什么?我跟你说过什么?!” 世界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一声声尖锐的质问。像是有人用爬满锈迹的铁钉,一下下撬动着他脑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因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太过熟悉。 门打开,枯瘦的手从黑暗深处窜出来,像引魂索命的厉鬼,一把攥住他的头发,把拖进一个比黑暗更黑的地狱—— 潮湿发霉的木地板在身下刮过,带着腐烂的软腻。 他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变回了溺水的婴孩,每一次扑腾,都只会沉得更深。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许多矮小的虚影不知何时聚拢过来。 它们围成圈,沉默地注视他,像一排排一动不动的石雕。 空气中,只有他自己低哑的呼救。 密密麻麻的视线盯着他,欣赏着他那张苍白的侧脸、隐忍的表情,期待着它们通通落为空洞。 希望这种东西,不配在这里存在。 头顶,巨嘴开合,绝情的命令像粘稠的黑水喷涌而出。 “你必须……记住,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忘!” 湘恕不明白,记住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诡异的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再次唱诵起他的名字,笑着、喊着、哭泣着、憎恨着—— “湘恕” “湘恕……” “湘恕!” “——你去死吧!!” “砰!” 一声巨响,湘恕艰难喘息,将拳头猛砸在墙上。 指甲刺破掌心的皮肉,黑暗里,一股甜腥的味道弥漫开来。 痛觉刺破了幻觉的泡沫,让他短暂恢复了少许清明。 湘恕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蜿蜒而下,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样的身体状况换做任何人,估计都早已昏死过去。但湘恕硬是咬着牙,靠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撑起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闪过一道电筒的亮光。 有人过来了。 湘恕的第一反应是缩进阴影里,来不及了——亮光倏然而至,一下将他钉在原地。 强忍着刺激,他试图睁眼。 光源的背后,是一个惨白而浮肿的高大身影,整套白色防护服,护目镜宽大漆黑,看不清脸。 那一瞬,湘恕却笑了。 他喃喃:“原来如此。” 然后精神骤然一松,好似彻底放弃了抵抗,失去支撑的身体靠着墙壁,缓缓向下滑落。 在他的衣角接触到地面之前,那个套防护服的身影骤然扑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 一张手帕紧紧捂住他的口鼻,甜腻的化学气味瞬间充满了湘恕的鼻腔。 “嘘、嘘……睡吧,宝贝,没事了……” 声音是哄睡一般的温柔。 湘恕阖上双眼,眼尾的长睫如蝶翼轻颤。很快,他头颅一歪,软绵绵地倒在那人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 高级商场里的顾客很少,大理石地面能清晰地反射出人影,一排排错落的玻璃罩子洁净得恍若无物。 不远处,蒋勋站在一家闪闪发亮的柜台前,任由女导购微笑着将一个盒子轻轻轻推出。 “听您的描述,或许您的爱人会更钟情这一款……” 一枚戒指静静地躺在天鹅绒之上,顶端的宝石梦幻得像一颗待价而沽的星辰。 不远处,湘恕站巨大的落地窗前,蒋勋没有回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视野中一切不重要的细节都被抹去,只剩下他认真低头的背影。 看起来,自己又触发了另一段与蒋勋相关的梦境。 蒋勋打量了那枚戒指很久,笑容温柔而小心,英俊的侧脸上仿佛镀着一层暖光。 “行,就这个吧。你们这接收预定吗?或者分期付款……” “——毕竟九月我就读研了,忙来忙去怕你无聊,所以想用竞赛奖金给你买个礼物。” 耳边再次响起那句微不足道的告白。 “小恕,好喜欢你,你是我的。” 湘恕静静地看着蒋勋。 他说谎了。 原来才是他真正的礼物。 蒋勋打算向自己求婚。 爱恋的青涩,夏日的余晖,眼前幸福温馨的场景很快色彩剥落,如同一幅褪色的油画沉入不见底的深海。 湘恕睁开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皮革。 手术灯的光从头顶直直打下。 房间狭小而昏暗,像一间专门用来冲洗胶片的暗室,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化学气味。 湘恕发现自己的手脚无法动弹分毫。 他被固定在一张老旧的手术椅上,椅背向前倾斜约三十度。 拘束带将他的四肢固定在金属扶手上,脚踝被分开锁在椅腿两侧,这个姿势让他的身体微微悬空,呈现出一个完全敞开的状态。 唯一的光源只聚焦在他脸上,显出一种过曝的白,让每一丝微不足道的表情都曝露无疑。 嘀嗒。 湘恕微仰起头,头顶悬着一个输液袋。 透明的软管垂下来,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不知名的液体正一滴一滴,顺着软管钻进他手背青色的血管里。 “你醒了。” 阴影中走出来一个人影,脱去了防护服,只剩不透明的医用防护面具。声音很轻、很抖,仿佛他才是那个忍受痛苦的人。 湘恕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面上不见丝毫慌乱之色。 那人走近,忽然顿住脚步。他看见湘恕的手腕已经被拘束带磨得发红,皮肉边缘渗出细细的血痕。 “别挣扎了!”他猛然提声:“……我说了,很快就好!” 湘恕不耐烦地打断他,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就算把我绑成这个样子,你还是不敢揭开面具吗——” “于则。” 那人的身形蓦然僵住,紧接着,他身形抖动,“咯咯”的怪声一点一点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居然在大笑,俨然一副狂喜之色, “……你看到我了,你终于看到我了!” 他声音颤抖,一把扯开了脸上的面罩,因大笑而扭曲的面孔彻底暴露。 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角咧到耳根。那张平日总是唯唯诺诺的脸,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撑破了。 “——害怕吗,惊喜吗?”于则一步步逼近:“你总跟齐浩和韩天磊那两个四肢发达的蠢蛋在一起,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一眼!!” 发泄般的怒吼在暗室里来回冲撞,于则 摇晃着佝偻的身体,像一具刚从墓里爬出来的活尸,迫不及待地贴了上来。 他蹲下,双手抚上湘恕纤细的脚踝,动作竟称得上轻柔。 “你真是傻,傻得漂亮,又傻得可爱。” 于则放低声音,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我怎么可能放过你呢?没有男人的保护,你只会被外面那群公狗拆吃入腹,啃咬得渣也不剩。” “那两个傻逼肯定让你很烦恼吧?没关系的宝宝,再有十分钟,药效就会起作用了,你会忘记一切,只能记住我带给你的快乐……” 他得意地笑起来,俯身趴在湘恕腿*间,双手抚上湘恕的小腿。 镜片下的眼神如有实质,贪婪地滑过湘恕小腿纤长的线条,如同等不及把玩这件上好的玉器。 “是吗?” 湘恕面无表情,每一个字眼都透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嗤笑一声:“你计划这么多,结果就只有这点出息?” 空气倏然凝固。 湘恕没有理会于则的反应,视线快速扫过暗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应该还在实验楼的地下室,腐朽的霉味挥之不散,感受不到空气任何的自然流动。 拘束带很结实,估计就算手腕脱臼也挣不出来。房间逼仄,除却自己身下的手术椅,也只有斜前方的一堵墙足够引人注目。 墙上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有人将上面贴满了照片,鱼鳞一样层层叠叠。 湘恕微微眯眼,分辨了一瞬。 全部都是放大到极限的人物特写—— 校园里、商场里、操场上、教室里,最大的一张,画面里的人甚至正舔着手里的粉色甜筒…… 每一张都是自己。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于则脸上,那张脸还僵着,表情从得意凝固成犹疑。 湘恕薄唇轻启,眼底浮现出一丝讥诮: “你还是个处*男吧。” 霎时,于则表情空白,如遭雷击。 湘恕眼睛一眯,笑意锐利:“说什么要带给我快乐,说什么我从没正眼瞧过你……就算现在把我绑在这动不了,我问你。” “你会玩吗?” 轻飘飘的声音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于则的心口。 他说不出话来。 不可一世的得意已经彻底消失,脸上只剩下满脸窒息般的紫涨,从脖颈一直烧到耳根。 “我、我……” 于则急促地想要辩解,却愈发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男孩,视线慌乱地向上爬,恍然触及湘恕的脸—— 灯光下,那张脸如同月光凝成的琼脂,白得近乎透明。 一双从来容不得沙子的眼眸,此刻正完完全全倒影着他空白而尴尬的神情。 