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樱花凋落》
1. 第1章
Chapter 01
三月末,岛屿城市麓屿已在春夏之交,空气湿暖,海风微凉,是赏花的好时节。
嘉盛银行产业园支行门口,黄花风铃木正值盛放期,亮黄花朵绵延着往园区大道外延伸,惹人驻足,一时在社交媒体上引起关注,班味极重的高新产业园区竟成了热门打卡地。
前来打卡的女孩们在黄花树下恣意地摆着拍照姿势,嬉笑打闹,给产业园区添了许多活人生气。
银行玻璃落地窗内,客户经理裴斯言把窗外景致拍下来,发给好友晁汐:【真好,回到了我还不是个毒妇的时候】
身为片区民警的晁汐难得地秒回消息:【至不至于啊,你这是才上了三年班,不是三十年】
【银行一年,人间十年】裴斯言如是感叹,配上手捧莲花表情包。
三年前,24岁金融专硕毕业的裴斯言一腔热血地进入嘉盛银行,幻想着她身着奢牌职业装,妆容精确每一个毛孔,在酒会上与富豪们侃侃而谈下一个财富风口,对所有事情胜券在握,周旋于成功男人之间,偶尔和他们玩玩感情,世界为她所用。
颤抖吧金融界,一位美丽的华尔街之狼即将闪亮登场。
谁曾想,天空一声巨响,金融界拥挤的草地上多了一只美丽的纯牛马。
完不成的指标请不了的假,写不完的报告挨不完的骂,才是银行的悲苦真相。
每天下午五点,银行卷帘门按时关闭,不知情的市民们认为银行是个不加班的好工作。可如果市民们愿意抬头看,银行二楼的白炽灯总在晚九到十点左右熄灭,里面关着一群蓬头垢面、黑眼圈耷拉到嘴唇边的银行职员。
偶尔在深夜和不同业务的同事在走廊相遇,裴斯言会和对方同时以为自己看到鬼,过劳死的那种。
晁汐回复:【追你的钻石王老五们,你但凡能维护住一个也能轻松不少,笨啊】
在银行业,业务水平并不那么重要,人脉、资源和大把钞票才是行业金手指。
不论女性男性,找一位有钱的对象,算是敬业表现。
裴斯言嗤之以鼻:【拉倒吧,那些男人,不是让我当小妈,就是让我当小三,可怕得很,我还是哄哄阿姨叔叔们给我买买理财来得踏实。】
刚入行的时候,毫无背景的异乡人裴斯言,还是个“冒傻气”的毕业生,笑起来甜甜的招人喜欢,很奇怪,世界上很多男人——中老年男人尤其,分不清“服务”和“勾引”,裴斯言对他们笑一下就以为她要献身,无意中吸引各色各样“成功男人”伸来橄榄枝,存款保险信用卡,全盘买单。
彼时她天真以为自己遇上了大好人,后来发现这些都是暗藏代价的糖衣炮弹。
【那我就很想知道了,你都27了没crush过任何人吗?】
【挺经常的,在最后关头给我存五百万的客户,我会crush三秒钟表示尊重】裴斯言一边打字一边笑,她偶尔喜欢抽象地满嘴跑火车。
【滚,正经谈恋爱的】
【有一个,他现在是个发达哥,我已然是高攀不上咯】
除了主动甩了那位,她的感情一片空白,老实人一个,玩不转任何男人。裴斯言把目标客户群体调整为中老年人——有钱的老太太老头,她不吝卖弄甜美、乖巧和专业将其一个个收入囊中。
老头过生日,她牢记着送些好茶;老太太住院,她嘘寒问暖,陪着聊天、散步。如此经营,三年过去,小镇姑娘成为了“大经理”——大堂经理,今年初刚升职为个人零售板块客户经理。
每年的第一个季度,银行业间心照不宣开始新一轮内卷,并给这个超大型竞赛赐名“春天行动”。临近季度末,裴斯言每天都在忧愁如何完成指标。
哈欠连天的午间值班,锃光瓦亮的大堂内,裴斯言背着手,脚跟踩着廉价平底皮鞋,踢踢踏踏地来回踱步,边走边盘算着怎么找老客户要存款。
玻璃窗门里来回映射她的身影,规整束起的大光明盘发,淡粉色工装短袖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衬衫扎在笔直的烟灰色西裤里,西裤里飘着一双瘦瘦长长的腿。
正当她百无聊赖之时,大堂的玻璃门随着来人自动打开。
来人是一位陌生阿姨,中短发,烫着小卷,一身的墨绿印花雪纺短袖和黑色九分裤,拼夕夕爆款的足力中老年运动鞋。
让裴斯言眼前一亮的,是阿姨的手肘上居然挎着一个上季度最火的奢派小包。
入行三年,裴斯言练就了精准眼力。根据她的经验,这样的搭配,要么是白手起家的低调工厂女老板,要么是哪位行业精英大孝子的母亲,
潜在优质客户。
裴斯言闭上正在打哈欠大张着的嘴,松散的身体挺直端正,脚后跟发力,把踩扁的皮鞋后跟挤起来,脸上绽出训练有素的职业迷人甜美微笑,将声线捏造得更加悦耳:“阿姨,中午好呀,请问您要办什么业务呀?”
阿姨平和的五官随之舒展,露出慈爱笑容,温言答道:“小妹妹你好,我来转笔账,50万,给这个人。”
裴斯言内心欣喜,这位本地阿姨大概非常好相处,值得认识发展一番。
她侧过身去看阿姨递过来的手机,阿姨的软件聊天对象的头像是一个中年男性,五官排列熟悉又诡异,像是几位娱乐圈叔圈人气王的结合体。
虽察觉到有些反常,裴斯言仍保持着轻松语调:“阿姨,这人谁呀。”
“哎,就是,朋友。”阿姨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裴斯言抿了抿嘴唇,甜甜一笑,揶揄道:“对象啊。”
阿姨似乎因“对象”这个称谓感受到了极大的甜蜜,嘴角噙笑,随即叹了口气:“哎,可惜他现在身体出了点问题。”
裴斯言仔细看了眼聊天记录,对方的上一句话,是一段真情告白——
【金金宝贝。】
裴斯言怔了怔,属实被这肉麻劲儿尬住,牙齿有些发酸。
她迅速瞟了眼阿姨的身份证——金阿兰。
【金金宝贝,在生命的尽头,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病痛不断折磨着我,而我想到你,就有了要活下去的毅力……】
第二句,冷不丁甩来收款信息。
第三句,【如果我还有机会,我一定加倍的还你,疼你,爱你!】
这骗子还真是训练有素,竟懂得使用三明治表达法。裴斯言的语气变得认真严肃:“阿姨,冒昧地问问你啊,您和他见过吗?您确定要转,50万?”
金阿姨陷入了短暂思考:“诶,我们经常视频的,你看,他经常给我发的视频。”说着看着屏幕又微笑起来。
看着有些粗糙的AI换脸视频,裴斯言确定了,可怜的金阿姨,正在经历杀猪盘诈骗。
裴斯言看过类似的案例研究,中老年单身群体是一个遭遇感情诈骗的重灾区,比起年轻人,她们有更多的财富积累,同时,她们的情感模式大多压抑:家庭暴力、丧偶式婚姻、只讲奉献不图回报。
当巨大感情缺口获得了来自“帅哥”温柔体贴、共情关怀,自然会招架不住,越陷越深。
——不儿,怎么和她笼络中老年客户的伎俩有些相似?
空气中有些紧张,金阿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略有些急躁:“你要不要给我转啦,不给我转我去找别人了。”
“阿姨,正在给您转着呢,您输入一下金额。”裴斯言一边安抚金阿姨,一边将右手伸到机器角落处,摸索到了机器开关处的内凹卡扣,以一种最隐蔽的姿态用两根手指奋力地把机器强制关机。
“诶!”随着机器瞬间宕机黑屏,金阿姨惊呼。
裴斯言演得投入:“阿姨,您别着急,我马上修。”
两分钟前,她已经给晁汐发去信息:
【速来嘉盛,遇见真诈骗了】
裴斯言和晁汐的友谊始于一次反诈宣讲,作为各自单位的颜值担当,免不了经常合作搞搞宣传活动,一来二去相熟起来。
可这毕竟是裴斯言第一次遇到真实诈骗,内心有些紧张热血。
三分钟后,晁汐风风火火地赶来,对着阿姨掷地有声道:“阿姨您好,我是产业园派出所警察小晁,这些骗子为了骗取您的信任,说些花言巧语,嘘寒问暖的,实际上,都是想要您口袋里的钱。”
一见警察来了,金阿姨紧张起来,声音低低的,强颜欢笑道:“哎,肯定搞错了,他真的对我很好的呀,我生病的时候,他叫外卖送药给我……”
饭点刚过,许多同事和几位客户已经陆续朝着三人聚拢而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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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里,每天发生的奇葩事层出不穷。
晁汐是个北方女孩,说起罪犯大义凛然字正腔圆:“这些犯罪分子就是靠这些糖衣炮弹骗取您的信任——”
裴斯言拉了拉晁汐的袖口,凑近悄声道:“去警局再说吧,人阿姨谈了几个月甜甜的恋爱,突然被当众拆穿全是骗局,肯定懵圈又难过呢。”
*
下午三点半,麓屿的阳光温暖和煦。
结束笔录后,三人在派出所门口“为人民服务”的标语下,留下了皆大欢喜的合影。
“小裴啊,阿姨真的感谢你啊,大半辈子的积蓄,差点都没了。”金阿姨拉着裴斯言的手。
“阿姨,您叫我斯言或者阿言就行啦。”
裴斯言曾经因为姓“裴”吃过亏。之前,她费尽口舌即将谈成一笔大单之际,却被当场要求换一位客户经理。
就因为她姓“裴”,赔嘛。
“对了阿姨,您加我微信,我们银行经常搞活动,送米送油送可多东西了,羊毛嘛,不薅白不薅。”裴斯言甜甜一笑。
金阿姨果然眼睛一亮,从包里掏出手机:“好诶,你一定要通知我啊,我退休了整天闲着没事。”
“没问题,您扫我。”裴斯言说着轻车熟路打开微信的好友二维码,这是她的工作号,头像图片是她穿着行服,亲和力十足的甜美大头照。
“金阿兰!”
远处传来一声男性的声音,警局门口的三人朝着声源处望去。
黑灰色轿车停在派出所门口的停车位上,一个身材高大修长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藏蓝色西装搭配白衬衫,肩宽腿长,几步跨过警局门口数级台阶,朝三人跑来。
五官深邃,眉骨优越,鼻梁直挺,三七侧分的发型,额前碎发微微的汗湿。
在银行,裴斯言见过太多令人过目就忘、难看得各式各样的男人们,这个男人倒是——
随着他慢慢走近,五官逐渐清晰,裴斯言决定暂时不夸了。
他们互相认出了彼此。
那人随即在金阿姨下面两个台阶站定,平视着阿姨,双手叉腰,语气无奈却轻松:“金阿兰,听说你恋爱了。”
“诶,金雨澍你没礼貌,我是你大姨,天天‘金阿兰、金阿兰’地喊。”
在“金阿兰”这个音节,阿姨边说边打了两下金雨澍的肩膀,又难为情又好笑。
除了三年前那个春天之外,裴斯言很少见金雨澍笑,他不笑冷冽的好看,此刻他对着长辈笑,竟添了许多少年气。
金阿姨说着看向金雨澍,“诶,阿澍,这是银行的经理阿言,还有警察小晁,没有她们两个,我今天要变穷光蛋啦——”金阿姨几乎要哭出来,更接近一声吁叹。
裴斯言见状连忙挽着金阿姨的手臂拍抚。
金雨澍朝着裴斯言和晁汐的方向,微微颔首:“非常感谢两位,给你们添麻烦了。”
晁汐爽脆地点头回应:“应该的,也感谢阿姨为侦破诈骗团伙提供了很多重要信息。”
男人看着裴斯言,表情瞬间降温大半,眼神多停留了几秒,复又点了点头:“谢谢裴经理。”
裴斯言僵硬地尴尬一笑:“不客气,金总。”
金阿姨和晁汐脸上同样一副惊愕表情。
“诶,你们俩认识啊。”金阿姨脸上转悲为喜。
那表情裴斯言见过很多次,很多阿姨得知她是单身的时候,就是这种微乎其微的雀跃——盘算着张罗她相亲。
“在银行见过,不熟。”金雨澍扔下一句话,迈着长腿兀自快步下楼梯。
裴斯言眼神避开,在心里呛他:是不熟。恋爱了几天,嘴都没亲过的人能算熟吗?
“走啊金阿兰,送你回家我还要回公司。”金雨澍头也不回,即将走到车门处。
“臭小孩,越长大越没礼貌。阿言,下次送礼活动你一定要通知我喔——”金阿姨几乎挎着小包是追下去的,还不忘回头给俩女孩招手,露出和蔼笑容。
在反复和摇下车窗的金阿姨道别之后,擅长推理的民警晁汐终于按捺不住,手肘顶了顶裴斯言的手臂,问出了她的猜测:“这是那位‘发达哥’啊?”
“……你会闻啊?”裴斯言瞪大双眼,对晁汐的职业敏感度深感惊奇。
2.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Chapter 02
十年前,麓屿市规划出一片新兴产业园区,邀请许多老牌名企落户的同时,颁布利好政策,向新兴科技、能源等高新产业公司大力倾斜,多年来,逐步在麓屿形成了规模巨大的高薪产业集群。
银行业间竞争向来激烈,产业园建成后,包括裴斯言所在的嘉盛银行在内,大大小小十几家银行先后在产业园成立支行,争先恐后争抢产业园各家的金融资源。
其中,展翼能源科技公司在几年间极速扩张,成长为当地最有潜力的中大型企业,在省内乃至全国名声鹊起,自然而然地成为银行业者趋之若鹜的新鲜大蛋糕。
在银行,最重要的就是“关系”。
展翼的老总与嘉盛行长是大学同学,有了这层渊源,大到ipo融资,小到工资代发、员工社保卡,展翼和嘉盛的合作都水到渠成,项目合作紧密频繁,展翼资金版块的闫总常常带上几位业务骨干,到嘉盛喝茶、闲谈,拉近关系。
当时,裴斯言还只是个刚入行的小柜员。
柜员工作十分消磨心志,每天困在逼仄封闭、粉尘飞舞的现金柜台,一天从早坐到晚,无人轮换,没有午休,吃饭、洗手间都被等待着的客户催促。
那时候裴斯言的爸爸还没出事,还没有学会报喜不报忧这种幸福的孩子不需要具备的品质。
晚上下班,她时常和家里打视频电话,对着她在老家的爸爸吐槽,分享奇葩客户如何荒谬地骂他,动辄在视频电话里埋怨:“不想在银行干了!真的太累了,辛辛苦苦考了研究生出来就当柜员,我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裴爸爸是位物理老师,他已然知道这套女儿提出的旧考题的答案:“那你就考回家里来,研究生好多岗位不用笔试的。”
“不考,考不上。”
“现在外面工作多难找,银行好歹稳定,工资还按时发,已经是非常好了。”这是裴爸爸解题的第二道步骤。
“我一天天都没时间上厕所吃午饭,还天天挨骂。”
“那你就考试——”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那时候还不明白试图和父母倾诉工作烦恼是天下前三的蠢事之一。
在某一天午间,裴斯言一如往常飞速地结束午餐,回到囚笼似的现金柜台里。
柜台里的最深处隔出了个大储物间,午间,几位客户经理姐姐会在那里展开午休床小憩。
裴斯言把手臂枕在头下,想趁中午没有客户的空档小睡,漫不经心地听着姐姐们闲聊:“展翼是不是来了个小年轻?长得特别帅啊,刚刚来行里把我帅一跳。”
“没错!上次闫总有带他来行里,长得是真好看,就是干坐着一句话也不说,我差点以为是个哑巴。”
“是哑巴有什么关系,好看就行喽。上班已经很辛苦了,看看帅哥也算是赏心悦目,是个花瓶也好呀。”
“什么花瓶啊,人家可是自己带着项目组进的公司,介绍项目的时候非常专业,谁敢信是刚毕业的研究生——”
裴斯言听得入神的同时几乎要睡着,忽然听见自己的窗口玻璃外面有客户落坐。
她只好温吞地站起来,走到窗口前落坐,像往常一样,毫无灵魂地举起手,微微侧着身子对着电脑屏幕,并不认真看客户,面无表情地念白:“您好,请坐,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举手和这句开场白,是银行服务“七步曲”的关键,少做一步,少说一句,随时可能被她头顶的监控捕捉,而惨遭克扣工资。
“斯言啊,这位客户想办张工资卡,但是名下老账户太多,里面都还有钱呢,得给他全销户再重新办卡。”大堂经理隔着玻璃对着裴斯言解释,并把客户的身份证“唰”地滑到玻璃窗口下的半圆弧形闸口上。
“好。”裴斯言盯着屏幕,一手拿起闸口里的身份证,另一手忙着点击鼠标,把业务窗口一个个关掉。
银行看似高大上,电脑系统却极为落后,仿佛多开一个窗口,业务时间会延长一个世纪。
背后远处,客户经理姐姐们还在躺着闲聊:“那帅小孩儿叫什么来着?”
