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别复活了》
1. 初入侯府
仲春二月,金陵城的雨总是断断续续,细碎打在秦淮河面,溅起圈圈稍纵即逝的涟漪。
城郊小道上,山桃开得正盛,却在寒雨中被打落大半,残红铺了一地,透着股颓靡的绮艳。马车碾过混入花雨的泥泞,木轴转动声在空旷雨幕中显得有些刺耳。
“小姐,我瞧这金陵春色娇气得很,还没咱们徽州后山的野杜鹃瞧着带劲呢。”
车帘被掀开,双髻小丫趴在窗沿,嘴里衔着半根刚掐的嫩草茎,鼻尖被泛冷春风吹得发红,却挡不住她四处张望的好奇劲。
“金陵的花,是开给贵人看的。”
帘内传出一声透着倦意的轻语,姜菀之合上手中书,黑白分明的眼眸淡淡望向窗外阔别经年的故土。
十年前她离开金陵,也是这样的雨天。
不过一炷香工夫,雨势渐歇,马蹄止步于一对石狮前。抬头望去,朱漆大门巍然耸立,上方匾额“武安侯府”四个金字赫然生辉。
车轮还未停稳,小丫便像只轻盈的麻雀,抢先跳了下去。
车夫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打量着跟前的高门大户,又瞥见元宝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生得可爱讨喜,顿起不安分的心思,假意伸手去够那两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包裹,借着帮忙的姿态,指尖状似无意往小丫手背上蹭。
元宝眼皮都没抬,单手一提,两个硕大包袱竟被轻巧甩到了肩头,脚尖蹬地,顶着行李稳稳当当落在侯府前的石阶上。厚重青板发出一声闷响,连那对石狮子都好似跟着晃了晃。
车夫怔了片刻,转头又想去搀扶小姐,却见那弱柳扶风的淑女已轻盈落地,一时竟没瞧清楚是怎么下来的。
他纳闷揉了揉眼睛,心里有些可惜。
姜菀之从袖口取出钱袋,数出二十文,又添了两文,递给车夫,温声笑道:“您的酬钱。”
车夫掂了掂小费,方才疑虑也抛却脑后,咧嘴摆手:“以后有活您还找咱,咱在西街金角巷嘿!”
驱马而去,车轮吱呀声盖住了他扯着嗓子胡唱的词儿,一听便是花街柳巷学来的脂粉曲子。
元宝啐了一口:“要不是我先跳下来,他估计就要对我手不老实了。谁曾想连您这样的小姐也被惦记着,都已知晓是侯府的客人,还想着要‘扶’您一把。”
姜菀之盯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视线停留在左侧后轮被重物压得外斜的车轴上,心情颇好地弯了弯唇。
“元宝,去敲门罢,姨母该等急了。”
小丫应声跑去,按住门环扣了三声。小厮探头出来,问清来由,神情恭敬了几分,行礼后进去禀报。
片刻后,一名衣着雍容华贵、小腹微微隆起的官妇领着仆从迎了出来。
柳昭君眼角泛红,拉住姜菀之的手,又是欣喜又是愧疚:“菀儿,多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和你爹娘长得真像,若他们在天之灵瞧见你,该有多欣慰...”
姜菀之任由对方拉着,指尖却不动声色搭在其脉门上。
脉象虚浮,忧思过重,胎气隐隐有下坠之势。
看来这位继室夫人在侯府的日子,并不如信中写得那般风光和满。
她轻轻拍了拍官妇的手,笑意柔婉:“姨母,外祖都很惦念您。”
柳昭君见到故人本已伤感,又听对方提及五年未见的父母,眼眶愈发泛红:“是我不好,金陵与徽州相距如此之近,竟有五年未曾归家了。”
“您不回去,左右是怕他们见了您难受,气堵于心。”姜菀之轻握她双手,软声道,“可亲子哪有隔夜仇?当初外祖反对您嫁入侯府,不过是心疼从小娇养的女儿去做他人继室。如今您身怀六甲,又要操持偌大侯府,抚养三名继子,他们放心不下,才让我来探望您。”
柳昭君身处侯府,因平民身份,平日里下人暗中非议,继子女百般刁难,丈夫虽宠她,也只劝她多担待、多包容,何曾听过这样熨帖的话?登时觉得还是娘家人心疼自己,忙用香帕拭了眼角。
“好孩子,快进府吧。长安,来帮表小姐搬行李。”
白面小厮从柳昭君身后跑出,笑着作揖,唤了元宝一声“姊姊”,让她把行李交过来。
元宝也不客气,娇俏一笑,将两个包袱轻巧摞在他臂上。
长安一个踉跄,咬牙撑住,险些没站稳,不好意思道:“姊姊这行李看着不重,倒是寻常人拿不住,是小的不够能干了。”
姜菀之对姨母解释:“外祖父亲手打了个婴儿摇床,外祖母也备了些安胎的药材,故而沉了些。”
柳昭君闻言眼尾又红了几分,连忙唤来几名小厮帮忙,嘱咐他们仔细着搬。
一行人且行且语,悠然漫步,不多时已至听雨阁下。但见此阁傍湖而立,翠竹环伺,花影相映,实为清幽之地。主仆二人不意被安置此等雅室,又与柳昭君客气了一番。
“且安心歇着,侯爷和世子当值,另外两个孩子...也去学堂了,晚间吃饭直接来正厅便可。”柳昭君又添置了些生活用品,本想再拨几个丫鬟过来,却被外甥女婉言谢绝,道是不惯生人在侧,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姜菀之含笑送走姨母,待确认四下无人,才与元宝对视一眼。
小丫立马会意,反手关门,将包袱逐一解开,先把表层的摇床和药材取出,复从用作障眼的软垫下,抽出迷药、短镖、毒针、软剑,迅速分散藏入内屋各处家具之中。
拍了拍手,她一脸轻松道:“小姐,这武安侯府好没意思。我来时就看见一名簪发小姐从阁楼窗里打量咱们,想来便是三小姐,侯夫人方才还说都去学堂了呢。”
“姨母在这府中过得并不顺遂,几位少爷小姐不大给她面子。”姜菀之摇摇头,“不必在意,先盘任务。今晚子时出动。”
元宝立刻精神一振:“是。”
——————
晚间酉时,主仆二人换好衣裳,早早来到正厅。
柳昭君正与武安侯低声言语,听见下人来报,唇角弯起:“侯爷,这便是菀之了。她幼时随亲长居于金陵,是个素爱读书、文静话少的性子。妾身想依之前所言,接她来府里住上数月,既是全了家里的思念之情,也能给妾身做个伴。”
武安侯年近五旬,束发间隐有华色,面相儒雅,温和颔首:“岳家来人自是欢迎,看着便是个好孩子,与琅儿年岁相仿,定能成为知心姊妹。长安,琅儿呢?”
小厮有些吞吐:“三小姐...说今日身子不适,便不来正厅用饭了。”
武安侯面色一僵,旋即回眸安抚眼露忧色的柳昭君,叹了口气:“也罢,老大还在刑部当值,老二那个混小子...不来更好。咱们先用饭罢。”
饭桌安静,只有取筷夹菜的零碎声响。柳昭君一个劲儿往外甥女碗里夹菜,怜惜道:“瘦了不少,姐姐若在天上看见,要心疼的。”
姜菀之弯眸,正欲回礼,便听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纵之,你今日打的那几个马球真叫痛快,气得兵部尚书家那两个小子牙痒痒!”
另有男声回应,语气悠悠:“雕虫小技。他们想下阴招别我的马,没想到反噬了自己,摔断了腿。不过你今日回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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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晚,继母当已将餐食备好,我还是不叨扰了。”
“哎,你管那个狐狸精做甚!听说她近来还要把外甥女拖到侯府常住,也不知真当这里是自家后院,还是怕咱们几个原配子女会害她滑胎。呵,还说什么外甥女乖巧懂事,我可不想见到两个狐狸精在家里装模作样。”
柳昭君指尖微颤,将银筷轻轻搁下。
武安侯面色数变,待脚步声将近,再忍不住,沉声喝了一句:“楚珩!”
姜菀之淡淡抬眸。楚家二公子楚珩,据传侯府内最是心直口快、性情冲动的公子哥,今日算是见着了。
脚步声顿住,不多时,两名少年走到跟前。其中一人咬着唇,神情不安:“爹...您今日怎么这么早便下值...”
武安侯拍案而起:“因为我知礼,今日家中有客!倒是你,礼义廉耻读到哪里去了?当众编排你嫡母与表姐,成何体统!”
楚珩抬眸扫了一眼饭桌旁两名女子,神情不屑:“编排?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她一个木匠女儿,嫁进侯府已是高攀,还拖家带口将外甥女塞进听雨阁常住。那可是小姨以前常住的地方,若小姨知道...”
“放肆!”武安侯沉下声音,“听雨阁是我安排,府内留芳斋正在修缮,并无更好的客房,你嫡母娘家人初次来访,岂能随便打发?再者,你嫡母家世清白,世代勤劳,所制木艺如今皆为皇家所采,何来可耻之说?为父何时教你轻贱百姓?”
楚珩梗着脖子,仍旧不甘:“若非这狐狸精横插一脚,父亲本该娶小姨的...”
柳昭君面色倏地一白。
武安侯怒上心头,上前一巴掌扇下去:“滚,回你房间面壁!来人,命影卫守门,等他想清楚了再放出来。”
楚珩愤懑悲戚地盯着武安侯,临走还狠狠瞪了柳昭君和姜菀之一眼,拂袖而去。
柳昭君眸中盈泪。自怀孕后,她情绪格外敏感,今日被继子当面指着鼻子贬低,也不顾外人在场,再撑不住,伏在桌上轻声哭了起来。
姜菀之在一旁递上帕子,心内感叹侯府水深,抬眸却不期与一双眼眸相撞。
是方才随楚珩同行的少年。
他身着一袭靛青窄袖骑装,墨发以发带高束于脑后,眉骨高悬,眉毛浓黑入鬓,鼻梁挺直如刀刻,偏生了一双极亮的桃花眼和天生上扬的嘴角,不笑也含三分笑意,生生将那凌厉的轮廓压软了几分。
此刻那双眼既未追逐楚珩的身影,也未注意正厅的动静,只是饶有兴味地落在静坐一旁的她身上。
姜菀之本能地有些不适。做了这许多年的刀,她最厌别人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调整回惯用的温柔神情,礼貌向那少年欠了欠身,便转头去安抚姨母了。
“纵之,抱歉,家中晦事扰了你的心情,今日便不留你用饭了,代我向你祖父英国公问好。”武安侯将夫人的哭声哄停,这才注意到仍站着的少年,摆手安抚道。
那唤作“纵之”的少年敛眉行礼,姿态文雅,挑不出半分错处:“是我叨扰了。叔父,婶婶,还有...表姐姐,早些休息罢。”
这声“表姐姐”叫得自来熟,落进耳里,姜菀之眉心轻轻一跳。
她做事从不凭直觉,但今日不知为何,只消与此人对了一眼,便莫名生出一种微妙的警惕来。
不是危险,也是麻烦。
武安侯按了按额角,低声叹道:“珩儿要是有他一半沉稳就好了...”
柳昭君拭了泪,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轻声附和:“纵之是个好孩子。”
2. 执行任务
夜色漫上窗棂,听雨阁内只剩一盏昏黄孤灯。
姜菀之以指尖轻划案上展开的自画舆图,沿着入城时熟记于心的街巷走向,结合童年记忆,将西街一带勾勒出来,最终停在秦淮河畔十六楼的标识上,轻轻一点。
此番入金陵,固然为照顾姨母,却不是主要目的。此次任务目标是南都兵部尚书的侄子刘毅,嗜酒好色,每逢休沐便流连在秦淮河畔的十六楼中。买主要求有二:一是对方首级,二是其与户部清吏司郎中勾结贪发盐引的墨证,缺一不可。
子时将至,主仆两人换上夜行衣,悄熄灯烛,从屋顶掠砖而去。
西街因不受宵禁制约,深夜仍旧喧嚣而热闹,酒肆灯笼在晚风中摇曳,笑声与醉骂声交叠。两人摸至一户低矮民屋房顶,从松动的瓦缝间俯视。
下方草榻上,车夫烂醉如泥,边喝边嚷:“他娘的,这命真背,上午还挣了贵小姐的钱,下午车就散架翻进河里。本想今晚说好话跟着梁老板进十六楼开开眼,现在非但见不着如烟姑娘,还要赔他五包盐,五两银子上哪儿赊去,真是没处说理...”
元宝轻笑:“小姐,您真是料事如神,今晨便预料这登徒子下午会替那盐贩子运货,早早对车轮动了手脚。”
食指按在唇上,姜菀之示意噤声。她随手拈起片年久松动的碎瓦,食指一弹,室内三盏短烛次第熄灭。旋即一缕细细迷烟无声渡入,车夫喃喃骂了半句,头一歪,沉沉睡去。
“让他睡个好觉吧,我们该干活了。”
元宝点头,从腰间黑布袋取出瓶瓶罐罐,就着月色在女子脸上涂抹;姜菀之则掏出几个布垫,填胸垫腹,将发髻散乱压低,扯几缕碎发遮眼。不消一盏茶工夫,一名胡子拉碴、腆腹走路的糙汉便已成形,与屋内鼾声正响的车夫如出一辙。
元宝眯眼看了看:“真像,小姐。”
姜菀之粗嗓轻笑:“该改口叫大哥了。”
两人飞身落至秦淮河畔,看向矗在灯火深处的十六楼。
串串朱笼沿廊悬挂,将流水映得碎金粼粼。靡迤丝竹从绮窗漫出,红纱下隐有女子水袖轻扬,隔着薄凉夜风透出旖旎熏香,叫人路过也不由心猿意马。
元宝已悄然换装,提篮花跟在人流里,睫羽低垂,一副未曾见过世面的卖花少女模样,羞怯拦住姜菀之:“大哥,买一束花吧。”
“车夫”推开元宝,不耐:“滚滚滚,老子今日是来看如烟姑娘的,谁稀罕你这个没长开的丫头。”
元宝被推了个趔趄,正好撞上旁侧走来的一名锦袍富商,险些带倒他手中折扇。富商皱眉将她一拂,嫌弃地掸了掸袖口,随即堆起笑,转头迎来一名富家公子:“刘公子,这边请,今日我特地包下了如烟姑娘整晚,专候您来。”
刘毅因白日落马腿脚不便,一瘸一拐却仍走得兴致勃勃。他扫了眼被推开的元宝,伸手想要搂住,笑道:“你们这些人,莫要如此莽撞,女子须得温柔相待,这般幼嫩的花骨朵尤其如此。”
元宝低头掩盖厌色,装作羞涩红脸躲开对方动作,甩去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小跑离去。
姜菀之低头杵在一旁,等那被随从搀扶的官家公子进了十六楼,一把攥住旁边陪客的富商袖口:“梁老板,梁老板,嘿嘿,是小的啊。”
“撒手!”富商有洁癖,嫌恶甩开糙汉,这才仔细辨认是熟悉的车夫:“原来是你个老小子,好呀,下午运货侧翻到秦淮河,折了我五包盐,没筹到银钱还敢来花街晃,真是好大的脸!”
车夫讪笑:“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咱这等小民计较...”
“再不滚我命人打断你的...”话音未落,富商不耐神色被一抹碧色打断,“哟,哪来这么好成色的玉镯子。”
车夫双手递上:“小的实在手头紧啊,您晓得的,咱不比那些能接公家活计的本地车夫,攒下几分都被拿去换花酒吃了。嘿嘿,这是祖上留给咱娶媳妇的传家宝,愿意献给梁老板抵罪,只求您给小的想长长眼,见如烟姑娘一面。”
梁老板抻眼:“混账!花魁娘娘是给刘公子那样的达官贵人——”
“不敢!小的不敢面见啊,只想求您给个机会,让咱隔着那什么帘子纱啊的瞧一眼,再听听她弹的小曲儿,喝几杯浊酒便是,也算是全了咱掏光家底的念想。”
梁老板轻哼一声,低眼将那只镯子捏起来,对灯一照,水头上好,小声嘀咕:“倒是个划算的买卖,行吧。”
他唤来小厮:“等会带着他到一楼帐外,赏他几壶秋月白,听完一曲就打发走,一会如烟姑娘可是要去私房面客的。”
车夫立刻作感激涕零状,作揖连连道谢,看着梁老板嘴里讥他无可救药甩袖而去,脏乱乌发下眼眸沉静如水。
小厮喝道:“发什么呆呢,跟上。”
车夫立马换了神情,屁颠屁颠跟上,笑嘻嘻:“真气派,不愧是官窑子嘿,咱隔壁住的戏班子说十六楼真是金...金绿啥....”
“金碧辉煌。没那么离谱,金碧辉煌还得看金陵的行宫和北都的皇宫,这儿顶多算是雕梁画栋,朱栏粉帐。”
“是是是。”车夫找到了角落里的坐席,一屁股坐上去,“这儿真是大红大粉,雕啊鹤啊翠鸟啥的,房梁上确实画了不少禽兽哩。”
小厮心中鄙夷,嗤笑中吩咐人给他上了几壶秋月白和一盘花生米:“也就我们爷心善,还包你酒钱,赶紧喝完,若如烟姑娘唱完了你还在,我们就对你不客气。”
车夫点头如捣蒜,陪笑目送小厮离开,美滋滋倒了一杯酒,像是舍不得喝完,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随即目光痴痴看向登台的戴纱女子,酒水洒漏在身也毫不在意。
台上女子轻纱敷面,只露一双含情杏目,歌声如莺啼细柳,秋水低徊,泣诉幽怨揉进弦间轻轻溢出,一曲罢,满堂喝彩。
坐在雅间的刘毅都看痴了,梁老板心下满意,只觉此次盐引事已半成,目光瞥向楼下车夫坐处,惊讶发觉席位已空。心想这车夫还算知时务,下次运盐倒是可以考虑再找他。
楼阁上,如烟正在摘纱,乌发松散,斜倚妆台,忽听门外三声重叩,蹙眉:“何事?奴正在换装,请稍待片刻。”
门口停顿半息,又是六下,轻重相隔,急缓有序。
她眸色一动,起身疾步开了门,拉着人就要扑上去抱住,却见一张胡子拉碴的粗糙大脸,吓得捂住胸口娇声:“哎呀,喝煞奴了,你个小炮子子。”
车夫吐气作个鬼脸,眼底笑意盈盈。
如烟啐了一口,轻锤“他”胸:“扮成这鬼样子作甚,还满身酒气,你不是不善饮酒嘛。”
“逢场作戏罢了。”姜菀之恢复女声,压低了说:“先不扯这个,你待会要见刘毅?我需要他勾结清吏司郎中贪发盐引的墨据。事发之后,你这儿恐怕又要歇业几日了。”
“歇业就歇业,整天面对那些想揩油的登徒子,早已倦透,难得图个清净。”如烟拿出暗色脂粉,帮她胡子上又添了几笔,“元宝那小妮子今日怎么帮你画得如此粗糙,还好有我。等赚够了,我就假死脱了这十六楼,给你当专聘易容师去。”
“荣幸之至。”姜菀之乖乖抬起下巴等她画完,“也别怪元宝,今日是在外面就着月色画的,仓促了些。如今在侯府里不比从前在家,须时刻小心。”
“侯府如何?你那姨母和她家里人对你还好吗?”
姜菀之略一回忆:“姨母还是从前的性子,温软单纯,日子却不大好过。侯爷算是宠爱她,爱屋及乌对我面上客气些。但那些原配子女,没一个给她好脸。今日那位二公子,当着外人面直骂她狐狸精,姨母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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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待他不薄,他半点情面也不讲。”
“楚珩?坊间早知他这脾性,眼高于顶,傲气凌人,连勋贵子弟都被他得罪不少,前些日子在国子监打了架被禁足,近日才回归学堂。武安侯过去与原配结发情笃,金陵人人艳羡这份鸳鸯情,如今原夫人薨逝十年,新夫人怀了身子,那几个少爷小姐心里难平,也不奇怪。”
如烟感叹这少爷脾性:“也得亏有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帮他善后。英国公府的世子裴熙野比他沉稳一些,年纪轻轻便当任正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是实打实出兵缉盗巡城的,并非享禄虚职,你如今住在金陵,须小心些。”
“小心什么,家世显贵娇生惯养的小儿,不见得能打过我。”
如烟神情微妙,停下笔,看了她一眼:“这世子野心不小,早在五年前年仅十三岁时,便声称要亲手捕获江湖第一杀手‘山鬼’。”
“捕获本尊?胆子不小。”姜菀之不屑轻哂,忽地想起什么,“裴熙野...可是裴纵之?”
“你知道他的字?”
脑中浮现那双极亮的桃花眼,像是要把自己身影钉在眼底的注视,姜菀之蓦地有些不爽,语气淡淡:“算是见过吧。”
话音未落,廊道外传来脚步声,姜菀之与如烟对视一眼,将备好的药粉包塞入对方手心,悄无声息地滑入屋内床下。
门外传出敲门轻响,如烟应声后才开了房门,老鸨谄笑:“烟儿,我的好女儿,妆扮可还成?刘公子都等不及了。”
如烟不动声色收好药粉,眉眼含笑起身:“好了好了,这便来了。”
待屋内灯熄,黑影从床底跃出,翻落窗外,贴着廊壁悄然转至厢房窗侧,敛息凝神,细细倾听。
室内,梁老板趁刘毅心情正好,取出一封书信托至掌心:“这是近日商行运盐的行程,还请公子过目。”
刘毅心思全在如烟身上,随手翻开,夹层银票滑入指间,估算数目后眉梢一挑,笑道:“梁老板最会做生意,我素来欣赏你这般诚信之人。”
“那盐引一事...”梁老板垂首,趁机引话。
“莫急,我那任清吏司郎中的兄弟还没到呢。”刘毅向随从摆手,“去瞧瞧周兄怎么还未动身,如烟都入了座,再晚来便只剩残酒了。”
随从应声出门打探,片刻功夫便回屋禀报,面有难色:“周爷托人带话,说还需花费些功夫。”
“哦?他家那母老虎又箍着不放人了?”
随从低头:“并非,周爷他宵禁夜行,被锦衣卫盯上了,指挥佥事盘问他深夜出门缘由,周爷以公事搪塞,对方却严明须出示牙牌或公务凭证,否则无法放行。”
刘毅面色一沉:“是哪个不长眼的?不会又是英国公府家那个假正经的小子?”
“正是...”
刘毅冷哼,拂袖将桌角酒杯摔落:“这小崽子白日里就在球场毫不客气,把我和表哥别马摔地,害得我这月走路都要跛着,如今又来坏老子好事。楚珩那厮也是一样,两人自恃开国功勋之后,眼中何曾有过旁人。”
梁老板眯眼,压低嗓音:“此等自恃狂傲之辈,哪里比得上刘公子清贵风雅。不过,若是公子有意整治这个佥事,梁某倒有几个点子...”
刘毅顿时起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两人凑头低语,声音渐不可闻。
窗外,女子敛神倾听,余光却注意楼底灯下,有两人拉扯走近花楼。其中一人身着锦制官服,腰悬铜牌,单手压制另一位挣扎,目光向四周扫去,不经意间审视每一处角落。
姜菀之瞳孔微缩,身形一展,瞬息没入楼下灌木丛中,堪堪避过那双亮目警觉扫视。
又是那个姓裴的小子。此人察觉力太强,自己万不可冒险,今晚任务只能寄希望于如烟了。
3. 心思各异
“你...裴熙野,松手!”周文炳双腕被锦服少年扭至身后,挣扎不得,又觉四周目光似针,愈发面红如火,怒道,“本官乃户部清吏司郎中,正五品,即便品阶低你两级,也是近僚!你这般拿人,成何体统!”
裴熙野眉头蹙起看向楼台上方,惊觉有黑影掠过,再看过去却难寻踪迹,听到手下人挣扎,才垂眸笑道:“周大人何须动怒,下官不过尽忠职守,查询宵禁散行之人。您既知自己正五品官职,更该克己守法,怎好带头犯禁?”
“夜巡自有巡捕营负责,你个锦衣卫大半夜跑出来作甚!”
“南都锦衣卫本有巡护职责,如何管不得?”少年松手一推,勾唇看着对方狼狈磕向门台,“不过你说得对,我今晚出门,并非为公务,也是来十六楼喝酒的。”
周文炳被他忽然松手的惯力摔了个狗爬,捂着磕红的鼻尖,骂字到嘴边,却被这句话堵了回去,不可置信地嗤笑:“你?你也要进十六楼?”
裴熙野抱臂,好整以暇地点点头。
“穿这身猫儿皮,怕是还没进门就把人吓清场了。”周文炳讥讽地上下打量着他那身锦制官服。
“这个啊。”裴熙野笑着脱下官服,拍拍里面的蓝底常服:“不过是糊弄祖父的幌子,没有公务作由,他老人家岂会允我半夜出门?顺手也把巡捕营糊弄了,现在不是又把周大人您也糊弄过去了?”
周文炳哑口无言,无论真假,都被对方结结实实被摆了一道。打不过,说不赢,家世也差得远,只得冷哼一声,拍拍袖口扬长而去。
少年浓眉轻挑,目送对方脚步慌乱上楼,自己方才收好官服,慢悠悠踱步进了正门,赏了龟奴一锭银,在一楼拣了个视野宽阔的席位坐下。
酒杯在指间慢慢转动,余光却悄悄记住周文炳所进的包厢路线。
这老小子倒还不算蠢,对他尚存疑心,上楼后故意绕路,遮掩行踪。只是裴熙野苦练多年的眼力不是吃素的,三楼包厢门扉推开的一刹,他已眼尖捕住了白日在马球场遇见的熟悉身影。
是满腹坏水想坑害他的刘家表兄弟中的一个,兵部尚书的侄子,现任盐运司判官的刘毅。
盐运司判官为从六品官职,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但比起他叔父的兵部尚书,表哥的刑部侍郎,就不太够看了。职位虽不高,却是个实打实的油水部司,独立于六部之外,唯独与周文炳所在的户部有盐运相关的公务往来。
但早年太祖严抓朋党贪私,盐运事大,为了避嫌,两司官员表面上一般不会近交。此番二人密聚,恐怕并非兄弟叙旧那么简单。联系他前些日子查到有盐贩私下收购过期盐引的线索,裴熙野黑眸沉了沉,饮下杯中酒,装作微醺模样,摇摇晃晃便要上楼。
在楼边守着的龟奴瞥见生面孔行来,打量对方衣料不俗,于是觍着笑脸迎前搀扶:“哎哟小公子,喝多了?您是哪间厢房的客人?”
裴熙野摆手,舌头打结,满口酒气:“没...没定。”
龟奴面色微沉:“楼上厢房都是给花了钱的贵人——”
话音未落,巴掌大的锦袋掷地有声,落地松口,碎金灿灿滚了一地,晃得龟奴眼睛都直了。
“够不够?小爷要见你们的花魁,去年爷就...就弱冠了,还没开荤呢,爷要花魁娘娘服...服侍。”
龟奴了然,这是哪家教严的富贵少爷跑出来寻乐呢,忍着笑意道:“小公子,钱是不少了,但见花魁娘娘还是不够...”
更沉的一只钱袋正面砸在龟奴脸上,金锭子哗哗作响,疼都顾不上,眼睛已亮成了灯。
“你好意思让小爷白跑一趟!”裴熙野怒目,又往他怀里塞了一袋银锭,“事能成,这袋赏你,拿去买酒。”
龟奴抱紧怀中沉甸甸的三袋钱,满脸堆笑:“您别急,我这就去请妈妈来安排,您先请移步雅间...来人啊,送贵客上楼——”
裴熙野便半眯着眼,被人前簇后拥送上三楼。
甫一踏上楼梯,那头包厢里便响起叮叮当当一阵碎响,夹着嘈杂喊声。
“哎哟,刘兄,是我啊,周文炳,你仔细认认。”
“嘤嘤,刘公子,奴家未曾招惹您,您怎可...”