唇畔微启,露出一点雪白的贝齿。 脖子上的细汗顺着优美的线条往下淌,埋没进神秘的衣领深处。 于则的呼吸更急促了。 明明只是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可脸上的表情、红润的舌尖、敞开的双腿……怎么看都像一种勾引。 他是那么的可口。 整个人躺在聚光灯下,就是一盘被端上桌的精美珍馐。 湘恕缓慢地眨着眼睛,四目相对。 【天赋魅惑,发动——】 “于则。” 湘恕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浸过一层蜜糖。 “反正我也跑不掉了,比起其他,我更感兴趣一件事……” “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他眼角弯起,以一种相当下*流的眼神轻夹了他一下,呵气如兰。 “说得好,我有奖励。” 于则心中蓦然一动,“扑通”一声,双目发直地跪在了手术椅前。 仿佛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的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仰着脸,呆呆地望着上方。 湘恕垂下眼,静静地凝视着他,表情无喜无悲。 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近乎神圣的光晕中。连眼角被刺激出的泪水,都像是某种慈悲的垂怜。【】 16、失踪怪谈16:开刀 于则咽了口唾沫,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 “我、我从很多年前就、就注意到你了……” 他声音发颤。 “那时候,你每天下午都会从化学楼前经过,三点二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都记得!我真的从没想过伤害你,那、那时候我就想过跟你告白……” 于则往前膝行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湘恕的脸色。 可惜,湘恕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 漂亮的双眸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映出对方因急迫而扭曲的面容。 “……但后来,你有了男朋友。” 于则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镜片后的瞳孔缩至针尖大小,不断抖动。 “他不许我去看你,不许我记录下你的一颦一笑,还警告我禁止靠近你!”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可是那家伙有什么资格独占你?明明就是我先来的!!” 湘恕靠在冰凉的手术椅上,冷淡地发号施令: “继续。” 于则惶然不安地抬起头,一把抱住湘恕的双腿,像抱住一根浮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后来,奇迹出现了,蒋勋那家伙消失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虔诚。 “我以为是时候该轮到我了,谁想到后面又冒出来一个齐浩一个韩天磊!他们根本不懂你,只知道像发情的公狗一样往你身上扑!” 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铺天盖地的惊惧将于则彻底吞噬,他的身躯如风中枯叶,剧烈颤抖。 “……他们只想利用你、亵渎你,他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可这些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 咆哮声戛然而止,于则仰头哀哀地看着他,仿佛是已将满腔爱意尽数捧出的信徒,只求能换取神明一笑。 “所以,你想就想到了这招。” 湘恕高高在上地眯起眼睛,语气加重:“给我们下药。” 于则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了?” 湘恕轻蔑地勾了勾唇角,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怎么,很难猜吗?恐怕你对自己太过自信了。” “这几天,我们所有人都接触过的东西不多。除了韩天磊让你搬回来的那箱水。” “对你一个化学系的高材生来说,把含致幻成分的药剂挨个打进塑料瓶里——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此话一出,于则僵在了原地。 他艰难地转动着头颅,如坠冰窟:“你凭什么说是我做的?不对,你明明都知道了。但还是送上门来……” 下一秒,他忽然神经质地一抽,胸腔里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你变得这么聪明。其实你是爱我的,是爱我的没错吧!!” 然而,湘恕的表情纹丝不动,细看之下,那平静的眼神里,甚至染上了一丝悲戚。 于则跪在地上,仰头狂笑,像一株在狂风里抽搐的枯草。 “对!谁让你自己送上门来!”他喘着气,语无伦次:“正好韩天磊那个傻逼让我去买水,我就挨个把致幻的药剂打进依云的瓶子里。靠着那个蠢女人的故事,你们都相信了、吓傻了,真以为见到了鬼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所以。” 湘恕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鬼怪,一切都是化学成分造成的幻觉。” 于则的肩膀还在耸动肩膀,歪头看向他。 “你说什么呢宝宝?这个世界已经疯狂了,失控了!而我只想要你,要你变成我一个人听话的玩偶,难道连这也不被允许吗!” 他像一个湿淋淋的水鬼,拽着湘恕的脚踝,从手术椅的阴影下狞笑着爬了上来。 语调拖长,眼神变得兴味盎然。 “——现在,你拖时间拖得够久了吧?” 恶魔将手伸向输液袋下的滴斗。他捻住那枚透明的滚轮,轻轻一转。 嘀嗒、嘀嗒、嘀嗒,液体下渗的速率骤然加快,越来越密。 倒计时被迫开始加速,没有人知道,湘恕的眼前已经出现了大片大片难以聚焦的虚影。灯光在视野里晕开,像被水浸透的宣纸,边缘模糊,层层叠叠。 湘恕咬住口腔里的一块软肉,硬是用疼痛锚定着自己的意识。 他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于则。 但其实,他再清楚不过。 这趟列车早已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既定的轨道,没有刹车,没有退路,一口出去朝着不知通往何处的深渊直直坠去! ……他的身体轻飘飘的。 拘束带勒出的刺痛消失了,后背上一碰就痛的淤青飘远了。 他眨了眨眼,直射面门的灯光和那张愈发逼近的面孔,都被隔离在一层厚厚的水膜之外。 整个世界轻轻晃动,像一个飘然上浮的梦幻泡沫。 他是浮在水面上,而任何水面之下的东西,已经与他无关。 “怎么还没有人来救你呢?” 那声音在恶劣地低语,黏腻得像融化的软糖,一只手摸上他的小腿。 “该不会,他们都已经放弃你了吧。” 于则满意地笑起来:“……虽然离最终的药效还差点意思,但我不介意先尝一尝前菜。” “嘶啦”。 一声轻响,湘恕的腿上传来一阵稍纵即逝的冰凉。刀锋贴着皮肤游走,锋利而急切。 于则掏出手术刀,自下而上地割开了湘恕的裤脚。 然后,他顿住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光倮的肌肤,而是一抹柔嫩的雪白。 于则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像只苦候猎物已久的鬣狗,难耐地喘着粗气。 “……你居然还穿着,他们知道你背地里*成这样吗?!” 妒意滔天,那双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迫不及待,直接上手,粗暴地扯开那层布料,那条轻薄而洁白的高筒袜,终于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他眼前! 移不开眼。 精致的蕾丝花纹摸上去疏落有致,原本为少女体型打造的尺寸,套在湘恕光滑的腿上,硬是勒出了一层更显晴瑟的肉环。 他像刚刚被剥离而出的果肉,未经开垦,初见天日,便有一种叫人难以想象的风姿。 顺着这样错落有致的曲线看上去,那布料底下还藏着怎样的惊喜,于则一秒都不敢多想。 他只剩颤抖,恍若膜拜,恍若朝圣,深吸一口气,是灵魂深处最舒爽的战栗! “从见到那双高筒袜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你穿它会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你是我最爱的小浪货,真是*透了。” 说着,他颤抖着从兜里取出另一团熟悉的棉白,险些掉在地上。 “现在,让我帮你把另一只穿上。来,张开腿……” 湘恕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应激般蜷缩在一起。 耳边只剩下隆隆作响的心跳,和压抑不住的喘*息。 他一动不动,嘲讽地讥笑,声音沙哑。 “你就这么自信吗?” “……当然。” 于则凑在他耳边呵气,气息湿热,带着某种病态的餍足。 “就算你被我玩死——也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 口腔里的那处软肉破了,湘恕迟滞地品味着满嘴血腥,视线飘忽。 灯光在某个角度,照见了于则外套的口袋。湘恕的手机就在里面,金属边框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大腿处的裂口还在往上撕。 