“姓金吧,金——”
裴斯言拿起身份证,翻过正面,和身后传来极小音量的音节几乎同时默读出对方的名字:“金雨澍。”
裴斯言这才猛地抬头,看清对方的样子。
那时的金雨澍还没有现在那股子凌厉,一件简单甚至略显粗糙的涤棉蓝衬衫,黑色西装裤,脖子上挂着藏蓝色挂绳工牌,顺毛的发型下面一双干净利落的剑眉和扇形的内双,高挺的鼻子下一张线条清晰饱满的唇。
看见金雨澍的那一刻,裴斯言有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感,这种紧张感促使她突然开始整理额前的头发,眼睛在他和屏幕之间游移,往哪看都不对。
现在回想起来,裴斯言不得不说,那时候的他,说真的,很清纯。
“如果需要很久的话,我可以下次再来,不打扰你们午休。”他的声线温和,表情平淡,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
银行业间卷生卷死,早已卷走了午间休业时间,但当下她切实感受到金雨澍的好意,对着他笑了笑,爽朗地说:“没关系。”
长得帅人还这么好,实属难得。男人的颜值和傲慢通常成正比的。
“给您查询了一下,您小时候的开立了好几张存折占用了您的银行卡份额。”裴斯言看着屏幕说着,与此同时默默开始研究他身份证。
金雨澍是麓屿本地人。
他比她大一岁,今年25。
他的星座。
裴斯言很无聊吗?
成天被监控监视着不能玩手机的人就是这样无聊。
“那时候姓林对吧。”金雨澍似乎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问道。
这时裴斯言才看清楚,存折账户名字是“林雨澍”。
她感到有些讶异,金雨澍似乎有着并不顺利的成长道路。
作为小朋友的林雨澍,竟有三个几万元存款的定期存折,可见家庭条件相当可观。可她眼前的金雨澍,除了俊朗的脸,完全没有“贵公子”的豪门矜贵。
说直白些,他分明就是个穷小子。
裴斯言暂且放下对金雨澍身世的浓烈好奇心,回过神把“账户改名字、销老存折取出现金、再办一张新卡”这几道负责的程序对金雨澍进行逐一解释。
金雨澍闻言点了点头,说自己今天材料不全,下次再找时间来。
裴斯言点点头,再次对着金雨澍笑了笑,沉在他含笑的眼睛里片刻,突然想了什么似的,赶忙补上“七步曲”最后一句:“请您带好随身物品,谢谢再见请慢走。”
裴斯言心下一阵悲凉。
世界上一定没有哪种浪漫爱情,是从奥特曼式举手和人机般的“谢谢再见请慢走”开始的。
那天之后,裴斯言有阵子没有和爸爸嚷嚷着不想在银行干了。
可金雨澍再没出现。
这数天里,裴斯言心里泛出了些酸涩的、浅绿色的苦闷。
即便偶尔没有客户,手机也不那么好玩了。她有了一个新习惯,在闲暇时候撑着头盯着斜上方的全视角实时监控,看着数十个网格里不同的人们来往忙碌。
终于在一天午间,她瞥见了监控的其中一个小网格里,监控从俯视的角度,捕捉到一颗发量浓密的后脑勺。
后脑勺的主人总是插着黑色西装裤口袋,同几个同样年轻的人,悠闲地从银行门口经过,看起来又松弛又酷。
所以,他每天午饭后都会经过。
但就是不来。
也是,他凭为什么非得来呢。
裴斯言感觉到自己心里的苦闷变成了咖啡色,酸涩至极,泛出些苦味来。
她有了前所未有的隐秘心事。
直到她接到了工位上的座机电话。
“喂,嘉盛的裴斯言吗。”
“是,您哪位。”对方的声音有些耳熟。
“网上搜了你们支行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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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真是你,我是金雨澍,你……记得吗?”
霎时间,裴斯言心下的苦闷都钻进了魔术师的帽子,响指一打,帽子倒转,一团烦恼忽而变成一群欢快的小鸟,呼啦啦从帽子里四散出去。
“之前说要来找你办银行卡,但是我大姨把户口本弄丢了,最近在补办,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总觉得,和你说一声比较好。”
“我记得,我有在等你,”裴斯言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既是真话,又是胡话,支支吾吾补上一句:“因为我、我最近非常需要有人帮我办信用卡。”
“好。那加个联系方式吧,上次说我那些业务要办很久,等你有空了,随时通知我。”
金雨澍温润的声音让裴斯言的心不止悸动。
*
金雨澍的朋友圈很枯燥,半年都不更新。
裴斯言那会儿还没被工作折磨到位,周末还有时间和精力出去探店,拍些好看的照片,分享音乐。
不像现在,她的朋友圈充斥着各种“重大利好!”和“稳健!”开头的理财产品链接。
白天,裴斯言工作性质特殊,柜台不能用手机,而金雨澍参与的大项目,总是忙到深夜收工,他们传统复古地“早安晚安”,没有集中的时间谈天说地,只能碎片式地分享,轮回似的回复对方。
裴斯言收到金雨澍的信息:【刚刚从你门口经过】
裴斯言:【我看见了】
【哪呢】
【头顶呢,i’m watching u!】
第二天中午,裴斯言又收到金雨澍的消息:
【忙吗,快来我的头顶看看】
裴斯言看到信息,立即把办公椅子一滑,“唰”地凑近了监控屏幕。
她看见金雨澍转过头对着监控笑着挥了挥手,又看了看手机,确认她有看到,加速几步跟上已经走在前面的同事。
裴斯言又惊又喜,总觉得她从未经历过的爱情马上要降临了。
两人工作都忙,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天,那个周四的晚上,裴斯言借了个说要给金雨澍办张信用卡的由头。约小金在单位旁边的小游园见面。
名字都没换过来,他必然是办不了信用卡的。
无非使些小把戏见他而已。
项目落地在即,金雨澍趁着晚饭的空隙溜出来。
麓屿那年的春天晚上像夏日一样温热,游园里刚刚结束一场春雨,春雨打碎花瓣,落到泥土上生出一股甜熟的香气。
“今天工作怎么样?”金雨澍先开了口。
“挺好的,客户不多。”裴斯言简单回答,她心思根本不在这,可她也不知道她的心思在哪。
其实今天烂透了,因为午饭多吃了两口,她差点被等待办业务的客户投诉,使劲浑身解数才平息那位火爆大哥的怒火。
“那挺好的。”金雨澍点点头。
空气里有些不知从何说起的尴尬,两人一时无言,并肩散步。
小游园的石景旁放置着小小的广播音箱,那一天,音箱里播放着e here》,Kath Bloom醇厚的嗓音从音箱里流转出来。
e here.e here..”
他们的手臂随着步伐渐渐贴近,裴斯言的左手偶尔触碰到金雨澍的右手,试探着,试探着,裴斯言感受到金雨澍修长纤细的手指把自己的手轻轻包住。
他的手背像游园里的白玉兰树花瓣,颇具蜡质的细腻。
音乐里的口琴一如裴斯言的心,悠扬雀跃,虽只是慢步地牵手走着,可裴斯言却觉得她的脚步要像音符一样旋舞起来。
年轻人的恋爱,出发点并不都从“爱”开始。
只是一切都太新了。
告别校园,踏入全新的职场,遇见新的同事,园区的建筑,刚长起来鲜绿草地。
那个春天,连同初次心动的的人,都是崭新的。
他们没有选择,必须恋爱。
3. 如果樱花凋落
Chapter03
小游园是一条带状小公园,入口花草繁茂,路灯明亮,越往深处,路灯越发昏暗,景致也敷衍许多。
两人牵着手几乎走到最深处,灯光全无,只有幽蓝的夜色和皎洁的月光。
“冷吗?”金雨澍拉着裴斯言的手,微不可见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还好。”裴斯言侧抬起头看向金雨澍,撞见他的目光也正看着自己,确信自己是真的恋爱。
她多少有些喜形于色,没忍住对着金雨澍眯着眼睛甜笑起来:“一点都不冷。”
为了见他,下班之后,裴斯言拿掉了柜员必戴的网纱头花,把长发披散下来,盘了整天的黑发有些自然的卷度,平添了些许娇媚。
她太知道自己的漂亮了。
忽然不远处的景致让裴斯言停下了脚步。
一阵春风轻柔抚过,一片片粉白色花瓣飘落。
“樱花!樱花树!”裴斯言几乎惊喜得跳跃起来,拉着金雨澍小跑几步往树下跑去。
不大的樱花树,在这个高精尖园区的最僻静角落,不相称却静静地开放着,唯独这一株,竟能飘出吹雪的景致。
裴斯言松开金雨澍的手,跑到树的正下方,伸出双手抬着头,兴奋得几乎要旋转起来。
“我第一次看见樱花诶!好漂亮。”裴斯言试图接住花瓣,观察具体的形态,再抬头,柔和的月光撒在满树薄粉的花瓣上,亮莹莹的。
“是啊,好漂亮。”金雨澍说这句话的时候,离裴斯言很近,他比她高了近20公分,温吞的声音就悬在她的头顶,仿佛越来越近。
紧接着,她几缕散落在额前的发,被金雨澍的手指轻柔地绕在耳后。
顺着她的发丝,他轻轻摘下一片停留在她发上的花瓣。
她抬起头,金雨澍的目光已经不似刚才那样澄澈,有些朦胧。
直到他低下头渐渐地靠近她的脸,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他们因紧张而有些失序的呼吸。
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触碰,裴斯言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鬼使神差地,小小声说:“可是我今天好像不太适合……”
“嗯?”金雨澍没有回退,只把眼睛微微睁开。
“我今天存了很多现金,几十万,一张一张地从验钞机过去,粉尘到处飞,飞得我满身满脸,我全身都是钱的灰尘和臭味……”
“……我可以当没听见。”金雨澍轻笑,手从她的发丝滑到她的后脑勺,再倾下身来。
这完全符合裴斯言的少女时期以来幻想,她说今天不适合,他说不介意,然后有些霸道地吻下来,不让她说下去。
在两人的唇几乎贴合的时候,一声呵斥彻底打破了他们周遭所有的粉色泡泡。
“谁啊,大半夜不下班在这里!”
远远的,一位保安大叔中气十足地责问:“这里春天有蛇啊,被咬了要出人命的!”
裴斯言被大叔的呵斥吓一跳,羞得不敢抬头,两侧垂下来的浓密长发挡住她的脸,头顶轻轻擦到金雨澍的胸口。
“走啦。”裴斯言拉着定在原地、不肯拖动脚步的金雨澍。
他个子太高,人也结实,她笑着拖他的手臂,语气无意识地有些娇嗔,“被咬了要出人命,你听见没有。”
“是不是真的啊大叔。”金雨澍不情不愿被拉着经过大叔的时候,表情十分懊恼。
大叔看着一女一男两个漂亮的年轻孩子,大抵猜出了什么情况,憨憨地笑:“诶,小姑娘,我就说有东西要咬人,危险得很嘞,对不对。”
大叔几乎笑岔气。
裴斯言被大叔的说法震惊到倍感窘迫,缓步走了两步之后,挣开金雨澍的手往游园的入口飞奔去。
“北极兔啊,跑这么快,”金雨澍也不追,任由她去,叉着腰站在原地,笑着对越跑越远的裴斯言喊了一声:“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啊裴斯言?”
“好——”裴斯言远远地回头挥手,望见金雨澍站在春叶繁茂的树下,她心里再没有青绿色的苦闷,只有春天初长的枝芽。
*
每当樱花开放的时节再来临的时候,裴斯言都会想起那个夜晚。
三年过去,游园被改造得更大更精致,所有的花草都被规整地修剪出精美造型。
这三年职场环境发生了改变,大家下班时间越来越晚,晚饭后,游园有许多打工人消食散步,晚下班已成定局,不如多顾及身心健康。
而那棵樱花树,在那个春天结束之后被挪出了游园,听说是因为花期太短。
樱花只盛放一到两个星期,产业园从来喜欢长期、稳定、又廉价的东西。
裴斯言甚至怀疑,那棵樱花树是自己因爱情而产生的幻觉。
樱花和她的初恋,一起夭折在那个春天。
*
那个周五他们说好一起吃晚饭,裴斯言极为快速的办理业务,生怕哪个环节耽误她准点下班。
安心下班后,她化上极淡的妆,唯独嘴唇用了心,裸粉色的镜面唇釉让她的唇色与冰糖裹着的桃子相似。
换下杏缩力满满的工装,穿上无袖宽松浅紫蓝色连衣半裙,白色短袜搭配米色德训鞋,配上黑色的stand oil的单肩保龄球包,黑色长发放下来根根梳直,轻盈又舒适。
送走了运钞车,裴斯言迈着细细长长的腿,脚步轻快,弯着腰从银行的卷帘门里钻出来——为了守护银行安全,银行后门一般设计的极为隐蔽和偏远,因此员工们都更愿意从下降的卷帘门缝里钻出去。
金雨澍五点多发了个消息说可能要晚一些,裴斯言只好在游园门口来回踱步。
今天的风和月色都比昨天冷。她这才发觉,今天有些乍暖还寒的意味。
爸爸突然打来了电话,裴斯言感到有些反常,这个点,爸爸大概在看新闻联播,不太会给她打电话。
“老爸,怎么啦。”她今天的声音格外的甜。
“阿言,我是丁老师,我跟你说一下情况你别着急,你爸爸……出了车祸,现在在溪山市立医院抢救。你现在买个动车票回来吧。”
裴斯言十岁时,漂亮洋气的英语老师裴妈妈说要去澳国进修,几年后妈妈再回来的时候,名字已经换成anna lee,嫁了个白老头,裴斯言才知道父母早已离婚。
十几年间,裴爸爸从没说过要再找对象。
直到最近,她隐隐听到留在溪山当老师的高中同学提起,她爸爸似乎在和离异未育丁老师走得很近。裴斯言其实不太介意,爸爸不提,她便也不问。
裴爸爸传统古板,裴斯言又是个跳脱烂漫的脾性,父女俩的交流大多数都不在同一频道。可互相陪伴着生活了十几年,父女俩的心却是最近的。
这通电话一瞬间抽走了裴斯言的所有理智,喉咙紧得几乎哽咽得要出血:“是、是怎么搞的?”