“刘公子,刘大人!是我老梁啊,别打了哎哟喂——”
刘毅浑身酒气,披头散发,脚步踉跄地冲出包间,逢上花瓶酒壶便砸,逢人便挥,闹得楼上楼下都来看热闹。
梁老板跌跌撞撞追出,背后抱住发狂的刘毅:“怎么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呢,不过是如烟姑娘多劝了几杯酒...刘公子您轻点,我这老骨头经不住!”
姜菀之藏在角落里,与探头观望的如烟对了个眼神。看来两方交易已成,墨证应在刘毅身上,如烟下的药粉也起了作用。
她仍作车夫打扮,看准时机趁乱上前,用那双伪装出来的粗壮臂膀托住刘毅,右手不着痕迹地在对方颈骨上轻轻一扣,发狂醉汉便软成一滩泥,无声昏睡在她怀里。
“梁老板别怕,小的在呢,小的扶刘公子回府休息吧。”车夫谄笑着对富商眨眼。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那么老实离去。”梁老板筋疲力竭,想到盐引一事已经完成,也无心再陪着醉汉发疯,捂着被打肿腮帮,摆手赶人:“也罢,去吧去吧,仔细看顾好刘公子,明日来领赏。”
姜菀之笑意真挚:“自然,小的定会仔细‘照顾’。”
她一手扶着目标,一手攀上楼梯扶手,脚步稳稳往下走,转过楼梯拐角,迎面对上一道高出自己许多的身影。
姜菀之在女子中本就身量较高,平日易容男子随手拈来,但面前人却比她还要高出许多,肩宽腿长,一身常服也掩不住那股天生的贵气。
她低垂眼帘,压低嗓音:“这位爷,借个道,小的送贵人回府。”
裴熙野站在楼梯口,似笑非笑,目光在她刻意遮掩的面容上流转一圈,唇角微勾:“醉成这样?看来今晚的热闹还没结束。”
他侧身让开半步,却没有离去的意思,而是跟在两人身后缓步而行,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随意踱步,又始终保持一步之遥。
姜菀之心头微紧,暗骂对方麻烦,只能故作镇定加快脚步。此刻刘毅像一滩烂泥软在她身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声,惹来旁观者频频侧目。
“这位兄弟,”裴熙野在身后忽然开口,语调懒散,“你家主子喝成这样,不如我派人送你们一程?”
姜菀之脚步一顿,回头挤出憨厚笑容:“多谢爷好意,小的本就是车夫,还等着送了贵人回来领赏钱呢,应付得来。”
“哦?”裴熙野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可我看你单人架着他已有些吃力,怕是连马车都难上去吧。”他说着,已经抬手示意楼下的龟奴准备马车。
女子心中警铃乍起,正盘算如何脱身,忽听楼上传来尖声喝骂:“哎哟喂!哪个不长眼的砸了我的花瓶!这可是宣和年间的官瓷,值好几百两呢!”
老鸨的尖叫霎时把半楼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姜菀之抓住机会猛地发力,将刘毅整个人扛起,纵身朝楼下冲去。裴熙野愣了一息,随即冷哼追了上去。他的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就逼近了对方背身。
就在即将抓住对方衣角的瞬间,姜菀之突然停下,反手将刘毅推向迎面赶来的龟奴,同时借力跃起,一脚踹翻旁边的雕花屏风,顺势消失在乱成锅粥的人群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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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再难寻踪迹。
裴熙野眉头紧锁,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握紧拳头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揪住瘫软在龟奴身上的刘毅:“醒醒,刘毅,你差点被拐了知不知道?!”
大力摇晃之下,醉汉被迫睁开惺忪双眼,随即趴着桌边狂吐不止。少年嫌弃地后退一步,余光无意间扫过对方袖口。
几粒白色细粉附着在褶皱阴暗处。
他微微眯眼,俯身欲辨,却被吐掉酒菜清醒几分的刘毅一把推开。
“又是你!姓裴的小子,白天马场里害我还不够,晚上又来十六楼堵我?你个锦衣卫跑进官窑耀武扬威,别人还有兴致喝酒赏舞吗?”
此言一出,周遭酒客伎子都吓得退离一步,锦衣卫的恶名大衍百姓皆知。
裴熙野收回目光,轻笑一声,理了理衣襟,表情淡然:“我也是已弱冠的男儿,来这听听曲儿有何不可?”
刘毅掏出帕子抹了抹口边,冷笑:“平日里装得多清高,不还是来喝了花酒。今日本公子心情好,不想见你。”言罢看见满地秽物,也没了玩乐的心思,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去。
刚迈出门,他便见到之前在楼门口遇见的豆蔻小丫,正提篮递给旁边身量高些的另一位卖花女:“阿姊,我爹娘身体不适,今晚这些花先劳烦你看顾了。”
他顺眼望去,那高个女子浅笑应下,眉眼弯弯,面容姣如秋月,顿时一阵心痒,急急向前走去,本就跛足的深浅步伐被路边石子绊了一跤。
一声惊呼,刘毅并未摔落在地,反倒栽入一堆淡雅清甜的柔软衣料中。抬头看去,那轮秋月正垂下清目,一脸担心地看他:“公子,可要紧?”
刘毅心跳停滞一瞬。他自认坠入了爱河,虽然这种错觉在他短暂的一生至少已发生过几十次。
顺势摸到对方柔荑,虽然女子修长素白的柔软双手上有几处硬茧,但他也不在意——卖花女嘛,家境差,干得都是粗活。怜惜归怜惜,刘公子哥满眼春色,内心蠢蠢欲动:“谢谢姑娘搀扶,在下不胜酒力,姑娘送我回府可好?”
女子长睫轻颤,垂眸遮住目中神情,似是羞赧,愈发衬得秀容楚楚可怜:“这...小女只是一介粗民,公子会后悔的...”
“不后悔!美人在怀,死了也甘愿。”刘毅笑意醺醺,以不容拒绝地力道揽住卖花女,招手吩咐随从牵马,半强硬地将人带上了马车。
露台之上,闻讯赶来的下属正在向裴熙野汇报一路情况,见到此景嗤笑:“大人,您瞧,刘毅这个狗真是本性难移,还对你恩将仇报,以后咱们别管他的事了。”
“本就不止是为了救他,要查的是盐引之案。呵,也不知刘大人能照拂他的好侄子多久。”裴熙野神色冰冷地轻转手中酒杯,眉头微皱打量隐于车厢内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十六楼附近,卖花的女子很多吗?”
下属挠头:“啊?应...应该吧,大人您别这样看我啊,十六楼也不是我的巡逻辖地,何况八娘管我管得紧,我可不敢来窑子吃酒。这事得回去问猴子,他最乐意体贴那些家境清寒的女子...”
“家境清寒...才会来此等混杂之地卖花补贴家用。”裴熙野喃喃重复,忽然福至心灵,眸色倏地一变,“集合,追查方才刘毅马车行踪,在城门前截住!”
“啊?!明、明白!”
他已不待下属反应,从露台翻窗跃出,足尖轻点对面屋脊,如鸟掠过,向黑夜深处追去。
大意了。
方才只粗粗扫了几眼,竟一时失察。虽未能看清那卖花女的正面,但刘毅拉着的那双手指节微粗,骨结突起,握力暗藏劲道。
哪里是什么贫家女子,分明是个练镖耍刀的好手!
4. 雨中对峙
时近四更,远离西街的灯火喧嚣,长街已沉入死寂,春雨无声落下,将整条巷道笼入灰白的烟幕中。
锦衣卫带队巡捕营分守各处城门,裴熙野独自巡查小巷,步履无声踏过青砖。雨势渐密,远处兵马声渐渐消匿,偶有雷声在头顶砸过,电光一闪,映亮了偏巷尽头刘毅马车的锦布翠色,已隐隐泛出赤红。
裴熙野脚尖一点,掠入巷中,已见巷尾一道刀锋正对准刘毅高高扬起,银光森寒。
“住手!”
黑衣人头戴宽檐斗笠,隔着雨幕睨他一眼,似乎笑了声,手起刀落,血溅土墙,转瞬被大雨冲成暗色。
裴熙野疾冲而至,剑鞘脱身,冷锋直刺对方后心。那人竟不转身,借着雨幕斜斜滑出丈余,刀背反手磕上剑脊,当啷一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他顺势旋身,一剑劈向那人左肩,对方却轻巧后仰,身形鬼魅般滑开,他收力不及,险些在青苔碎石上跌倒。
稳住身形,少年眼眸一亮:“好俊的身法!”
黑衣人一脚踢开地上的肢体,沙哑嗓音混入雨声:“裴大人本可直接掷剑阻杀,偏要趁机与我过招。明日你可须提着刘大人的头去请罪,算不算锦衣卫的失职?”
裴熙野指尖扣紧剑柄,雨珠顺着鬓角滑落,唇角扬起:“死的刘毅留着没用,活的拿出来才能牵出背后一串贪腐的蛀虫。何况,朝廷上下闻声皆震的江湖第一杀手‘山鬼’,可比一个六品盐官值钱多了。”
黑衣人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宽檐斗笠压得极低,挡不住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裴大人可真是‘正直’啊。”
怪不得民间皆传锦衣卫是失了人心的恶鬼,这小子年岁尚比她年轻三岁,却比她混迹江湖十数年,历经风霜沐染血色的心还要狠。
“多谢夸奖。刘毅一年贪墨数十万两雪花银,被抓回天牢也是要凌迟,你尚且许了他一个痛快。”利剑忽然贴着黑衣人刀身滑进,直削对方握刀的手腕。
姜菀之迅速抽刀回防,刀锋磕开利剑。两人身影在雨幕中错开来回,刀光剑影撞得火花四溅,光影火石间,裴熙野贴近对方耳根,眸光在周围土垣扫了一圈,压低嗓音:“但他活该,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在此杀他了,这里是王真珠的家罢。”
王真珠,近一年在金陵乃至整个南直隶都甚有耳闻的名字,两名开豆腐铺老人十七年前收养的哑女,因为遍寻整个金陵城不到,走投无路之下,冒着冲撞仪仗的绞刑之险,在太傅车驾前泣血拦轿。太傅年迈却铁骨,雷霆震怒,严命彻查,将近一年,少女仍无踪迹。
姜菀之有几分讶异,这裴家小公子倒真同如烟所言,不只靠着家世荫蔽混饭吃。
“你既明白,为何不早抓那残害女子的贪官下诏狱?”她粗声低笑,语气转冷,“真珠,珍珠,王家夫妻一字不识,却给一个哑女起如此珍重之名,该有多爱护;两人不顾生死拦车泣血,又有多绝望?你贪功顺藤摸大鱼,可曾想过这两位老人日夜煎熬,殚精竭虑,命在旦夕?”
她没再多话,现在这般近的距离,实在心中不适。于是脚下一错,刀锋带着冷风向裴熙野门面劈来,这一刀力道实在刚猛,带着劈开雨幕的狠劲。
裴熙野不闪不避,侧身旋身,不怕死一般继续向她贴去,语气竟带着几分焦急和委屈:“我没有!我一直在找证据,但遍寻不到,又不能用官身杀了他,只能死盯那盐引——”
“啧。”姜菀之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迅速后退,“你脑子里也淋雨了?跟我解释什么?滚远点。”
“我只是想问,你是否还记得——”少年语气放软,趁她疑惑不备,伸手直向对方面上黑巾揭去。
“!!!”姜菀之瞳孔皱缩,心中怒意升腾,翻手摸出一支毒镖,甩手就朝他方向掷去。
这一甩用了十成的力,即使少年反应极快用剑鞘抵挡,却只来得及偏开镖头方向,泛着青黑色冷光的尖头沉闷破开衣料,深深插入他左臂。
“下次再妄图揭开我的脸巾,不会再饶你性命。”
姜菀之掠上墙头,冷眼看着少年踉跄几步,面色青白倒在满是血水的地面,随即转身踩瓦,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串浅淡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裴熙野攥紧剑柄,大口喘息,嗓音湮没在雨声中,徒然用模糊视野试图捕捉那道与五年前相似的身影。
“你...是否还记得...”
巷口尽头,被雨水浇成暗色的马车与黑暗融为一体。姜菀之身轻如燕,曲身从墙头落下,悄无声息地滑入车厢内。
早已等候多时的元宝利落帮她换下夜行衣,随即在早已浇好藤油的车厢内擦燃火石,将易容物、夜行衣并留有刘毅挣扎痕迹和血迹的厢板一并点着,两人跃下地面,割断缰绳,一拍马背。
“去吧,你自由了。”
身后烈火在春雨中兀自燃烧,受惊的马儿循着巷间狂奔,转瞬没入黑暗。
——
五更,雨势渐小,天光隐露,两人悄声避开守卫,落在听雨阁外的花园中。
“小姐,这次险些误事,还好赶在天大亮前回来...”元宝小声嘀咕。
回想裴熙野奇怪行为,姜菀之难得不耐蹙眉:“那裴小公子是个麻烦,但今日血海棠的镖,应该够他安生一两月了。”
话音未落,她脊背骤然一直,神情平静地换回素日的温柔,低声提醒元宝:“有人在。”
烟雨中,一道青衫背影撑伞静立在园中梨树下,静静看着风雨里飘零的花瓣。男子沉浸遐思,主仆两人走近亦未曾察觉,直到元宝无意踩断一段枯枝,对方才恍然回神,神色忪蒙地回过身,漫天花雨下,两人视线相撞。
姜菀之眸光清澈,无辜又困惑地向对面望去,毫不意外看到对方黑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心中倦意又添几分。
男子很快收敛神色,语气疏离:“姑娘是?”
“姜菀之,我昨日刚住入此阁,您...”
对面很快冷下了眸色,语气甚至压了几分不耐:“原来是嫡母的外甥,失礼,我不知你已入住在听雨阁,这便离开。”
元宝背着他偷摸做了个鬼脸,姜菀之只是轻笑看着对方背影,待他一只脚迈出院门,她才不轻不重开口:“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一样。”
“...什么?”男子似觉听错,皱眉回身。
女子笑意温柔清浅,与漫洒梨花相映成画:“我是说,大公子礼仪端庄,真懂待客之道。”
侯府里二十上下身着华贵的青年,只有武安侯与原配所生的三个孩子,二子楚珩昨日已然见过,三女楚琅避不见人,如今剩下的,只有在刑部任职左侍郎的楚鸿了。
楚鸿俊眉紧蹙,大步折回,目光冰冷地看向女子:“你在讥讽我?”
姜菀之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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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
“你!不愧是她的外甥女,心机深沉,昨日父亲还在我兄妹三人面前夸赞你懂事明理,原是只披着羊皮的狐狸!”
女子收敛笑意,嗓音依旧温柔,却字字带了冰:“哦,所以昨晚你们兄妹俱在府中,却一个称病一个装值,还有一个,当外人面直接指着他嫡母和表姐的鼻子骂。”
楚鸿怔然,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他素来冷面待人,寡言少语,又出入刑部,众人光是听他名字便心生寒意,如今竟然被一个年岁双十的姑娘问得哑言。
这娇柔温婉的女子竟一点也不惧他,向前轻移两步,清目澄然:“人被打了,还要弯着腰讨好,那不叫装狐狸精,那叫忍气吞声...表哥。”
楚鸿喉咙一哽,下意识后退一步,沉默着背身离开。
待背影消失,元宝才啐了口:“楚家的几个都好没规矩,可小姐,你来前不是说,要在侯府人面前装乖,免得私下行事暴露嘛。”
姜菀之踩碎方才元宝脚下那段枯枝,眸光沉沉:“因为我瞧出来了,装乖对这三人没用,反倒让他们得寸进尺。侯府门规,五更便该有人扫院,如今日上梢头,无一人入内,想是某位公子私下叮嘱的好事。长此以往,连院子里的下人都敢给我们使绊子,倒不如反手打回去。”
卯时三刻,某叮嘱下人的罪魁祸首打昏了守门的影卫,趁着天色尚早,偷溜去正厅觅食。甫一迈入门,便见昨晚骂了一整夜、害他禁足者之一的‘表姐’,正垂眸端坐桌边,轻手轻脚,一碗一碗地盛粥。
“做作。”楚珩冷哼,声量不大不小,专门送进她耳里,“装得如此娴静,却要吃这么多碗,若不是老家穷得揭不开锅,跑来侯府打秋风了?”
姜菀之拿勺的手一顿,似乎有些受伤,头埋得更低,继续盛菜。
楚珩勾唇,正欲更进一步,却听背后传来一声厉喝:“混账东西!尚在禁足如何偷溜出门的?!还欺负你表姐!”
“爹?!”楚珩不可置信回头,嗓音打颤,“您...您朝会时不是一向去奉天门的膳厅与同僚用早食...”
武安侯与柳昭君联袂而至,侯爷安抚着妻子的肩膀,目光却只管冷视儿子:“你嫡母昨日提起家乡早食,你表姐今晨便煮了白粥,将徽州带来的腌菜一碟碟摆好,与我们共食。为了迁就我朝会的时辰,她天不亮便起,忙到现在。你个偷吃的混账,竟还妄图羞辱她!楚英!”
他这次径直唤来亲卫:“给我看好他,和国子监祭酒打好招呼,禁足一周,半步不得走出房门!”
“爹!您怎么能为了外人——”
“她是你表姐!”
“我哪来的...”
争吵声未落,小厮从门外快步赶来:“老爷,国公府裴公子请见少爷。”
楚珩刹那眼眸放光,大声嚷道:“快,快请纵之进门!爹,你总不能当着纵之的面罚我吧!”
武安侯无可奈何,压低声音训斥:“不吃教训的逆子...”
柳昭君整好神情,仪容端庄地起身迎客。
满桌的人,没一个注意到坐在桌角的姜菀之。她捏紧银筷,指节微白。
毒镖上淬的血海棠乃剧毒,哪怕药王谷主亲诊,也须昏迷三日,将近一月方能行走。距事发不过两个时辰,她清清楚楚听见镖头入肉的声响。
裴熙野,究竟是如何清醒着找来侯府的?
5. 罪人伏诛
“叔父,婶婶,季远,还有...表姐姐,晨安,时间尚早,纵之叨扰了。”少年眉目含笑,精神奕奕,行礼致意,还是那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模样。
姜菀之掌心甲尖刺破薄茧,笑意已挂上唇角,正欲客气推却这称呼,楚珩先抢了话头,皱眉道:“纵之,你喊她什么表姐姐,怪肉麻的。”
“菀之不就是你表姐?纵之比你懂礼数多了。”武安侯冷哼。
楚珩垮下笑脸,拉住好友:“去我房里,这儿真是难受,人多闷得喘不过气。”
少年没有应和,倒是俯身往姜菀之一侧的桌面上嗅了嗅,眉眼弯起:“季远,吃的什么?闻着真香。我昨夜当值,还未用饭,可否蹭一碗?”
楚珩瞪圆了眼睛:“白粥小菜而已,你一个国公世子还想吃这个?罢了,你实在想吃,我喊下人送去房里陪你一起。”
裴熙野却难得没有顺着好友:“白粥有什么不好,如今西边打仗,许多人连精米都吃不到。”
他抬眼看向上首,唇边漾开三分暖意,带着几分天然的乖觉讨喜,“叔父,婶婶,方便同席么?”
“自然可以。”柳昭君喜上眉梢,同武安侯对视一眼。裴熙野文武双全,形迹端正,是金陵城里人人称道的青俊,夫妇二人都盼着二子多与他来往,此刻他肯留下,自是欢迎之至。
众人入席,裴熙野自然落座姜菀之身侧。
姜菀之握紧碗勺,掌心发白,面色如常地也给他盛了一碗粥递过去。
“多谢表姐姐。”
她眉心一跳,礼貌浅笑:“裴世子还是唤我姓名变好。”
少年却面色微微泛红,声音极轻,只有身侧人可以听清:“真的可以?那......菀之。”
女子一个卸力,手中瓷勺在指下无声掰成两截。
侯爷夫妇尚听不见,身侧楚珩却被结结实实呛了一口饭,在武安侯的目光下强行咽下,低头在桌下踢了裴熙野一脚,压着嗓子道:“你脑子进水了?我与你说的那些话,白说了?”
“你说了什么?”裴熙野面色平静,“不过是你单方面刁难表姐姐,人家还给你盛了粥。”
“我...我...”楚珩面色涨红,他想说这个小狐狸精刚害得他禁足又挨骂,但转念一想,好像还真不是女子主动所为。但心里总是不得劲,一起长大的竹马兄弟竟然帮着旁人,还是鸠占鹊巢后母的讨厌外甥女,登时气得重重放下银筷。
“我吃饱了。”言罢拂袖而去。
武安侯气得胡子打颤。这个逆子,明明是他先提起莫要在外人面前训斥,现在倒好,外人还在,他自己先不顾礼仪摔筷离桌了。
“叔父,婶婶,季远可能身体不适,我去瞧瞧他。”裴熙野体贴地帮朋友找好理由,目光在一直垂眸吃饭的女子面上快速转了一圈,随即温和笑笑,离座而去。
武安侯面色好了几分,捋须叹道:“我们先吃...”
姜菀之捏紧手中碎勺,尖锐瓷片将手心印出几道血痕,面色微白:“姨父,姨母,抱歉,我身体不适,先行回房了。”
武安侯见她脚步急促离去,无奈安抚妻子:“菀之肯定受委屈了,忍到现在。哎,昭君莫担心,我一定好好管教珩儿。”
快步走回听雨阁房内,姜菀之将门关好,驻足平定心神,细细回想裴熙野落座时的每一处举止形表。
——左臂灵活,无迹可查。
——衣衫甚至还是昨晚那一套,有半指长的破损,偏偏半点异样都无。
若说有神医妙手治了血海棠之毒,镖头入肉那样深,也断不该两个时辰便行动自如。
思索未尽,门外发出轻响,元宝推窗翻入,小口喘气,神情歉然:“小姐,今日金陵城内锦衣卫与兵马司满街巡逻,我轻功探出未成,没能将证物按计划送出去。”
姜菀之将她拉过,仔细打量一圈,确认无伤,才松了口气:“无碍,放信给雇主,说计划有变,今晚我亲自送过去。”
从柜中取出拇指大小的竹制短笛,推门入院,笛声轻促短扬,须臾便有一只圆头圆脑的山雀扑棱而来,啾啾跳跃,与她撒娇打招呼。
姜菀之轻笑,喂了它把果仁,顺手将纸卷绑在鸟腿上,扬臂放飞。
“菀之好兴致。”
清朗嗓音自背后传来。
女子手臂一顿,回身时已经是眉眼温软,行礼:“裴世子,唤名是否太过亲切了?自身不太习惯。”
裴熙野不好意思地双手合十:“抱歉,是我莽撞,但是你方才自言可以唤名...”
姜菀之笑意微僵。
耍赖皮是吧,她分明说的是姓名,姓和名。这些公子哥都如此自说自话么。
眸间烦躁一闪而过,面上笑意如常,女子抿唇:“世子随意称呼罢,怎么有空来此偏院?”
言外之意:进门前都不知打个招呼?
裴熙野似乎浑然不觉,只抬眸看向院周景色:“方才找楚珩叙话,他说他其实并无恶意,只是不惯有旁人住进这院子。他亲母与小姨,昔年最爱此处。”
姜菀之只觉好笑,眉头轻挑看他:“所以裴世子此番前来,是想来劝我搬出听雨阁?”
“不是。”少年环顾四周,桃花眼清澈,盛着一汪暖光,“我只是想亲眼瞧瞧,究竟什么样的好风景,叫人如此念念不忘。”目光收回,落在她脸上,“花草成茵,满院清辉,恍如名卷。美景衬美人,这院子阖该归菀之所属。”
面容俊朗,目光真诚,恰如春风。
姜菀之却敛了笑意:“世子爷当真以为我是孤女,无依无靠好欺负?擅自入院,出口这些轻浮话,实非君子所为。”
裴熙野微愣,随即慌乱解释:“没...抱歉,是我忘乎所以,见你在院中笑靥如画,一时将真心话脱口而出,实非轻薄之意。”
“请吧,我今日困乏,不便留客。”
她将人往外推,经过对方左肩时,刻意将食指不着痕迹扣了上去,用了几分力气。
却见裴熙野神色如常,只是垂眸担忧看着她,眼角微微泛红,竟带了一丝委屈:“对不起,姐姐,是我太急了...其实,你我曾见过...”
“这个话术我曾被搭讪过十数次,真是没点新意。”姜菀之心烦,不耐截断他话语,“谁又许你喊我姐姐了?”
“你方才不是说称呼随意——”
“砰!”
院门重重合上。若非裴熙野反应快后退一步,高挺鼻梁险些叫门缝夹住。
他立在门外,轻轻叹了一声,抬头看向紧闭的院门,压低嗓音,似说给自己听:
“我会等你想起我的...菀之。”
————
子时,黑衣人利落躲过巡逻人马,翻越南督察院墙头,如同落雁般轻巧落在一座阁楼窗外,学猫轻叫三声。
窗内正在翻阅案卷的身影微凝,沉默片刻,推窗轻笑:“快进来吧,小猫。”
姜菀之闻声眉头紧蹙,卷身入内,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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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满地打量面前青年。此人官服加身,清瘦颀长,五官一派书卷气,抬眸时眼神却带着刀锋一样的锐意,此刻含笑,烛影跳动间竟与白日某人的轻佻笑意有几分相似。
她紧了紧手心发痒的拳头,关上阁窗:“温以宁,以后莫要这样笑。若非知道你是女子,我真想揍你。”
温以宁有些讶异地摸了摸脸颊,敛了笑意:“有那么难看吗,你的杀意都快扑面了。我不过是学那些同僚日常寒暄模样,旁人还称儒雅呢。”
“轻浮。”姜菀之冷声评价,忆起白日里少年轻浮言语,应激加了一句,“也别叫小猫,想吐。”
温以宁有些受伤地撇嘴:“怎么今日脾气如此大?我可是发自内心觉得你可爱,老朋友。”
“我们只是主雇关系,不是朋友,经历大人。”姜菀之淡声纠正。
“还有恩情关系。”温以宁眨眼,“若非你当时因任务易容同在考场,三次留心提点,我也无法顺利女扮男装参加科举。如今升任督察院正六品经历,多亏了你,我的好恩人。”
姜菀之将背上包袱丢过去:“那就做个清官罢,若哪日你因贪腐上了我的任务单,不会想在子时见到我的。”
官服青年接住,展开细阅,眸光渐亮:“这是...刘毅最近与户部以及盐商三方勾结的墨证,你真的拿到了!明日便等着这一串人被清算吧。”
“只可惜,还不够牵出他叔父的根。”姜菀之颇有些惋惜,“南都兵部尚书那样照拂旁族表侄,不可能没分润好处。”
“大鱼要慢慢钓。”温以宁轻笑,“这次先断他一只手,让他消停半月,我抓紧寻证,定有所获。”
“最重要的是。”她翻出一道盐商写的账单,“这些女子,可以安息了。”
灯影下,纸面铺开,账单誊写数句诗词。
温以宁抬笔勾画,一会功夫,数十名女子姓名被圈出,全在近三年失踪名单之内。
姜菀之长睫轻颤:“逃出来的翠蝶说,这名单是真珠牺牲前一直在偷摸记录的,她最受刘毅‘宠爱’,自觉无望脱身,便将众女子姓名与囚禁之所撰于诗词中,全塞给了翠蝶,助其先逃。但真珠自己却在数日前长眠地下,若是我再早些发现...”
“还好你发现了,她们现在才得以安息。”温以宁眸光认真看向女子,“还有另外七名,得以生还。”
姜菀之重新覆上黑巾:“不止是我。你,翠蝶,如烟,元宝,还有她们自己,都是此案首功。”
温以宁杏眸湿润片刻,笑道:“现在倒是会说话了。报酬除了约定的银两之外,还想要什么?”
“我倒不是为这个,但你既开口了...”姜菀之沉思片刻,“用你督察院的关系,帮我查一个人,我要他全部的底细,包括做官之前的。”
雨夜漫长,直到白光隐露,数十名百姓早早围在通衢外。
五城兵马司拦住几名激动的家属,维持秩序:“苦主排队认领,莫要拥挤。我叫到名字的排这边,她们还活着...”
啼哭声震天,叫骂声沸腾。人群里一对老人边哭边笑,趔趄赶来:“安息吧,孩儿们!害你们的狗官昨日伏诛在我家门口,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真珠,女儿,你安心去吧!”