于则双目赤红,动作愈发过分, 他想要眼前狼狈不堪的美人,彻彻底底地跌落进尘埃里。让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失身,让那条红嫩的软舌再也吐不出讥讽之语! 他要折了他这把傲骨,让他彻底驯服! 二人僵持着,周遭无形的空气仿佛都压缩成薄薄一线—— 于则死死盯着湘恕的眼睛,咬牙切齿。 “你求我吧。求我,我就会下手轻点。”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湘恕艰难地仰起下巴,冷笑一声。 “做梦。” 啪! 这股绷到极限的细线,终于被他毫不犹豫地亲手斩断! “湘、恕!” 埋藏已久的炸弹轰然引爆,于则彻底失控,不管不顾地飞身横扑过来! 还没等他贴近那片朝思暮想的红唇,忽然耳边骤然炸开一阵剧痛。 “啊啊啊——!!!” 于则爆发出凄厉的惨叫,慌忙捂住耳朵,手指缝里,鲜血汩汩而下, 与此同时,湘恕歪头“呸”地吐掉嘴里的脏血,闪电般出手。 趁于则不备,左手精确无误地探入他敞开的外套口袋,两指极限地一夹。 那把手术刀被他抽出,手腕翻转,银光在指尖飞旋,刀锋向下,用力一划! 嘶啦—— 本就老化严重的拘束带应声崩开! 湘恕腾出获得自由的左手,五指收拢成拳,直捣面门! 砰! 一拳将于则打得横飞出去! 后者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何曾料到湘恕居然还有还手的力气? 震惊之下,几乎毫无防备,他还趴在地上,颤抖着去摸脸上歪斜的眼镜时—— 身后暗室的大门猛然一颤! 咣当! 有人在外面踹门! 于则瞬身一抖,扭头再看灯下。 这时湘恕已经半直起身,拔掉了手背上染血的针头,随手抛在地上。 他气喘吁吁,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泥一般的那团人影。 竖起中指,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 “傻逼。” 于则瞪大双眼,后知后觉的惊恐这才爬上心头。 砰!! 恰在此时,扛不住的木门被彻底踹碎。飞溅的木片撞碎了旁边的玻璃展柜,一地狼藉。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人影骤然浮现,耳朵上银环一闪,如同恶鬼解除了封印。 “他妈的,终于让我逮住你了!” 说着,他双手并用,青筋暴起,狠狠扒开裂了条大缝的门板。 来人正是韩天磊和齐浩。 “你、你们……” “我操你妈!” 于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韩天磊已经一跃而上,怒气冲天,沙包大的拳头照着脸往上揍——一拳,两拳,三拳!拳拳到肉,砸得于则脑袋左右乱晃,差点把他活生生砸进地板里! 齐浩跟在后面,一个箭步冲到了湘恕身边。 “你没事吧!还能不能动?……” 他一边扶着湘恕,一边扭头冲那边吼:“你他妈瞧着点!别真把人打死了!” 另一边,只能听见于则“唔唔”的惨叫,和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韩天磊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汗,扬声回应,气都不带喘。 “这傻逼皮实着呢,大不了打死他我赔!” 齐浩:…… 此时,湘恕已经无暇去管那边的动静,只低头静静地靠在人身上,一时无言。 手术灯将他的脸色照得惨白如纸,紧皱的细眉之下,左手五指依然握着手术刀的细柄,颤抖不断。 齐浩怕那玩意儿割伤他,伸手想接过来,没想到无论怎么用劲,就是纹丝不动。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看到了头顶剩下小半的输液袋,一颗心早就心疼得滴血。 但他一动也不敢动,因为湘恕正靠在他身上,那具身体轻得吓人,也烫得吓人。 齐浩只能僵在原地,干焦急的表情看上去简直恨不得抽干自己的血输给他。 背景音里,惨无人道的报复性殴打还在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湘恕好像才缓出一口足够说话的气。 干涸的嘴唇微张,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等等,我有话要问他。”【】 17、失踪怪谈17:欲望 “小恕!” 齐浩失声喊道,伸手想去扶住他。 然而湘恕仿佛没听见,推开那只搀扶的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碎玻璃在脚下咯吱作响。他踩过一地狼藉,一步一步,走向蜷缩在墙角的于则。 身侧那只骨感匀称的手背上,甚至还残留着一抹刺眼的鲜红。 于则慌忙抬起头,见到是他,鼻青脸肿的脸上竟然浮现出喜色。 立刻双手撑地,巴巴地朝他脚边爬来,像一只狼狈不堪的弃犬。 另一边,韩天磊正要挥拳,忽而看到湘恕穿在裤子下、露出一截的白色高筒袜,一下呆在原地,连拳头都忘记落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 “喂,你要不要先……” 湘恕没有理他。 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裸露在众人视线下的大腿,直接抬脚,一脚踹在于则胸口! 砰! 于则被踹得向后翻倒,后背狠狠撞上墙壁,脊椎骨都仿佛断成了几节,“咳咳”喷出一口鲜血。 抬起头,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不甘和困惑,像一只无法理解主人为何踢打自己的狗。 “你们、你们凭什么……” 他沙哑的嗓音声嘶力竭,即便到了这个此刻,那颗天才的头脑仍旧搞不明白——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可能落到这般境地? 湘恕现在应该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只有这样才对……只有这样才对!! 此时,弹幕早已被刷爆。 “等等,我错过了什么!主播到底是怎么逆风翻盘的啊???” “我以为主播真要被这变态做成**娃娃了呜呜呜都准备好下单了……” “开了?绝对是开了吧?这俩人又是怎么知道主播在哪的?” “白丝战损,这也太涩了……” “卧槽这一拳好爽好想被打……呃不是、我意思主播人不可貌相,劲还挺大哈哈。” 湘恕垂下眼,俯视着脚边那团蜷缩的人影。 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底却燃着一簇冷冷的火焰。 “你以为你是谁?” 湘恕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两指探入于则的口袋里,抽回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有几道血污,他用指腹慢慢擦去,动作漫不经心。 “投放危险物质罪、故意伤害罪,现在证据确凿,怎么判都是十年起步。” 他笑了笑,抬起眼。 “不过,就算现在你被我玩死,也没人能找到这里来。” 于则艰难地睁开浮肿的眼皮,眼眶淤青,眼球布满血丝。 可即便如此,视线仍旧下意识地往下钻。钻进湘恕被撕开的裤腿里,顺着那若隐若现的蕾丝花边,上下描摹。 湘恕见状失笑,然后抬手。 啪啪! 两巴掌落下,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于则的眼镜飞了出去,脸被打得左右摇晃。 “你想清楚了吗?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湘恕擦了擦手,看着于则慢慢把脸转回来,脸上浮现出两道羞辱的烙印。 “蒋勋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于则瞪大眼睛,惊恐中透着迷茫。 “什么?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你他妈撒谎!” 韩天磊一步上前,偏头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怒不可遏: “我想起来了。两年前在一教的天台,午休的时候,我听见你和别人大吵一架,还提到了那个什么蒋的名字!” 齐浩这时也黑着脸冲走上前,一脚踹在于则的腿弯,偏了偏头,对湘恕说: “不用脏你的手。” 湘恕目不斜视,目光始终落在于则身上,算是默许。 齐浩顿时眼睛一亮,转头俯视着地上的于则,脚尖像踩烟头一样旋转着用力去捻。 “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啊啊啊——” 惨叫顿时响彻整间暗室,于则像只离水的鱼,痛得瘫在地上不断抽搐。 “……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喉咙里发出狼狈的哬气,嘴唇剧烈颤抖,语无伦次:“宝宝,我从没伤害过你,你看看我啊!你们没有证据,我要告你们——我要告你们!!” 湘恕闻言,发出一声低笑。 于则像被电流击中,浑身一僵。 “告?” 湘恕把自己的手机摆在他眼前,轻轻一晃。 “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面安装了什么东西吧?” 于则骤然不动了,像一台宕机的机器,呆呆地看着湘恕,表情近乎痴傻。 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被无情碾碎。那根救命稻草没能把他拉上岸,反而将他卷进更深不见底的洪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湘恕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被碾碎的虫子。 “来到这的第二天,我的手机不见了,但并不是我忘在了宿舍里,而是你偷走了。” 