她其实想问,会死吗?
“两个初中生,偷偷把家里的车开出来玩,没控制好方向横穿了一整个绿化带,整个车子冲到你爸身上……”丁老师几乎说不下去,“你自己可以回来吗?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她下意识给金雨澍拨出语音,他没有接。
裴斯言的理智短暂回归,现在找谁都是没有用的,于是她快步跑到路边拦车,直接去动车站。
她只记得她一路都在无声地流眼泪,不管出租车司机和邻座如何讶异。
溪山里麓屿需要坐两小时动车,裴斯言晚上到达医院时,爸爸还在抢救。
气温比麓屿要低不少,她还穿着无袖半身裙,医院穿堂风呼呼吹来,一阵一阵发冷,眼泪干了又流,脸颊刺痛。
她见到有些无措的丁老师,两人无言地并排坐着。
已是凌晨三点。她的大脑强制性的犯困,微信电话声响起,划破了整个寂静的走廊。
她看见手机屏幕上来电的人是妈妈,连忙快步跑到医院无人的楼道,接通后大声地哭喊:“妈妈——”
电话里的妈妈流着眼泪安慰:“阿言啊,没事的,你爸爸吉人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怕。”
丁老师寻声跑过来,只抚摸着她的头,裴斯言转头,借着丁老师的肩膀放声大哭。
那个周末她几乎都没合眼。医院有太多手续要跑,未成年肇事者的家长们来到医院不断地哭喊、下跪道歉。裴斯言看得出,这家人家里没有多少钱,全力凑出了些医药费不过杯水车薪。
裴斯言只能四处找亲人借钱垫付医药费。
她不敢离开医院,不敢犯困。
她真担心,爸爸在她办事或是瞌睡的某个瞬间,就这样不经意地走了。
上午六点,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出来的医生护士满头大汗,几乎要虚脱的样子。
裴斯言站起来,一句话也不敢问。
“暂时脱离危险了,”中年医生抛下一句,见裴斯言没有反应,又补充:“命保住了,但是伤太重,后续休养康复的周期会很长。”
“谢谢,谢谢医生——”丁老师从远处跑过来,又是作揖又是鞠躬,裴斯言呆呆地也跟着模仿动作。
她回过神来跑到洗手间不断干呕,干呕的同时她的心理却感到满足,感谢上天没有带走爸爸。
一夜稍作安心地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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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斯言再醒来才有心情打开手机翻看消息,滑到金雨澍给她打了一连串的电话、语音和文字。
星期五晚上:【斯言我们生产出了些问题今天可能没办法一起吃饭了真的很对不起】
星期六:【斯言我昨天生产熬了个大夜现在问题解决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爽约我们今天吃饭好吗】
星期日:【生气也回我一下好吗真的是我的错或者我去找你当面说当面给你道歉】
星期一:【下班了我在樱花树等你】
【对不起以后不会再打扰你抱歉】
她没有回拨电话,输入了一行【我爸出车祸了】【我家里出了事情】又一次次退格删除。
“是你男友吗?你睡着的时候,打了不少电话给你。”丁老师似乎看出了裴斯言的心事,坐在裴斯言躺着的陪床边。
“也不算吧,都没认识几天。”
“不打算和他说吗?家里出了事情。”
“他的为人很好,如果我说了他一定想知道前因后果,会想帮忙,我会和他推辞,谢绝他的好意……我真不想经历这些对话。丁老师,我真的觉得好累。”
裴斯言眼角溢出了眼泪,她的人生一直顺利,但在可预见的以后,她的生活大概不是陪护就是赚钱还债,实在没有强大心力还能同时维护一段感情。
“如果你想过你们的未来,其实不妨告诉他,也许他愿意陪你呢,就像……我一定会陪着你爸,也许每段关系都要经过些考验。”丁老师的声音温暖,作为语文老师,她说话特别悦耳。
“丁老师,我们只认识他几天,我不能要求他做到哪怕认识几年的人可能都做不到的事。”
“如果他做不到,你会失望吗?”
“他本来就没这个义务,就像您,我真的很感激您,这段时间没有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可说实话,我觉得您也没有必要为我爸爸做到这个份上,”裴斯言转念继续说:“如果他做到了,我反而会更烦躁,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面对他。”
“你不想受他的恩惠,害怕得到他的帮助,因为你会觉得如果这样在你们的关系里,你就成了一个低位者,对吗?”
裴斯言心里的结忽然打开了,她终于明白自己如此纠结、如此抵触金雨澍的原因,倔强的眼泪被她的袖口拭去又流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为爱情流泪,未免太壮烈了。
裴斯言平复心情,皱了皱眉,看着躺在病床上几乎全身缠起绷带尚未苏醒的父亲:“那我爸怎么就不会觉得呢。”
丁老师豁达笑笑,给裴斯言削了个苹果:“你爸脸皮厚呀,躺那儿一句话不说呢。”
*
一夜长大,回到单位,裴斯言仿佛变了个人。
肇事者的赔偿款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打过来,住院费、医药费、护工费、定期康复理疗……债务积压起来堆成一座大山般的数字。
为了拿业绩奖金,她从不上进的小柜员忽然变成积极营销、努力积攒人脉的“销冠幼年体”,就连资深的客户经理们都对她有些忌惮。
每周末,她都乘同一班动车在溪山和麓屿之间往返,退休的丁老师、裴姑姑加上一位聘请的护工,轮换着照顾爸爸。
起初爸爸说不了话,裴斯言只能自顾自地说些傻话,逗他高兴,他会笑。
她猜想她是婴儿的时候,也许爸爸妈妈就是这样对着她说话的。她窝在爸爸肩膀,对这样的幸福感到满足。
同事问起裴斯言,说谁谁家儿子要找对象,问她愿不愿意去见一见,她对着同事苦笑着说:“我这情况啊,对方得是个富二代吧,一般人家庭哪经得起我这样费钱。”
*
大项目成功落地,展翼能源在酒吧聚会庆功,项目主力金雨澍也因此升职为项目主管。
金雨澍一一谢绝女同事们前往舞池的邀请,靠在卡座听同事们闲聊,手机屏幕停在裴斯言朋友圈。
“最近园区有没物色到美女?听说嘉盛有个很漂亮的。”
金雨澍的心下漏了一拍。
“得了吧,嘉盛那个小妹妹,心气高着呢。我去嘉盛办业务,听到人家明说了,要嫁富二代,一般家庭经不起她的花费。”
“不会吧,那个看起来很清纯啊,真这样说的?”
“对啊,就是那个小柜员嘛,这可是原话啊,我可没添油加醋。”
“其实吧,人家也够资格呀。美女不嫁富二代,嫁你这穷光蛋啊——”
周围男同事们都笑作一团,金雨澍一边听着,一边把威士忌往嘴里大口地灌,下颌线大幅度地鼓动着,想用酒精压住上涌的隐秘情绪。
4. 恨海情天
Chapter04
裴斯言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回到银行,同事们纷纷夸赞揶揄,打开嘉盛全市大群,她获得了粗制滥造的通报表扬海报。
五点四十五,裴斯言盘算着今天小小荣耀加身,可以轻轻放下早班羞耻症,名正言顺早点下班。
她已许久没见过工作日的夕阳。
最重要的是,她想猫了。想它毛茸茸的触感,伸手一摩挲过去,人可以年轻十岁般容光焕发。
就在裴斯言大腿发力站起来的瞬间,网点副行长宋家韵发话了:“斯言,你来一下。”
裴斯言认为,“你来一下”是这个职场上最让人不安的四个字。从这四个字里,她很难迅速厘清即将挨夸还是挨骂。
“我刚刚发现展翼公司有一位高管账户不是在我们支行开的,存款业绩都不算我们支行的,所以我想让你来对接一下,争取把他账户从分行转过来,你当他的管户经理。”
对裴斯言而言,宋家韵是她的贵人,教会她分解任务和处事方法,给她介绍客户,比起行长只加压力、不加指导的还喜欢在休息日和晚间电话追业绩进度的无脑作风,她更服从宋家韵。
裴斯言笑着点点头:“没问题。”
“这客户比较年轻,听说很好说话,而且他晋升非常快,是个潜力股,好像是展翼的研发中心副总,以后你就算是转做对公业务也有资源。”宋家韵说着递过来一张客户信息。
裴斯言心里美滋滋的,天降一位如此优质的客户,今天是运气爆棚的一天。
可再定睛一看,用户名称让她倒吸一口气:
金雨澍。
三年前她甩了他的时候,绝对没想过这一天。
所以现在什么情况?帅气的穷小子变成优质客户回来整自己了。
她难以想象如何对他厚着脸皮笑脸相迎,如何对他投其所好,费力讨好。
更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
可他确实是优质客户,虽然不知道他资产几何,但他这几年发展得很好,她听说他出海去西班牙做了个超大型能源项目,奖金拿到手软。
即便是拿下一个小业务也不亏啊。
心里的退堂鼓和业绩奖金的金币声在打架,势要争出高下。
“是有什么困难嘛?”宋家韵是个年近四十的单亲妈妈,自然要敏锐一些。
裴斯言看着宋家韵,眉毛为难成微微八字,仍保持乖乖地笑:“呃,没什么,我现在就联系。”
“很好,我就喜欢你工作主动。”宋家韵欣慰一笑,“我之所以交给你呢,是我参考了他现在在市分行的客户经理,蔡薇薇,也是漂亮女孩儿,我就心想着,他也是年轻男孩儿嘛,如果他有这个偏好,你也完全可以胜任,加油啊,拿下。”说着拍拍裴斯言肩膀。
裴斯言在原地,毫无底气地抬了抬拳头又放下,目送走宋家韵,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确认是金雨澍,确认不是做梦或恶作剧。
肩膀一泄气,一副命极苦的表情飘回到工位去。
“又给你布置啥任务了?”“嘉盛二代”郑海扬在裴斯言隔壁工位的椅子上,翘着腿刷着手机,悠闲发问。
郑海扬负责做对公业务,家里自带资源,工作生活都相当于easy模式,吊儿郎当惯了。
“难搞的任务,你知道金雨澍吗?”
“知道啊,展翼的嘛,他人挺好啊,不难搞。你要当他管户啊?”郑海扬作为对公客户经理,和金雨澍打过几次交道。
“对啊,刚刚宋姐安排的。”
“你别说,你们还互补的,你看啊,他这名字超级好,金雨澍,听起来有一种摇钱树的感觉,你呢,又姓裴——”
“我劝你给全世界姓裴的道歉。”裴斯言心烦意乱。
“不过他怎么没在我们行开户呢,我当大堂经理的时候他有来办过卡,当时是什么原因还去柜台了,对吧阿言。”三年前把金雨澍带到裴斯言窗口的李姐一边用手机刷着孩子的学校作业一边说道。
“啊对啊……我也忘了为什么他后来没来办卡。”裴斯言焦躁地薅了薅头发。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他不想再看到她呗。
不过她自认比金雨澍豁达。
这三年,两人私下虽然再无联系,但金雨澍偶尔仍会跟着团队到行里谈融资项目。
裴斯言每每在大厅与他偶遇,仍然给予礼貌微笑,甜美大方,看似毫无芥蒂,与其他人无异。
她认为,他们只有短短几天情缘,真不至于搞出恨海情天的阵仗。
低头不见抬头见嘛。
但金雨澍对她永远都是扑克脸。
这人格局不行。
裴斯言厘清思路,当务之急,是早点下班。
无非就是严词拒绝嘛。
在银行上班,最先厚起来的不是钱包,是脸皮。
她沉了沉肩,吐出口气,抄起座机,输入金雨澍的手机号,拨通电话。
“诶您好,金总,下班时间打扰了,我是嘉盛银行的个人业务经理。”
“哪位?”他的声音比起从前更无情,当了领导是不一样。
“您好金总,是这样,考虑到您也是在产业园工作,我们行想了解一下您是否有意愿把账户转移到我们这边,我可以为您提供日常的理财建议,平常我们面对面交流,会比您和市分行的经理交流效率更高些——”
“我们见过吗?”金雨澍这才忍不住打断反问。
他听到这里,裴斯言已经很满足了,平常刚张嘴说几个字就会被客户们当诈骗电话无情挂断。
“有、有见过的金先生。”
“您是哪位?”
“我是理财经理哈。”裴斯言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难以启齿。
“大名。”
裴斯言这才发觉,他分明是听出来了,非想逼她自我介绍:嗨金雨澍,之前甩了你的人屁颠屁颠来找你开户咯。你可准备好被我狠狠地讨好一番咯。
他现在是领导了,地位悬殊,想怎么整她都是手拿把掐。
裴斯言又气又怂,轻微地咬牙,语气赔笑:“裴斯言啦。我是裴斯言。”
裴斯言怒火小烧,转而灵机一动,补充一句:“您可能贵人多忘事,今天我们今天才在警局见过的。”
“……我考虑一下。”听出裴斯言暗示白天帮助金阿姨的事,金雨澍果然柔软了些。
“好。我加一下您手机号的微信,您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三年前的某一天,裴斯言发现她被金雨澍删了好友。
她表示理解。
先断联又再主动联系的人是最不配得到优待的。
*
晚上八点,处理完满满当当的案头工作和成山般堆积的纸质材料,裴斯言从产业园银亮冰冷的建筑群里出来。
今天算早下班了。再坚持几天,这个该死的“春天行动”就要结束了。
她乘着地铁穿过四站,到达她住处的地铁口。
她住在老城区,人情味更浓许多,一排店面过去,集中保留着许多老式门店:修鞋修锁的、缝衣服的、裱画框的。沿街某条小路进去,还有一座燕尾脊飞檐的砖红境庙,裴斯言听这边老人说,这庙专保佑这一片区。
现代科技发达之处在于,四站地铁的距离,仿佛穿梭了两个世界。
她租住的小区,安保几乎没有,四通八达。东南西北都能找到出口。整个房体充斥着老旧的暗黄,偶有爬山虎和斑驳不讨好地点缀。
小区好处是生活便利,门口就是菜市场、早餐店,海鲜店的鲜腥味、蔬菜店的涩青味和小吃的咸香味,轮流变幻。
走到小区内,还能闻到各家各户晚餐收尾的余香,饭菜香气从密密林林的丑陋防盗网里飘散出来。
金虎斑猫咪培根垂躺在玄关,听见裴斯言的开门声,懒懒地伸伸四肢,缓缓站起来,两个前爪匍匐,后两条腿直立着伸懒腰,再卯着劲抠几十下蘑菇形的猫抓板,表示热烈欢迎。培根鸡毛掸子似的尾巴卷上裴斯言的小腿,尾巴绕进绕出,扫走裴斯言一天疲惫。
在此之前,培根不是一只幸运的小猫。它是被不负责任的人遗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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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未绝育的一只母猫,在流浪生活中怀了小孩,经历难产。
孩子堵在它的屁股,不知所措的小培根,跑到街上,也许是想找人帮助或是找个地方死去,不幸被车撞倒,八处骨折一处脱位。
那天,裴斯言和一位年轻富婆约着出门办理财,她主动请缨替客户去宠物医院接走洗完澡的小狗。
在医院等待闲逛,裴斯言走到了住院宠物区,见到了脸歪嘴斜、浑身插着管子的培根。
培根被做流浪动物救助的善良大姐捡到,得以捡回一条命。
裴斯言和大姐随口聊了几句,瞥见圆圆黑黑的瞳仁有魔力一般,吸引着裴斯言试探地伸手过去。
孱弱的培根,用尽力气,努力地把头往她的手上靠了一下。
裴斯言的内心受到极大的震动。小小的、破败的、毛茸茸的家伙,竟有如此坚强的意志力。
说句夸张的,那个瞬间,裴斯言像母体感受到了胎动。
那个瞬间,连接了她们两个的生命。
她决定她要养培根。她要它活下去。
在她母性战胜一切的时刻,救治费用让她恢复了大半理智。
裴斯言只好在她疏于管理,一片荒芜的社交媒体上,为培根发了一篇博文。
博文小有热度,培根有了一个七人的救助群,得以筹集手术费用。住院一个月之后,裴斯言把康复的培根接回家。
培根得以新生,陪伴着裴斯言度过每个筋疲力尽回到家的晚上。
*
见培根慵懒地翻着逐渐肥圆的肚皮,抻着四肢仿佛在跳敦煌舞蹈,憨态可掬,裴斯言急忙拍下可爱瞬间,打开微信小号,把照片发在救助群里:“小培根最近又圆啦。”
“小温:培根宝恢复的好好啊,爱真的能让宝宝长出血肉~”
“圆圆:好萌的宝!”