旁边数名家属听闻,也跟着大悲大喜起来,趴在地上痛哭。
不远处,一对主仆静静撑伞看着此幕,风吹过裙角,有人带队匆匆路过,回眸看了一眼。
“姜菀之?你在此作甚?”
6. 血书线索
伞沿微抬,雨珠滚落,映出那双温柔干净的眼眸,一如昨日梨花树下那般澄澈。
楚鸿心口莫名一紧,脸色却先一步冷下:“前方通衢苦主认尸,你也要凑热闹?你如今好歹是侯府的表小姐,留意身份。”
姜菀之淡声:“来买换洗的衣物。”
“日用之物谴派院中下人便是,我听嫡母说你不习惯下人伺候在侧,但院中扫洒看顾的总有吧,让他们出门...”见对方面无表情,楚鸿脑中顿生一个念头:“听雨阁不会没有听命的院役罢?”
女子长睫轻垂,默然不语。
这是默认了。深吸一口气,男子心中明白大概:“晚间我去理会此事。眼下有公务,先走了,近日金陵城乱,有杀手出没,你尽早回府。”
言罢带领数名刑部主事匆匆而去,与兵马司的副指挥对接案情。
副指挥领着仵作大致说了几名女尸和刘毅尸首的状况,却拦住刑部人马领尸,诚惶诚恐:“楚侍郎,下官一个七品芝麻官,实在两难。锦衣卫裴大人已和我们指挥大人打了招呼,此案牵涉盐运,须上达天听,归锦衣卫管辖。”
楚鸿眼眸微眯:“哪个裴大人?可是国公世子?”
“南都金陵姓裴的锦衣卫,也就世子爷一位鼎鼎大名啊。”副指挥陪笑:“您看能否刑部直接与锦衣卫协商?”
楚鸿年岁不及而立,已任刑部左侍郎,正三品阶级,比裴熙野凭军功挣来的正四品高出整整两阶,又是主管刑名的刑部侍郎,按律按规,兵马司绝不该有疑令的余地。
奈何裴熙野是英国公世子。当初和太祖爷一起打天下、如今留守南都的国公总共就三家,这位还是三家后辈里最为天子疼国公爱的独苗苗,无靠山者皆敬而远之。
“少女失踪、盐商纠纷之事,在刑部卷案上挂档多年,如何又落进锦衣卫手里?”楚鸿语气微凉。
两案是他自上任便一直在手的案件,据法也没有被别人截胡的道理。
“楚大人所言极是。”兵马司底下人早已进衙门通报,裴熙野闻讯赶来,抱拳行礼,笑意歉疚,“世兄,是纵之考虑不周,未提前知会。只是盐引一案牵涉官商勾结,陛下近日严命南北两司彻查贪墨,纵之急着固证,故先请兵马司封锁。”
楚鸿纹丝不动:“公务中请裴大人称职务。你说的不错,但官商勾结也在刑部受理之列,户部、锦衣卫皆可参与,但尸证岂可由你一家独占?”
裴熙野笑意不改:“是,只不过...左侍郎可知刘毅是被何人所杀?”
“听说了,是杀手。”
“是山鬼。”裴熙野眸色转深,“他当着我的面,手起刀落,我试图阻止,未能赶上。”
楚鸿微怔。
裴熙野追查江湖第一杀手“山鬼”,金陵城无人不知,年少时便放话要活捉对方,十三岁起不顾老国公力劝,上阵历战,以军功入仕锦衣卫,只为查到此人。这两者之间究竟何等恩怨,众说纷纭,谁也说不清楚。
“既你亲眼目睹,此案主导由你无妨。”楚鸿公事公办,“但刑部仵作与相关官员可随时查验尸证线索,锦衣卫不得隐瞒。”
裴熙野勾唇:“当然...”
话音未尽,他骤然失神,目光定在街巷深处那把素伞上。
“裴佥事?”楚鸿皱眉,不太满意对方分心的态度。
裴熙野已然回神,歉意笑笑,快速和刑部人事以及下属交代几句,抬脚便向雨中奔去,赶在马车启动前喊住。
“菀之!”
登车身影一顿,回首时,姜菀之那副温婉笑意已稳稳戴回脸上:“裴世子,府外能否莫要这般唤我?”
“抱歉抱歉,是我失礼。”裴熙野乌发叫细雨打湿,浑然不顾地立在车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不想这么快又见到你,一时没忍住,就追过来了。”
女子不欲多言,踩住脚踏欲要上车,却听少年在背后支吾:“姐姐,三日后的琼花宴,你会去吗?”
她回过头。对方眸光晶亮,带着几分难得的羞意,恳切地看着自己:“金陵每年三月办百花展,侯府当会参与,你若是参加...”
“你便也参加?”女子收起伞面。
裴熙野垂眸轻笑:“往年我少有参与,只是今年琼花宴上,有‘花千客’培种的玉带山茶。”
“所以?”
少年对她平淡反应莫名有些失望:“只是觉得你兴许会喜欢,我——”
“倒不知你们已如此熟稔。”
清冷嗓音截断了这句话。楚鸿官服笔挺,冷面立在巷口。
裴熙野笑意淡了几分,转身招呼:“世兄。前几日拜访府上,与表姐姐不期而遇,顿觉一见如故,今日遇见,便多说了两句。”
楚鸿仍是面无表情,眸色却又凉一层:“纵之真是广结善缘,与谁都能相谈甚欢。”
“也不是与谁都可以。”裴熙野抬眸看向女子,眸色中毫不掩饰欣赏,“姜姐姐这般人物,金陵城中何处再寻第二个?”
楚鸿深呼吸一口气,方欲开口,被女子抢先。
“表哥可是要回刑部?雨越发大了,我和元宝有伞,马车先与你罢。”姜菀之踩住脚踏,欲要下车,被疾步而来的楚鸿拦住,“表哥这是?”
“恰好顺路,可送你回府。”楚鸿垂眸,似是刻意避开与女子对视:“裴佥事请回罢,刑部几名司务和主事尚在绣春房录案,有劳费心。”
两人同上马车,元宝跟随跳坐在车辕,绢帘晃荡垂落,隔开细密雨丝,也隔开车后裴熙野笑意不达眼底的眺望。
“顺路...么?呵。”
车内,两人相对,一路无话。
马车近长安街侯府,楚鸿忍了许久,终于开口:“你对裴纵之有意?我看他倒是...”
姜菀之正出神看着帘角随风翻卷,闻声心中疲意漫开,面上却只是眨了眨眼:“表哥,你是不是很厌我?”
楚鸿一噎,良久蹙眉:“哪里的话。”
“我知道的。”姜菀之轻笑,垂下眼,似想遮住眸底悲伤:“你们不喜姨母,恨屋及乌,连带着我也是多余的。在你们看来,我一介平民女儿,多年不曾走动,此番赶来不过是攀高枝罢了。”
握紧手拳,楚鸿一时无从反驳,他确实这样想过。
“平心而论,姨母待你们不好么?”她语声温润,一字一顿,“她并非横刀插足,真心实意将你们护在羽下,你们想念亲母,无可厚非,但她想好好过日子,也没有错处。而我——”
女子侧过头来,眼眸安静看着他,楚鸿想挪开视线,却见她忽然靠近半寸,近得能闻见她衣袖间若有若无的淡香:“表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屏住呼吸。
下一息,她已安然坐回原处,神情淡淡,如前望着窗外,像什么也没说过。
一柱香后,马车停在侯府门前。楚鸿先行下车,回身伸手,却见女子已轻盈落地,衣角未沾半点泥渍,只向他欠身一礼:“多谢表哥。”
言罢便转身带着元宝走了。
楚鸿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并未立刻上车回刑部,而是抬脚大步走向内院。
雨意渐收,天色半明半暗。
楚珩翘着脚坐在榻上翻话本,一边晃腿,一边往嘴里扔瓜子仁,左手隔个几息便漫不经心敲击桌沿,催促下人尽快剥壳,一副天塌下来也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
门外小厮低首敲门:“二少爷...二少爷?”
他懒懒抬眼:“何事?”
小厮面有难色:“大少爷请您...”
“大哥回来了?!”楚珩眸光一亮,鲤鱼打挺蹦下榻,“总算!我有一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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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要说,爹偏心,连纵之都...大哥——”
他欢天喜地迈进门,脚步霎时钉在原地。
门厅寂静无声,十数名下人齐齐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哥,这是怎么...”
楚鸿乌眸沉沉看他:“季远,是你嘱咐下人晾着听雨阁,还克扣日常穿食?”
“嘿,当然。”楚珩嘴角一咧,“她不是装清高不要随从吗,那就让她事事亲力亲为。”话出口,觉察兄长神色严肃,笑意慢慢收敛,“大哥?”
楚鸿起身,高出少年半个头的身形无形生出压迫,平日便冷峻的面容此刻更是寒意逼人:“我们武安侯府何时要用此等不入流手段压客?”
楚珩不可置信:“大哥,你也为了那个外人骂我?前天晚上,我们三兄妹被爹训斥时,你明明也同意——”
“我只说过不喜她住在侯府,从未说过要用此等法子逼她走。”楚鸿蹙眉,“你可知昨晚就在西街往东的巷口,一名六品盐官被当街斩杀,而作案者很可能是当世第一杀手。这两日寻常人家女眷都不敢独自出门,你让姜菀之只带着个没你肩膀高的小丫头上街?若是出了差池...”
“我那是!我那是...”楚珩咬牙,鼻头微酸,“我也不知道啊!这两日被禁足,我哪里知道什么杀手什么盐官!你凭什么怪我?”
楚鸿语气放缓:“我的意思是...”
话还没说完,少年眼眶已红,赌气一转身冲出门去。
楚鸿无奈深叹:“都快十七了,何时才能长大。”
他想起二弟的玩伴。裴熙野虽与楚珩年岁相仿,一双桃花眼常含笑意,背后却是深不见底的城府,与自家二弟当真是两个极端。
今日裴熙野望向姜菀之的眼神,殷切得近乎不加遮掩。楚鸿莫名生出几分不快,端起桌边茶盏,一口饮尽,也不顾里面茶水已然凉透。
————
听雨阁内,女子躺在摇椅上轻轻晃着,书本摊在胸口,眼皮半阖,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窗外傍晚渐小的淅沥余声。
元宝小跑进来,关紧房门,捂嘴嘻笑:“小姐,真叫您料准了,楚鸿回去后把那个二世祖好一顿训,兄弟俩且闹变扭呢。活该,谁叫他仗势欺人,哼。”
姜菀之睁开眼,指尖从袖口一拂,取出张皱巴巴的折纸,对着窗缝透进的最后一线天光,细细回观上面的血字。
前日深夜,被她几招折磨到崩溃虚脱的刘毅为了活命,情急之下竟然声称自己知晓当年废太子案的内幕。
她轻笑,允许对方先写下线索,然后送他去给数名被凌虐残害的女子陪葬。
纸面血迹斑斑,被刘毅慌乱攥得皱痕横生,凌乱血点中,用血写着几个模糊的名字。细辨之下,其中数人如今在朝身居高位。
“这些,便是当年迫害小姐父母、令小姐逃离金陵的凶手...”元宝攥紧裙角,声音哽了哽。
姜菀之语气极轻:“刘毅能知晓什么根基?最多跟着他叔父听到些风声。这些不过是当年的小虾米,只是十年时间,有些虾米也长成了大鱼。”
“追丝寻源,总能找到的。”元宝低声说。
“嗯。”女子将纸片在手心用力一攥,另一只手点燃火烛,“天暗了,点灯吧。”
素手将那张血书凑近火苗,纸页卷曲,火舌无声吞噬着一个个名字。她眼也不眨地看着,眸色深如静潭黑水,无悲无喜。
“姜菀之!我...我是来跟你说抱歉的!我不该——”
门板突然被用力冲开,楚珩大口喘气,面色涨红,显然是一路将道歉的词反复演练到位、只打算说完就跑的模样。
他目光骤然被桌上亮光钉住,双眼睁圆。
“你,你在干什么,天还没黑就点蜡烛...等等!你在烧东西?那是血?!”
7. 琼花宴会
事发突然,元宝下意识想扑上前抢出那封燃烧的血书。姜菀之却并未起身,只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挡开了小丫。
她安然靠在黄花梨木摇椅中,目光定定看着火苗无声吞噬宣纸,用污血写就的暗红名字在微光中扭曲、收缩,最终化为几缕灰烬,簌簌落在案面上。
直视火光,眼底难免生出涩意。当楚珩惊声质问时,姜菀之循声回眸,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水汽,自然而然地凝成了泪。
“你...你哭什么...”楚珩顿时慌了手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时竟不敢上前查看两人烧的是什么,“若是...有什么难处,侯府也不会不管...”
姜菀之别过脸,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二少爷不是早已吩咐过下人,对这听雨阁不管不顾么?如今又来关切,菀之一介平民,高攀不起。”
楚珩被堵得耳根发烫,满腔的少爷脾气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憋了半晌才咬牙道:“那是我犯浑,大哥已经训过我了。我只是气不过爹爹偏心,我生母走得早,爹爹自打娶了新妇,除却忌日连一句都不肯多提。我心里堵,这才把邪火撒到了你身上。我...对不住。”
“但我姨母仍对你不错。”姜菀之抬手慢慢拭去眼角泪痕,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即使是继母,至少她还活着,还能替你操持寒暑。可我的父母早就化作黄土,连个念想都没留下来。”
楚珩怔在原地。他本以为这个外乡来的表姐是个颇有心计的攀附者,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若是自己愿意放下偏见多了解一些,便知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子,也是个早早没了娘亲的人。
“我不知道...”少年脸色涨红,恨不得钻到底缝里。
元宝在一旁适时出声,语气带了些怨怼:“方才我家小姐睹物思人,想起故去的爹娘,心有郁结才呕了些血。本不想惊动旁人,怕侯夫人瞧见了跟着伤神,谁知教二少爷撞见了。只盼您别去外头乱说,又平白污蔑我家小姐装病。”
楚珩被刺得无地自容,若是往日他定要顶嘴,此刻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二少爷请回罢。”姜菀之眉眼淡淡看向窗外,看着随风拂动的枝叶,“我暂且不想见你。”
楚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沉默良久,忽然草草一揖,转头大步冲出了房门。
门外只剩急促跑离的脚步声和风吹叶片的细簌。
元宝轻哼了一声,正欲讥讽,却被姜菀之抬手示意住口。
屋内的凄苦氛围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姜菀之依旧靠在摇椅上,伸手轻轻支开半阖的窗扇,对上一双惊讶杏眸,轻笑:“你好,在那蹲了半晌不累么,进来坐坐?”
窗外顿时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慌乱声,年岁豆蔻的少女从窗台下猛地站起,却因久蹲腿麻,惊叫一声跌坐回地上。她也顾不上拍灰,满脸通红地朝着窗户胡乱福了一礼,随后像受惊的兔子般踉跄跑远。
元宝诧异:“这是谁?”
“你瞧她那冒失的跑法,跟方才的楚珩如出一辙。”姜菀之放下茶盏,“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一直称病未露面的侯府三小姐,楚琅。”
“她竟跑来听墙角?”元宝皱眉,“小姐,您这般示弱,也拦不住他们没完没了的试探。”
“随他们去。”姜菀之取过一方素帕,将案上的纸灰一点点拭净,“这三兄妹心气甚高,但底色不坏,只是缺些教训。父母双亡是事实,与其让他们日后费尽心思查底细,不如我主动把伤口掀开。面对这些没有坏到骨子里的,最利的刀不过‘愧疚’二字。”
反正,她的眼泪向来收放自如。作为杀手,这副无害的皮囊是最好的兵刃。
目光掠过案头的菱花镜,镜中人水眸干净温柔,食指滑过脸颊,落在眼下面中浅淡的泪状小痣上,思绪有些恍惚。
那场大火前,她也曾是个动辄哭鼻子的娇气丫头。母亲总爱点着她面中的这颗痣,笑骂她天生有一颗哭痣,眼窝子浅,日后出去做活定要受欺负。而父亲总是不作声走过来,把刚买的烧鸡撕下两只腿,全塞进她碗里。
十年前大火燃尽,再没人替她擦眼泪,也未必再有人会把抵半个月工钱的烧鸡两只腿都让给她。
不幸中之万幸,现在的姜菀之,皮囊会流泪,心却早已淬火成钢,手上的银钱也能包下全大衍的烧鸡。那些在故居放火的真凶,那些踩着她父母尸骨往上爬的人,一个一个,她都会用手里的黑刀,将血债千倍万倍地清算回来。
————
三日后,春和景明。
连日的阴雨终于收散。柳昭君斜倚在院内的藤椅上,一手轻抚小腹,身旁丫鬟正打着蒲扇驱赶微燥。
“姨母。”温软的嗓音自游廊传来,柳昭君抬眸,不禁面露笑意。
姜菀之换上了侯府女眷的春装,襦裙勾勒出窈窕身姿,发髻未作繁复装饰,只簪了支素银步摇,松松挽起云鬓。整个人清透疏淡,不染分毫脂粉气。
“快来坐。”柳昭君招手,“昨儿吩咐厨房新做了绿豆糕,少放了糖,是你小时候爱吃的清甜口。”
姜菀之依言落座,拈起一块浅尝,眉眼自然弯起:“还是姨母记挂我的口味,一点没变。”
柳昭君伸手替她理了理额角碎发,目光触及她手掌上薄茧,眼底又泛起愧疚:“这些年委屈你了,好好的姑娘家,跟着你外祖学了十年木工。是我没用,没能早些接你过来,对不住你爹娘。”
姜菀之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宽慰:“姨母快别多想,木工手艺是我自己要学的,毕竟,也不是能跟着给皇家供器的木匠师学上两手的。”
“你外祖知道你如此捧高他,定然乐极了。”
两人说笑间,一身藕粉衣裙的闺秀缓步走来,距桌不到一丈便怯声行礼:“嫡母,表...表姐姐,日安。”
柳昭君欣喜起身:“琅儿,身子可大好了?”
“大好了。”楚琅声音极低,语速飞快,心虚的目光只敢在姜菀之身上飞速掠过。
姜菀之神色如常,起身回以温婉一笑:“表妹,日安。”
见她未提三日前听墙角的窘事,楚琅悄悄松了口气,眸间滑过喜色,手指绞着丝绦,小声道:“表姐姐,今日...一起去琼花宴罢。”
今岁金陵琼花宴,由城中周氏富商独力承办,斥千金购得玄武寺左近一处旧宅,延请巧匠葺治一新,更以厚礼相聘,邀得大家耆宿、朝堂勋贵共襄盛举,一时冠盖云集,雅韵流芳。
院内熙熙攘攘,或抚琴对诗,或谈笑说情,柳昭君带着两人走入女眷聚集的花树下。
大多数贵妇因顾及柳昭君侯夫人身份,还是给几分薄面,笑脸招呼几句,但并不愿意多聊。柳昭君也不在意,径直引着楚、姜二女走向主座行礼。
“长公主殿下万福。这便是我的三女楚琅,和外甥女姜菀之。”
端坐主位的当朝长公主元长缨,曾随太祖征战沙场,虽年逾不惑,眉宇间仍带着不怒自威的将势。她目光锐利扫过阶下的两个小辈,朗声一笑:“好啊昭君,你带出来的姑娘,看着个个规矩体贴。”
正见礼间,长公主身后的花树下,一个红衣少女扔了手里的草叶,扑进元长缨怀里:“娘!我想同琅儿去那边玩!”
姜菀之叩首行礼时偷偷多看了几眼传说中的女神将。对方眉目清冷,唯独在面对怀中少女时宠爱之至,考虑两人年岁,少女应当是她的小女儿芳华县主了。
“你这性子,没半点闺阁做派。”长公主无奈地摆摆手,“去罢。”
元芳华得了令,一阵风似地跑下来,一把牵住楚琅的手便往外拉。路过姜菀之身侧时,她似是无意,肩膀却用了十足的力道,径直撞过姜菀之。
姜菀之被撞得一个趔趄,眸光微动。元芳华与楚家兄妹交好,对自己这个“外来客”自然心存敌意。
换作寻常,被这般一撞,若顺势跌倒委屈落泪,定能搏得同情。但在长公主这等深谙武学又谋算老道的人面前,柔弱做作只会适得其反。
心思百转,姜菀之肩头顺着撞击的方向虚让了半寸,将那股蛮力巧妙卸开。身影并未倒下,只是微微一侧,裙角不可避免地擦上花丛尘土。她轻抿唇角,似是勉力稳住身形,面色苍白一瞬,随即安静地垂下头立在原处。
柳昭君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菀儿,可是撞疼了?”
姜菀之摇头,嗓音平稳温和:“无碍,不过是方才有些头晕罢了。”
主座上,元长缨的眼神微微一凝。
旁人看不出门道,她却看得分明。女儿那一撞力道不轻,寻常姑娘早摔散了架,可姜菀之下盘稳定,应对从容,不骄不躁。
她也对姜府人事略有耳闻,先前因三兄妹态度影响芳华,本对柳昭君有所顾虑,几经试探后却发现对方柔软真诚,遂对这个嫁入侯府的平民女子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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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喜。如今观其外甥女也处事沉稳,顿生好感,语气较之前透出几分真切的柔和:“好孩子,快来坐。”
姜菀之本想答应,余光忽见亭外一抹熟悉素白,心念微动,敛衽行礼:“多谢殿下错爱。只是小女方才站立不稳,不慎沾了泥灰,恐冲撞了殿下威仪,可否容小女先行去偏厢更衣?”
一句话,不仅给方才县主弄脏她衣裙作了遮掩,字句中也难掩对长公主敬仰。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去罢。”长公主眼底生出赞赏,待她走远,才转头对柳昭君道:“这孩子表面柔弱,内心是个有骨气的,像你。”
辞了长公主,姜菀之沿着水榭长廊独行,不紧不慢地缀着前方那抹白衣。
转过两道月门,白影蓦然消失,四下无人。
姜菀之淡淡开口:“右下太湖石后面。你一个不通武学的,跟我玩这种拙劣把戏?”
太湖石后转出颀长身影,俊秀少年白衣翩翩,笑着看她:“拙劣么,但小猫不就喜欢玩捉迷藏吗?”
熟悉的笑颜看得姜菀之眉心一跳:“温以宁,我说过,不想被揍的话——”
“认输认输!女侠饶命!”温以宁十分识时务地举起双手,敛去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看来你这几日在侯府被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折磨得不轻,火气真大。”
男装青年收敛了神色,机警地环顾四周,随后两步上前,将一封折叠得极小的密信不着痕迹塞进姜菀之的手心,压低了嗓音:“下一个任务的目标。还有,你前几日托我查的那个人,底细也摸到了一点。”
“这么快便查到了?”姜菀之拿出信快速瞄了一眼,大致了解到此次目标是新上任的左都御史之子杜岐远,眼眸微眯:“此人可是你如今顶头上司的独子。温大人,你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该不会是想借我的刀,来替你铺平都察院的青云路吧?”
“若真是那样倒好了。”温以宁苦涩地叹了口气,“实不相瞒,都察院最近的水深得很,这杜公子不仅是个祸害,还牵扯着上面更大的腌臜事。此处耳目众多,不便细说。”
顿了顿,青年神色凝重了几分:“至于你要查的那个裴世子,之所以回信快,是因为我能查到的东西实在太少。他的卷宗被兵部保护得极好,目前只能确信两点:其一,五年前他以十三岁之龄入伍,不到两年便凭赫赫战功斩获正四品锦衣卫佥事之职;其二,十年前,他的父母双双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又是十年前。
姜菀之握着密信的手指倏忽收紧。太巧了,她的父母同样死于十年前的大火。而那一年,正是当年金陵城内那场腥风血雨的“废太子案”余波荡漾之时。
将信收好,姜菀之抬头正欲继续询问,就听身后一阵刺耳笑声。
几名身着锦绣常服的青年从廊下晃悠进来,其中一人面色轻浮,语气调侃:“哟,我当是谁在这假山后头私会呢,原来是咱们刚刚升任经历司经历的温大人啊!”
温以宁认出对方是近来升试中败给她的同僚,面色一沉,迅速拉开与姜菀之的距离,冷声道:“周却,你这双眼睛若是不用,大可捐给西街乞讨的瞎子。我不过是见这位姑娘迷了路,在此替她指明方向罢了,嘴巴放干净点。”
“指路需要靠得这么近?还要私相授受递东西?”周却猖狂挑衅,目光下流地转向一旁的姜菀之,见这女子容貌衣着皆不俗,心中对温以宁的嫉恨顿时如毒草般疯长。
“别否认了,哥几个在远处可是瞧得真真切切。温大人艳福不浅啊,刚升了官,就勾搭上了这么个美娇娘,可真是双喜临门。美人儿也是眼光不济,这种寒门出身的穷酸骨头哪里好,不如跟我...”
话音未落,斜刺里猛地踹出一脚,靴底直中心窝。周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太湖石上。
周却头晕眼花,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痛得五官扭曲:“谁...谁敢踹你都事爷爷...”
“你确定,要听我叫一声爷爷?”低沉的嗓音犹如夹杂着冰渣。
月门后,一名身着玄色常服的少年收回腿,那双惯常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森寒。
裴熙野眼底的戾气在转身瞬间消散殆尽。他径直看向姜菀之,目光灼灼,深沉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偏执护短。
姜菀之垂下眼帘,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这人怎么又阴魂不散地跟来了。
8. 捞簪之约
周却被人搀扶起身,手指抖着指向少年,恨从心来:“老子今日非把你押进都察院大牢——”
“周兄!”身旁有人认出来人,冷汗涔涔,低声急扯他衣袖,“那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南都锦衣卫的指挥佥事。”
手指僵在半空,而后颤巍巍垂落。
周却望着那双淡漠桃花眼,强撑着笑,露出含血的缺牙,拱手弯腰,多少年练出来的脸面,此刻全贴在地上:“哈...哈哈,玩笑话,玩笑话。三法司与锦衣卫同为圣上效命,你我之间自然也是兄弟。”
“谁与你是兄弟。”裴熙野声音懒懒,眼皮子都没抬。
“我三代单脉,堂表亲上论得及血缘兄弟的,不过两人,一在北都兵部,一是当今皇长孙。”他唇角勾了勾,“你想认哪个?”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周却腿肚子直转筋,那几个同行的更是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周却抹了把汗,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唯唯诺诺作了个揖,就要带人溜走,却被人拦住。
少年手不轻不重地搭上他肩颈,俯近半寸,声音低沉:“若我未记错,你那七品官职,是靠你父亲在贤王面前弯腰屈膝换来的,得之不易,好好珍惜。下次若再叫我听见你嘴巴不干净——”
“是,是!下官明白了!”
周却连滚带爬地带着人退出月门,步伐之快,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
温以宁看着那狼狈背影消失在廊角,拱了拱手,语气如常:“世子爷身手一如既往的利落。您是恰好路过?”
裴熙野没理他,步子径直朝姜菀之走去,目光在她裙摆那抹泥印上顿了顿,眉头一下就拧了起来:“我听说,芳华先前撞了你?”
此人的消息倒是灵通。姜菀之略蹙眉,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语气淡淡:“不过无意相碰,县主年轻活泼,算不得什么。”
“你既这么说,便如此吧。”裴熙野抿了抿唇,带着三分委屈七分老实,目光转向温以宁时却眯了眯眼,“温经历与姜姑娘很相熟么?”
姜菀之心头一动,此地喧嚣,实在防不胜防,他究竟何时来的,有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看见什么不该看的,都不得而知。暂且按下思绪,面上不动声色。
温以宁朗笑:“今日才见,不是很熟。”
裴熙野神色松了松,余光刚要落回姜菀之身上,却见她已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眸光望向远处,浑然将他搁在了视野之外。
正思量着如何开口吸引注意,却见姜菀之忽然转过头来,主动看向他,语气带了分柔意:“裴世子,能否帮我一忙?”
少年眼眸微微睁大,险些没控制住表情,勉强稳住,语气甚而有些雀跃:“自然,姜姐姐需要我做什么?”
“我的银簪不见了,是姨母今晨刚送我的,入园时还好好的...”姜菀之面露忧色,“是她数年复见后送我的第一件礼物,还劳你帮我寻一寻。”
“我这便去!”