于则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在上面安装了能定位和窃听的木马程序。所以那天我在浴室遇险后,你是第一个跑来查看的人。” 他顿了顿,微微歪头。 “你一直用这种方式窥视我的行踪,却没想到,下午我在手机上装了另一个相似的木马程序。” “一个能随时在韩天磊手机上定位我的位置、同步录音的程序。” 湘恕弯下腰,凑近了些,鼻尖距离于则只有不到十公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出于则彻底落败的表情。 “怎么样,学霸?请君入瓮的感觉好受吗?” 韩天磊扬声附和:“没错,傻逼,这一开始就是为了抓你现行设的局!你说的那些话全录在里面了,我看你还怎么装蒜!” 空气安静到窒息,于则目眦欲裂。 半响,他忽然弹了起来,四肢并用地往前一扑,双手紧紧抱住了湘恕的裤腿,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韩天磊和齐浩俱是一惊,没想到人还能这么不要脸。 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死死摁倒。 “不是我做的,真不是我做的——小恕,宝宝,我求你原谅我吧,我真的只是太爱你了!我唔、唔唔唔!” 湘恕充耳未闻,起身后撤半步,冷静地一抬手。 旁边的齐浩立刻心领神会,捡起一块破布,反手塞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唔——!” 韩天磊薅住他的头皮狞笑,那张脸糊满了鼻涕眼泪,看上去滑稽又可悲。 “爱他?放屁!再让小恕听见一个字,老子撕烂你的嘴!” 眼见他还要动手,齐浩赶紧拽了他一把:“行了,差不多得了!你真把他打死,警察来了怎么交代?” 韩天磊猛地回头,像一只被激怒的斗犬,调转火力转头就喷: “操,怎么跟你爹说话呢?你到底是跟谁一伙的……” 两人的声调一致拔高,吵得湘恕头都大了一圈。 他叹了口气,轻轻靠住墙壁,疲惫的视线落在旁边破了个大洞的玻璃柜上。 柜门碎了,玻璃渣散落一地。 那里摆着的,都是一些日常用品。保存精心,可完全看不出任何展示的价值。 半包纸巾、一条浴巾、白色的泳裤、半块发硬的口香糖…… 还有一根吸管,静静摆在最靠外的位置上,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开口平滑的那端,印着个清晰的齿印。 两个人的声音越吵越烈,湘恕扶着额头,身形微微一晃。 他站在黑暗里,眼前的世界忽然一片空茫,所有的嘈杂与喧闹都化作背景,逐渐远去。 ……不行了。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一刹,湘恕已然身体一软,倚着墙面,无声地栽倒下去。 “小恕?小恕——!” “你怎么了?能听见我吗……” 耳边挤满了两人焦急地呼喊,但那声音很远,而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最后的记忆里,他只记得自己趴在齐浩的背上,身下的男声一遍遍哽咽着承诺: “你会没事的小恕,放心,别怕,后面就交给我吧……” 即便在半昏半醒之间,湘恕也紧紧地蹙起了眉头。 不为别的。 他讨厌承诺。 …… 体力耗尽到极限,湘恕紧闭双眼。周遭的黑暗像一捧丝绸,冰凉滑腻,轻柔地将他托举在半空。 面前的手机屏幕亮了,光打在他的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小恕,你在干嘛呢?” 电话通着,扬声器里冒出一段温柔磁性的男声。 湘恕趴在床上,穿着薄薄的睡衣。夏夜的微风从窗外吹进,把纯白的纱帘吹得轻轻鼓起,像一只缓慢呼吸的胸腔。 “没什么啊。” 湘恕含糊回应,荧光映在俏丽的脸上,手里一刻不停地刷着社交平台。 “这次的集训很重要,下次我一定补偿你好吗?保证给你带礼物……” 湘恕“嗯”了一声。 “生气了?”蒋勋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他确实没生气。 没什么好气的,集训就集训,比赛就比赛,又不是第一次,他早该习惯了。 他只是有点累,说不上来的感觉。 耳边,蒋勋还在絮絮叨叨地汇报着老校区无聊的集训日常,湘恕偶尔“嗯”一声,手指不停地往上滑。 一张又一张九宫格。 沙滩、大海、派对和鸡尾酒。 继续滑,又一张。 是香槟塔,真的一层一层叠起来的香槟塔。湘恕一次都没见过。 那些杯子又细又高,灯光从底下打上来,照得那液体金光灿灿。 端着杯子的手指上,钻戒又大又闪。 继续划。 继续划。 继续划。 良久,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空调还在嗡嗡作响。 电话那头,蒋勋还在说:“小恕,等这次你过生日,我有个惊喜要送给你……”【】 18、失踪怪谈18:惊喜 惊喜? 什么惊喜? “现在还不能说,说了就不叫惊喜了。”蒋勋的声音里藏着憋不住的笑:“对了,你喜欢明信片吗?我想买些好看的寄给你……” 湘恕皱了皱眉,有点烦。 烦这种“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的语气。 好像真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要送给他似的。 他能给什么? 比赛的奖金?几百块,几千块? 够买什么? 心里的无底洞空荡荡的,什么都填不满,任何东西囫囵丢下去,只能听见几声回响。 湘恕忍不住在心里祈祷。 如果……能出现一个奇迹就好了。 不知何时,风停了,燥热淤积在房间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叫他心里更不痛快。 湘恕恹恹地回过头,忽然发现—— 窗帘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恕,你在听吗……” 透过电子元件的传播,蒋勋的嗓音变得失真而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带着腐朽的泥土气。 湘恕骤然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像只在草丛里瑟瑟发抖的幼兔,被天敌的目光钉死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风起,洁白的窗帘被吹得发起,鼓胀如帆。 风停,窗帘落了下去。 可是,它没有贴回墙上。 布料下突兀地鼓起一个形状,头、脖子、肩膀…… 一个“人”的轮廓清晰可辨,每一处起伏都像有人藏在布料底下,用身体一点点撑起。 它不躲不避,反而将头微微歪斜,脖子也愈发向前长伸,将四周的布料拉扯到近乎透明,薄得能看见底下某种灰白的东西轻轻起伏。 仿佛下一秒,就会冲出这层吹弹可破的禁锢! 尖叫撕破了宁静的夏夜,湘恕后知后觉才发现,那叫声居然出自自己。 这一秒被无限拉长。 那颗头颅每伸长一寸,周围的寒气就更逼近三分! 就在那股阴冷的腥气几乎与他贴面时,湘恕猛地睁开眼—— 一切消失了。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314宿舍里,舍友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 窗外,夏虫在无休止地鸣叫。 湘恕“蹭”地坐起来,一阵头昏脑涨。 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上来一样,从头到脚,冷得彻骨。 梦。 只是一个梦。 眼前一片模糊,湘恕眨眨眼,神色淡然地抹去眼眶里溢出的泪,然后慢慢躺了回去。 天花板在黑暗中扭曲出古怪繁复的纹路,像无数张被揉皱的脸,叠在一起,沉默地俯视着他。 又是一个原身视角的梦。 有一瞬间,湘恕想起了进入副本第一夜,被系统任务强制参加的那个招鬼游戏。 他提出的问题是: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现在,他见过了在地下室四肢爬行的女人、死而复生的郭晓曼、窗帘下的人影后,湘恕终于明白了这个“题眼”的意思—— “做噩梦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平白无故地,湘恕浑身一僵。 不为别的,而是这个声音太过熟悉了。带着笑意的温柔、一退再退的纵容、哄他时放软的语气…… 是蒋勋。 可他已经死了啊? 湘恕猛地扭过头。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 太黑太暗看不清脸,但看轮廓,却是个女人。 长发披散,垂在脸侧,红裙堆积在膝上,像一滩凝固干涸的血。 那只苍白骨感的细手正拿着梳子,一下又一下地对着镜子梳头,动作缓慢而均匀。 梳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数倍,像某种多足的爬虫在沙地上蠕行。 湘恕盯着她。 凉意从尾椎骨噌地窜上来,沿着脊背一路攀升,所过之处汗毛倒竖。 “蒋勋”的声音还在继续—— “怎么了?” “你不是想去海边吗,不是想跟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吗?” 沙沙,沙沙。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小恕这样水性杨花的孩子,是会遭报应的。” 梳子停住了。 “你不该回到这里来。” 女人纤细的手臂一顿,手肘霎时扭转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头颅倒转一百八十度,像个生锈的螺丝,直接与湘恕四目相对! 那一瞬,湘恕看清了她的脸。 五官是颠倒的,眼睛在上,嘴在下,嘴角撕出向下倒勾的弧度,如同一道被缝歪的伤口。 强烈的反胃感冲击着他的神经,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液,几乎就快顶到喉咙口。 