“blossom:【点赞大拇指】”
blossom是救助培根的关键人物,出手阔绰,人富话不多,他和裴斯言一起为培根出了大部分救治费用。
裴斯言翻过他的朋友圈,看起来是位喜欢运动的年轻男生,只发些运动器械和飞盘、徒步风景的图片和影子,但从不露脸。
裴斯言寂寞的时候偶尔会想,如果他年龄相仿、长得周正,还是单身的话——
春天正是想入非非的季节。
裴斯言正看着blossom的头像出神,突然被工作机的语音通话来电声振得一激灵。
是金阿姨。
语音一接通,阿姨活泼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阿言,明天中午你有时间吗?阿姨想请你吃顿饭,阿姨明天一早就去买一大桌子好料好菜,你一定要来啊,小晁说她要值班,下次我们三个人再聚一次。”
“哎呀阿姨,您真不用客气。”裴斯言心下感到温暖,但实在无意去到金阿姨家里吃饭。
何况是金雨澍亲人的家里。
“我准备把账户转到你那去,你帮我搞搞理财,这样我也不乱花钱还担心被骗,你说对吧?”
这话一出来,倒不好再拒绝。
如果不在的话,她倒可以轻松上阵,甜甜卖乖,挣挣业绩。
金雨澍又是前任又是甲方高管,和他共处一室用餐,如坐针毡的程度大概远远超过为业绩和客户阿姨的儿子们相亲。
她最难受的其实是,他已是高管,她还只是个金融服务员,她进步太慢了。
“噢对了,阿澍也在,你们一起呀,你们都在产业园上班,认识一下也挺好你说对吧,你应该不介意吧?”
悬着的心还是死了。裴斯言几乎苦笑:“哎哟,我怎么可能介意这个呢阿姨。”
对啊她就是介意这个。
“那好,我让阿澍明天来接你,我把他微信推你。”
“啊?!金阿姨,不用我我自己可以来——”
中老年挂断电话总是毫无征兆。
裴斯言正想发信息找明天根本不值班的晁汐算帐,却在弹窗收到了刚刚通过好友申请的金雨澍发来消息:
【地址?】
5. 爱你但说不出口
Chapter05
周六清晨,裴斯言家窗外鸟鸣欢快,一棵芒果树的嫩芽,从裴斯言为培根封好的窗户缝隙里,伸了一株进到阳台。
培根偶尔把这根枝桠当玩具逗弄,玩到早饭时间,就把敦实的身体沉甸甸地卧在裴斯言胸口,极缓慢地踩踩。
裴斯言吃痛地醒来,从床头抽屉拿出冻干袋子,拿出一个冻干扔出去。
培根喜欢捕猎式吃冻干,追着冻干飞出去,用两个圆肥的爪子捧着把冻干放到嘴里。
窗前清风拂过,裴斯言惬意地翻了几次身,直到工作手机语音再次打搅她的清梦。
是客户谢阿姨。谢阿姨早年开织带厂做实体经济十分成功,但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她的资产越来越少,从一百多万缩水到现在的十万。
裴斯言朦胧中弹坐起来,“嘿嘿哈哈”地吊了吊嗓子。
她不想被听出来还在睡觉。
面对中老年客户,她永远保持饱满精神、工装整洁。绝非现在这样,一个穿着卡通睡裙,蓬头垢面赖床到十点半的懒虫形象。
“阿言啊,我最近有一笔钱想存死期,你那边有额度吗,我刚刚看手机里没额度了买不了。”
“定期是吗,”很多中老年喜欢把定期存款说成“死期”,裴斯言觉得太可怕,每次都耐心纠正:“您大概存多少,存几年呀?”
“五万左右,能申请到多少利率?三年的。”
“咱们行手机app里是1.75%,您周一来找我,我给您在柜台做,刚好还有一个按摩枕,您一起来拿回去。”
“这样,那我就来找你了,我刚刚问另一家说有1.95%。”
“是x行吧,那我们嘉盛和地方性小银行相比,资金安全性还是稳定得多嘛。对了,我家溪山最近又有新茶叶,到时候您也带回去尝尝。”
裴斯言每天睡前都翻阅一遍几个主要竞争对手的存款利率和热门产品。知己知彼。
“那点差价倒是没什么,我是觉得你这小女孩好,不骗人,又乖。”
“谢谢阿姨,我也知道,现在利率几家银行都差不多,您也是支持我嘛。”
虽然五万对于银行经理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她不认为业务大小能决定服务态度,特别是中老年人,她每次和他们说话,都会想到她爸爸。
仿佛只要她对中老年客户态度好,这个世界就会对她爸爸态度好——最近越来越好了,经过三年恢复,她爸爸现在可以一瘸一拐地走路,稍慢一点说话。
“那周一我早点来找你。”
“没问题的阿姨,周一见。”
裴斯言挂掉电话,气球泄气了似的倒回床上,刚准备刷刷短视频,就看到金雨澍的消息弹窗:
【还有半小时到。】
经过一顿香沉的好觉,她几乎忘了这件事,这条消息让她彻底清醒。拖着身子懒散地起床,开始在衣柜挑挑拣拣。
面对金雨澍,裴斯言没有再卖弄美貌试图让他心动的意思。
可他毕竟是“前任”,多少还是有些自尊心作祟。
一件件衣服从衣柜纷飞出来,逐渐叠满床铺,裴斯言在衣柜角落翻到一条浅蓝色半裙。
是三年前那条她穿着去赴约的裙子。金雨澍没有看到她穿这条裙子——甚至只见过她穿银行工服,没有看过她穿常服。
她久违地试穿蓝裙子,对着镜子极轻微地摆了摆裙角,却怎么看也不顺眼。
当时她24岁,现在27岁,身材虽然变化不大,但总觉得失去了某种自然的俏丽。
最终她挑了一件白砂灰浅米色的混纺纤维套装,无袖u领,端庄的侧边捏褶收边,配上同色到脚踝处的长裙,文艺感十足。
极快速地化了大地色的妆容消肿,化得太认真反而显得她非常在意。
细细将一头浓密黑发梳直,戴上山茶花耳环,踩上勃肯鞋,跨上大大的斜挎帆布包。
自从负债后,她便再没买过包,但久而久之,她反倒认为帆布包最好,厚实又能装,最关键是便宜。
走到玄关挑了一个香槟色丝绸头花,戴在手上。
她是去人家家里做客,必要时候要假装殷勤,挽起浓密的长发,假模假样地试图帮忙做点端菜之类的家务。
——她不会真做家务的,她什么家务都不会,真做了家务倒是显拙。她会等着对方客气地把她推走,告诉她什么也不用做。
裴斯言给金雨澍的定位,选在小区其中一个侧门的海鲜店门口,那里宽敞些,停车方便。
顺着侧门出去,一片蓝花藤盛开,紫绿色相间,一串串紫色瀑布被打翻似的倾垂下来,蔓延整条小路。
清风阵阵,她提着一盒茶叶和太妃糖,远远看到金雨澍的车已然规整停好,在整理后备箱。
裴斯言看见金雨澍转身一瞥看到自己,他们远远对视,就像三年前他们约着在小游园散步时一样。
想必他已经是到一会儿了,却没有发消息告知催促。
裴斯言原本不想小跑,她讨厌运动,跑一下感觉会死。
但是这时候假装小跑过去,仿佛是一种必要的客气和礼貌。
裴斯言一只手拉着帆布包的斜背带,跑到金雨澍面前。
金雨澍今天没有夹头发,一头顺毛,简单的白t恤搭配牛仔裤反而衬得他身形优越,脚上不知道是做旧还是真旧的匡威。
她也是第一次见金雨澍不穿衬衫西装,比起她日渐发福的同龄男同事,金雨澍的外形变化不大。
恍惚间,裴斯言以为她穿过花瀑跑回了三年前。
“金总,久等了。”裴斯言理了理因小跑飘散的头发,抬头看着金雨澍。
马上入夏,日光有些热烈,她看到金雨澍的脸被晒得有些绯红。
“上车吧。”
金雨澍的车干净整洁,香氛是清淡的海盐味。
裴斯言极克制地环视车内一周,确认没有女伴的痕迹。
——她在意这个干嘛?
裴斯言告诉自己这是职业习惯,并非个人主观意识。
毕竟,当初青涩的她被黄金“单身汉”们追求的时候,总在第一次吃饭的时候在他们的车上发现,黄金是真,单身汉是伪命题。
两人一时无话。
裴斯言脑袋里的灯泡一亮,笑嘻嘻地问他:“您转账户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金雨澍的车刚起步,闻言轻点了一下刹车,他的语气冷漠又平淡:“今天是周末,如果谈工作的话我建议你提前下车。”
嚯,好大的官威。
裴斯言僵硬地假笑,脖子都有些瑟缩起来:“不谈,不谈。”随即识相闭嘴。
裴斯言心下不悦:奇了怪,我不找你谈工作还能谈什么,恋爱吗?
又是一阵空滞。
裴斯言认为说多错多,索性不再去想什么新话题,只好兀自拿起手机,假装在忙工作。
【臭晁汐,今天不值班为什么不来救救我】说着发了两个拳头的表情过去。
【清汤大老爷,我这是成全你】
【你人真好啊 成全我在他车上如坐针毡……你今天不值班去干嘛】
【准备比划比划】
【这次是啥运动】
晁汐最近很喜欢说比划比划,裴斯言不知道她哪来的口癖,总之就是在做运动。
【学飞盘啊,下个月园区组织了一个大型飞盘比赛,所有园区单位都会参加,你咋不知道】
【我咋可能知道那我也不可能参加啊】
【你肯定得参加啊 你们单位还有几个是能动的】
心想也是,她们行里的35岁以上的不论女性男性,都伴随不同程度的腰椎疾病。
【我们行里去参加活动一定不是冲着拿名次,肯定是为了搞什么办信用卡地推活动……到时候你又可以来领礼品了】
【谢谢上次领的洗衣液刚好用完了】
裴斯言的键盘声霹雳啪啦的,偶尔还笑嘻嘻地轻笑出声,在空寂的车里格外明晰。
直到她注意到金雨澍皱着眉头,闷闷地把屏住的鼻息呼出,伸手去把静音的音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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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斯言最擅长读空气,他呼出来的气息是,“她惹他不高兴了”。
她的职场经验给了她一些刻板印象,像他这样晋升飞快的年轻男领导,基本不好惹,甚至带点Npd,情绪不稳定还擅长施压。
迫于一种无声压力,裴斯言再度开口:“您好像和金阿姨关系很亲密。”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跟着她长大的。”金雨澍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
但裴斯言真心感谢他终于说了句长一点的话。
裴斯言这才意识到,她和金雨澍交往的时间太短,当时就是成天就是聊吃的喝的,早安晚安,连家庭情况都不曾沟通过。
“……不容易。”裴斯言这句话听起来官方,但她说的是真实想法。
“她是不容易,先是照顾我外公,外公走了不久我妈也走了,她就只能养我。”
金雨澍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但短短几句就概括了金阿姨波澜起伏的大半生以及还有他的成长苦难。
裴斯言顿时产生了一种悲悯,对金阿姨,也对金雨澍。
那是一种“更幸福者”在情感上的慷慨。
“还好您现在发展的也挺好的,金阿姨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我会给她养老,周末固定时间陪她吃饭,可是我没想过她差点被骗是因为恋爱,在这点上,我没想过,我帮不了她,”金雨澍的语气十分无奈,“我最近甚至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给她物色个小老头,这样才对吗?”
裴斯言才明白,那天在警局门口,金雨澍的轻松语态只是掩饰。
金阿姨一辈子没有经历过婚姻,所以更容易遭遇杀猪盘,这件事让他自责,但对于如何处理,他毫无头绪。
他没人可以倾诉,仿佛只能对她这个知情人求助。
“其实,不急着给她再找对象,金阿姨看着没事儿,但还是需要点时间缓缓,毕竟失恋还是挺痛苦的。”
路遇红灯,金雨澍轻轻点住刹车,极轻微地嗤笑一声,接了一句:“是挺痛苦。”
他这句话明显是经验之谈。
气氛微妙,裴斯言又在猜,难道是因为她的断联,导致他说了这句话——
还是因为别人?
裴斯言想到电影里,这种微妙时刻,男主角都会突然发了疯似的,朝着女主角扑上去,凶狠质问她心里会不会难受,知不知道这几年他是怎么过的云云,然后进行霸道的强吻。
金雨澍是不会的。他是文明人。
在裴斯言脑内的小电影愈演愈烈之前,谢天谢地,车子驶到骑楼长街门口,看来是到了。
这一片区是城南滨海大道附近,虽说和裴斯言住的城西一样是老城区,可这一片都是有历史的骑楼群建筑,是麓屿的旅游打卡地之一。一楼是各类特产商铺,二楼及以上才是居所。
虽说年久显得老旧,但这里才是属于最正宗的土著居民的住所,学区极好,地价金贵。
除了靠街一侧修缮精美供游客购物,骑楼内部保留着上世纪的风貌,电线杆凌乱、道路狭窄。
金雨澍在街口停车场停下车,带着裴斯言走入长街,七拐八绕地在骑楼内堂穿梭。
长街楼道进口很多,裴斯言提着礼品跟得很紧。生怕一个拐弯金雨澍就不见了。
上楼途中,他们一前一后在楼道经过一位老伯,笑眯眯地拍拍金雨澍的肩膀,然后慈祥地看向自己。对着“阿澍”说了句当地话。
裴斯言猜测大约是误会他带女友回来。
金雨澍笑笑回了句方言,她听不懂,但他说方言没有那种麓屿独有的“地瓜腔”,而是一种软绵绵的乖巧。
裴斯言跟在后面,看着金雨澍的高大背影,而后她礼貌朝着老伯笑笑,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乱真。
好像他们本该经历这一幕似的。
她没法猜到金雨澍说的是什么,总之不是否认。没什么所谓,反正不会再来,不否认也无伤大雅。
她同样无从知晓,当金雨澍看着她在春风中从紫色花瀑朝他跑过来的时候,他的心如何悸动。
6. 香香饭
跟着上到三楼,金雨澍按了智能门的门铃。
隔着门裴斯言听到拖鞋快速踏着地面的声音,金阿姨风风火火地跑来开门。
“阿言——来啦,快进来。”金阿姨说话尾音永远带着波浪线,带着麓屿口音,嗲嗲的和蔼可爱,穿着围裙笑盈盈地在给裴斯言找拖鞋换。
金雨澍更熟练地打开鞋柜拿好一双,规整摆在裴斯言双脚前方。
“阿澍啊,你快去救救鸭子——分明都是按照你说的炖的呀,闻味道感觉不对劲!”