温以宁望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感叹:“你还真是驯犬的好手。”
“别低估他。”姜菀之眸色沉下,声音压低,“你当他只是在吃醋?一个从战场刀口上滚回来、几年间破案无数的锦衣佥事,绝非见了女人就脑袋发昏的蠢货。他方才问我们是否相熟,早已起疑。”
温以宁神色微变。
姜菀之已从袖中取出那枚银簪,径直抛入园内水中:“既他喜欢演,便让他慢慢寻去,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不是你姨母久别重逢后送你的第一件礼物?”
素手掩在唇畔,女子难得露出真心笑意:“我单纯的经历大人,官场心机波谲云诡,你这么好骗该怎么办啊。”
溪水卷起纤细银簪在碧波中沉浮,片刻便冲流至别处院落。
温以宁睁大眼睛:“这么轻...镀了银的白铜簪?”
“来金陵路上,花了两百文随手买的消遣玩意儿。遇见你那群嘴脏的同僚时,原想摘下来作暗器惩戒的,只是那人出来得快,用不上,倒也没就此浪费。”
温以宁有些担心:“你就不怕他真的找不着,回来质问你?”
姜菀之笑意泛冷:“这么大的园子,你真当他会真心去找?”
温以宁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两人目光同时转向不远处,一行人穿过廊道正向这边走来。中间男子玉面清俊,气度从容,正被数名女子簇拥左右,神情略带无奈。楚琅也在其中,却是低眉站在旁侧,对那男子全无兴致,只是陪着元芳华行走。
姜菀之轻声问:“之前给的那封密信里写,杜岐远流连花丛却不沾身,对女子极为怜惜,此事当真?”
温以宁颔首:“自然,他这副温润俊雅的好皮囊,金陵城内不知教多少女子痴缠,偏他始终君子风范,更是勾人。说起来方才的裴世子也曾是金陵第一公子的力选,家世样貌皆不输,奈何一身锦衣卫的铁面煞气,女子们见了先怕三分,自然人气攀比不过。”
“那就好。”姜菀之已估好了距离,轻声吩咐:“等会记得喊救命。”
温以宁摸不着头脑:“...你要做什么?”
“让这身脏衣裳发挥最后的价值。”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只听扑通一声水响,水花四溅,留下一脸茫然的常服青年。
温以宁视线对上数丈外几人惊愕的目光,倏地反应过来女子打算,扯开嗓门:“救命!有姑娘失足落水了!我不会游水,谁能救救她!”
水中女子声音微弱:“救...”
不待他人反应,被女子簇拥的男子已扔开折扇,三步并作两步跳入溪池,一把将人捞起。
他低头,便见一双翦水秋眸雾气蒙蒙,楚楚可怜中带着倚靠,满眼感激仰望而来,心口不由一撞。
“姑娘无碍?”杜岐远压低嗓音,温声询问。
“多谢...多谢公子...”姜菀之长睫低垂,苍白脸上悄悄浮了绯色,侧过视线不敢与他对视,轻声,“如今此举不合礼制,还请公子将我送到岸边。”
杜岐远回神,抱紧怀中人游上了岸。
“姜菀之?”元芳华这才认出面孔,诧异出声,“你怎么在这?”
楚琅已匆匆跑来,眸中关心真切:“表姐姐,可还好?”
元芳华有些惊讶闺友态度:“琅儿,你为何如此关心她,前几天你二哥不是还抱怨这对姨甥夺取你父亲注意。”
“之前是我与二哥误会表姐姐了。”楚琅面色羞红,但也顾不上解释,先帮女子拍背,理衣裳,“姐姐,我去帮你找间屋子换衣——”
“不如去西苑罢。”杜岐远立在旁侧理了理潮湿外袍,扇尖指向院西,“家父琼花宴包了几间厢房,两套尚空,姑娘若不嫌弃,我会让丫鬟备好衣物。"
姜菀之垂眸,低声道了谢,提裙向西厢小跑,慌乱间也顾不上荷包滚落花丛。
杜岐远俯身拾起,指腹慢慢摩挲那穗络。荷包样式朴素,与此间流行的艳丽花样全然不同,只绣了一轮弯月和几根翠竹,尤为清雅别致。
如方才那双眼眸,清淡,疏离,却又动人心魄。
他沉默一晌,抬步追去:“我去看看。”
身后几名女子失望留在原地。元芳华跺了跺脚,很是不悦:“她倒好手段,该不会看准了时机,故意让岐远哥去救的罢?”
猜得倒不错。温以宁心中感叹姜菀之演技,面上正色:“非也,是我在一旁帮姜姑娘指路,转身时不察将她撞下水,实在惭愧。”
元芳华没应声,只盯着杜岐远远去的背影,胸口堵着一口气,说不上是怒还是酸。
——
西苑主供勋贵大家赏景之地,人流渐少,奇花异草成排,连赏景的盆景都是名贵珍品。
姜菀之低眉垂眼,似乎很是窘迫,生怕他人看见自己狼狈模样,闻见背后脚步将至,便顿了身形。
杜岐远紧步追上,将吩咐仆从拿来的外袍披在她肩头,嗓音温润:“原来姑娘是侯府的表小姐,厢房在左侧第二间,衣物已备好,还请移步。”
姜菀之余光注意门口站了一名丫鬟等候,再抬头时水眸中泫然一片,似乎很是感动地看他一眼,继而垂眸小跑进了厢房。等待片刻,听门外脚步声渐远,她轻叩门板。
门外丫鬟应声:“姑娘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衣裙在水里刮坏了,脱起来有些难...我不习惯生人服侍,能否去寻下我表妹帮忙,她是武安侯府的三小姐。”
丫鬟行礼离去。
四下陷入寂静。姜菀之数了三息,翻窗而出。
她绕过繁花锦簇的主道,向东侧修竹小院行去。此处人迹罕至,院墙斑驳,乃毗邻主家为贵宾辟出的精舍。院内隐有人语声,正是杜岐远。
脚尖一点,她轻身越上旁侧老树,借枝掠过半截院墙,无声落在廊檐之上,敛息伏低,将院内动静尽收耳底。
方才门外待侍的婢女正在向杜岐远低声禀报。杜岐远听闻,展开折扇,唇角弯起,跨步入厅:“父亲,那姜姑娘果是布衣出身,胆小怕事,连陌生下人服侍都不自在。”
“得来全不费工夫。”年长者的声音沉稳从容,带着运筹帷幄的自信,“远儿,你如今的差事,缺的不是才干,缺的是一把得力的梯子。”
“父亲的意思,是与侯府联姻?”杜岐远微微迟疑。
“你如今是金陵第一公子,正当龄的女子哪个不仰慕?为父本欲聘县主为你正妻,侯府三女为平妻,如此长公主与武安侯两股南都重将的势力,可一举探手。本想县主痴迷于你,楚三小姐与她是闺中姐妹,二女一室她当无异议,竟未想那楚琅似对你全无意思。恰巧如今却来了个现成的,侯府侯夫人满心宠爱的外甥女,平民出身,纳为妾室最是妥帖。内宅一稳,外头的事便好办许多了。”
“父亲放心,一个平民女子,顺手可得。”杜岐远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真心的欣喜。
“看来你对那个表小姐颇为中意,也无妨,但县主那边更要紧,切记主次,不可宠妾灭妻。”
“儿子省得...只是那元芳华近来越来越难哄,脾气也急,若非还用得上,我实在懒得应付。”
廊檐上,姜菀之支着下颌,听着这对父子将公主府、武安侯府两间拢入他们阴谋的算计说得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嘴角缓缓弯起。
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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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大员嫡子的妾室,对平民女子何其天降鸿恩,她理应感激涕零,磕头谢赏才是。
将字字句句默记于心,她悄然翻下廊檐,落地无声,转出竹院。
刚迈出月门,正撞上一个急急跑进来的身影。
少女惊吓,瞥清是她,面色立时铁青:“岐远哥哥请你去客房,你跑来正厅作甚?”
“走错了路。”姜菀之神情平静,抬脚便走。
“撒谎!”元芳华一把拦住,目光炽烈,“你就是故意往他那边凑!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仗着有几分颜色就想巴上金陵第一公子——”
“县主。”姜菀之停住脚,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望着元芳华,目光里没有讥讽,没有锋芒,只是沉静,如同在打量一个被困茧壳、兀自狠命挣扎却不肯撕破那层茧的人。
她轻声询问:“值得吗?”
元芳华一怔。
“你是将门虎女,太祖特许随皇姓的表支,长公主拿命打天下得来的那份荣耀,从你一出生便随在身上。”姜菀之言辞中竟有些惋惜,“而你本也无愧于它,貌美明朗,武功高强,恍若骄阳灼灼。可你如今为了追一个处处不如你的男人,把自己磋磨成这副模样,真的值得?”
“你!”元芳华脸色腾地发烫,“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城里那些风言风语刺我?别妄想我让位,岐远哥哥对我最是温柔体贴——”
“你温柔体贴的岐远哥哥,每次当着众人的面推开你贬低你,背后再温言哄好,给你几分希望,任满城人取笑你,这便是他对你的好?如此自降身价,县主可还记得你原来模样?”
姜菀之怜悯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元芳华在原地发呆。
杜岐远与父亲谈话结束,出院门便对上正在呆立的元芳华,眸中闪过烦躁,继而嘴角浮现惯常的温柔笑意:“芳华,你怎么在此,又是找我去赏花?”
元芳华根本没注意身侧,脑内还在回想方才女子对她冷言,拳头捏紧,眼前发黑。
一个布衣女子,竟敢对她评头论足。姜菀之定是跑来炫耀,以为岐远哥哥对其温柔一点,就可以觊觎属于她的少年郎了。
可是暴怒之下又有些迷茫,她也知晓近来两年城内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并非毫不在意,甚至每次母亲的苦口婆心和下人的窃窃私语,都足以让她半夜蒙被偷哭,可每次心上人的温言软语,总让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芳华,你可是又在意旁人眼光?你知道的,我父亲是寒门科考起家,与你们这些世家勋贵不同,我不能在表面与你走得太近,不然那些人又以为我是故意接近利用你。再等等,待我功成名就,定能光明正大娶你进门。”
对,就是这句。
元芳华眼神发直,抬头对上那双让她心悦两年的温润眼眸,胸口仍旧不自觉发紧。可为何如今不再喜悦,而满是苦涩了呢?
她自己都未曾注意,这份让她欢心温暖的初恋,何时变了味道。
少女垂眸,闷头向院门跑出:“岐远哥哥,我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去了。”
说完,不待男子再开口,已转身跑出了院门。
杜岐远立在原处,眸底闪过一丝不耐,随即收拢折扇,转身入院。
“元芳华越来越难掌控。”他面无表情地对父亲道,“为保万全,得加快进度,先从侯府的姜菀之着手计划。”
——
姜菀之以轻功悄悄绕回客房,赶在楚琅引着婢女前来时,已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换了衣裳,梳理着半干的发丝。
两人一同出了西苑,沿着夹道往回走。
“表姐姐。”楚琅走了几步,忽然轻声开口。
“嗯?”
少女垂眸,面容被晚霞染上绯色,细声道:“对不住,所有的一切。我两位哥哥,还有我,还有芳华...都不应该这样待嫡母,也不应该这样对你。”
她抬起头,眸中带了些认真和赤诚:“那日窗下听了你和二哥的对话,我才知道你也是早早没了父母的。我们...真的错了。”
姜菀之轻笑:“因为可怜我?”
“不是。”楚琅摇头,神色是难得的认真,“嫡母入府五年,处处周全,从未苛待我们半分。是我们不甘父亲娶了新人忘却旧人,不甘父亲没选有生母影子的小姨为继室,于是一直在逃避,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对你也如此,若我们早先放下偏见,平等对待你,便早会发现你的身世——”
“无论我如何身世,你们都不应迁怒。”姜菀之沉默片刻,轻声道:“但人无完人。罢了,不必对我说,你该亲口对姨母道歉。”
楚琅愣了愣,慢慢点了头,眼眶微微泛红。
两人沿着廊道走回,园中各色花卉依旧开得正盛,尤其一侧的山茶尤为夺目,碎玉似的落了一地,旁侧坐着一道人影。那人发丝水珠还在往下坠,手握着一枚银簪,对着花丛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姜菀之认出他手中那抹熟悉的银色,脚步悄然顿了。
他还真去捞了?
“表姐姐?”楚琅低声唤。
“你先去寻姨母。”姜菀之捏紧手心,轻声道,“我有件东西落在花园里,一会便来。”
9. 流言蜚语
少年坐在花坛边沿,指尖轻轻捻动那枚细小的银簪,出神望着满地碎玉般的白色花瓣,眉眼间透出几分怀念。
残阳如熔金泼洒,将整片山茶丛烧成暖色,映衬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目愈发温柔。平日周身那股冷硬戾气,此刻在和光中消散大半,墨发湿透粘在侧脸,竟显出几分近乎脆弱的松弛感。
姜菀之缓步走近:“找到了?”
裴熙野闻声,心头蓦地一喜,转过身抬头看她,湿漉漉的发梢在衣面划出水痕,眸光亮得像藏了星子,双手捧起银簪递到她面前,神情讨好而又克制不住求夸的得意:“姐姐。”
姜菀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向满地余晖中那双恨不得奉上一切的眼眸,心脏竟不受控制地停跳了一拍。
下一瞬,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便被早已淬入骨髓的杀手本能碾碎。她冷静接过银簪,垂眸细看,确实是先前故意丢掉的那一根,做工粗糙,市井随处可见。
“多谢。”
语毕,指尖轻弹,银簪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扑通”一声,复又落回了湍急的溪流中。
裴熙野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错愕看着那枚簪子在水中晃荡许久,最终随波逐流而去,心脏像是被簪尖刺了一般生疼。
他不安抬眸:“姐姐生气了?是我寻得晚了?”
姜菀之弯唇,眼底却薄凉无波:“你作为锦衣卫佥事,经手的案件宝物不计其数,怎会认不出这东西是假的?拿到手了还要演这出戏,裴大人不觉得累吗?”
裴熙野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消化这段话里的冷漠。
下一刻,在姜菀之错愕目光中,竟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噗通”一声再次跳入溪流。
片刻后,少年破水而出,墨发披散,水珠顺着尖利下颌滚落。他高举着那枚失而复得的银簪,扬起明朗如初的笑意:“姐姐!我找回来了!”
姜菀之:“...”
晚宴将开,四下本已寥落,此刻仍余三两成群的宾客,俱被跳水声吸引,侧目投来不明所以的目光。
姜菀之咬了咬唇,面上挂起惯常的端庄微笑,递上帕子,俯身咬牙低声:“裴世子,春寒料峭,别发疯,快上来。”
裴熙野乖乖上岸,却没有擦脸,反而小心翼翼地将那方带着她体温的帕子收进怀里,贴身藏好。
“这支簪子,是姐姐拜托我的第一件事。”他递过簪子,指尖被冷水激得发白,眼神却亮得惊人,“无论真假,只要是姐姐给的,我都得拿回来。”
姜菀之只觉他不可理喻:“这件委托是我骗了你。我只是想支开你,和温以宁继续说话。”
裴熙野眼里的亮光一熄,声音沉了下去:“你喜欢他?”
“胡言乱语。”姜菀之冷哼。
少年笑容瞬间回暖:“那就行。”
“你就没觉得,我与你想象的不一样?”
他仔细打量她一眼,点头:“确实有些偏差。”顿了顿,又道,“那又怎样,也没人规定女子必须端庄贞淑。”
姜菀之没辙了。
她本以为此人要么当真被她伪装的外表迷了眼,要么凭锦衣卫的直觉对她生了疑,如今看来,两者皆非,不过是个脑路奇异的疯子。
拿过簪子,她正欲离去,却见裴熙野随手折断了身旁的一株花枝。
“你做什么?”姜菀之皱眉。
她知道这批玉带山茶非比寻常,乃隐世名家“花千客”的心血之作,其人钟爱山茶,尤爱这种雪白如玉、内镶金边的南疆品种,培育多年才在江南栽得数株,世人只知其名,未见其人,这批花更是无价可论,寻常金银断难赔偿。
裴熙野却好整以暇地将花枝细细理净,轻轻将那朵洁白如雪、内嵌金边的山茶插进姜菀之那失去银簪的乌发中。
“很衬你,别摘。”
他欺身靠近,呼吸带着水汽的凉意:“这花,是我养的。我想送你,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姜菀之扶发的手指一顿,惊愕抬头:“你是花千客?”
那个钟爱山茶、性情孤僻的培花名家,竟然是这个满身杀气的锦衣卫武将?
裴熙野有些得意地眨了眨眼,又塞了几朵山茶在她手里:“喜欢吗?”
花香清冽,沿着指缝蔓上来,姜菀之一时有些恍神。
她小时候只见过一次这种花,是干娘从南疆执行任务回来时特地带给她的。彼时她随手把那朵花戴在了同行玩伴的头上,抱臂后仰观赏一番,一本正经地点头胡语:“真适合。这是南疆姑娘成婚时戴的头花,以后你就嫁给我吧,我日后定能继承干娘天下第一的名号,你不亏的。”
那个瓷娃娃般漂亮的孩子低下眼,满脸烧红,软糯着声儿说好。
记忆中头戴白花的女孩却永远留在了那一年。
她轻轻抿住唇,将那些往事压回去,缓缓呼了口气:“确实喜欢。”
“我就知道。”裴熙野松了口气,欣然,“你一向喜欢漂亮的,物是,人也是。”
姜菀之神色一沉,语气冷淡:“裴世子很了解我么?轻浮。”
言罢抬脚离开,无视身后那道幽怨目光。
女子走得很急,脚步差点被脚下花盆绊住,很快调整好身姿,深吸一口气恢复沉稳仪态。
裴熙野眼含笑意看着她背影,眸中暖意深深,就听身后隐约传来几道窃窃私语。
“那姑娘身量窈窕,相貌不俗,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哈,你不知晓?武安侯府的表小姐,平民出身,听说已是杜公子收的新宠了...”
“完了,这话叫芳华县主听去,又该发疯。唉,杜公子真可怜,被那疯婆子缠着,谁叫人家是长公主的女儿,轻易得罪不起。说来这表小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刚来金陵没几天,就缠上了第一公子,还和那个长公主的幕僚相处甚近——哎哟!谁!”
被石子迎面砸到脑袋,几人捂额痛呼回身,便见裴熙野站在花树下,手里翻出石子对比大小,似乎并不满意,眼皮子都没抬地问:“说完了?”
几人认出来人,浑身一颤,嘴上却还硬着辩解:“是我们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裴熙野环顾四周,从地上捡起一块堆景的土砖,掂了掂重量,方才满意点头,“她刚从西苑来,你们来时方向在东苑,真是好利的千里眼。”
几名议者瞧见那砖头分量,腿肚子都打上了转,对视一眼,起话的那个心一横,如实招了。
裴熙野听完,面上残笑彻底褪去。他无声捏碎了手中石块,眸底暗流涌动。
————
夜色将阑,琼花宴的残灯在风中摇曳。
姜菀之归来时,长公主所在的八角亭台已是一片肃静。
“来得不早了。”
长公主语气淡淡,不复先前温和。
姜菀之对上那双审视的凤目,心中了然。这园子里,怕是连一只麻雀的动向都瞒不过这位贵人。
她轻轻屈膝,坦然开口:“是小女丢了脸,未能拿捏分寸。”
柳昭君在一旁忧心忡忡,正欲替她缓颊,长公主却半调侃半认真地冷笑一声:“丢脸?这是你自个儿说的,可我瞧那位杜公子倒没亏着。救了美人,拾了荷包,顺手把园内最里那间厢房都献了出去,好一番一本万利。”
话说到这份上,分明是半警告半提点:杜家父子,不是什么善茬。
看来长公主早那对父子早有不满,只是小女儿执意欢喜,才暂且未与他们发难。
她垂眸,不多作辩解:“殿下提点得是,小女受教。”
“受教。”长公主将这二字轻轻咀嚼,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定,“本宫见过太多聪明女子,偏偏总在男人那处犯糊涂。本宫的女儿若能早些清楚——”
话刚落,廊外传来一声轻咳。
“殿下此言,倒令下官想起一句旧语,鱼目岂为珠?蓬蒿不成槚。县主心明眼快,只是少年心性一时陷入,岂会良莠不分。”
一名青年越过暗影走入烛光中。他穿着朴素常服,眉目清隽,五官带着读书人的温润,却又在举手投足间露出不卑不亢的锋芒。
长公主见了来人,神情舒展,展颜笑道:“我道是谁如此失礼。你这混球,无时无刻不卖弄肚里那二两墨水。”
“温玉章见过殿下。”温以宁俯身行礼,随即转头看向姜菀之,双手抱拳,“姜姑娘,方才园内是在下失礼,误将姑娘撞落湖中,才引出后续这些波折,温某特来赔罪。”
长公主听到来去方才了然,看向姜菀之的眼神重新带上温和,见柳昭君询问她落水,也随声关怀,命人取暖炉来。
四人围桌叙话,姜菀之笑意从容,心中却另起一片惊涛。
好一个温以宁!
她早知此人圆滑通世、才情斐然,进入都察院后如鱼得水,却不曾想将其提拔的后台竟是长公主。坊间确有传言,说公主府近年新收了个白面幕僚,这下总算知晓这“男宠”真身了。
这局叫她心力交瘁,好在经此几番波折,长公主对她多了几分真心亲近,尚且不亏。
晚宴稍歇,迈上回路已近戌时。
上马车前姜菀之注意到夜色隐蔽下,偶有几人看向她窃窃私语。她凝神细查,尚未觉出对方古怪。
“菀儿?”车厢内柳昭君轻唤。
姜菀之回过神,应声上了车踏。
也罢,既然不是江湖仇家,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很快她便知,自己想错了。
翌日,晨雾未散,流言先于阳光到了侯府。
“听说了没,听雨阁的那个表小姐,昨儿在琼花宴上落了水,是杜公子抱着捞上来的,据说两人在厢房里独处了好半晌...”
“真的假的?这也太大胆了。”
“有什么大胆不大胆,平民女儿,原本就攀不上高枝,这不就找着机会了...”
元宝去厨房取早膳,正撞上两个灶台小丫嗑着瓜子咬耳朵,说得有滋有味。她站在门口听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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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一把推开门,冷哼一声,吓得两人噤若寒蝉,这才拎了食盒疾步回了听雨阁。
姜菀之正坐在窗边对镜梳发,昨日裴熙野送的山茶随手斜倚在妆台一角,洁白如玉,清雅出尘。
元宝将食盒搁下,气呼呼地将流言学了个一遍。
姜菀之绕簪的手并未停下,神色平静:“知道了。”
“小姐!”
“清者自清,谣传而已,不过几日自会消散。”
然而流言这种东西,像春雨,无声无息,落地便能渗入扎根。
起初不过是厨房灶下传的只言片语,两三日工夫便越烧越旺,连侯府外头都飘出了烟气。
第一日,柳昭君忧心来问,神情心疼关切。
第二日,楚琅气冲冲找来,要替她出面解释,被姜菀之温言劝住。
第三日,楚鸿在刑部听手下禀事,对方说着说着带出半句“京中有人问起令府表小姐品行”,他面色未变,将那人打发走,独自在公案前坐了半刻。
他倒是从未信过。那个迎着他冷眼无畏、直言“表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的女子,若真是这般急功近利、贪慕虚荣,他楚鸿这双明辨案情从未失手的眼便白长了。但还是托人带了信来问候,只字未提流言,却句句都在暗示警醒。
侯府宴厅,姜菀之正在布菜,元宝气鼓鼓地跟在身后说着近日越发离谱的传言。
门外一声脆响,楚珩刚一进门便被廊下木椅绊倒,气急大喊:“谁乱放的椅子,小爷我本就心情不好——”
“是我放的,本想摘些桃花做点心。”姜菀之上前,向他伸手:“起来吗?”
话刚出口,她视线落在对方脸上,顿觉不对,摔了一跤能把脸上蹭伤细细碎碎十几道浅口子?
楚珩怔住:“我...我自己能行...”随即一咕噜爬起身,捂住脸仓皇逃离。
姜菀之眸色深沉看着对方背影,轻声:“元宝,去查查。”
不到一个时辰,小丫就从府外带来了消息:“二少爷在国子监时,有人对他拿表姐的事开了荤腔玩笑,他当场揍了过去。后来嫌不够解气,借马球的名义,在球场上把那些传流言的官二代挨个‘切磋’了个遍。小姐,这人改性了?”
“上次编的血书让他起了恻隐之心罢。”姜菀之坐上摇椅看书,“等他知道真相,照旧要气急败坏。”
元宝蹲在脚踏旁,愁眉苦脸:“且不论他了,我都满肚子气。您之前说几天就散了,这都多久了...”
“是几天。”姜菀之淡然翻页,“若是无心而起的闲话,几日自然湮灭。若是有人刻意流出,很快便会忍耐不住,自己寻上门来。”
“您意思是有人故意的!”元宝腾地站起来,又被她一个眼神按回去,压低嗓门,“哪个杀千刀的,不会是对那个金陵第一公子痴狂疯癫的县主罢?”
门外脚步声打断两人对话,小厮长安恭敬递来一封信,神情有几分为难,说来信的人绕开了正门,特意往侯夫人所在的花厅递,也不知是要隐瞒,还是存心要让侯夫人知晓。
姜菀之浅笑谢过,待小厮离去,回眸对元宝晃了晃信封:“这不就来了。”
信封展开,字迹清隽,行笔流畅,墨色深浓,用的是价格不菲的澄心宣纸和绩溪徽墨,足见功底和诚意。
通篇关怀备至,温柔周全。说近日在城中偶闻她的名字与诸多流言相连,深感不平,特写此信以表宽慰;又说世人眼浅,是非颠倒,她不必放在心上,若心中郁结,可随时修书,或登门一叙,他定扫榻相迎。
末尾轻轻绕了一圈,又说金陵繁华之地,女子孤身在外颇多不易,若有什么难处,他愿鼎力相助。
落款:杜岐远。
好一封贴心的信。
元宝接过细看:“小姐,这杜公子人还怪好咧,明明他自身也被流言所缠,反倒先想着来安慰你。”
姜菀之轻笑一声,将这封因誊上金陵第一公子墨宝价格又翻了数倍的宝贵书信扔到了烛台上,火苗顺势舔上,纸角卷起。
元宝大惊,本能伸手想抢,被轻轻按住。
“小姐?!”
“你嘴里那个杀千刀的,就是他。”
元宝张大了嘴,原地愣了片刻,继而暴起:“他——!”又被按回去。
“真是好手段。”姜菀之看着信纸燃尽,指尖轻点桌面,“若我真是个孤立无援的平民女子,收到这封信,大概要感激涕零,当他是难得的好人,乖乖走进圈套里去。”
她眸底冷意彻骨:“这世间的舌头最是偏私。女子若有寸步之失,便要被积毁销骨;男子纵有泼天劣迹,却能被赞一声倜傥不羁。在那群看客眼里,蚀骨之恶,不过是给他们的锦绣人生添一抹风流色罢了。”
烛台上,最后一点暗灰随着窗缝透入的微风悄然散开,无声无息,消弭于春日的光线之中。
杜岐远,你这步棋,未免走得太急了。
且先记下,待将这盘棋理清,再来与你一一清算。
10. 湖心赴约
这两日,流言已蔓出了侯府院墙,成了金陵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武安侯是个周正温良的人,然在官场浸了二十余年,有些话不说,不代表没听见。
书房内,他放下折子,神情有些沉:“昭君,外头传的那些...你觉得菀之这孩子当真有意于杜家那位公子?”