湘恕低头一看,黑色的头发正像蛇一样涌进他的嘴里,往他喉咙里钻,往食道里钻。 滑腻、腥冷、带着潮湿的腐臭……仿佛誓要侵占他身体的每一寸空隙。 他快窒息了—— 颠倒的嘴里爆发出一声尖啸: “还给我!!” …… 橙红色的夕阳像一层蜜糖,顺着窗框徐徐淌下,被分割成斜长的方块,一格一格地铺到床脚。 落日西斜,窗边二层的单人床上,湘恕面色苍白,悠悠转醒。 看到天花板的瞬间,他立刻警醒,手下意识去摸胸口的吊坠。 指尖触到一片空荡荡的衣料,恍然一顿,想起吊坠早些时候已经被自己取了下来。 手伸进裤兜,指尖却先触到一种陌生的质感。 温热、光滑,像一颗被体温捂暖的小石子。 湘恕从床上坐起身。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人。 没有电话那头的蒋勋,没有窗帘后的人影,更没有床下梳头的女鬼。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辰在寂静中旋转。 一切都宁静而美好。 他做的是个梦中梦。 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那句“还给我”留下的余音。 湘恕把吊坠套回脖子上,低头端详摊开的掌心—— 一颗晶莹剔透的红珠躺在那里,直径不到一厘米,像是玛瑙,又像是琥珀,说不清是什么材质。光线穿过它,在掌纹上投下一小片殷红的光斑。 为什么会无故出现在自己兜里? 红珠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熟悉,湘恕一怔,忽而伸手摸向自己的耳垂。 果然,指尖触到一种相似的感觉。 他立刻从直播系统中调出摄像画面,轻轻侧过头。 屏幕里,余晖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眼尾上挑,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耳垂小小的、薄薄的,也坠着一颗相似的红珠耳钉,被光映得透亮。 他把指腹贴上去。 奇怪。 指尖传来一阵不该有的搏动。 咚咚,咚咚。 仿佛在回应他的触摸,又像是某种生物尚未成形的胚胎,在隔着透明的壳,轻轻叩击着这个世界。 叮咚! 脑海中骤然响起一道熟悉的提示音,湘恕定了定神,低头看向眼前悬浮的直播界面。 “直播中”三个黑体加粗的字一如既往挂在视野右上,看到他清醒,满屏的弹幕顿时蜂拥而至—— “卧槽,主播终于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也不枉我看着主播的睡颜下了两天饭嘻嘻。” “闻讯赶来!这就是那个实习期就打封了一条攻略线的主播??” “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啊……” “+1,怎么看上去……” “像个小白脸啊!!” 湘恕读到此处,眯眼一笑,腾出手,把提到“小白脸”三个字的弹幕挨个拉黑。 “家人快跑!我靠我的大号一秒就没了!” “懂了,不能说那三个字。” “渣男,还我大号呜呜呜!” “老婆你不仅长得蛇蝎,脾气还这么硬,我真是爱死……(该用户已被踢出直播间)” 毕业了一大批观众以后,湘恕的心情瞬间好转不少。 抬眸间,面前忽然弹出一则红色的系统通知。 【尊敬的实习主播湘恕,衷心感谢您在本公司实习期内所付出的努力与▇▇!我们荣幸地通知您,您已在[燕大地下室连环失踪怪谈]中达成“于则线封锁”成就! 经研究,公司决定给予您以下奖励:▇▇▇▇▇▇▇▇,发放方式为稍后当面发放,请保持通讯畅通与人身安全!】 “于则线”? 这个说法,倒像是某些情感攻略游戏。玩家在攻略角色a时,就将对应的支线简化称作“a线”。 这么说,自己的任务算不算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 湘恕偏头看向任务栏,那行字没有任何变化。 【主线任务:调查蒋勋之死的全部真相。】 他挑挑眉,看来判定还真是严格。 系统是在用这封邮件告诉他,虽然抓到了于则,但自己并没有获取蒋勋之死的“全部”真相。 于则只能算个支线,额外完成发放奖励,但并不纳入通关评定。 看来,偷懒计划失败了啊。 湘恕托着腮,眸光深不见底,食指轻轻轻点了点下颌。 正在这时,眼前一闪,又一条系统通知弹了出来。 【特别提示: 1.本奖励仅限本人签收,不可代领,不可转让,不可退换。 2.当面发放过程中可能出现短暂不适、记忆模糊、感官错位等现象,属正常情况,请勿惊慌。 3.如您在发放开始后三分钟内未完成签收,系统将自动启动“二次发放流程”,届时服务人员将采取更直接的方式与您会面。 4.本通知发出即视为送达,无需回复。 “角色线封锁”成就已达成,▇▇▇▇已解控。 再次恭祝! 愿您继续在“真心为你”的舞台上燃烧自己! 真心为你无限娱乐公司 人力资源部】 又是那些被涂黑的方块。 不仅出现在他异能副作用的描述中,连系统邮件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况。 它在遮掩什么内容? “当面发放”是什么意思? 被“解控”的又是什么东西? 所有疑问的背后,仿佛潜藏着一个庞然而不可直视的巨物。 湘恕默记下每一个字,然后抬手关闭了通知。 他忽然注意到,弹幕的数量比起之前,似乎翻了好几倍,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快要看不清。 怎么回事,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直播间发生了什么事么? “所以,主播现在还穿着吗?” “我靠这就是天生魅魔圣体本人吗,啊啊啊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长成这个样子,谁知道私下里玩得有多花。” “嘿嘿老婆,真是*透了。” 湘恕:? 他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展现出了惊人的礼貌与涵养——挂在脸上的假笑十分标准,但凡换做于则这种不会看脸色的,早已喜笑颜开顺杆就爬。 “打扰一下,请问各位都是从哪找过来的?” 弹幕秒回: “切片啊。” “啊啊说话了说话了!” “老婆让我亲亲你的腿木马>3<” “上面的死变态滚开啊,主播是我的!” 湘恕微笑:?? 好在此时,一位心地善良的观众发来一个链接。湘恕点开,视野右下方弹出一个小窗。 【点击就看!手术室囚禁play丝袜福利大放送!】 发布人:真心为你商务助理-g 封面上,正是那晚自己躺在手术椅上,被于则割开裤腿的画面。 惨白的灯光,撕裂的布料,裸*露的大腿上裹着那层轻薄的白丝——构图、光影、角度,样样精准,简直是某部三流涩*情电影的宣发海报。 湘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角微微抽动。 g小姐,你想死吧? 穿丝袜只是为了利用“女装癖”异能增加幸运值。 这帮货到底懂不懂啊喂( ̄︶ ̄#)!!【】 19、失踪怪谈19:死无对证 叩叩两声,齐浩推门而入,见到湘恕已然清醒,疲惫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层喜色。 “你醒了?太好了!睡了这么久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湘恕坐在床上,默不作声地将那枚红珠收回口袋放好,单刀直入地问:“于则呢?” 齐浩话音一僵,似乎没想到湘恕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是问这个,一丝不自然从眼底掠过。 他很快笑了笑:“他已经被警察带走了,案件也在加紧审查。虽然我们尽力配合校方要保密,可惜前天凌晨警车的动静太大,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不过没关系,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集训结束前,尽量不让那些警察打扰你休息。” 湘恕居高临下望着他,微妙地一撇嘴:“什么意思学长,这是要把我软禁在宿舍里吗?” “……我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小恕,外面乱七八糟的事咱们先不管了,好吗?” 齐浩的表情有些委屈,两步走近湘恕的床下,伸手扶住床栏,仰起头,蓬松的发顶微翘,像一只渴求主人抚摸的大型犬。 “校医检查过了,说你的身体没有大碍。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医院,龚老师也同意先把你接回宿舍照顾……” 他的声音摒弃了所有的攻击性,放得极轻,和暗室那晚黑着脸将于则压制到话都不敢说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你呢,昨天睡了一整天,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湘恕沉默了片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睡了一天半。 他的记忆在暗室那晚就断了片,只记得是齐浩把他从负三地下室背出来无疑。 他轻轻颔首,又问:“那蒋勋呢,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吗?” 齐浩不动了,眼中的热情一瞬转为阴沉,眼底暗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一次,他没能忍住。 “小恕,你才刚醒,就不能问问我吗?” 此话一出,湘恕倒是有些好奇,上下打量着齐浩,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困惑。 意思是,难道昨天被绑在手术椅上扎针的人,其实是你? 