“……我说让我来吧,你又不听。”金雨澍语气恹恹,但还是听话朝厨房走去,脚上是一双大大的卡通拖鞋,颇有反差感。
裴斯言把茶叶和太妃糖礼盒拿到金阿姨手里,金阿姨笑着接过又放在玄关:“是我们家请你吃饭,等下带回去。”
“阿姨,真不用客气,这是我老家溪山的茶叶。”
“溪山的茶叶,那好啊,虽然很近,但我都没去过呢。”金阿姨带着裴斯言走到客厅,厨房飘来她时常在小区闻到的饭菜香味,甚至还要更浓郁,引人垂涎。
这三年她家里经历太多,天知道她多久没吃过“家宴”。
金阿姨的家看得出年代,小而紧凑,但能看出经过精致翻新修缮,还有扫地机器人和高级吸尘器,这明显是金雨澍的安排。
窗外暖暖的阳洒在屋内红木风的老式家具和南洋风小绿花砖上,再靠墙是一方一米的老式红木书桌,盖上一块玻璃桌板,玻璃压着一块复古的红色绒布,夹着许多老式照片。
开始是一位中年男人和两个美丽的年轻女孩几张黑白老旧的图片。
再后来,照片上两个女孩成熟许多,还多了个一个俊俏的小男孩。
裴斯言终于看出,其中一个短发女孩是金阿姨,身材丰腴,穿着靓黄斑点吊带,双手自信地插着腰摆着姿势,开朗大方。
另一个女孩,有着极美丽的容貌,瘦削白皙的脸,深邃的眉骨,一双忧郁的眼睛,大大的波浪卷发,白衬衫束在黑西裤里,身材修长,像香港电影女主角——她有那个年代独有的娴雅清丽,还特洋气。
“阿澍他妈妈漂亮吧,阿澍像妈妈。”金阿姨看出裴斯言的目光投射在桌上的照片集上,微笑解释。
“一家人都漂亮,”裴斯言笑笑,又看向其他图片,金雨澍幼年时期占大多数,照片背景是十分豪华的老钱风家庭。再长大,只剩下寥寥几张初高中证件照,“他小时候还蛮可爱的。”
小时候萌萌的爱笑,现在脸很臭。照片一对比观感更直接,孩童时期脸上无忧的笑容,和长大后的矜傲大相径庭。
再往上抬眼,书桌前方的墙壁上满满都是橙色红色的证书、奖状。
金雨澍几乎年年拿“三好学生”,高中连续三年的运动会都拿到“跳高第一名”。
而金阿姨也不遑多让,裴斯言看了看奖状内容,才发现金阿银退休前是位出租车司机:xx出租车公司业务骨干、巾帼楷模,还有两面“拾金不昧”的锦旗,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这一家人还真是努力又好强。
裴斯言由衷敬佩:“阿姨,您也太厉害了,这儿还有个‘见义勇为’搏斗歹徒呢,太牛了。”
“那你说得是没错,开出租车我也要开出点成绩,爱拼才会赢嘛对不对——”金阿姨脸上的色调又暖起来。
“金阿兰,来拿碗筷。”金雨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的语气有一种常在厨房喊人吃饭的娴熟,没喊过三五百遍是喊不出那种感觉的。
“金总还真会做饭呢。”裴斯言原以为他是个会学习读书且只会上班的年轻男人。
“你不知道,阿澍初中的时候开始和我生活,我以前开车下班比较晚嘛,开始成天饿肚子,后来他就学着自己做饭,等我下班回来一起吃,这些年下来,他都成专家了,我现在退休了,反而要向他请教。”说着走到厨房去。
裴斯言极有眼色,装乖要挤进物什繁密的厨房——这家里是真做饭的,她租的房子厨房极干净整洁,因为几乎不去。
正清理厨房的金雨澍的一转身,裴斯言被他结实点肩膀擦了一个踉跄,金雨澍极快速地扶住她手臂,确认她站稳轻轻把她往厨房门外一带:“这儿很挤,你去外面洗手。”
她哪里是想洗手,她想装乖端菜。
她想吃饭的心很明显吗?
酱色油亮浓香十足的姜母鸭,鲜绿脆亮的虾酱芦笋,奶黄的蟹粉豆腐,石斛鲍鱼汤色泽清亮,还有一小碗清爽的渍包菜。
最后金雨澍端出来一锅子飘着热气的卤肉,晶莹透亮的。他舀起肉块的时候没有忽略浓郁的汤汁,轮流浇淋在三碗粒粒分明的米饭上。
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样的一桌饭菜也会礼貌地分泌几滴口水。
她看着餐桌上好整以暇的几盘菜,内心居然没出息地有了“激动”的情绪。
“哎呀,吃饭啦吃饭啦,我们家好久没有客人来家里,好开心呀。”
裴斯言连连点头,笑着说:“我来麓屿工作好些年了,从没有去过当地家庭里吃饭,看起来就超好吃,阿姨您太厉害了——”
在工作时间,她的笑一贯经过设计,漂亮又精明,但是此刻因食物产生的高兴使她举着筷子笑得又憨又甜。
这些全被金雨澍看在眼里,使得他的冷脸在不自觉中噙着笑容。
“不是我啦,除了这个芦笋,其他都是阿澍做的,阿澍,你把你在那个什么西班牙买的贵酒拿出来喝,大姨今天好高兴,我要和阿言喝几杯。”
裴斯言才看见,那面“家庭荣誉墙”再侧边是一方小小的世界地图,一个彩色图钉扎在西班牙版图上。
*
被裴斯言断联的每个日日夜夜,金雨澍每天都在想为什么,却因为害怕自己面对她再一次一败涂地而放弃去找她。
直到他那次聚餐,灯红酒绿间,他听到同事们讨论她。说她喜欢有钱人。
这样的理由他完全接受,他并不因此忌恨她,那是男人无能的表现。
人往高处走,天经地义的。
何况,他们连接吻都没做到,在很多更加开放大胆的人们的定义里,他们的关系只能算是浅浅地有过交集而已。
他最感到烦闷的是——他们凭什么讨论她呢?
他们配吗。
为了不再想她,金雨澍申请了出海项目,去西班牙为展翼开辟新的商业领土。
西班牙和麓屿天气挺接近,他适应得很快。新项目从一张白纸开始建成大型工厂,他要投入大量精力和注意力,他渐渐感到裴斯言的影子越来越淡了——他并不因此侥幸开心,反而对此恐惧,他怎么可以让她消失呢。
他从来不做没有目标的事,任何事,想好了,定下目标,就全情投入地努力,这种思维模式把他一步步从一个打过零工送过外卖的穷学生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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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专业技术过硬的商业精英。
不把时间、情绪投入没有意义的事。
显然,想裴斯言这件事,和他的“拒绝无意义”的原则相悖。
就想她吧,完全不为了什么,这是他让自己虚无的心里感到好受一些的习惯。
在西班牙和国内往返那两年,俊逸高大的金雨澍遇到过各式各样的女人:风姿摇曳、风情万种、优雅大方、稚气俏丽……
每每遇到势在必得要把他拿下的女人,他都有强大意志力可以做到片叶不沾身,说是为了裴斯言么,他倒没有那么痴情。
他不会承认的。
他想着,他和裴斯言大约不会再有交集。所以,为了她,守贞?不存在的,他一定会再找到喜欢的女人。
只是,他是极有原则的,既然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就不该心存异心和任何人交往。哪怕one night stand也不行。
出了趟国,他发现大多数男人的道德感真的很低,和他爸一样。
在西班牙,整个项目组都渐渐融入当地文化,时常聚餐到午夜过后,喝酒谈天。
男同事,甚至有已婚的,喝多了便说要结伴去当地的风俗店找女人。
男人们集中讨论,互相说服,说睡一觉没事的,露出破绽的可能性很小,天高伴侣远,还有时差,一时半会儿没有回复她们也不会怀疑。
作为年轻领导他一贯好相处,只有那天,黑着脸重重地砸掉酒杯:“谁再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试试。”
三旬过半的工程师早看不惯年纪轻轻升职飞快的金雨澍,借着酒气爆发不满:“你在牛什么呢,你不是长这个奶油小生的样子怎么升职那么快呢,你是圣人,你清高,你在装什么?为自己的女神守身如玉呢?我要是长你这样,我比你升得更快。”
其他同事闻此暴言,酒都醒了大半。
金雨澍轻描淡写,轻蔑一笑:“我的建议是,不要幻想着成为我。我就是长得好,很多女人喜欢,还比你进化得更完全。”
全场安静下来。
“劝你试试换个赛道,比如说啊,和我比谁烂、谁更原始、道德感更低,这些你都赢我。还有,有了伴侣、结了婚就不能背叛,这是我们现代社会开智的人正常的认知。如果这点认知都没有,建议找个林子进去掰几根香蕉吃。”
金雨澍无意展示自己的攻击性,可那天晚上之后,他成功在团队里“立威”了。
所有人都开始对他尊敬、配合,在他的领导之下,项目发展变得十分顺利。
项目成功落地结束的时候正好是夏天,金雨澍喜欢独自骑着单车,寻一处临湖的草地,和熙熙攘攘同样闲适的人们保持适当距离,双手枕在脑后,舒服地对着蓝天,手边一听果啤,戴着耳机,或是看书,或是小憩。
他有些难得地沾沾自喜,他的生活越来越好,职业发展规划清晰,收入颇丰,总算能让自己和阿兰过上稳定殷实的生活。
他盘算着要自己卖一套房子,装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还要给阿兰修一修老房子,他不喜欢那套房子的破败。还要买辆车,不用太贵的,差不多的就行。
他对着碧蓝的湖泊,阳光斜斜地洒着,湖面波光粼粼的,空气里掺杂着人们带来的食物和果酒的甜腻,周遭的人群欢笑不断,抑或和他一样平和安静。
他对目前的生活毫无不满。
要是裴斯言在就好了。
7. 要骨气还是要业绩
Chapter07
四月,裴斯言原以为“春天行动”宣告结束,她便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可他们却连着加了半个月班。
她们支行最近倒大霉了。
中年客户经理叶奇出轨被当场抓包。他老婆是个富家女,在三月三十一号晚——春天行动的最终决战之日,不声不响地带着所有亲戚浩浩荡荡把所有存款尽数转走。
前几天,叶奇的岳母,不确定现在是不是前岳母,带着女儿和亲戚们来到她们支行,在大堂排着队,取消所有业务,再“顺便“将叶奇的风流韵事广而告之,被不少看热闹的客户随手发到社交媒体。
这一闹,叶奇停薪停职,他停职与否倒无人关心,可他直接导致支行在季度末的存款出现巨大的缺口,辛辛苦苦一个春天,裴斯言她们支行交出了一个全市垫底的最终答卷。
一时间外忧内患。她们有没有报复到叶奇有待商榷,但绝对报复到行长和整个银行了。
整个产业园支行在整个嘉盛的市分行出了名。
产业园的支行行长、网点主任、管个人业务的宋家韵,轮流被叫到分行去汇报工作。
单位领导被放在火上烤,底下哪里能有一个人能好过?
四月起,行里要求每个人每天必须以日报形式汇报工作,约见几位客户,电话联系几位客户,信用卡几张……必须事无巨细列明。
银行工作,或者说任何销售性质的工作,投入时间和成果,事实上很难进行对等的量化,有可能她绞尽脑汁和一位客户高谈阔论柴米油盐聊了两小时,最后也没落地一个屁。
一个屁可能是有的。但能当作成果写出去吗?如果可以就好了。
裴斯言和郑海扬等人,就像狮群来临之前的羚羊似的,对领导情绪上的风吹草动十分敏锐,可千万别被逮着了,否则,将面临一顿比平时火气大得多的批评。
工作可以层层分解,领导的火气也一样。
这天晚上八点四十五,宋家韵又是一句“你来一下”,把裴斯言召唤过去,裴斯言暗叫不好。
裴斯言经过郑海扬的工位,郑海扬一副“祝你平安”的表情,最近风声紧,郑海扬的纨绔子弟坐姿都收敛起来。
裴斯言明显感受到,一向情绪稳定的宋家韵最近有些焦躁,虽然她只是管个人业务的网点副主任,但烤肉的时候,即便是最远离炭火中心的边缘之肉,也是被灼烧着的。
宋家韵开门见山,语气严厉:“之前我交代过的,展翼那位金总,为什么转账户的事情还没有落地?”
裴斯言已经猜到了宋家韵要问这个。
这是这半个月她唯一没有落地的工作,她每天都在祈祷宋家韵不要想起来追这件事的进度。
“我上周和金总约着吃了一次饭,他答应我会好好考虑。这周我争取落地。”
宋家韵还算满意地点点头,但没有松开皱着的眉头:“尽快。我们现在失去这么大一个客户群,只能竭尽全力去拓新客户。否则别说什么增量业务,连存量的这个窟窿我们都补不上。”
“明白。”裴斯言松了口气,如差一寸就被狮子咬到腿的羚羊,逃命过程中机智地拐了个弯,顺利逃脱。
其实她心里打鼓,因为这件事应该是落地不了了。
她和金雨澍吵架了。
没有吵架那么严重,最多叫作“不欢而散”。
金雨澍惹她生气了,但是惹到她,就像惹到棉花,听起来并不严重。
所以她更愿意说,她又踩到金雨澍的雷点了。
那天在金阿姨家吃饭的前半程,一切都还融洽。
席间,金阿姨问起裴斯言是哪里人,今年几岁,裴斯言她一一作答。
而后金阿姨果然问出了裴斯言预想的那句:“那你有没有男朋友哇?”
她觉得金阿姨这句话就是一碟醋,这天的聚餐和对话都是一顿完美的饺子。
但她早已应对自如,这样问她的阿姨很多。
裴斯言恬静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男朋友,工作太忙啦——”
“诶,阿澍也是单身。”金阿姨笑了连忙接过话,生怕接慢了裴斯言就不是单身了似的,又对着裴斯言递过来一个“你们很合适”眼神。
金雨澍没说话,兀自夹菜吃饭,但注意力都在裴斯言那里。
他想听裴斯言怎么说,长久以来,他都在等一个解释。或是一个原因。
裴斯言谦卑笑笑,把额前发丝绕到耳后:“我哪儿配得上金总。”
所有疼爱自己小辈的阿姨,听到裴斯言说“配不上你家孩子”的时候,都暗暗藏着一种极大的满意。
一是满意裴斯言实在乖巧,二是满意自家孩子果真优秀,连裴斯言这种漂亮女孩都直言“配不上”。
她讨好阿姨们惯了,这句话好使。
金雨澍哑然失笑,裴斯言瞥见他下颌一紧,点了点头,自顾自摘下碗中牡蛎的外壳,不看任何人,轻蔑地说了句:“是配不上。”
场面有些沉默。
裴斯言演这种“你家孩子我高攀不起”的戏码演惯了,但从没有人这样接下半句,一时也被噎住。
哪儿配不上了。裴斯言心里一股无名火。除了她家里现在倒欠外债几十万,她真有那么差劲?