柳昭君端着暖汤,头也不抬:“宴上她亲口说过,并无心思。”
“情窦初开的年纪,以后谁也说不定。”武安侯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说不清的无奈,“我看那杜公子亲自写信,未必对她毫无意思。若菀之日后真有这心,侯府自然当她是自家人,婚配一事我也愿出面,甚至北上在圣上面前讨个恩典,为她搏一个杜府嫡妻之位也并非不可,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今关西战事吃紧,朝廷粮草调配出了岔子,陛下震怒,牵连的是贤王麾下的王家军,而左都御史杜承那边恰好与贤王一派绑得很紧。我若真要替菀之出面,少不得要低头去求他,如此一举,便是将侯府绑在了贤王的战车上。”
这金陵城,看似风花雪月,实则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如今皇长孙与贤王派系斗争,武安侯从未干涉过。当今圣上也是感念他当年迁都前助夺皇位的功劳,封二品侯位,至今有礼相加,一旦他为了外甥女向杜家低头,这平衡便碎了。朝廷暗流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柳昭君垂眸,素手绞紧香帕。
——
杜岐远收到回信时,正坐在自家亭里逗弄金丝雀。
展开是一封簪花小楷,字迹端秀,言辞却疏离,感谢他体贴问候,抱歉给他带来困扰,自己蒲柳之姿,不敢高攀,只请他往后勿再往侯府正厅送信,侯夫人都已知晓,下人议论纷纷,自己实不知如何自处。
末了却又转了语气,说自己并未指责他,只是出身低微,没有见过世面,心急忧虑难安,又担心给他带来麻烦,不知该如何是好。
落款字迹微微模糊,像是沾上了斑斑泪痕。
杜岐远看得心旌摇曳,已能想象美人在烛光下愁眉落笔、清眸含泪、又焦又苦的模样。他合上信,唇角慢慢扬起。
乡府来的小家碧玉,就是好得手。
他心痒难耐,全然不顾信中恳求,提笔又写了一封,仍状似无意,实则故作招摇地从花厅送来。
柳昭君不知如何处置,这次亲自将信送到,苦口婆心:“菀儿,你可真心喜欢那杜家公子?若是真心,姨母自然帮你,若是——”
“我只感谢他救我上岸,其余并无心思。”姜菀之双目清明。
柳昭君对上那双与胞姐如出一辙的眼眸,温柔坚定毫无杂念,方才放心,嘱咐她有烦忧即时来寻。
姜菀之笑着应了,等姨母离去,她才坐下展开信纸,几眼扫完,冷嗤一声,顺手扔给元宝。
元宝接住细读:“‘感念小姐关怀,岐远并不在意那些流言,小姐庄淑良善,你我相遇实乃天意,光明正大’。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这不就是摆明了要继续往小姐身上贴,坐实那不清不楚的关系?”
“可惜并非天意是我意,所谓光明正大也不过他单口之言。”姜菀之指腹轻轻叩着桌案,“他拿准我是个懦弱低微的柔弱女子,此刻遇上这等困境,定是进退两难、六神无主,他雪中送炭,我自然会感恩接住,待他名正言顺纳我做侧室,既得了人,又搭上了侯府,还落个怜香惜玉的好名声,岂不美哉?”
“那小姐,我们该如何回信?”
“为何要回?”姜菀之随手又将信扔进火里,“诱饵已经放下了,等鱼咬竿便是。”
果不其然,未得回信,杜岐远又命人送来第二封、第三封,字字体贴、句句关怀,只是语气比前封微微急了几分,绕来绕去,末了到底忍不住,问:姑娘可是收到了前封信?
姜菀之仍未理会。直至第五封,她估摸着已是这位公子耐性与面子的底线,方才开信来看,里头终于换了内容:一封同游紫山湖的邀帖,说春日将尽,湖边垂柳正好,一人赏景未免辜负,若姑娘方便,三日后未时,湖边石桥相候,哪怕此次仍未收到回信,他也会在亭中等候。
末尾缀了半句“只恐芳菲尽,一人赏景孤”的残诗,笔锋缠绵,自有一股志在必得的风流。
元宝念完,撇了撇嘴:“这是明晃晃的勾引和逼迫。小姐你真要去?流言都传成那样了,您再与他出游,只怕...”
“他费心推波助澜,亲手燃起这把火,那便让它再旺些,最后烧的究竟是谁,日后自见分晓。”姜菀之起身,指腹轻轻抚过案角的信封,笑意不达眼底,“我记得,杜家在紫山湖畔有处别院,平日看守严密,只有心腹幕僚可进。我正愁无法可入,对方倒先把路帮忙铺好了。”
——
三日后,紫山湖。
春末的风已有三分燥意,柳絮沿湖飘飞,石桥栏杆上落了薄薄一层。
杜岐远候在桥头,一身暗青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折扇半阖,负手而立,端得风流潇洒。
见她来,男子展颜,眼底有几分真实的欢喜:“姜姑娘终于肯赏脸,岐远等候多时。”
“劳杜公子久候,失礼。”姜菀之福身,眉眼弯弯,温柔如初。
两人并肩沿湖而行,杜岐远引着话题,姜菀之便接着说,一来一往,语声轻软,凡他开口,她必低眉浅应,神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局促。四下偶有路人侧目,窃窃私语,她便微微低头,像是羞于见人,愈发引得杜岐远守护在侧,姿态关切妥帖。
这一场景落在旁人眼里,流言竟显得不像流言了。
杜岐远心下满意,脚步也放得更慢,漫不经心引着她走入湖心亭,屏退了随从。
“其实我与姑娘一见如故。”他抬眸,温润双眼浅露悲色,“近两日才知晓为何,原来姑娘也失去了生母。我父亲当年出身寒门,母亲乃高门小姐,与他一见钟情,倾力相扶,父亲不负所望,初次科考便中一甲。两人琴瑟和鸣,金陵城中人人称羡,只是母亲后来因病早逝,父亲至今未曾续弦...”
他垂眸,掩住眼尾微红,见姜菀之也低着头,以为她与他共情,顺手执起桌上酒壶,斟了一杯,尾指白玉扳指在杯沿轻轻磕了一下:“金陵的桃花酿,姑娘可饮得?就当敬你我共同的悲悸,从此往事已过,不再深念。”
“略饮几口无妨。”姜菀之接过,眸光对上晃荡酒水,手指微微收紧。
须臾,杜岐远语声放低,褪去外层的客套,换了几分近乎真诚的关切:“这几日,姑娘可受了委屈?那些流言,是岐远思虑不周,才累及姑娘清誉。”
“如杜公子信中所言,您与小女正大光明,清者自清。”姜菀之语声温软,眼波却平静如镜,“只是流言四起,便是‘正大光明’,外人又哪里分得清?”
杜岐远一顿。
她将那四字咬得极轻,字里行间隐有情绪,不知是喜是厌,让他拿捏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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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放心,此事岐远自会处置妥当,绝不叫你为难。”他重新挂起温润笑意,转了话头,“今日难得出来,湖心亭的桃花酿最是适口软绵,姑娘多饮几杯,莫辜负了这好春光。”
姜菀之眉眼弯起,低头饮酒,任由他殷勤布菜,言笑晏晏。偶尔侧过脸时,清目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像是微醺,又像是心事重重,勾得杜岐远愈发放不下心神。
斟酒时,他身侧手肘轻轻一碰,酒盏倾侧,桃花酿泼洒而出,将姜菀之肩头一片浸湿。
“哎!真是失礼,是我大意,请姑娘恕罪。”杜岐远慌乱起身,拿出手怕,神情歉然,“湖边风大,衣物若着凉难受,恰巧杜家别院在此附近,若姑娘不弃,请暂去寒舍沐浴更衣,就在紫山湖南侧,片刻可至。”
他说着,已有随从上前,浑若自然无意。
姜菀之面色为难,低下头沉默片刻,“嗯”了一声,半阖着眼帘,步伐似有几分虚浮。
杜岐远唇角微扬。
——
杜家别院,偏厢熏香袅袅。
元宝服侍在外,杜家丫鬟送来衣物,隔着门殷勤招呼。
片刻后,里头传出轻轻叩门:“有劳姑娘,可否加些热水?”
丫鬟应声转身,去了内院。
门阖,屋内静了三息,窗扇无声推开,黑衣身影跃出,落地轻如猫步。
元宝守在廊下,见人影一闪而过,连眼皮都没抬,只将手里的帕子用力捏了一把,继续低眉候门。
姜菀之沿着游廊行至东厢书房,跳窗而入,环顾四周书架,翻遍了多宝格,却未见任何机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屏吸,随手拉开一旁沉重的红木立柜,侧身躲入。
房门被推开。
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皆是青年男声。
其中一人正声杜岐远,语调欣然夹两分恭敬:“早知你从京城赶来,我便换一天执行计划了。”
另一男声笑道:“美人在怀,反倒是我叨扰,当然是计划重要。那姜家姑娘如何?”
“温香软玉,柔若清兰,就是胆子太小,太过正经。”杜岐远语气得意,“我寄了好几封信才将她哄来,又故意泼酒在她裙上。她连拒绝都不敢,便随我来府上更衣了。”
“你也说她正经,若她换衣后不允留下——”
“这可由不得她了,我亲眼看见她喝下了药酒。”杜岐远压低嗓音,话里满是不怀好意,“前阵子托人从西域弄来了无色无味的极品媚药,本是预备给芳华县主的,如今先在她身上试验一番,也好确定效用。”
姜菀之侧耳倾听,拳头紧握。
幸好她早留了心眼,见他斟酒时动作不对,在那酒液入喉的瞬间,手腕微抖,大半酒水借着云袖的遮挡,顺着脖颈灌进了领口内侧藏着的吸水布兜里。
这个杜岐远心思腌臜,不只想着流言中伤,甚而想用迷药逼她失身,好迫她委身于他。
愤懑压入心底,她深吸一口气,侧耳细听。
两人话锋一转偏向讨论公务,声音渐低,她听得不甚清楚,小心调整姿态往前探,脚尖不慎踢到柜板,发出一声轻响。
室内言语刹时沉寂。
“杜兄...”
杜岐远叩首,凝眉向立柜悄然走近,手缓缓握紧柜把,下一瞬,猛然用力拉开。
柜内空无一人。他伸手探了探,无处藏匿,方才松了口气,回身温声:“世子,我们继续。”
11. 惊心真相
柜外脚步声愈发靠近,每一步都踩在姜菀之紧绷的心弦上。
她屏息,袖中匕首悄然出鞘,做好了柜门洞开那刻便将人挟住的准备。
三步,两步——
就在杜岐远指尖触碰到柜门拉环的瞬间,变故突生。
“咔哒”一声细响,脚下柜底骤然塌陷。
姜菀之只觉足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重坠入黑暗之中。仅一瞬,她迅速扭转腰肢,身轻如燕地在湿滑的石壁上借了一记力,落地滚势未停,已然侧身卸劲,单膝稳稳跪地。
石道内一片死寂,只有她那轻微到近乎无声的呼吸。姜菀之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紧握匕首,脊背贴紧冰冷的石壁,死死盯着上方。
此处是杜府别院,杜岐远虽自大,但在杜承那种老狐狸的教导下,绝非庸才,若他有疑心,当会再开机关查看一番才是。如今通道未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有自信能将自己困在地下,要么对方根本不知道柜里的机关。
如果是后者,那这杜府的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指尖微动,姜菀之从靴筒里翻出一块火石,欲探清四周再做打算。
“刺啦——”
火光颤巍巍地跃动,勉强撕开周遭黑暗,照亮方寸之地的瞬间,姜菀之瞳孔骤然收缩。
一张枯槁狰狞、张大了嘴的黑影,正贴向她的鼻尖,扑面而来!
姜菀之心中一惊,身为杀手的本能快过意识,指尖翻转,匕刃擦着手腕转出,又轻又稳地没入对方腹部。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音传出,黑影僵住了。
它并未发出惨叫,只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咙里溢出几声浅浅低吟,像是濒死野兽在做最后的嘶吼。
火光跳跃,时明时暗映出对方轮廓,竟是一个蓬头垢面身形佝偻的男子,浑身赤裸,遍布新旧伤痕,只在部分肢体缠绕粗劣白布,浑身散发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
姜菀之用匕刃死死抵住,奇怪对方并无挣扎动作。
她故年旧伤,嗅觉并不灵敏,但听觉甚是绝佳,因而任务中总能轻易凭借对方呼吸、心跳,判别任务目标的藏匿和生死。
但此人甚是古怪,除了最初的几声嘶吼,就静立在原地,脏乱打结的黑发下,双眸恍若死水呆板看着她,任由腹部伤口血液流下,毫无动作。
太静了,没有心跳声,没有呼吸声,像西域人喜用的傀儡,但傀儡是不会流血的。
此刻落针可闻,姜菀之强压下心中冒尖的寒意,向前查看,火光随脚步缓慢侵袭黑暗,抬眸的瞬间,呼吸微窒。
微弱光影散开,古怪男子仍旧站在原地,眸光呆滞,而他身后还有数双呆滞空洞的眼睛,正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盯着她。
这通道中竟挤入了数十人!但她丝毫未曾察觉。
哪怕是杀名闻世的山鬼,此刻也脊背生凉,身体不自觉后退一步。
仅那一步向后,无数捆绑白布的佝偻男子就如得到指令一般,纷纷将嘴角咧至快要撕裂耳根,向她扑来。
姜菀之乌眸一沉,腾身而起,一脚踹翻最前方那个腹部插刃的怪人。她右手反手握住匕把,在对方腹部狠狠一划,只出一块发黑发出、腐气横生的烂肉。
死亡发酵的恶臭扑鼻,她压抑腹中翻涌,脚尖点地借着石壁反弹跃起,堪堪避开四面八方抓来的枯手。慌乱中后背狠狠撞在石壁,火星蹭着后颈擦过,灼热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
火光在闪躲中熄灭,周遭重新坠入无边黑暗,只剩下怪物们暴起后粗重浑浊的嘶吼声,一步一步,木讷却坚定地朝着她的方向围过来。
她能清晰感觉地面随着那些脚步传来的沉闷震颤,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思绪却逐渐清明。这些年来,她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什么诡异景象没见过?只是没料到杜家父子藏得这么深,竟在自家别院底下养了这么一群活死人。
或者说药人。
江湖传闻,药王谷覆灭前曾炼制过一批不死药人,然此只是传说,无从论证。但姜菀之却肯定面前这群便是那个传说,原因无他,她亲眼看过,还亲手杀过。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内满是记忆深处磨灭不掉的苦药味。将匕把咬在齿间,姜菀之反手摸出怀里备好的迷烟弹,拇指扣开弹盖,火星蹭地腾出,下一瞬,身如离箭腾起,在药人反应动作之前,迅疾飞身掠过这群尸堆。
落地之时,身后已是烈火熊熊,数十黑影在火中战栗扭曲,发出嗬嗬嘶吼。
女子淡然回身,清冷乌眸映着与十年前一样的冲天火光。
摇曳火景中,她似乎看见了那道出现梦中数次、头戴山茶的女孩身影。曾经答应嫁她的童年玩伴目光死寂,同身侧活死人一道扭曲挣扎,葬身在烈火的情景复现。
旧日的幻视如潮水般退去。姜菀之垂眸,咽下喉间酸意,头也不回地向暗处继续探进。
此处别院不大,地底通道却九曲回转。
女子忍下耐性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景致单调得令人烦躁,除了砖石,便是黄土。经过一个三岔道口时,她察觉到侧方掠过抹极淡的杀气,右手极快抽出另一枚烟弹,正欲发作。
黑影似乎也察觉她动作,裹挟银光飞身扑来,却在向她近身几步后生生止住。
模糊视野下,对方晶亮桃花眸在黑暗中闪烁,竟比方才的火光还要灼人几分。
姜菀之后退一步,趁着暗色掩盖,迅速将迷烟弹藏回袖口。
好险。此人怎么和药人一样悄无声息的,差点出手。
“姜姐姐怎么在这?”
姜菀之隐去面上杀意,属于侯府表小姐的温婉画皮熟练披挂上阵。她微微歪头,反问:“你呢,又为何在此?”
裴熙野沉默一息,笑意璨然:“我被杜府邀请做客,无意间迷路至此。”
鬼话连篇。
姜菀之心内冷嗤。谁人不知锦衣卫与御史台是死对头,杜承又因为老国公政见相左,天天揪着英国公府想着参一本。裴杜两家关系冷得能结冰,杜府岂会邀他裴熙野到这幕僚聚居的重地做客?
她心中轻哂,回答得却也脸不红心不跳:“好巧,我也是。”
两人各怀心思,笑意相对。
“此地宛如迷宫,不如你我结伴而行?”裴熙野眸光真挚,向她伸出手,“我护着你。”
“多谢,那我便不客气了。”姜菀之后退半步,规避了那只手,转而绕到他身后。
裴熙野也不在意,反倒眉梢弯起,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脚步放缓,率先向前走去。
姜菀之听他脚步轻巧,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很高兴?”
“是。”少年回过头,桃花眼里尽是明晃晃的真挚笑意,“我一直想有个机会保护姐姐,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真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油嘴滑舌,姜菀之心中对此人的成见又深了一分。
两人循着通道向深处走,直到前方逐渐响起嘶吼,似又有药人来袭。
姜菀之心中一凛,袖中捏紧迷烟弹,却注意身侧人也下意识探向腰间,却并未伸向挂在腰间的剑鞘,反倒从怀中摸出类似火石的物品,心中顿起戒备。
裴熙野难不成也知晓药人和应对之法?
思绪未起,对方已然将她护在身后,关切:“姐姐就站在原地护好自己,我前去看看。”
姜菀之装作害怕模样,握紧双手,轻轻叩首。
模糊火光下,通道尽头隐约显现,似是一道沉重石门,被重重铁链所缚。
但见裴熙野上前观察锁链,缓缓伸出双手,然后在女子惊讶目光中,攥住那婴儿手腕粗的铁链。
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响起。那条数名壮汉合力拉拽也难断的粗铁链,在他手中竟像腐朽枯枝一般,轻轻巧巧地被扯成两截。
这人是什么怪物!
她身为杀手组织的头目,手下不少力大无穷的横练高手,但从未见过能将粗壮生铁如此轻巧崩断的力量。顿时再不敢轻视对方,一时竟忘却伪装,震惊地审视少年。
裴熙野显然没注意到身后目光转变,上前缓力推开了石门。
随着门隙开阔,嘶吼声愈发清晰,二人甚至能听出其中呜咽与愤恨。
姜菀之这才惊觉并非药人,反倒是含混人言的模糊语调。
她不顾裴熙野阻拦,抬脚向前,用手中火石点燃门旁烛台。
昏沉光影在石室内铺开,一副人间炼狱映入眼帘。
无数根铁链从房顶垂落,将一道白发散乱的身影凌空锁住。那人浑身衣物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刀割火烧的痕迹,新疤叠着旧疤,腐烂臭味与排泄物的腥臊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不适。
看模样竟是名年近古稀的老妪,察觉烛光后挣扎更甚,含糊嘶吼中混入清晰语调,带动身侧铁链哗啦。
“恨...好恨...杜承...王八蛋...杀了你!”
裴熙野抬眼怔怔看了片刻,脸色沉得可怕。他走上前,盯着那老妪,声音微颤:“你是谁?”
闻见少年清朗嗓音,老妪猛地顿住,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裴熙野。
“你不是杜承...是远儿么?娘在这儿...远儿...”
地上两人皆是浑身一僵。
半晌,裴熙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杜夫人?”
似乎许久未曾听到这声称呼,老妪张大嘴巴露出残缺牙齿,啊啊响着不成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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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喊,在石室空中晃荡。
“我不是杜岐远。”裴熙野呼吸急促,“但我母亲与您旧相识,我是虞青雉的儿子。”
“青雉...青雉!青雉!”
老妪喃喃念着,像是从积满灰尘的记忆深处捞出这个名字,反复念了数遍,蓦地嚎啕出声,泪水顺着满脸沟壑流下。
少年闭了闭眼,终究是不忍地唤了一声:“赵姨。”
老妪痴痴看他眉眼,连声说“真像”,拼命往前挣,却被铁链一次次荡了开来,悲愤至极,嘶吼声里掺着哭声,在方寸石室里震得人耳鸣。
姜菀之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心中却涛浪惊天。来前元宝探过杜府底细,若她没猜错,此人正是杜承的元配夫人,杜岐远的亲娘——赵雪。
多年前还是大衍都城的金陵,将门之女在庙会与赴京赶考的寒门书生一见钟情,倾尽全力帮扶意中人。而杜承也未让她失望,高中一甲,身着红衣骑马游街时,在万人面前跪于将府门前求婚。
自此才子佳人成为流世佳话,虽杜夫人在诞下儿子后早逝,杜承多年来却只一心深耕朝政,再未二娶,当今圣上都甚为赞誉他的情谊,现在仍有戏曲话本传颂这份金玉良缘。
可笑如今揭开真相,故事中早逝的爱妻原来不曾死去,只是被锁上铁链,活埋在地底日日饱受折磨。
所谓“金陵深情再难寻”,不过是张糊人眼的面具。杜承拿它骗尽贵女的家底和人生,洗干净沾染的血痕,继续戴上去骗世人。
裴熙野不忍心看赵雪受苦,伸手便要断了那几根铁链,被老妪嘶喊止住。
“不要...他会发现的!每隔几天...会来...”
“赵姨!你是高门将女,御史夫人,曾几何时也是沙场上与我爹娘并肩报国的将领!怎能受如此折辱!”裴熙野目眦欲裂,“锦衣卫,或者国公府,都能...”
赵雪呜咽:“不要!惹他...他手里太多东西...背后贤王...”
裴熙野还在劝说赵雪,姜菀之却站在一侧无言旁观。
她站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静静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一老一少,看着那数根叮当作响的铁链,看着老妪脸上那种混杂着憎恨与悲恸的神色。
须臾,姜菀之打断对话,抬眸看向妇人,一字一句:“赵将军,你想复仇吗?”
她不会冒风险去帮一个还眷恋旧情的糊涂变数,但如果能帮一个因恨意清醒、能够倾倒局面的助力,倒是不亏。
妇人闻声,浑浊眼眸在女子脸上停留,从茫然到聚焦,胸腔里某根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断开。赵雪咬紧牙关,满眼血色,嘶声力竭:“要...杀他!杀了他!!”
姜菀之抿唇:“需再辛苦您几天,能忍受得了吗?”
铁链声震天,代替话语回答了这个问题。
——
杜府别院。
杜岐远送走了贵客,估摸着时间,在院外兜兜转转许久,觉着自己的耐性已被磨到了极限。媚药下去这么久,里面却连个动静都没有。
他忍不住迈入西厢院,阴着脸问等候在外的杜府丫鬟:“姜小姐可还更衣结束?”
丫鬟低眉:“不知,只是已有一刻钟听不见水声了。”
杜岐远冷哼一声。媚药劲大,那丫头多半已经迷糊在水里了。不知为何,他脑中突然闪过方才柜子里的那声轻微异响,眸中漫上狐疑之色。
难不成...不,那个表小姐分明柔若可欺的样子,但若是他真的看走了眼...
杜岐远生怕有变,抬脚向屋内闯去。反正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的乡野丫头,若是对方是自己猜想那般,也能提早抓住防范;但若不是,男女逾矩也是生米煮成熟饭,大不了纳妾时多给些聘礼安抚便是。
“杜公子,不可!”元宝急着上前阻拦。
他轻蔑撞开不足肩头高的矮个小丫,嘴上不忘冠冕堂皇:“我也是担心姜小姐安危!这可快一个时辰了!”
说罢将房门踢开。
屋内水汽尚未散尽,杜岐远心脏狂跳,已经想好了进去后该如何“施救”。
然而,当他冲到浴桶边时,只余半桶残水,其余空空如也。
“人呢?!”
杜岐远目眦欲裂,被戏耍的羞辱感涌上心头。就在他准备下令全面封锁别院、搜捕贼人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极轻嘤咛。
他顿住身形,循声向床上看去。
衣衫不整,粉面雪肤,发丝还带着未干滴落的水珠。榻上因药力昏迷不醒的女子,不是姜菀之还是谁?
杜岐远恍然失声,喉结滚动,捏紧扇柄上前。
美人和侯府助力,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12. 反将一军
杜岐远确认这病弱的表小姐已彻底被药力夺去了意识,方才安心勾起唇角,向门外侍女打了个眼神。
侍女叩首,拉住欲要上前的元宝,关切:“姜小姐想是喝醉了,咱们当丫鬟的,守着也是添乱,姊姊不如同我去煮些醒酒药罢。”
元宝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正好对上杜岐远转过身来。
杜岐远此时已换上了一副温润公子的皮囊,他整了整衣襟,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元宝姑娘放心,本公子就在此处照看,绝不让姜小姐受半点风寒。你且随她去,醒酒汤要紧。”
元宝咬了咬唇,像是被这假面糊弄住了,又像是畏惧杜府的权势,终是垂下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侍女退出了院落。
院落静下,男子便快步阖上门窗,方一转身,对上一双乌沉双眸,心头猛跳。
“姜...姜小姐,你醒了?”
姜菀之缓缓起身,步伐踉跄,神情忪然,恰似刚从浓梦中惊醒:“水...我要喝水...”
杜岐远悬到嗓眼的心落下,上前揽住她肩膀,感到对方身若无骨贴上来,心中得意几分,暗叹此药好用,低声哄道:“好,我给你倒,喝完了咱们一道去歇着,好不好?”
姜菀之圆睁着蒙了雾气的眼睛,有些怔懵地点了点头,乖巧温顺。
杜岐远看得心痒,走去倒茶,全然没察觉自己手上那枚白玉扳指,已被某人悄无声息地褪下。
茶水入杯,新叶在盏中打着旋儿,缓缓沉落,漫出温浅的新绿。
女人还是得如水般,柔软听话才得好,元芳华就是随她娘,太过强势,总压得他喘不过气。不过此事一了,自己也算是得了侯府助力,县主那厢哄哄许下正妻诺言便是,长公主想必也不敢再轻看他了。
杜岐远端着茶盏转身,却见对面蹙起柳眉,有些委屈地咬唇。
“烫...”
“不烫的。”杜岐远看了眼天色,估摸时候不早,强压下耐性,哄道,“我帮你扇扇。”
女子满脸醉意,孩子气地眨眨眼:“那你也喝,我便喝。”
男子轻笑,将这点小脾气视作情趣。于是仰头将茶水含入口中,欺身近前,欲渡给她。
姜菀之却轻巧躲过,绕到他身后。
“菀之妹妹,这可不兴躲...”
杜岐远以为她在玩什么捉迷藏的雅兴,笑着想要回身,却猛地感到衣领被大力向后一拽,一条手臂紧箍他的脖颈。
他双眼暴突,被这股力道逼得不得不向后仰头,那口尚未来得及渡出的茶水,被生生呛进了嗓子眼。
杜岐远拼力挣扎,想看清是何人发难。然茶水下肚,眼前飞速发黑,他只感到后颈一记手刀落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榻上,男子如同烂泥歪倒。
“杜公子,不如你也尝尝这加量还礼的西域媚药罢。”姜菀之眼含厌恶地垂眸审视其邋遢模样,将那枚白玉扳指好心给他戴了回去,转身拂袖出门。
刚出院落两步,便碰到了从厨房脱身的元宝。两人往府门离去,一路通畅,想来是杜岐远等她进门后故意吩咐,以为这样便能防止她清醒呼救,如今倒是替她省了事。
湖畔对岸,数人谈笑而来。走在前头的是名紫衣官服的中年男子,神情悠闲,朗声与身旁宾客说着什么,其中一人面色端肃,正是武安侯楚临。
元宝睁大眼睛,低声:“那...不是左都御史杜承吗?他儿子在屋里干那种腌臜事,他这当爹的难道不知?竟还把侯爷引到这儿来?”
“正是知晓,所以才故意赶来。”姜菀之眸色沉冷,目光从杜承身上移至武安侯,“难怪杜岐远总是在算时间,你看这时辰,算得多准,父子合谋,引了见证上门,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我便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杜承这老狐狸,竟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一出“捉奸在床”。到时候,女子名节被毁,武安侯府除了把她嫁进杜家,别无他选。
元宝气得牙痒痒:“我呸,真真是对恶心的父子,为了围剿女子清白,龌龊心思倒是周全。”
几人越走越进,说话声渐渐清晰。
元宝焦急:“小姐,我们就站这吗?”
姜菀之眯眼看去。
杜承对武安侯和身侧华服青年最为热情,朗笑作请:“诸位同僚,今日朝会罢,共游这紫山湖实乃快事。恰杜某在湖畔有处草屋别院,粗茶淡饭,诸位可愿卖个面子,入内一叙?武安侯,元世子,你们甚少来客,今日可不能推辞。”
武安侯礼貌颔首,那华服青年含笑应道:“叔父热情,自当不拒。”
嗓音略带沙哑,别有一股散漫气度,似曾相识。
不正是之前在那书房里,与杜岐远共谋坑害她的男子?