齐浩的嘴角向下一撇,委屈直上心头。 “那晚我找到你的时候,吓得心脏都快停跳了,生怕于则那混蛋真把你怎么样!可你……你宁愿去找韩天磊帮忙,也不选我。” 他抬起头,直直面对着湘恕,语气卑微到了极点。 “小恕,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弹幕倒是氛围轻松: “算什么,算舔狗呗~” “主播真是滥情渣男第一人,看看学长这委屈的眼神,把人调成啥样了。” “那咋了,我们小恕就是博爱天下!只想给每只流浪狗一个家~” “请问被主播调的活动在哪报名啊汪汪汪。” 湘恕面不改色。 完全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甚至还礼节性地笑了笑。 “我找他,只是因为刚好资源合适啊。” 他略歪下头,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费解:“学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轻轻一句,四两拨千斤。 齐浩的满腔愤懑立刻被他顶了回去,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确实,湘恕没有说错。 能在一天内召集安排合适的专员和设备给他的手机安装木马程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非韩天磊这个富二代不能及。 这个人情,还是副本第二日四人在食堂聚餐后,他答应配合韩天磊计划提出的条件。 不过,在他确定要撬动于则“试水”后,才正式确认施行。 毕竟湘恕的手里,永远都留着最后一张底牌。 他没有给齐浩喘息的时间,提声又问:“所以呢?学长不会告诉我,直到现在,还没审出任何蒋勋的消息吧?” 这不是质问,却莫明让齐浩生出一种后背发冷的错觉。 他望着湘恕,那张笑颜里没有任何温度可言。美艳、无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轻易捕获一个又一个决心扑火的男人。 而他只是坐在网中央,静静欣赏着猎物挣扎。 良久,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齐浩终于缓缓低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知道你很伤心,但蒋勋的死,真的只是个意外。” “据我所知,于则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湘恕凝视着青年别开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某种说不清的心虚。 他眯了眯眼睛,但没有追问。 接下来,齐浩果然没有放湘恕出去的打算。 他像一头沉默的豺狼,寸步不离地着心爱的雌性,连晚饭都不让湘恕出门,亲自跑到楼下打包带回好几种饭菜,恨不得连哄带喂,筷子都递到湘恕嘴边。 但湘恕始终兴致缺缺。 他低头拨弄着碗里的汤圆,只吃了几个凉掉的,便随手搁在了桌子上。 旁边,齐浩捧着打包盒里的莲藕排骨汤,直勾勾地盯着他细嚼慢咽的嘴巴。 水红的唇瓣轻轻抿起,腮边鼓起一个小包,他咀嚼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仪式。 齐浩的喉结无声滚动。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又柔软地像一只吃草的小兔呢? 他忍不住想,要是用手戳一下那白嫩的脸颊,会不会陷进去一个小坑? 等五个汤圆全部咽下肚,外面的天色都快黑了,所有饭菜已经凉得不能再凉。 湘恕喝了口水润润唇,忽然开口:“还想吃。” 齐浩双眼发亮,一下凑过去:“什么,你想吃什么?” 湘恕静静地看着他:“汤圆,不要黑芝麻。” 话音未落,齐浩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收好桌上的餐盒,一把捞起饭卡和手机就准备下楼。 湘恕拿起手机,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其他菜也别浪费。” 齐浩已经拉开了房门,半个身子探进走廊,兴奋的嗓音从门外飘进室内:“没事,你等我回来,吃不下的我吃!” 咣。 门关上了。 走廊里响起他咚咚的脚步声,一路轻快地跑下楼。 湘恕转了下手机,神色淡漠的拨通一个号码:“上来吧,人走了。” 不到半分钟,韩天磊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黑色紧身半袖愈发显得宽肩窄腰,脖子上叠戴的项链闪闪发光。 他一推门,就看见湘恕穿着睡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屏幕的冷光勾勒出他清晰秀美的五官轮廓,愈发像只窝在沙发里的猫。 韩天磊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宝贝儿,就这么迫不及待?” 湘恕淡淡道:“你说有急事联系我,就为了说这句废话?” 韩天磊摊了摊手,状似无辜地往前凑,一边指着自己的右脸说:“谁让咱俩这么有偷情的感觉呢。来啊宝贝,香一个。” 湘恕冷脸:“我是不是没扇过你?” 韩天磊倒是脸皮够厚,刚在美人面前讨了个没趣,还一门心思往湘恕身边挤。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小方块挤在4x4的棋盘里,数字各异,各带一张笑脸。 湘恕往左一滑,两个192的方块滑在一起,“噗”地蹦蹦跳跳凑成一个384。 韩天磊挠头:“你还喜欢玩这个?” “打发时间。” 湘恕摁灭屏幕,锐利的眉目抬眼间对上他:“我的时间不多,你最好有话快讲。” 半个小时前,齐浩还寸步不离地守在宿舍,偶然间,湘恕余光扫见自己的手机闪了闪。 消息来自韩天磊。 “有急事,单独说。” 湘恕没有立刻答复。 他熄灭屏幕,把手机扣在膝上,目光落在齐浩忙碌的背影。 不光餐盒要摆成一排,挨个揭开,连纸巾也要叠成规整的方块。 仿佛只有这样郑重其事,才能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 现在,齐浩的态度十分明确。 就算再不讨喜,也摆明要把湘恕与蒋勋相关的一切都彻底隔离开。从他身上,湘恕再难获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或许他相信,于则被抓,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但对湘恕而言,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两年前在一教的天台……我听见你和别人大吵一架,还提到了那个什么蒋的名字!” 两年前。 这个时间太微妙了,刚好卡在蒋勋失踪前夕。 湘恕那敏锐到可怕的直觉告诉他,必须再次见到于则,这个两年前和他争吵的人,或许就是蒋勋死亡事件的关键。 可现在,韩天磊站在他面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却隐隐有些发白。 湘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为不好的预感。 韩天磊深吸一口气,一手反复捻着自己的耳钉,声音发颤。 “于则死了。” “什么?” 湘恕瞳孔压紧,表情略过一丝异样。 死了? 为什么? 宿舍瞬间被一股可怕的死寂笼罩,韩天磊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面色凝重。 据他所言,他家里跟上面关系不浅,昨天专程跑去警局作证,就是想利用这层关系给警局施压,把于则的罪名作死作实。 可就在他离开警局后,今天凌晨,于则因抢救无效,死在了医院里。 韩天磊觉得离奇,于是找人调出事发现场的照片,没想到只看了一眼,立马跑到墙角吐了个干净。 “妈的,那群傻逼不知道干什么吃的,也不知道提前跟我说一声,小爷刚他妈买的新鞋……” 他手指颤抖,像是需要什么锚定心神,从烟盒里匆匆摸出一根烟。 湘恕冷眼一瞥,是那种中看不中抽的细烟卡比龙。 “全身的皮肤,从脸到胸口到小腿,全都被挠烂了,十个指尖磨得露出骨头来……你能想象吗?操,真他妈中邪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几乎把烟嘴咬扁。 “官方报告说是心源性猝死,讲人话就是吓死的。可他当时被管控在医院,门口的警察轮班值岗,什么玩意儿能把他吓成这样?” 多么熟悉的死法。 简直和入狱后死于心脏病发作的前校长一模一样。 韩天磊转头看向窗外,仿佛是从他描述的场景中脱身,短暂地喘一口气。 夏虫长鸣,暮色四合,窗户被映出一片浑浊的橙红。 然而,湘恕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要跟我说的,恐怕不止这些吧。” 韩天磊叼着烟一愣,随即认命般地低头哂笑。 “妈的,你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真不像你。” 说完,他摸出手机,调出来一张照片,劈手甩在湘恕面前的桌上。 “于则死前,留下了一条死亡讯息。”韩天磊眉头紧锁,声音低哑。 “内容不多,但是我想,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了。” 湘恕低头。 照片明显是对警方证物照的翻拍,是一台摔在地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和键盘折成一个明显无法修复的角度,裂纹从中心四射蔓延。 键盘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飞溅状血迹,只有三个位置上,出现了人为摁上去的指痕。 x、g、m。 