她还气,金雨澍真是好起来了,即便说这么直接,她都没本事掀桌离席。
裴斯言调动全身力气,厘清思路,这是和两个优质客户吃饭,并非前男友及其家人。
虽勉强压下心中不满,但无法稀释尴尬情绪。
“你有礼貌吗金雨澍,我这样教你的是吗。你还觉得你职位很高还是你很嫩啊,二十八岁了,还不恋爱也不相亲,啊你到底想干嘛啦?”
金阿姨训斥着金雨澍,声音大却不严厉。
转而笑嘻嘻给裴斯言夹菜,希望她不要介意。
金雨澍埋头吃饭。
裴斯言尴尬低着头地一粒一粒挑着米饭吃。
金阿姨即便再迟顿,也抿得出来气氛怪异,三下两下给两个孩子夹菜调和气氛。
饭后,趁着金雨澍收拾碗筷之后进厨房洗碗。
裴斯言把带来的茶叶和太妃糖放在不起眼的角落,挎起帆布包,和金阿姨笑笑:“阿姨,我下午还约了一位客户,她提前到了,我担心有些来不及,实在不好意思我要先走。”
“啊?就走啦。再坐一会儿嘛。”金阿姨作势要来留人。
厨房流动的水声停了。
“阿言,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金阿姨拉着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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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言的手,“阿澍他这个头脑好用,但是他有点……高分低能你知道吧。他又长得好从小到大很多女孩子喜欢,搞得他现在有点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阿姨,您喜欢我就够啦。我也觉得我和金总不合适,您别张罗这个啦。您记得啊,下次来银行找我开卡喔,答应我的。”
“答应你。肯定答应你。你要记住你是非常好非常漂亮的女孩子,阿姨非常喜欢你。”
金阿姨拉着裴斯言的手,慈爱地握着。
受了此等奇耻小辱,裴斯言心里当然不快,但事已至此,先哄着金阿姨办个业务才不亏
金阿姨之前处理过不少类似场面。
之前她会趁着金雨澍不知情,同时把他,和相中他的女孩约到家里吃饭。
金雨澍对每一个都保有基本礼貌,但抗拒疏离,绝对让女孩们望而却步。
金阿姨很纳闷,这次金雨澍明知道女孩子来家吃饭,非但没拒绝,还愿意去接——明明胜利在望,可这后半段却急转直下。
金家的家教不允许他像刚刚一样当着女孩面说“配不上自己”,连背后说也不行。
他之前再怎么对那些喜欢他的女孩们不感兴趣,绝对没有失礼至此。
这俩孩子有问题。
“你不要洗碗,你去送一下,我洗。”金阿姨走到厨房去,抢过洗碗池的位置,推了金雨澍两下让他起开,“没礼貌。”
裴斯言跟到厨房门口,弯下腰提起已经整理好的一袋厨余垃圾,摆了摆另一手,还坚持无力微笑:“不用了阿姨。我走啦。”
金雨澍在厨房洗碗接近收尾,听见金阿姨来来回回和裴斯言道了几次别,才听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当然不高兴。
裴斯言一声不吭把他甩了,宣称自己喜欢有钱的男人。现在又笑嘻嘻说她配不上自己。
话全给她说完了。存心的吧。
他拿起抹布格外用力地擦洗厨房台面,再用水把抹布冲洗干净,把抹布挂在水龙头弯曲处。
外面一声惊雷。
随之而来毫无征兆的大雨。
金阿兰见雨下得突然,拿起手机想联系刚出门不久的裴斯言,想让她回来拿伞。
“我和朋友约了去健身房,拜拜。下周有空再来家里吃饭。”金雨澍走到玄关,换掉拖鞋。
从西班牙回来后,他就买了套新小区的洋房独立出去住。房子装修舒适,配套齐全,通勤方便。
金阿姨同样考虑金雨澍已是二十几岁大青年,他总有恋爱需要,她如果还在跟前晃,反而误事。两人就此分开居住。
金阿兰看着金雨澍一个装着雨伞的袋子,开门准备出去,于是撤回了和裴斯言联系的念头。
“你今天不去仙灵山了吧,下这么大雨。”出门前,金雨澍回头对着金阿姨问道。
金阿兰每个月都去仙灵山拜拜(烧香拜佛),金雨澍以为她只是有传统习惯,麓屿人都喜欢拜拜。尤其是中老年人可以说是痴迷,遇事不决就拜。
金雨澍不知道,金阿兰每个月去仙灵山,其实是去替他求姻缘。
“我最近都不去了,你快出门去吧。”
金阿兰抿嘴笑了笑,挥了挥手送金雨澍出门,替疑惑皱眉的金雨澍把门带上。
8. 思春期
Chapter08
伴随着雷声,密集地雨点“簌簌”地打落下来。
裴斯言才走到商业街的街口,经过金雨澍的车,就被大雨困住。
这雨下得极突然,再灵活的商业街商家也还没来得及把伞摆好拿出来贩卖。
裴斯言只好暂时站在特产糕点店门口避雨。
她只好低着头,寻思着走不到地铁站,只能花点冤枉钱打车。
其实她没有约客户,她就是想逃走。
三年前她无故失联固然有错,但她的确被金雨澍的傲慢伤害。
直到一个宽宽的肩膀擦到她耳边,她转头看见金雨澍,头发微微有些淋湿。
“你去哪里,我看看顺不顺路。”金雨澍没什么表情,短暂地看了看表。
裴斯言认为她虽然脸皮厚,但也有骨气的,面无表情地偏头向上回了他一句:“不用。不顺路。”
“那你要站到什么时候。”他姿态很轻松。
“我和客户约在这里等。客户会来接,不劳费心了。”裴斯言对自己一阵无语,这么瞎的话也能说出来。
金雨澍鼻息无奈地摒出一口气,双手叉腰:“别撒谎,走不走。”
“不走,谢谢。”她用假笑撑了撑嘴唇,甚至有些挑衅,直视金雨澍好整以暇的表情。
“你对客户就这个态度。”他表情带着调笑意味。如今他是绝对上位者,太知道她的死穴。
裴斯言心下突然有些愤懑。
“您不能在不尊重我之后才说您是我的客户。”裴斯言自己也没想到,这句话说出来会把场子搞得这么严肃。
“你因为那句话不高兴。”金雨澍闻言脸色变了,他原本只是想逗逗她让她服软,可没想到她先有情绪了。
裴斯言心下委屈:“作为理财经理我本没必要告知我的感情情况。但既然阿姨问了,我也如实说了。但是我没想到因为这个回答反而让您贬损了我。”
金雨澍简直要气笑:“我就一句话你气成这样。”
裴斯言见金雨澍还以为是他那句“配不上他”才情绪不好,于是更加慢条斯理解释:“我的意思只是说,你不能在你说了不太尊重我的话之后,又站在客户的位置上俯视我,我更希望和客户互相尊重,您不能把客户身份当作任何冒失行为的挡箭牌,这不太合理。”
她有些急了,一会儿您一会儿你的。
金雨澍同样气到无奈,侧过身来微微低头,冷硬地质问,:“裴斯言,现在是你一个说失联就失联、一个解释都没有的人,在和我讨论一件事合不合理,是这样吗?”糕点店屋檐外,瓢泼大雨,干脆密集地浇淋着整座长街,裴斯言看着白茫茫的雨点,被金雨澍问得无言以对。
她才意识到她粉饰了好几年的职业人格,刚刚被自己的本我冲破了。
她一向得体周全、八面玲珑,全然忘了自己曾经是一个随性跳脱、脸上藏不住事的人。
裴斯言仔细回想着,在金雨澍面前,在樱花树前,那是她无忧无虑生活的最后一天。
如果对方不是金雨澍,她刚刚也许并不会如此当真计较,更不会洋洋洒洒发表一番自视甚高的高谈阔论。
她和金雨澍站在同一屋檐下,肩膀保持着些距离。
她应该现在告诉他当年她有她的难处吗?
作为银行经理,头脑一热和目标客户直接闹翻,她该缓和气氛吗?
在她纠结苦恼的时候,一辆出租车驶入她的视线,对着她按了几声喇叭,释放招揽生意的信号。
以往都是出租车司机看游人的眼神比较热切,生怕错过要乘车的客人。这回换裴斯言遇到了救星似的,伸出手持续挥着,示意司机停车。
“……我先走了。”
金雨澍抬起手,想拉住裴斯言纤瘦的手臂留住她,几经思衬,又默默把手放下。双手叉腰抿着嘴微微低头,任凭她从身边经过。
她现在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吧。何苦在这样的雨天为难她。
裴斯言从面无表情的金雨澍身边经过,不再看他,接着用帆布包遮在头顶,跨了两步打开车门。
她没看见,金雨澍单手抬起来,用散开没撑起来的折叠雨伞给她遮挡,直到她进到车里。
雨有些大,裴斯言穿着浅色衣服,如果淋湿了,容易走光,所以她开门坐进车里的动作极快,尽量不让自己淋湿,几乎是摔坐在车里。
车窗还有一处没有关严,留下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雨水打进车里。
在关掉车窗的同时,裴斯言看见车窗缝隙里塞进来一个袋子,金雨澍的声音稍稍遮过雨声从车窗外传来,听不出情绪:“伞拿去。”
“不用了。”裴斯言没接过去,任凭袋子悬在金雨澍手上和车窗之间。
“你以为我喜欢冒雨给你送伞吗?金阿兰给的。”金雨澍把袋子从车窗推进来,袋子落进车内,跌在她包上,有些湿漉漉的。
她关上窗,示意司机出发。
翻开袋子,一把红蓝格子的伞,还有一件金雨澍的薄外套,拉夫劳伦的一件黑色竖条暗纹衬衫。
即将到家的时候,暴雨骤停,缥缈着的云烟缠绕整座岛城。
麓屿的降雨时常这样突然,但来得快去得快,激烈又短暂。
一如他们刚刚的争辩。
*
从宋家韵那儿逃过一劫。裴斯言回到工位,苦思冥想,如何与金雨澍破冰。
那个雨天之后,她早早洗好了那件贵衬衫,可他们再次没有了联系。
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场合把衣服还给他,更找不到理由再约他说些什么。任凭那件衬衫在她工位底下存着。
裴斯言想着,实在觉得太难,要不就把金雨澍转推荐出去,给产业园其他的客户经理,让他们去试一试。
可金雨澍确实是如今难得的优质客户,她正缺业绩缺客户,又舍不得拱手让人。
突然裴斯言被拉进一个群,群消息通知声连贯地飞来。
她点开手机,群名是“飞盘高手”。
紧接着综合行政部的关系户小妹妹便在群里发出消息:
【大家好~咱们群里七个人就是后天飞盘比赛的选手哟,领导们很关心这次比赛,给我们约好了教练明天晚上进行熟悉规则,大家可以参考视频学习规则,大家明天练习和后天比赛都要记得带运动服装和运动鞋哦。具体赛程安排如下,我们第一轮对手是展翼公司,希望大家一起加油,为嘉盛争光(拳头)(拳头)】
而后转了一个园区官方公众号的宣传飞盘比赛的推文:【首届产业园飞盘大赛|暂时放下Kpi!让快乐飞一会儿~】
裴斯言看到标题气不打一处来,截图私发给同样在参赛名单里的郑海扬,对着隔壁工位的他使了个“看手机”的眼色:【放下Kpi这一点我们就足够被淘汰了】
郑海扬回复迅速:【本来的事,展翼他们公司一直都有玩飞盘的文化,特别是那金雨澍,听说特别厉害。】
【所以他也会参加比赛咯】
金阿姨几天前来给裴斯言办了卡,存了五十万大额存单,还送风火张扬地送了面锦旗给裴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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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裴斯言风风光光又续了几天命。
可金雨澍的账户没落地,她总感觉头顶上方捆着个大气球,那是领导对她的怒意,越攒越大,气球迟早要爆在她头上。
郑海扬回复:【99%参加】
如此,裴斯言便盘算着,要不明天趁领导都在,直接当面再和金雨澍进行一次商业体面的沟通,拉着宋家韵帮腔,推波助澜。
这样她也算工作留痕了。如若连宋家韵一起出马也成功不了,那也骂不到自己头上。
最近的工作强度大到年轻气盛的郑海扬都接受不了:【高手参加也好啊,早点把我们Ko了,还能早点下班】
裴斯言不置可否:【行里真是心大,加了两周班还让我们下班去跑跑跳跳,不怕我们撂在赛场上了?】
【所以啊,参赛者选的都是年轻人,真让老彭老张那些大哥去,估计真要撂那儿了。】
别说行里的中年人,裴斯言最近明显感觉身体十分疲惫。
但大抵是因为还年轻,每天还有能力以一种不舒适不愉快的状态通勤上班加班,参加每晚絮絮叨叨的业绩复盘会。
这种一触即发、将息未息的状态十分混沌。她的身体可以适应996,但9915就显得过于绝望了。
除去睡觉,她在家时间极少,她很担心培根会误报以为她只是个上门铲屎喂饭的。
比赛日。行里浩浩荡荡的全体出动充当啦啦队。
赛前准备时,裴斯言看见金雨澍随着队伍进到赛场。
绿茵场上方的高杆灯灯照耀着,展翼公司的三女四男,个个身高腿长模特般入场。
他们的队伍统一穿着浅蓝色运动短袖,手臂露出紧实肌肉,女孩们穿着运动短裤,过膝的长袜配上精瘦健美的腿,暗粉色的护目镜。
好专业,好靓丽。
相比她们银行发的略显厚重的黑色宽松运动裤和带领子的polo短袖有些相形见绌了。
他们的拉拉队都像是应届毕业生,人数碾压不说,个个活力四射、能量满满,嘻嘻哈哈地练习加油口号。
再一看他们行里穿着制服老气横秋、疲惫不堪的同事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命苦。
“诶,这金雨澍身材是好啊,个子高头又小,还有肌肉。”郑海扬坐在裴斯言左手边,啧啧感叹。
裴斯言一早知道这件事。
她身为二十七岁的母胎单身,偶尔也会有杏压抑大爆发的午夜。
在那样的午夜,她会对没有体验过那件事而后悔。
再怎么样也应该和金雨澍试一试的。他时候他还没超过25岁。
听说那是男人最佳赏味期。
直到高压状态下结束一天工作,她精疲力尽回到家跌躺在床上,再无经营恋爱关系的欲望,她才确认:只是激素作祟,她并非对他念念不忘。
郑海扬脑袋一热,突然冒出了一个绝顶妙计:“诶,其实你也不用太发愁金雨澍开户的事情,待会儿一边跑,一边给他放几个电试试呢。”
好馊的主意,裴斯言闻言简直要气笑:“你工作靠放电吗?”
“我靠我妈。”郑海扬坦然答道,他从不避讳他妈妈是嘉盛市分行领导的儿子。
职场上公开或炫耀自己关系可能会在让人嗤之以鼻,在银行截然相反。
裴斯言刚要喝了一小口矿泉水,听郑海扬的回答差点没憋住笑,连忙身子前倾免得矿泉水被洒到衣服上。
裴斯言正笑着,远远地,眼神对上坐在飞盘场地对面的金雨澍,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和郑海扬谈笑。
9. 短视频害人
赛前,两方队员需要互相走过,一一握手,裴斯言暗自感叹,小小飞盘比赛,礼仪倒煞有介事。
裴斯言走到金雨澍面前,大方伸出手,金雨澍轻轻握住又松开。
他的手比三年前糙了些,比起三年前那种蜡质感,现在有了磨砂质感。许是他近几年喜欢上了运动所致。
手上的运动手表看起来也很不俗。和上次在金阿姨家吃饭戴的另一个贵的还不一样。
他真是发达了。
比赛即将开始之前,裴斯言转头在看到刚值班结束,还没有换下警服的晁汐来到助威区,给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比赛开始。
从第一次掷盘开始,整个场面便有些混乱。
郑海扬在得分点附近找到一个好位置,同事朝他横传过去,因为传盘意图过于明显,速度慢,被郑海扬对位的防守者金雨澍轻松拦截。
郑海扬明显感觉被金雨澍针对了,赛前和他对位的明明不是金雨澍,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换成金雨澍防他,难道是因为自己看起来比较厉害吗?