姜菀之眸光微动,拉住元宝耳语几句。
她改主意了,既然杜岐远用这般恶毒的法子压迫她,她当原招返还才是。
元宝本来点头听命,闻到主子让她寻人,苦兮兮:“去找百面相?他可难找了,脾气还凶。”
“除了他,谁那儿能有那么烈性的‘忘情散’?”姜菀之卸下身侧玉佩,塞进元宝手里,“直接去秦淮河边,找那个成日拿着钓竿,却一条鱼都钓不着、筐里空空如也的倒霉鬼,就是他。”
元宝噗嗤笑出声,轻功快步跃向后门。
姜菀之则理了理衣襟,退入廊下阴暗,在几人跨入院门一瞬,指尖轻弹。
华服青年只觉嘴里进了异物,下意识闭嘴,口中之物已化作津液。不过几息,腹中骤然翻涌,他蹙紧眉头,嗓音低哑:“叔父...晚辈身子似乎有些不适,先借贵地去...去方便一番。”
杜承一愣,慌忙指路:“世子快请。”
请贤王世子来,本是要借其名头压住武安侯,以防楚府翻脸不认,不料其人阵脚先自乱了。
此后将近一炷香时间,杜承带着众人在正厅陪坐,茶凉换了三盏,始终不见元世子露面,也不见厢房那边传来任何动静。
武安侯连喝几杯没滋没味的凉水,轻叹:“杜御史家里都无佣人?”
“此处是别院,平日清净,只有犬子和友人闲暇时过来。”杜承斟为几人挨个斟茶,擦了擦额头细汗,看了眼天色。
算着时辰,岐儿那边早该有消息了,何以这般静悄悄的?
捏着茶杯转了转,武安侯本就因为近日流言不近杜府,此时被邀请作客更是尴尬。他虽是儒将,性子却不比文人耐心,实在忍不住起身:“家中今日尚有琐事,内子身子不适,楚某还是先告辞了。”
“哎,侯爷莫急。”杜承眼皮狂跳,正欲再拦,却见西厢的侍女姗姗来迟,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杜承双眼精光一闪,立刻扬声,神情作惊:“什么?你说姜小姐今日也来了?”
武安侯身形猛地顿住。
杜承佯装偶然,笑着起身:“今日真是赶巧了,侯爷,不如同去寻你的外甥女叙叙?”
身旁几名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跟着起身。武安侯抿紧唇,这会儿若是推脱,倒显得他楚家心虚。
杜承松了口气,带着几人跟侍女快步向西厢走去,因为心急时候已过,也不装模作样地绕路了,脚步匆匆。至于元世子的在场,只不过是保障,若他实在来不及赶回,便事后再说罢。
一行人快步穿过游廊,迈入西厢院落。
未及走近,几道暧昧气息已从门缝中逸出,伴着缠绵喘息,隐约可闻。
众人脚步齐齐一滞。
杜承心中大喜,神色骤变,反应极快,转身假作若无其事:“咳,我想起尚有一处景致未曾带诸位观赏,咱们还是...”
几人纷纷“懂事”地跟着回身走出院落,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武安侯脸上扫,意味深长。
武安侯面色惨白,拳头握紧,向外走去:“我去...寻我外甥,她应当在别厢。”
“哎呀老楚,你就别自欺欺人了。”旁边一名武将性直,忍不住拍他肩膀,“要我说,你那外甥我虽未谋面,听说也是个水灵佳人,男女登对,情难自禁,有何不可?要不就此议亲吧,咱们也正好当个见证。”
“不行!”武安侯皱眉下意识反驳,随机反应过来,按了按额角,“此事尚待商议,何况全金陵城何人不知,芳华县主早对杜公子有意。”
“实不相瞒,芳华县主已与犬子自许下姻缘。”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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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轻叹,瞥见武安侯阴沉下去的脸色,嘴上安抚,“但若已成此事,杜家愿以贵妾聘入姜小姐,甚以平妻礼数相待,侯爷意下如何?”
一片沉寂,那名武将咂了咂嘴:“其实...也不是不行。老楚,咱们这群近臣,谁都知道你愿娶平民为妻实属难得,杜公子又是金陵闻名的杰青,若能平礼待之,女子名节事大,不如你就答应了罢。”
武安侯抿紧唇角,不知如何回应。
屋内暧昧声愈大,竟隐约散落院外,他面色几番变化,终于认命咬牙,垂下双臂:“明白了,我们先去正厅探讨聘礼罢。”
杜承行礼,垂眸掩盖眼中得色:“自然,此事也怪犬子未曾守礼,万望亲家海涵。不过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姜小姐——”
“照顾我吗?”
轻柔嗓音自院门方向传来,不紧不慢。
众人齐齐回头。
姜菀之被元宝搀扶而来,面色略显苍白,神情带着几分不解,福身行礼:“姨父,诸位大人,日安。”
武安侯怔愣片刻,快步上前:“菀之!你可还好吗?”
“不过春酒喝多了些,失礼了。”姜菀之摇头温声:“杜公子备的桃花酿,劲头不小。”
西厢内动静还在继续,她有些困惑地望去:“这声音是...”
杜承与侍女对视,见对方慌乱声称不知,登时脸色木然,几息间心思百转不得其解,就听那喊叫越发激烈清晰,竟像是两名男子相互缠绵的腔调。
他心下大惊,本想进屋查看,注意身侧几位宾客好奇目光,强稳住身形,意识到此刻万万不能暴露内景丑闻,嗓音忍不住地颤抖:“方才所言...还有几处景色...请诸位移步...”
“别啊老杜!”那名快人快语的武将再次扬声,“姜小姐分明好端端在此,里头的是何人?怕不是贼人僭越入室,行那苟且之事!正好我们都察院和兵部的人都在,为你主持公道才是正理!”
言罢不顾杜承阻拦,轻易便将这老父亲推开,带着同伴大步向前,虽嘴上关切,眼中却尽是兴味。
可说这御史父子,平日端方君子,最爱抓着他人言行礼仪说事。如今杜公子才请女客来访,却不待宾客回归,便兴致而起拉了他人发泄,此等惊世之闻,他们焉能轻易放过?
余下两位与杜承交好的官员也耐不下好奇,与队伍一同鱼贯而入。好歹杜岐远是金陵第一公子,若真是龙阳之好,做出这般狂浪行迹,他们也得赶着回去告知自家适龄女眷,莫要再痴心错付。
厢房门板推开,扑面便是浓重腥臊的异味。
地上两道身影赤身相缠,浑然忘我,喘息喊叫,全无遮掩。
杜承慌忙抢上前想驱人出去,那武将左右摇晃,定睛看清,陡然变色:“元...元世子?!杜公子?!”
此声如洪钟,众人登时心领神会,纷纷在被拦住之前多看了几眼,才面色各异地退出厢房。
“真是,没想到啊...”
“是我们叨扰了,但本以为是公子哥耐不住玩个书童小厮什么的,没想到他竟是下面的...”
“说来元世子离席也有将近半个时辰了吧,少年人真是身强体壮...”
“嘘!不讲不讲,老杜整个人都要碎了。”
此时遮掩再无意义,杜承惨着脸阖上门,失魂落魄立在原地,却见有人影正步前来。
武安侯从人群里走出来,目光锐冷,一字一顿:“御史平日里上言弹劾,也是这么不看真相么?我家外甥父母早逝,为人温软良善,但不能叫人随意欺负。杜公子行事如何,我们不好评判,但我外甥何其无辜?若她今日迟来一步,有嘴也说不清了!”
杜承面色苍白,沉默许久,哑声:“...抱歉。”
“不过么...”武安侯冷笑,声线却舒展了几分,“听闻贤王世子向来风流,荤素不忌。令子日后只怕要被好好照顾,说不定还能在贤王府得个平妻之礼呢。”
旁侧几名官员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杜承紧咬牙关,气血上涌,正欲开口,恰闻屋内一阵大喊,竟是那忘乎所以的荒唐情事终了之兆,再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13. 上门威胁
场面混乱至极。侍女慌乱跑来想要扶起自家昏死的老爷,却因力气太小拖动不得,偏偏几名官员也因震惊呆立一旁,只能跑到后院把杜岐远支开的护院下人一并请来帮忙。
“这...老杜先前不是说,别院清净,没什么使唤人手吗,怎么一下子钻出这么多家丁?”那武将站在一旁,看着鱼贯而入的仆从,满脸迷惑。
姜菀之侧身避在武安侯楚临身侧,垂着眼,轻声补了一句:“我午后来时,院中人还是极多的,后来不知怎的,竟全都散了。”
楚临眉心一皱:“午后?菀之你早就在此处?”
姜菀之叩首,嗓音虚软:“裙上不慎被酒水洒了,杜公子体恤,安排侍女帮我更衣,许是酒劲大,竟失礼睡着了。醒来时杜公子正端着茶来,我身子不适,带着元宝去了趟偃室(注),回来发现院内下人不知为何都已散去...”
“啧啧,要我说,姑娘你不该想着攀杜府,这是非之地,本来就有芳华县主纠缠不清,现在又加个贤王世子...”
“老王!”武将的直言被身边朋友截住。
姜菀之垂眸:“大人说得是。”
元宝插话:“恕奴婢多嘴,我家小姐也不是自愿来的,是杜公子天天寄信相邀,这次更是放下狠话,说不来就一直在湖畔寒风里等着。他好歹在琼花宴上救了小姐,小姐向来重恩记情,怎好退约不来?”
“元宝!休得无礼,杜公子终归是我的恩人...”姜菀之咬唇止话,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又在极力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
在场皆是历宦多年的人,连性子最是直快的王将军,也察觉出此事不对劲。
楚临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他平素与御史交际不深,今日朝会结束,杜承突然一反常态,邀请自己和几名战友同僚共游紫山湖。最近两府流言甚多,时机本就刻意。
何况妻子也和他提过几句,杜府近日时常来信,但姜菀之却从未主动回过,几次都闲置不理,怎会主动攀附杜府?
再联想方才杜承匆忙赶至西厢的焦急步伐,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杜家父子根本不是真心求娶他外甥女,而是借流言设局、请人做证,想将生米煮成熟饭,逼着侯府吞下这口哑巴亏。
好在菀之去了偃室,歪打正着避了开去,否则如今脸面尽失、进退两难的,便是他武安侯府了!
他立刻沉下脸色,冷眼看着几名家丁抬着布床将杜承搬走,吐字如冰:“等你们主子醒来,告诉他,想踩着我楚家博名声、逼侯府为他所用,真是好大的脸!今日之事,侯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言罢拂袖,带了姜菀之主仆径直离去,余下几名官员面面相觑,各自心里打着算盘。
杜承醒来时内心崩溃,流言比原本预想的走向偏了十万八千里。他费心请来见证的大嘴巴武将们,非但没有将武安侯府表小姐的“失节”传出去,反而将贤王世子与他独子那一场“抵死缠绵”绘声绘色转述给了整个金陵城。
杜岐远更惨,据说在家哭喊发疯了半个月,连男性家丁都不愿见一眼,看见便摔砸打骂。身下也严重受损,难以下床,只能趴在榻上,听着外面的流言愈传愈奇。现如今城内直传元世子是御史府的好儿婿,贤王都急着催杜岐远北上完婚了。
“活该!”元宝兴冲冲学着说书人的腔调,手舞足蹈,“小姐,你是没瞧见那场面。杜家父子往日里最爱弹劾旁人私德不修,如今自个儿闹出这等脏事,好些政敌和看不惯的世家都落井下石,说他家是现世报!侯爷那边也联合几名官员联署弹劾,将他们不正行径呈入御前,听说天子甚为不悦呢!”
姜菀之看着她浅笑不语。
元宝被看得心里发毛,讷讷:“您这样看我做什么?”
女子眼眸弯弯:“那天从百面相处取的药,你全用完了?”
小丫话语戛然而止,后退了两步,脸颊悄悄染上一层红:“用...用完了...”
“嗯?”姜菀之眼神轻轻一扫。
元宝苦着脸,老老实实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低头呈上:“好嘛...我这不是怕以后再遇到对您不轨的,留着点傍身呀。”
“知道你总对他那些千奇百怪的药感兴趣,下不为例。”姜菀之收好药包,起身,“等你日后升了副堂主,自可正大光明开口管他要。”
元宝吐吐舌头:“算了吧,您这现任堂主的面子他尚不给呢,更别说和他毫无关系的我了。每次都被他脾气冲到,上回要不是有您给的沉风堂玉佩,我差点没能将药拿到手。”
“面子有什么要紧,只要我坐在堂主的位子上一日,他便得听话一日。”姜菀之收拾了装束,打开窗门,“我出去一趟,若有来人,记得帮我遮掩一二。”
秦淮河畔,雨细如丝,新柳织烟。
一人身披斗笠,坐在青石堤上,手持细竿,盯着水面发呆,身侧鱼筐空空如也。
姜菀之落地无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空筐,轻笑出声:“这世间最执着的,莫过移山的愚公,填海的精卫,还有钓鱼十数年空手而归、依旧乐此不疲的萧无咎。”
细竿破空,朝她甩来。
她抬脚轻踢,鱼钩擦着衣袖飞掠而出,笔直钉入对岸青板,入石半寸。
斗笠下传出一声冷哼,少年收竿起身,青色衣摆沾了星点雨雾:“姜堂主倒是好兴致,躲在杜府看了一出龙阳好戏,现在还有闲心来阴阳我钓技。”
“我可不是来看你空钓的。”姜菀之顺势坐上他方才坐过的青石,从怀中取出布包抛给他,“东西还你。”
萧无咎接住,看了眼阴云密布的天色:“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起来了,你懂礼了?竟然学会有借有还。”
“沉风堂日常所用武器、药物的种类和份量皆有堂规。”姜菀之回首,抬眸凝视他斗笠下面容,“我只是好奇药王谷前任谷主之子、江湖鼎鼎大名的百面毒师,怎会‘一时不慎’,将寻常任务所用的忘情散烈度增了整整十倍?听说那杜公子下身伤势惨烈,如今路都走不稳,趴在家中半月不得动弹,连来找我质问的力气都无。”
少年抖动斗笠沥水的动作一滞,白皙面颊悄然染了红,说不清是恼是窘:“呵,那是我拿错了,这包药本是之前研制玩玩的。怎么,你还想为那个杜岐远可怜?还是要按堂规罚我?是打是骂,随你——”
话音未落,女子倏忽起身,凑近他斗笠下。
萧无咎吓得睁大双眼,慌乱后退,脚跟绊着石堤,险些仰倒。
“我只是在想,某人莫不是故意拿错,好帮我出气?”
“胡,胡说什么!”少年气闷,跃至岸上远离她,“自作多情的女人!”
姜菀之随手拂过身侧柳枝,摘了几片沾着水汽的叶片,漫不经心地一扬手。
数片新绿如飞刃接连射出,萧无咎狼狈躲闪,最终还是乱了阵脚,扑倒在地,气急败坏:“你干什么!”
她淡然抱臂:“到底是谁不懂礼数?你该叫我什么?”
少年不乐意地咕哝:“...堂主。”
“不对,汝不教,吾之过,师门之规高于堂规,重新叫。”
他沉默半晌,咬牙。
“师——姐。”
称呼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像是被人用夹子钳着喉咙。
姜菀之这才松了神色:“那日我让元宝带话给你的任务,情况如何?”
萧无咎拍了拍泥土起身,正色述职:“你让我暗联赵家旧部,只寻到旁支五家,其中一家如今官至正三品,且与皇后私交甚厚,或可为赵雪所用。杜府与贤王的往来方式我也查清了,元祺常会借着私人画舫寻乐与杜岐远接头,画舫人手布置的漏洞我绘了图。至于将消息递给锦衣卫...”
他神色很是不忿:“那个姓裴的,表面上笑意盈盈,眼睛却利得像把刀。我易容多年从未出过岔子,那日差点叫他瞧出了原形,当真难缠。”
“裴熙野的眼力不是虚的。”姜菀之脑中闪过之前杜府地牢中,某人手断铁链的场景,沉吟片刻,“日后出任务,尽量绕着他走。”
萧无咎虽不甘,也默默应了。
“行了,江南的雨真是下个没完,反正你穿着斗笠,借来一用。”
姜菀之顺手将旁靠青石的纸伞撑起,飘然离去。
“那是干娘给我的!你又抢我东西!”少年拎着鱼筐跺脚。
————
姜菀之前脚刚悄然踏回听雨阁,鞋底湿气尚未褪尽,后脚便见小厮长安满脸尴尬地候在门口,搓着手,欲言又止。
她蹙眉:“谁来了?”
“是...杜公子。”
见她神情微变,长安忙补一句:“侯爷夫人赶去赴宴不在府上,表小姐,您若不想见,小的们找个理由回了便是...”
“请他进正厅罢。”
对方刚能走动便寻上门来,想必是憋了满腹气,也不知打算兴师问罪还是鱼死网破。话总要说开,既来了,正厅有人看着,总比别处稳妥。
她静坐厅内片刻,就听有人脚步一深一浅走来,抬眸望去。
杜岐远还是一身得体绸衣,持扇翩翩,只不过步伐十分缓慢,似是竭力维持体面,迈入正厅,竟还笑着唤她,只是面容有些扭曲:“菀之。”
姜菀之并不相迎,只垂眸给自己倒茶。
对方面上尴尬闪过一瞬,自己拉椅坐下,落座时忍痛的牙关咬得极紧,嗓音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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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颤意:“菀之,你看看我,半月前我们还是一见如故把酒言欢的知己,难不成你嫌弃我了?”
姜菀之心中骂他脸大,面上却作怯状往旁坐了坐:“杜公子前来是为何?”
杜岐远轻咳:“就是想问问,那日我清醒时分明在屋内给你斟茶,为何后面——”
“我当时醉酒,也记不大清,就记得元世子突然闯进,命令我出去。”
“元祺?怎会...”
姜菀之眼角泛红:“我也不知,就记得他当时也像醉酒一般脚步踉跄,凶巴巴地让我滚出去,然后他就...搂住了你的脖颈,我当时本就迷糊,也不敢多问就走了。姨父说这一切都是杜府安排,若不是我提早离开西厢,那日留下说不清的,便是——”
女子哽咽着说不下去,偏过头用帕巾擦拭眼角。
这叙述确无疑点,杜岐远对上那双蒙了水雾的眼,神情松动。此女弱柳扶风,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是那日在他颈间以臂锁喉的人?心中残余疑影散了大半,连声转辩:“不不,那是侯爷误会了,杜府怎么可能做得出如此...如此龌龊之事。”
难为他还有如此清晰的自我认知。
姜菀之背过身去,小声:“杜公子今日来此,就是为询问这事?”
杜岐远神色一转,尽量柔下声,委屈道:“发生那事之后,我心中苦闷...菀之,你应当知晓,我只喜欢女子,我心悦你啊!”
这一嗓子,几乎传遍了大半个侯府,门口侍卫都被震了一下。元宝想要上前,被姜菀之眼神按住。
“心悦?”她面容悲戚,“我承认,当初杜公子琼花宴上救我,小女子心中确存感激与好感。”
杜岐远眸色亮起。
“但菀之也不是痴傻之人,那日醉得太快,我丫鬟便带回来了一些壶里的桃花酿。回来后再饮了些,根本不会那么快醉去!”
男子登时愣住,那日事后混乱,未曾想主仆俩竟能记起带酒回来,支支吾吾:“我也不知,应当是贼人...”
见女子心灰意冷,起身欲要离去,他忍耐半个月的枯心焦急如焚,再不想受流言折磨,慌乱下竟口不择言:“是我做的。”
姜菀之顿住,面上讶异看他:“什么?”
“是我下的药,但并不是你以为的情药...只是让人昏沉片刻,不会伤着你!”
杜岐远开口吞吞吐吐,往后越说越顺,好像事实真如他所叙:“我只想贴身照顾你,待我父亲见到误会,便不得不同意你我婚事。我自琼花宴便对你一见钟情,只是父亲嫌你出身,我才出此下策。你放心,我必与县主说清,将你明媒正娶做杜府正室!”
谎话连篇,看来是丑闻流传甚广,无法再做县马,想办法来纠缠侯府了。
姜菀之心中冷笑,面上为难后退:“就算如此,菀之也无意...”
“你无意?”杜岐远愣住,乌黑无光的双眸泛出执拗,紧紧盯着女子,用力攥住她衣袖,“你不欢喜我?”
他力气极大,姜菀之一时竟不好当着众人面脱身,只好蹙眉看他:“是。”
男子面色苍白,片刻后忽然咧嘴哑笑一声:“哈,你凭什么无意?”
见女子怔住,他情绪更甚,也不顾伤口牵动,猛然起身逼近,将所有情绪就地发泄:“姜菀之,你认清自己,一个无父无母的平头百姓,能做二品御史的儿媳,能做我金陵第一公子的正妻,可知是多大的恩赐吗?!”
姜菀之眸光冷下来:“杜公子,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爹因为弹劾快被免职左迁,我一出门就被全城指指点点,元祺那个二世祖也疯着找我算账!全部,全部都是你的错!”
他抽出腰间小刀,失控低吼:“你一个孤女寄人篱下,我愿意娶你,那是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当初你穿得花枝招展在水里勾着我,我怎会心心念念放不下你?那日你去偃室之前,不还对着我笑吗?不就是给我暗示?”
见侯府下人有几个往前,他干脆横臂将女子脖颈勒住,举刀冷笑威胁:“谁都不许动!我就在这儿直接轻薄了她,今日这侯府不想把人嫁出来,也得嫁!”
姜菀之偏头避开他喷来的唾沫星子,指尖已悄然扣住了袖中藏着的银针,正欲出手暗器,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杜岐远惨叫,鲜血自发顶漫上全脸,手中小刀咣当落地,只余捂头嘶叫的力气。
姜菀之视线落在满地瓷片上,转身讶异看去。
身后,元芳华双手颤抖,紧紧抱着破碎的瓷瓶底座,睁大蓄满泪水的杏眸,咬牙狠狠朝着蹲下的男子又砸了几下,哭声里夹着狠意:
“混账!贱人!腌臜货!去死,给我去死!”
14. 天道轮回
杜岐远蜷缩在地,碎瓷嵌入皮肉,血污浸透襟领。他抬手想挡,肩头又挨了一记重击,惨叫声瞬间贯穿堂屋。
姜菀之神色淡漠,倚在椅背上瞧着。眼前的少女似是发了疯,砸到指尖见白、掌心被瓷茬割破出血也浑然不觉。
她沉默片刻,袖中银针倏然回撤,指尖按上对方颤抖的冰凉手背,低声道:“别脏了手。”
手中最后一片瓷落地碎尽,少女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椅把瘫软坐地。
血泊中,杜岐远挣扎着抬眸,温润假面早已碎尽,眼底恨意锐利得能将人割开。只是视线一落到元芳华身上,便神色陡变,飞快地抹过算计,随即换上凄楚深情的眼神朝她爬去:
“芳华,你何时来的?你误会我了,方才不过是虚情假意的场面话,是这个女人勾引我!你知晓的,我心中唯你一人,答应过要娶你为正妻...”
“滚开!”元芳华尖叫,下意识后退攥紧姜菀之衣袖。
杜岐远神色微僵,眸中阴影闪过,旋即呜咽道:“你...你也要嫌弃我?这半月我度日如年,你一封信都没回我...”
“我被母亲禁足在府上,托了整整半月的信!”元芳华不住摇头,“方知全被母亲拦下了。我本以为你是被家族所累,谁知...”
“那你还是念着我——”他伸手,妄图如常抚摸少女发顶。
“我现在觉着恶心!”元芳华颤抖着往姜菀之身后躲去,“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杜岐远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垂下。他揩去脸上血迹,踉跄起身,嘴角牵起阴鸷冷笑:“好,好得很。我杜岐远瞎了眼,这么多年对着你这娇纵的大小姐掏心掏肺,转头就换来这么一句?我爹失势,人人都能踩我一脚是吗?”
少女怔住,指甲深刺掌心,犹豫:“我...”
“掏心掏肺?”姜菀之蓦然出声,自若倒了杯茶,茶汤映出淡漠眉眼,“难道不是你想借长公主的力,好去托举你背后的贤王?县主也好,我也好,不过是你脚下青云梯的助力。当然,你也并非毫无真心,毕竟妄想齐人之福的痴心是真的。”
元芳华如遭雷殛,怔怔看向杜岐远。
“荒谬!她不过嫉妒我对你的情深——”
“兹当我胡说好了。”姜菀之浅笑,将茶递给惊疑未定的元芳华,“只是你今日在侯府这一闹,杜家想博长公主和武安侯助力的路便全断了。怪只怪你不仅贪心,还自视甚高,装也没耐性装久点,把女人只当做可利用的物件。”
杜岐远见两人一改往常作态,再难拿捏,眸色阴沉,指尖发力,竟生生撅断了手中折扇。
眼见侯府侍卫合围之势已成,他咬牙冷笑:“好,好得很,倒是我小瞧你们了,原来蠢人也有清醒时,狐狸也会伪作温顺羊。可别忘了,你们俩名声不会比我好过。尤其是你,元芳华,金陵城早当你痴癫妒女,以后还会有人要你吗?”
元芳华初次见他这般面目,惊得双手捏拳,微微颤抖,语声却如裂帛般清晰决绝:“我便是当真一辈子无人问津,也轮不到你这等败类来操心。”
杜岐远被侍卫“请”出门去,狼狈至极。身后马蹄声骤至,一道身影越过他头顶飞落,差点将他压倒。
“岐远!”
元祺一身玄衣,发冠微散,神情急切,伸手便要来抓他肩膀。
杜岐远见了他竟一改往日热络巴结态度,如见鬼魅般惊慌后退,转身又对上目光冰冷的侯府侍卫,咬咬牙,一瘸一拐地往马车方向跑。
元祺身法矫健,三步并作两步掠至跟前,一把攥住他手腕:“为何要躲着我!我登门半月,每次你都称病不出,今日倒跑来侯府,莫不是真对那平民女子情意未了?”
言罢,目光阴森扫向府门后两名女子,个中情感不似忌惮,反倒带了些扭曲酸意。
“元兄放手,我今日身子不适,改日再...”
“我不要改日!”元祺扬声,语气带了几分失控,“半个月,你知道我有多煎熬吗?!”
他深吸一口气,眸光定定落在对方脸上:“旁人说我男女不忌,那并非谣传,我心中之人实则是你!”
城南一带皆是权贵宅邸,这一嗓子引得左近侍从仆役纷纷侧目,喧声顿起。就连见惯奇事的姜菀之都微微愣了片刻,抱臂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观摩这场闹剧。
大衍民风并不苛刻,高门大户有龙阳之好的,私下托书童之名行分桃之实原非罕见。可即便如此,如王世子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二品重臣之子当街袒露衷肠的,实属旷古未闻。
“荒唐...我并非断袖!”杜岐远面无人色。
“那又如何?”元祺逼近一步,语气隐含偏执疯意,“我那元配是深闺出来的不知趣女子,只会礼敬拘束,我心中苦闷,才流连花场,直到对你一见倾心,只是怕吓到你,才一直以友相称。你放心,过两日我便带你北上。你父虽遭弹劾,毕竟也曾位列二品,我定求父王许你平妻...不,正室之位!你我相识多年,天意如此,何必再躲?”
杜岐远大骇,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蹬:“疯了...你疯了!”
“疯了?”元祺神情阴沉下来。
他生来便立在权势之巅,金尊玉贵,更得父母万千宠爱于一身。这世间物事,只要他动一动念头,便没有到不了手的,又何曾尝过“求不得”的滋味?
于是俯身一把攥住后退青年襟领:“杜岐远,摆清你自己身份,你父辈寒门出身,朝中除了我父王并无其他靠山,如今被弹劾自身难保,而你母亲娘家早在十数年前便没落了。我要娶你正室,那是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你亲近勾引,我怎会对你心心念念?”
元芳华在内院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话...好生耳熟...”