湘恕盯着那三个字母,瞳孔蓦然缩紧。 gxm ——郭晓曼。【】 20、失踪怪谈20:收网 在齐浩拎着汤圆大汗淋漓地赶回宿舍前,韩天磊就离开了。 湘恕没问他要去哪,看那副脸色,这几天他不会回来住。 晚上临近门禁的时候,宿管带着两个便衣警察敲响了314的门。 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目的清晰,动作利落,飞速地开始打包于则床位上的所有物品。 等人收拾的时候,湘恕就坐在上铺床沿。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晃荡一下悬空的小腿。 他不是痴迷运动的人,因此那双腿光洁地像从未被日头晒过,藕白的皮肤下面,依稀可见细细的青色血管,脚踝骨节伶仃,像一截风中摇曳的玉竹。 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小伙子擦了把汗,一抬头,就看见一抹玉色悬在眼前,细白细白,刚好能一手圈住。 视线往上,一个漂亮得雌雄莫辨的美人正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灯光下,连脚趾都透着粉嫩,不要命般轻轻勾了勾。 宿舍里开着空调,不该这么热。 他口干舌燥,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生怕自己身上的汗味熏到他。 “小恕,别着凉了。” 齐浩低沉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扯过一张薄被,不由分说地披在湘恕膝上,又借机抱臂横插在二人中间,严严实实隔断了那两相勾连的视线。 年轻警察一怔,莫名恼怒。 可他说不清自己在恼什么。 恼人多管闲事?还是恼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 直到抱起证物箱走出门,他的心率依旧没能平复。 走廊的风扇吹不散热意,脑海中尽是些莫明旖旎的场面。 “靠。” 他暗骂一声,使劲扯扯领口,深吸一口气。 ……他们真的只是普通舍友? 哎。 自己读警校的时候,怎么从没见过这种尤物。 宿舍门再一次合拢。 湘恕一脚把薄被踹到地上,回身窝回床里。 一点乐趣也不让人找,狗护食呢?真没意思。 齐浩在下面捡起被子抖抖,巴巴地问:“小恕,你想不想洗脚?我可以去给你接热水。”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湘恕面朝墙壁,装作一秒入睡。 熄灯后,宿舍显得愈发空旷。原本四人的床位一下空了一半,仿佛连翻身都带着回音。 湘恕仰躺在床上,一丝睡意也无。 他一手摩挲着胸前的吊坠,指甲轻刮那些纹路,目光却幽然穿过眼前的直播界面,不知落在何处。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一条,温顺地卧在他锁骨上, 弹幕上猜测频频: “学霸死了?怪不得攻略线会被公司封锁啊。” “完全没见的剧情走向诶,这不是个刷够好感有手就能过的实习副本吗?怎么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1,讲实话如果是推理小说的话,学霸一死,凶手候选岂不已经锁定?” “啊?锁定谁??” “我晕,当然是学长和富二代二选一啊!” 弹幕在黑暗里划过,像一行行空游的孤舟。 湘恕偶然瞥去,好笑地眨眨眼。 “……发放方式为稍后当面发放,请保持通讯畅通与人身安全!” 想起通知里的这句话,把玩吊坠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其实不想走到这一步。 但副本和系统的意志,一直在推他向前。 该收网了。 圆月高悬,沉默地给予着回应。 …… 图书馆里冷气十足。 二楼的自习室挤满了低垂的脑袋,一排排伏在桌上的背影苦大仇深。 暑期集训营临近尾声,两个月后就是国赛,位置好的座位早就被抢光了。临时抱佛脚可耻,但有用。 窸窸窣窣的键盘声中,一道剪影逆光出现在门口。 轻盈、纤细,白色的发箍,裙摆轻轻飘起,挎在肩上的托特包露出电脑的一角。 她从光里走出来,眉眼一点点清晰。 有人似乎嗅到一种古怪而浓郁的香味,疑惑地抬头一扫。 郭晓曼飘然路过。 “这儿!” 提前来占座的舍友冲她招手。 她坐进腾出来的位置,笑盈盈地跟一圈人挨个打过招呼。 舍友好奇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诶,最近怎么没见你男朋友?” 郭晓曼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抬手轻顺脸侧的发丝,不紧不慢地“啊”了一声。 “可能是集训快结束,他也在忙吧。” 舍友瞪眼挑眉:“什么嘛,我昨天还看见他在食堂打菜。一口气买那么多,原来不是给你送饭……这又在伺候哪位公主呢?” 郭晓曼偏头看着她,依旧微笑:“我怎么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关注他?” “啊?”舍友一惊,面色隐隐发红:“你、你胡说什么呢……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 郭晓曼却像毫不在意,笑吟吟地半掩着嘴凑过去: “喜欢只是正常的欲望,又不是什么坏事。” 舍友眼神一亮,两顶发旋凑在一起,像在偷说亲密无间的悄悄话。 不多时,后排有人点了点郭晓曼的肩,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晓曼,门口有人找你。你有个这么帅的弟弟,怎么从没讲过?” 郭晓曼一下收敛了笑容。 她缓缓扭头。 整个房间的光线骤然明亮了几分,逐渐放大的窃窃私语尽头,湘恕站在门口,耀眼得像一颗从轨道上滑落的恒星。 仿佛存在某种无形的引力旋涡,所有人看着他,都不由自主地移不开眼。 美貌带来的震撼太过强悍,有些人甚至无师自通地想到,有些人就该天生享尽宠爱,无忧无虑地站在人群顶点。 “这就是那个谁……” “314那个?韩天磊的炮友?” “不是吧,他不是一直跟齐浩学长不清不楚?” “哪有,我从教务处听说,他已经因为那个失踪的前男友疯魔了!” 湘恕恍若未闻。 他的视线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很快捕捉到郭晓曼的视线,微微一笑。 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两人对视,视线一触即分。 椅子发出“刺啦”一声尖响,郭晓曼倏然起身,走了出去,表情有些古怪。 一楼,自助咖啡贩卖机旁。 郭晓曼坐在沙发椅上,双手接过湘恕递来的咖啡,抿嘴一笑。 “谢谢,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喝冰拿铁加双倍糖?” 湘恕坐在她对面,眉头微挑,仿佛听不懂这句话里的试探,同样回以一个淡笑。 “那我们还真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郭晓曼抿了一口拿铁,指尖上涂着鲜艳的红色甲油,在白色的纸杯壁上格外醒目。 “活得这么累,就是要喝点甜的才好呀。” 她伸手抹掉唇边的奶沫:“昨天接到警察问询的电话,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真的好可怕哦,小恕,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即便面上不提,但于则事件早已成为传遍校园的逸闻。 每个人都在问,每个人都在看,这样不痛不痒的关心,湘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 “学姐,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来请教一件事。” 郭晓曼歪头:“什么呀?” 湘恕拇指轻抚过咖啡的杯沿,黑沉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波澜。 “两年前的蒋勋失踪案,你还记得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弹幕无法理解。 “主播为啥要问她呀?纯纯一个边缘角色。” “只有我看着她就觉得渗人吗?明明是死过一次的人,现在居然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喝咖啡聊天……” “学霸不是已经承认了?那都是致幻药物造成的幻觉,能不能别老冤枉好人。。” “但是,这个世界真的没有鬼吗?” 玻璃门外,盛夏的阳光映亮了湘恕坚冷的侧脸。 他看着郭晓曼,目光是一种剖析式的专注,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无所遁形。 在湘恕的眼里,副本里的大部分角色几乎都是透明的。 爱憎透明、动机透明、心事透明。 像橱窗里批量烧制的玻璃玩偶,普通、规整,充满了一眼就能看透的平凡与无趣。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的身上充满了混沌。 人鬼之间,生死之间。郭晓曼只身游走各种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太多谜团和黑影缠绕在她脚边挥之不去,变幻出各种诡谲莫测的形状。 她绝不可能是个简单的人物。 “喔?” 郭晓曼一手垫着下巴,纯黑的眼珠瞥向右上角,模样似在回忆。 “蒋勋学长的话,我只在刚入校时见过两面,没怎么说过话。已经整整两年了,你一定很想让他回来吧?” 她的眼神很纯粹,满是不加掩饰的同情。 只是这时,湘恕已经懒得继续装什么“为爱痴狂的好男友”。 “这么说,两年前你没参加集训营?” 郭晓曼吐了吐舌头:“是啊,说来惭愧,那时候还不懂事,天天只想着玩。” 滴水不漏,全然没有任何漏洞可言,每一个回答都恰到好处。 