郑海扬边跑边纳闷,他知道金雨澍平常虽有些沉默,但他是个温和的人,不像很多年轻男领导那样盛气凌人、难以相处。
可现在对他严防死守、不留情面,一副要使出全力碾压他的架势。
郑海扬有苦说不出。
场边有他喜欢的女孩,她只能看着自己狼狈地,被结实高大的金雨澍防守得飞盘边边都碰不着。
随着金雨澍成功抢断,场边一阵欢呼。
裴斯言在更靠近展翼队得分点的位置,看得出他们团队配合更加默契,几次传盘都十分稳当。
她和同事们只能无力防守,无聊重复地数着秒数*。
几次传盘,飞盘回到金雨澍手里。
此时他远远望见,他们的得分点附近,有一个可以直接得分的动线,队友在跑动中给予他手势,示意他直接传盘过去。
于是金雨澍反手飞出一个又快又直的高盘。
裴斯言嘴上唱衰输了早些下班,但真比起赛,她的胜负欲如火一般燃烧。
她识破了这个直接得分的动线,拦在对手和飞盘的飞行路径之间,加速跑了几步,斜着身子飞跳出去,伸手要去够到那个正高速旋转的飞盘。
那一刻,她的世界随着她跳跃的角度倾斜,飞盘的旋转仿佛被慢放到0.3倍,她身体已经失衡,但她志在必得。
她将完成完美layout,享受全场欢呼。
如裴斯言所愿,她的手指触碰到了飞盘,即将接住它。
——只可惜水平不够。
她的手指戳到飞盘边缘。
但这个微小触碰,使得高速旋转的飞盘顿时转变飞行方向。
“啪”一声脆响。
飞盘怼到裴斯言的鼻梁。
预想中的全场欢呼变成惊呼。
裴斯言感到一阵眩晕。她的视野里看到的是暗蓝的星空。
今天有几颗星星,流星,旋转的流星。
紧接着,好几个熟悉的但一时想不起来名字的人,他们的头从星空的四面八方冒出来,占据她的视线。
对,想起来了,是晁汐、郑海扬。他们还在旋转个不停。
离自己最近的,那颗最大的头,是金雨澍的。
裴斯言看着金雨澍神色紧张,叽里咕噜说什么她也听不见,耳边只有持续的轰鸣。
她好久没这样近距离看过金雨澍。
在晕过去之前,她得承认,他的脸是顶好看的。
*
绿茵场的灯光白得刺眼,裴斯言再微微睁开眼,周围的人围着她站成一圈。
“麻烦散开一些,不要都围着她!”
晁汐没来得及换下的警服使她在这时候说这句话让人有不得不服从的威慑力。
但场面有些过于严肃了,一位警察、一个躺着的人、一圈站着围观的人。不知情的会误以为发生了命案。
裴斯言彻底把眼睛睁开的时候,周围人集体松了口气。
比赛裁判关切道:“你感觉还行吗,能自己起来吗?”
“还…好,换个人重新开始吧。”裴斯言吃痛地回应。她想起身坐起来,发现全身因飞扑到绿茵草地多处擦伤,不得不泄了力气重新躺下。
裴斯言被晁汐和金雨澍一左一右扶起,一瘸一拐走向场边,领导同事仍然跟随关切。
“没事儿吧斯言——”
“天哪,这飞盘太危险了,破相了可怎么办。”
“我觉得还是要去医院处理一下。”
裴斯言再次感觉到一阵眩晕,身体疲软,有种硬撑不下去的虚弱:“我也觉得…去医院看看吧。”说完她无力地斜靠在金雨澍身侧。
金雨澍的表情似是极为担心紧张,蹙着眉对着晁汐和裴斯言的同事们冷静交代:“我带她去医院。”
裴斯言一瘸一拐地被金雨澍搂着走了几步,金雨澍嫌她太慢了似的,下一秒就把她横抱起来。
晁汐加速跑了两步追上来,将裴斯言的包和手机塞到裴斯言怀里,眼睛保持警察的审视与严肃,凝视着金雨澍叮嘱:“照顾好她啊。”
“好。放心。”金雨澍沉沉地回答。
晁汐点了点头站在原地,饶有趣味地,和所有人一样,目送金雨澍抱着裴斯言离开。
对于全场观众来说仿佛这比飞盘比赛有观赏性。
从入职开始,就不断有女孩对金雨澍示好,可他一直对女孩们很淡,这种场面实属难得。
郑海扬有些诧异地打量晁汐,对着晁汐疑惑道:“你居然不陪斯言去医院啊?是想留下来看我比赛?”
晁汐微微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
郑海扬十分满意道:“诶呀,这个金雨澍走了也好,他刚刚就防我和防贼似的,显得我很菜。”
晁汐淡淡一笑,无语道:“你不本来就菜吗?”
裴斯言孱弱地把头靠在金雨澍胸口附近,许是刚刚奔跑过,裴斯言可以听见金雨澍心跳声,有些过快。
怎么还有些不规律呢。
经过展翼的观众席,裴斯言听见几个年轻女孩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
“你看金总真的超级好啊绅士手诶。有点羡慕这个小姐姐,这是可以说的吗?”
“不是,你愿意挨刚刚那一下啊?”
“……看起来是有点疼哈。”
“看起来是超疼啊!我比较羡慕她这样是不是算工伤,喜提假期了。”
——对喽。
其实裴斯言只短暂地晕了几秒,后面的虚弱、倒在金雨澍身侧,都是她临场发挥的。
在晁汐抢在金雨澍前面,火急火燎地要背上裴斯言时刻,她极微不可见地给了晁汐一个谨慎的而快速的眨眼,而后再次有气无力地投入演技——这真只有晁汐的职业素养才能捕捉。
蹲着的晁汐立即会意,一下松开裴斯言,肩膀往后一撤,任金雨澍再度抢在她身前。
晁汐以为,裴斯言只是想重新把金雨澍泡到手,所以使出老土的“苦肉计”,通过虚假的昏厥制造些独处机会。
哪能算到裴斯言居然只是为了能休一天假。
现代人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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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那些痛苦的烂班到底还能做出多少离谱的事?
裴斯言同样觉得挺没意思的,她的聪明才智即便不够不上在金融市场呼风唤雨,但花在装晕骗领导会不会有点屈才了?
可她真上不动班了。
她对明天上班这件事从心底里无法接受。
她想过,被砸的瞬间从一开始就晕着不起来。
但经过认真考虑,如果那样一直闭眼躺着,看起来就太严重了。那是得叫担架来抬的程度,并不严重的伤情哪能瞒得住?
到了金雨澍车门口,金雨澍把裴斯言轻轻放下。
打开车门,让踉踉跄跄的裴斯言扶着自己的手掌坐上副驾,快速地替她把安全带扣好。
车上有些闷,驶出地库,金雨澍降下车窗,想给裴斯言透透气。
在副驾驶,裴斯言随着下降的车窗,瞥见右侧的后视镜,第一眼她没意识到那是自己。
连着多天加班,裴斯言原本白皙清透的皮肤已有些蜡黄,更让她陌生的是,她的鼻梁高高肿起,还点缀了淤紫的一条短短的血痕,血液似乎都因为碰撞被瘀住,只冒出了一点接近浓黑色的血。
其实比喷出那种鲜红色的血更让人难接受,那样紫黑紫黑的颜色,看起来严重到永远无法恢复。
她发出了一声意外的惊呼,带着点哽咽的哭腔。这回真不是演的,没心情演,她差点要大哭出来。
因了这个紫黑的疤痕,她预想到它将永远伴随她,又想到她爸,接着想到欠债,越想越远,越想越难受。
随着裴斯言的近乎哀嚎,正驾驶着的金雨澍紧张侧目,又回过神仔细看着前路,心也揪起来。
“这一块会不会永远好不了啊——”裴斯言已经把这块黑紫的伤痕的由来,追溯到她不该进银行,终于还是哭出来了。
金雨澍急急忙忙用一只手打开隐藏的储物空间去拿纸巾,慌乱之中一次抽出好几张,举着手臂等裴斯言接过去:“会好的,能好的,你相信我。”
他对她的语气久违地柔软。
裴斯言啜泣道:“你又不是医生——”咬字含含糊糊,语调跌宕起伏的。
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受伤的主要原因,是她水平太差,没有玩过飞盘,就想着去做短视频里那种炫酷的飞扑。
短视频真是害人。
“是我的问题,我没考虑周全。”金雨澍说这句话的时候,意识到他面对她的心理优势正在一点点土崩瓦解。
可他哪见过她哭呢,她一哭他什么优势都要抛诸脑后。
其实,金雨澍扔出的那个盘质量很高,距离精准、弧线平滑,如果被成功接住,他们是可以轻松得分的。
客观来说,他没有错,非要指摘,只能说错在把过于成熟的水平和强度用在过于业余的对手身上。
哭到这,裴斯言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她偶尔把流眼泪作为释放压力的方式,眼泪可以帮她把心里的郁结冲掉许多。
只是裴斯言的坏心眼又开始作祟,它要把金雨澍推到“肇事者”的局面,从而占领道德高地,让他们的关系恢复久违的平等。
见金雨澍态度越来越松动,她忽然想知道,如果她继续哭下去,他还会一退再退吗?
“别哭了好吗。”他又递纸过来,无奈又温柔。
母鳄鱼的眼泪持续流出。
“怎么样你才能开心一点?”
她用纸遮住眼睛,实在是流不出新的眼泪了。
“我把账户转到你这边你会开心点么?还是,其他的什么?你告诉我。”
他还是太懂她了。
10. 不许对其他人哭
晚九点,医院急诊部。
金雨澍给裴斯言取了号,陪着裴斯言坐在候诊室。此起彼伏的啼哭和哀嚎不断。
自从爸爸出了事,除了银行,医院就是裴斯言最不喜欢但又最熟悉的地方,她在这个地方心碎被打倒,终结她的爱情,又在这个地方,通过来来往往的人和灵魂,学会坚强和珍惜。
等排号的时候,裴斯言左手边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儿约莫三四岁,眼睛很大,正嚎啕大哭,惹人心疼。
“你看这个漂亮阿姨也摔倒都没哭。你也不哭好不好。“小女孩的妈妈温柔爱哄,手指着小女孩身边的裴斯言。
小女孩一抽一抽地把头朝着裴斯言看去。裴斯言注意到她右边额头上一个鲜红的伤疤。
裴斯言随之也毫无保留地朝小女孩露出八颗牙的笑,大方展示她那个黑紫色的血痕。
“她摔倒就不好看了——”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
三四岁的小宝贝说话是很可爱的,有些咬字不清、奶声奶气,但是现在裴斯言听起来真是太锐利了。
“啊?不是,宝宝,阿姨待会儿去看完医生就好看了。勇敢的小朋友是最好看的,对不对?”裴斯言此刻心态已经要崩了,但她仍然要假装镇定,温言安慰。
“就是不好看——”小女孩几乎发出尖锐哭声,仿佛裴斯言的伤疤给了她更深度的恐惧。
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么直接?裴斯言真有些伤心了。
“你刚刚就这样。”金雨澍淡淡地对着裴斯言调侃。
裴斯言微微冷笑,她那是策略,能一样吗。
金雨澍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点击贩卖机屏幕选中了四瓶饮料。两瓶矿泉水、一瓶钙奶、一瓶桃子水。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慢慢蹲下,把手中的钙奶在小女孩眼前晃了晃,然后把钙奶递到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果然停止了嚎啕,改为停止哭泣的抽噎。
“哎不用不用,谢谢你啊,平常我都不让她喝,她很少喝这些东西。”小女孩妈妈试图把钙奶从小孩手里抽走,奈何小孩又发出爆鸣信号,妈妈只好作罢。
“那你快谢谢哥哥。”小女孩妈妈轻轻推了推小女孩的肩膀。
“是叔叔——宝宝你说谢谢叔叔。”裴斯言咧嘴笑笑,摸摸小孩的脸。
刚刚她还是阿姨,怎么到金雨澍就成哥哥了。
裴斯言真的很纳闷这件事,她和郑海扬出门办业务的时候也总是碰到这个情况。郑海扬就是哥哥,她就是阿姨。“阿姨”和“哥哥”可以界定同龄人,她对这种社会语法感到厌烦。
“谢谢、叔叔。”小女孩断断续续地说,正在结束哭泣的收尾阶段。
金雨澍给了小女孩的妈妈矿泉水,桃子水给了裴斯言。
裴斯言接过去,那是三年前她最喜欢的饮料,每天她的柜台旁边都是那一个牌子的桃子水。她打开旋开瓶盖尝了一口,许久没有喝过了,她感觉味道有些变了,但大部分没有。
“所以她哭是想喝钙奶?”裴斯言喝了口桃子水,小小声凑近金雨澍疑问道。
候诊室椅子间距很小,金雨澍个子高,坐下去就和裴斯言贴得很近。
金雨澍不置可否,在裴斯言耳边解释道:“她刚刚眼睛就没看你几眼,全盯在那个钙奶的大海报上。”
“哈,鬼精灵的小朋友,哭是为了喝饮料啊。”裴斯言恍然。
“谁说不是呢。”金雨澍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斯言一眼。
裴斯言总觉得有些事不对,她正想思衬着,就看见滚动的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在闪烁。
*
在给身体右侧各处擦伤进行急诊简单清创之后,耳鼻喉科医生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是骨折,但不算严重,叮嘱裴斯言多多观察并在日后复查即可。
这些叮嘱金雨澍听得比她认真,事无巨细地与医生咨询注意事项和饮食忌口。有问有答的。
从医院出来,金雨澍提出送裴斯言回去,他右手拎着一大袋外伤药,左手搀着裴斯言走回车里。
裴斯言恹恹地经过给她开车门的金雨澍,坐回到他车里。
【他叽里呱啦问了医生一大堆,肯定是怕我真破相了要赔我好多钱。】裴斯言拿着手机对着晁汐没好气地吐槽。
她现在正气着呢。
怎么这么不严重啊?
那她明天可怎么翘班?