“天道好轮回。”姜菀之轻嗤。
杜岐远拼出浑身力气挣脱元祺,跌跌撞撞滚回自家马车,声嘶力竭吩咐车夫:“跑!快跑!”
马鞭扬起,车轮滚滚。元祺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追了上去。
看热闹的仆从们面面相觑,回过神来便开始交头接耳,想来不消半日,金陵城内便会流传新的风闻。
正厅重归寂静。
元芳华兀自呆坐在桌旁,目光空洞地凝视掌心血口,任凭小厮将药物小心翼翼端至跟前,她也浑如未见,半分不理。
姜菀之瞧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搁下手中茶盏,将先前在花宴上听得杜家如何步步为营的算计,对着眼前少女和盘托出。
“什么?!他原本还想纳琅儿为妾,想让我们姊妹共侍!”元芳华猛地拍案,下一瞬被伤口刺激得倒抽冷气,眼眶通红,“你既知他打算,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在琼花宴上提醒过县主。”姜菀之用盏盖拨着浮茗,语气平淡,“只是那时县主满心满眼皆是你的‘岐远哥哥’,并未信我。”
元芳华语塞,想起往日种种,脸颊阵阵发烫,低下头去:“的确是我糊涂。那日元祺之事后,我竟还想着去安慰他,告诉他我愿共担风雨,是母亲死命拦着不许我出门,我今日谎称来找琅儿,想法子甩掉影卫,本只是想溜去杜府看他一眼,没成想倒撞破了这一场,才知我被蒙蔽至此。”
“我曾当他是这金陵城最清正的君子,满心景慕。”她似在对自己劝解,“可方才见他想要强迫你的卑劣嘴脸,方惊觉这皮囊下竟是烂透骨髓的卑劣。过去那些年,倒真是我瞎了眼。”
姜菀之静静听完:“所以,纵然在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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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传言那般可疑,你原本也以为是我在构陷他?”
元芳华声若蚊蚋:“...对不住。”
“县主这歉意,听着倒也没什么分量。”
“真的对不住。”少女捂脸抽泣起来,“我之前对你偏见颇深,琅儿分明提醒过我,是我一叶障目,竟被那虚妄执念迷了心窍。”
姜菀之沉默片刻,轻叹:“并非责怪县主,你的痴情、妒意、激愤,皆由他挑拨而起,又何苦往自己身上揽?”
元芳华发泄般地哭了一阵,待情绪平复,才颤着手取帕揩净脸上的泪痕:“我听楚家二哥说,他最近也恍然醒悟,觉得对嫡母和你态度确实不妥,只是少年意气,不知如何转圜。他们三兄妹生母走得早,自幼得荻夫人教养,原本以为她会成为后母,才...我当时也与夫人亲近,总听她夸赞杜家门风,逐渐动心。”
“荻夫人?”姜菀之指尖摩挲杯壁。
这个名字倒在沉风堂情报中从未显山露水。
元芳华垂眸,脸色愧然:“是侯府元夫人的庶妹。不过,她现今常年幽居礼佛,甚少露面,想来是不知那杜岐远竟是这般虎狼心性。归根结底,是我自己识人不清。”
姜菀之不露声色,顾自饮茶,将这名字记在心头。
————
杜府门前,杜岐远抄近道甩脱元祺,滚下马车跌跌撞撞进府,大喊:“关门!插死铁闩!”
待府门紧闭,他才抢过小厮手里的茶,猛灌一口,随即“呸”地吐出,将茶杯直接砸到那小厮脸上,怒喝:“想烫坏我不成?拉下去,重打四十棒!”
无视小厮求饶,他环视厅中侍女,扫过那些低眉顺眼的面孔,莫名想起先前温顺、最终捅刀的姜菀之,胸中火气又起:“你们几个,随我进屋。”
侍女们瑟缩不前,被责骂后支支吾吾:“并非奴婢不愿...是今日正厅有客。”
“又是谁?”
杜岐远神情不耐,终还是回屋理好了仪容,往正厅走去,抬眸便见玄衣之人坐在堂上。他惊得险些跪倒,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元祺,而是另一个冤家。
“裴熙野?”
锦衣卫与御史一向不对付,自当今天子改制,南北镇抚司权柄渐重以来,两家更是水火不容。
再论两人本就是城内最受关注的杰青,裴熙野入锦衣卫后身上染了煞气,风评渐不如他。可如今龙阳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昔日的“第一公子”成了笑柄,裴熙野此行,在杜岐远看来定是落井下石。
杜岐远咬牙冷声:“裴世子好大的面子,不请自来。”
“非也。”裴熙野勾唇,眼神却凉薄,“我是受贵府邀请而来。”
“受邀?”杜岐远仿若听到天大的笑话,“我杜府能做主的、左不过三位,一人在当值,一人在天,我方回府更是不知,你是受哪位独家人邀请?”
裴熙野好整以暇起身,慢悠悠道:“那只能说天意所邀了。”
“胡言乱语!把他赶出去!”
“不可!”一声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利喝传来。
“又是哪来的阿猫阿狗...”
杜岐远怒目回首,见廊下走来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满脸沟壑,身形佝偻,却目光炯炯,步伐里隐含一股沉稳肃杀之气,叫人一眼便觉非寻常。
那步伐...他似在哪里见过?
是幼时的某个清晨,一人身着盔甲从战场归来,眉眼弯弯,笑着向他张开手臂——
“儿啊。”
老妇走到他跟前,声音发颤,眼尾泛红,伸臂把他拢进怀里,像是再也舍不得放开,哽咽轻唤:“我的儿,娘回来了。”
“...娘?”
杜岐远双眼睁大,眼中无悲无喜,只剩下惊惶与茫然。
15. 诏狱博弈(重修)
听雨阁廊下竹影斑驳,将午后燥意筛去了大半,只留下碎金一样的细碎光斑,懒洋洋铺在石桌上。
石桌旁,元宝撑不住打了个哈欠,手中棋子迷迷糊糊落在棋盘上。
“将。”姜菀之将手中棋子扣去,收起对方被吃的残子,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又要输了。”
元宝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看清棋盘,嗷呜一声垮了脸:“小姐又诓我,我明明才落子,怎么就输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悔棋,被姜菀之笑着伸手隔开:“落子无悔,你连着输了我三局,答应我的桂花糕还没见着影呢。”
“我就眨了下眼...”元宝扒在棋盘上找退路,可四面楚歌,已是死局。
正愁眉苦脸间,院门口响起急促脚步声。
楚琅提着裙摆小跑进来,发鬟微乱,气喘吁吁:“表姐姐...”
姜菀之侧过脸去。
元宝眼睛骤然一亮。趁着姜菀之起身迎上去的当口,她飞快伸手,把那匹捅了篓子的马悄悄藏回肋道,权当方才那步从未走过。
楚琅被元宝殷勤塞来一杯茶,饮了几口,缓过劲来:“方才听采买的丫鬟说,左都御史杜承,被押进诏狱了!”
姜菀之执壶的手顿了顿,抬眸,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是那位杜公子的父亲吗?”
“是呀!”楚琅锤桌,只觉大快人心,“可惜只是询话,但这次是圣人下令,想来是凶多吉少了。”
言罢她小心翼翼觑着姜菀之的神色:“表姐姐开心吗?”
“嗯?”姜菀之捻了捻手中棋子,“我么...还好。”
见少女担忧模样,想来她因为那天杜岐远闹到侯府的事情不忿,舒展眉头道:“总归是杜家活该。”
楚琅笑意明朗:“当然!我早就不喜他家,那个杜公子惯会用甜言蜜语哄骗芳华,如今欺负到姐姐头上。不成,我得把这好消息告诉嫡母去,姐姐先歇着!”
少女好似只活泼的雀儿,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姜菀之转回身,视线落在棋盘上,挑眉:“哦,把马撤回来了。”
“小姐又没瞧见,这局我还有一线生机。”元宝耍赖又落一子,“您说那杜承,这回是真完蛋了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姜菀之垂眸思忖棋局,“他身为二品大员,牵扯甚广。贤王即便想抽身,也不会让他倒得太快。况且,圣人刚提拔他去指南都察院,若这么快就落马,拿什么去牵制锦衣卫?”
元宝惊得捂嘴:“您的意思是,上面那位要保他?”
“虽然不能将死他,但还是可以添一把火,否则咱们可没法向主顾讨赏金。”姜菀之轻笑,双指夹起一子,稳稳落下,“将军——死局,这次悔也无用,乖乖服输罢。”
杜家再如何挣扎,也不过是那步撤回也无用的死棋。
小丫的脸皱成一团,乖乖去食房取糕点了。
————
南镇抚司最近案牍积压,指挥使北上,同知远赴西关,偌大的司衙里能当事的,只剩两名指挥佥事。
偏生其中一位是出了名的甩手掌柜,重担全压在了裴熙野肩上。
三日未合眼,裴熙野面色暗沉如水,眼下青黑浓重。他本就五官锐利,此刻更显阴戾。在诏狱昏暗的火光下,一双桃花目沉得如同鬼魅。
他提笔在呈文上重重一圈,掷向一旁:“老九,拿回去,叫猴子将《封诊五式》重抄百遍。验状粗疏至此,一眼望去尽是漏洞,以此充数,简直荒谬。去瞧瞧他,巡个街是巡到了哪家温柔乡,怎的还不归位?。”
老九低头接过,不忘幸灾乐祸:“好勒。这小子最近时常光顾朱家的豆腐摊,我这就去,肯定一抓一个准。”
裴熙野挥手赶人,冰冷目光转而落向堂下。
杜承虽身被绑缚,脊背依旧挺得极直,面色傲然。
裴熙野端详他片刻,勾了勾唇:“杜大人端得一副铁骨,令人佩服。”
“锦衣卫擅权越职,不过依仗皇威横行。”杜承轻哼,“本官品阶未变,仍是汝等上官,此番入诏狱不过暂作询话,你区区一个未满二十的佥事...”
“所以杜大人是想等我的上峰回来谈?”裴熙野漫不经心地翻开卷宗,“成啊,只是上峰回来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大人在诏狱若住得惯,随您。”
杜承面色一僵,沉默不语。
“大衍律例,入诏狱者,不论品秩,皆归本司管辖,大人还是别想用品阶压我了。”裴熙野撑着案沿站起,步下台阶,语调又轻又沉,冷意森然,“令族亲在西北监粮,三月间吞了三千两军饷,反手便在江南置了三进的院子。大人,这事儿,您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是他攀咬。”杜承咬牙,“本官从未——”
一份礼单重重砸在他膝头。
杜府的门章印在其中心位置,写明是五旬寿宴的备礼,条目详尽,具名清晰。杜承目光扫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慢慢看。原件压在档房,随时可取。”裴熙野负手立在侧旁,声线平直,“大人若是不记得,我们就一笔一笔地查,横竖圣上授意,押出个线索出来才能放您回都察院,我们来日方长。”
他不怒不火,阴沉耐性反而比拍案更叫人发寒。
一旁下属适时搬上刑具。
杜承死死盯着膝头那份礼单,圣意如悬剑,逼他在天威与贤王间定下归属。这一步若行错,便是万丈深渊。语调虽作寻常,嗓音却渗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栗:“此事我概不知情。本官身居二品,纵是身陷囹圄,你亦不得私动刑具。”
裴熙野气极反笑,抚掌叹道:“大人律法熟稔,但可知太祖最恨贪墨,早给了镇抚司特权。”
他俯身,提起一柄烧得通红的铁烙凑近杜承,火光映照着他眼底的戾气:“待大人革职入狱,您猜陛下会不会为了这点逾矩,来惩治我这‘忠臣’?”
“狂妄小儿!”
杜承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滋滋作响的猩红铁色,烟雾腾起的一瞬,竟两眼一翻,生生惊厥了过去。
裴熙野皱眉探向对方脖间脉络,确认不是装的,轻啧一声将铁烙扔回水桶:“文官就是不经吓。无碍,先押着罢。”
他正走出诏狱用清水净手,见刚走不久的老九去而复返,说门外有报案人求见。
“镇抚司不审三级以下的民案,请他去三法司。”
他揉着作痛的额角,心情恶劣到了极点。接连半月连轴转的加役,原本想见的人都没能见上一面,深春的燥意让他愈发烦躁。
“可是老大,门外那姑娘点名要见你,说是手里攥着杜府的重要墨据...”
冷水扑面,裴熙野神志清醒了几分,微阖双目掩去眼底血丝:“也罢,我去偏厅歇一晌,你且先去录她的证言。”
正欲转身,他忽而想起什么,喊住老九:“上次那个送上杜府民举证物的新人,可在司里?”
“在呢。前两日被同知大人差去锦州查案了。老大,都查过底细了,您还怀疑他是对头派来的钉子?”
裴熙野未再多言,只挥手示意他去见人。
老九叩首,跑到门外:“姑娘,要不您直接和我说罢,证物我会交予咱们佥事。”
门外安静片刻,清和女声响起:“也好。”
这声本就离得远,嗓音又小,裴熙野脚步都已经迈向后院,闻见后脚步猛地一顿,身随心动,跑得比平日追凶还要快。
“姜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
老九都伸手请客入堂了,回头就看见自家那位杀神上司瞬息间闪至跟前,满脸疲惫阴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笑意。
真是见鬼了。他将眼睛揉了又揉:“老大,你不是累得要休——”
话没说完,脚背便遭了重重一脚。
裴熙野面不改色,反手塞了一张银票过去,低声喝道:“我自己录证词,你滚去办事。”
“得嘞!”老九揣着银票乐呵呵跑得飞快。
待人跑远,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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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才轻咳一声,温声开口:“姜姐姐是特意来找我的?”
本是句玩笑,没想到对方淡淡应道:“是。”
少年眼睫一颤,尚未及狂喜,便见对方递来一张纸。
“前两日杜岐远来侯府时,不小心落下的,听说你最近在查杜家,我想可能有用。”
他低头展开,眉头渐渐凝起。是艘画舫的详细图样,舱室格局、停泊位置、看派人手标注精细,角落处印着贤王府的行押。
少年听到杜岐远三字时,眸中倏忽划过冷意,不过一息便隐下去了。
他眸色深沉,又看了几眼,收好放在怀里:“多谢姐姐,我会派人去查的。”
“你也不担心此物真假?”姜菀之眼眸微眯,“万一我是骗你的呢?万一杜岐远故意留下假的给我呢?”
裴熙野笑意真挚:“查一趟不过是费些脚力,总好过错过要紧线索。何况姐姐头一回主动登我的门,我断没有推拒的道理。”
眼见他话里又带了些亲昵的苗头,姜菀之神色转冷,收回视线转头便走。
“姐姐。”裴熙野轻唤一声,快步跟至她身侧。
一把青竹骨的油纸伞无声撑起,将毒辣的春阳隔绝在外。他手持伞柄,身形微侧,体贴地为她挡去大半暑气:“我送送姐姐。这日头毒,仔细晒伤了。”
“不必,你眼下青黑得吓人,好好歇着吧。”她语声淡然,步履不停。
“近来金陵不太平,杀手横出,我还是送一下罢。”裴熙野语气不急不缓,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之遥,“季远先前也有交待,请我务必看护好自家亲友。”
姜菀之脚步微滞。
这些日子她一直苦于无法试探裴熙野追查“山鬼”的底牌,既然杀手身份不好探得,那侯府单纯好奇的表小姐,倒是个绝佳的伪装。
她抬眸,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带了点深闺女子对奇闻的畏惧:“可是一个月前,那个在十六楼杀掉盐官的凶徒?他又现身了?”
“不好说。”裴熙野脚步随着她的节奏放得轻缓,“不过,前几日我确实见到他了。”
姜菀之心跳猝然漏了一拍。她这几日隐于暗处,从未惊动过官府,裴熙野是在何处见到的?
“哦?在哪儿?”
“衙门。”
姜菀之强压心头震颤,“那杀手竟有通天的胆子,敢闯进锦衣卫的虎穴不成?那大人抓到他了吗?”
“没抓到,他身法极快。”裴熙野倒是毫不避讳自己的失手,语气悠然,“那人极聪明,易容成我司里的差役,从千户到总旗竟无一人识破。可惜...”
“这世间或许唯有我一人发现,‘山鬼’的轻功起势与众不同。他落步之时,足尖会习惯性地向内扣进三公分,这是为了能在杀人后的瞬息,强行借力旋身撤离。”
姜菀之指尖倏地收紧,神色分毫未动。
少年说的是萧无咎。
轻功内扣是师门习惯的步法,她俩人师出同门,所以身法相似,但连沉风堂都无人甚察此处。她早猜到裴熙野观察力不寻常,却没料到他已经细到这一步。
“那山鬼可是进衙门杀人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
“没有。”裴熙野轻叹,“他此番来,反倒做了件好事,送来了杜府与贤王勾连的情报。”
“那还真是位是非分明的杀手。”姜菀之止步于官道尽头,回身相谢,“送到这里便可,前路护卫繁多,很安全。这一路多谢裴大人。”
直觉让她不能再冒着风险与他近处。
“伞姐姐拿着罢。日后我去找季远时,再顺道带走。”裴熙野将伞柄递过去,交接之际,他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片刻,“姐姐这手,骨节匀称,却生了几个硬茧,不像是寻常娇养的千金。”
姜菀之面色淡然地接过伞,语气波澜不惊:“我自幼随外祖学些木工活计,让大人见笑了。”
裴熙野看了她片刻,笑意纯然,收手负于身后:“原来如此,倒是失礼了。姐姐慢走。”
16. 证物风波
女子撑着伞往回走,脚步平稳,越走越快,甫一进府门,长安凑巧迎来,高兴打招呼:“表小姐,您回来了?真凑巧,夫人也刚回来,正念叨您呢。”
姜菀之脚步一顿,收拢伞面,回身弯眸一笑:“姨母在正厅吗?”
“是啊,带了个客人回来呢,据说也认识表小姐,您快去瞧瞧罢。”
她心头一跳,温声致谢,直往正厅走去,进门就见一素衣青年正与柳昭君相谈甚欢。
柳昭君被青年逗得掩唇轻笑,见女子进门,伸手唤道:“菀儿,快来,见见我的恩人,今日我出门,差点被车马冲撞,是温公子救了我。”
温以宁适时起身行礼:“姜姑娘可还记得在下?在下温以宁,字玉章,上次琼花宴一别,许久未见了。”
指甲陷入掌心,姜菀之浅笑,对温以宁行礼,转身小跑着到柳昭君身侧:“姨母怀胎五月,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往后出门还是多带些护卫才好。”
柳昭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这身子好着呢,方才温公子扶我时稳当得很,一点磕碰都没有。”说着又侧过身去,对着温以宁叹道,“我有这外甥女,好似多了个贴心的女儿。”
温以宁含笑颔首,顺着话头应了几句。
几人又说笑了片刻,姜菀之称去后厨看点心,离席往后院去了。
半炷香后,声称帮忙的温以宁踱步入后院,寻到正在梅树下逗雀的女子:“小猫?”
姜菀之回眸,眸光凛冽。
温以宁轻叹:“你生气了。”
“我以为,登科三甲的头脑不至于忘性那么大。”姜菀之将圆滚滚的山雀送至枝头,看向对面,“接任务前约法三章,任务之外,永不交集。”
“你信我,救到侯夫人真是巧合。”温以宁真挚,“但我确实急着有事找你,所以顺势而为...”
“是你急,还是你主子急?”姜菀之唇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若非琼花宴相见,竟不知温大人已贵为长公主府中的新面首呢。”
温以宁失笑:“真是众口铄金,温某当不当得这男宠,堂主心里不是清楚得很?”
“我只知温大人手段通天,幕僚身份藏得滴水不漏,倒叫我沉风堂颜面扫地。”
温以宁苦笑,默然片刻,将一个精致木盒递上。
“殿下并不知你身份,她只知我与沉风堂交易。这是她此次给堂主的诚意。”
姜菀之目光未动。
“沉风堂向来有三不碰:不涉朝堂党争,不受无功之禄,不杀清白之人。”她抬眸,“你如今破戒两个。”
“并非无功之禄。”温以宁没有急着辩,转而抬头看向亭中灼灼红梅,缓缓道出一件旧事,“十年前,杜承自六品微末一跃而为圣前近臣,世人皆道他受赵家提携。”
“难道不是?”
青年背手走在枝下,脚尖碾碎地上赤红:“此事甚少有人知道,赵家当年深陷废太子党争。杜承为纳投名状,连夜反水出卖赵氏全族。三十二条人命,一夜血染朱门。你先前去过的紫山湖别院,原是赵家旧邸。”
姜菀之眼眸微震。
“有时候人的底线比想象更低,杜承惯会踩着女人上位。抚养他长大的母亲、陪伴他读书的元未婚妻、扶持他中举上位的发妻,个个都成了他那张‘深情忠义’皮面底下的垫脚石。”温以宁冷哼,“然上位不正者,心中难免惶恐,他深知圣上了解他真面目,如今年岁渐长,又怕圣上不再信他后会寻个由头将他踢了。”
姜菀之垂眸:“所以他另找了个靠山。”
“贤王。”温以宁语带讥诮,“现如今他又教自己的儿子走老路,想要献祭你和元芳华,长公主自然不会让他如愿。可惜芳华旧日像被惯了迷魂汤,且杜承为人极度谨慎,外在滴水不漏,长公主头疼许久,也是多亏你。我知道你一直在查十年前的旧事,今日言尽于此,算是我私下的坦诚。”
姜菀之眼眸微眯,揭开木匣,金帛之外尽是杜承当年的累累罪证。
“殿下的意思,若你能让杜家父子...”温以宁抬手,在颈间虚虚一划,“这些卷宗证物就都是你得了。”
“...不好杀,但我可以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
温以宁诧异:“倒是可以,但难得见你如此犹豫,难道处出真情了?”
“别恶心我了。”女子蹙眉,声音压低了几分,“...那日在地下,我答应过赵雪,让她母子相见,他们刚团聚。”
温以宁哑然,片刻后轻叹:“也罢,留那小子一命罢。”
“还有一件事。”啪地关紧木盒,她抬眸看向青年,勾唇:“诚意倒是有了,只是方才听你说长公主与贤王一党周旋数年,对杜承尤为头疼,我迅速帮你们解决这块心头顽疾,可得加点利息。”
“好说,金银珠宝?还是十年前旧案的线索?”
“都不是。长公主任职兵部,在锦衣卫应有眼线?我需借来一用。”
温以宁苦笑:“好,容我和殿下禀报,你真是会薅...”
话未尽,头顶树枝猛地一沉,纷纷扬扬落下花瓣,砸得青年眼冒金星,山雀惊起扑腾乱飞。
“...姜菀之,我说,给你家鸟减减肥吧,胖得都把树枝压断了!”
————
子时,紫山湖畔,杜府别院。
赵雪脊背挺拔,孤身坐于石凳,案上一壶冷酒已有大半入腹。尽管多年遭难,她眼中那股坚毅从未磨灭,此刻反而比数十年前战场厮杀的她更明亮,更锋利。
今夜无月,冷风卷过湖心。枯枝上的老鸹声声嘶哑,寂寥得令人发寒。
妇人拎起酒壶仰头一尽,对着一侧幽冥的夜色淡声道:“来了?”
“赵将军精神恢复得不错。”一道头戴斗笠的黑影自墨色中无声掠出,嗓音雌雄难辨。
“睡不着罢了。在地下烂了数年,如今越是身处黑暗,心反倒越清醒。”赵雪自嘲一笑,侧首看去,“后生,你说要与我做个交易,开什么价?”
“请将军...放弃亲手复仇的念头。”
赵雪轰然击案,石桌裂缝横生。她目眦欲裂,浑身戾气暴涨:“你说什么?!”
“但是,你可以亲手把他推入更万劫不复的深渊。”姜菀之将木盒放在桌上,“还能亲自为你赵家的三十二口冤魂昭雪。”
赵雪呼吸一滞,那双布满沟壑与伤痕的枯手剧烈颤抖,缓缓掀开木匣。每翻过一页血证,她喉间便溢出一声支离破碎的抽息。待翻至末页,她指尖死死扣住木沿,泪水终是决了堤,无声没入衣襟。
她踉跄起身,对着死寂湖面轰然跪地,嘶哑地喊出第一个名字:
“爹——”
继而是阿娘,是兄嫂,是幼侄...三十二个名字,三十二声闷响。每一次额心触地,皆是锥心之痛。黑暗遮掩神情,唯见深色液体从面颊缓缓滑落,洇入泥土,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念到最后两个,声音已经嘶哑:“...花椒,翠兰。好姐妹,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再莫要给我这样的人当丫鬟了。”
磕完最后一个头,她伏在地上,久久不动,肩背颤抖,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才撑起身。暗色中,那双眼亮得惊人,冷得彻骨:“需要我做什么?”
姜菀之将计谋和盘托出:“此劫杜承一人受之,至于令郎,存亡皆在你一念之间。”
赵雪落寞看着湖面许久,哑声:“那日地牢相见,你道那书房机括精妙,杜家人却全然不知。殊不知那些陷阱皆出自先父之手,少时我常在暗道中嬉戏。远儿牙牙学语时,我也曾领他走过数次。可惜,他全然不记得了。”
“那时他才丁点大,软白如团,若能由我教养成人...”
赵雪怅然回忆,见黑衣人转身就走,她竭力大喊:“姜姑娘,万望受我一拜!是赵家识人不明,是杜家狼心狗肺,更是我母子亏欠了你——”
黑影驻足,回眸看她:“杜岐远既然下得了那般毒手,来日若对旁人旧技重演,你待如何?”
“我会囚他一生。”赵雪颤抖着应道,“你放心,此事一了,我便用你给我的软骨散让他服下,他不会再有力气作害女子。我带他远遁边陲小镇,此生不再踏入金陵一步。”
姜菀之沉默片刻,叩首一顿,脚尖点地,消失在黑暗中。
赵雪抱紧木盒,在夜风里久久未动,忽而喃喃,忽而落泪,忽而低声咒骂。
直到天光微曦,杜岐远脚步踉跄回到别院,模糊视野中撞见院门前一道背影,惊得酒意散了几分:“娘,晨露重,您怎么坐在院外?”
赵雪匆匆拭去泪痕,皱眉斥道:“又去哪混了?这般时辰才舍得回,浑身酒气。”
“去找朋友对酌...”
“满口胡言!你那些朋友是开脂粉铺的不成?成日里带着这一身俗腻香气。”赵雪面色愈发难看,“外头都传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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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流连黑窑那种下三滥的地方,可是真的?”
“娘!”杜岐远咬牙,“您知不知道儿子现在的处境?我,昔日金陵第一公子,如今路人皆是避之不及,偏偏一群粗壮大汉日日缠着,我若不去朱粉地,外头真要以为我是个向男人求欢的龙阳好了!”
赵雪哑然,长叹一声:“纵是如此,黑窑那种腌臜地...”
“您能别管我了吗?”杜岐远不耐烦,下一瞬见到老妇面色苍白,瞬间收敛火气。
曾经印象中慈爱威风的母亲,如今不过是个老态龙钟的残破妇人,他虽心中尚存依恋,但也不乏嫌弃自卑,是以至今未告知他人杜府主母回归,只敢带着母亲住在别院。
如今父亲入狱,他失了靠山,母家的人脉兴许还有用。这张牌,不能现在就翻。
想到这,杜岐远软了声线,哽声道歉:“是儿子糊涂...近日连遭变故,实在是失意得狠了,这才冲撞了母亲。是我不好,让您受累了。”
“罢了,你也是无法。”赵雪忍耐心中剧痛,“远儿,随我收拾细软。这金陵,我们待不得了。”
杜岐远满目惊惶:“为何?离了京城,我们要去哪?”
“去塞外,避祸。”赵雪凄然长叹,“你父亲所为已是纸包不住火,三法司握了大半罪证。趁现在还有一线生机,远走高飞罢。”
“万万不可!”杜岐远着急跑来,握住母亲双手,恳切,“求你了母亲,你不是还有一些旧部,其中有人和皇后娘娘亲厚,能否请他们帮帮父亲!”
“杜岐远!”赵雪猛地扣住他的双肩,狠命晃了晃,“你睁眼看看,你那父亲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他没救了!”
杜岐远愣住:“母亲...您在胡说什么?”