湘恕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如果有任何两年前的消息,麻烦学姐联系我。”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端起咖啡,一番没头没尾的问询似乎到此为止。 “现在就走吗?” 湘恕步伐一顿。 回头,郭晓曼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一只手扯住他的衣角,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少女背对着室外的天光,整个人被勾勒成一幅剪影。 当她颔首抬眼看过来时,漆黑的眼珠顶着上目线,瞳孔几乎放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那晚在负三,你们肯定看到了什么吧。” 女声轻飘飘地说。 这不是一句疑问。 湘恕的表情僵在脸上,细眉高挑,嘴巴半张,像是被震惊到失语。 “我知道的,你们都看见了。”郭晓曼向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 “是不是很美?” 她咧开嘴角,门牙机械而快速地磨咬着手上鲜红的甲面,整个人像是编了个模样,声音里满是梦幻的憧憬。 “这就是我们一直在追寻的东西啊,你不觉得幸运吗?” 湘恕面色微变:“你在说什么?放手。” 他想扯回那片衣角,那具身躯却力气极大,纹丝不动。 “当然是那些诡异,只能是那些诡异——从美丽世界的缝隙里钻出来的淤泥……太美了,太美了……” 少女的嗓音即兴奋又恐惧,双臂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渐渐收紧,几乎窒息。 那具娇小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撑开她的皮囊。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不想见证吗?你没有愿望吗?抬眼看看我吧,这才是世界的真理啊——” 湘恕没料到她竟有这么大的力气,用力掰开她的肩膀,将人推开。 “啊!” 少女轻呼,惶然松手,膝盖磕在坚硬的沙发扶手上。 湘恕皱眉:“你没事……” “我没事呀。” 郭晓曼捋了下脸侧的乱发,笑着抬起头。 神色一瞬恢复如常,所有的狂热像被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匣子,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膝盖撞破了,皮肉翻卷出一块,鲜红的血液正从破损的毛细血管中一点点汇聚而出。 但她视若无睹,仿佛痛觉早已不再属于自己。 “哦,说起集训营,我才想起一件事。” 少女搭着手,俏皮地轻点自己的脸颊。 “两年前,你们住的这栋宿舍楼还没装修完,所以大家都住在北边的荒楼里。” “那时候,齐浩和蒋勋是舍友,一起住在104哦。” 湘恕站在原地,蹙眉斟酌着她的用意。 可说完这些,郭晓曼却轻点了下头,理了理裙摆,转身就走。 湘恕的目光追随而上,定格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那里空空荡荡。 “等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学姐,你那条红珠手串去哪了?” “嗯?” 郭晓曼哼着歌回过头,粲然一笑。【】 21、失踪怪谈21:现身 夏天的傍晚来得迟,天光挂在梢头,只余虚虚的一线。 老校区北边人迹罕至,枯树高耸。低沉的云层下,一个人影沿着开裂的路板长驱直入。 哗啦。 湘恕一手拨开疯长的灌木丛,枝叶在寂静中簌簌作响。前方,堆满废料的荒地上,矗立着一栋残破的孤楼。 年久失修,墙面斑驳,爬山虎从墙根一路钻进黑洞洞的窗户,像密密麻麻的蛇巢。 gxm。 郭晓曼。 不出所料,她果然有问题。 弹幕刷得极快,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但湘恕无暇去解释。 真相的形状触手可及,他已经听见了披布下怪物愤怒的低吼,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决定生死的竞速。 一排铁皮信箱立在荒楼门口,密密麻麻的格子像一盘蜂房,有的小门已经脱落,有的锁头遍布锈迹。 湘恕大步跨过小腿高的荒草,脚步声被杂草吞没,沉闷而急促。 学生宿舍前一般不会配备信箱,因此他合理猜测,荒楼或许曾是教职工宿舍,几年前稍作整修后,开始接待一批又一批的暑期集训生。 脚步停在信箱前,湘恕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手指从一排排模糊的标号上一一划过—— 101、102、103…… 104。 小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湘恕没有犹豫,抬脚一揣,闷响过后,门应声弹开,崩落的锁舌叮叮当当蹦出去老远。 头顶,树梢的鸟群扑翅而起,黑羽遮蔽了半边暮色。 “对了,你喜欢明信片吗?我想买些好看的寄给你……” 合页吱呀作响,信箱很深,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湘恕俯身,探进去小半个手臂,手指才触到一片冰凉的铁皮底。 空的? 不,修长的五指在暗中摸索,最里面。贴着内壁的一侧,明显藏着什么东西。 几张硬纸片发脆发软的触感,还有一个物体,手掌大小,冰凉坚硬。 湘恕曲起指尖,缓慢地将那东西稳稳勾出。 它滑出来,落在掌心。 抹去灰尘,是一部款式简单的黑色手机,几年前的旧款,边框有些磨损,屏幕却光洁如新。看得出来,原主人很爱惜。 叮咚—— 【恭喜,您已发现决定性线索“蒋勋的手机”! 副本‘燕大地下室失踪怪谈’进入te阶段,所有异能已禁用,所有道具已禁用,请保持通讯畅通与人身安全!倒计时—— 5、 4……】 湘恕握紧那部手机,猛地抬起头。 风停了。 3、 2、 1! “怎么回事,出bug了吗?直播间怎么不停闪红光?” “我也是,敲了客服也没回应。” “前面的,第一次看到te模式吗?这个实习主播恐怕要折在这了,看了挺久,思路清晰,真是可惜了。” “啥,什么是te模式?” “te=trueend,主播已经触及到这个副本最深层的东西了,以他的资历,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湘恕瞥了一眼弹幕,掉头就走。 手机仿佛带着地底尘封多年的怨恨,冷得像一块冰。 头顶,枯树的枝丫一条条飞速后退,他察觉到了,天色灰暗的速度比以往要快得多。暮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来,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看来,这场戏的高潮,即将粉墨登场。 湘恕快步穿行,背影挺拔,眉宇间是不可动摇的坚定。 好啊,正好看看,谁玩得过谁。 自进入副本后,所有如同广场白鸽般四散纷飞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在他的脑海中自发锚定。 在宣传栏和报刊室里,他找到了因“4.27特大投毒案”被捕坐牢的裴宏泽。 这位老校长于1994年至2001年间在任,期间政绩优异、平步青云。但与此同时,校园内无人关注的人员失踪案件,仅在论坛就查询到数十起。 细细回想起来,裴宏泽每一笔政绩履历的时间点,几乎都与校园失踪事件相近。 “人命”与“政绩”此消彼长,被放置在天枰两端。 简直就像是某种“交易”,某种“献祭”。 可这条规律里,出现了两个例外。 第一个,是99年发生的“关玉案”,她是一切失踪案件的起始,却与裴宏泽的主要政绩节点并不对应。 在口口相传的校园传说中,女生黑发红裙,被凶手割去舌头,与他们在负三地下室遇到女鬼的特征不谋而合。 第二个,是两年前发生“蒋勋失踪案”,那时裴宏泽早已惨死狱中,似乎没有人从这起“献祭”中获益。 但湘恕相信,抛却人心,这世上便无有巧合。 “人命献祭”是一场仪式,老校长死后,肯定有人发现了它的秘密,再次将其重启。 蒋勋,就是第二轮“献祭”的首位受害者。 湘恕已经试过,无论当着系统报出哪个名字,“调查蒋勋之死的全部真相”的主线任务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可见,投机取巧没有用,答案本身并不重要,系统真正认定的是背后完整的逻辑链。 而现在,最至关重要的一环,就掌握在自己手里。 小路尽头,通往老校区的北门。 门卫室的木门虚掩着,暗黄的灯光从缝里挤出来,在地上抓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 身后似乎响起枯枝断裂的脆响,很轻、很快。湘恕没有回头,加快脚冲进去,反手合上了门板。 屋子里没有人,只有灯亮着。 他目标明确,一把拉开桌下的抽屉,从杂物底层翻出一团缠成麻花的白色充电线。 插上插头,接进充电口。 亮了。 可惜,开机画面刚跑到一半,屏幕便偃旗息鼓黑了下去。 湘恕清楚,这时不能急。放了两年的手机还能开机,性能已经算是极限,老化的电池正汲取着微弱的电流,仍需一段时间充能才能恢复。 ……但凶手会给自己这个喘息的机会吗? 外面传来沉重的雷声。 他透过小窗朝外望去,天角聚起了一片黑云,灰暗的布幔下阴云密布,开始起风了。 湘恕不间断地摁着开机键,一次、两次、三次。电量还是不够,甚至无法支撑开机动画跑完全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几乎可以听见某种脚步逼近的声响。 如果凶手得知了于则留下的死亡讯息,那他早晚会追着自己的脚步查到这里来。 他必须快一点,更快一点。 风卷起阵阵黄沙,玻璃轻颤,门框不断地吱嘎作响。 来了。 湘恕猛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