【……你是人吗?人那是关心你】晁汐回复。
【?你是哪边的】裴斯言没好气。
【我是正义那边的】
【哎哟哟,正义的女警花,那我邪恶,我最邪恶】
【不邪恶的人不会装晕】
金雨澍还没有启动车辆,他也正噼里啪啦地在手机输入。
可裴斯言却接到了最邪恶的王主任打来的电话。
一个银行分行底下有多个支行,规模较大的银行支行有时分营业部和大客户部,裴斯言所在的营业部主要对接个人客户和小微企业客户,营业部的领导者则称为“主任”,宋家韵是副主任。
而大客户部分管对公业务,主要对接类同金雨澍他们公司那样更“高大上”且更稳定的公司客户,郑海扬因为他妈妈的努力下个月就要调到大客户部去了。
36岁的王主任最喜欢做表面工作,主要表现在他喜欢下班时间、周末给下属们问进度——明明他们前脚都还在公司,他偏不问,他偏要等离开了才打电话过来,成功使裴斯言发展出电话恐惧症。
“斯言,你怎么样啊?严不严重啊?”王主任是位笑面虎,你能听出他在笑,但语气是冷的。
“额——还没确认。”
裴斯言虽然没有开免提,但是在安静的车内,金雨澍能听到个大概。
“看你状态还是不错,是这样,郑海扬那边刚刚收到通知下周就去大客户部,但是明天有个业务很急,是对公的,我想说你刚好来学习接触一下,学学对公业务,你看看能不能克服一下明天来单位——”
裴斯言脑子正在飞速运转,难道要继续装晕吗,都怪她刚刚大意了,她竟以为主任是关心她才给她打电话。
没想到这么不做人。
她有些无助,看着金雨澍的同时他正看向自己。
“你刚刚是不是说我做什么开心?我明天不上班我就开心,我已经上了半个月班没休息了——”
如果明天可以不上班,她哭还好使的话她可以再流两滴眼泪。
金雨澍没听她把话说完,就握住她翻转屏幕给他看的手机,从她有些擦伤的的手指里抽出。
“王主任,我金雨澍。”
“诶,金总您好您好。”王主任语调突然变高,那是声带极速从蔑视变成谄媚的调试过程。
按年纪论,金雨澍其实不至于获得那么多恭敬,但他28岁已经是研发中心副总裁,再过几年可能就是展翼总部总裁办公室的人了,这样的潜力使得周围人不得不尊敬他,尊敬他的不可限量的未来。
“刚刚医院说裴斯言这个情况明天不适合上班。”
“哦——这样,好的,那还是让小裴好好休息,对了,您有没有兴趣把个人账户转到我们产业园支行啊?听说小裴努力了半天也没成功,我是想问一下您是她哪里做得不好,您还是更倾向市分行?”
金雨澍沉沉地,已有了些不满,对王主任严肃纠正道:“她很努力,也做得很好。我和她说好了下周和她谈业务的。”
“诶这样,既然小裴明天没来,您来找我,咯咯咯,我和您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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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又在假笑,他天生没有幽默感,但他知道笑是一个好的社交工具,所以他学着把笑运用起来,但总用得不合时宜。
“不用了,我要和她谈,就这样,我们还在等报告,再见。”金雨澍打断王主任,按掉裴斯言的通话。
“……你怎么一说就管用。”裴斯言有些惊叹。
金雨澍表情轻松,不置可否地对着裴斯言微微耸了耸肩,这样的动作已是一贯内敛的他进行炫耀的方式。
裴斯言是教师子女,生病在家也很少有人照顾,她爸爸习惯让她“克服”。她只经常听她爸爸接到同学家长的电话说要请假。
她非常羡慕。
她没有经历过有谁罩着,可以大大方方帮她请假的时刻。
原来这个感觉这么好。
金雨澍把手机还给裴斯言,她的手机在他手里显小,递过去的时候两人的手指再度触碰。
也许是经过比赛前的握手和刚刚的横抱和搀扶,两个人的手指和皮肤比之前熟悉许多。
金雨澍启动车辆,平妥地说:“送你回去。”
裴斯言彻底放松下来,明天是星期五,而她获得了假期,她掩藏不了这种雀跃,愉快地笑着问他:“可以开一点音乐听听嘛?”
金雨澍按了一下车机的播放键,随机播放到Adam Levine的《Lost stars》。
这是一个微暖的春夜,金雨澍和裴斯言驶过一条种满了蓝花楹的马路,路边又是许多年轻的,中年的,热热闹闹的。麓屿这座温暖湿热的城市,是不少美丽花朵的摇篮和归处。
裴斯言和金雨澍的心情同时明朗起来。
金雨澍忽然有了心情,侧目问了问,语气促狭,带着笑意:“所以赛场上装晕装那么辛苦就为了这个?”
正随着音乐哼着小曲的裴斯言不禁咋舌。
——所以他全都看出来了。
但她目的已经达到,她就不再隐瞒,亮亮的眼睛直视他的侧脸,干脆直白地点了点头。
该坦诚时就坦诚嘛。
“那刚刚车上哭呢?”金雨澍又问。
“哭绝对是真的。”这句她回答得很快,甚至有些抢白不经思考。
这个不能坦诚。
金雨澍挑了挑眉,努着嘴唇又点点头,仿佛是看破不说破:“行。”
他又想起了什么,好奇试探道:“你不会连撞飞盘上也是——”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择手段啊?”裴斯言有些哭笑不得。她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反派角色?
裴斯言见他摸了摸后脖颈,轻叹一口气:“我并不了解你。”
“这是可是脸蛋诶,再要碰瓷也讲基本法的。”裴斯言正色道,拂了拂自己的长发。
金雨澍再度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句他百分之百相信。
他其实想非常肃正地对她声明,以后不能再对除了他之外的男人流眼泪了。
皎洁的月色,那张漂亮的脸,梨花带雨的,没几个男人招架得住,即使刚刚分明猜着几分她有些虚假的眼泪,他都十分无措慌乱,他想,只要她不哭,上天入地,他都要去的。
但他凭什么立场说呢?他是她的?什么都不是。
他从来不是用强的人,要把这句话说得很帅,其实难度很高,没把握好说话的语气,会显得爹味很重。
最要紧的是,裴斯言不吃这一套。
听到那种霸道话,她绝不会当调情,绝对要生气地骂他有病,然后毁了这个对他来说愉快的夜晚。
车子开到裴斯言家旁边的海鲜店,海鲜的鲜腥阵阵传来,再也不够浪漫。
再三思衬,金雨澍把装满外伤药剂的大塑料袋从从后座拿起来轻放到她腿上:“假期愉快。”
11. 普通朋友
从海鲜店到裴斯言所住的那栋楼还有一段步行距离,她拿起袋子和金雨澍道谢,再挥了挥手道别。
裴斯言身上的各处伤口还在阵阵宣誓自己的存在,传来辛辣疼痛,脚踝虽然没有明显崴伤,但还是有别扭的隐痛。裴斯言虽因这样中距离的步行感到疼痛不便,但她真的不敢提出金雨澍再送她到家门口。
这听起来非常有所图。
她现在对金雨澍没有恋爱想法。完全没有。可如果金雨澍送到她家里,如果像浪漫剧一样不小心摔在一起,不论是金雨澍,陈雨澍还是什么雨澍,他的脸那样的俊逸,身材那样的精健——裴斯言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排卵期,裴斯言每天晚上睡前都在一片漆黑之中躺在床上,亮着屏幕看浪漫电影的桥段,专挑要吻得天地不知为何物的那种片段,再看男女主角拥吻着闪转腾挪到某个位置,再由垂直变成水平,动作如何轻柔如何狂暴,又如何忘情。
——她非常爱看。
她对那件事的好奇远远超过和金雨澍恋爱的想法。和恋爱无关,与荷尔蒙有关。
从大学起裴斯言就不缺追求者——还是怪互联网,那时候男大学生没有这么吃香的。那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心动过,无法和自己不心动的人去做这件事情。
那个时候网络环境对女孩更不友好,“飞机场”、“好女不过百”等烂词语乱飞,甚至有些女孩都拿这些词来要求自己,女寝里面,提到班上哪个女孩一夜未归,绝不会得到什么好评价。
所以她恪守本分着,“不要轻易把自己交出去”直到今天。导致现在陷入了一种,不能说是如饥似渴,只能说是对这件事充满求知欲。
她想在女生朋友之间谈论这类话题“展开说说”“仔细说说”的时候,有加入讨论的权利,哪怕插上一嘴也行。
但金雨澍的确不可以。人家刚答应自己成为她的客户,卡都还没开就和他先睡了一觉?听起来像是最小儿科的权色交易。这成何体统,不能随意给她们金融界再添一笔男女都不正经的刻板印象。
这个点老城区已进入休眠,四周十分静谧。
金雨澍快跑了几步跟了上来,裴斯言已经慢慢熟悉的那个右肩膀又擦到她的左耳边。
在这样的深夜突然被一个男人跟到身边,裴斯言吓得几乎跳起来。
不止惊吓,她还正在想入非非编排她和金雨澍到某个情节的时候,金雨澍突然出现在她旁边,此刻她觉得金雨澍可以看到她大脑里在编排什么情节了似的。她心虚。
“啊!你跟上来干嘛,很可怕。”
“我是看你走太慢,还有多远?都送到这儿了不差这几步,直接送你到家吧。”金雨澍没有送过女孩子回家,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追上来那几步会造成裴斯言误以为遭遇危险。
“——家楼下。”
担心裴斯言听他说要“送到家”再度受到惊吓,金雨澍只好补充提示,他只送到家楼下,绝不逾矩。
可他没想到裴斯言也异口同声说出这三个字。
金雨澍心里有些发闷:裴斯言原来真的有防着他的隐忧。
但他完全理解,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要求她对自己毫无戒备。虽然他仍然不解为什么他爽约了那一次,会让她就此和自己失联。
他必须搞清楚症结,搞清楚他是否应该继续主动一些,如果她分毫不愿意和他发展关系,那便没有再打扰的必要,权当普通朋友吧。
两人互相听到对方说出“送到家楼下”这个全票通过的结论,各怀心事地相视点了点头。
金雨澍扶着一瘸一拐的裴斯言,两人的侧身偶尔因步调不太一致经常碰在一起,金雨澍实在觉得低效,多走一步走到裴斯言身前,背朝着她蹲下:“上来吧。”
“这样好吗?”裴斯言有些犹豫。
“快点。你是不是忘了明天只有你不上班。”金雨澍温声催促道。
裴斯言闻言只好配合,明天要上班,这是多么的不幸,不好再耽误他时间。
金雨澍转过身接过裴斯言手上的包和袋子,让她腾出双手交叉在自己脖子上,继而背上裴斯言,一步步穿过那条蓝花藤沿路流泻的小路。
月光洒在花藤上,影影绰绰。
裴斯言在金雨澍背上,原本对她来说有些高度的蓝花藤花枝,突然来到她唾手可得的距离。
她忽然起了一点玩心,伸出白净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花朵,许是已接近花期尾声,一大串的花瓣一碰就碎,飘落到她和金雨澍的头顶和身侧。
“天啊,抱歉啊金总。”她轻笑着一边急忙给金雨澍肩膀扫去花瓣,因说话吹出的气轻抚过金雨澍的侧颈,金雨澍的衣服是最简单的洗衣液香气。
金雨澍停下脚步,同样看着飘落的紫色花瓣,那瞬间他的记忆突然和三年前那片樱吹雪联结到了一起。
就像是一部电影转场,画面一切,就是三年,这三年他究竟错过了多少这样隐秘的幸福。
三年前樱花树下本应该不顾一切吻她的,他在想这件事。。
“以后叫名字吧。”金雨澍继续往前走。
“好。”裴斯言答应着,她看到金雨澍的头发和脖颈上有几处沾了花瓣,想伸手去替他拿掉,在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刻,又停顿片刻把手收回。
*
按照约定,金雨澍把裴斯言送到家楼下,轻轻放下她。
“你为什么喜欢住这里?”金雨澍看不出这个小区有哪里好,破旧、部分公共设施失修,有几栋看起来还有些像危楼。
“因为房租低啊,这里只要1900诶。”麓屿本岛风景优美,但面积太小,因此寸土寸金,租金本就贵得有些德不配位,加上裴斯言因为家里的变故不得不消费降级,1900一套陈旧的一室一厅,够用。
“可我的概念里银行收入不差,听说你做得不错。”金雨澍有些疑惑。
“要花钱的地方很多的。”裴斯言轻叹一口气,给了他一个“你有些何不食肉糜”的眼神。
喵——
听见裴斯言的声音,三只猫咪从楼下草丛里钻出来,都是中华田园猫,一只胖橘,一只三花,还有一只狸花猫。“喵喵”的叫声跑动有些颤,忽大忽小的特别可爱。
三只小猫分别找到裴斯言小腿的空档位置,用尾巴靠上裴斯言的运动裤。
四个可爱生物就这样凑在一起。
裴斯言欢喜地蹲下,为了和猫咪对话将声线捏得更细更稚气:“你们怎么来啦。今天张奶奶有没有给你们吃饭呀。”
金雨澍也跟着蹲下,摸了摸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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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的头,橘猫顺势倒下,头靠在金雨澍的运动鞋上。
“都绝育了?”金雨澍观察到三只猫咪都有一只耳朵被剪掉小小一块,据他了解这是流浪猫被绝育的耳标,以免被再次捉去进行二次绝育。
“对,你还知道这个啊?挺厉害啊。”裴斯言惊喜地看着金雨澍,眼神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我们小区的我都绝育完了,我们这有位张奶奶喜欢喂猫,猫咪繁殖速度又快又多,一些害怕猫咪的住户天天催着物业要把它们都下毒,还好我们这的物业几乎不干活,所以我就和张奶奶说好了我负责绝育,她负责喂,这样它们才能控制数量,又安全。”
“TNR对吧?省下来的房租都花这儿了?”金雨澍继续抚摸着胖橘猫的肚子,此刻他看裴斯言的眼神里别样的温柔。
“一部分吧,不过确实是花了一段时间的,一个月几只这样,但这样很好啊,它们也不用一窝窝的生孩子,也不会因为发情大叫,这段时间也没有人说要毒它们了,一举多得。”接着摸着小三花的下巴,莞尔一笑:“是不是呀小阿花。”
裴斯言站起来,有些吃力地想跨进旁边失修的草丛,草长得半米高。
“你要干嘛。腿不方便就别动了行吗?”金雨澍迅速站起来跟上她,把她的包和药袋子换到同一个手,腾出一只手握住裴斯言的手,借力给她站稳。
“那个箱子。”裴斯言指着不远处草丛里,一个迷彩色的箱子,金雨澍松开裴斯言的手,伸出手臂轻松够到那个箱子。
裴斯言蹲下把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个塑料碗,一袋猫粮以及一瓶矿泉水,还有几个小瓶的药罐。
“你们怎么又都打喷嚏。”裴斯言宠溺地指责三只陆续打喷嚏的小猫,在碗中倒上一些猫粮,把药粉洒在上面,再把箱子恢复原样,金雨澍极有眼色地帮她把箱子放回草丛去。
猫儿们围着小碗吃完饭,看见有路过的陌生人,吓得四散而去,它们被驱逐惯了。
“猫猫有时候有些势利的,粘人是为了讨口饭吃,只粘对它们好的人。”裴斯言平静地说。
和她上班差不多。
“但这样也好,对人保持警惕,对流浪猫来说是好事。”金雨澍看着猫猫们的背影,感触颇深,把包和袋子交还到她手里,又叮嘱了一句:“上楼别再摔了。”
“放心啦,哪那么金贵啊。”裴斯言轻松一笑,一瘸一拐地经过金雨澍,示意他回去。
“很金贵啊,”金雨澍脱口而出,两个人都随之怔住,金雨澍看着别处,补充道:“咳,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很金贵。”
“喔。”裴斯言不自然地点了点头,转头走进楼道,复又回头看留在原地的金雨澍,“走了,拜拜。”
金雨澍点了点头,也朝她挥手。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他猫毛过敏。
每个楼层的墙壁很高,他只能看见灯亮了又暗,看不到裴斯言的身影。
听见裴斯言开门用一种极陌生又可爱的声音喊着培根,而后把门带上。
金雨澍改变想法了。
当她的长发随风飘过自己的肩膀和脖颈,他闻到她洗发水的香气;当她的呼吸在自己耳边流转;当她漂亮的手指扫过他的肩膀——
他改变想法了。
不要和裴斯言做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