“你以为,我当真是在深山跌落,失忆了十年?”赵雪双唇战栗,几乎咬出血来,“我这十年一直就在这地底下!是你父亲背信弃义,将我锁于暗室,日夜折磨!”
“不...不,不可能!定是您忧思过重疯魔了!”
“疯的是他!”赵雪泪落如雨,将木匣狠狠掼在他怀中,“他面上是端方君子,心底却是最卑劣的小人。当年落魄时的恩人、伴读的未婚妻、乃至苦养他大的生身母亲...凡是见过他卑微狼狈模样的,都被他视作耻辱,生生害死。我当年对他的提拔照拂,在他眼里,全是高高在上的嗟来折辱!”
杜岐远战栗着翻开木匣,血淋淋的真相和盘托出。他死死盯着那些罪证,嘴唇颤动良久,却吐不出半个字。
下一刻,他如避蛇蝎般撒开手,跌跌撞撞地撞进房中,“砰”地一声关死房门。
直到两日后,杜岐远才带着满身颓色出现在正厅。他垂首立着,像下了极大的狠心:“母亲...我想通了。金陵非久留之地,我陪您去边疆。”
“当真?”赵雪猛地扣紧他的手,几乎喜极而泣,“好孩子...我就知道,咱娘俩往后定能守得云开,好好过日子。”
“嗯。”杜岐远握回双手,眉目温软:“娘,走之前,我能不能再看看爹犯事的证物?”
赵雪手心僵了一瞬:“为何?”
青年双眼微红:“我自小敬他重他,如今要断,总要亲眼瞧瞧那些罪孽,才好彻底落个死心。”
赵雪犹豫片刻,轻叹:“好,只是要小心,这些后面也许是咱们娘俩的求生符。”
“自然!”杜岐远重重点头,“即使是为了娘亲受的那些苦,我也不会大意。”
赵雪敛去最后一丝疑虑,引他步入机关深处。烛火微芒,照亮了九曲回环的暗道,杜岐远环视周遭,惊色微露:“这别院竟有这等玄机,为何父亲从未提及?”
“因为这里原是赵府故宅,从未真正姓过杜,他自然不得而知。”赵雪推开暗室木门,指着一室旧卷,怅然轻叹,“证物皆在其中了。”
见她向前,杜岐远轻声:“娘...我想独处片刻。这些旧念头,我想亲手断个干净。”
赵雪点点头,退出门外,低声叮嘱:“莫要忧思过度。”
杜岐远叩首应了,目光哀伤地走进书房,关好房门。
静了三息,他收起满脸哀色,提起烛台,开始快速翻找。
确认证物到手,他长出一口气,推开窗,哨声低促,一只信鸽扑扇而入。他迅速将密信缚于鸽腿,抬手放飞。
“快去吧,快去救父亲,我可不想跟疯婆子跑去边疆吃苦。”
17. 惊讯传来
此后几日,姜菀之已借沉风堂内探运作,将杜氏罪证悉数呈送北都刑部。当晚圣人龙颜大怒,下令将杜府抄家,杜承锒铛入狱。而理应一同收监的杜岐远,却于抄家前夜离奇失踪,锦衣卫奉命全城搜捕。
几日后,山雀掠过黛瓦,从夜色中掠出,洁白翅尖沾着檐角未干的露,扑棱棱落在院中栏杆上,歪着圆滚滚的脑袋,叼走元宝手中半块米糕。
元宝点了点圆球的脑袋,取下密信交给姜菀之,凑近觑了一眼,惊讶:“昨天小姐不是说。上面那位想保杜承?”
“利害使然罢了。”姜菀之细细观信,“杜承手里攥着旧日夺位的隐秘,圣人若不抢先定罪、推锅断尾,这盆脏水迟早要溅到龙袍上。再者...”
她冷笑一声:“杜承在罪证里露了对贤王的异心,这种反骨之臣,圣人岂能容他活到明天?”
小丫轻叹:“圣人之心,真是难测啊。”
“并非难测,不过是惯常的上位者算盘。”姜菀之弹指,手中纸片没入灯芯,“我打赌,明日一早,御前的赏赐便会送到赵府旧部手中。”
一夜过去,果然如她所料。
朝野上下皆叹大衍皇帝圣心仁厚,不仅为赵家平反,更重赏其旧部以示安抚。然而,在这浩荡恩威之下,另一则消息如同一记闷雷,震得金陵城鸦雀无声。
失踪多日的杜岐远,于杜府别院内暴毙而亡。
武安侯一早便赶去了兵部,楚鸿临行前将府中三人找来,凝眉叮嘱:“尸体身上刀口深且平整,一刀毙命,却并未造成过大伤痕。可见凶手刀法熟练、力道精妙,三法司仵作初验,极有可能是山鬼再现。如今已通缉此人,你们几位近日陪在嫡母身旁,莫要出门。”
言毕,他看向一侧心不在焉的少年:“季远,你素来跳脱,这两日务必收心,保护好嫡母、琅儿,还有...表妹。”
表妹二字他仍旧说得生涩。
楚珩倚靠朱门前,张口应下,态度却不甚在意:“大哥,其实我看那山鬼也不像坏人哪。过去他不在金陵作案,我还不甚了解,近来将他过去故事听了一遍,似乎杀的大多是贪官恶人——”
“无知!”楚鸿厉声:“行事不可控者,随时可反。山鬼绝非什么义侠,不过是一匹见钱眼开的豺狼。你可知十年前,废太子就可能是被他...”
楚珩瞪大眼睛,下一瞬,几人很有默契地齐齐噤声。
楚鸿拍了拍二弟肩膀,登车而去。车厢摇摇远行,徒留三人在府门静立。
片刻后,楚琅先行告退。她最近被心情好转的元芳华日日缠着逛街,体力不支,寒暄几句就回去补觉了。
姜菀之亦欲转身离开,却被身后少年叫住。
“那个...你心情,可还好?”楚珩略显局促,“杜岐远那种败类,惹你烦心就算了,如今突然暴毙,金陵城里少不得要拿你说事。不过你放心,侯府的人,不是能平白叫人议论的。”
姜菀之回首,眼眸平静:“嗯,我不难过。多谢二少爷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几句话...”楚珩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
“我知道你之前为了那些谣言与同窗打架。”姜菀之伏身,“多谢。”
少年倏忽睁大双眼,声如蚊蚋:“不用...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人空口白牙地作践女子清白。”
“既如此,二少爷必是明礼之人,可否以后莫要用狐狸精之类的字眼称呼姨母了?”女子垂眸,语气恳切,“我是乡野来人,无所谓这些。可姨母如今是楚府主母,下人瞧在眼里,难免也会生出轻慢之心。”
“什么?”楚珩气得一拍门梁,“反天了,我那是思及亡母心中不畅,他们也敢不敬。”
姜菀之抬指抵唇,轻声道:“上行下效,主失其威,仆先知之。还望二少爷以后记得这份分寸。”
楚珩面色通红,沉默叩首,应下了。
如楚鸿叮嘱,女子安稳回到听雨阁,而后迅速换上面巾,叮嘱元宝帮忙掩护,脚步一点,往杜府正门方向去了。
她并不在意山鬼被通缉之事,自初入江湖,通缉令就未曾停过。
她在意的是,到底是谁搅了她的计划,还将恶名扣在她头上。
杜府位于城西官道附近,比之紫山湖畔的别院还要气派数倍。
杜承显然极在意门面,总想将见证过他卑微过往的人悉数踩在脚下。可惜再气派,如今也成了抄家封存、凶案不详的府门,被兵马司的士兵齐齐围住看守。
姜菀之踩在砖瓦之上,观察了片刻换班顺序,在接近午时换班之际,身轻如燕滑落进院中,侧身躲至廊侧一座假山内等候巡逻队伍。
恰巧有个身量不高、面白无须的青年背着布袋匆匆赶来,几名守兵见状,笑着打招呼:“哎哟,小胡仵作,老胡先生呢?”
青年头戴平顶巾,嗓音沙哑:“我爹本家有事,回胡家庄去了,今日我来验状。”
几名守兵应声让开。虽平日里交情尚可,但毕竟生死禁忌,每每见着那验尸的行当,总忍不住本能地往后避一避。
青年也不介意,目不斜视地走进偏房,刚拿出布袋准备用蒜醋浸泡面巾,忽觉后颈一痛,浑身乏力失去了意识。
“抱歉。”姜菀之接住青年,将他轻手轻脚拖到书柜后头。
守兵似听见屋内椅脚拖拽的声音,出声:“小胡仵作,作甚呢,要帮忙吗?”
片刻后,门板应声打开,青年脸戴除瘴巾,身穿乌皂衣,腰系蔽膝绳,只余一双眼眸深藏在平顶巾的阴影下,叫人瞧不真切:“不必,我方才调配蒜汁,不小心打翻了,重新泡了一壶。”
“嘿呀,我就说你还手生罢,还非说把老胡的手艺都学会了。我劝你今日还是仔细着些,听说刑部老爷和锦衣卫都盯着这个案件,说不定随时会查你的手记。”为首的守兵边领路边劝。
姜菀之脚步微顿,嗓音沙哑,与年轻仵作如出一辙:“不是说刑部接手这个案子么,怎么锦衣卫也来插一脚,我听说他们近日在忙着查杜承的事。”
“谁知道呢。”守兵耸耸肩,领她来到东边一处小院,“就是这里了,死者原来的住处,我在外面守着,你进去看看罢。”
姜菀之点点头,推门而入。
院中堂屋门窗紧闭,血腥味混着潮湿霉气扑面而来,杜岐远的尸身横陈在芦席铺就的桌面上,半截残席遮了面孔。。
她走近掀开草席,仔细端详尸体脖颈处的伤口,切口平整利落,入刃角度极刁,力气也大,一刀便切断了颈骨经脉,确实是和山鬼黑刀相似的雁翎刀。
可刀势偏沉,握刀人指力不如山鬼稳健,腕准也差了半分,绝不是她本人路数。
姜菀之收起目光,指尖掠过刀口残留的细微锈迹,复又翻开死者的掌心。只见那指甲缝里卡着几点深蓝碎末,色泽沉郁,并非寻常布帛的染色,而是宫内制诰的石青矿染。
她心中一动,正欲收指,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紧跟着就是锦衣卫喝令开门的呼喝和守兵慌忙回话的声音。
姜菀之迅速拿出包中软布,将他指缝中残余碎末擦拭干净,随即后退一步,侧身立在门后屏气凝神,听着外间脚步声越来越近,指尖扣住袖中短刃。
院门被推开,几名锦衣卫提刀鱼贯而入,为首的千户踏进门,扫了一眼堂屋:“小胡仵作,情况如何?”
姜菀之低眉敛目,借着那身宽大的乌皂衣遮掩身形,将验得的死因、时辰一一作答,唯独隐去了那抹被拭去的石青残迹。
话音未落,门外又是一阵疾蹄骤鸣。裴熙野大步迈入,绯色官服衬得眉目清冷如剑:“如何了?”
方才那名千户立刻行礼向前:“老大,作案约在昨晚戌亥之交,一击毙命。属下疑心,又是那‘山鬼’犯案。”
“不像。”
裴熙野俯身凑近尸首,目光如炬。他上下巡梭片刻,忽地冷笑一声:“创口虽齐,入刃却偏了半寸。山鬼出刀向来快准稳,绝无这等偏差。”
他指尖微挑,翻开死者手指:“指缝里还藏着木屑,方才为何不提?”
姜菀之心下暗惊,面上仍不动声色,躬声回禀:“回大人,下官刚验至此节,尚未录入案簿。”
少年哦了一声,目光扫过她垂着的发顶和眼睫,忽然开口:“我记得老胡上个月染了风寒,伤了嗓子,小胡你这嗓子怎么也哑了?”
姜菀之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嗓音低哑生涩:“回大人,夜里着了凉,又重了些。”
裴熙野未再追问,俯身在那尸身的袍服穿着上又凝视片刻,忽而取出一方素白绢帕,在死者鞋底边缘处轻轻一揩。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细辨,随即将帕子递到那千户跟前:“猴子,你昨儿刚翻过抄录的封诊式,瞧瞧这是什么?”
千户凑过来细看,迟疑着开口:“这污泥里混着松烟墨渣?不对,这颜色泛光,还有股松油味,是...宫内铜炉烧的银炭灰?”
“眼力长进不少。”裴熙野指尖在尸身衣角轻弹,嗓音微冷,“再闻这香气,龙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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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御赐之物,唯圣上近臣方能得享。杜家如今已是抄家灭门的死囚,他从哪儿去搬这份恩典?这只能说明,杜府并非毙命之所,人是死后被挪过来的。”
姜菀之立在门影处,袖中指节无声收紧。
所幸先前已将那抹矿染痕迹拭净。此人虽心思如发,终究还是漏了一着。
“贤王世子早已北上归府,杜家旧日亲朋都对他避之不及,什么地方能用得上这等金贵物件,又敢收留这过街老鼠?”
“销金窟!”千户脱口而出,见裴熙野目露嘉许,当即兴奋地抱拳领命,“老大,趁着这会儿天色尚早,那些窑子还没开张,我这就领人去搜!”
裴熙野并未急着起身,他再度凑近,在那混杂着血腥与残香的气息中,捕捉到了一丝甜得发腻的余韵。
“且慢。”他扬声唤住,“专寻那些底子不干净的黑窑子,越大越好。十六楼那等官窑有规矩,断不敢私藏西域而来的违禁药。”
千户应声,带着几名总旗离开,指挥命令几人带兵马司守兵逐家封查。
姜菀之垂眸,正欲退回阴影,转身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水眸。她心头一凛,随即敛身行礼:“裴大人。”
“小胡仵作今日倒是外向了些。”裴熙野弯唇,眼底清澈如溪,却叫人探不出半分情绪,“记得初见你时,连个招呼都欠奉,平日对我更是生硬。我还当是你对我有什么微词。”
姜菀之戒心顿起。
她常易容混入人群,又怎可能识别不出其中试探之意?奈何自己实在对这个胡仵作知之甚少,沉默片刻,只是僵硬地又行一礼,择了个不远不近的由头,冷淡道:“属下不敢。”
裴熙野微怔,随即爽朗一笑:“无碍,想来也不算什么好回忆,忘了也好。你且陪我再验一遍这具尸体,看看可还有旁的出入。”
姜菀之推脱不得,只得困在那股腐臭燥热的屋气里,时刻紧绷着神识,字斟句酌地应对他的盘问。
至最后,确已验无可验,裴熙野竟嘻嘻一笑,问起家常来:“小胡仵作二十有五,该是娶亲的岁数了,不如...”
“家父自有安排,属下不急。”姜菀之已是忍到了极处。
在这恶臭熏人的案发地,常人避之不及,这人竟还有兴致聊什么终身大事。为防身份败露,她言简意赅,语调如冰,写满了拒人千里的疏离。
偏生这人是个不知趣的,非但不退,反倒步步紧逼。他每问一句,便近前一分,直至姜菀之脊背抵上门板,退无可退。裴熙野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的深意,压迫感随之笼罩。
“老大!查到了!”
正僵持间,千户勒马而返,人未至声先到:“老大!查到杜岐远身死当晚所处之地了!您猜的真没错,还真是黑窑...您二位干嘛呢?”
猴子生得一张清秀面孔,此时睁着双澄澈大眼,神色好奇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二人。
姜菀之反应极快,矮身自裴熙野臂弯下灵活钻出,指尖翻飞,瞬息便将革囊物件收拾妥帖,冷声开口:“既已寻得案发真地,恭喜诸位大人破案在即。”
千户挠了挠头,犹自纳罕:“谢谢,我也觉得这案子简单得有些过头了。”
“先去瞧瞧再说。”裴熙野随手摘下面巾,面上不见半分窘迫,神色如常地吩咐道,“小胡仵作,你不妨也随...”
“啪!”
一叠翠绿的菖蒲叶扇面扫来,生生抽断了他的话头。
姜菀之借着“除瘴”的名头,从仵作布袋中掏出辟邪清秽的菖蒲叶,迅疾在裴熙野脸上用力拍了拍。拍打声响亮清脆,直至少年白皙双颊都泛起红痕,她方才压下心头火气,面上仍是那副恭敬疏淡的模样。
“此为除瘴的草药,特为诸位大人驱散命案晦气,愿大人办案顺遂。”她收拾好布包,躬身作揖,礼数周全得教人挑不出错,“小人先行回义庄调人收尸,验状尚需撰写,先行告退。”
“诶!小胡,这叶子当真灵验?给我也来两下!”猴子在一旁瞧着新鲜,忙不迭凑上前去。
姜菀之侧首掠他一眼,错身而过时,随手在他脸上也敷衍地扫了两下,随即步履匆匆地离了这方逼仄的堂屋。
猴子摸着脸,颇有些遗憾:“怎走得这般急?多给我扇几下呀!老大,到底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连这平日里冷邦邦的小胡,都对您使这般殷勤,真是区别对待。”
裴熙野指尖摩挲着发烫脸颊,苦笑一声:“献殷勤...这般‘殷勤’,当真够特别的。”
18. 查得真凶
两人带队锦衣卫骑马迅至西街,越过十六楼行了几里,周遭渐显颓败,路侧尽是瑟缩在阴影里的流民。
不多时,马蹄驻于一处高门深宅前。老九早已带人封了门户,见二人赶来,抬手招呼:“老大,招了。”
裴熙野勒马而立,心头无端一跳。
太顺了。入衙近四载,如此顺水推舟的案子,还是头一遭。
两人下马,几个大步走近,就见老鸨带着一名面色苍白的女子跪在身前。
官靴渐近,老鸨瞥见来人,突然变了脸,拍大腿干嚎起来:“哎哟诸位爷!快别堵门了,天都要黑了,您几位往这一站,奴家往后还怎么做生意?”
猴子因养母教导,自小最是照顾女子,无论对方老少身份,见状皱眉道:“老九,你怎的欺负女子?”
“嘿,你这脑子糊涂的,老子哪敢?”老九阴着脸横了老鸨一眼,生生教她那嚎丧声断在喉里。
他转头对裴熙野道:“这婆子方才自己腿软跪下的,说是这叫樱桃的姑娘,昨夜直到现在,一直跟那姓杜的腻在一处,结果早上一来,发现男的已然气都没了,如今反倒瞧着老大您面嫩,变了脸色,正打算拿话捏您呢。”
老鸨咽了唾沫,仍想抓住一线机会,蹉跎着膝盖往裴熙野那边挪:“大人,真与我们没关系,昨儿杜公子是来此不假,但近日他每天都来啊,一呆就是一晚,昨日他也照常点了樱桃陪侍,早上就回去了,我...”
裴熙野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冷冷开口:“早上?他昨日戌时左右就身亡了!想好了再说,想好了再说,阵前翻供,可是要吃刑的。”
老鸨被他冷意吓得脸色一白,心道本以为是个面皮白净、好糊弄的后生,未曾想是个更凶的活阎王,结巴道:“我们省得,确...确实没有任何隐瞒...爷不信,可以问...”
裴熙野直接上前,看着面色如纸的女子:“你是此处妓子?”
樱桃木然点头。
“抬脚,让我瞧瞧你的鞋底。”
樱桃眨了眨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又白了几分:“我..”
“哎哟,爷,她昨晚压根没穿鞋。”老鸨忙不迭地横插一杠,脸上堆起几分油腻的笑,“咱这丽春院有个远近闻名的‘特色’,入幕承恩皆需全身赤裸。您若不信,大可去打听打听,莫说旁人,便是您的好些同僚,也是这儿的常客……”
她话里藏针,存心想拿人脉压一压锦衣卫的势头。毕竟这院子底子不干净,最怕这帮煞星深挖。
裴熙野充耳不闻,只死盯着樱桃:“你昨晚出过这个院子,是吗?”
樱桃垂下头,眼尾洇出一抹红:“是。”
“那是奴家使唤她去东街买头条糕去了!”老鸨还在圆谎,神色愈发焦躁,“大人怜惜,这丫头打小脑子不灵光,话说不全,记性也差...”
樱桃小声:“算了吧,妈妈。”
老鸨面色骤变,狠狠掐向她的手臂,啐道:“什么算了?身契尚在老娘手里,你若敢胡言乱语带累了买卖,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是我杀的!”樱桃猛然抬头,在那记毒辣的掐痕下,她反倒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平静。
她直视着裴熙野,声音在那阴冷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杜公子,是我杀的!”
老鸨惊得双眼几欲裂开,疯了般扑上去想捂她的嘴:“你这丧门星!诚心要气死老娘不成...”
裴熙野冷眼一扫,猴子当即会意,错步上前反剪了老鸨双臂,顺手扯下帕子塞了她的嘴,将人一路拖往院外。
周遭骤然静了下来。裴熙野趋前一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的女子:“你说是你杀的。那我问你,凶器为何物?如今又在何处?”
樱桃死死攥着指尖:“我用的刀。杀了人,便顺手扔进后门的河里了。”
裴熙野蹙眉,语调凌厉:“杜岐远遭长刃枭首,一刀切断颈骨。你这般瘦骨伶仃,挥不动那等重刃,更遑论如此精练的腕力。说,是谁在教你顶罪?”
樱桃猛地抬眼,眼底尽是绝望:“没人教我!就是我杀了他!他先前口口声声说爱我、要赎我,转头却要把我卖给那个老阉人做玩物!我恨他入骨,我就是要他死!”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裴熙野俯身,声音压得极低,“说实话。否则,今日这满院的人皆要背上伪证脱逃之罪,你那位妄图替你遮掩的老妈妈,首当其冲。”
樱桃浑身剧颤,泪珠如断线珠子般落下,死死咬着唇,半晌,像是耗尽了全身精气,颤巍巍地掀起那袭单薄的衣袖。
“确是我杀了他,只是缘由无关情爱……”她惨然一笑,露出一截手臂,“大人瞧了这个,便全明白了。”
白皙纤细的小臂上,几道狰狞牙印翻翘,深紫色勒痕和新旧疤痕交错其间,触目惊心。
“我身上、大腿上,全身都是,比这更甚。”樱桃嗓音苍凉,带着自嘲的笑意,“丽春院挣的是卖命钱,大人莫恼我等方才撒谎,实是不愿教人掀了这处糊口的烂摊子。恩客欢喜了赏几个子,不欢喜了便拿我等撒气。杜岐远家道中落,满腹戾气尽数泄在了我身上。”
她垂着眼帘,遮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是我遇见过最心狠的,表面上玉面公子,只要一句讨不得欢心,立马折磨。鞭子抽,刀刃划,只要血没流尽,气能喘出,就任他玩。”
樱桃凄然一笑,神色倦怠,“这般活法,横竖是烂命一条。若能换得妈妈平安,也算全了她养我一场的恩情,没什么值不值得。”
猴子听得满心愤慨,眼眶微赤,老九死死按住他欲找老鸨算账的肩头,眼底亦是一片悲悯。
“我不怪妈妈。”樱桃复又低首,“妈妈是我的救命恩人,比前任班主待我们好过千百倍。似我这般残缺之人,一般的行院是不收的。丽春院自前朝就一直是这样的生意,听姊妹们说,妈妈已经算是最好的一任院主了。”
她缓缓伸出一直握拳的手掌,竟是六个手指。
院中静了片刻。
裴熙野微微颔首:“所以你是反击?”
樱桃叩首,冷笑中尽是快意,不见半分悔色:“昨日他又到我这里,逼着我喝那些腌臜药,折腾到后半夜才昏睡过去,我看着他胸口衣物大开,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拿起手边的利器就砍了过去...具体是什么刀,我记不清了,左右是他日常用来折磨我中的一把。待我回过神,他已没了气。我惊惶之下唤来妈妈,妈妈怕牵连院里的姊妹,便遣了个汉子帮我抬尸,丢回杜府做成遭刺的假象。”
“帮你抬尸的那个人现在在哪?”
樱桃咬着下唇摇头:“我不知道,妈妈给了银钱,他抬完尸就走了。”
“带下去看押,把老鸨提回来。”裴熙野直起身,摆手吩咐,目光扫过院里斑驳的墙壁,廊下挂着的一件藏青色外袍格外扎眼,那袍子料子不俗,却洗得有些发白,与这腌臜弄巷格格不入。
他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指尖捻了捻布料,回头看向刚被押进来的老鸨。
“为什么撒谎?”
老鸨脸一白,瘫坐在地上,半晌才嗫嚅:“大人明察,奴家并非有意欺瞒。这丫头性子软,生生被杜公子折损了大半年,奴家也是瞧着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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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耽误你卖她挣钱。”裴熙野冷嗤,向廊下外袍抬抬下巴,“谁的?”
老鸨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露疑惑:“应是哪位客人...”
反倒是樱桃被卫兵押着经过廊下,出声:“是前几日一位来寻杜岐远的客人的,那日我失手将酒洒在他身上,他却宽慰我说无事,但感慨这袍子是逝友所送,料子金贵,沾不得一点脏。因我自小在染坊长大,知晓如何浆洗不褪色,便央他褪下由我清洗。说起来,他和昨晚抛尸的人体型倒是很像...”
裴熙野眉峰微蹙:“那个客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我...我没太看清,他进门的时候裹着风帽,看不清长相。”樱桃咬着唇回想,“腿很长,个头比您还要高半头,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说话声音瓮瓮的。”
老九立刻上前一步:“老大,我这就派人全城搜捕!”
“不急。”裴熙野抬手拦住他,指了指袍角那点淡青色的痕迹,“先查查这点染料的来历,瞧着像是某种罕见的矿染。先查查这点染料的来历,瞧着像是宫里专供的料子。”
他侧首,语速极快地吩咐道:“老九带人守死前后门,再仔细搜搜这院里还有没有余下的首尾。猴子,跟我去樱桃屋里转转。”
甫入小院,一股甜腻至极的异香便扑鼻而来,与杜岐远鞋底残留的气味如出一辙。
猴子掩鼻低骂:“这西域秘药当真冲头,甜得教人发慌。”
裴熙野默而不语,冷目环视。当他指尖掠过床头暗格时,顺势一抽,一块彩色锦缎跃然指尖。
那是一方绣着四爪蟒纹的青锦帕,帕角余温未散,还沾着几点新陈的银炭灰。
猴子见状,失声惊呼:“蟒纹?这可是宗室才配用的物件!莫非贤王世子根本没回封地?”
裴熙野指尖摩挲着帕面,眉宇间掠过一丝晦暗,沉声截断:“莫要妄议。此物兴许是杜府昔年勾结他府的罪证,杜岐远落魄至此,拿它抵账也未可知。”
两人未能搜到其他证物,有的只是满屋的刑具。
“这脏地方,花样竟不比咱们诏狱少。”猴子一脸厌恶,正欲撤身,却见裴熙野立在原地,将那帕子攒进手心。
“老大,可有异样?”
“无妨。”裴熙野勉强牵了牵唇角,将帕子妥帖收好,“只是准备拿回去,权当证物。”
蟒纹,当今世上可纹此制者,唯监国太子、皇长孙、贤王和齐王,如今日常所见的彩织云锦多为靛蓝重色,此前他那位远房表哥在御赐赏物中显摆过,说是皇爷爷钦赐,贵气凌人,却少了几分灵动。
可手中这帕子,却是极浅淡的晴青色。织法略显古意,透着股温柔朦胧的温柔,记忆中的那道旧影偏爱这种色彩。
废太子。
裴熙野紧握手心,神色却未有丝毫变化,将那锦帕藏入怀中。
——
紫山湖畔,姜菀之轻点水面,一路掠至赵府门口,看向满院缟素。
灵堂之中,赵雪满头华发之上簪上白巾,面目沉静,跪坐在佛像和棺材之间,为亡灵超度念经。
“你们到底没团圆。”姜菀之轻叹。
赵雪手中佛珠止住波动,缓缓抬眸看她:“姜姑娘,这不怪你,是远儿命不好。”
姜菀之叩首,坐至她身侧:“你似乎不难过。”
老妇轻笑一声,枯瘦的指尖重新拨开珠串,喃喃自语:“哀恸到了极点,便是心死如灰。既然心都成了死灰,哪里还流得出泪来?”
“是么。”姜菀之轻叹,“你是因此,才亲手杀了自己盼望十数年的儿子吗?”